目录

序 言：新世纪的中篇小说

玉 米

同 居

那 儿

喊 山

双驴记

云 端

家 道

逝者的恩泽

起 舞

豆汁记

断桥记

风火墙

行走的年代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21世纪中国最佳中篇小说 : 2000～2011 / 孟繁华主编. -- 贵阳 : 贵州人民出版社, 2011.12

ISBN 978-7-221-09903-7

Ⅰ. ①2… Ⅱ. ①孟… Ⅲ. 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

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268494号

21世纪中国最佳中篇小说 2000～2011

21 Shiji Zhongguo  Zuijia  Zhongpian  Xiaoshuo 2000～2011

主编    孟繁华

责任编辑    阎循平

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贵阳市中华北路289号 邮编   550004

发行热线：010-59623775    010-59623767

河北聚鑫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2012年3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开本 710mm×1020mm 1/16

字数 666千字 印张 39.25

ISBN 978-7-221-09903-7

定价 5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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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言：新世纪的中篇小说

孟繁华

“新世纪”悠然走过十多年。十多年可以看出文学的发展和变化。而且多年来批评界一直倡导和坚持“新世纪文学研究”，并取得了蔚为大观的成果。中篇小说作为一个文体，代表了十多年来高端艺术的成就，总结它的成就和问题，对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学意义重大。需要说明的是，一篇文章远不可能穷尽十多年中篇小说的全部成就和问题，挂一漏万在所难免。

一、乡土中国

乡土中国依然是新世纪中篇小说最重要的书写对象。刘庆邦、毕飞宇、胡学文、葛水平、孙惠芬、温亚军、郭文斌、张学东等，是这个领域的重要作家，他们的作品构成了这个时代中篇小说的主力阵容。

毕飞宇新世纪以来先后发表了《青衣》、《玉米》、《玉秀》、《玉秧》、《家事》等作品，使他无可争议地成为当下中国这一文体最优秀的作家。《玉米》应该是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在百年中篇小说史上，也堪称经典之作。《玉米》的成就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评价和认识，但是，它在内在结构和叙事艺术上，在处理时间、空间和民间的关系上，更充分地显示了毕飞宇对中篇小说艺术独特的理解和才能。

《玉米》表达的是玉米情感“疼痛的历史”。经验表明，人在生理上感觉到身体的哪个部分，关注哪个部分，哪个部分就出了问题。在情感愿望上也是一样。王连方的妻子施桂芳生下“小八子”后，有一种“松松垮垮”的自足和“大功告成后的懈怠”，连续生了七个女儿的“疼痛的”历史的终结，“小八子”是疗治施桂芳唯一的“良药”。从此她就从王家和王家庄作为“话题”的处境中解放出来，甚至不是这个“话题”主角的玉米，也有了一种扬眉吐气和“深入人心”的喜悦，她是替母亲“松了一口气”。但是，“小八子”的到来却没有终结玉米“疼痛的历史”。父亲王连方与王家庄多个女性的不正当关系，仍然是玉米的痛楚，她为母亲和这个家感到疼痛。玉米不仅不和父亲说话，而且“背地里有了出手”。那些和王连方不干净的女人，玉米就是她们的“克星”，她抱着“小八子”站在有些人家的门口，用目光羞辱和蔑视那些和王连方上过床的女人，于是这些女人对玉米几乎闻风丧胆。这些举动是玉米为母亲“复仇”，也是疗治自己“疼痛”的手段。

当然，这还不是玉米的切肤之痛。玉米真正的疼痛是关于个人的情感史。彭家庄箍桶匠家的“小三子”是个飞行员，叫彭国梁。在彭家庄彭支书的介绍下，和玉米建立了“恋爱关系”。尽管是一个扭曲畸形的年代，但玉米还是经历了短暂的爱情幸福。与彭国梁的通信，与彭国梁的见面，玉米内心焕然一新，爱情改变了玉米眼前的世界，因王连方和那些女人带来的疼痛也得到了缓解。彭国梁的来信，“终于把话挑破了。这门亲事算是定下来了。玉米流出了热泪。”玉米不仅为自己带来了荣耀，也为王家和王家庄带来了荣耀。但爱情的过程仍然伴随着苦痛，这不只思恋的折磨，还有玉米文化的“病痛”。她只读过小学三年级。于是，“写信”又成了玉米挥之不去的隐痛。彭国梁终于从天上回到了人间，一瓶墨水、一支钢笔、一扎信封和信笺以及灶台后的亲密接触，玉米幸福得几近昏厥。但玉米还是没有答应彭国梁的最后要求，她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彭国梁又回到了天上。幸福是如此短暂。更让玉米难以想象的，这几乎就是玉米一生的全部幸福。最后，玉米把自己交给了五十多岁即将丧妻的公社革委会的郭副主任。一个心气高傲、曾经如花似玉的玉米，就这样经历了自己惨痛的情爱历史。对她来说，一切都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她此后将要经历的生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可以想象的无论是王家庄或其他任何地方。玉米从自强、自尊、多情到妥协、无奈和冷漠的心路历程，使我们看到的是——“现代”对乡村中国来说还是多么遥远。也正因为如此，毕飞宇仅凭《玉米》便可独步文坛。

葛水平与乡土生活有关的中篇小说，都是以“原生态”的方式，在缓慢流淌的物理时间里，充分展示了太行山区“贱民”生活的残酷和艰窘，在极端化的自然和社会环境中，在简单又原始的人际关系中，揭示了社会最底层和最边缘群体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在她舒缓从容、波澜不惊的叙述背后，聚集了强大的情感力量，表达了她对文学独特的理解，同时也表达了她坚忍不拔的文学意志和勃勃雄心。《喊山》的内容应该是当下生活的一部分。岸山坪的韩冲和发兴媳妇琴花有男女私情，而且是交换关系，充满了庸俗气，是经不得事情的，因此乏善可陈。果然，当韩冲因麻烦来借钱时，琴花与丈夫沆瀣一气、夫唱妇随，果真断了韩冲的念想。但这却并非闲笔，它是反衬后面男女情缘的。新来的人家男人名腊宏，带着个哑巴媳妇和孩子。腊宏突然被韩冲炸獾的雷管炸伤死去了。孤儿哑母今后的日子可以想象。《喊山》是一部充满了浪漫气息的小说，韩冲和哑巴红霞没有身体接触，但这里的两性关系比身体接触过的韩冲与琴花要动人得多。红霞是因为韩冲开口说话的，当韩冲被警察带走的瞬间，一句“不要”刻骨铭心，甚至比哑女的“喊山”还要动人。

生死，是葛水平小说反复出现的主题和场景。生离死别、阴阳两界是人生必须面对的大限。但葛水平的小说里，生死大多与男女关系有关。在葛水平的男女、生死的背后，最为动人的还是情义。恶人心里积聚的是怨恨、憎恨和仇恨，恨最后一定导致暴力和死亡。情义是恨的相反一极，它是善的情感表达，是动人心魄的温暖和爱，是恨的化解力量。情义在女性那里要更多更充分。男女、生死和情义，是最要紧的文学元素，没有这些关系、场景和情感，文学就无以存在。葛水平以自己独特的经验和想象，在生死、情义中构建了说不尽的男女世界。于是，那封闭、荒芜和时间凝滞的山乡，就是一个令人迷恋的朴素而斑斓的精神场景，那些性格和性情陌生又新鲜，让人难以忘记。

二、小镇风情

城市的周边是城乡交界地带的小镇。中国的小镇因其千变万化而别具韵味。但也正因为处于城乡交界处，在中国城市不断膨胀和乡村萎缩得到更多注意的时候，小镇风情依旧，却只能在怀乡者的乡愁和旅游者“窥秘”时被光顾。因此，当代文学的小镇景观一直不如现代文学发达。值得注意的是，一旦文学坐落于小镇的时候，它焕发的光彩竟如此令人震动或震惊。

鲁敏作为70后作家，近年来的中、短篇小说有相当高的声誉和口碑。《逝者的恩泽》，是一篇构思缜密、想象奇崛、苦涩凄婉又情调浪漫的小说。无论它的趣味还是内在品格，在当下的中篇小说中都可谓是不可多得的上品。小说可以概括为“两个半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那个不在场但又无处不在的“逝者”，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一切都因他而起。女人，一个是“逝者”陈寅冬的原配妻子红嫂，一个是他们的女儿青青，还有一个就是“逝者”的“二房”——新疆修路时的同居者古丽。这些人物独特关系的构成，就足以使《逝者的恩泽》成为一篇险象环生、层峦叠嶂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通俗文学常见的元素，在鲁敏这里并没有演绎为爱恨情仇的通俗小说。恰恰相反，小说以完全合理、了无痕迹的方式表达了所有人的情与爱，表达了本应仇怨却超越了常规伦理的至善与大爱，使东坝这个虚构的小镇充满了人间的暖意和阳光。在普通生活里，那些原本是孽债或仇怨的事物，在鲁敏这里以至善和宽容作了新的想象和处理。普通人内心的高贵使腐朽化为神奇，我们就这样在欷不已、感慨万端中经历了鲁敏的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这种浪漫和凄婉的故事、这种理想主义的文学在当下的文学潮流中有如空谷足音，她受到普遍赞誉当之无愧。

鲍十的小镇是另外一种叙事。他的小说一直呈现着温婉的暖色，他对日常生活的叙述总是透露着生活的某些原生状态，这与他的小说和历史建立的关系有关。《芳草地去来》写了一个省城“支教”的青年教师高玉铭，在单位不得志被领导下放到基层。但在芳草地中学高玉铭省却了许多省城的烦恼，他和小镇中学的老师、学生相处得很好。因此，当两年“支教”期满后，高玉铭决定放弃省城，重新回到了芳草地中学，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刻骨铭心地爱上了校长的女儿高卉。高玉铭很像这个时代的“多余人”或“零余者”，也与八十年代回城后的知青重返乡村或精神还乡的小说多有相似。不同的是，高玉铭不是柔石《二月》中的萧涧秋，不是因同情或怜悯对一个乡村女教师的爱情赐予；也不是因在城市找不到位置迫不得已地返回乡村的《本次列车终点》中的陈信，或《南方的岸》中的知青们。高玉铭的选择是主体性的选择，是对官场文化、琐屑情爱生活厌倦后的选择。这种选择说是道家文化也好，说是返璞归真、回归自然也好，总之，它是高玉铭自己做主的选择。事实的确如此，一个能够坚持个人内心价值并不妥协的人，自觉边缘化于小镇，也许是最好或最后的选择。

温亚军的小镇就不这样温婉和多情了。近年来，温亚军的小说，特别是中篇小说日趋成熟。他写的都是寻常日子、百姓人家，都是普通的日常生活。但日常生活也有紧要处，也有生存或心理迈不过去的门槛。在《赤脚走过桑那镇》中，几个人物就都面对着必须要迈过的门槛：镇长必须完成县里捕杀所有狗的任务，不然就不能向县里交代；方大牙必须杀掉最后一只狗，尽管那是小学校长、无数官员姘头的哈巴狗，不然，镇长不仅不会兑现为他找媳妇的诺言，而且还拿不到捕杀狗的酬金；方小妮一定要嫁给补鞋的老头蒋连省，不然就还要在娘家寄人篱下。但故事的最后我们看到，恰恰是最无辜的孩子聂瓜瓜承担了所有的后果，他还是因为舅舅方大牙捕杀了校长的哈巴狗被开除了。小说中苦难气息漫长无边，赤脚走过桑那镇的孩子聂瓜瓜在眼前久久伫立。就在这样压抑无望的气氛中，温亚军还能够从容地描写景物和雕刻人物。

晓航的这出《断桥记》与他以前的作品都大不一样。这是一部发生在城乡连接处的小镇的故事。小镇在中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一个只可想象而难再经验的文化记忆：小桥流水、青石小路、淑女雅士、贞节牌坊……都是中国文化的奇观。既有静谧的传统生活，又与都市一箭之遥，文化深厚又不事张扬。文学中的鲁镇、乌镇、天回镇，都是如此。当在新世纪它进入文学的时候，我们内心涌起的感情喜忧参半，拂之难去。《断桥记》中的落玉川虽然历史不长，但它的小镇属性与历史悠久的小镇并没有区别。在具体写法上，晓航也别有洞天。这里有现代小说叙述学，有武侠，有悬疑。琴童大赛高潮迭起、古筝曲谱眼花缭乱，细节作为小说的推动力量不动声色，内部结构极其严密。这显然是一部构思久矣的作品：一个“卖金属”的人能够将一张古筝在纸上弹得上下翻飞——只因为他在文学中搭建了传统与现代峡谷两岸的文学之桥。

三、都市风景

对当下的城市生活，我们都有一种悖论性的感受：一方面，城市化进程空前加快，城市人口急遽膨胀；一方面，我们并没有整合出当下的城市文化经验，不知道究竟如何表达我们对当下城市生活的真切理解。因此，当“官场小说”退场之后，城市生活在文化表达中仅仅剩下了空洞的时尚符号。这时我们发现，与城市生活有关的，大概只存活了两个故事：一个是重新回望历史，在略有感伤或怀旧的情调中，寻找或建构城市曾有的风韵或气息，在想象中体验城市曾有的丰富和多情；一个是对城市新阶层——农民工悲情生活的再现，对城市现代性过程中“与魔共舞”的呈现和书写。这两个故事虽然都不能表达当下城市真正的文化经验，但它却在提供城市文学经验的同时，也从一个方面改变了城市文学的苍白。

须一瓜城市题材的小说写得复杂，我们必须用心阅读，假如错过某个细节，阅读过程将会全面崩溃，或者说，遗失一个具体的细节，阅读已经断裂。另一方面，须一瓜的小说还有明显的存在主义的遗风流韵，她对人与人之间的难以理解、沟通和人心的内在冷漠麻木，有持久的关注和描摹。《回忆一个陌生的城市》，有须一瓜一贯的后叙事视角，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结果甚至过程，即便是当事人或叙述者也不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于是，小说就有与生俱来的神秘感或疏异性：因车祸失去记忆的“我”，突然接到了外地寄来的自己多年前写的日记，是这个日记接续了曾经有过的历史、情感和事件，最重要的是一九八八年九月我制造的那起“三人死亡、危机四邻的居民区严重爆炸案”。“我”决定重返失去记忆的陌生城市调查这起爆炸案。当“我”置身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依然断定“是的，我没有来过这里”。这注定了是一次没有结果的虚妄之旅，荒诞的缘由折射出的是荒诞的关系。一些不相干的人因这起事件被纠结在调查的过程中，但彼此间没有真正的理解和沟通，甚至连起码的愿望都没有。存在主义的遗风流韵和荒诞小说的叙述魅力，在《回忆一个陌生的城市》中再次得到呈现。

迟子建的《起舞》，是一篇精致而充沛的小说。她奇巧的构思和张弛有致的情节，将上个世纪上半叶一直到改革开放时期哈尔滨的万种风情，展示得万花纷呈。她在讲述情感传奇的同时，也表达了她对普通人面对现实时的勇武和决绝。“老八杂”这个市井之地，在表面的世俗生活背后，也因其久远而埋藏着无数鲜为人知的故事：一个女工在舞会上与“老毛子”意外受孕，生下的“二毛子”历尽人间羞辱，女工一生枯守、至死不悔；丢丢敢为万人先，不仅嫁给“二毛子”，而且敢于为民众，也为自己守护那个仅存的理想与生存的家园。《起舞》有刻骨铭心的爱情，也有齐耶夫可以理解的偷情，“情”是《起舞》的起点也是归宿。哈尔滨的“老八杂”就这样幻化为坦率的人格和达观的性格。跌宕的故事和多种文化的交融将《起舞》装扮成北国都市的俏丽佳人。

吴君的《亲爱的深圳》，对城市的打工生活的表达达到了新的深度。一对到深圳打工的青年夫妻——李水库和程小桂，既不能公开自己的夫妻关系，也不能有正当的夫妻生活。在亲爱的深圳——到处是灯红酒绿、红尘滚滚的新兴都市，他们的夫妻关系和夫妻生活却被自己主动删除了。如果他们承认了这种关系，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失去眼下的工作。都市规则或资本家的规则是资本高于一切，人性的正当需要并不在他们的规则之中。李水库千里寻妻滞留深圳，程小桂隐匿夫妻关系求人让李水库做了保安。于是，这对夫妻的合法“关系”就被都市的现代“关系”替代或覆盖了。在过去的底层写作中，我们更多地看到的是物资生存的困难，是关于“活下去”的要求。在《亲爱的深圳》中，作家深入到了一个更为具体和细微的方面，是对人的基本生理要求被剥夺过程的书写。它不那么惨烈，但却更非人性。当然，事情远不止这样简单，李水库在深圳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有机会接触了脱胎换骨、面目一新的女经理张曼丽。李水库接触张曼丽的过程和对她的欲望想象，从一个方面揭示了农民文化和心理的复杂性。这一揭示延续了《阿Q正传》、《陈奂生上城》的传统，并赋予了当代性特征。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李水库还是程小桂，尽管在城市里心灵已伤痕累累，力不从心，但他们很难再回到贫困的家乡——这就是“现代”的魔力：它不适于所有的人，但所有的人一旦遭遇了“现代”，就不再有归期。这如同中国遭遇了现代性一样，尽管是“与魔共舞”，却不得不难解难分。

晓航的《一张桌子的社会几何原理》，是我所见到的最具城市意味的小说。许多年来，我们还没有整合出被普遍认同的城市文化经验。但晓航的这篇作品，却一眼可以读出当下都市的味道：虽然情节或人物都略显夸张——“未来学家”谢斌、手机制造商宋城，都是出色的幻想型演说家。但鼓动舆论的力量、出色的狂热分子的言辞，总会平息更多的“群氓之族”的冲动情绪，足以让他们销声匿迹、形销神灭。对“未来”怀有期待的“理想主义者”，对那些乌托邦的鼓噪者真诚地着迷，对与未来有关的人与事都兴致盎然。“每个人都有乌托邦梦想，这是人类的一大特点，是中性的。但是这个特点不能被无限放大，特别是不能把单纯的想象直接放到社会实践层面来无限制地执行，那会造成一种整体的疯狂”。小说在揭示现代生活纷乱迷离无从把握的同时，塑造了一群现代病患者。小说在理性与感性的缝隙游刃有余，既是一出生动幽默的情景剧，也是一出苍凉迷茫的悲剧。在整体构思和语言上，晓航的小说如在空中飞翔，上下翻飞又气象万千。晓航书写的城市文化经验在当下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

四、新人民性

文学的新人民性是一个与人民性既有关系又不相同的概念。人民性的概念最早出现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俄国诗人、批评家维亚捷姆斯基在给屠格涅夫的信中就使用了这一概念，普希金也曾讨论过文学的人民性问题。但这一概念的确切内涵，是由别林斯基表达的。它既不同于民族性，也不同于“官方的人民性”。它的确切内涵是表达一个国家最低的、最基本的民众或阶层的利益、情感和要求，并且以理想主义或浪漫主义的方式彰显人民的高尚、伟大或诗意。应该说，来自于俄国的人民性概念，有鲜明的民粹主义思想倾向。此后，在列宁、毛泽东等无产阶级革命导师以及中国五四运动时期的文学家那里，对人民性的阐释，都与民粹主义思想有程度不同的关联。我这里所说的“新人民性”，是指文学不仅应该表达底层人民的生存状态，表达他们的思想、情感和愿望，同时也要真实地表达或反映底层人民存在的问题。在揭示底层生活真相的同时，也要展开理性的社会批判。维护社会的公平、公正和民主，是“新人民性文学”的最高正义。在实现社会批判的同时，也要无情地批判底层民众的“民族劣根性”和道德上的“底层的陷落”。因此，“新人民性文学”是一个与现代启蒙主义思潮有关的概念。

陈应松多年来深居简出，往返于神农架山区。他的“神农架系列”小说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松鸦为什么鸣叫》、《望粮山》、《豹子最后的舞蹈》、《马斯岭血案》、《太平狗》等作品，以绝对和极端的方式书写了苦难的凄绝。《豹子最后的舞蹈》中，孤独地行走于山中的豹子，几乎没有藏身之地，笼罩在豹子周围的是一种灭顶的绝望。豹子的苦难可以找到施加的对象，但如同豹子般绝望的人物伯纬，也在最后地舞蹈，而他却找不到施加的对象在哪里。能把苦难写到这样的绝对和极致，是陈应松小说的力量所在。

对现实生活的关注以及在文学界引发的争论，是文学创作和批评介入公共事务的典型事件。争论仍在继续，创作亦未终止。曹征路对工人阶级的生存状况关注已久。二〇〇五年，他的《那儿》轰动一时。《那儿》是一部正面反映国企改革的力作。它的主旨不是歌颂国企改革的伟大成就，而是意在检讨改革过程中出现的严重问题。国有资产的流失、工人生活的艰窘、工人捍卫工厂的大义凛然和对社会主义企业的热爱与担忧，构成了这部作品的主旋律。当然，小说没有固守在“阶级”的观念上一味地为传统工人辩护，而是通过工会主席为拯救工厂上访告状、集资受骗，最后无法向工人交代而用气锤砸碎自己的头颅，表现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朱主席站在两个时代的夹缝中，一方面，他向着过去，试图挽留已经远去的那个时代，以朴素的情感为工人群体代言并身体力行；一方面，他没有能力面对日趋复杂的当下生活和“潜规则”。传统的工人阶级在这个时代已经力不从心、无所作为。小说中那个被命名为“罗蒂”的狗，是一个重要的隐喻，它的无限忠诚并没有换来朱主席的爱怜，它的被驱赶和千里寻家的故事，感人至深，但它仍然不能逃脱自我毁灭的命运。“罗蒂”预示的朱主席的命运，可能就是当下书写这类题材最具文学性和思想深刻性的手笔。

在这一文学现象中，青年作家胡学文的《命案高悬》是特别值得重视的。一个乡村姑娘的莫名死亡，在乡间没有任何反响，甚至死者的丈夫也在权力的恐怖和金钱的诱惑下三缄其口。这时，一个类似于乡村浪者的“多余人”出现了：他叫吴响。村姑之死与他多少有些牵连，但死亡的真实原因一直是个谜团，各种谎言掩盖着真相。吴响以他的方式展开了调查。一个乡间小人物——也是民间英雄，要处理这样的事情，其结果是可以想象的。于是，命案依然高悬。当然，《命案高悬》并不是一篇正面为民请命的小说。事实上，作品选择的也是一个相当边缘的视角：一个乡间浪者，兼有浓重的流氓无产者的气息。他探察尹小梅的死因，确有因自己的不检点而忏悔的意味，他也有因此在这个过程中洗心革面的潜在期待。但意味深长的是，作家“并非记忆中的暖意”，而是通过一个虚拟的乡间浪者来实现的。或者说，在乡村也只有在边缘地带，作家才能找到可以慰藉内心的书写对象。人间世事似乎混沌而迷蒙，就如同高悬的命案一样。但这些作品却以睿智、胆识和力量洞穿世事，揭示了生活的部分真相。

对底层生活的关注，逐渐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文学潮流。刘庆邦的《神木》与《到城里去》、李洱的《龙凤呈祥》、熊正良的《我们卑微的灵魂》、迟子建的《零作坊》、吴玄的《发廊》与《西地》、杨争光的《符驮村的故事》、张继的《告状》、何玉茹的《胡家姐妹小乱子》、胡学文的《走西口》、张学东的《坚硬的夏麦》、王大进的《花自飘零水自流》、温亚军的《落果》、李铁的《我的激情故事》、孙惠芬的《燕子东南飞》、马秋芬的《北方船》与《朱大琴，请与本台联系》等一大批中篇小说，这些作品的人物和生存环境是今日中国的另一种写照。他们或者是穷苦的农民、工人，或者是生活在城乡交界处的淘金梦幻者。他们有的对现代生活连起码的想象都没有，有的出于对城市现代生活的追求，在城乡交界处奋力挣扎。这些作品从不同的方面传达了乡土中国或者是前现代剩余的淳朴和真情、苦涩和温馨，或者是在“现代生活”的诱惑中本能地暴露出农民文化的劣根性。但这些作品书写的对象，从一个方面表达了这些作家关注的对象。对发展极度不平衡的中国来说，物资和文化生活历来存在两种时间：当都市已经接近发达国家的时候，更广阔的边远地区和农村，其实还处于落后的十七世纪。在这些小说中，作家一方面表达了底层阶级对现代性的向往，对现代生活的从众心理；一方面也表达了现代生活为他们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复杂后果。底层生活被作家所关注并进入文学叙事，不仅传达了中国作家本土生活的经验，而且这一经验也必然从一个方面表现了他们的价值观和文学观。这不仅使新世纪的中篇小说接续了现代文学“社会问题小说”的传统，也使文学具有了一种新的人民性。

五、边缘经验

边缘经验，是指在潮流之外，或被遗忘或被遮蔽的文学资源。文学是一个想象和虚构的领域。它除了对现实的直接经验做出反映和表达之外，对能够激发创作灵感的任何事物、任何领域都应当怀有兴趣。有些经验虽然是间接的，但一旦被当下的经验所激活，就有可能放射出意想不到的艺术光华。这种情况在百年文学的历史上不胜枚举。

韩少功的《报告政府》无论对新世纪文坛还是对他个人来说，都是一部重要的作品。多年来，韩少功对传统的小说形式似乎感到绝望，他一直在寻找小说绝处逢生的可能性。而重新正面创作的中篇小说《报告政府》，对文坛来说，它所涉及的领域鲜为人知，一墙之隔划分了两个世界，生与死、善与恶、正与邪等，是我们基本的认知或了解，那是一个神秘和令人难以想象的所在。但韩少功所书写的监狱景观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那里的残酷、丑恶甚至血腥不仅仍在暗中上演，而且也有超级智慧、绝顶聪明在极限的环境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其内心深处仍有人性乃至良心的复杂存在。对韩少功个人而言，自“寻根文学”开始，他对文学可能性的探索深怀迷恋，但略有夸张的“先锋”和前卫姿态，曲高和寡。《报告政府》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从“正面”挑战小说的创作。在这个把握难度极大的小说中，在对分寸、火候和节奏的掌控中，韩少功再次证实了他锋芒锐利的小说才能。

马晓丽的《云端》，应该是新世纪最值得谈论的中篇小说之一。说它重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对当代中国战争小说新的发现，一是对女性心理对决的精彩描写。当代中国战争小说长期被称为“军事题材”，在这样一个范畴中，只能通过二元结构建构小说的基本框架。于是，正义与非正义、侵略战争与反侵略战争、英雄与懦夫、敌与我等规定性就成为小说创作先在的约定。因此，当代战争小说也就在这样的同一性中共同书写了一部英雄史诗和传奇。英雄文化与文化英雄是当代“军事文学”最显著的特征。《云端》突破了“军事文学”构筑的这一基本框架。解放战争仅仅是小说的一个背景，小说的焦点是两个女人的心理“战争”——被俘的太太团的国民党团长曾子卿的太太云端和解放军师长老贺的妻子洪潮之间的心理战争。洪潮作为看管“太太团”的“女长官”，有先在的身份和心理优势，但在接触过程中，洪潮终于发现了她们相通的东西。一部《西厢记》使两个女人有了交流或相互倾诉的愿望，共同的文化使她们短暂地忘记了各自的身份、处境和仇恨。但战争的敌我关系又使她们不得不时时唤醒各自的身份记忆，特别是洪潮。两个女性就在这样的关系中纠缠、搏斗，间或地推心置腹甚至互相欣赏，她们甚至谈到了女性最隐秘的生活和感受。在这场心理战争中，她们的优势时常微妙地变换着，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但这里没有胜利者。战场上的男人也是如此，最后，曾子卿和老贺双双战死。云端自杀，洪潮亦悲痛欲绝。有趣的是，洪潮最初的名字也是云端，那么，洪潮和云端的战争就是自己和自己的战争，这个隐喻意味深长。它超越了阶级关系和敌我关系，同根同族的内部厮杀就是自我摧残。小说在整体构思上出奇制胜，在最紧要处发现了文学的可能性并充分展开。战争的主角是男人，几乎与女性无关。女性是战争的边缘群体，她们只有同男人联系起来时才间接地与战争发生关系。但在这边缘地带，马晓丽发现了另外值得书写的战争故事，而且同样惊心动魄，感人至深。

魏微这些年来声誉日隆。她的小说温暖而节制，款款道来，不露声色。在自然流畅的叙述中打开的似乎是经年陈酒，味道醇美、不事张扬，和颜悦色、沁人心脾。读魏微的小说，很酷似读林海音的《城南旧事》，有点怀旧，略有感伤，但那里流淌着一种很温婉高贵的文化气息，看似平常却高山雪冠。《家道》和《云端》异曲同工。许多小说都是正面写官场的升降沉浮，都是男人间的权力争斗或男女间的肉体搏斗。但《家道》却写了官场后面家属的命运。这个与官场若即若离的关系群体，在过去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官场运气不济，宦官人家便有“家道败落”的慨叹，家道破落就是冲回生活的起点。当下社会虽然不至于克隆过去的官宦家族命运，但历史终还是断了骨头连着筋。《家道》中父亲许光明原本是一个中学教师，生活也太平。后来因写得一手好文章，鬼使神差地当上了市委秘书，官运亨通地又做了财政局长。做了官家里便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母亲也彻底感受了什么是荣华富贵的味道。但父亲因受贿入狱，母亲便也彻底体会了“家道败落”作为“贱民”的滋味。如果小说仅仅写了家道的荣华或败落，也没什么值得称奇。值得注意的是，魏微在家道沉浮过程中对世道人心的展示或描摹，对当事人母亲和叙述人对世事炎凉的深切体悟和叹喟。其间对母子关系、夫妻关系、婆媳关系、母女关系及邻里关系，或是有意或是不经意的描绘或点染，都给人一种惊雷裂石的震撼。文字的力量在貌似平淡中如峻岭耸立。小说对母亲荣华时的自得，败落后的自强，既有市民气又能伸能屈、审时度势性格的塑造，给人深刻的印象。她一个人从头做起，最后又进入了“富裕阶层”。但经历了家道起落沉浮之后的母亲，没有了当年的欣喜或得意，她甚至觉得有些“委顿”。

六、重返浪漫的文学

没有经过浪漫主义文学的洗礼，或没有经过大规模的浪漫主义文学运动，应该是百年中国文学最大的缺失。我们也有过浪漫主义文学，但这个“浪漫主义”前面是有修饰语的。比如“革命的浪漫主义”、“社会主义浪漫主义”等。这与法国、德国的浪漫主义文学是非常不同的。但是进入新世纪以后，我们发现，与过去我们所经历的浪漫主义不同的浪漫主义文学潮流，正在悄然生长。它们对人性、爱情、历史以及内心欲望的另一种表达，都是不曾遭遇的。

叶舟先后写过《目击》、《羊群入城》等名篇。叶舟的小说是心在云端笔在人间的小说，是丽日经天惊雷滚地的小说；他的小说有诗意但更有关怀，他的关怀不只是人性、人物命运或技巧技法，更重要的是他在追问、质疑、批判中有终极关怀。这个终极关怀，就是对人类普遍价值的守护。现在，我们读到的这篇《姓黄的河流》就是这样一部小说。

《姓黄的河流》在结构上层峦叠嶂，迷雾重重。它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叙述者艾吹明与妻子迟牧云的婚姻危机；一条是德国人托马斯·曼——李敦白扑朔迷离的家世和命运。国人的婚姻危机是辅线，德国人的家世是主线；国人的婚姻危机虚伪而混乱，德国人的家世深沉而苦难。当然，这不是妄自菲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叶舟在这里无非是讲述两个故事，在比较中表达人性中最珍贵、高贵的情感和情怀，并借此传达他对人类普遍价值的理解和守护。衣衫褴褛的李敦白一出现是在黄河边上，他要自己修一只独木舟，然后顺着黄河一直漂下去。他要用黄河水洗去姐姐的罪恶。这个故事不仅千回百转、九曲回肠，重要的是叶舟借用这个故事表达了人类应该恪守的基本价值。无论是沃森还是克拉拉，他们都饱受苦难和屈辱，但他们不是以恶报恶、以怨报怨，而是以高贵的无疆大爱处理了那些难以逾越的万重关口：他一次次地化解了仇怨，一次次地筑起了爱意无垠的高原。与艾吹明和妻子迟牧云虚伪的婚姻相比较，那就是天上人间。这当然是叶舟对异国文化和文明的一种想象，但在我看来，这个故事发生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叶舟发现了在红尘滚滚心无皈依的时代，还有这样的故事和讲述的可能。因此，在当下的小说创作中，《姓黄的河流》是一个奇迹，尽管它难以改变我们面对的一切。但是，无论哪个时代，只要有高贵和诗意的声音在隐约飘荡，我们就有勇气朝向那个方向——让我们一起祝福李敦白吧，祝他早日抵达他的彼岸。

蒋韵的《行走的年代》，是我期待已久的小说。如何讲述八十年代的故事，如何通过小说表达我们对八十年代的理解，就如同当年如何讲述抗日、反右和“文革”的故事一样。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中国文坛，“伤痕文学”既为主流意识形态所肯定，也在读者那里引起了巨大反响。但是，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文学史家在比较中发现，真正的“伤痕文学”可能不是那些爆得大名、声名显赫的作品，而恰恰是《晚霞消失的时候》、《公开的情书》、《波动》等小说。这些作品把“文革”对人心的伤害书写得更深刻和复杂，而不是简单的“政治正确”的控诉。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些作品才引起了激烈的争论。近年来，对八十年代的重新书写正在学界和创作界展开。就我有限的阅读而言，《行走的年代》是迄今为止在这一范围内写得最好的一部小说。它流淌的气息、人物的面目，它的情感方式和行为方式以及小说的整体气象，将八十年代的时代氛围提炼和表达得炉火纯青，那就是我们经历和想象的青春时节：它单纯而浪漫，决绝而感伤，一往无前，头破血流。读这部小说的感受，就如同一九八一年读《晚霞消失的时候》一样让我激动不已。大四学生陈香偶然邂逅诗人莽河，当年的文艺青年见到诗人的情形，是今天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的：那不只是高不可攀的膜拜和发自内心的景仰，那个年代的可爱就在于那是可以义无反顾的以身相许。于是一切就这样发生了。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伪诗人、伪莽河，他从此一去不复返。有了身孕的陈香只有独自承担后果。真正的莽河也行走在黄土高原上，他同样邂逅了一个有艺术气质的社会学研究生。这个被命名为叶柔的知识女性，像子君、像萧红，像陶岚、像丁玲，亦真亦幻，她是五四以来中国知识女性理想化的集大成者。她是那样地爱着莽河，却死于意外的宫外孕大出血。两个女性，不同的结局，相同的命运，但那不是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因此，八十年代的浪漫在《行走的年代》中更具有女性气质：它理想浪漫却也不乏悲剧意味。当真正的莽河出现在陈香面前时，一切都真相大白。陈香坚持离婚南下，最后落脚在北方的一座小学。诗人莽河在新时代放弃诗歌走向商海，但他敢于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诗人，尽管他的诗情诗意并未彻底泯灭。他同样是一个诚恳的人。

《行走的年代》的不同，就在于它写出了那个时代的热烈、悠长、高蹈和尊严，它与世俗世界没有关系，它在天空与大地之间飞翔。诗歌、行走、友谊、爱情、生死、别离以及酒、彻夜长谈等表意符号，构成了《行走的年代》浪漫主义独特的气质。但是，当浪漫遭遇现实，当理想降落到大地，留下的仅是青春过后的追忆，那代人的遗产和财富，仅此而已。因此，这是一个追忆、一种检讨，是一部“为了忘却的纪念”。那代人的青春时节就这样如满山杜鹃，在春风里怒号并带血绽放。

七、潮流之外

《同居》对吴玄来说重要无比，他开始真正地找到了“无聊时代”的感觉，何开来由此诞生。何开来这种人物我们也许并不陌生：德国的“烦恼者”维特、法国的“局外人”阿尔道夫、英国的“漂泊者”哈洛尔德、俄国的“当代英雄”毕巧林、“床上的废物”奥勃洛摩夫、日本的“逃遁者”、中国现代的“零余者”、美国的“遁世少年”等，他们都在何开来的家族谱系中。因此，“多余人”或“零余者”是一个世界性的文学现象。吴玄对何开来的家族谱系非常熟悉，塑造何开来是一个知难而上、正面强攻的写作。何开来和我们见到的其他文学人物都不同，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人物对生活都兴趣盎然，对滚滚红尘心向往之、义无反顾。无边的欲望是他们面对生活最大的原动力。但何开来对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兴趣，生活仿佛与他无关，他不是生活的参与者，甚至连旁观者都不是。因此，《同居》里的何开来既不是早期现代派文学里的“愤青”，也不是消费文化中欲望无边的男主角。这个异想天开的小说里，进进出出的却是一个无可无不可、周身弥漫的是没有形状的何开来。“同居”首先面对的就是性的问题，这是一个让人紧张、不安也躁动的事物。但在何开来那里，一切都平静如水、处乱不惊。何开来并不是专事猎艳的情场老手，重要的是他对性的一种态度；当一个正常的男性对性事都失去兴趣之后，他还会对什么感兴趣呢？于是，他不再坚持任何个人意志或意见。柳岸说要他在房间铺地毯，他就去买地毯；柳岸说他请吃饭需要理由，他说那就你请。但他不能忍受的是虚伪或虚荣，因此，他宁愿去找一个真实的小姐也不愿意找一个冒牌的“研究生”。如果是这样，何开来的原则是不能换取的，这就是何开来的内部生活。

北北的《风火墙》与她此前的作品相比风格和题材大变。她离开了当下，将笔触延伸至民国年间。文字和气息古朴雅致，一如深山古寺超凡脱俗。表面看它酷似一篇武侠小说，突如其来的婚事，却隐藏着寻剑救人的秘密。那是一把价值连城的剑，然而一波三折寻得的却是一把假剑，几经努力仍没有剑的踪影。但寻剑的过程中福州侠女、新青年吴子琛一诺千金、智勇过人的形象却跃然纸上。如果读到这里，我们会以为这是一部新武侠或悬疑小说。但事情远没有结束。新文化新生活刚刚勃兴，吴子琛寻剑是为救学潮中因救自己而被捕的老师。小说在隐秘的叙事中进行。李家大院不明就里，新婚多日李宗林听墙角也没听出动静，新人神色正常，毫无破绽。表面越是平静李宗林的内心越是波澜涌起。没有肌肤之亲的百沛与妻子吴子琛却情意深长、心心相印。是什么力量使两个青年如此情投意合，李宗林当然不能理解。新文化运动虽然只是背景，但它预示了巨大的感召力量。形成对比的是没有生气、气息奄奄旧生活的即将瓦解。李宗林一生都没有搞清楚在与太太的关系上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在这个意义上说，《风火墙》也是一部女性解放的小说。但这更是一部关于爱情的小说。有趣的是，北北将情爱叙述设定为一条隐秘的线索，浮在表面的是摇摇欲坠、分崩离析的家族关系。父亲李宗林秉承家训，宁卖妻不卖房，但内囊渐渐尽上来的光景，使李宗林力不从心、勉为其难，他急流勇退将家业交给了儿子百沛料理。一个日薄西山的家族喜从天降，大户人家吴仁海愿将千金吴子琛下嫁给百沛。但这个婚事却另有弦外之音。吴子琛处乱不惊，运筹帷幄，虽然将李家搜索得天翻地覆，但芳心仍意属百沛。她心怀叵测但百沛却毫无怨言“由着人家指东打西”。新文化新女性的魅力不着一字风光无限。我惊异的是北北的叙事耐心，她不急不躁、不厌其烦地描述着李家的外部事物，但内在的紧张一直笼罩全篇。没有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就是这样的新生活新爱情，连行将就木的李宗林也被感动得“鼻子一酸”。“这一刻，他真的在羡慕百沛”。精心谋划的结构和深藏不露的叙事，是《风火墙》提供的新的小说经验。

余一鸣的《入流》构建了一个江湖王国，这个王国里的人物、场景、规则等是我们完全不熟悉的。但是，这个陌生的世界不是金庸小说中虚构的江湖，也不是网络的虚拟世界。余一鸣构建的这个江湖王国具有“仿真性”，或者说，他想象和虚构的基础、前提是真实的生活。具体地说，小说中的每一处细节，几乎都是生活的摹写，都有坚实的生活依据；但小说整体看来，却在大地与云端之间——那是一个距我们如此遥远、不能企及的生活或世界。《入流》构建的是一个江湖王国，这个王国有自己的“潜规则”，有不做宣告的“秩序”和等级关系。有规则、秩序和等级，就有颠覆规则、秩序和等级的存在。在颠覆与反颠覆的争斗中，人物的性格、命运被呈现出来。在《入流》中，白脸郑守志、船队老大陈栓钱和月香、三弟陈三宝、大大和小小、官吏沈宏伟等众多人物命运，被余一鸣信手拈来、举重若轻地表达出来。这些人物命运的归宿中，隐含了余一鸣宿命论或因果报应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决定了他塑造人物性格的方式和对人物归宿的处理。当然，这只是理论阐释余一鸣的一个方面。事实上，小说在具体写作中，特别是一些具体细节的处理，并不完全在观念的统摄中。在这部小说里，我感受鲜明的是人的欲望的横冲直撞。欲望是每个人物避之不及挥之不去的幽灵，这个欲望的幽灵看不见摸不着又无处不在，它在每个人的身体、血液和思想中，它支配着每个人的行为方式和情感方式。

南飞雁因《红酒》一鸣惊人。他的《灯泡》写了一个“黑嘴”，“黑嘴”穆山北这个人物似乎在哪见过——或许就是我们自己。大学一毕业就觉得天降大任了，遇事总要较真，特别是对那些约定俗成或“潜规则”的事务。因为年轻，总是用理想主义的方式对待所有的事情。在那些昏暗的事务之间，年轻人非常容易成“灯泡”照亮世间的隐秘。穆山北就是这样一个灯泡。穆山北与二〇〇一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阎真的《沧浪之水》中的池大为是一个谱系中的人物。池大为毕业后坚持做一个“清流”，但多年稳定在科员的位置上得不到提拔。世俗世界有巨大的耐心和改造的力量。池大为最终妥协了，也终于被提拔为“局长”。池大为是穆山北的前辈，他们的青春经历也大体相似。不同的是池大为只是不合作，而穆山北则变本加厉，是一个人见人怕的“黑嘴”。他们相同的是没有领取进入社会的“通行证”或“准入证”。在黑格尔那里，对社会意识形态的认同程度，决定了你在多大程度上进入社会。同理，如果你对社会意识形态置之不理、置若罔闻，或明目张胆地抵制，那就意味着你永远进入不了这个社会。在查尔斯·泰勒那里就是“承认的政治”。你认同了社会的意识形态，就意味着迟早被“承认”，反之亦然。

十年来，新老作家在中篇小说领域共同谱写了新的篇章，使这个文体更加成熟。在文学日益“小众化”的时代，它将高端艺术追求的深刻、价值和意义的属性表达得更为充分，从而越发显示了文学的不可替代。也正因为如此，这是一个让人无比遗憾的选本：能够进入这个选本的中篇作品难以计数，再三斟酌难以取舍，但篇幅所限只能勉为其难。这是需要特别说明的。

玉 米

毕飞宇

出了月子施桂芳把小八子丢给了大女儿玉米，除了喂奶，施桂芳不带孩子。按理说施桂芳应该把小八子衔在嘴里，整天肉肝心胆的才是。施桂芳没有。做完了月子施桂芳胖了，人也懒了，看上去松松垮垮的。这种松松垮垮里头有一股子自足，但更多的还是大功告成之后的懈怠。施桂芳喜欢站在家门口，倚住门框，十分安心地嗑着葵花子。施桂芳一只手托着瓜子，一只手挑挑拣拣的，然后捏住，三个指头肉乎乎地翘在那儿，慢慢等候在下巴底下，样子出奇地懒了。施桂芳的懒主要体现在她的站立姿势上，施桂芳只用一只脚站，另一只却要垫到门槛上去，时间久了再把它们换过来。人们不太在意施桂芳的懒，但人一懒看起来就傲慢。人们看不惯的其实正是施桂芳的那股子傲气，她凭什么嗑葵花子也要嗑得那样目中无人？施桂芳过去可不这样。村子里的人都说，桂芳好，一点官太太的架子都没有。施桂芳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如果正在吃饭，笑起来不方便，那她一定先用眼睛笑。现在看起来，过去的十几年施桂芳全是装的，一连生了七个丫头，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所以敛着，客客气气的。现在好了，生下了小八子，施桂芳自然有了底气，身上就有了气焰。虽说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是客气和客气不一样，施桂芳现在的客气是支部书记式的平易近人。她的男人是村支书，她又不是，她凭什么懒懒散散地平易近人？二婶子的家在巷子的那头，她时常提着丫杈，站在阳光底下翻草。二婶子远远地打量着施桂芳，动不动就是一阵冷笑，心里说，大腿叉了八回才叉出个儿子，还有脸面做出女支书的模样来呢。

施桂芳二十年前从施家桥嫁到王家庄，一共为王连方生下了七个丫头。这里头还不包括掉了的那三胎。施桂芳有时候说，说不定掉走的那三胎都是男的，怀胎的反应不大同，连舌头上的淡寡也不一样。施桂芳每次说这句话都要带上虚设往事般的侥幸心情，就好像只要保住其中的一个，她就能一劳永逸了。有一次到镇上，施桂芳特地去了一趟医院，镇上的医生倒是同意她的说法，那位戴着眼镜的医生把话说得很科学，一般人是听不出来的，好在施桂芳是个聪明的女人，听出意思来了。简单地说，男胎的确要娇气一些，不容易挂得住，就是挂住了，多少也要见点红。施桂芳听完医生的话，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男孩子的金贵打肚子里头就这样了。医生的话让施桂芳多少有些释怀，她生不出男孩也不完全是命，医生都说了这个意思了，科学还是要相信一些的。但是施桂芳更多的还是绝望，她望着码头上那位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愣了好大一会儿，十分怅然地转过了身去。

王连方却不信邪。支部书记王连方在县里学过辩证法，知道内因和外因、鸡蛋和石头的关系。关于生男生女，王连方有着极其隐秘的认识。女人只是外因，只是泥地、温度和墒情，关键是男人的种子。好种子才是男孩，种子差了则是丫头。王连方望着他的七个女儿，嘴上不说，骨子里头却是伤了自尊。

男人的自尊一旦受到挫败反而会特别地偏执。王连方开始和自己犟。他下定了决心，决定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儿子一定要生。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后年不行大后年。王连方既不渴望速胜，也不担心绝种。他预备了这场持久战。说到底男人给女人下种也不算特别吃苦的事。相反，施桂芳倒有些恐惧了。刚刚嫁过来的那几年，施桂芳对待房事是半推半就的，这还是没过门的时候她的嫂子告诉她的。嫂子把她嘴里的热气一直哈到施桂芳的耳垂上，告诫桂芳一定要夹着一些，捂着一些，要不然男人会看轻了你，看贱了你。嫂子用那种通晓世故的神秘语气说，要记住，桂芳，难啃的骨头才是最香的。嫂子的智慧实际上没有能够派上用场。连着生了几个丫头，事态反过来了，施桂芳不再是半推半就，甚至不是半就半推，确实是怕了。她只能夹着，捂着。夹来捂去地把王连方的火气都弄出来了。那一天晚上王连方给了她两个嘴巴，正面一个，反面一个。“不肯？儿子到现在都没叉出来，还一顿两碗饭的！”王连方的声音那么大，站在窗户的外面也一定能听得见。施桂芳“在床上不肯”，这话传出去就要了命了。光会生丫头，还“不肯”，绝对是丑女多作怪。施桂芳不怕王连方打，就是怕王连方吼。他一吼施桂芳便软了，夹也夹不紧，捂也捂不严。王连方像一个笨拙的赤脚医生，板着脸，拉下施桂芳的裤子就插针头，插进针头就注射种子。施桂芳怕的正是这些种子，一颗一颗地数起来，哪一颗不是丫头？

老天终于在一九七一年开眼了。阴历年刚过，施桂芳生下了小八子。这个阴历年不同寻常，有要求的，老百姓们必须把它过成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村子里严禁放鞭炮，严禁打扑克。这些严禁令都是王连方在高音喇叭里向全村老少宣布的。什么叫“革命化”的春节，王连方自己也吃不准。吃不准不要紧，关键是做领导的要敢说。新政策就是做领导的脱口而出。王连方站在自家的堂屋里，一手握着麦克风，一手玩弄着扩音器的开关。开关小小的，像一个又硬又亮的感叹号。王连方对着麦克风厉声说：“我们的春节要过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说完这句话王连方就把亮锃锃的感叹号揿了下去。王连方自己都听出来了，他的话如同感叹号一般，紧张了，严肃了，冬天的野风平添了一股浩荡之气，严厉之气。

初二的下午王连方正在村子里检查春节，他披着旧大衣，手上夹了半截子飞马牌香烟。天气相当阴冷，巷子里萧索得很，是那种喜庆的日子少有的冷清，只有零星的老人和孩子。男将们不容易看得到，他们一定躲到什么地方赌自己的手气去了。王连方走到王有庆的家门口，站住了，咳了几声，吐出一口痰。王有庆家的窗户慢慢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了王有庆老婆的红棉袄。有庆家的面对着巷口，越过天井敞着的大门冲王连方打了一个手势。屋子里的光线太暗，她的手势又快，王连方没看清楚，只能把脑袋侧过去，认真地调查研究。这时候高音喇叭突然响了，传出了王连方母亲的声音，王连方的老母亲掉了牙，主要是过于急促，嗓音里夹杂了极其含混的气声，呼噜呼噜的。高音喇叭喊道：“连方啊连方啊，养儿子了哇！家来呀！”王连方歪着脑袋，听到第二遍的时候听明白了。回过头去再看窗前的红棉袄，有庆家的已经垂下了双肩，脸却靠到了窗棂口，面无表情地望着王连方，看上去有些怨。这是一张好看的脸，红色的立领裹着脖子，对称地竖在下巴底下，像两只巴掌托着，格外地媚气了。高音喇叭里杂七杂八的，听得出王连方的堂屋里挤的都是人。后来唱机上放上了一张唱片，满村子都响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村里的空气雄赳赳的，昂扬着，还一挺一挺的。有庆家的说：“回去吧你，等你呢。”王连方用肩头簸了簸身上的军大衣，兀自笑起来，心里说：“妈了个巴子的。”

玉米在门口忙进忙出。她的袖口挽得很高，两条胳膊已经冻得青紫了。但是玉米的脸颊红得厉害，有些明亮，发出难以掩饰的光。这样的脸色表明了内心的振奋，却因为用力收住了，又有些说不出来路的害羞绷在脸上，所以格外地光滑。玉米在忙碌的过程中一直咬着下嘴唇，就好像生下小八子的不是母亲，而是玉米她自己。母亲终于生儿子了，玉米实实在在地替母亲松了一口气，这份喜悦是那样地深入人心，到了贴心贴肺的程度。玉米是母亲的长女，而从实际情况来看，不知不觉已经是母亲的半个姐妹了。事实上，母亲生六丫头玉苗的时候，玉米就给接生婆做下手了，外人终究是有诸多不便的。到了小八子，玉米已经是第三次目睹母亲分娩了。玉米借助于母亲，亲眼目睹了女人的全部隐秘。对一个长女来说，这实在是一份额外的奖励。二丫头玉穗只比玉米小一岁，三丫头玉秀只比玉米小两岁半，然而，说起通晓世事，说起内心的深邃程度，玉穗玉秀比玉米都差了一块。长幼不只是生命的次序，有时候还是生命的深度和宽度。说到底成长是需要机遇的，成长的进度只靠光阴有时候反而难以弥补。

玉米站在天井往阴沟里倒血水，父亲王连方走进来了。今天是一个大喜的日子，王连方以为玉米会和他说话的，至少会看他一眼。玉米还是没有。玉米没穿棉袄，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线衫，小了一些，胸脯鼓鼓的，到了小腰那儿又有力地收了回去，腰身全出来了。王连方望着玉米的腰身和青紫的胳膊，意外地发现玉米已经长大了。玉米平时和父亲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个中的原委王连方猜得出，可能还是王连方和女人的那些事。王连方睡女人是多了一些，但是施桂芳并没有说过什么，和那些女人一样有说有笑的，有几个女人还和过去一样喊施桂芳嫂子呢。玉米不同。她嘴上也不说什么，背地里却有了出手。这还是那些女人在枕头边上告诉王连方的。好几年前了，第一个和王连方说起这件事的是张富广的老婆，还是个新媳妇。富广家的说：“往后我们还是轻手轻脚的吧，玉米全知道了。”王连方说：“她知道个屁，才多大。”富广家的说：“她知道，我知道的。”富广家的没有嚼蛆，前两天她和几个女的坐在槐树底下纳鞋底，玉米过来了。玉米一过来富广家的脸突然红了。富广家的瞥了玉米一眼，目光躲开了。再看玉米的时候玉米还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就那么盯着。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旁若无人，镇定得很。那一年玉米才十四岁。王连方不相信。但是没过几个月，王大仁的老婆吓了王连方一大跳。那一天王连方刚刚上了王大仁老婆的身，大仁家的用两只胳膊把脸遮住了，身子不要命地往上拱，说：“支书，你用劲，快弄完。”王连方还没有进入状态，稀里糊涂的，草草败了。大仁家的低着头，极慌张地擦换，什么也不说。王连方叉住她的下巴，再问，大仁家的跪着说：“玉米马上来踢毽子了。”王连方眨巴着眼睛，这一回相信了。但是一回到家，玉米一脸无知，王连方反而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玉米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再和父亲说话了。王连方想，不说话也好，总不能多了一个蚊子就不睡觉。然而今天，在王连方喜得贵子的时刻，玉米不动声色地显示了她的存在与意义。这一显示便是一个标志，玉米大了。

王连方的老母垂着两条胳膊，还在抖动她的下嘴唇。她上了岁数，下嘴唇耷拉在那儿，现在光会抖。喜从天降对年老的女人来说是一种折磨，她们的表情往往很僵，很难将心里的内容准确及时地反映到脸上。王连方的老爹则沉稳得多，他选择了一种平心静气的方式，慢慢地吸着烟锅。这位当年的治保主任到底见过一些世面，反而知道在喜上心头的时刻不怒自威。

“回来啦？”老爹说。

“回来了。”王连方说。

“起个名吧。”

王连方在回家的路上打过腹稿，随即说：“是我们家的小八子，就叫王八路吧。”

老爹说：“八路可以，王八不行。”

王连方忙说：“那就叫王红兵。”

老爹没有再说什么。这是老家长的风格。老家长们习惯于用沉默来表示赞许。

接生婆又在产房里高声喊玉米的名字了。玉米丢下水盆，小跑着进了西厢房。王连方看着玉米的背影，她在小跑的过程中已经知道将两边的胳肢窝夹紧了，而辫子在她的后背却格外地生动。这么多年来王连方光顾了四处莳弄，四处播种，再也没有留意过玉米，玉米其实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了。玉米的事其实是拖下来的，王连方是支书，到底不是一般的人家，不大有人敢攀这样的高枝，就是媒婆们见到玉米通常也是绕了过去。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哪一个精明的媒婆能忘得了这句话？玉米这样的家境，这样的模样，两条胳膊随便一张就是两只凤凰的翅膀。

农民的冬天并不清闲。用了一年的水车、槽桶、农船、丫杈、铁锹、钉耙、连枷、板锨，都要关照了。该修的要修，该补的要补，该淬火的要淬火，该上桐油的要上桐油。这些都是事，没有一件落得下来。最吃力气、最要紧的当然还是兴修水利。毛泽东主席都说了，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主席做过农民，他老人家要是不到北京去，一定还是个好把式。主席说得对，水、肥、土、种、密、保、工、管，“八字方针”水为先。兴修水利大多选择在冬天，如果摊上一个大工程，农民们恐怕比农忙的时候还要劳累一些。冬天里还有一件事是不能忘记的，那就是过年。为了给过去的一年做一道总结，也为了给下一个来年讨一个吉祥，再懒散、再劳苦的人家也要把年过得像个样子。家家户户用力地洗、涮，炒花生、炒蚕豆、炒瓜子、爆米花、掸尘、泥墙、划糕、蒸馒头，直到把日子弄得香气缭绕的，还雾气腾腾的。赶上过年了当然又少不了一大堆的人情债、世故账，都要应酬好。所以，到了冬天，主要是腊月和正月，农活是没有了，人反而更忙了。“正月里过年，二月里赌钱，三月里种田。”这句话说得很明白了。农民们真正清闲的日子其实也只是阴历的二月，利用这段清闲的日子走一走亲戚，赌一赌自己的手气。到了阴历的三月，一过了清明，也就是阳历的四月五号，农民们又要向土地讨生活了。别的事再重要，再复杂，但农民的日子终究在泥底下，开了春你得把它翻过来，这样才过得下去。城里的人喜欢伤叹“春日苦短”，那里的意思要文化得多，心情里修饰的成分也多得多。农民们说这句话可是实打实的，说的就是这二三十天。春天里这二三十天的好时光实在是太短暂了，连伤叹的工夫都没有。

整个二月玉米几乎没有出门，她在替她的母亲照料小八子。没有谁逼迫玉米，带小八子完全出于玉米的自愿。玉米是一个十分讷言的姑娘，心却细得很，主要体现在顾家这一点上，最主要的一点又表现在好强上。玉米任劳，却不任怨，她绝对不能答应谁家比自家过得强。可是家里没有香火，到底是他们家的话把子。玉米是一个姑娘家，不好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什么，但在心里头还是替母亲担忧着，牵挂着。现在好了，他们家也有小八子了，当然就不会留下什么缺陷和把柄了。玉米主动把小八子揽了过来，替母亲把劳累全包了，不声不响的，一举一动都显得专心致志。玉米在带孩子方面有些天赋，一上来就无师自通，没过几天已经把小八子抱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了。她把小八子的秃脑袋放在自己的胳膊弯里，一边抖动，一边哼唧。开始还有些害羞，一些动作一下子做不出来，但害羞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候令人懊恼，有时候却又不了，反而叫人特别地自豪。玉米抱着小八子，专门往妇女们中间钻，而说话的对象大多是一些年轻的母亲。玉米和她们探讨，交流一些心得，诸如孩子打奶嗝之后的注意事项，婴儿大便的颜色，什么样的神态代表了什么样的需求，就这些，很琐碎，很细枝末节，却又十分地重大，相当地愉悦人心。抱得久了，玉米抱孩子的姿势和说话的语气再也不像一个大姐了。她抱得那样妥帖，又稳又让人放心，还那么忘我，表现出一种切肤的、扯拽着心窝子的情态。一句话，玉米通身洋溢的都是一个小母亲的气质。而“我们”小八子似乎也把大姐搞错了，只要喝足了，并不贪恋施桂芳。他漆黑的眼珠子总是对着玉米，毫无意义，却又全神贯注，盯着她。玉米和“我们”小八子对视着，时间久了，平白无故地陷入了恍惚，憧憬起自己的终身大事。玉米习惯于利用这样的间隙走走神，黑灯瞎火地谋划一下自己的将来。这是身不由己的。玉米至今没有婆家，村子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小伙子，玉米当然不可能看上他们。但是他们和别的姑娘有说有笑，玉米一掺和进来，他们便局促了，眼珠子像受了惊吓的鱼，在眼眶子里头四处逃窜。这样的情形让玉米多少有些寥落。老人说，门槛高有门槛高的好，门槛高也有门槛高的坏，玉米相信的。村子里和玉米差不多大的姑娘已经“说出去”好几个了，她们时常背着人，拿着鞋样子为未来的男人剪鞋底。玉米看在眼里，并不笑话她们，习惯性地偷看几眼鞋底，依照鞋底的长宽估算一下小伙子的高矮程度。这样的心思在玉米的这一头实在有点情不自禁。好在她们在玉米面前并不骄傲，反而当了玉米的面自卑了。她们说：“我们也就这样了，还不知道玉米会找怎样好的人家呢。”玉米听了这样的话当然高兴，私下里相信自己的前程更要好些。但终究没有落到实处，那份高兴就难免虚空，有点像水底下的竹篮子，一旦提出水面都是洞洞眼眼的了。这样的时候玉米的心中不免多了几缕伤怀，绕过来绕过去的。好在玉米并不着急，也就是想想。瞎心思总归是有酸有甜的。

不过母亲越来越懒了。施桂芳生孩子一定是生伤了，心气全趴下了。她把小八子交给玉米也就算了，再怎么说也不该把一个家都交给玉米。女人活着为了什么？还不就是持家。一个女人如果连持家的权力都不要了，绝对是一只臭鸡蛋，彻底地散了黄了。玉米倒没有抱怨母亲，相反，很愿意。做姑娘的时候早早学会了带孩子、持家，将来有了对象，过了门，圆了房，清早一起床就是一个利索的新媳妇、好媳妇，再也不要低了头，从眼眶的角落偷偷地打量婆婆的脸色了。玉米愿意这样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玉穗、玉秀、玉英、玉叶、玉苗、玉秧，平时虽说喊她姐姐，究竟不服她。老二玉穗有些憨，不说她。关键是老三玉秀。玉秀仗着自己聪明，又会笼络人心，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村子上，势力已经有一些了。还有一点相当要紧，玉秀有两只双眼皮的大眼睛，皮肤也好，人漂亮，还狐狸精，屁大的委屈都要歪在父亲的胸前发嗲，玉米是做不出来的，所以父亲偏着她。但是现在不同，玉米带着小八子，还持起了家，不管管她们绝对不行了。母亲不撒手则罢，母亲既然已经撒了手了，玉米是老大，年纪最大，放到哪里说都是这样。

玉米的第一次掌权是在中午的饭桌上。玉米并没有持家的权力，但是，权力就这样，你只要把它握在手上，捏出汗来，权力会长出五根手指，一用劲就是一只拳头。父亲到公社开会了，玉米选择这样的时机应当说很有眼光了。玉米在上午把母亲的葵花子炒好了，吃饭之前也提好了洗碗水。玉米不声不响的，心里头却有了十分周密的谋划。家里人多，过去每一次吃饭母亲都要不停地催促，要不然太拖拉，难收拾，也难免鸡飞狗跳。玉米决定效仿母亲，一切从饭桌上开始。中饭到了临了，玉米侧过脸去对母亲说：“妈，你快点，葵花子我给你炒好了，放在碗柜里。”玉米交代完了，用筷子敲着手上的碗边，大声说：“你们都快点，我要洗碗的，各人都快一点。”母亲过去也是这样一边敲打碗边一边大声说话的。玉米的话产生了效应，饭桌上扒饭的动静果真紧密了。玉秀没有呼应，咀嚼的样子反而慢了，骄傲得很，漂亮得很。玉米把七丫头玉秧抱过来，接过玉秧的碗筷，喂她。喂了两口，玉米说：“玉秀，你是不是想洗碗？”玉米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话说得也相当平静，但是，有了威胁的力量。玉秀停止了咀嚼，四下看了看，突然搁下饭碗，说：“等爸爸回来！”玉米并没有慌张。她把玉秧的饭喂好了，开始收拾。玉米端起玉秀的饭碗，把玉秀剩下的饭菜倒进了狗食盆。玉秀退到西厢房的房门口，无声地望着玉米。玉秀依旧很骄傲，不过，几个妹妹都看得出，玉秀姐脸上的骄傲不对称了，绝对不如刚才好看。

玉秀在晚饭的饭桌上并没有和玉米抗争，只是不和玉米说话。好在玉米从她喝粥的速度上已经估摸出玉秀的基本态度了。玉秀自然是不甘心，开始了节外生枝。她用筷子惹事，很快和四丫头玉英的筷子打了起来。玉米没有过问，心里却有了底了，一个人如果开始了节外生枝，大方向首先就不对头，说明她已经不行了，泄气了，喊喊冤罢了。玉英的年岁虽然小，并不示弱，一把把玉秀的筷子打在了地上。玉米放下手里的碗筷，替玉秀捡起筷子，放在自己的碗里，用粥搅和干净，递到玉秀的手上，小声告诫的却是玉英：“玉英，不许和三姐闹。”玉米当着所有妹妹的面把玉秀叫做“三姐”，口气相当地珍重，很上规矩。玉秀得到了安抚，脸上又漂亮了。这一来委屈的自然是玉英。玉米知道玉英委屈，但是怪不得别人，在两强相争寻找平衡的阶段，委屈必然要落到另一些人的头上。

玉秀第一个吃完了。玉米用余光全看在眼里，狐狸精的气焰这一回彻底下去了。不要看狐狸精猖獗，狐狸精有狐狸精的软肋。狐狸精一是懒，二是喜欢欺负比她弱的人，这两点你都顺了她，她反而格外地听话了。所有的狐狸精全一个样。玉米要的其实只是听话。听了一次，就有两次，有了两次，就有三次。三次以后，她也就习惯了，自然了。所以第一次听话是最最要紧的。权力就是在别人听话的时候产生的，又通过要求别人听话而显示出来。放倒了玉秀，玉米意识到自己开始持家了，洗碗的时候就有一点喜上心头，当然，绝不会喜上眉梢的。心里的事发展到了脸上，那就不好了。

阴历的二月，也就是阳历约三月，玉米瘦去了一圈。她抱着王红兵四处转悠了。王红兵也就是小八子，但是，当着外人，玉米从来不说“小八子”，只说“王红兵”。村子里的男孩一般都不用大号，大号是学名，只有到了课堂上才会被老师们使用。玉米把没有牙齿的小弟弟说得有名有姓的，这一来特别地慎重、正规，和别人家的孩子区分开来了，有了不可相提并论的意思。玉米抱着王红兵的时候，说话的腔调和脸上的神色已经是一个老到的母亲了。其实也不是什么无师自通，都是她在巷口、地头、打谷场上从小嫂子们身上学来的。玉米是一个有心的人，不论什么事都是心里头先会了，然后才落实到手上。但是，玉米毕竟还是姑娘家，她的身上并没有小嫂子们的拉挂、邋遢，抱孩子抱得格外地好看。所以玉米的腔调和神色就不再是模仿而来的，有了玉米的特点，成了玉米的发明与创造。玉米带孩子的模样给了妇女们极为深刻的印象。她们看到的反而不是玉米抱孩子抱得如何好看，说来说去，还是玉米这丫头懂事早，人好。不过村子里的女人们马上看出了新苗头，玉米抱着王红兵四处转悠，不全是为了带孩子，还有另外一层更要紧的意思。玉米和人说着话，毫不经意地把王红兵抱到有些人的家门口，那些人家的女人肯定是和王连方上过床的。玉米站在他们家的门口，站住了，不走，一站就是好半天。其实是在替她的母亲争回脸上的光。富广家的显然还没有明白玉米的深刻用意，冒失了，她居然伸出胳膊想把王红兵从玉米的怀里接过去，嘴里还自称“姨娘”，说：“姨娘抱抱嘛，肯不肯嘛？”玉米一样和别人说话，不看她，像是没有这个人，手里头抱得更紧了。富广家的拽了两下，有数了，玉米这丫头不会松手的。但是当着这么多的人，又是在自家的门口，富广家的脸上非常下不来。富广家的只好拿起王红兵的一只手，放到嘴边上，做出很香的样子，很好吃的样子。玉米把王红兵的手抢回来，把他的小指头含在嘴里，一根一根地吮干净，转脸吐在富广家的家门口，回过头去呵斥王红兵：“脏不脏！”王红兵笑得一嘴的牙床。富广家的脸却吓白了，又不能说什么。周围的人一肚子的数，当然也不好说什么了。玉米一家一家地站，其实是一家一家地揭发，一家一家地通告了。谁也别想漏网。那些和王连方睡过的女人一看见玉米的背影就禁不住地心惊肉跳，这样的此地无声比用了高音喇叭还要惊心动魄。玉米不说一句话，却一点一点揭开了她们的脸面，活活地丢她的人，现她的眼。这在清白的女人这一边特别地大快人心，还特别地大长志气。她们看在眼里，格外地嫉妒施桂芳，这丫头是让施桂芳生着了！她们回到家里，更加严厉地训斥自己的孩子。她们告诫那些“不中用的东西”：“你看看人家玉米！”“你看看人家玉米”，这里头既有“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的意思，更有一种树立人生典范的严肃性、迫切性。村子里的女人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喜欢玉米了，她们在收工或上码头的路上时常围在玉米的身边，和玉米一起逗弄王红兵，逗弄完了，总要这样说：“不知道哪个婆婆有福气，能讨上玉米这样的丫头做儿媳。”妇女们羡慕着一个虚无的女人，拐了一个弯子，最终还是把马屁结结实实地拍在玉米的身上。这样的话玉米当然不好随便接过来，并不说什么，而是偷偷看一眼天上，鼻尖都发亮了。

人家玉米已经快有婆家啦！你们还蒙在鼓里呢！玉米的婆家在哪里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七里远外的彭家庄。“那个人”呢，反过来了，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这样的事玉米绝不会随随便便让外人知道的。

春节过后王连方多了一件事，一出去开会便到处托人——玉米是得有个婆家了。丫头越来越大了，留在村子里太不方便。急归急，王连方告诉自己，一般的人家还是不行。女孩子要是下嫁了，委屈了孩子还在其次，丢人现眼的还是父母。依照王连方的意思，还是要按门当户对的准则找一个做官的人家，手里有权，这样的人家体大力不亏。王连方在四周的邻乡倒是打听到几个了。王连方让桂芳给玉米传了话，玉米那头没有一点动静。王连方猜得出，玉米这丫头心气旺得很，有他这样的老子，她对做官人家的男人肯定不放心。后来还是彭家庄的彭支书说话了，他们村子里的箍桶匠家有个小三子。王连方一听到“箍桶匠”、“小三子”就再也没有接话，不会是什么人高马大的人家。彭支书解释说：“就是前年验上飞行员的那个。全县才四个。”王连方咬紧了下嘴唇，“嘶”了一声。这一来不同寻常了。要是有一个飞行员做女婿，他王连方也等于上过一回天了，他王连方随便撒一泡尿其实就是一天的雨了。王连方马上把玉米的相片送到彭支书的手上，彭支书接过照片，说：“是个美人嘛。”王连方说：“要说最标致，还要数老三。”彭支书默无声息地笑了，说：“老三还太小。”

箍桶匠家的小三子把信回到彭支书那边去了。这封信连同他的相片经过王连方、施桂芳的手，最后压在了玉米的枕头底下。小伙子叫彭国梁，在名字上面就已经胜了一筹，因为他是飞行员，所以他用“国家的栋梁”做名字，并不显得“假大空”，反而有了名副其实的一面，顶着天，又立着地，听上去很不一般。从照片上看，彭国梁的长相不好。瘦，有些老相，滑边眼，眯眯的，眼皮还厚，看不出他的眼睛有什么本领，居然在天上还认得回家的路。嘴唇是紧抿的，因为过于努力，反而把门牙前倾这个毛病突现出来了，尽管是正面像，还是能看出拱嘴。然而，彭国梁穿着飞行服，相片又是在机场上拍摄的，画面上便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英武。彭国梁的身旁有一架银鹰，也就是飞机，衬托在那儿，相当容易激活人的想象力。玉米的心思跨过了彭国梁长相上的不足，心气已经去了大半，自卑了，无端端地自惭形秽。说到底人家是一个上天入地的人哪。

玉米恨不得一口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彭国梁在信封上写了一个详细到最小单位的地址，意思已经很明确了。玉米知道，她的终身大事现在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回信了。这件事相当大，不能有半点马虎。玉米原计划到镇上再拍几张相片的，想了一想，彭国梁肯给彭支书回信，说明他对自己的长相已经满意了，没有必要节外生枝。现在的问题就是信本身了。彭国梁的信写得相当含混，口气虽然大，好像自己也不太有底。他只是强调自己“对家乡很有感情”，然后强调他在飞机上“恨不得飞到家乡，看看家乡的人民”，最露骨的一句话也只是表扬了“彭叔叔”，说“彭叔叔看上的人”，他“绝对信得过”。但是，到底没有把话挑破了，更没有完完全全地落实到玉米的身上。所以是不能一上来就由玉米挑破了的。那样太贱。不好。一点不说更不行，彭国梁要是误解了麻烦反而大了，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彭国梁近在眼前，毕竟远在天边。遥远的距离让玉米自豪，到底也是伤神的地方。

玉米的信写得相当低调。玉米想来想去决定采取低调的办法。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用笔是那种适当的赞许。然而，笔锋一转，玉米说：“我一点点也比（配）不上（你）。你们在天上，天上的先（仙）女才比（配）得上。我没有先（仙）女好，没有先（仙）女好看。”玉米的话说得一点都不失体面。一个人说自己没有仙女好看，毕竟是应该的。信的最后玉米说：“我现在天天看天上，白天看，晚上看。天上是老样子！白天只有太阳，夜里只有月亮。”信写到这儿已经相当抒情了，关键是玉米的胸中凭空涌起万般眷恋，结结实实的，却又空无一物，很韧，很折磨人。玉米望着自己的字，竟难以掩抑，无声地落泪了，心中充满了委屈。玉米想说的话其实不是这些。她多想让彭国梁知道，自己对这一门亲事是多么满意。要是有一个人能替自己说，把彭国梁全说明白了，让彭国梁知道她的心思，那就太好了。玉米封好信，寄了出去。玉米在寄信的时候多了一分心思，她留的是王家庄小学的地址，“高素琴老师转”。信是寄出去了，玉米却活生生地瘦去了一圈。

有了儿子，王连方的内心松动多了。施桂芳他是不会再碰她的了，攒下来的力气都给了有庆家的。要是细说起来，王连方在外面弄女人的历史复杂而又漫长。第一次是在施桂芳怀上玉米的时候。老婆怀孕对男人来说的确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施桂芳刚刚嫁过来的那几十天，两个人都相当地贪，满脑子都是熄灯上床。可是问题立即来了，第二个月桂芳居然不来红了。怎么说好景不长久的呢？桂芳自豪得很，她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护着肚子，拿自己特别地当人，说：“我这是坐上喜，就是的，我知道的，我肯定是坐上喜，就是的。”自豪归自豪，施桂芳并没有忘记给王连方颁布戒严令。施桂芳说：“从今天起，我们不了。”王连方在黑暗中板起了面孔。他还以为结了婚了就能够甩开膀子七仰八叉的，原来不是，结婚只是老婆怀孕。施桂芳把王连方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去。王连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指头却活动得很，在施桂芳的肚子上蠕动。蠕动了几下，手指头全挺起来了，忍不住往下面去。施桂芳抓住王连方的手，用力掐，是那种建功立业之后特有的放肆。王连方很急，却又找不到出路。这种急还不容易忍，你越忍它反而越是急，跳墙的心思都有。王连方忍了十来天。他再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胆量做那样的事，他在大队部居然把女会计摁在了地上，扒开来，睡了。王连方睡她的时候肯定急红了眼了，浑身都绷着力气，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相关的细节还是事后回忆起来的。王连方拿起了《红旗》杂志，开始回忆，后怕了。那是中午，他怎么突然起了这份心的？一点过渡都没有。女会计大他十多岁，长他一个辈分，该喊她婶子呢。女会计从地上爬起来，用搌布擦了擦自己，裤子提上去，系好，捋了捋头发，前前后后掸了掸，把搌布锁进了柜子，出去了。她的不动声色太没深没浅了。王连方怕的是出人命。一出人命他这个全公社最年轻的支书肯定当不成了。那天晚上王连方在村子里转到十一点钟，睁大了眼睛四处看，竖起了耳朵到处听。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到大队部去了，把所有的屋梁都看了一遍，没有尸体挂在上面。还是不放心。大队部陆续来了一些人，到了九点多钟，女会计进门了，一进门客客气气的，眼皮并不红肿。王连方的心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放下了，发了一圈香烟，开始了说笑。后来女会计走到了他的身边，递过一本账本，指头下面却压着一张纸条。小纸条说：“你出来，我有话说给你。”因为是写在纸上的，王连方听不出话里话外的语气，一点好歹都没有，刚刚放下来的心又一次提上去了，还咕咚咕咚的。王连方看着女会计出门，又隔着窗棂远远地看着女会计回家去了。王连方很不安。熬了十几分钟，很严肃地从抽屉里取出《红旗》，摊开来，拉长了脸用指头敲了几下桌面，示意人们学习，出去了。王连方一个人来到了会计家。王连方作为男人的一生其实正是从走进会计家的那一刻开始的。作为一个男人，他还嫩。女会计辅导着他，指引着他。王连方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好光景，他算什么结了婚的男人？这里头绪多了。王连方和女会计开始了斗争，这斗争是漫长的，艰苦卓绝的，你死我活的，危机四伏的，最后却又是起死回生的。王连方迅速地成长了起来，女会计后来已经不能辅导了。她的脸色和声音都很惨。王连方听到了身体内部的坍塌声、撕裂声。

在斗争中，王连方最主要的收获是锻炼了胆量。他其实不需要害怕。怕什么呢？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嘛。就算她们不愿意，说到底也不会怎么样。女会计在这个问题上倒是批评过王连方，女会计说：“不要一上来就拉女人的裤子，就好像人家真的不肯了。”女会计晃动着王连方裆里的东西，看着它，批评它说，“你呀，你是谁呀？就算不肯打狗也要看主人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呢。”

长期和复杂的斗争不只是让王连方有了收获，还让王连方看到了意义。王连方到底不同于一般的人，是懂得意义和善于挖掘意义的。王连方不仅要做播种机，还要做宣传队，他要让村里的女人们知道，上床之后连自己都冒进，可见所有的新郎官都冒进了。他们不懂得斗争的深入性和持久性，不懂得所有的斗争都必须进行到底。要是没有王连方，那些婆娘们这一辈子都要蒙在鼓里。

关于王连方的斗争历史，这里头还有一个外部因素不能不涉及。十几年来，王连方的老婆施桂芳一直在怀孕，她一怀孕王连方只能“不了”。施桂芳动不动就要站在一棵树的下面，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着腹部，把她不知好歹的干呕声传遍全村。施桂芳十几年都这样，王连方听都听烦了。施桂芳呕得很丑，她干呕的声音是那样的空洞，没有观点，没有立场，咋咋呼呼，肆无忌惮，每一次都那样，所以有了八股腔。这是王连方极其不喜欢的。她的任务是赶紧生下一个儿子，又生不出来。光喊不干，扯他娘的淡。王连方不喜欢听施桂芳的干呕，她一呕王连方就要批评她：“又来作报告了。”

王连方虽然在家里“不了”，但是并没有迷失了斗争的大方向。在这个问题上施桂芳倒是个明白人，其他的女人有时候反而不明白了。她们要么太拿自己当回事，要么太忸怩。王裕贵的老婆就是一个例子。王连方一共才睡了裕贵家的两回，裕贵家的忸怩了，还眼泪鼻涕的一把。裕贵家的光着屁股，捂着两只早就被人摸过的奶子，说：“支书，你都睡过了，你就省省，给我们家裕贵留一点吧。”王连方笑了。她的理论很怪，这是能省下来的吗？再说了，你那两只奶子有什么捂头？过门前的奶子是金奶子，过了门的奶子是银奶子，喂过奶的奶子是狗奶子。她还把她的两只狗奶子当做金疙瘩，紧紧地捂在胳膊弯里。很不好。王连方虎下了脸来，说：“随你，反正每年都有新娘嫁过来。”这个女人不行。后来连裕贵想睡她她都不肯，气得裕贵老是揍她。深更半夜的，老是在床上被裕贵揍得鬼叫。王连方不会再管她了。她还想留一点给裕贵，看起来她什么也没有留。

十几年过去了，眼下的王家庄最得王连方欢心的还是有庆家的。除了把握村子里阶级方面的问题，王连方其余的心思全扑在有庆家的身上。十几年了，王连方这一回算是遇上真菩萨了。有庆家的上床之后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骨头，软塌塌地就会放电。王连方这一回绝对遇上真菩萨了。一九七一年的春天，王连方的好事有点像老母猪下崽，一个跟着一个来。先是儿子落了地，后是玉米有了婆家，现在，又有了有庆家的这么一台发电机。

彭国梁回信了。信寄到了王家庄小学，经过高素琴，千里迢迢转到了玉米的手上。玉米接到回信的时候正在学校那边的码头上洗尿布。玉米以往洗尿布都是在自家的码头，现在不同，女孩子的心里一旦有了事，做任何事情都喜欢舍近求远了。玉米弯着身子，搓着那些尿布片。每一片尿布都软软的，很苍白，看上去忧心忡忡。玉米的手上在忙，心里想的其实还是彭国梁的回信。她一直在推测，彭国梁到底会在信上和她说些什么呢？玉米推测不出来。这是让玉米分外伤怀的地方，说到底命运捏在人家的手上，你永远不知道人家究竟会说什么。

高素琴后来过来了，她来汰衣裳。高素琴把木桶支在自己的胯部，顺着码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她的步子很慢，有股子天知地知的派头。玉米一见到高老师便是一阵心慌，好像高老师捏着她的什么把柄了。高素琴俯视着玉米，只是笑。玉米看见高素琴的笑脸，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但是高老师光是笑，并不说什么。这一来还是什么事都没有了，相当地惆怅人。玉米也只能陪着笑，还能怎样呢？要是说起来，高老师是玉米最为佩服的一个人了。高老师能说普通话，她在阅读课文的时候，能把教室弄得像一个很大的收音机，她就待在收音机里头，把普通话一句一句播送到窗户外面。她还能在黑板上进行四则混合运算。玉米曾亲眼看见高老师把很长的题目写在黑板上，中间夹杂了许多加、减、乘、除的标记，还有圆括号和方括号。高老师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一连写了七八个“等于”，结果出来了，是“0”。三姑奶奶说：“高老师怎么教这个东西？忙了半天，屁都没有。”玉米说：“怎么没有呢？不是零嘛。”三姑奶奶说：“你倒说说，零是多少？”玉米说：“零还是有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高老师现在就蹲在玉米的身边，微笑着，脸上的皱纹像一个又一个圆括号和方括号。玉米吃不准高老师的心里在怎样地加、减、乘、除，结果会不会也是“0”呢？

高老师终于说话了。高老师说：“玉米，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玉米一听这话心都快跳出嗓子了。玉米故意装着没有听懂，咽了一口，说：“沉什么气？”高老师微笑着从水里提起衣裳，直起身子，甩了甩手，把大拇指和食指伸进口袋里，捏住一样东西，慢慢拽出来。是一封信。玉米的脸吓得脱去了颜色。高老师说：“我们家小二子不懂事，都拆开了——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敢看。”高素琴把信递到玉米的面前，信封的确是拆开了。玉米又是惊，又是羞，又是怒，更不知道说什么了。玉米在大腿上一正一反擦了两遍手，接过来，十个指头像长上了羽毛，不停地扑棱。这样的惊喜实在是难以自禁的。但是，这封宝贵的信到底被人拆开了，玉米在惊喜的同时又涌上了一阵彻骨的遗憾。

玉米走上岸，背过身去，一遍又一遍地读彭国梁的信。彭国梁称玉米“王玉米同志”，这个称呼太过正规、太过高尚了，玉米其实是不敢当的。玉米第一次被人正经八百地称作“同志”，内心涌起了一股难言的自爱，都近乎神圣了。玉米一看到“同志”这两个字已经喘息了，胸脯顶着前襟，不停地往外鼓。彭国梁后来介绍了他的使命，他的使命就是保卫祖国的蓝天，专门和帝修反作斗争。玉米读到这儿已经站不稳了，幸福得近乎崩溃。天一直在天上。太远了，其实和玉米没有半点关系。现在不同了。天和玉米捆绑起来了，成了她的一个部分，在她的心里，蓝蓝的，还越拉越长，越拉越远。她玉米都已经和蓝蓝的天空合在一起了。最让玉米感到震撼的还是“和帝修反作斗争”这句话，轻描淡写的，却又气壮如牛。帝、修、反，这可不是一般的地主富农，他们太遥远、太厉害、太高级了，他们既在明处，却又深不见底，可以说神秘莫测，你反而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了。你听一听，那可是帝、修、反哪！如果没有飞机，就算你顿顿大鱼大肉你也看不见他们在哪儿。

彭国梁的信几乎全是理想和誓言、决心与仇恨。到了结尾的部分，彭国梁突然问：你愿意和我一起，手拉手和帝修反作斗争吗？玉米好像遭到了一记闷棍，被这记闷棍打傻了。神圣感没有了，一点一点滋长起来的却是儿女情长。开始还点点滴滴的，一下子已经汹涌澎湃了。“手拉手”，这三个字真的是一根棍子，是一根擀面杖，玉米每读一遍都要从她松软的身子上碾过一遍。玉米的身子几乎铺开来，十分被动却又十分心甘情愿地越来越轻、越来越薄。玉米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面色苍白，扶在树干上吃力地喘息。彭国梁终于把话挑破了。这门亲事算是定下来了。玉米流出了热泪。玉米用冰凉的巴掌把滚烫的泪水往两只耳朵的方向抹。但是，抹不干。玉米泪如泉涌。抹干一片立即又潮湿了一片。后来玉米索性不抹了，她知道抹不完的。玉米干脆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肘弯里头，全心全意地往伤心里头哭。

高素琴早就汰好衣裳了。她依旧把木桶架在胯部，站在玉米的身后。高素琴说：“玉米，差不多了，你看看你。”高素琴向河边努了努嘴，说，“玉米，你看看，你的木桶都漂到哪里去了。”玉米站起来，木桶已经顺水漂出去十几丈远了。玉米看见了，但是视而不见，只是僵在那儿。高素琴说：“快下去追呀，晚了坐飞机都追不上了。”玉米回过神来了，跑到水边，顺着风和波浪的方向追逐而去。

当天晚上玉米的亲事在村子里传开了。人们在私下里说的全是这件事。玉米找了一个飞行员，专门和帝修反作斗争的。玉米这样的姑娘能找到一个好婆家，村子里的人是有思想准备的，但是“那个人”是飞行员，还是大大超出了人们的预料。这天晚上，每一个姑娘和每一个小伙的脑子里都有了一架飞机，只有巴掌那么大，在遥远的高空，闪闪发亮，屁股后面还拖了一条长长的气尾巴。这件事太惊人了。只有飞机才能在蓝天上飞翔，你换一只老母猪试试？要不换一头老公牛试试？一只老母猪或一头老公牛无论如何也不能冲上云霄，变得只有巴掌那么大的。想都没法想。那架飞机不仅改变了玉米，肯定也改变了王连方。王连方过去很有势力，说到底只管着地上。现在，天上的事也归王连方管了。王连方公社里有人，县里头有人，如今天上也有人了。人家是够得上的。

玉米的“那个人”在千里之外，这一来玉米的“恋爱”里头就有了千山万水，不同寻常了。这是玉米的恋爱特别感人至深的地方。他们开始通信。信件的来往和面对面的接触到底不同，既是深入细致的，同时又还是授受不亲的。一来一去使他们的关系笼罩了雅致和文化的色彩。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恋爱是白纸黑字，一竖一横，一撇一捺的，这就更令人神往了。在大多数人的眼里，玉米的恋爱才更像恋爱，具有了示范性，却又无从模拟。一句话，玉米的恋爱实在是不可企及。

人们错了。没有人知道玉米现在的心境。玉米真是苦极了。信件现在是玉米的必需，同时也成了玉米没日没夜的焦虑。它是玉米的病。玉米倒是读完初小的，如果村子里有高小、初中，玉米当然也会一直读下去。村子里没有。玉米将将就就只读了小学三年级，正经八百地识字只有两年。过了这么多年，玉米一般地看看还行，写起来就特别地难了。谁知道恋爱不是光“谈”，还是要“写”的呢？彭国梁一封一封地来，玉米当然要一封一封地回。这就难上加难了。玉米是一个多么内向的姑娘，内向的姑娘实际上多长了一双眼睛，专门是向内看的。向内看的眼睛能把自己的内心探照得一清二楚，所有的角落都无微不至。现在的问题是，玉米不能用写字的方式把自己表达在纸上。玉米不能。那么多的字不会写，玉米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词都是词不达意的。又不好随便问人，这太急人了。玉米只有哭泣。要是彭国梁能在玉米的身边就好了，即使什么也不说，玉米会和他对视，用眼睛告诉他，用手指尖告诉他，甚至用背影告诉他。玉米现在不能，只能把想象当中见面的场面压回到内心。玉米压抑住自己。她的一腔柔情像满天的月光。铺满了院子，清清楚楚，玉米一伸手地上就会有手的影子。但是，玉米逮不住它们，抓一把，张开来还是五只指头。玉米不能把满天的月光装到信封里去。玉米悄悄偷来了玉叶的《新华字典》，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字典就在手头，玉米却不会用它。那些不会写的字全是水里的鱼，你知道它们就在水的下面，可哪一条也不属于你。这是怎样的费心与伤神。玉米敲着自己的头，字呢！字呢？——我怎么就不会多写几个字呢？写到无能为力的地方，玉米望着纸，望着笔，绝望了，一肚子的话慢慢变成了一脸的泪。她把双手合在胸前，说：“老天爷，可怜可怜我，你可怜可怜我吧！”玉米抱起了王红兵，出去转几圈。家里是不能待的。一待在家里她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写信”，玉米恍惚得很，无力得很。“恋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玉米想不出头绪。剩下来的只能是在心里头和他说话了，可是，说得再好，又不能写到信上去，反而堵着自己，叫人分外难过。玉米越发不知道怎样好了。玉米就觉得愁得慌，急得慌，堵得慌，累得慌。好在玉米有不同一般的定力，并没有在外人面前流露过什么，人却是一天比一天瘦了。

玉米抱着王红兵来到了张如俊的家门口。如俊家的去年刚生了孩子，又是男孩，所以和玉米相当地谈得来。如俊家的长得很不好，眼睛上头又有毛病，做支书的父亲是不会看上她的。这一点玉米有把握。一个女人和父亲有没有事，什么时候有的事，逃不出玉米的眼睛。如果哪个女人一见到玉米突然客气起来了，就反而提醒了玉米，玉米会格外地警惕。那样的客气玉米见多了，既心虚，又巴结，既热情周到，又魂不附体。一边客气还要一边捋头发，做出很热的样子。关键还是眼珠子，会一下子活络起来，什么都想看，什么都不敢看，带着母老鼠的鼠相。玉米想，那你就客气吧，不打自招的下三滥！再客气你还是一个骚货加贱货。对那些骚货加贱货玉米绝不会给半点好脸的。说起来真是可笑，玉米越是不给她们好脸她们越是客气，你越客气玉米越是不肯给你好脸。你不配。臭婊子。长得好看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王连方要不是在她们身上伤了元气，妈妈不可能生那么多的丫头。玉秀长得那么漂亮，虽说是嫡亲的姊妹，将来的裤带子也系不紧。人家如俊家的不一样，虽说长得差了点儿，可是周正，一举一动都是女人样，做什么事都得体大方，眼珠子从来不躲躲藏藏的，人又不笨，玉米才和她谈得来。玉米对如俊家的特别好还有另外的一层，如俊不姓王，姓张。王家村只有两个姓，一个王姓，一个张姓。玉米听爷爷说起过一次，王家和张家一直仇恨，打过好几回，都死过人。王连方有一次在家里和几个村干部喝酒，说起姓张的，王连方把桌子都拍了。王连方说：“不是两个姓的问题，是两个阶级的问题。”当时玉米就在厨房里烧火，听得清清楚楚。姓王的和姓张的眼下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风平浪静的，看不出什么，但是，毕竟死过人，可见不是一般的鸡毛蒜皮。死去的人总归是仇恨，进了土，会再一次长出仇恨来。表面上再风平浪静，再和风细雨，再一个劲儿地对着姓王的喊“支书”，姓张的肯定有一股凶猛的劲道掩藏在深处。现在看不见，不等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是都能看见，人就不是人了，那是猪狗。所以玉米平时对姓王的只是一般地招呼，而到了姓张的面前，玉米反而用“嫂子”和“大妈”称呼她们了。不是一家子，才要像一家子对待。

玉米抱着王红兵，站在张如俊的院子门口和如俊嫂子说话。如俊家的也抱着孩子，看见玉米过来了，把自己的孩子送进里屋，拿出了板凳，却把王红兵抱过去了。玉米不让，如俊家的说：“换换手，隔锅饭香呢。”玉米坐下了，向远处的巷头睃了几眼。如俊家的看在眼里，知道玉米这些日子肯到她这边来，其实是看中了她家的地段，好等邮递员送信呢。如俊家的并不点破，一个劲儿地夸耀王红兵。千错万错，夸孩子总是不错。扯了一会儿咸淡，如俊家的发现玉米直起了上身，目光从自己的头顶送了出去。如俊家的知道有人过来了，低了头仔细地听，没听到自行车链条的滚动声，知道不是邮递员，放心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哄笑，如俊家的回过头，原来是几个年轻人过来了，他们把脑袋攒在一处，一边看着什么东西一边朝自己这边来，样子很振奋，像看见了六碗八碟。慢慢来到了张如俊的家门口，小五子建国抬起了头，突然看见了玉米。小五子招了招手，说：“玉米，你过来，彭国梁来信了。”玉米有些将信将疑，走到他们的面前。小五子一手拿着信封，一手拿着信纸，高高兴兴地递到了玉米的面前。玉米看了一眼，上头全是彭国梁的笔迹。是自己的信。是彭国梁的信。玉米的血冲上了头顶，羞得不知道怎样才好，好像自己被扒光了，被游了好几趟的街。玉米突然大声说：“不要了！”小五子看了一眼玉米的脸色，连忙把信叠好了，装进了信封，再用舌头舔了舔，封好了递过去。玉米一把又把小五子手上的信打在了地上，小五子捡起来，解释说：“是你的，不骗你，是彭国梁写给你的。”玉米抢过来，再一次扔在地上。玉米说：“你们一家都死光！”巷子里僵持住了。玉米平时不这样，人们从来没有发现玉米动过这么大的脾气。事态已经很严重了。麻子大叔一定听到巷子里的动静，挺了一只指头，走到小五子的面前，捡起信，对着小五子拉下了脸。麻子大叔厉声说：“唾沫怎么行？你看看，又炸口了！”麻子大叔用指头上的饭粒把信重新封好，递到玉米的面前，说：“玉米，这下好了。”玉米说：“他们看过了！”麻子大叔笑了，说：“你兴旺大哥也在部队上，他来信了我还请人念呢。”玉米说不出话了，只是抖。麻子大叔说：“再好的衣裳，上了身还是给人看。”麻子大叔说得在理，笑眯眯的，他一笑滚圆的麻子全成了椭圆的麻子。可是玉米的心碎了。高素琴老师拆过玉米的两封信，玉米关照过彭国梁，往后别再让高素琴转了。这有什么用？难怪最近一些人和自己说话总是怪声怪气的，一些话和信里的内容说得似是而非，玉米还以为自己多心了，看来不是。彭国梁的信总是全村先看了一遍，然后才轮到她玉米。别人的眼睛都长到玉米的肚脐眼上了，衣裳还有什么用？玉米小心掖着的秘密哪里还有一点秘密！麻子大叔宽慰了玉米几句，回去了。玉米的脸上已经了无血色，而两道泪光却格外地亮，在阳光下面像两道长长的刀疤。如俊家的都看在眼里，一下子不知所措，害怕了。连忙侧过身去，莫名其妙地解上衣的纽扣，刚露出自己的奶子，一把把王红兵的小嘴摁了上去。

有庆家的是从李明庄嫁过来的。李明庄原来叫柳河庄，一九四八年出了一个烈士，叫李明，后来国家便把柳河庄改成了李明庄。有庆家的姓柳，叫粉香，做姑娘的时候是相当有名气的。主要是嗓子好，能唱，再高的音都爬得上去。嗓子好了，笑起来当然就具有号召力，还有感染力。而她的长相则有另外一些特点，虽说皮肤黑了一些，不算太洋气，但是下巴那儿有一道浅浅的沟，嘴角的右下方还有一颗圆圆的黑痣，这一来她笑起来便有了几分的媚。最关键的是，她的目光不像乡下人那样讷，那样拙，活动得很，左盼右顾的时候带了一股眼风，有些招惹的意思。人们私下说，这是她在宣传队的戏台上落下的毛病。柳粉香微笑的时候先把眼睛闭上，然后，睫毛挑了那么一下，睁开了，侧过脸去接着笑。关于柳粉香的笑，李明庄的人们有个总结，叫做听起来浪，看上去骚，天生就是一个下作的坯子。柳粉香的名气大，不好的名声当然也跟着大。人们私下说：“这丫头不能惹。”话说得并不确切，反而让人浮想联翩，听上去黏糊得很，有了“母狗不下腰，公狗不上腚”的意思，也许还有摊上谁就是谁的味道。有些话就这样，不说则罢，只要说了，越看反而越像，一刀子能捅死人。不管怎么说，柳粉香是带着身子嫁到王家庄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眼力老到的女人曾深刻地指出：“至少四个月！”屁股在那儿呢。柳粉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不容易弄得清。尖锐的说法是，柳粉香自己也弄不清。那阵子柳粉香在各个公社四处汇演，身子都让男人压扁了。身子扁了下去，肚子却鼓了起来。女人就这样，她们的肚子和她们的嘴巴一样，藏不住事。柳粉香被她的肚子弄得声名狼藉，赔大了。但是王家庄的王有庆却赚了，可以用喜从天降和喜出望外来双倍地形容。柳粉香办婚事的速度比她肚子的膨胀速度还要快，称得上雷厉风行，真是说时迟，那时快。才听说王有庆刚刚订了婚了，一转眼，柳河庄的柳粉香已经在王家庄变成有庆家的了。柳粉香连一套陪嫁的衣裳都没有捞到，就算王有庆置得起，以她现在的腰身，还浪费布证做什么。

有庆家的并没有把孩子生下来。她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当晚见红，当夜小产了。据说，只能是据说了，谁也没有亲眼看见，是她的婆婆“一不小心撞了她的屁股”，把她从桥上推了下去。那还是有庆家的过门不久的日子，有庆家的和她的婆婆一起过桥，两个人在桥上说说笑笑的，像一对嫡亲的母女。快到岸边的时候，婆婆一个趔趄，冲到她的屁股上了。婆婆站稳了，有庆家的却栽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河岸上。有庆家的一躺就是一个月，婆婆屋里屋外地伺候，有庆家的还吃了半斤红糖，一只鸡。婆婆对人说：“我们家的粉香把小腰闪了。”婆婆真是精明得过了分了，精明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喜欢此地无银。谁还不知道有庆家的躺在床上坐小月子呢。不过有庆家的说起来也怪，带着身孕过门的，过了门之后却又怀不上了。转眼都快两年了，有庆家的越来越苗条。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婆婆。婆婆相当地怨。她在有庆面前嘟囔说：“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当着不着的，是个外勤内懒的货。”有庆听了这话不好交代，委屈得很，但是有庆太老实，只能在床上加倍地刻苦，加倍地努力。然而，忙不出东西。可是有庆他不该在老婆面前搬弄母亲的话。有庆家的一听到“外勤内懒”这四个字脸都气白了，她认准了是婆婆在嚼舌头。有庆老实巴交的样子，放不出这样阴损毒辣的屁。有庆家的发了脾气，大骂有庆，一字一句却是指桑骂槐而去。有庆家的一不做，二不休，勒令王有庆和寡母分了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有庆家的把婆婆扫地出门之前留下了一句狠话，“×老了，别想夹得死人！”其实婆婆说那句话是事出有因的，有庆家的总是生不出孩子，外面的话开始难听了，好多话都是冲着有庆去的。做母亲的怎么说也要偏着儿子，所以才对儿媳有怨气。外面是这样看待有庆的：“有庆也不像是有种的样子。”

有庆家的心里头其实有一本明细账，她是生不出孩子来了。只不过有庆太死心眼，在床上又是那样地吃苦，不忍心告诉他罢了。她小产的那一次伤得太重，医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有庆家的自己当然也不肯甘心，又连着吃了三四个月的中药，还是没有用。说起中药，有庆家的最怕了。倒不是怕中药的味道，而是别的。按照吃中药的规矩，药渣子要倒到大路的中央去，作践它，让千人踩，万人跨，这样药性才能起作用。有庆家的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吃药，不想让人知道她有这样的把柄，很小心地瞒着。好在有庆家的在宣传队上宣传过唯物主义，并不迷信，她把药渣子倒进了河里。但是瞒不住，中药的气味太大，比煨了一只老母鸡味道还传得远。只要家里头一熬药，过不了多久，天井的门口肯定会伸头伸脑的，门缝里挤进来的目光绝对比砒霜还要毒。这一来有庆家的不像是吃药了，而像在家做贼，吃药的感觉上便多了一倍的苦。有庆家的后来放弃了，哑巴苦当然是不吃的好。

有庆家的和王连方的事并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事实上，他们没有事。王连方真正爬上有庆家的身，还是在一九七○年的冬天。时间并不长。要是细说起来，有庆家的坐完小月子不久就和王连方在路口上认识了。王连方和蔼得很，目光甚至有点慈祥。但是有庆家的只看了他一眼，立即看出王连方的心思来了。有了一官半职的男人喜欢这样，用亲切微笑来表示他想上床。有庆家的对付这样的男人最有心得。她冲王连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道被他睡是迟早的事，什么也挡不住的。有庆家的心里并不乱，反而提早有了打算。无论如何，这一次她一定要先怀上有庆的孩子，先替有庆把孩子生下来。这一条是基本原则。还有一点不能忘记，既然是迟早的事，迟一步要比早一步好。男人都是贼，进门越容易，走得越是快。有庆家的在这个问题上有教训，历史的经验不能忘。

但是王连方急。有庆家的认识王连方的时间不算长，已经感受到这一点了。他在寻找和创造与她单独见面的机会。不管怎么说，当着外人的面王连方还是不好太冒失。猫都知道等天黑，狗还知道找角落里呢。王连方要是逛到她家的天井里来了，有庆家的热情得很，嗓门扯得像报幕，还到隔壁去讨开水，高声说：“王支书来了，看我们呢。”王连方很窝火。但是你不能对人家的热情生气，只能亲切，再加上微笑。有庆家的大大方方的，把一切全做在明处。这与谨小慎微和时刻小心的女人大不相同了，你反而不好下手。你不能像公鸡那样爬上去就摁母鸡的脑袋。王连方有一次都跟她把话说破了，说：“有庆这个呆子，我哪一天才享到有庆那样的呆福。”有庆家的心口咯噔了一下，都有点心动了。但是有庆家的装出一脸的没心没肺，嗓子还是那么大，反而把王连方弄得提心吊胆了。不过有庆家的却拿捏着分寸，决不会让王连方对她绝望。王连方要是对你绝望了，到头来你一定比他更绝望。有庆家的知道自己，懒。懒的人必须有靠山，没靠山只能是等死了。那一回生产队长已经摊派有庆家的沤肥去了。沤肥是一个又脏又累的活儿，工分又低。生产队长这样摊派有庆家的，显然是给她颜色了。有庆家的扛着钉耙，夹在男人堆里一路说说笑笑地向田里去。迎面却走来了王连方，一起招呼过了，走出去十来步，有庆家的却回过身，来到王连方的面前。她把王连方衣领上的头皮屑掸干净，随后扯出一根线头。有庆家的没有用手，而是把脸俯上去，用牙齿咬住了，咬断，在舌尖上打成结，很波俏地吐了出去。有庆家的小声说：“死样子，一点不像支书，替我沤肥去！”有庆家的没头没脑地丢下这句话，王连方被弄得魂不守舍，幸福得两眼茫茫。有庆家的当然没有和那些男人一起沤肥，她只是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把绿格子方巾从头顶上摘下来，窝在手里头，说“不行”，说她得“先回去”。有庆家的当着队长的面扛上钉耙打道回府了。屁股一扭一扭的，像拖拉机上的两只后轮。没有人敢拦她。谁知道她什么“不行”了呢？谁知道她“先回去”干什么呢？

到了一九七○年的冬天，有庆家的对自己彻底死了心了。她不可能再怀上。有庆似乎也放弃了努力，他忙不出什么头绪来。一赌气，有庆上了水利工地。大中午王连方来了。有庆家的刚刚哭过，想起自己的这一生，慢慢地有了酸楚。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怎么会落到这一步的。有庆家的当初是一个心气多旺的姑娘，风头正健，处处要强，现在却处处不甘，处处难如人意了，越想越觉得没有指望。王连方进门了，背着手，把门反掩上了。人是站在那儿，却好像已经上了床了。有庆家的并没有吃惊，立起身，心里想，他也不容易了，又不缺女人，惦记着自己这么久，对自己多少有些情意，也难为他了。再说了，作为男人，他到底还是王家庄最顺眼的，衣有衣样，鞋有鞋样，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都往人心里去，牙也干净，肯定是天天刷牙的。有庆家的这么一想，两只肩头松了下去，望着王连方，凄凉得很。眼泪无声地溢了出来。有庆家的慢慢转过身，走进屋里，侧着身子缓缓地拿屁股找床沿，揿下头，脖子拉得长长的，一颗一颗地解。解完了，有庆家的抬起头，说：“上来吧。”

有庆家的到底是有庆家的，见过世面，不惧王连方。就凭这一点在床上就强出了其他女人。王连方最大的特点是所有的人都怕他。他喜欢人家怕他，不是嘴上怕，而是心底里怕。你要是咽不下去，王连方有王连方的办法，直到你真心害怕为止。但是让人害怕的副作用在床上表现出来了。那些女人上了床要不筛糠，要不就像死鱼一样躺着，不敢动，胳膊腿都收得紧紧的，好像王连方是杀猪匠，寡味得很。没想到有庆家的不怕，关键是，有庆家的自己也喜欢床上的事。有庆家的一上床便体现出她的主观能动性，要风就是风，要雨就是雨。没人敢做的动作她敢做，没人敢说的话她说得出，整个过程都惊天动地。做完了，还侧卧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流一会儿眼泪，特别地招人怜爱，特别地开人胃口。这些都是别别窍的地方。王连方一下子喜欢上这块肉了。王连方胃口大开，好上了这一口。

这一回王连方算是累坏了，最后趴在了有庆家的身上，睡了一小觉。醒来的时候在有庆家的腮帮子上留下了一摊口水。王连方拖过上衣，掏出小瓶子来，倒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片。有庆家的看了一眼，心里想，准备工作倒是做得细，真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呢。王连方笑笑，说：“乖，吃一个，别弄出麻烦来。”有庆家的说：“凭什么我吃？我就是要给王家庄生一个小支书——你自己吃。”从来没有人敢对王连方说这样的话，王连方又笑，说：“个要死的东西。”有庆家的歪过了脑袋，不吃。无声地命令王连方吃。王连方看了看，很无奈，吃了一颗。有庆家的也吃了一颗。王连方看了看有庆家的，把药片吐出来了，放在了手上。接着笑。有庆家的抿了嘴，也是无声地笑，慢慢把嘴唇咧开，两排门牙的中间咬着一颗小白片。王连方很幸福地生气了，是那种做了长辈的男人才有的懊恼，说：“一天到晚和我闹。”赌气吃下去一颗，张开嘴，给她普查。有庆家的用舌尖把小白片舔进去，喉头滚动了一下，吐出长长的舌头，伸到王连方的面前，也让他普查。她的舌头红红的，尖尖的，像扒了皮的小狐狸，又顽皮又乖巧，挑逗得厉害。王连方很孟浪地搂住了有庆家的，一口咬住了。有庆家的抖了一下，小药瓶已经给打翻在地，碎了，白花花地散了一屋子，像夏夜的星斗。两个人都吓得不轻，有庆家的说：“才好。”王连方急吼吼的，却又开始了。有庆家的吐出嘴里的药片，心里想，我就不用吃它了，这辈子没那个福分了。这个突发的念头让有庆家的特别地心酸，是那种既对不起自己又对不起别人的酸楚。但是有庆家的立即赶走了这个念头，呼应了王连方。有庆家的一把勾紧了王连方的脖子，上身都悬空了，她对着王连方的耳朵，哀求说：“连方，疼疼我！”王连方说：“我在疼。”有庆家的流出了眼泪说：“你疼疼我吧！”王连方说：“我在疼。”他们一直重复这句话，有庆家的已经泣不成声了，直到嘴里的字再也连不成句子。王连方快活得差一点儿发疯。

王连方尝到了甜头，像一个死心眼儿的驴，一心一意围着有庆家的这块磨。有庆在水利工地，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可是有些事情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那一天中午偏偏出了意外，有庆居然回来了。有庆推开房门，他的老婆赤条条的，一条腿架在床框上，一条腿搁在马桶的盖子上，而王连方也是赤条条的，站在地上，身子紧贴着自己的老婆，气焰十分地嚣张。有庆立在门口，脑子转不过来，就那么看着，呆在那儿。王连方停止了动作回过头，看了一眼有庆。王连方说：“有庆哪，你在外头歇会儿，这边快了，就好了。”

有庆转身就走。王连方出门的时候房门、屋门和天井的大门都开在那儿。王连方一边往外走一边把门带上。王连方对自己说：“这个有庆哪，门都不晓得带上。”

玉米现在的主攻目标是柳粉香，也就是有庆家的。有庆家的现在成了玉米的头号天敌。这个女人实在不像话了，把王连方弄得像新郎官似的，天天刮胡子，一出门还梳头。王连方在家里几乎都不和施桂芳说话了，他看施桂芳的眼神玉米看了都禁不住发冷。施桂芳天天在家门口嗑葵花子，而从骨子里看，施桂芳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在王连方的那一边，施桂芳一生下小八子这个世上就没有施桂芳这么一个人了。王连方有时候都在有庆家的那边过夜了。玉米替母亲寒心。但是这样的状况玉米只能看在眼里，不可以随便说。这一切都因为什么？就因为有了那只骚狐狸！这一切全是骚狐狸一手做的鬼！玉米对有庆家的已经不是一般的恨了。

关于有庆家的，玉米的感觉相当复杂。恨是恨，但还不只是恨。这个女人的身上的确有股子不同寻常的劲道。是村子里没有的，是其他的女人难以具备的。你能看得出来，但是你说不出来。就连王连方在她的面前都难免流露出贱相。这是她出众的地方、高人一头的地方。最气人的其实也正是这个地方。比方说，她说话的腔调或微笑的模样，村子里已经有不少姑娘慢慢地像她了。谁也不会点破，谁也不会提起。这里头无疑都是她的力量。也就是说，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有一个柳粉香。而男人们虽说在嘴上作践她，心里头到底喜欢，一和她说话嗓子都不对，老婆骂了也没用，不过夜的。玉米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特别地嫉妒她。这是玉米恨之入骨的最大缘由。玉米一直想把王红兵抱到她的家门口去，但是有庆家的并没有躲躲藏藏的，她和王连方的事都做在明处，还敢和王连方站在巷口说话，那样做就没什么意思了。这个女人的脸皮太厚，小来来羞辱不了她。不过玉米还是去了。玉米想，你生不出孩子，总是你的短处。你哪里疼我偏偏要往哪里戳。玉米抱上王红兵，慢悠悠地来到有庆家的门口。一起跟过来很多人。一些是无意的，一些是有意的。她们的神情相当紧张又有些振奋。有庆家的看见玉米来了，并没有把门关上，而是大大方方地出来了。她的脸上并没有故作镇定，因为她的确很镇定。她马上站到这边和大家一起说话了。玉米不看她。她也不看玉米。甚至没有偷偷地睃玉米一眼。还是玉米忍不住偷偷瞄她了。玉米还没有开口，有庆家的已经和别人谈论起王红兵了。主要是王红兵的长相。有庆家的认为，王红兵的嘴巴主要还是像施桂芳，如果像王连方反而更好。她对王连方嘴巴的赞美是溢于言表的。不过长大了会好一点，有庆家的说，男孩子小时候像妈，到了岁数骨架子出来了，最终还是像老子。玉米都有点听不下去了。而王红兵的耳朵也有问题，有些招风。其实王红兵不招风，反而是有庆家的自己有点招风。玉米侧过身，看着她，毫不客气地对着她的脸说：“也不照照！”玉米的出手很重了，换了别的女人一定会惭愧得不成样子，笑得会比哭还难看。但是有庆家的没听见。话一出口玉米已经意识到上了这个女人的当了，是自己首先和她说话的。有庆家的还是不看她，和别人慢慢拉呱。这一回说的是玉米，反而像说别人。有庆家的说：“玉米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就是嘴巴不饶人。”有庆家的没有说“漂亮的丫头”、“漂亮的姑娘”，而是说“漂亮的女孩子”，非常地文雅，听上去玉米绝对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她的话锋一转，却帮着玉米说话了，她说，“我要是玉米我也是这个样子。”她很认真地说了这句话。玉米没法再说什么了，反而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讲方寸，像个泼妇了。而她偏偏就说玉米漂亮，她这么一说其实已经是定论了。有庆家的又和别人一起评价起玉秀的长相了，有庆家的最后说：“还是玉米大方。玉米耐看。”口气是一锤子定音的。玉米知道这是在拍自己的马屁，但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巴结玉米的神色，都没有看自己，完全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样子。看来是真心话。玉米其实蛮高兴的，这反而气人。玉米最不能接受的还是这个女人说话的语气，这个女人说起话来就好像她掌握着什么权力，说怎样只能是怎样，不可以讨价。这太气人了。她凭什么？她是什么破烂玩意儿！玉米“哼”了一声，挖苦说：“漂亮！”口气里头对“漂亮”进行了无情打击，赋予了“漂亮”无限丰富和无限肮脏的潜台词。都是毁灭性的。玉米说完这句话走人了。这在看客的眼里不免有些寡味。玉米和有庆家的第一次交锋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成绩，充其量也就是平手。不过玉米想，日子长呢，你反正是嫁过来的人。你有庆家的有把柄，你的小拇指永远夹在王家庄的门缝里头。

彭国梁原计划在夏忙的季节回家探亲，他的爷爷却没有等到那个时候，开春后匆匆地咽了气。真是黄泉路上不等人。一份电报过去，彭国梁探亲的日程只好提前。彭国梁已经回到彭家庄了，玉米的这边还没有半点消息。彭国梁没有能够和爷爷见上最后一面，他走进家门的时候爷爷做死人已经做到第三天了。爷爷入了殓，又过了四天，烧好头七，彭国梁摘了孝，传过话来，他要来相亲。

玉米失措得很。这件事是不好怪人家的。彭国梁这个时候回来，本来就是一件意外。问题是，玉米连一件合适的衣裳都没有。玉米打算穿上过年的新衣裳，试了一下，那是加在棉袄上的加褂，上身之后大了一号挂在身上，有点疯疯傻傻的，很不好看。重做吧，还要到镇上扯料子，无论如何来不及了。玉米惆怅得很，心情相当地压抑，老是想哭，但到底心里头是欢喜，一直没哭出来。这反而更压抑了。

玉米没有料到有庆家的会把她拦在路口。看上去好像前几天她们一点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都好像没有见过面。有庆家的把玉米叫住，还没等玉米开口，有庆家的先说话了。有庆家的说：“玉米，你恨我的吧。”玉米没有料到有庆家的先把话题挑开来，一时嘴更笨了。玉米想，这个女人的脸皮是厚，换了别人把裤子穿在脸上也不敢这样说话。有庆家的说：“飞行员快来相亲了，你这身衣裳怎么穿得出去？”玉米盯着有庆家的，想一想，说：“你都有人要，我怎么会嫁不出去？”有庆家的显然没想到玉米说出这样的话。这句话打脸了。玉米自己都觉得过分了。但这个女人脸太厚，不这样不足以平民愤。有庆家的从胳肢窝里取下小布包，用方巾裹着，递到玉米的手上。她一定预备了好多话的，但是玉米的话究竟让有庆家的有些乱，一时忘了想说的东西，所以手上的动作分外地快。有庆家的说：“这件衣裳是我在宣传队上报幕时穿的，没用处了。”这个举动大大出乎玉米的意料。有些出格。但是不管她是什么用意，她的东西玉米怎么可能要？玉米没有打开，推了回去。有庆家的说：“玉米，做女人的可以心高，却不能气傲，天大的本事也只有嫁人这么一个机会，你要把握好。可别像我。”“天大的本事也只有嫁人这么一个机会”，这句话玉米听进耳朵里去了。有庆家的又把包裹塞到玉米的怀里，回头便走。走出去四五步，有庆家的突然回过头，冲着玉米笑。她的眼眶里头早就贮满泪光了，闪闪烁烁的，心碎的样子。“可别像我。”玉米没有想到有庆家的会说这样的话。看起来这个女人并不气盛，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评价这样低。玉米再也没有料到这个女人心中盘着那样的怨结，差一点心软了。有庆家的这一个回头给了玉米极其疼痛的印象。玉米这一回算是大胜了有庆家的，但是胜得有点寡味，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了。玉米站在那儿，望着手里的衣裳，脑子里一直翻卷的都是有庆家的那句话：“你要把握好，可别像我。”

玉米想扔了的，但是，毕竟是有庆家的“报幕”时穿的，这件衣裳一下子有了特殊的诱惑。这是一件小开领的春秋衫，收了一点腰身。虽说玉米的体形和有庆家的有点类似，可是玉米还是觉得紧了一些。玉米走到大镜子前，吓了自己一大跳。自己什么时候这样洋气、这样漂亮过？乡下的女孩子大多挑过重担，压得久了，背部会有点弯，含着胸，盆骨那儿却又特别地侉。玉米不同，她的身体很直，又饱满，好衣服一上身自然会格外地挺拔，身体和面料相互依偎，一副体贴谦让又相互帮衬的样子。怎么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呢？最惊心动魄的还在胸脯的那一把，凸是凸，凹是凹，比不穿衣服还显得起伏，挺在那儿，像是给全村的社员喂奶。柳粉香当年肯定正是那样，挺拔四方，漂亮得不像样子。玉米无法驱散对柳粉香当年的设想，可是，设想到最后，玉米却设想到自己的头上去了。这个念头极其危险了。玉米相当伤感地把衣服脱了下来，正正反反又看了几回。想扔，舍不得。玉米都有点恨自己了，什么事她都狠得下心，为什么在一件衣裳面前她反而软了？玉米想，那就放在那儿，绝对不可以上身。

彭国梁被彭支书领着，来到了玉米家的大门口，施桂芳正站在门框旁边，看见彭支书领着一个当兵的冲着自己的大门走来，心里有数了。她把葵花子放进口袋，做出站相，微笑也预备好了。彭支书来到施桂芳的面前，喊过“嫂子”，彭国梁跨上来一步，立正，“啪”，一个军礼。施桂芳的胳膊一阵乱动，把客人请进了堂屋。施桂芳很欢喜，只是毛脚女婿的军礼让她觉得事态过于重大了，光会赔笑不会说话了。好在施桂芳是支书的娘子，处变不惊。她打开广播，对着话筒说：“王连方，请你立即回到家里来，家里来了解放军！请你立即回到家里来，家里来了解放军！”

广播也就是通知。只是一会儿工夫，玉米家的大门口立即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解放军”是什么意思，不用多说了。后来王连方过来了，大步流星，一边走一边系下巴底下的风纪扣。人们让开了一条道。王连方来到彭支书的面前，握过手。彭国梁起立，立正，“啪”，再一个军礼。王连方掏出香烟，给了彭支书一根，也给了彭国梁一根。彭国梁再一次起立，立正，“啪”，又一个军礼。彭国梁说：“报告首长，彭国梁不吸烟。”王连方笑起来，说：“好。好。”气氛相当客气，但是有点肃穆，甚至紧张。王连方大声说：“你回来啦？”这句话其实是废话。彭国梁说：“是。”门外围观的人们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他们不说话。他们相当崇拜彭国梁的军礼，他的军礼很帅，行云流水，却又斩钉截铁。

玉米的到来把故事推向了高潮。玉米被人们拖回来了。王红兵早就被女人们抢过去抱走了。人们同样给玉米让开了一道缝隙。这一幕人们盼望已久了。只有这一幕看到了，大伙儿才能够放心。玉米被人拥着，推着两条腿一左一右地在地上走，其实是别人的力量，她的身子几乎后仰了。到了家门口，玉米胆怯了，不走。两个胆子大的闺女把玉米一直推到彭国梁的面前，人们以为彭国梁又要给玉米敬军礼了，没有。四周静悄悄的。彭国梁不仅没有敬礼，甚至没有立正，差不多也没了站相，只是不停地咧嘴，又不停地吃力地抿上。玉米迅速地瞥了一眼彭国梁，看到了他的神情，玉米放心了，但是人已经羞得不成样子。腰那一把像蛇。玉米的脸庞红彤彤的，把眼珠子衬得更黑，亮闪闪地到处躲，可怜极了。门外的人再也没有想到玉米会这样扭捏，一点都不像玉米。他们想，到底还是个姑娘家。门外的人一起哄了几声，高潮过去了，气氛轻松下来了。他们为彭国梁高兴，但主要的还是为了玉米。

王连方来到门口敬烟，是男人都有份儿。王连方最后给张如俊的儿子也敬了一根，如俊的儿子被如俊家的抱在怀里，傻头傻脑的。王连方把香烟夹到他的耳朵上，说：“带回去给你老子抽。”人们没有想到王支书这样客气，都说笑话了。门口响起了一阵大笑。气氛相当地好。王连方对着门外掸了掸手，人们散去了。王连方关上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施桂芳安排彭国梁和玉米烧水去了。作为一个过来人，施桂芳知道厨房对于年轻男女的重要意义。初次见面的男女都这样，生疏得很，拘谨得很，两个人一同坐到灶台的后面，一个拉风箱，一个添柴火，炉膛里的火把两个人烤得红红的，慢慢会活络的。施桂芳带上厨房的门，把玉英玉秀她们都哄了出去。这几个丫头不能留在家里，她的七个女儿，除了玉米，别的都是人来疯。

玉米烧火的时候彭国梁给了玉米第二份见面礼。第一份是按照祖传的旧规矩预备的，无非是面料和毛线那一路的东西。彭国梁到底有不同凡俗的地方，另外又准备了一份。一支红管英雄牌铱金笔，一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一沓四十克信笺，二十五只信封，外加领袖的夜光像章一枚。这一份礼物更有了私密性，同时兼备了文化和进步的特征。彭国梁把它们放在风箱上，旁边还有他的军帽。军帽上有一颗红色五角星，鲜红鲜红的，发亮，是闪闪的红星。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此时无声胜有声了。彭国梁拉着风箱，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反映到炉膛里的火苗上。在他做推手的动作时，东倒西歪的火苗立即竖了起来，像一根柱子，相当有支撑力。玉米则把稻草架到那根火柱子上，这一来他们的手脚暗地里有了配合，有了默契，分外地感人。稻草被火钳架到火柱子上去，跳跃了一下，柔软了，透明了，鲜艳了，变成了光与热，两个人的脸庞和胸口都被炉膛里的火苗有节奏地映红了，他们的喘息和胸部的起伏也有了节奏，需要额外地调整与控制。空气烫得很，晃动得很，就好像两个人的头顶分别挂了一颗大太阳，有点烤，但是特别喜庆，是那种发烫的温馨。就是有点乱，还有一点催人泪下的成分，不时在胸口一进一出的。玉米知道，自己恋爱了。玉米望着火，禁不住流下了热泪。彭国梁显然看见了，还是不说什么，只是掏出了他的手帕，放在玉米的膝盖上。玉米拿起来，没有擦眼泪，却捂住了鼻子。手帕有一股香皂的气味，玉米一闻到这股气味差一点哭出了声音。好在玉米即刻忍住了。泪水却是越忍越多。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碰一下手指头。玉米想，这就对了，恋爱就是这样的，无声地坐在一起，有些陌生，但是默契；近在咫尺，却一心一意地向遥远的地方憧憬、缅怀。就是这样的。

玉米望着彭国梁的脚，知道了是四十二码的尺寸。这个不会错。玉米知道了彭国梁所有的尺寸。女孩子的心里一旦有了心上人，眼睛就成了卷尺，目光一拉出去就能量，量完了呼啦一下又能自动收进来。

按照旧规矩，玉米过门以前，彭国梁不能在王家庄这边住下来。但是王连方破字当头，主张移风易俗。王连方发话了，住。王连方实在是喜欢彭国梁在他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总觉得这样一来他的院子里就有了威武之气，特别地无上光荣。施桂芳小声说：“还是不妥当。”王连方瞪了施桂芳一眼，极其严肃地指出：“形而上学。”

彭国梁在玉米家里住下了。不过哪里也没有去。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都是和玉米待在了灶台后面。灶台的背后真是一个好地方，是乡村爱情的圣地。玉米和彭国梁已经开始交谈了，玉米有些吃力，因为彭国梁的口音里头已经夹杂了一些普通话了。这是玉米很喜欢的。玉米自己说不来，可是玉米喜欢普通话。夹杂了普通话的交谈无端端地带上了远方的气息，更适合于爱情，是另一种天上人间。炉膛里的火苗一点一点暗淡下去。黑暗轻手轻脚地笼罩了他们。玉米开始恐惧了，这种恐惧里头又多了一分难言的企盼与焦虑。当爱情第一次被黑暗包裹时，因为不知后事如何，必然会带来万事开头难这样的窘境。两个人都相当地肃穆，就生怕哪儿碰到对方的哪儿。是那种全神贯注的担忧。

彭国梁握住了玉米的手。玉米终于和彭国梁“手拉手”了。虽说有些害怕，玉米等待的到底还是这个。玉米的手被彭国梁“拉”着，有了大功告成的满足。玉米在内心的最深处彻底松了一口气。玉米其实也没有拉着，只是伸在那儿，或者说，被彭国梁拽在那儿。彭国梁的手指开始很僵，慢慢地活了，一活过来就显得相当地犟。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往玉米的手指缝里抠，而每一次似乎又是无功而返的，因为不甘，所以再重来。切肤的举动到底不同一般，玉米的喘息相当困难了。彭国梁突然搂住玉米，把嘴唇贴在了玉米的嘴唇上。彭国梁的举动过于突然，玉米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赶紧把嘴唇紧紧地抿上。玉米想，这一下完蛋了，嘴都让他亲了。但是玉米的身上一下子通了电，人像是浮在了水面上，毫无道理地荡漾起来，失去了重量，只剩下浮力，四面不靠，却又四面包围。玉米企图挣开，但是彭国梁的胳膊把她箍得那样紧，玉米也只好死心了。玉米相当害怕，却反而特别地放心了。玉米渐渐把持不住了，抿紧的双唇失去了力量，让开了一道缝，冷冷的，禁不住地抖。这股抖动很快传遍全身了，甚至传染给了彭国梁，他们搅在一起抖动，越吻越觉得吻的不是地方，只好闷着头到处找。其实什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嘴唇还在自己的嘴上。这个吻差不多和傍晚一样长，施桂芳突然在天井里喊：“玉米，吃晚饭了哇！”玉米慌忙答应了一声，吻才算停住了。玉米愣了好大一会儿，调息过来了。抿着嘴，无声地笑，就好像他们的举动因为特别地隐蔽，已经神不知鬼不觉了。两个人从稻草堆上站起身，玉米的膝盖软了一下，差一点没站住。玉米捶了捶腿，装着像是腿麻了，心里想，恋爱也是个体力活儿呢。玉米和彭国梁挪到稍亮一点的地方，相互为对方掸草屑。玉米掸得格外仔细，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玉米不能答应彭国梁的军服上有半根草屑。掸完了，玉米从彭国梁的身后把他抱住了，整个人像是贮满了神秘的液体，在体内到处流动，四处淌。人都近乎伤感了。玉米认定自己已经是这个男人的女人了。都被他亲了嘴了，是他的人，是他的女人了。玉米想，都要死了，都已经是“国梁家的”了。

第二天的下午彭国梁突然把手伸进玉米的衣襟。玉米不知道彭国梁想干什么，彭国梁的手已经抚住玉米的乳房了。虽说隔着一层衬衫，玉米还是吓得不轻，觉得自己实在是胆大了。玉米和他僵持了一会儿，但是，彭国梁的手能把飞机开到天上去，还有什么能挡得住？彭国梁的搓揉差点要了玉米的命，玉米搂紧了彭国梁的脖子，几乎是吊在彭国梁的脖子上，透不过气来。可是彭国梁的指头又爬进玉米的衬衫，直接和玉米的乳房肌肤相亲了。玉米立即摁住彭国梁的手，央求说：“不能，不能啊。”彭国梁停了一会儿，对着玉米的耳朵说：“好玉米，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哪一年呢。”这句话把玉米的心说软了，说酸了。一股悲恸涌冲进了玉米的心窝，无声地汹涌了。玉米失声痛哭，顺着那声痛哭脱口喊了一声“哥哥”。这样的称呼换了平时玉米不可能叫出口，而现在完全是水到渠成了。玉米松开手，说：“哥哥，你千万不能不要我。”彭国梁也流下了眼泪，彭国梁说：“好妹子，你千万不能不要我。”虽说只是重复了玉米的一句话，但是那句话由彭国梁说出来，伤心的程度上却完全不同了，玉米听了都揪心。玉米直起身，安静地贴了上来。给他。彭国梁撩起玉米的衬衫，玉米圆溜溜的乳房十分光洁地挺在了他的面前。彭国梁含住了玉米的左乳。咸咸的。玉米突然张大了嘴巴，反弓起身子，一把揪紧了彭国梁的头发。

最后的一个夜晚了。第二天的一早彭国梁要回到彭家庄去，而下午他就要踏上返回部队的路。玉米和彭国梁一直吻着，全心全意地抚摸，绝望得不行了。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困苦地扭动。这几天里，彭国梁与玉米所做的事其实就是身体的进攻与防守。玉米算是明白了，恋爱不是由嘴巴来“谈”的，而是两个人的身子“做”出来的，先是手拉手，后是唇对唇，后来发展到胸脯，现在已经是无遮无掩的了。玉米步步为营，彭国梁得寸进尺，玉米再节节退让。说到底玉米还是心甘情愿的。这是怎样的欲罢不能，欲罢不能哪。彭国梁终于提出来了，他要和玉米“那个”。玉米早已是临近晕厥，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玉米的清醒与坚决却表现出来了。玉米死死按住了彭国梁的手腕。他们的手双双在玉米的腹部痛苦地拉锯。“我难受啊。”彭国梁说。玉米说：“我也难受啊。”“好妹子，你知道吗？”“好哥哥，我怎么能不知道。”彭国梁快崩溃了，玉米也快崩溃了。但是玉米说什么也不能答应。这一道关口她一定要守住。除了这一道关口，玉米什么都没有了。她要想拴住这个男人，一定要给他留下一个想头。玉米抱着彭国梁的脑袋，亲他的头发。玉米说：“哥，你不能恨我。”彭国梁说：“我没有恨你。”玉米说到第二遍的时候已经哭出声音了，玉米说：“哥你千万不能恨我。”彭国梁抬起头，想说什么，最后说：“玉米。”

玉米摇了摇头。

彭国梁最后给玉米行了一个军礼，走了。他的背影像远去的飞机，万里无云，却杳无踪影。直到彭国梁的身影在土圩子的那头彻底消失，玉米才犯过想来，彭国梁，他走了。刚刚见面了，刚刚认识了，又走了。玉米刚才一直都傻着，现在，胸口一点一点地活动了。动静越来越大，越闹越凶，有了抵挡不住的执拗。但是玉米没有流泪，眼眶里空得很，真的是万里无云。她只是恨自己，后悔得心碎。说什么她也应当答应国梁、给了国梁的。守着那一道关口做什么？白白地留着身子做什么？还能给谁？肉烂在自家的锅里，盛在哪一只碗里还不都一样？“我怎么就那么傻？”玉米问自己，“国梁难受成那样，我为什么要对他守着？”玉米又一次回过头，庄稼是绿的，树是枯的，路是黄的。“我怎么就这么傻？”

有庆家的这两天有点不舒服，说不出来是哪儿，只是闷。只好一件一件地洗衣裳，靠搓洗衣裳来打发光阴。衣裳洗完了，又洗床单，床单洗完了，再洗枕头套。有庆家的还是想洗，连夏天的方口鞋都翻出来了，一左一右地刷。刷好了，有庆家的懒了下来，却又不想动了。这一来更加无聊了。王连方又不在家，彭国梁前脚离开，他后脚就要开会去。他要是在家或许要好一点。有庆家的以往都是这样，再无聊，再郁闷，只要和王连方睡一下，总能顺畅一点。有庆现在不碰她，都不愿意和她在一张床上睡。村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愿意和她搭讪，有庆家的现在什么都没有，反而只剩下王连方了。有时候有庆家的再偷一个男人的心思都有，但是不敢。王连方的醋劲大得很。有庆家的和别人说几句笑话王连方都要摆脸色。那可是王连方的脸色。你说女人活着为什么？还有什么意思？就剩下床上那么一点乐趣。说到底床上的乐趣也不是女人的，它完全取决于男人在什么时候心血来潮。

有庆家的望着洗好的东西，一大堆，又发愁了。她必须汰一遍。可她实在弯不下腰了。腰酸得很。有庆家的只好打起精神，拿了几件换身的衣裳，来到了码头。刚刚汰好有庆的夹褂，有庆家的发现玉米从水泥桥上走了过来。从玉米走路的样子上来看，肯定是刚刚送走了彭国梁。玉米恍惚得很，脸上也脱了色。她行走在桥面上，像墙上的影子，一点重量都没有。玉米也真是好本事，她那样过桥居然没有飘到河里去。有庆家的想，玉米这样不行，会弄出毛病来的。有庆家的爬上岸，守候在水泥桥头。玉米过来了，有庆家的堆上笑，说：“走啦？”玉米望着有庆家的，目光像烟那样，风一吹都能拐弯。玉米冷得很，不过总算给了有庆家的一点面子，她对着有庆家的点一下头，过去了。有庆家的一心想宽慰玉米几句，但是玉米显然没有心思领她的这份情。有庆家的一个人侧在那儿，瞅着玉米的背影，她的背影像一个晃动的黑窟窿。有庆家的慢慢失神了，对自己说，你还想安慰人家，再怎么说，人家有飞行员做女婿——离别的伤心再咬人，说到底也是女人的一分成绩，一分运气，是女人别样的福。你有什么？你就省下这份心吧，歇歇吧，拉倒吧你。

玉米离开之后，有庆家的跑到猪圈的后面，弯下身子一顿狂呕。汤汤水水的，竟比早上吃下去的还要多。有庆家的贴在猪圈的墙上，睁开眼，眼睫挂了细碎的泪。有庆家的想，看来还是病了，不该这么恶心。这么一想有庆家的反而想起来了，这两天这么不舒服，其实正是想吐。有庆家的弯下腰，又呕出一嘴的苦。有庆家的闭上眼，兀自笑了笑，心里说，个破烂货，你还弄得像怀上小支书似的。这句作践自己的话却把有庆家的说醒了，两个多月了，她的亲戚还真是没有来过，只不过没敢往那上头想罢了。转一想，有庆家的却又笑了，挖苦自己说，拉倒吧你，你还真是一个外勤内懒的货不成？

医生说，是。有庆家的说，这怎么可能？医生笑了，说你这个女的少有，这要问你们家男人。有庆家的又推算了一次日子，那个月有庆在水利工地上呢。有庆家的眼睛直了，有庆再木讷，但终究不是二憨子，这件事瞒得过天，瞒得过地，最终瞒不过有庆。要还是不要。有庆家的必须给自己拿主张。

有庆家的炒了一碗蛋炒饭，看着有庆吃下去。掩好门，顺手从门后拿起了捣衣棒。有庆家的把捣衣棒放在桌面上。有庆家的说：“有庆，我能怀的。”有庆还在扒饭，没有听明白。有庆家的说：“有庆，我怀上了。”有庆家的说：“是王连方的。”有庆听明白了。有庆家的说：“我不敢再堕胎了，再堕胎我恐怕真的生不出你的骨肉了。”有庆家的说：“有庆，我想生下来。”有庆家的说，“有庆，你要是不答应，我死无怨言。”有庆家的看着桌面上的捣衣棒，说：“你要是咽不下去，你打死我。”有庆最后一口饭还含在嘴里，他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脖子和目光一起梗了。有庆站起身，拿起捣衣棒。有庆把捣衣棒握在掌心，胳膊比捣衣棒还要粗，还要硬。有庆家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有庆已经不在了。有庆家的慌了，出了门四处找。最后却在婆婆的茅棚里找到了。有庆家的追到茅棚的门口，看见有庆跪在婆婆的面前。有庆说：“我对不起祖宗，我比不上人家有种。”有庆嘴里的那口蛋炒饭还含在嘴里，这刻儿黄灿灿的喷得一地。有庆家的身子骨都凉了，和婆婆对视了一眼，退了回来。回到家，从笆斗里翻出一条旧麻绳，打好活扣，扔到屋梁上去。有庆家的拽了拽，手里的麻绳很有筋骨。放心了。有庆家的把活扣套上脖子，一脚蹬开脚下的长凳。

婆婆却冲开门进来了。婆婆多亮堂的女人，一看见儿媳的眼神立即知道要出大事了。婆婆一把抱住有庆家的双腿，往上顶。婆婆喊道：“有庆哪，快，快！”有庆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弄呆了，不知道前后的几分钟里他都经历了什么。木头木脑的，四处看。有庆把媳妇从屋梁上割下来，婆婆立即关上了屋门。老母亲兴奋异常，弯着腿，张开胳膊，两只胳膊像飞动的喜鹊不停地拍打屁股。她压低了嗓子，对儿媳说：“怀上就好，你先孵着这个，能怀上就好了哇！”

春风到底是春风，野得很。老话说，“春风裂石头，不戴帽子裂额头”，说的正是春风的厉害。一年四季要是说起冷，其实倒不在三九和四九，而在深秋和春后。三九四九里头，虽说天冻地冻，但总归有老棉袄老棉裤裹在身上。又不怎么下地，反而不觉得什么。深秋和春后不一样，手脚都有手脚的事，老棉袄老棉裤绑在身上到底不麻利，忙起来又是一身汗，穿戴上难免要薄。深秋倒是没什么风，但是起早贪黑的时候大地上会带上露水的寒气，秋寒不动声色，却是别样地凛冽。春后又不一样了，主要是风。春风并不特别地刺骨，然而有势头，主要是有耐心，把每一个光秃秃的枝头都弄出哨声，像号丧，从早号到晚，好端端的一棵树像一大堆的新寡妇。春寒的那股子料峭，全是春风捣的乱。

麦子们都返青了，它们一望无际，显得生机勃勃。不过细看起来，每一片叶子都瑟瑟抖抖的，透出来的还是寒气。春天里最怕的还是霜。只要有了春霜，最多三天，必然会有一场春雨。所以老人们说，“春霜不隔三朝雨”。虽说春雨贵如油，那是说庄稼，人可是要遭罪。雨一下就是几天，还不好好下，雾那样，没有瓢泼的劲头，细细密密地缠着你，躲都躲不掉。天上地下都是湿漉漉的，连枕头上都带着一股水汽，把你的日子弄得又脏又寒。

王家庄弥漫着水汽，相当濡。风一直在吹。人们睡得早，起得迟，会过日子的人家赶上这样的光景一天只吃两顿。这也是先辈的老传统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多睡觉，横着比竖着扛饿。吃得少，人当然要懈怠了，这就苦了猪圈里的猪。它们要是饿了不可能躺下来好好睡觉的，它们会不停地喊。猪喊得很难听，不像鸡，叫起来喜喜庆庆的；也不像狗，狗的叫声多少有那么一点安详，远远地听上去让人很心安。猪让人烦，天下所有的猪都是饿死鬼投的胎。一天到晚就知道喊冤。

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黑了，王家庄宁静下来了。天又黑了，王家庄又宁静下来了。

出大事了。

王连方被堵在秦红霞的床上事先没有一点预兆。王家庄静悄悄的，只有公猪母猪的饿叫声。烧晚饭的光景，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冒着炊烟。炊烟缠绕在傍晚的雾气里头，树颠的枝杈上都像冒着热气。其实蛮祥和的。突然来了动静，王连方和秦红霞一起被堵在了床上，怪只怪秦红霞的婆婆不懂事，事后人们都说，秦红霞的婆婆二百五，真是少一窍！你喊什么？喊就喊了，你喊“杀人”做什么？王连方要是碰上一个聪明的女人，肯定过去了，偏偏碰上了这样一个二百五。一切都好好的，秦红霞的婆婆突然喊：“杀人啦，杀人啦！”村子里的水汽重，叫喊的声音传得格外远，分外地清晰。左邻右舍们操起了家伙，一起冲进了秦红霞的天井。秦红霞的男人张常军在河南当炮兵，去年秋天在部队上解决了组织问题，到了今年秋天差不多该退伍了。张常军不在，邻居们平时对红霞一家还是相当照顾的，她的婆婆喊“杀人”，这样重大的事，不能不出面。秦红霞的婆婆站在天井的中央，上气不接下气，光会用手指头指窗户。窗户已经被秦红霞的婆婆拉开了，半开着，门却捂得极死。天井里站的全是人。拿扁担的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窗户跟前，而扛着钉耙的急不可耐，一脚把门踹开了。王连方和秦红霞正在穿戴，手上忙得很，却是徒劳，没有一个纽扣扣得是地方。王连方虽说还能故作镇静，到底断了箍，散了板了。他掏出飞马香烟，说：“抽烟，大家抽。”

这怎么抽？

形势很严峻。平时人家给王连方敬烟，王连方还要看看牌子。现在王连方给别人敬的是飞马，他们都不抽。形势很严峻了。

当天晚上王家庄像乱葬岗一样寂静，真的像杀了人了，杀光了那样。而王连方已经来到了镇上，站在公社书记的办公桌前。公社的王书记很生气。王书记平时和王连方的关系相当不一般，但是现在，他对着王连方拍起了桌子：“怎么搞的！弄成这样嘛！幼稚嘛！”王连方很软了，双眼皮耷拉下来，从头到脚都不景气。王连方很小心地说：“要不，就察看吧。”王书记正在气头上，又拍桌子：“你呕屎！军婚，现役嘛！高压线嘛！要法办的！”形势更严峻了。王连方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弄不好就“要法办的”，但是第一次没有事，第二次也没有事，最终到底出事了。现在王书记亲自说出“要法办的”，性质已经变了。王书记解开了中山装，双手叉腰，两只胳膊弯把中山装的后襟撑得老高。这是当领导的到了危急关头极其严峻的模样，连电影上都是这样。王连方望着王书记的背影，王书记一推窗户，对着窗外摊开了胳膊：“都被人看见了，你说说，怎么办？怎么办嘛！”

事情来得快，处理得也快。王连方开除，张卫军担任新支书。这个决定相当英明，姓王的没有说什么，姓张的也不好再说什么。

日子并不是按部就班地过，它该慢的时候才慢，该快的时候却飞快。这才几天，王连方的家就这么倒了。表面上当然看不出什么，一砖一瓦都在房上，一针一线都在床上，但是玉米知道，她的家倒了。好在施桂芳从头到尾对王连方的事都没有说过什么。施桂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打嗝。作为一个女人，施桂芳这一回丢了两层的脸面。睡了好几天，起床之后人都散了。这一回的散和刚刚出了月子的那种散到底不同，那种散毕竟有炫耀的成分，是自己把自己弄散的，顺水而去的，现在则有了逆水行舟的味道，反而需要强打起精神头，只不过吃力得很，勉强得很，像她开口说话嘴里多出来的那股子馊味。

玉米现在最怕的就是和母亲说话。她说出来的话像打出来的嗝，一定是沤得太久了。让玉米心寒的还有玉穗，小婊子太贱，都这个岁数了，还有脸和张卫军的女儿在一起踢毽子，每一回都输给人家。张卫军的女儿小小的一个人，小小的一张脸，小鼻子小眼的，小嘴唇又薄又嚣。姓张的的确没一个好货。她踢的毽子那还能算毽子？草鸡毛罢了。玉穗肯输给她，看来天生就是吃里爬外的坯子。玉米算是看透她了。

玉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反而比往常更沉得住气。就算彭国梁没有在天上开着解放军的飞机，她玉米也长不出玉穗那样的贱骨头。被人瞧不起都是自找的。玉米走得正，行得正，连彭国梁的面前她都能守得住那道关，还怕别人不成？玉米照样抱着王红兵，整天在村子里转。王连方当支书的时候别人怎么过，她玉米就能怎么过。王玉米的“王”摆到哪儿都是三横加一竖，过去不出头，现在也不掉尾巴。

最让玉米瞧不起的还是那几个臭婆娘，过去父亲睡她们的时候，她们全像臭豆腐，筷子一戳一个洞。现在倒好，一个个格格正正的，都拿了自己当红烧肉了。秦红霞回来了，小骚货出事之后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一去就是十来天。返村的时候秦红霞的脸上要红有红，要白有白，弄得跟回娘家坐月子似的。她还有脸回来！河面上又没有盖子，她硬是没那个血性往下跳，做做样子都不敢。秦红霞走在桥上，还弄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好像全村的男人一起娶她了。秦红霞快下桥口的时候不少妇女都在暗地里看玉米，玉米知道，她们在看她。她们想看看玉米怎么面对这件事，怎么面对那个人。秦红霞过来了，玉米抱着王红兵，站起来，换了一下手，主动迎了上去。玉米笑着，大声说：“红霞姨，回来啦！”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过去玉米一直喊秦红霞“红霞姐”，现在喊她“姨”，意味格外地深长了，有了难以启齿的暗示性。妇女们开始还不明白，但是，只看了一眼秦红霞的脸色，领略了玉米的促狭和老到。又是滴水不漏的。秦红霞对着玉米笑得十分别扭，相当地难堪。一个不缺心眼的女人永远不会那样笑的。

王连方打算学一门手艺。一家子老老少少，十来张嘴呢。从今年的秋后开始，不会再有往年那样的分红了。和社员们一起做农活，王连方没有那个身板了，主要还是丢不下那个脸面。王连方对自己有一个基本的认识，虽说支书不当了，但他这一辈子睡过那么多的女人，够本了，值得。回过头来再和自己的老部下一起挑大粪、挖墒沟、插秧割麦，很不成体统。妥当的办法是赶紧学一门手艺。王连方做过很周密的思考，他时常一手执烟，一手叉腰，站到《世界地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的面前，把箍桶匠、杀猪匠、鞋匠、篾匠、铁匠、铜匠、锡匠、木匠、瓦匠放在一起，进行综合、比较、分析、研究，经过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里而外、由现象到本质，再联系上自己的身体、年纪、精力、威望等实际，决定做漆匠。漆匠有这样几个好处：一、不太费力气，自己还吃得消；二、技术上不算太难，只要大红大绿地涂抹上去，别露出木头，终究难不到哪里；三、成本低，就一把刷子，不像木匠，锯、刨、斧、凿、锤，一套一套的，办齐全了有几十件；四、学会了手艺，整天在外面讨生活，不用待在王家庄，眼不见为净，心情上好对付一些；五、漆匠总归还算体面，像他这样的身份，做杀猪那样的脏事，老百姓看了也会寒心，漆匠到底不同，一刷子红，一刷子绿，远远地看上去很像从事宣传工作。主意定下来，王连方觉得自己的方针还是比较接近唯物主义的。

有庆家的这边王连方有些日子不来了。时间虽说不长，毕竟是风云变幻了。王连方中午喝了一顿闷酒，一直喝到下午两三点钟。王连方站起来，决定在离家之前再到有庆家的身上疏通一回。别的女人现在还肯不肯，王连方心里没底。不过有庆家的是王连方的自留地，他至少还可以享一享有庆的呆福。王连方推开有庆家的门，有庆家的正在偷嘴，嚼萝卜干。有庆家的背过身，已经闻到了王连方一身的酒气。王连方大声说：“粉香啊，我现在只有你啦。”话说得虽然凄凉，但在有庆家的这边还是有几分感动人心的，反而有了几分温暖了。王连方说：“粉香啊，下次回来的时候你就喊我王漆匠吧。”有庆家的转过脸，王连方的脸上有了七分醉了，特别地颓唐，有庆家的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从哪里说起。虽说秦红霞的事伤了她的心，到底还是不忍看见王连方这副落魄的样子。有庆家的当然知道他来做什么。如果不是有了身孕，有庆家的肯定会陪他上床散散心的。但现在不行，绝对不行。有庆家的正色说：“连方，我们不要那样了——你还是出去吧。”王连方却没有听见，直接走进西厢房，一个人解，一个人脱，一个人钻进了被窝。等了半天，王连方说：“喂！”又等了半天，王连方说：“——喂！”王连方一直听不到动静，只好提着裤子，到堂屋里找。有庆家的早已经不在了。王连方再也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两只手拎着裤带，酒也消了，心里滚过的却是世态炎凉。王连方想，好，你还在我这里立牌坊，早不立，晚不立，偏偏在这个时候立，你行。王连方一阵冷笑，自语说：“妈个巴子的！”回到西厢房，再一次扒光了，王连方重新爬进被窝，突然扯开了嗓子。王连方吼起了样板戏。是《沙家浜》。王连方睡在床上，一个人扮演起阿庆嫂、胡传魁和刁德一。他的嗓门那么大，那么粗，而他在扮演阿庆嫂的时候嗓子居然捏得那么尖，那么细，直到很高的高音，实在爬不上去了，又恢复到胡传魁的嗓音。王连方的演唱响遍了全村，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过来，好像谁都没有听见。王连方把《智斗》这场戏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有庆的床上，一字不差，一句不漏。唱完了，王连方用嘴巴敲了一阵锣鼓，穿好衣裳，走人。

其实有庆家的哪里也没有去。她进了厨房，站在厨房的门后面。有庆家的再也想不到王连方会来这一手，吓得魂都掉了。稍稍镇定下来，有庆家的涌上了一股彻骨的悲伤，只觉得自己这半年的好光景还是让狗过了。有庆家的手脚一起凉了。她摸着自己的腹部，恨不得用指头把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可又不忍。有庆家的颤抖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对自己的肚子说：“狗杂种，狗杂种，狗杂种，个狗杂种啊！”

王连方四十二岁出门远行，出去学手艺去了。一个家其实就交到了玉米的手上。家长不好做。不做当家人，不知柴米贵，玉米现在算是知道这句话的厉害了。当家难在大处，说起来却也是难在小处。小处琐碎，缠人，零打碎敲，鸡毛蒜皮，可是你没有一样能逃得过去，你必须面对面，屁大的事你都不能拍拍屁股掉过脸去走人。就说玉叶，虚岁才十一岁的小东西，前几天刚刚在学校里头砸烂了一块玻璃，老师要喊家长；现在又把同学们的墨水瓶给打散了，泼得人家一脸的黑，老师又要喊家长了。玉叶看上去没什么动静，嘴巴慢，手脚却凌厉，有些嘎小子的特征。这样的事要是换了过去，老师们会本着一分为二的精神来看待玉叶的。现在有点不好办，老师毕竟也有老师的难处。玉米是作为“家长”被请到学校里去的，第一次玉米没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回家抓了十个鸡蛋放在了老师的办公桌上。第二次玉米又被老师们请来了，玉米听完了，把玉叶的耳朵一直拎到办公室，当着所有老师的面给了玉叶一嘴巴。玉米的出手很重，玉叶对称的小脸即刻不对称了。玉米这一次没有把鸡蛋抱到学校，却把猪圈里的约克夏白猪赶过来了。事情弄大了，校长只好出面。校长是王连方多年的朋友，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玉米，手心手背都不好说什么。校长只好看着猪，笑起来，说：“玉米呀，这是做什么，给猪上体育课哪？”撅着嘴让工友把约克夏猪赶回去了。玉米看着校长和蔼可亲的样子，也客气起来，说：“等杀了猪，我请叔叔吃猪肝。”校长慢腾腾地说：“那怎行呢？”玉米说：“怎么不行，老师能吃鸡蛋，校长怎么不能吃猪肝？”话刚刚出口，玉叶老师的眼睛顿时变成了蛋，而一张脸却早已变成猪肝了。

玉米一到家就摊开了四十克信笺，她要把满腔的委屈向彭国梁诉说。玉米现在所有的指望都在彭国梁那儿了。玉米没有把家里的变故告诉彭国梁，那件事玉米不会向彭国梁吐露半个字的。玉米不能让彭国梁看扁了这个家。这上头不能有半点闪失。只要国梁在部队上出息了，她的家一定能够从头再来，玉米对着信笺说：“国梁，你要提干。”玉米看了看，觉得这样太露骨，不妥当。玉米把信撕了，千叮咛、万嘱咐，最后变成了这样一句话：“国梁，好好听首长话，要求进步！”

公社的放映队又来了。这些天施桂芳老是喊心窝子疼，玉米不打算看电影去了。玉米其实是爱看电影的，母亲倒是从来不看。那时候玉米还在心里头嘀咕，怎么人到了岁数连电影都不想看了呢？现在玉米算是明白了，母亲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去。再说了，电影也实在是假得很，那么多的人挤在一块白布里头过日子，就一块白布，它知道什么是暖，什么是冷？这么一想玉米也觉得自己到了岁数了，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也冷了。心冷一次岁数自然要长一次。人就是以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地长大的，心同样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死掉的。这和年月反而没有什么关系了。

刚吃过晚饭，玉秀偷了一把葵花子想早点出去，玉米把她拦住了。玉米不让玉秀这么早出去有玉米的道理，以往放电影，玉秀都要去抢位子。大白布还没有扯上去，玉秀扛着板凳已经把放映机前最好的位子抢下来了。玉秀每次能抢到地盘，当然不是玉秀的能耐，说到底还是人家让着她。现在玉秀再指望有人让她显然就太不知趣了，弄不好又是一番口舌。玉米不怕口舌，可是以现在的光景，多一事当然不如少一事。玉米得拦着，不要找不自在。玉秀没有听玉米的，却撂过来一句话，说：“你烦不烦，你看看我有没有带板凳？”玉秀是个聪明人，这丫头还是知道深浅的。玉米说：“那你也得把玉叶带上。”玉秀说：“我不带，她自己又不是没长腿。”玉米说：“你带不带？要不哪里也别想去。”玉米现在绝对是家长了，声音一大肯定是说一不二。玉秀这一回没有顶嘴，顺手又多抓了两把葵花子。老三玉秀带着老五玉叶，老二玉穗带着老六玉苗，老四玉英自顾自，老七玉秧留在家里睡觉。这样安顿完了，玉米点上煤油灯，抱着王红兵来到了母亲的床前。母亲瘦了，然而，这种瘦倒没有体现在脸盘的大小上，而是反映在面部的皱纹上。施桂芳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都挂了下来，呈现出水往低处流的格局。一句话，一副哭丧相。玉米把新炒的葵花子端到母亲的面前，施桂芳说：“玉米，往后别炒了。”玉米说：“为什么？”施桂芳说：“别丢那个人了。”玉米看着自己的母亲，厉声说：“妈，你不能不吃。”母亲说：“这是怎么说的？”玉米说：“吃给别人看。”施桂芳笑笑，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放在了玉米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玉米感觉出来了，母亲的拍打有劝解的意思，更多的却还是认命的意思。玉米站起来了，说：“妈，为了我们，你就当药吃。”施桂芳拍了拍床沿，示意玉米坐下来。虽说天天在一个屋子里头，但是这样安心地和玉米说说话，还真是少有的光景。再怎么说，有这样一个女儿和自己说说话，打通打通心里的关节，多少能够去痰化淤。夜很静了，是那种清心寡欲的静，施桂芳听了一会儿，却听出了孤儿寡母的那种静。王红兵已经睡着了，在玉米的怀里乖巧得很。施桂芳接过来，端详了好大的工夫，他倒是睡得安稳，没心没肺的憨样。施桂芳抬起头来再看玉米。灯芯照亮了玉米的半张脸，玉米的半个侧面被油灯出落得格外标致，只不过另外的半张脸却陷入了暗处，使玉米的神情失去了完整性，有了见首不见尾的深不可测。这时候外面吹过了一阵风，把电影里枪炮的声音吹到这边来了。玉米伸长了脖子，侧着耳朵，十分仔细地从枪炮声中分辨飞机俯冲的声音。施桂芳猜得出玉米这一刻的心思，说：“去看看吧。”玉米没有动，只是望着灯芯，目光专注而又恍惚。施桂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灯芯顺着施桂芳的叹息扭了一下腰肢，好像也躲着她了，心思早已经坐飞机了。房间里暗淡了一下，玉米半张明亮的脸即刻也暗淡下去了。施桂芳突然直起了上身，打了一连串的馊嗝，同时用力拍打着床面，说：“还是这样好，还是这样好哇。”母亲的突发性举动没有一点由头，没有一点过渡，吓了玉米一跳。玉米看了看母亲，“呼”地一下吹灭了煤油灯，说：“早点睡吧。”

玉穗带着玉苗回家的时候玉米已经偎在枕边睡了一小觉了。接下来回家的是玉英。玉米坐在床沿，关照她们几个用水。玉米要等的其实是玉叶，玉叶这丫头真是个假小子，懒得很，你要是不逼着她她就是不肯用水，钻进被窝一焐，一双脚臭得要了命，身上还臊烘烘的。玉叶由玉米带着睡，除了玉米，谁还肯和玉叶的那双臭脚裹一个被窝？电影已经散了，玉叶还不回来，一定是玉秀拉着玉叶在外头疯。玉米知道玉秀的心思，有玉叶陪着，回家之后她才好把屎盆子往别人的头上扣。等了一会儿，外面已经没什么动静了，玉秀和玉叶还没有回来。玉米生气了。玉米披上棉袄，拔上两只鞋后跟，怒冲冲地出门去了。

玉米最后在打谷场的大草垛旁边找到玉秀和玉叶，电影早就散场了，大草垛的旁边围了一些人，还亮着一盏马灯。玉米大声喊：“玉秀！玉叶！”没有声音回应。草垛旁边的脑袋却一起转了过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转过来的脸被马灯的光芒自下而上照亮了，悬浮在半空，呈现出古怪的明暗关系。他们不说话，几张脸就那么毫无表情地嵌在夜色之中，鬼气森森的。玉米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胸口迅速地飞蹿。玉米走上去，人们让开了，玉秀和玉叶的下身一丝不挂，傻乎乎地坐在稻草上。玉秀、玉叶的身上到处都是草屑，草屑缀满了乱发、牙缝和嘴角。玉秀一动不动，眼睛在眨巴，但目光却已经死了。玉米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了，张大了嘴巴，望着她的两个妹妹。围在旁边的人看了看玉米，丢下马灯，一个又一个离开了。他们的背影融入了夜色。夜色里空无一人，但更像站满了人。

玉米跪在地上，给她们穿上裤子。玉秀和玉叶的裆部全是血，外加许多黏稠的液汁。她们的裤子上洋溢着一股陌生而又古怪的气味。玉米用稻草帮她们擦干净，拉紧她们的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玉米拽着自己的两个妹妹在黑色的夜里往回走。马灯还放在原来的地方。漆黑的夜色中，巨大的草垛被马灯照出了一轮金色的光轮。一阵夜风吹了过来，吹乱了玉米的头发，几乎盖在了脸上。玉秀和玉叶都哆嗦了一下。她们在夜风的吹拂下像两个摇摆的稻草人。玉米突然立住，蹲在玉秀的面前，一把揪紧了玉秀的双肩。

玉米问：“告诉我，谁？”玉米扳着玉秀的肩头，拼命摇晃，大声问，“是谁？”玉米摇晃玉秀的时候自己的头发却汹涌澎湃，玉米吼道，“——谁？！”

玉叶接过了问话，玉叶说：“不知道。好多。”

玉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彭国梁远在千里之外，然而，村子里的事显然没有瞒得过彭国梁。彭国梁来信了，他的来信只有一句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人睡了？！”虽然远隔千里，玉米还是感受到了彭国梁失控的体气，空气在晃动。玉米差不多被这句话击倒了，全身透凉，没有了力气。玉米无端地恐惧了。玉米看到了一只手，这只手绕过了玉秀还有玉叶，慢慢伸向她玉米了。阳光普照，但那只手却伸手不见五指。玉米知道了，村子里的人不仅替玉米看彭国梁的信，还在替玉米给彭国梁写信。玉米怎么回答彭国梁呢？这样的问题玉米如何说得出口呢？玉米实在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人都想呆了。彭国梁现在是玉米和玉米家最后的一根支柱，他这架飞机要是飞远了，玉米的天空真是塌下来了。玉米把四十克信笺摊在桌面上，团了好几张，又撕了好几张。玉米发现这一刻自己只是一张纸，飘飞在空中，无论风把她抛到哪儿，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被撕毁，就是被踩满了脚印。哪一只脚能放过地上的一张纸呢？脚的好奇心决定了纸的命运。夜深人静了，玉米把红管英雄牌铱金笔捏在手上，她其实并不想写信，只是以这种空洞的方式和彭国梁说说话。玉米憋了很久，却发现信笺上已经写着一行话了，这句话把玉米自己都吓了一跳。玉米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特别地大胆，特别地放纵。信笺上写道：“国梁哥，我的心上人，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玉米只觉得自己的脸皮也已经厚了，这样的话也有胆子说了。玉米想了想，壮起胆子，又写下了一行：“国梁哥，我的心上人，我的亲人，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写到第二遍，玉米的胸脯拼命地向外鼓了。她望着灯芯，拿灯芯当彭国梁，好让彭国梁亮亮地、暖暖地在她的面前立正。玉米又写了一行：“国梁哥，我的心上人，我的亲人，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玉米说不出别的什么来了，前前后后就是这一句。这是玉米心中藏得最深的一句，需要加倍地吃力才敢说得出。玉米从来没敢说过，玉米终于把它说出来了。别的还有什么呢？就是从头再说，玉米还是这一句，只有这一句，就是这一句。玉米一口气写了五页纸，因为信笺只有最后的五页了。五页纸上写的全是同样的一句话。第二天的上午玉米把这五页纸横着竖着又看了几遍。看到最后玉米自己都不敢再看了，一页一页的泪。玉米告诉自己，要是心底的话国梁哥还是听不见，那只能是山太高，水太长，说什么也是白说了。玉米把信寄了出去。信件寄出去之后玉米还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但是没有找到。那就坐下来歇歇吧。玉米坐在那儿，后来睡着了。玉米睡着了，坐在那儿。

等信的那几天玉米把王红兵交给了玉穗，她要亲自到桥头慢慢地等候。她现在对彭国梁的回信没有一点把握。要是彭国梁不要她了，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封信丢到别人的手上。玉米丢不起那个人，谁要是有胆子把玉米的这封信拆开来，玉米会让他吃刀子，玉米守在桥头，等，没有等到彭国梁的来信，却等来了一个包裹。那是玉米的相片，还有玉米写给彭国梁的所有信件。全是玉米的笔迹，很难看。玉米望着自己的相片、自己的笔迹，不知道怎么弄的，并没有预想的那样难过，却特别地难为情。太难为情了，就想一头撞死。

有庆家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玉米想把手里的东西掖紧一些，一不小心却弄掉了一样东西，是玉米的相片。相片躺在地上，一副不知好歹的下作相，居然还有脸面笑。玉米想用脚踩住，还是迟了，有庆家的已经看在了眼里，她的脸上已经明白了。玉米羞愧得连有庆家的都不敢看了。有庆家的捡起相片，一抬头便从玉米的眼里看到了危险。玉米的眼睛特别地坚决，是那种随时都可以面对生死才有的沉着和坚定。有庆家的一把抓住了玉米的胳膊，拽起来就往自己的家里跑。有庆家的把玉米一直带进自己的卧房，卧房的光线很不好，但是玉米的目光却出奇地亮，出奇地硬。然而配着一脸的痴，那种亮和硬分外地吓人了。有庆家的拉过玉米的手，央求说：“玉米，你要是还拿我当人，你就哭！”这句话把玉米的目光说松动了，玉米的目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望着有庆家的，嘴角撇了两下，轻声说：“粉香姐。”玉米的声音并不大，听上去却像是喷涌出来的，带着血又连着肉，给人以血光如注的错觉。有庆家的呆住了，她再也没有料到玉米会喊她“粉香姐”。嫁到王家庄这么长时间了，她有庆家的算什么？一条母猪、母狗。谁拿她当过人？有庆家的被玉米的“粉香姐”打翻了五味瓶，竟比玉米还要揪心了。有庆家的没有能够憋住，一口放开了嗓子。有庆家的一把扑在了玉米的肩头，顺便把嘴巴捂在了玉米的胸前。这时候她的肚子里面却是一阵动，有庆家的感觉到了，那是小王连方在踢她的肚子了。有庆家的一想起自己的肚子气又短了，不敢再出声了——要是没有王连方，她和玉米不知道会成为多好的姊妹。可她偏偏就是王连方的大女儿。这个想法把有庆家的塞住了，说都没法说。有庆家的调息了半天，总算把自己收拢回来了。

有庆家的抬起头，抹去了眼泪，却发现玉米已经在看着她。没事的样子。又吓了有庆家的一跳。玉米的脸上虽然没有一点血色，可神情已经恢复得近乎平常了。有庆家的有些不相信，可玉米的样子在那儿呢，这是装不出来的。有庆家的到底不放心，小心地说：“玉米。”玉米的头让开了，说：“我不会去死。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别给我说出去，就算帮过我了。”玉米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还笑了一下，虽说不太像，但是嘲讽的意思全有了。有庆家的想，玉米这是怨我多事了。玉米脱下自己的上衣，把相片与信件包裹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开门出去了。有庆家的一个人被丢在卧房里，僵在那儿。有庆家的想，这下好了，多事有事，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玉米又要恨自己一个洞。

玉米睡了一个下午，夜深人静时分，玉米来到了厨房，一个人躺在了灶台后面。她把自己解开来了，轻轻地抚摸自己的乳房。手虽然是玉米自己的，但是，那种感受和国梁给她的并无差异。就是手是自己的，这一点太遗憾了。玉米的手慢慢滑向了下身，当初国梁的手正是到了这儿被玉米挡住的，现在，玉米要替国梁哥做他最想做的事。玉米无力地瘫在了稻草上，身子慢慢地烫了，越来越烫，难以按捺，只好吃力地扭动。但是不管怎样扭，总觉得哪儿不对，特别地心愿难遂，更需要加倍地扭动了。玉米的手指再怎么努力都是无功而返，就渴望有个男人来填充自己，同时也了断自己。不管他是谁，是个男人就可以了。夜深人静，后悔再一次塞满了玉米。玉米在悔恨交加之中突然把手指头抠进了自己。玉米感到一阵疼，疼得却特别地安慰。大腿的内侧热了，在很缓慢地流淌。玉米想，没人要的×，你还想留给洞房呢！

不幸的女人都有一个标志，她们的婚姻都是突如其来的。正是三夏大忙的时候，农民们都在和土地争抢光阴。谁也没有料到玉米会把她的喜事办在这个节骨眼上。麦子们大片大片地黄在田里，金光灿烂的，每一颗麦粒上都立着一根麦芒，这一来每一只麦穗都光芒四射，呈现出静态的喷涌之势。这个时节的阳光都是香的，它们带着麦子的气味，照耀在大地上，笼罩在村庄上。但是农民们在这个时候顾不上喜悦，因为这个时候的大地丰乳肥臀，洋溢着排卵期的孕育热情。它们按捺不住，它们在阳光下面松软开来了，一阵又一阵地发出厚实而又圆润的体气，它们渴望着借助于铁犁翻个身，换个体位，让初夏的水弥漫自己，覆盖自己。它们在得到灌溉的刹那发出欢娱的呻吟，慢慢失去了筋骨，满足了，安宁了，在百般的疲惫中露出了回味的憨眠。土地换了一副面孔，它们是水做的新媳妇。它们闭着眼睛，脸上的红润潮起潮落，这是无声的命令，这还是无声的祈求：“来，还要，还要。”农民不敢懈怠，他们的头发、衣襟和口腔里全是新麦的气味。他们把新麦的气味放在一边，欢欣鼓舞，强打精神，手忙脚乱，他们捏住了秧苗，一棵一棵地，按照土地的意愿把秧苗插到土地最称心如意的地方。农民们弓着身子，这里面没有偷工减料，每一棵秧苗的插入都要落实到农民的每一个动作上。十亩，百亩，千亩，秧苗一大片一大片的，起先是蔫蔫的，软软的，羞答答的，在水中顾影自怜。而用不了几天大地就感受到身体的秘密了。大地这一回彻底安静了，懒散了，不声不响地打起了它的小呼噜。

就在这个手忙脚乱的时候玉米办起了喜事。回过头来看看，玉米把自己嫁出去实在是太过匆忙了，就像柳粉香当初那样。不过玉米婚礼的排场柳粉香就不能比了，玉米是被公社干部专用的小快艇接走的，驾驶舱的玻璃上贴着两个鲜红的纸剪双喜。

说起来给玉米做媒的还是她的老子王连方。清明节刚刚过去，天气慢慢返暖了，正是庄稼人浸种的时刻，王连方从外面回到王家庄，他要拿几件换身的衣裳。王连方吃过晚饭，一时想不起去处，坐在那儿点香烟。玉米站在厨房的门口把王连方叫出来了。玉米没有喊“爸爸”，而是直呼其名，喊了一声“王连方”。

王连方听见了玉米的叫喊声，他听到了“王连方”，心里头怪怪的。掐掉烟，王连方慢悠悠地走进了厨房。玉米低了眼皮，只是看地，两只手背在背后，贴住墙。王连方找了一张小凳子，坐下来，重新点上一根烟，说：“你说说，什么形势？”玉米静了好半天，说：“给我说个男人。”王连方闷下头。知道了玉米那边所有的变故，不说话了，一连吸了七八口香烟，每吸一口，香烟上的红色火头都要狠狠地后退一大步，烟灰翘在那儿，越拉越长。玉米仰起脸，说：“不管什么样的，只有一条，手里要有权。要不然我宁可不嫁！”

玉米的相亲进行得十分保密，款式也相当新鲜，选择在县城的电影院，一上来便有了非同一般的一面。傍晚时分玉米被公社的小汽艇给接走了，王家庄的许多人都在石码头上看到了这个壮丽景象。小汽艇推过来的波浪十分疯狂，一副敢惹是、敢生非的模样，没头没脑地拍打王家庄的河岸，把那些可怜的小农船推搡得东倒西歪的。因为这条小汽艇，玉米走得相当招摇，但是她出去做什么，谁也弄不清。王家庄的人只是知道，玉米“到县里去了”。

玉米到县城里相亲来了。她要见的人其实不在县里工作，而是在公社。姓郭，名家兴，是分管人武的革委会副主任，职务相当高了。玉米在小汽艇上想，幸亏她在父亲的面前发了那样的毒誓，要是按照一般的常规，她玉米绝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玉米肯定是补房，郭家兴的年纪肯定也不会小了，这一点玉米有准备。刀子没有两面光，甘蔗没有两头甜，玉米无所谓。为了自己，玉米舍得。过日子不能没有权。只要男人有了权，她玉米的一家还可以从头再来，到了那个时候，王家庄的人谁也别想把屁往玉米的脸上放。在这一点上玉米表现得比王连方更为坚决。王连方肯定是过分考虑了年龄方面的问题了，他在玉米的面前显得吞吞吐吐的，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玉米把王连方想说的话拦在了嘴里。他要说什么，玉米肚子里亮堂。说什么都是放屁。

玉米第一次踏进县城，已经天黑了，马路的两侧全是路灯，尽管是晚上，还是欣欣向荣的好景象。玉米走在路上，心里相当杂，有点像无头的苍蝇。玉米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但是无论如何，玉米要拼打一回，争取一回，努力一回。说到底现在的玉米不是那时的玉米了，心气已经大不如过去，但是，却比以往更坚决、更犟。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玉米站住了，水果们一个个半悬在空中，却没有滚下来。玉米愣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是镜子斜放在上面，悬挂在上面的都是水果的影子。但是玉米马上从镜子中间看到了自己，玉米的穿戴土得很，在营业员的面前一比较全出来了。玉米真是后悔，说什么也应该把柳粉香的那一身演出服穿出来的。司机看了一眼玉米，以为玉米想吃水果，抢了要买。玉米一把把他拉回来。司机笑着说：“你这位小社员力气大得很嘛。”

关键时刻再一次来到了。玉米来到了新华电影院的门口。电影院的高墙上挂着一幅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全县人武工作会议胜利召开！”玉米知道了，原来郭家兴是在县里头开会呢。司机把电影票交到玉米的手上，说：“我在外面等你。”玉米想，你真是会拍领导的马屁，要你等什么？我还没嫁过来呢。不过玉米转又想，你想等那就等，有机会我会给你说几句好话的。电影已经开映了，玉米掀开布帘，放映大厅里黑咕隆咚的，彩色宽银幕却大得吓人，一个公安员正在银幕上吸烟，他的鼻孔比井口还要大。电影真是不可相信，一个人想大就大，想小就小，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玉米捏着票，四处看了几眼，有点紧张了，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好在过来了一个女的，她拿着一把手电，把玉米送到座位上去了。

玉米的心口疯狂地跳跃了。好在玉米有过相亲的经验，很快把自己稳住，坐了下来。左边是一个男的，五十多岁；右边也是一个男的，六十多岁。两个人都在看电影。玉米不敢动，弄不清一左一右到底是哪一个，又不好乱看。玉米想，到底是公社的领导，在女人的面前就是沉得住气。王连方要是有这样的定力，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玉米告诉自己，郭家兴不愿在这样的地方和自己说话，肯定有他的道理。还是不要东张西望的好。

玉米的这场电影看得真是活受罪，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在光线很暗，她可以不停地用余光察看左右。总的说来，玉米对五十多岁的那一个印象要稍好一些。如果玉米能够选择，玉米还是希望郭家兴是年轻的这一个。但是他的那一头一直没有动静。他哪怕用脚碰一碰玉米也好哇，那样玉米也好有个数。玉米望着彩色宽银幕，心里头没有一点底，又慌又急。玉米想，你就碰一碰我又怎么样？不能算什么作风问题。但是不管怎么说，要是郭家兴是六十多岁的那个，玉米也还是会答应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做官的男人打光棍的可不多。不过呢，总还是五十多岁的好一些。玉米就像摸彩的时候等手气那样看完了整场电影，累得想喘。电影上说了什么，玉米一点都不知道。反正结尾也不复杂，就是那个最像坏人的人终究不是好人，被公安局拉走了。

灯亮了，电影结束了。五十多岁的向左走，六十多岁的向右走，玉米被丢在了座位上。这样的结果玉米始料未及。怎么连一声招呼都没有？玉米突然明白过来了，人家第一眼就没有看上自己，自己还在这儿挑，还在这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呢。玉米羞愧万分。难怪司机都要说在外面等着她，人家司机早就看出来了。

玉米一个人走出电影院，自尊心又被扒光了一回。司机一直守候在柱子旁边。玉米再也不好意思看司机了。司机说：“都给你安排好了。”玉米相当疲惫，只想早一点躺下来，玉米厚着脸对司机说：“你还是送我回家吧。”司机没有表情，说：“郭主任怎么说，我怎么做。”

玉米躺在人民旅社的315房间。玉米恍恍惚惚的，早就睡下了。好像睡着了，又好像一直没有睡。要不就是在做梦。大约十点钟的光景，房门响了。外面说：“在吗？我姓郭。”玉米被吓得不轻，有些疑神疑鬼的。门又响了。玉米不敢迟疑，打开灯，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门缝。一个陌生的男人已经推着门进来了，一脸的寒气，没有任何表情。好在玉米已经看见他胸前的会议出入证了，上面有他的名字：郭家兴。玉米一阵狂喜，既像绝处逢生，又像劫后余生，原来郭家兴没有去看电影哪。玉米低下头，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穿外衣呢。玉米瞥了一眼郭家兴，刚想穿衣服，但是郭家兴的脸色立即让玉米不踏实了，郭家兴从头到脚看不出“相亲”的风吹草动，像一个路过客人。玉米的心提上来了，在嗓子那儿跳。郭家兴坐到椅子上，说：“倒杯水。”玉米一时没有了主张。因为没有了主张，所以格外地听从指挥。郭家兴接过水，玉米傻站在郭家兴对面，忘了穿了。郭家兴端着杯子，目光既不看玉米，也不回避玉米。玉米注意到他的眼珠子是褐色的，对着正前方看，十分地专注，却又十分地漠然。郭家兴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玉米说：“还要不要？”郭家兴没有接玉米的话，而是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这就是不要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玉米只好继续站在郭家兴的跟前，反而拿不定是穿还是不穿。他怎么这么冷静？他怎么就这么镇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脸上布置得像一个会场。玉米禁不住紧张了。玉米想，完了，人家没看上。可是也不对。郭家兴的脸上没有满意，说到底也没有不满意。或许他觉得这门亲事已经妥当了呢？这应该是领导的作风，不管什么事，只要他觉得行，事情就定下来了，没有必要再咋咋呼呼。这就更不像了，玉米好歹还是个姑娘，哪里是木头？这里又没有人，他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的。玉米傻站了半天，居然也冷静下来了。玉米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自己也这么冷静。像是参加人武会议了。但是冷静归冷静，玉米实实在在已经害怕了郭家兴了。

郭家兴说：“休息吧。”

郭家兴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裳。郭家兴好像是在自己的家里面，面对的只是自己的家人。郭家兴说：“休息吧。”玉米明白过来了，他已经坐到床上了。玉米这一下子更慌神了，脑子却转得飞快，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决定都是不妥当的。郭家兴虽说解得很慢，毕竟就是几件衣服，已经解完了。郭家兴上了床，是玉米刚才睡的那张床，是玉米刚才睡的那个地方。玉米还是站在那儿。郭家兴说：“休息吧。”口气是一样的，但是玉米听得出，有了催促的意思。玉米不知道该怎么弄。玉米这一刻只盼望着郭家兴扑过来，把她撕了，就是被强奸了也比这样好哇。玉米还是个姑娘，为了嫁给这个人，总不能自己把自己扒光了，再自己爬上床——这怎么做得出来呀？

郭家兴看着玉米，最后还是玉米自己扒光了，自己爬进了被窝。玉米觉得自己扒开的不是衣裳，而是自己的皮。只能这样。柳粉香说过，女人可以心高，但女人不可以气傲。玉米赤条条的，郭家兴也赤条条的。他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酒精味，像是医院里的那种。玉米侧卧在郭家兴的身边，郭家兴用下巴示意她躺开。玉米躺开了，他们开始了。玉米紧张得厉害，不敢动，随他弄。起初玉米有一点疼，不过一会儿又好了，顺畅了。看来郭家兴对玉米还是满意了。他在半路上说了一句话。他说：“好。”到了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好。”玉米这下放心了。不过事情有了一些周折，郭家兴检查床单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颜色。郭家兴说：“不是了嘛。”这句话太伤人了。玉米必须有所表示，但是，表示轻了不行，表示重了也不行，弄得不好收不了场。玉米想了想，坐起来穿衣服。其实这样的举动等于没做，也只能安慰一下自己。玉米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心里虚了一大块。玉米直想哭，不太敢。郭家兴闭上眼睛，说：“不是那个意思。”

玉米重新躺下了，卧在郭家兴的身边。玉米眨巴着眼睛，想，这一回真的落实了。玉米应该知足了。不过玉米突然又想起彭国梁来了。要是给了国梁了，玉米好歹也甘心了，一直留到现在，这样打发了，一股说不出的自怜涌上了心房。好在玉米忍住了，到底有所收成，还是值得。郭家兴抽了两根烟，再一次翻到玉米的身上，因为是第二次，所以舒缓多了。郭家兴的身体像办公室的抽屉那样一拉一推，一边动一边说：“在城里多住两天。”玉米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头更踏实了。她的脑袋深陷在枕头里，侧在一边，门牙把下嘴唇咬得紧紧的。玉米点了几下头，郭家兴说，“医院里我还有病人呢。”玉米难得听见郭家兴说这么多话，怕他断了，随口问：“谁？”郭家兴说：“我老婆。”玉米一下子正过脸，看着郭家兴，突然睁大了眼睛。郭家兴说：“不碍你的事。晚期了，没几个月。她一走你就过来。”玉米的身上立即弥漫了酒精的气味。就觉得自己正是垫在郭家兴身下的“晚期”老婆。玉米一阵透心的恐惧，想叫，郭家兴捂住了。玉米的身子在被窝里疯狂地颠簸。郭家兴说：“好。”

（《人民文学》2001年第4期）

同 居

吴 玄

一

事先，何开来已经知道，他回北京要和一个叫柳岸的女人同居一屋了。何开来多少也是有点兴奋的，和女人同居一屋，这种生活是相当时髦的，至少在北大周围一带，相当普遍，甚至被称为“新同居时代”，好像同居再随便加个新字，就是这个时代的特征，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找个异性同居一下，你就可以代表时代了。代表时代其实就这么简单，那么，何开来马上就要成为时代的代表了。何开来原来和卢少君、陈冬生同住一屋，是个半地下的三居室，一人一间。那屋子因为大半部分在地下，住在下面有点像老鼠之类的穴居动物。但是，像何开来这种人，能够住上这样的屋子也就不错了，而且地理位置很好，就在北大边上，又正对着圆明园，一点也不比住在校内差。何开来并非北大学生，是来北大中文系旁听的，他大概准备当一个作家，就像当年的沈从文。这类人在北大被叫做北大边缘人，北大周围住着的几乎都是这类人，数量极其可观，因为北大与别的大学稍有不同，所有的课堂都可以随便旁听，只要在北大边上租个房子，就可以过上和北大学生差不多的生活了。和他同屋的俩人，却是北大学生，卢少君是计算机专业的博士，陈冬生则还在读大三，他们在校内都有宿舍。卢少君是因为有一大堆的情人，住在校内不太方便，陈冬生住在外面的目的不明，现在他又搬走了，然后柳岸刚好可以住下。

柳岸，何开来是认识的。但是，柳岸住在他的房子里，却跟他没有关系。半年前，他要回南方小城萧市，刚好丁伟问他哪儿还有房子租，他想找个清静地方写论文，何开来就把房间钥匙交给了他，说，你就在我那儿写吧。但是，丁伟并没有在他的房间写论文，却把他的房间转给了柳岸。何开来在萧市接到了柳岸的电话，柳岸说，猜猜我是谁？何开来正在闹情绪，一点也不想猜，说，我不知道，我不猜。柳岸没趣说，不猜算了，我是柳岸。哦，柳岸，你好。何开来对着电话笑了笑。这个柳岸，他还是记得的，是在任达教授的课堂上，关于鲁迅的讨论，那堂课究竟讨论了些什么，已经模糊了，好像有个女生说，鲁迅对女性也是很好的，鲁迅和女性主义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何开来觉着这个女生莫名其妙，鲁迅对女性好，就和女性主义有关系？我们在座的这些男人，没准对女性更好呢？就在这时，柳岸抢着发言了，大声说，现在的男人全都精神阳痿。这句话柳岸大概憋得有些时间了，始终没有机会说出来，现在，终于憋不住了，她就抢着发言了，但是，可能是过于激动，也可能是紧张，她的声音高得在课堂里都抖动了，不能算是发言，几乎就是尖叫了。就像是对课堂的一次空袭，她的这句话使课堂静止了好几十秒钟。这个问题，大概不便讨论，而且跟鲁迅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任教授立在课堂上，为难地看着静止了的课堂，好一会儿，才想起应当赶紧引导学生讨论别的问题。柳岸坐在最后一排，当时何开来就坐她边上，她这么突兀地尖叫，现在的男人全都精神阳痿。何开来吃惊地转头看她，柳岸因为说了一句这么让人吃惊的话，大约自己也吃惊了，脸上有一层红晕，好像是羞了。何开来觉着这句话不应该是她说的，她的脸看上去有点儿古典，不像那种什么话都敢说的另类女生。柳岸见何开来看她，干脆也转过了头来。这样，何开来就不能白看，不能不有所表示了，何开来抿着嘴，对她笑了一笑。

柳岸大概把这一笑当做了赞赏。课间休息时，何开来站在走廊上抽烟，柳岸就过来跟他打招呼了，柳岸说，你在读博士？何开来说，不是，我是旁听的。柳岸说，哦，那你是哪儿的？浙江的。浙江的？柳岸高兴说，我也是浙江的。那我们是同乡了。是啊，是啊。何开来说，刚才，你怎么只说一句就不说了？我？柳岸又红了脸，何开来看着她，又对她笑了一笑。何开来的笑，其实也不算是赞赏，他只是觉着一个看上去还斯文的女孩子，突然大叫一声现在的男人全都精神阳痿，非常好笑。所以何开来在电话里听到柳岸的声音，对着电话还笑了笑。柳岸听见何开来笑，说，你笑什么啊？何开来说，没笑什么，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柳岸说，是吗？你知道我现在住哪儿吗？何开来说，住哪儿？柳岸说，我住在你房间里。何开来说，可惜了，你在我房间里，我却不知道在哪儿。柳岸说，不开玩笑，我说真的，是丁伟让我来住的，你没意见吧？人家都住进来了，何开来当然只好说没意见。柳岸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何开来说，还没定，你住吧。何开来想，这个丁伟在干什么？他和柳岸在干什么？何开来想了一下，就懒得想了，反正也就是借用一下他的房间，他们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是，何开来的房间住进了一个女人，卢少君很高兴，他特地打电话问何开来，是不是女朋友？何开来说，当然是女朋友，否则她怎么会住我的房间？卢少君说，可是，我问过柳岸，她说不是。何开来说，那就不是。卢少君说，你还回来吗？何开来说，回来的。卢少君说，你别回来了，我跟柳岸同居，比跟你同居有意思多了。卢少君说起同居的语气，好像他跟柳岸不只是同居，而且同床了。何开来说，好的，那我就不回来了。

何开来原打算在家待两个月，结果他在家待了半年，直至三月十七日，才告诉卢少君他要回来了。卢少君说，你还回来的？何开来说，回来的，我马上就回来了。卢少君说，好，好，回来好，可是……何开来说，可是什么？卢少君说，没什么，没什么，回来再说吧。何开来想，操。何开来已经知道陈冬生搬走了，现在那屋里就卢少君和柳岸一男一女，卢少君不欢迎他回来倒也可以理解，如果是他，大概也不欢迎别的男人进来。路上，何开来闲着没事，就在想柳岸和卢少君，卢少君对柳岸肯定是很有兴趣的，他对所有的女人都很有兴趣，况且柳岸比他以前带回来的女人都要漂亮一些。柳岸对他是否有兴趣，他就不清楚了，柳岸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还一无所知，既然她愿意和卢少君同居一屋，应该也是有兴趣的，那么他自己对柳岸是否也有兴趣？何开来认真想了想，觉着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他有兴趣，他和卢少君就成了情敌；如果他没有兴趣，当一个旁观者，看卢少君和柳岸在搞男女关系，那也是很无聊的。何开来突然明白陈冬生为什么要搬走了，一个屋子里是不能有两个男人的。何开来这样想着，觉着自己其实是多余的。但是，也不一定，也许他回来以后，柳岸就对他有兴趣了，他们仨人的关系将是这样的，卢少君对柳岸有兴趣，柳岸对他有兴趣，而他，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何开来是十八日到京的，进屋以后，才知道卢少君为什么在电话里吐吐吞吞的，原来柳岸把他的房间占为己有了，房间完全变了样。不像他住的时候，只有一张九十厘米宽的铁床和一张破桌子，现在地上铺了暗红的塑料地毯，中间极其夸张地摆了一张双人席梦思大床，床顶还吊着一只彩纸做的风铃。何开来看着那张大床，疑惑地说，这是我的房间？柳岸站在门内，一只手下意识地把着门，好像是把守的意思，红了脸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卢少君显然也在帮她，跟着说，真的，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了。何开来见他们俩人在联手对付他，气得就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站着发呆。

这房子最早是何开来租的，他是二房东，卢少君和陈冬生是从他手上转租的，照规矩，他有支配权，只要不高兴，就可以赶他们走。但是，刚回来就赶人，也不像话，而且柳岸又是个女的，男人在女人面前总是要吃亏一些。何开来看看柳岸，叹了口气，想，操，女人就是厉害，我让你白住半年，也不谢我一声，还把我房间占了。

柳岸见何开来发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发呆对她总没有好处，就说，你先洗澡吧，我替你烧好热水了。

这句话使何开来突然感到了一种温暖，他点点头说，你还是很好的，房间让给你了。

让给我了？

让给你了。

你真好。柳岸的脸就灿烂起来了。

何开来说，我的东西？

柳岸说，在小房间，你的东西一件没少。

小房间还不到六平米，何开来进去看了一眼，又跑了出来，他的铁床和破桌子扔在里面，早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实在不像是可以住人的。柳岸免得他又后悔，赶紧说，你快洗澡，我帮你收拾房间。何开来跑到柳岸房间门口，暧昧地看着那张席梦思双人大床，忽然想起她在课堂里的尖叫，现在的男人全都精神阳痿。何开来嘴角浮着一点笑，突然叫了一声：

柳岸。

柳岸吃了一惊，说，嗯。

何开来说，你一个人睡那么一张大床？

柳岸说，我喜欢大床，我不习惯睡单人床。

何开来说，我也喜欢大床，我也不习惯睡单人床。

柳岸说，是吗？

何开来说，其实也不用我让房间，我研究过了，你那张大床足够两个人睡的，  我们干脆一起睡得了。

柳岸脸红了，柳岸还是相当害羞的。

卢少君听何开来这么说，也兴奋起来，从房间里跑出来，起哄说，就这样，就这样，这样很好。

柳岸说，去你的。

何开来说，你不愿意跟我睡，你们两个一起睡也行，我没意见。其实，跟谁睡还不一样？不就是睡觉？

卢少君说，这样更好，我也没意见。

柳岸看看卢少君，又看看何开来，眯了眼嘲笑说，这样好是好，可是，你们俩，行吗？

何开来没想到柳岸这么勇敢，就不敢看她了，对卢少君低声说，你行吗？

卢少君说，我试试。

何开来说，我也试试，我马上洗澡，洗完澡和柳岸小姐一起睡。

这玩笑一开，何开来的心情好多了，洗澡时，他的想象就像头顶上喷下的水，湿淋淋地将他覆盖了。他立即体验到了和一个女人同居一屋所带来的好处，那好处就是可以想入非非。而且这个女人又是柳岸，柳岸的想象空间显然相当地大。他和柳岸是因为吃惊才认识的，吃惊是一个很好的开头。何开来想，柳岸肯定是很开放的，起码在语言方面是很开放的，什么话都敢说的，和一个什么话都敢说的女人同居一屋，应该是很有意思的。

何开来洗澡这会儿，柳岸把他的小房间收拾了一遍，等他出来，小房间已焕然一新，何开来的心情就更好了些。嬉皮笑脸地说，啊，柳岸真好。

卢少君说，好吧，才刚刚开始呢。

何开来说，好，其实，这小房间就不用收拾了，我睡那张大床就行了。

卢少君说，那不行，那张大床是我帮她一起买的，我都没睡，你不能睡。

何开来说，那就你先睡吧。

卢少君说，你把房间让给了她，还是你先睡吧。

柳岸发觉何开来不会跟她争房间了，只不过是贫嘴而已，贫嘴的男人其实很好对付的，柳岸说，你们两个臭男人，去死吧。

柳岸装作生气的样子，躲进了房间，连门也关上了。

卢少君说，不行了吧，演砸了吧。

何开来讨了点没趣，也就进了房间。但是，他还在兴奋之中，一会儿，他又站在了柳岸的房间门口，刚好卢少君出来看见，卢少君说，你站在人家门口干吗？

何开来说，当然是想她了。

卢少君说，那就进去么。

何开来说，不进，还是我们聊聊吧。

卢少君对他站在柳岸门口，还是很奇怪，又说，你傻乎乎站在人家门口干吗？

何开来说，我不知道，我的房间太小了，我一走动，就到了她的门口。

卢少君说，这个理由不成立，你是对她有兴趣。

何开来说，是吗？不会吧。

卢少君说，你们原来什么关系？

何开来说，我们？我们没关系。

卢少君说，不会吧，她是因为你的关系才来这儿住的，而且那么大方，连房间也让给她。

何开来说，不是我让她来的，你想，你这个色狼住这儿，我不在的时候，会让一个女人进来住吗？

卢少君嘿嘿笑着。

何开来说，轮到我来问你了，现在，你们是什么关系？

卢少君又嘿嘿笑着。

何开来说，不说？不说就是有关系了，老实说，做爱了没有？

做爱没意思。

这话是柳岸说的，何开来又大吃了一惊。转头看见柳岸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嘲讽的表情。

何开来说，做爱没意思？那还有什么有意思？

柳岸说，做爱没意思，做什么都比做爱有意思，做爱非常虚无。

何开来说，你胡说，我怀疑你还是个处女，你根本没做过爱。

柳岸说，你不要这样看不起人，我有男朋友，但是，做爱真的没意思。

何开来说，那是你的男朋友没做好。

柳岸说，我男朋友很好，肯定比你们好。

何开来生气说，你又没试过，怎么可以这样乱比？

柳岸说，生气了吧，我就知道你们男人，说你们别的不如人可以不生气，说你们那个不如人一定生气。

何开来说，你饶了我，我说不过你，你对男人太了解了。

何开来逃回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屋顶，想，柳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二

第二天，何开来起床的时候，跟以往一样，不穿衣服就先上卫生间，这回轮到柳岸吃惊了，柳岸蹲在地上擦地板，一抬头看见何开来只穿着一条裤衩，懵头懵脑地经过客厅，就像见到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大大地惊叫了一声，弄得何开来把一泡尿也憋了回去。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何开来这才意识到现在是男女同居一屋了，不能不穿衣服就上卫生间的。

何开来穿完衣服，觉着这新同居时代也是很麻烦的，故意在房间里叫，柳岸，我现在可以出来了吗？

柳岸说，只要不是裸体就可以出来，你的裸体一点也不美，我可不想再看了。

何开来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习惯了，我没有暴露癖。

柳岸说，没有就好，你要是有这样的爱好，我还真怕呢。

何开来说，你那么勤快干吗？一大早起来就擦地板。

还早啊？柳岸看了一下手表说，都十一点啦。

何开来说，十一点啦，那就不早了。不过我前半句说的还是对的，你很勤快。

柳岸说，谢谢。

这时，何开来看见客厅里多了好几件东西，电视、冰箱和一对沙发，何开来说，这些东西是谁搬来的？

柳岸说，我。

何开来说，你？不可能吧，你搬得了那么多东西？

柳岸说，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不会叫搬运公司？

何开来说，对，对，可以叫搬运公司，你怎么有那么多东西？

柳岸说，我就有那么多东西，你没来之前，我不敢搬，怕被你赶走，现在看你也像个好人，就搬来了。

何开来说，我像个好人？你肯定看错了，我一点也不像，尤其是看见柳岸小姐的时候，就更不像。

柳岸说，又贫嘴，还不赶快刷牙，刷干净点。

何开来说，那好吧，为了你，我一定刷干净点。

说完这句话，何开来突然有点兴奋，好像他对柳岸确实有了某种兴趣。刚刚起床就对一个女人有兴趣，这种感觉是非常好的，简直比做梦还好。这样，刷牙也就有了目的，而不再是例行公事。洗刷完毕，何开来看见柳岸刚搬来的沙发，就坐了上去，并且随手操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何开来又架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摆出最闲适的姿势，开始观看电视。

柳岸就像一只勤劳的蜜蜂，拿着一块抹布，在房间的各处忙碌着，柳岸的这个形象，就像一个标准的老婆，这与何开来最初的印象很不一样，她尖叫着现在的男人全都精神阳痿，何开来以为她是时髦的女性主义者，而且是那种极端的仇视男人的女性主义者，看来，女性主义对于柳岸，大概也就是一张标签，她热衷的其实还是做一个家庭妇女。现在，拿着抹布擦地的柳岸，也许才是真实的柳岸。一个家庭妇女比一个女性主义者，当然更受何开来欢迎，一个家庭妇女在劳动的时候，他可以跷着二郎腿抽烟，若是一个女性主义者，事情恐怕就要倒过来了。何开来想，柳岸是很好的，虽然对她还一无所知，但她还是很好的。柳岸的到来，几乎改变了一切，原来他和卢少君、陈冬生三条光棍住在一起，到处都是灰尘，根本就不像是有人住的房间，而柳岸一来，这儿就像一个家了，柳岸制造了一个家的幻觉。也许家的幻觉比真正的家更好。在家里，老婆就是老婆，性是固定的，伸手可及的，没有意思的，而在这儿，性是不可捉摸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当然诱人了，现在，何开来觉着对性也有了一点兴趣。

就在何开来对性有了一点兴趣时，柳岸叫他了。柳岸看了一眼何开来的房间，出来说，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何开来说，可以，当然可以。

柳岸说，你把你的房间也铺上地毯。

何开来说，好的。不过，我现在坐着很舒服，不想动。

柳岸说，不行，现在就去，我陪你。

何开来说，你陪我？那好，现在就去。

柳岸说，其实，你的房间铺不铺地毯，跟我没关系，但是，我是个完美主义者，你的房间没铺上地毯，我看了就不舒服。

何开来说，我的房间铺不铺地毯，其实跟我也没关系，但是，柳岸小姐看了不舒服，我就必须铺上地毯。

柳岸说，你确实贫嘴，卢少君比你好，他跟我说话从来都是严肃的。

何开来说，那不叫严肃，那叫假正经。

柳岸看了看何开来，很有原则说，我不喜欢你在背后说人坏话。

何开来说，你别那么严肃，我没说人坏话，我说着玩的，我和卢少君，我们的关系挺好的。

柳岸说，那就好，我觉得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就应该像一家人。

何开来说，对，一家人，你是老婆，我和卢少君……怎么办呢？……还是轮流做老公吧，这样公平。

柳岸抗议说，何开来，你再这样胡说，我不跟你说话了。

何开来不解地说，你昨天还是什么话都敢说的，今天怎么这么淑女了？

柳岸说，我本来就是淑女，都是你逼的，你们男人总是喜欢使用语言暴力，我是以暴抗暴。

何开来说，那么，我们以后不再使用语言暴力，我们使用最抒情的语言，我们说话一律以“亲爱的”开头。

柳岸忍着笑说，你臭美，谁跟你亲爱的？

一起买了塑料地毯，铺上，俩人都相当满意。那种满意的感觉，何开来很快就从房间转到了柳岸身上，他再次觉着柳岸确实是不错的。接着柳岸又问了一句相当温暖的话，你饿了吧？何开来说，本来是应该饿了，但是和柳岸在一起就不饿，秀色可餐啊。柳岸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贫吧，我可吃饭去了。何开来说，那不行，你一走，我就饿了，我们一起吃饭吧，我请你。柳岸说，你干吗要请我？给一个理由。何开来说，请你吃饭也要理由，真啰唆，那就你请我吧，我不需要理由。柳岸说，我不请你，没理由。何开来说，走吧，吃完饭我给你一百个理由。

何开来和柳岸讨论了一下，决定去校内的“淮扬轩”吃饭。进了小东门，前面就是未名湖了。看见未名湖，何开来无端地就有些兴奋，眼睛也亮了，跟柳岸说，三年前，我来这儿逛了一圈，就不想走了。柳岸说，为什么？喜欢么。一待就三年？三年。一直在旁听？在旁听。那你靠什么生活？替书商做书，一年做三本就够了。柳岸睁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一年可以做三本书。何开来说，是做书，不是写书，做书就是把人家的东西拿来再倒腾一遍，做得不那么像是剽窃就行了。柳岸又不相信说，有这种事？何开来说，大家都这么做，你怎么不知道？柳岸不知道书原来可以这么做，好像是有点惭愧，就不说了。何开来见她沉默，似乎有点不对，就解释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替书商做这种事情，很下流？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下流，就跟妓女似的。柳岸听他把自己比做妓女，瞟了他一眼，不以为然说，你这个比喻不准确，我认为妓女并不下流，妓女哪有你下流呀。何开来说，对，对，我比妓女下流，我是妓女的领导。说着何开来又叹了一口气，唉，跟你们这些女性主义者说话真累，我一不小心，随便打了个比喻，就犯错误了。柳岸说，你们这些臭男人，不拿女人当比喻，就不会犯错了？何开来说，对，对。你对语言很敏感，你是语言学专业的？柳岸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想了一会儿，说，不是。这一想，对话就停顿了，何开来不懂，柳岸为什么要想一会儿，而不是马上回答，这种问题有什么好想的，这就说明柳岸想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柳岸究竟想的是什么，何开来不知道，但他觉着在根本不需要想的地方，柳岸却要想一想，也是很有个性的。何开来又发现他和柳岸说话，一直是在胡说八道，其实，他连柳岸最基本的情况也不知道，比如她是学什么的，她读几年级，或者她也是旁听的。何开来觉着他对柳岸肯定是有兴趣了，连她说话中间的一个停顿，他都注意了，柳岸最基本的一些情况，他是应该了解的。

柳岸只说她不是语言学专业的，没有接着说她是什么专业的。柳岸似乎不太愿意说她的专业，但何开来还是想知道，这个问题，何开来在“淮扬轩”坐下后又问了一遍，柳岸还是想了一想，才说，中文的。何开来发觉柳岸说的时候，脸上掠过了一丝的不安，似乎她对自己的中文专业有点自卑，但那丝不安只在脸上停留了瞬间，很快就消失了。何开来又问现在读几年级？柳岸说，研一。何开来知道了她是正式学生，心里就有几分羡慕，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作为一个北大边缘人，面对正式的学生，尤其是女生，是要装一装的，譬如装作才华横溢的样子，北大的学生向来以才华论人，而不重名分，你才华横溢，虽然是旁听的，也照样可以获得尊重，没准还会爱上你。何开来应该立即跟柳岸谈谈他在文学方面的天才，他在写某某三部曲，准备二十年后获诺贝尔奖，而不只是替书商当枪手。如果这样，也许柳岸就得对他刮目相看了，但是何开来明显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太老实了点，最终还是以玩笑的方式表达了他的羡慕。何开来说，我要崇拜你了，能考上北大研究生多难啊。柳岸谦虚说，我是瞎考的，没想到还考上了。何开来说，跟你同居一屋，非常荣幸。但是，就我了解，你们女生不住校内，租到外面都是因为男朋友，你是不是也要带一个男朋友进来？柳岸说，没有，我的男朋友在法国，在巴黎大学当教授。何开来高兴说，那就好，那就好，要是你每天带个男朋友回来，让我和卢少君干瞪眼，还真有点痛苦。柳岸说，说好了，我不带男朋友，你们也不要带女朋友回来。何开来说，我没问题，我没有女朋友，卢少君……何开来刚想说卢少君有一大堆的女朋友，他不带女朋友回来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卢少君和她已同居了几个月，没准有了什么关系，在背后捅他的隐私，是不道德的，就忍回去不说了。柳岸说，我跟卢少君说好的，他不带女朋友回来。何开来说，好，好，这样很好，这样我们三人内部解决。柳岸忽然很严肃地注视着何开来，又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说，我问你一个问题行吗？何开来说，说吧。柳岸说，你在这儿三年，一直没有女朋友？何开来说，没有。柳岸就不可思议地看着何开来，说，那你的性生活怎么解决？何开来也不可思议地看着柳岸，不想她会问这种问题，这种事男人之间倒是经常讨论的，但何开来从未遇见过女人问他性生活怎样解决，何开来的表情就很有些滑稽，说，啊，哈，没法解决，这……确实是个问题。柳岸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好像在欣赏何开来脸部丰富的变化，柳岸说，你原来还是蛮纯洁的。何开来觉着柳岸这句话带着嘲弄的意味，反击说，现在好了，现在有你，我就有希望了，反正你的男朋友远在法国，跟没有也差不多。柳岸说，不过，我还是不相信，你这么油嘴滑舌，怎么会没有女朋友，你还是蛮讨女人喜欢的。

就是说柳岸有点喜欢何开来，这意思应该是相当清楚的。如果何开来聪明一点，吃了饭，一起回房间，或许一场恋爱就开始了。但是，何开来坚持要去听课，问柳岸，下午都有什么课。柳岸不屑说，不知道，那些烂课，有什么好听的，你听了三年还不够？何开来说，不听白不听，我是学术消费。柳岸说，那我就陪你消费一次吧。

俩人去中文系的广告栏看了一遍，何开来见下午有个讲座——死亡研究，就说，我们去听死亡研究。柳岸立即引用孔子的话说，死亡有什么可研究的，不知生，焉知死。何开来说，听听吧，这种研究挺好玩的，没准听完以后，你就死不了了。

进了教室，死亡研究已经开始了，好像对死亡感兴趣的人并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着的。何开来和柳岸在后排坐下，讲课的是一个老学者，见何开来和柳岸进来，停了一下，又开始说，大家都知道，人活着其实就是为了等死，我记得小时候，我九十二岁的姨妈总是在重复一句话，我为什么还不死……柳岸对死亡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当老学者说到死亡在古代是积极的、正确的，十八世纪以后死亡就成了个人的、错误的了，二十世纪以后，死亡是匿名的、无名的，早期的死亡是美丽的，现在不是了，现代人根本不敢面对死亡。柳岸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发覆盖了脸部，那样子好像是献给死亡研究的一件祭品。后来老学者又说，很多德国人认为，死亡是一种睡觉。何开来看着柳岸，就想笑。柳岸大概睡得并不深，也听见了，愠怒地抬了抬头，拉起何开来就往外走。

这个老头，居然在我睡觉的时候，说死亡是一种睡觉，气死我了。

何开来看着愠怒的柳岸，说，就是，死亡肯定不是一种睡觉，柳岸趴在桌上睡觉多可爱，死亡有这么可爱吗？

这时，柳岸的手机响了，柳岸一边掏手机，一边下意识地退开几步，并且转了一个身，好像她有什么秘密，不想让何开来听见。柳岸的这些动作，突然间把他们的距离拉开了，何开来站在那儿，看着柳岸的后背，觉着和她其实还是很陌生的。如果柳岸接电话时不是躲着他，事情又怎么样？何开来想，大概也不怎么样。等柳岸接完电话，说有点事情。何开来说，你忙吧。

何开来那种因为和柳岸同居一室而引起的兴奋感，消失了。

三

何开来很快就发现，柳岸和卢少君比他要亲热得多。他们几乎就是一家人了。卢少君的衣服都是柳岸洗的，卢少君的房间也是柳岸收拾的。卢少君的房间本来乱糟糟的，柳岸来了之后，就变得井井有条了，卢少君找不到东西，经常得问柳岸，柳岸就像训斥老公那样训斥卢少君，你看，你看，你这是什么驴记性？没有我，你快要连自己都找不到了。卢少君说，还不是你放的？柳岸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帮你整理，倒怪起我来了。卢少君就呵呵地傻笑，很幸福的样子。

何开来听他们说话，觉着自己是个多余的第三者，说实在的，那感觉不太好，但也没办法，三个人同居一室，有一个人多余是正常的。柳岸洗衣服的时候，偶尔也问何开来，要不要帮你洗衣服？何开来说，不要，不好意思。柳岸说，没关系的，卢少君的衣服都是我洗的，连短裤也是我洗的。何开来不懂柳岸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连短裤也是她洗的，是不是想说明他们的关系进入了短裤的层面？何开来说，我们男人的短裤有秘密，不好意思让你洗。柳岸笑了笑，就再也不说帮他洗衣服了。

柳岸和卢少君到底有没有关系，何开来其实是不清楚的。不过，柳岸肯定影响了他的生活，包括他的性生活。柳岸搬来之前，卢少君每个星期总要带回几个女人过夜，那些女人成分极其复杂，有老同学、老情人，有丑得嫁不出去的女博士、在酒吧刚认识的身份不明的女人以及网上从未见面的陌生女人，年龄在二十岁至四十岁不等，好像每次带回来的女人都是不一样的，何开来一直没搞清楚他究竟带回了多少个女人。卢少君这一点，何开来和陈冬生都很佩服，同时又很鄙夷，因为卢少君带回来的女人，大多丑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但是，有了柳岸，就不见卢少君带女人回来过夜了。何开来想，他和柳岸应该是有问题，既然他们已经有问题，何开来对柳岸就比较冷漠。再说，柳岸也不是何开来喜欢的那种女人，柳岸学的是文学专业，应该和何开来有一些共同语言，可是柳岸从来不谈文学，弄得何开来想谈点文学也不能。柳岸是个很奇怪的人，至少在何开来看来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基本上不去上课，却很喜欢干家务活，好像干家务活比上课有意思得多，这同她的女性主义腔调是很不相称的。何开来说，你怎么都不去上课？柳岸懒洋洋说，不想上，我一点也不想读研，我想我们是颠倒了，我这个研究生应该由你来读。她这句话似乎有点歧视旁听生的意思，何开来就懒得说了。何开来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中文系的研究生，倒是蛮像卢少君的陪读夫人，帮他收拾房间，洗洗衣服，无聊了就上网或去附近的酒吧坐坐。

何开来以为她并不知道卢少君有很多女人，但实际上，柳岸比他知道的还多，那天，柳岸刚洗了澡，心情很舒畅，又问何开来，你真的没有女朋友？

何开来说，没有。

你和卢少君两个都不正常，他有那么多女朋友，而你一个也没有，你们两个一个性亢奋，一个性冷漠。

是吗？你怎么知道他有那么多女朋友？

他自己告诉我的。

卢少君对你很好，连有几个女朋友都告诉你。

我刚住进来时，他经常带女朋友回来，后来就不带了。

后来有你，不用带了。

柳岸大声说，何开来，你是不是怀疑我和卢少君有关系？

何开来说，我没怀疑，你这么大声干吗？有关系又不是什么坏事。

你还是怀疑我们有关系，我觉得有关系不好，不过，卢少君倒是很信任我的，他什么话都跟我说，他说，他只是喜欢和女人睡在一起，但是，并不喜欢做爱。

何开来高兴地说，那不就是说他是性无能吗？

我没有这样说，我也认为男人和女人睡在一起，不一定要做爱，做爱确实很虚无的。

这话我听你说过，看来，你确实是有感而发，你和卢少君算得上是知音了，连做爱的态度都一样。何开来想，你们睡在一起，做不做爱，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岸说，卢少君的性生活我了解了，现在，谈谈你的性生活。

何开来为难说，这个问题不太好谈，你怎么喜欢谈这些？

我喜欢探究人的内心，我的导师说，要了解人的内心，首先要了解他的性生活。

你的导师是弗洛伊德吧？

不是，弗洛伊德是谁？

别装傻，你不知道弗洛伊德？

我真的不知道，弗洛伊德是谁？

何开来见她不是装傻，而是真的不知道，觉得很好笑，说，不知道算了，一个犹太人。

犹太人怎么可能是我的导师？

有可能的，他在北大中文系当兼职教授呢。

犹太人没意思，还是谈谈你的性生活吧。

我没有女朋友，哪有性生活？要么这样，我们先过一次性生活，然后我跟你谈谈体会。

这个建议柳岸没有接受，后来，柳岸又谈起了卢少君的老婆，说，他老婆也是个博士。

何开来说，你以后多读两年，也是博士。

我才不读，女博士就是丑的代名词，我有那么丑吗？

嗬，嗬，原来你是骂他老婆丑。

你见过他老婆没有？

没有。

以前没来过？

好像没有。

下星期她要来了。

那你得小心了。

我干吗要小心？我跟他又没关系。

他老婆可以怀疑你们有关系。

柳岸天真地说，是吗？

何开来肯定地说，是的。

那我不惨了？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老婆不怀疑。

什么办法？

他老婆来的时候，卢少君和他老婆睡，你吗，就和我睡。

何开来，别老拿我开玩笑，好不好？

卢少君的老婆果然来了，出乎意料，她长得并不丑，和柳岸站在一起，甚至把柳岸也比下去了。柳岸虽然年轻，但卢少君的老婆更有学院派女性的气质，这表明女博士也不一定都是丑的，起码卢少君的老婆是个例外。何开来就有点不懂，既然卢少君有了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为什么还对那么多的丑女感兴趣？是不是因为老婆漂亮，漂亮对他就没有意义了？

柳岸见了卢少君的老婆，异常热情，叫她嫂子，好像卢少君是她哥哥。柳岸说，嫂子，卢少君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你怎么怎么漂亮，我们说他吹牛，哪有女博士是漂亮的，我们北大中文系的女博士一个比一个丑，见了才知道，原来你比卢少君说的还漂亮。

卢少君的老婆被恭维得不知怎么回答，其实，柳岸是在说谎，卢少君在他们面前，从来不提老婆，好像他是没有老婆的。

柳岸又对卢少君说，你好好陪嫂子，我来做饭。

卢少君的老婆说，还是去食堂吃，自己做饭太麻烦了。

柳岸说，不麻烦，我很喜欢做饭的。

说着，柳岸就叫何开来陪她去买菜。何开来想，你真的拿我当掩护了。何开来迟疑了一下，还是陪了。

路上，何开来说，陪你买菜没用的，陪你睡觉才有用。

柳岸说，闭上你的臭嘴。

买了菜回来，柳岸又让何开来给她当下手，何开来最讨厌厨房，就觉着有点痛苦了，而且柳岸还不满意，不停地骂他笨手笨脚，那种骂又有些亲热的意思，大概是骂给卢少君的老婆听的，以示她和何开来的关系不太一般。

何开来在厨房间享受了半个小时不太一般的待遇，又被差去买酒，等买了酒回来，柳岸的菜也烧好了。柳岸就像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笑盈盈地恭请卢少君和他的老婆品尝她的手艺，大家赞美一番她烧的菜如何如何好吃后，卢少君举着酒杯，代表老婆感谢柳岸和何开来，柳岸也举着酒杯，代表何开来欢迎卢少君的老婆，这样，四个人就分成了两对，卢少君和他的老婆，柳岸和何开来，卢少君似乎完全摆脱了他和柳岸的嫌疑，柳岸和他是没关系的，柳岸和何开来有关系。何开来忽然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帮卢少君和柳岸骗他的老婆？他看了看卢少君的老婆，又看了看柳岸，不知所以地笑了笑。柳岸说，你笑什么？何开来赶紧说，没笑什么，没笑什么。柳岸说，你就是喜欢笑，我第一次看到你，你也是笑了笑，你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笑面虎。何开来说，是的，是的。

柳岸的热情好像还没有挥发完，饭后，又开始清扫房间，先是清扫了厨房，然后拿拖把拖了一遍客厅，然后用抹布擦了一遍自己的房间，然后走进卢少君的房间，帮他擦地。卢少君的老婆连忙说，我来擦，我来擦，怎么可以让你擦呢？柳岸说，没关系的，房间的卫生都是我干的。卢少君的老婆说，怎么可以让你干？你又不是他们顾的保姆。柳岸说，男人懒，我不干房间就很脏，你没见过原来他们三个男人住的时候，有多脏。卢少君的老婆说，怪不得卢少君的房间这么干净，真是谢谢你了。柳岸说，哪里话，既然住在一起，就应该互相照应。卢少君的老婆就和柳岸争抹布，但是柳岸不让，卢少君的老婆只好走出了房间。

卢少君的老婆站在客厅里，看着柳岸在房间里干活，很有些不自在。后来证明，柳岸在卢少君老婆在的时候，跑到他房间，帮他擦地，是很愚蠢的一个举动。当然，柳岸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卢少君的老婆似乎有一种自己的领地被别人侵占的感觉，她走到了柳岸的房间门口，朝里面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很警觉地停留在她那张双人席梦思大床上，卢少君的老婆又想了好一会儿，大概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末了，还是说了，是故作轻松说的。

卢少君的老婆说，柳岸，我发现你确实很会过生活。

柳岸说，是吗？

卢少君的老婆说，你的床也特别大特别舒服。

是的，是的。柳岸说着，好像忘记了什么，隔了好一会儿，补充说，哦，对了，我们可以换一下房间，你和卢少君睡我的大床，我睡卢少君的小床。

卢少君的老婆不好意思说，床怎么可以随便换？

柳岸说，只要你不介意，我无所谓的。

卢少君的老婆摇头说，不可以，不可以。

既然卢少君的老婆不愿接受她的好意，柳岸也就算了。擦完地，柳岸洗了澡，换了衣服，来到何开来房间，对他大有深意地眨了几眼，何开来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柳岸朝卢少君的房间说，嫂子，你和卢少君早点休息，我跟何开来出去走走。说着，也不经何开来同意，拉了他就往外走。

何开来说，你这是干吗？

柳岸说，我们回避，让他们好好做爱呀。

何开来说，呵呵，你还想得挺周到的。

柳岸说，我们去“雕刻时光”坐坐。

“雕刻时光”是一个酒吧，就在前面的小巷内，从房间到酒吧，沿墙一带是暗路，在暗中，柳岸忽然靠近了何开来，并且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何开来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了。何开来想，我是替你们做掩护的，怎么好像来真的？何开来被抓着手，有点不习惯，说，你害怕？柳岸说，抓一下手不行吗？何开来说，你想抓，当然也可以，可是我的手不是你想抓的，只是临时替代品吧？柳岸说，不一定，抓着你的手也蛮好的。

柳岸显然是“雕刻时光”的常客，服务生都认识，见了她，立即把她引到了后面一个隐蔽的座位，大概是她的专座。柳岸说，两扎啤酒。何开来一点也不想喝啤酒，想要点别的什么，但柳岸一定要他喝啤酒，何开来也只好陪她喝啤酒了。

柳岸喝啤酒的功夫相当不错，不一会儿又要了一扎。喝了酒，柳岸好像完全放松了，双手支着下巴，目光也放肆起来，盯着何开来看。

何开来说，你这样看我干吗？

柳岸说，我在研究你想什么？

何开来说，我什么也没想，只是陪你喝酒。

柳岸忽然掏出手机，何开来以为她要找什么人，很高兴地想，你快找吧，那样我就解放了。但是，柳岸很神秘地说，给你念个段子。

何开来说，念吧。

柳岸就念，饥渴的我，无法抗拒你的诱惑，跟你亲密接触时，你令我产生了阵阵无法言表的快感，感觉地球在旋转，很想和你大干一场，又怕将肚子搞大——啊，亲爱的啤酒。

柳岸念完，自己就笑个没完，大概是非常好笑，笑得胸部都抖了。何开来说，很好，很好，怪不得我不喜欢啤酒，原来啤酒是男的。

柳岸说，很搞笑吧。

何开来说，很搞笑。

后来，柳岸就把自己喝醉了，喝醉了的柳岸又想起卢少君的老婆，柳岸说，你觉得卢少君的老婆怎么样？

何开来说，别人的老婆，我没感觉。

柳岸说，我真伟大。

何开来说，是的。

柳岸说，我把自己的床都让给他们做爱。

何开来说，是的。

柳岸说，他们在我的床上做爱，我没地方睡了。

何开来强迫柳岸回来的时候，柳岸还在胡言乱语，她的身体被啤酒泡软了，何开来几乎是拖着她回来的，拖到房间，额上都冒汗了。这样拖着柳岸，何开来的身体也应该产生一点感觉的，硬了或者软了，但是，没有，除了额上冒汗，什么也没有，何开来就觉着很无聊。何开来想，柳岸，卢少君，卢少君的老婆。何开来倒过来又想了一遍，卢少君的老婆，卢少君，柳岸。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开来自言自语说，我操。

卢少君的老婆大概是来侦察的，侦察的结果显然相当危险。卢少君不久就被迫搬回了学校住，就是说他的老婆不允许他在外面男女同居，卢少君离开时，表情很有些晦涩，就跟托孤似的，跟何开来说，柳岸以后就归你一个人了。何开来说，柳岸还是你的，我替你当看守，不允许别的男人进来。卢少君说，柳岸不错的，你又没有老婆，应该好好考虑。何开来狠狠敲了敲卢少君的肩膀，说，你他妈的，你的女人，给我当老婆，像话吗？卢少君一本正经地说，不要乱讲，我和柳岸真的没有一点关系。

卢少君搬走，何开来还是高兴的，因为他可以搬进他的房间住。柳岸对卢少君这样被老婆逼走，很有点不屑，同时又深为自己感到委屈。

柳岸说，他老婆真的怀疑我。

何开来说，那当然。

柳岸说，那当然？

何开来说，她不怀疑你，难道怀疑我吗？

柳岸说，他老婆应该感谢我才对，卢少君是跟我同住一屋才不乱搞的。

何开来说，是的。

柳岸说，你知道卢少君为什么乱搞吗？

何开来说，不知道。

柳岸说，他是因为怕老婆才乱搞的。

何开来说，是吗？

柳岸说，他老婆外表斯文，其实是个虐待狂，一生气就拿针扎他，卢少君说，他害怕和老婆做爱。

何开来说，卢少君连这种秘密也告诉你？

柳岸得意说，他需要倾诉，我是他倾诉的对象。

何开来说，那你就是圣母了。

四

其实，三个人同居一屋，是一个社会，两个人同居一屋，才是同居，卢少君走后，何开来的同居生活才刚刚开始。

柳岸似乎把他当做了另一个卢少君。第二天，何开来还在睡觉，柳岸就来敲门，何开来睡意蒙眬地说，干吗？柳岸说，打扫房间。何开来说，我还在睡觉，我不扫。柳岸说，不是你扫，是我来扫。何开来说，我要睡觉，我不要你扫。你这头猪，我偏不让你睡。柳岸就使劲敲门，何开来只得起来开门，然后又快速躲回被窝，虽然何开来的动作很快了，但柳岸还是看见了他光着的大腿。好在柳岸已经不在乎他穿不穿衣服，还笑眯眯地要掀他的被子。何开来捂着被子，赶紧说，不，不，不能这样。

何开来一时还不适应和柳岸这么亲近。柳岸擦完地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好像在找什么。何开来探着脑袋说，很干净了，你在找什么，找灰尘吗？柳岸说，我找衣服，你有什么衣服要洗？何开来说，没有，没有。柳岸说，我可不喜欢你那么脏。柳岸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提起来看，然后也不问何开来，就拿走了。

柳岸的这些动作，把她和何开来的关系搞得有点儿暧昧。这样不好，一点也不好。何开来坐在床上想，两个人，一男一女，同住一屋，应该什么关系也没有。这是一项原则。不过，这项原则是刚刚想起的，但一经想起就是一项原则了。何开来觉得他和柳岸之间必须有点儿距离，可是这距离似乎突然间消失了，何开来想了半天，才发现是少了卢少君，原来他和柳岸之间隔着卢少君，现在卢少君搬走了，他搬进了卢少君的房间，他就变成了卢少君。

柳岸帮他擦地、洗衣服，然后，似乎就自动获得了一种控制何开来的权力。首先是他必须九点钟起床，何开来向来是十一点才起床的，九点就被柳岸叫醒，一天都昏昏欲睡。何开来说，你饶了我吧。柳岸说，不行，男人不能睡懒觉，男人睡懒觉要阳痿的。何开来说，我宁可阳痿，你让我睡吧。但是，柳岸就是不让他睡。其次是要求何开来每天换洗内衣，这件事虽不太难，但也容易忘记，有时何开来已经在外面了，会突然收到柳岸的短信：你又忘了换内衣！！！柳岸一连用三个叹号表示她的不满，回来一定还要挨她的训斥。第三是柳岸严重关注他和异性之间的交往，何开来和一个叫李青的女人常通电话，聊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柳岸一点也不掩饰她的严重关注，她是哪儿的？她漂亮吗？你们是什么关系？甚至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有没有性关系？柳岸问这样的问题，毫无心理障碍，脸上总是堆着笑，弄得何开来若是不说实话，就对不起她似的。何开来说，你问这些干什么？柳岸说，我只是好奇，你不想说就算了。此后，何开来就不敢当着柳岸的面，给女人打电话，怕她又来问你们有没有性关系。

柳岸大概是在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至于丈夫，先是卢少君，现在是何开来，就是说，丈夫是谁，并不太重要，重要的她在做一个妻子。作为一个妻子，柳岸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妻子，但何开来实在不懂，她不好好做一个研究生，而热衷于做一个妻子，柳岸肯定是有毛病。何开来想，她会不会有进一步的要求，譬如做爱，作为丈夫，何开来是有做爱的任务的，好在柳岸说过做爱很虚无，她不喜欢做爱，如果她喜欢做爱，以柳岸的性格，她大概会主动要求的，万一柳岸要求做爱，怎么办呢？何开来觉着这是个问题，他一点也不想做卢少君的替代品，无论如何，他和柳岸是不能做爱的。

直到现在，何开来对柳岸的印象其实还是不错的。若不是丁伟告诉他，柳岸不是研究生，而是旁听的，何开来还以为她是个有点怪异的另类女生。

本来，何开来回到北京，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丁伟，但丁伟在他回京之前，就去广州实习了。这几日刚回来，何开来见到丁伟，立即把他和柳岸同居一屋的情况汇报了一遍。丁伟说，好呀，好呀，你们上床了没有？何开来说，没有。丁伟说，你真傻，她都把你当老公了，还不赶紧上。何开来说，看来，你们没有关系，我还以为你们有关系呢。丁伟说，有关系，你也可以上的。何开来说，你就这样糟蹋你的同学。丁伟说，同学？她不是同学。何开来说，不是同学？怎么不是同学？丁伟说，她是旁听的。何开来就迷惑地看着丁伟，可是柳岸说她是中文系的研究生，她还瞧不起我这个旁听的。丁伟又肯定说，她是旁听的。我和她是在东门的酒吧认识的，她说，她参观了北大，北大真好，在北大读书真好。我说，你想在北大读书，很方便的，你来旁听就是了。然后她就来旁听了。何开来说，这就对了，怪不得我总觉得她不像一个研究生。

在食堂吃了饭，丁伟建议去看看柳岸，何开来轻蔑地说，一个假冒伪劣产品，有什么好看的？丁伟说，你好像很生气？何开来说，她骗了我。丁伟说，不就是假冒一下研究生，她是个女人，肯定不是假的，我们去看女人。何开来想想也是，柳岸是研究生还是旁听生，跟他有什么关系，况且柳岸也不是想骗他，她想骗的人应该是卢少君，只不过顺便也骗骗他而已。何开来这么一想，就想通了，转而跟丁伟说，你见了柳岸，可不要揭穿，否则她就没法跟我同住下去了。丁伟说，那当然，看来，你还是很想跟她同居的。何开来说，是吗？是吗？

柳岸不在房间，手机也关了。丁伟说，她在听课？何开来说，不可能，她从来不听课。丁伟说，那她待这儿干什么？何开来说，不知道。丁伟没看见女人，有点不甘心，就一直在等，但是过了十点，柳岸还没回来，丁伟很失落地骂了一句脏话，就回去了。

柳岸到了凌晨一点才回来，这个时间，对何开来来说也不算晚，他还在看电视，所以柳岸这个时间回来，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他继续在看电视，连头也不抬一下。

柳岸说，你还没睡？

何开来顺口说，等你呀，你没回来，我哪敢睡。

柳岸说，这话我还是蛮喜欢听的。

何开来是说着玩的，但柳岸的口气却很正经，何开来就没法再胡说了，抬头看了看柳岸，发觉她的脸竟异常地伤感，其中又混杂着疲惫和兴奋。何开来说，你怎么了？

累死了。柳岸吐了一口长气，在另一张沙发坐下，又重复说，累死了。

何开来应该问她为什么累死了，但何开来什么也没问，他握着遥控器连续换了三个频道。

柳岸莫名地就有一股怨气，说，何开来，你一点也不懂得关心人。

何开来又换了一个频道，说，对不起，你要我干什么吗？

柳岸说，我不要你干什么，你也不关心一下我晚上去哪儿了？

何开来说，嗯，你晚上去哪儿了？

柳岸说，我的法国男朋友回来了，住在昆仑饭店，我去看他了。

何开来说，好啊，难怪连手机也关了。

柳岸说，你找我了？

丁伟来看你了，等了很久。何开来说着，突然像贼似的朝柳岸偷看了一眼。

柳岸对丁伟似乎毫无反应，说，你这样看我干吗？

何开来说，没干吗。

柳岸说，是不是怀疑我和男朋友……

何开来说，是啊，男朋友来了，而且是从法国回来，也不陪他过夜，还回来干吗？

我们是有爱无缘。柳岸说了就拿双手遮住脸部，大概是表示她正在伤心，不想让人看见。这样，何开来看见的就是她的一双手了。大约过了一分钟，柳岸在手掌后面说，你想听我的故事吗？因为隔着手掌，柳岸的声音显得压抑、低沉，简直就是呜咽了。

何开来害怕这种声音，赶紧说，当然想听了。

柳岸松了手说，我四岁就爱上他了，你相信吗？

何开来摇头说，我不相信。

柳岸说，真的，他比我大十五岁，我四岁的时候，他抱着我玩，我就很有感觉，我的记忆是从他开始的。

何开来说，我不懂。

柳岸说，我自己也不懂，他是我表哥，我十二岁那年，他结婚了，我妈妈带着我参加他的婚礼，我看见他挽着新娘，我上前也要他那样挽着，他就一手挽着新娘一手挽着我，但是，他把我当小孩，一会儿就不理我了，我感到特别绝望，一个人走到了外面，外面就是河，我眼一闭就跳了下去。至今他们都以为我是不小心落水的，其实我是自杀。

说到自杀，柳岸的眼睛亮了，眼睫毛一闪一闪地在跳，显然，自杀是一件很激动人心的事情。柳岸好像怕何开来不相信，又强调说，真的，当时我就是想死。

何开来说，你这不是恋爱，这是恋父情结。

柳岸说，你不懂，不要乱说。

何开来就不说了。

柳岸又拿手掩了脸，很孤独的样子，等她拿开手，何开来看见她的脸上挂了两行眼泪，眼泪是从内眼角溢下的，一直滑到嘴角，然后转了个弯，消失了，可能是滑进了嘴里。

何开来说，你怎么哭了？

柳岸恼怒地说，你别管我。

柳岸这个态度，好像是何开来惹她哭的，何开来觉着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看了看柳岸，索性溜回了房间。

不一会儿，何开来听见了柳岸洗澡的声音，就是说，她已经不哭了，何开来就觉得他溜回房间是很正确的，如果他看着她哭，没准柳岸就会哭个没完，女人基本上都是这样，那是很无聊的。

柳岸洗了很长时间的澡，起码比平时长两倍的时间，何开来听着流水的声音，就睡着了。但后来又被柳岸叫醒，柳岸边敲门边叫，何开来，你睡了？何开来说，睡了。柳岸说，你不要睡。何开来说，不睡，干吗？柳岸说，你不要睡，起来。何开来只得起来，开了门，何开来立即感到有股香气朝他袭来，那是某种香水的气味。柳岸穿了一件睡衣，半透明的，何开来半闭着眼睛，刚要睁开，又很有礼貌地闭上了。柳岸说，我不要你睡，我要你陪我。何开来嗯了一声，忽然觉着鼻子发痒，很想打一个喷嚏，但是，朝女人打喷嚏是极不雅观的，何开来就拼命忍着，痛苦得连眉毛也皱了，柳岸见他这样，不客气地责问说，你是不是讨厌我？不是的。何开来连忙说，这一说，喷嚏就忍不住了，何开来转身背着柳岸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何开来说，对不起。

柳岸说，没关系，打喷嚏还是可以原谅的。

打了喷嚏，何开来对香水就没感觉了，何开来说，你睡不着啊？

柳岸说，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何开来说，是明知故问，你晚上真的不应该回来。

柳岸说，不说了，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都结束了。

何开来说，那就结束了。

柳岸说，你是不是很高兴？

何开来想，我为什么很高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何开来还是说，当然很高兴，你们结束了，我就有机会啦。

柳岸说，你真的喜欢我？

何开来说，喜欢。

柳岸说，我也喜欢你。

柳岸说着，气就有点喘了，而且合了眼，明显是一种等待的姿势。何开来这才觉着不好了。当然，亲她一下，然后做一次爱，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柳岸刚刚和男朋友分手，她心里难受，想随便找个男人替代一下，何开来若是合作，就成代用品了。何开来代人喝过酒，代人写过文章，甚至代人擦过屁股，但代人做爱，还确实没有做过，当然，代人做爱也不是不可以，一般来说，代人做事，总是一种奉献，如果你愿意。何开来，你愿意吗？何开来这样问自己，但是没人回答。何开来真是感到左右为难了。

柳岸等急了，或许是等烦了，说，何开来，你不想亲我吗？

想不了了之是不行的，何开来必须表态了，何开来说，想，当然想，但是……

柳岸说，但是……什么？

何开来说，但是，你会后悔的。

柳岸说，我不后悔，我喜欢你。

何开来说，是吗？

柳岸说，你不知道吗？你这个傻瓜。

你今晚脑子不清楚，睡觉去吧。何开来一只手搭着柳岸的肩膀，推了推她，但柳岸站着不动，何开来另一只手又搭着她的另一个肩膀，轻轻地但坚决地把她推回了自己的房间，睡吧，好好睡吧。何开来不等她回答，就带了门出去。

何开来回到床上，想再睡时，却发现一点睡意也没了，而且，他的身体似乎也在抗议，他为什么不和柳岸做爱？事实上，做一次爱比拒绝做爱更简单一些，他没有理由拒绝的，当然，反过来说也是可以的，我为什么要和她做爱，不做不是更好吗？是的，不做更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用生殖器把他们连在一起是很可笑的。当然了，这些都是托辞，仅仅是一种说法，问题的实质是他不想和柳岸做爱。

这就很没意思了。

五

这个晚上，对后来还是有影响的。此后的几日，何开来就不愿见柳岸，大部分时间得在学校，可是，同居一屋，不见面是不可能的，何开来见了柳岸，说话就相当地慎重了，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倒是柳岸，好像什么事也没有，洗了澡，照样穿着睡衣往何开来房间跑，追着问，你好像在故意躲着我。何开来说，没有啊，我在做一本书，到处找资料，很忙。柳岸说，你就是在躲着我，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柳岸说着，龇牙咧嘴做了一个吃人的动作。何开来说，你别吃我，我的肉不好吃，酸。柳岸说，算你有自知之明，你的肉肯定很酸，不过，我还是喜欢吃酸的。何开来说，那你的法国男朋友一定是酸死了。柳岸说，你吃醋了？虽然是问号，但柳岸的语气是很肯定的，何开来刚想说当然吃醋了，但立即又忍了回去。那一忍就像真吃了醋，表情是酸的，柳岸看着何开来，满意地说，你不用吃醋，我跟他没关系了，我喜欢的是你。何开来说，不可能的，我还不够酸，你不会喜欢的。柳岸说，你够酸了，你只是嘴上流氓，骨子里是个很酸的酸文人。那个晚上，柳岸停顿了一下，脸忽然红了，她看了何开来一眼，脸又不红了，那表示羞涩的红，似乎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在她的脸上意外地停了一下，又立即飘走了。柳岸继续说，那个晚上，我是想跟你做爱的，我真的很伤感，就想随随便便做一次爱，不管跟谁，但是，你没有乘虚而入，你是个君子，如果你跟我做了，第二天我可能就很讨厌你，你从我房间出去的那一瞬间，门响了一下，我产生了一种震动，全身都震动了，那比做一次爱更强烈，我知道，我真的喜欢上你这个酸文人了。

何开来说，我不是君子，你搞错了。何开来确实觉着他不是君子，君子应该是想做爱的，但因为某种理由忍着不做，就是说君子的前提是忍，而何开来是根本不想做。

柳岸说，我没搞错，你别想躲着我，我会追你的，直到把你追到手。柳岸是笑着说的，有点像玩笑，所以何开来也不用表态，柳岸说完，就笑着回自己的房间了。

现在，何开来被女人追求了，而且是一个比男人更直接的女人。何开来的感觉是不习惯，在男女方面，从来都是何开来追求女的，然后由女人说，好还是不好，现在颠倒过来，何开来的男性角色似乎受到了挑战。何开来简直是想逃跑了，何开来想，我是不会找柳岸这样的女人的。

那段时间，何开来确实很忙。他在做一本书，叫《成功学》，这到底是什么学问，何开来也不知道，大概跟狗屎差不多。他只要照书商的吩咐，收齐资料，再略作改动就行了。何开来忙了半个月，花了几百元的资料费，书就做成了，何开来打电话给书商，准备一手交货，一手拿钱，不料书商说，《成功学》他不做了。何开来说，为什么？书商说，有人抢先做了，市面上已经有好几本《成功学》。何开来说，可是我已经做了，单是资料费就花了好几百。书商说，没关系，那几百元下次合作的时候，补偿给你。何开来放了电话，觉着被书商耍了，但他拿书商也没有办法，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协议，书商对他这样的雇工可以为所欲为，就算书商把他耍了，他也没脾气，毕竟他的生计是完全依赖书商的。何开来看着他花了半个月做成的《成功学》，现在成了一堆真正的狗屎，就愤怒地把它撕烂了，碎片从房间扔到客厅，满地都是，何开来又踩上几脚，好像报复了书商似的，狠狠骂道，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这件事，对何开来是非常严重的，拿不到钱，可怎么生活。何开来垂头走出了地下室，外面很亮，他觉着脑袋搁在脖子上有点重，他就那么垂着头，走到了三角地，那儿有许多各色各样的广告，媒体招聘的、公司招聘的、租房的、找家教的，何开来来回看了两遍，抄了几个电话号码，又垂着头回到房间。何开来想，去媒体当个记者或者编辑，也不错。就打电话，对方说，你是北大的？何开来说，嗯。对方说，哪个专业的？何开来说，中文的。对方说，本科的？还是研究生？何开来硬着头皮说，都不是，我是旁听的，但是……对方一听是旁听的，就不让他再说了，对不起，我们不招旁听的。何开来没有勇气再打第二个电话，他朝扔满了碎片的地上翻了翻白眼，索性躲到了床上，好像只要睡上一觉，就可以完美地解决生计问题。

柳岸回来，看见扔了满地的碎纸片，以为何开来出了什么事，惊慌地大叫，何开来！何开来！何开来躺在床上，听到了柳岸的叫喊，但他只想一个人躺在床上，柳岸的叫喊，只当是没听见。可是，柳岸急促地敲门了，接着简直是捣了，何开来不开门是不行了。

柳岸喘着气说，你在睡觉？

何开来说，在睡觉。

柳岸说，出什么事了？

何开来说，没什么事。

柳岸说，看你这样子，好像不想跟我说话？

何开来耸了耸肩，说，对不起，我有点烦。

柳岸说，那我说点高兴的事情你听，我碰到任达老师了，他请我喝了咖啡。

何开来说，他请你喝咖啡，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柳岸说，任老师问我住哪儿，我说跟何开来同住一屋，他想象不出我们是怎样同住一屋的，以为我们是同居，他说了你很多好话。

何开来说，什么好话？

柳岸说，他说你很有才华，小说写得很好，以后要成大器，还说我们住在一起也很好，金童玉女，才子佳人。

任达教授夸他是才子，何开来还是很高兴的。

柳岸说，高兴了吧？任老师还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做什么？何开来指着地上的碎片说，就做这个。

柳岸这才发现地上的碎片是他刚做的《成功学》，是你自己撕的？

何开来说，是的。

为什么撕了？

本来就是垃圾，不撕了干吗？

撕了好，撕了好。

柳岸好像是在祝贺，何开来说，好什么好？

你应该好好写小说，你不应该做这种东西。

不做这种东西，我靠什么生活？

写小说啊，等你小说出版，钱就滚滚而来了。

这确实是我的梦想，可是，我还没写，就先饿死了。

有那么惨么？

就那么惨。

我不会让你饿死的。

何开来长叹了一声，说，我得走了，我不能在这儿再待下去了。

你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愿意跟我同住了？

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走？

不走，我靠什么生活？

我不会让你走的。

那你养我？

对。

你养我干吗？还不如养一条狗。

我喜欢，你比狗可爱。

柳岸跑进房间，随即手里抓了一把钱出来，送到何开来面前，说，一千，你先拿着。

何开来说，干吗给我钱？

给你用啊。柳岸说，然后，几乎是命令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好好给我写小说，什么也不用管。

你还真的养我？

你不接受？

我没有理由接受。

你真酸，我只是不想让你的才华浪费在书商身上，等你成了著名作家，可别忘了我。

原来你还是挺喜欢作家的。

那当然，我是中文系的研究生，不喜欢作家，喜欢谁？

你是中文系的研究生？何开来想，你不说这一句多好啊。

你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想了。

没想。

何开来想，幸好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柳岸说，那就把钱拿上。

何开来说，好吧，你不妨把我想象成一家公司，这是你的投资，会有回报的。

柳岸说，谁稀罕你的回报。

有一个女人愿意帮你，当然是不错的，而且柳岸的做法，完全符合才子佳人的古典模式，何开来就准备写小说了。何开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三天，却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这三天，他只是坐在电脑面前发呆，脑子一片空白，何开来就有点急，觉着他其实是不会写小说的，他一点也想不起原来的那几篇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这事情就有点严重，他来北大旁听，本来就是准备当作家的，结果是发现自己不会写小说，那感觉就像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更糟糕的是柳岸已经把他当做一个才子了，连看他的眼神也有了几分崇拜的意思。这三天，柳岸甚至比何开来还更关心他的写作。柳岸平时并不自己烧饭，她和何开来都去食堂吃，但是，为了何开来的写作，柳岸开始自己烧饭了，夜里还专门为他烧一次夜宵，何开来几乎成了她唯一的生活中心。柳岸这样做，也是很有成就感的，养一个才子，在房间里写作，无论如何是一件相当崇高的事情。

如果何开来的写作顺利，自己也觉着是个才子，那他接受柳岸的关心也就心安理得，可是他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看见柳岸，不觉就心虚了，尤其是当柳岸问他写了多少字，何开来只好支吾说，没有多少字，还没有进入状态。

第四日，何开来坐在电脑面前继续发呆，不知怎么的，柳岸居然溜到了他背后，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何开来发觉时，她正站在背后窃笑，何开来像是见了鬼，有点恼火，同时又有点紧张，一时就不知道怎样反应，简直是不知所措了。柳岸说，你这么紧张干吗？不就是我站在背后么。何开来说，我不是紧张，我是奇怪，你是怎么进来的？门是关着的啊。柳岸说，我是小妖精，穿墙而入的。何开来说，你站在背后干吗？柳岸撅着嘴，做出很迷人的姿态说，看你写作。何开来看着她的嘴，立即就想到做爱方面去了，说，写作怎么能看？写作和做爱一样，都是很隐秘的，不能看的。柳岸说，是吗？柳岸抑制不住就笑了起来，以至于她说的第二个“是吗”，被笑声拖得很长，含含糊糊的不像是说话，而像是呻吟了。这样的笑总是有感染力的，而且柳岸没有停止的意思，笑得腰都软了，无法支撑了，暂时只能趴在何开来的肩上，两个乳房刚好也搁在了何开来的肩上，何开来就是通过乳房感受她的笑声的，柳岸的笑似乎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乳房发出的，她的乳房在肩上笑得颠三倒四的，似乎随时要掉下来。何开来一伸手，就抓住了乳房，柳岸立即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好像乳房被抓破了似的，然后顺势倒了下来。

如果不是柳岸在关键时刻说了那么一句话，何开来和柳岸肯定就做爱了，何开来已经在柳岸的上面，但是，柳岸好像要明确这次做爱的方向，突然开始了宏大叙述。柳岸说，我爱你。何开来说，嗯。柳岸说，我要嫁给你，做你老婆。何开来说，嗯。柳岸说，我不读研究生了，就做你老婆。听到这句话，何开来的身子就僵在上面，不动了，好像一架机器，突然断了电。柳岸说，怎么啦？何开来说，没了。没事的，没事的。柳岸微笑着，并且伸手来挑逗，可是，何开来就是没了，无论怎么挑逗也没用。柳岸叹气说，怎么就没了呢？何开来不好说都是被你恶心的，那就只有自贬了，穿了裤子，何开来说，我确实是不行的。柳岸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何开来说，是的。我想写东西的时候，总是特别紧张。柳岸很大度地说，那就等你写完东西再来吧。

何开来对这次失败的做爱还是耿耿于怀的，他先是在心里责怪柳岸愚蠢，不该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说这么愚蠢的话，继而又觉着自己是不是有病？他为什么对柳岸的研究生身份那么敏感，她不是研究生有什么关系？他是跟女人做爱，又不是跟研究生做爱，柳岸的研究生身份虽是假的，但是，千真万确，作为一个女人，柳岸绝对不是假的，而且是个相当不错的女人。这么说来，这次失败的做爱，何开来应该负有主要责任。无论如何，他至少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不该伸手抓柳岸的乳房，即便她的乳房在他的肩上像桃子一样掉下来，也不该伸手去抓；第二，既然他伸手抓了柳岸的乳房，就不该阳痿，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该阳痿，在女人面前阳痿，是极不道德的。

何开来想，操，我不只是写不出东西，连做爱也不会了。这么一想，何开来就有点烦躁。他不想坐在电脑面前发呆了，想出去走走。何开来沿墙走到东门，然后穿过未名湖，来到了西门，何开来好像很有目的，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来西门干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看见对面的发廊，何开来伸手摸头发，很长了，现在，何开来知道他来西门干什么了，他要理发。

理发的结果很是出人意料，洗头的时候，小姐俯在他耳边说，先生，做一次按摩吧。何开来情绪还很低落，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小姐就算他默认了，把他带进了按摩室。何开来躺在床上，让小姐在他身上乱摸，何开来的身体渐渐放松开来，竟然充满了欲望，接着就是何开来在小姐的身上乱摸了，好像做按摩的是他，享受按摩的是小姐。小姐说，先生，你想要我？何开来说，嗯。小姐说，那要另外加钱的。何开来说，嗯。小姐说，三百。何开来说，嗯。其实，此刻，何开来的脑子里并没有钱的概念，他是在完事后，才想起他是个穷光蛋的。嫖娼对他来说，是很奢侈的，他是拿着柳岸的钱来嫖娼的，他没和柳岸做爱，却拿着她的钱来嫖娼了，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何开来被自己搞糊涂了。完了事后，他就坐在那儿呆想，我为什么那样做？我为什么那样做？我为什么啊？小姐见他这样，说，先生你不满意吗？何开来说，不，我很满意。小姐说，那么下次再玩。何开来说，好的。小姐说，我给你呼机号码，下次你想玩的时候，呼我。何开来说，好的。

发廊里出来，何开来还是相当困惑，他又问自己说，我为什么那样做？好像那样做的并非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不熟悉的完全陌生的人。

六

柳岸对何开来还是那么好。一个想跟你做爱还没有做成的人，对你总是很好的。何开来一直没有搞清楚，他为什么不和柳岸做爱？他关在房间里，好像已经不是为了写作，而是躲避柳岸。此后的十几日，他照样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写不出东西是很难受的，比性压抑还难受。何开来无聊得天天在电脑上挖地雷，或者玩扑克牌。何开来很害怕被柳岸看见，就像一个怠工的职员害怕被老板看见。何开来把门锁上，轻易不让柳岸进来，但柳岸还是看见了，柳岸看见何开来没有写作，而是在玩，脸就拉下来了，训斥说，你没在写？何开来不敢看柳岸，盯着电脑说，写不出来。柳岸说，你根本就没在写。何开来说，写不出来才没写。柳岸说，你没写，怎么写得出来。何开来说，别说了，别说了。但是柳岸还要说，你为什么不写？何开来垂了头，没有回答。柳岸说，我不许你在电脑上玩这么无聊的游戏。何开来说，嗯。柳岸说，你反正不写，就陪我出去走走吧。何开来想了想，摇头说，不，不想走。

柳岸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何开来看见柳岸挎着包气鼓鼓地出门了，才抬头嘘了一口长气，好像是解放了，但随即他又发现，心里的闷气并没有嘘出去，反而是更加郁闷，连挖地雷的兴致也没了。他从电脑前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思想的样子。何开来想，操，怎么就写不出来？他茫然地看着墙壁，觉着自己的脑子就跟墙壁一样，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

其实，何开来这个比喻是不准确的，墙壁并非一无所有，是有东西的，上面停着一些正在睡觉的蚊子。后来，何开来看见了，精神为之一振，他去客厅找了苍蝇拍，很有快感地打死了好几只蚊子，有几只趁机逃到了客厅，何开来追到客厅，开了灯，又看见更多的蚊子，何开来几乎是兴奋了，足足打了好几十分钟。回到电脑前，何开来竟有些莫名地兴奋，不停地把桌子的抽屉拉来拉去，好像这也是很有快感的一种运动。这其间他看见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传呼号码，一时想不起是谁的了，何开来就停止了拉抽屉的动作，专心想这是谁的传呼号码，但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来，就在他不再想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这是发廊小姐的传呼号码。何开来又非常奇怪，他不和柳岸做爱，却当了一回嫖客，他怎么跟发廊小姐做爱了？这事情就像他没跟柳岸做爱一样，也是糊涂得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柳岸在关键时刻使他丧失了欲望，发廊小姐却成功地勾起了他的欲望。这么一想，何开来似乎也就想通了，想通了的何开来，想都不想就呼了发廊小姐一次，等回电这会儿，他试图回忆一下小姐是什么样子的，但一点也想不起她是什么样子的了，何开来觉着极其好笑，好像上回他嫖的不是小姐，而是空气。

小姐很快回电了，小姐说，你好。何开来说，你好，我是某某。小姐说，哦，大哥啊，你想我了？何开来说，是啊。小姐说，过来玩吧。何开来拿着电话，愣了愣，说，还是你来我这儿吧。

何开来一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小姐叫到自己的房间，他只是愣了愣，就把小姐叫到了自己的房间。从结果看，他是想把自己和柳岸的关系搞糟。可是，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小姐进屋时，何开来已经不认识了，他很陌生地看着小姐，小姐说，怎么？大哥，不认识了。何开来只得说，哪里，哪里。小姐微笑着偎了过来，替他解了衣服，在他身上轻轻地按摩，何开来又觉着身体渐渐放松了开来。做完事情，小姐上卫生间时，不料柳岸刚好从外面回来，如果柳岸晚回来五分钟，大约小姐就走了，但柳岸刚好早了五分钟回来，看见小姐，柳岸站在门口就不动了。小姐显然也被柳岸弄得惊慌失措，来不及上卫生间，就逃回了何开来的房间，低声说，有个女的。何开来最初的反应就像偷情被老婆抓住，也是惊慌失措，但他毕竟是男人，马上就镇定了，说，没关系，是同屋。小姐说，可是，她站在门口，很凶的。何开来说，不会吃了你的，我送你出去。

何开来送小姐出门时，柳岸确实还在门口站着，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小姐几乎是夺门而走的。

何开来说，你回来了。

柳岸冷笑了一声，哼。

何开来说，你站在门口干吗？

柳岸又冷笑了一声，哼。

柳岸这个态度，何开来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柳岸又哼了一声，然后开始审问，她的声音是嘶哑的，好像已经哭过了，柳岸说，刚才这个女人是你的什么人？

何开来说，朋友。

什么朋友？

很一般的朋友。

哼，很一般的朋友？我看你们很不一般，她是干什么的？

我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要不要我告诉你，她是干什么的？

她是干什么的？

柳岸轻蔑地说，她是个妓女。

何开来太吃惊了，吃惊得脸色都灰了，脱口而出说，你怎么知道？

柳岸说，她一看就是个妓女。

何开来语无伦次地说，哦。

柳岸说，她真的是妓女？你承认了？

何开来这才发觉自己上当，但已经迟了，他的脸涨得血红，想说点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柳岸说，你居然把妓女带到房间里来，你等着瞧吧。

柳岸当然不再给何开来烧饭、拖地、洗衣服，这是可以想到的，这些不算，她让何开来等着瞧的主要内容是，她每天都带一个男人回房。柳岸下午出门，晚上就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一天换一个，那么多男人，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的。柳岸的打扮也不同寻常，她穿着开胸很低的衣服，露三分之一个乳房在外面，裙子又极短，似乎整个大腿都毫无遮挡，脸上擦了粉，涂了口红、眼影，浓抹重彩的比色情场所的小姐还要俗艳，然后挺着胸示威似的出门。柳岸第一夜带回来的男人，是个老头，头发都白了，大概是个教授，柳岸虽然故意叫得很响，但老头明显不行，何开来听见老头不停地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柳岸第二夜带回来的男人，操着日语，大概是日本人，这狗日的好像很厉害，柳岸的尖叫几乎使何开来想起了南京大屠杀；柳岸第三夜带回来的男人，是个胖子，全身都是肉，他的喘气声比柳岸的叫声还响，好像他马上就要断气了，死了；柳岸第四夜带回来的男人，是个会说中文的美国人，这家伙一直在叫，操，操，操，好像他不是用阳具做爱，而是用嘴；柳岸第五夜带回来的男人……柳岸这样做，大概以为就是狠狠惩罚了何开来。实际上，柳岸的目的确实也达到了。柳岸一上床就大呼小叫，何开来在隔壁听着她叫床的声音，根本无法睡觉，脑子里全是她和男人做爱的动画，好像中间这堵隔墙是不存在的，他就站在柳岸的床前，看着他们做爱。何开来觉着快要被柳岸逼疯了。

因为睡不好觉，何开来越发变得沮丧、抑郁、委靡不振，何开来不得不找柳岸交涉了。

何开来说，柳岸，我们谈谈。

柳岸说，谈什么？

何开来说，你越来越漂亮了。

柳岸说，是吗？

何开来说，是的，这证明做爱并不是虚无的，至少有美容的功能。

柳岸说，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

何开来说，我很高兴你有那么多男人。

柳岸说，怎么了，只许你们男人乱搞，我们女人就不行？

何开来说，行，都行，但是，你影响了我，你叫床的声音太响了，你吵得我睡不着觉。

柳岸说，不叫床，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吵得你睡不着觉。

何开来说，不开玩笑，我是很严肃跟你说的，我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看何开来这么严肃，柳岸又羞又怒，说，那你想怎么着？

何开来说，如果你继续这样，那我们就不能同住一屋了，要么你搬走，要么我搬走。

柳岸说，你以为我想跟你同住一屋？你先说吧，你是不是有钱继续租这个屋子？

何开来说，这个不用你管。

柳岸说，哼，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千块钱。

何开来说，我还你。

柳岸就等着何开来还她钱，可是这一千块钱基本上用在小姐身上了，何开来只好说，我现在没钱，我去借钱还你。

何开来出了门，脑子里搜索着到底可以向谁借钱，他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任达教授，然后把所有的熟人都盘点一遍，最后还是回到任达教授，算起来他和任教授的关系比较好，而且任教授对他颇为欣赏，向他借钱一定是没问题的。但如何开口却是问题，何开来忽然想起了沈从文，他在北大旁听时，也曾向郁达夫求援，郁达夫请他吃了一顿饭，好像还送了他五块大洋，并且建议他实在活不下去，不妨去当小偷。沈从文的故事给了他很大的勇气，其实，借钱并不丢脸，若是日后成为名人，甚至就是一则佳话了。何开来这样安慰自己，就给任达教授打了电话，任教授高兴地说，何开来啊，很久没见你了，我们找个茶馆聊聊，我请你。

任教授一见面就兴致勃勃地问他和柳岸同居的生活，任达还记得柳岸在他的课堂里尖叫，现在的男人全都精神阳痿。和这样的女孩同居一屋，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任教授说，我见到柳岸了，真羡慕你啊。任达向来是这样无拘无束、没大没小的，何开来想说这种生活只是在想象中有意思，其实也没什么意思的，但任教授那么有兴致，免得扫兴，就不说了。何开来和任教授在茶馆坐了两个小时，除了同居生活，自然也谈文学，直到结束，何开来也没敢开口问任教授借钱，有几次都说到嘴边了，又忍了回去，原来向人家借钱是很难说的。

回到房间，柳岸见了何开来，不客气地说，何开来，你借到钱了吗？

何开来说，对不起，还没有。

柳岸说，那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何开来说，你给我一点时间。

柳岸说，我给你的钱，你是花在小姐身上了吧？

何开来恼怒地说，是的，又怎么样？

柳岸说，我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你干不干？

何开来说，什么机会？

柳岸说，你陪我睡觉，一次一千。

何开来说，你有那么多男人，还要我干吗？

柳岸说，我就要你，一次一千。

何开来说，别开这么无聊的玩笑。

柳岸说，不是玩笑，我说真的，你找小姐要花钱，对吧？我要你，我也花钱。

何开来说，柳岸，我不过欠你一千块钱，别这样侮辱我。

柳岸说，我不认为这是侮辱，你找小姐，你认为你是在侮辱小姐吗？

何开来说，你说真的？

柳岸说，我说真的。

何开来愤怒地说，干，我干。

何开来一把抓过柳岸，扔到床上，又一把撕了她的衣裙，奇怪的是柳岸并无反抗，何开来愤怒进入的时候，看见躺在下面的柳岸，哭了。

（《当代》2003年中篇原创专号）

那 儿

曹征路

一

开头很简单。

某天，半夜两点多了，霓虹灯下的哨兵杜月梅杜师傅顺着工人新村的小马路朝家走，走到公用自来水龙头拐弯的地方，冷不丁蹿出一条狗来。杜月梅妈呀叫了一声，那狗回头看看，也汪汪狂吠两下，然后就往工人东村方向去了。可就是这两声，把杜月梅吓瘫了，站不起来了。开头她还想爬回家的，她不想叫别人看见。但水龙头那儿结冰了，加上害怕和委屈，她居然爬不上台阶。绝望之中她只好喊救命。深更半夜的，惊动了很多邻居，出来好多人看热闹。一看，杜月梅把裙子都尿湿了，就七嘴八舌埋怨，说天寒地冻的你穿什么裙子呀？你他妈的找死啊？

杜师傅是那样一种人，每天早晨六七点就推着一辆小车，上头装着几个暖瓶，几袋面包蛋糕，穿白大褂戴大口罩满大街吆喝：珍珠奶茶，热的！珍珠奶茶，热的！而到了夜里却换上一身时装，浓妆艳抹，十分青春地去霓虹灯下做哨兵。逮住一个可疑分子就笑：先生洗头不洗？不洗？敲敲背吧，舒服，小费才一百！当然这种情形也不常有，主要是缺钱花的时候。干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永远，谁都知道，可谁也帮不了她。她太穷，太需要钱，也太要强了。

人们把杜月梅抬回家再一看，见一脸的脂粉已经千沟万壑被泪水冲得不成样子了。他们这才知道夹住臭嘴，男的摇头叹气离开了，只剩下些妇女，有几个老娘们儿还抹起了眼泪。杜月梅捶着床哇哇大哭，说我们家小改后天就开刀了！我要有一点法子我都不会去的呀，我没法子啊！

开头就是这样，小事一桩，可后来居然也弄出七荤八素来。谁都没有想到。

所谓的工人新村其实并不新，只是顺着睡女山搭建的工人宿舍，东边的叫东村，西边的叫西村，中间的叫新村，随便取个名字而已。平时也都三号妈四号妈地叫着，其实全都是矿机厂工人，谁还不了解谁呀。所以到天亮的时候，角角落落都已经传遍了，都在叹息杜月梅命苦，都在骂那只缺德带冒烟的恶狗。

在我们那个地方，邻里纠纷吵嘴打架的事天天都有，但在这样的问题上人们不会有第二种看法。原因很简单，生活越来越难了。生活越难人们对领导的怨气也就越大，这也是常识。这样到了中午，住东村的小舅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尽管小舅只是个破工会主席，但大小也是个厂领导（别的领导早搬走了，他算是坚持到了最后），何况那条狗就是他们家的罗蒂。这样他就不得不做出反应。

小舅经过怎样的思考不得而知，反正到了晚上，他趁月月在里屋看电视剧，跟着韩国美女抹眼泪的时候，把罗蒂牵到外头拿一只塑料编织袋套住，然后扛到西村跑个体运输的丁师傅家里，让丁师傅连夜开车出发，拉到两百公里外的芜城才放了生。

此后那几天，小舅就跟傻了似的整日发呆，一天总有五六个小时站在家门口，望着厂区沉默不语，叫他吃就吃一口，不叫他他就那么站着。厂区还有什么可看的？荒草，斜阳，铁疙瘩？小舅妈那几天也在气头上，也不愿管他。那几天的气氛确实不太好。

那条狗叫罗蒂，是条真正的好狗。让它代人受过实在有点不公平。

为了好狗罗蒂，月月跟我哭过两回了，说，捏不住鼻子揪耳朵，算什么本事啊？你心里有气你就怨我们罗蒂啊？

月月是我表妹，在集贤街开鞋店的，别看她读书不行，做生意绝对一流，她要有机会准能当上大老板。她是我们家的先进生产力。可她毕竟是个女孩，犟不过小舅。犟不过就一直哭，一直哭。

罗蒂是在很小很小就跟上月月的。说来也是有缘，考不上大学的月月有一天正无聊地闲逛着，罗蒂就来咬她裤脚，月月到哪它就跟到哪，躲都躲不开。月月回到家，罗蒂就跟到家，趴在门槛上，眼睛直眨直眨。后来月月给它一点水喝，一点馒头吃，它吃了喝了就爬到一个鞋盒子里睡下了，比人都乖。再后来，月月受到罗蒂的启发就开始卖鞋了，而且越卖越多，成了老板。罗蒂也就跟着越长越大，越长越漂亮。罗蒂的名字是这样来的：这小东西别看它平时不吭不哈，可一旦叫起来嗓门特别洪亮饱满，比那些大狗都厉害。我那时候非常崇拜帕瓦罗蒂，我就主张叫帕瓦罗蒂。月月说，万一它长出一脸脏兮兮的大胡子怎么办？就简称罗蒂吧。罗蒂长到八个月的时候，有个宠物贩子找到月月，愿意出三千块买它，磨了好几天。那月月就能干了吗？月月说你问它自己答应不答应。罗蒂就冲宠物贩子吼了一嗓子，那小子一屁股就坐地下了。后来那小子才说出来，这是一条纯种德国黑背，说跟着你们可惜了。月月说放你妈的屁。而罗蒂自从明确了身份，就越发显得优雅高贵，它目光深沉，神态安详，轻易不做声，可一旦发起威来没有哪条狗敢靠近。特别是罗蒂那身毛皮，黑缎子一样，油乎乎的，闪闪发亮，谁见了都想摸一把，只是不敢。还有罗蒂的额头，在眼睛上方长着两个白点，像黑夜里的星星，显得特别机警。总之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世外高人、游侠武士派头，无与伦比。罗蒂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只在乎月月。在外面如果月月不发话，任何美味佳肴是休想引诱罗蒂的，它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月月如果说那就吃一点吧，它才会慢腾腾地踱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嗅嗅，吃上一点，然后又很快回到月月身边。大多数时候它就蹲在月月身后，成了她的贴身保镖。月月长得不算太漂亮，可她个头高皮肤白，穿得又时髦，在集贤街那种地方自然也是少不了骚扰的。所以有了罗蒂，家里也都放心些。可罗蒂万万没有想到，是月月的老爸骗了它，把它骗进了麻袋。毕竟罗蒂是条狗，不像人那么狡猾。

也是该着罗蒂倒霉，那天月月的鞋铺关门才七点多钟，不知怎么就心血来潮想去看一个老同学，这样就到了湖边。那一带都是高档住宅，自然养狗的人家就多。有一只花皮的母狗见了罗蒂，多老远就把屁股撅起来。开头罗蒂还不为所动，守在人家门口等着月月。后来月月回来时，那只花皮狗就一直跟着，而罗蒂也显得焦躁不安，跑几步就回头看看，又瞧着月月呜呜地叫。这样月月就笑了，说我早就知道你花心了，说你想去你就去吧，记着早点回家。于是罗蒂就领着花皮，不知到哪狂欢了几个小时。于是就发生了深夜吓着杜师傅的事。

其实真正吓着的是我小舅。

那天，刮了一夜的风，还夹着冰雹。晚黑还挺来劲，风硬硬的，冰尖尖的，电线嘘嘘的，要吃人的样子，可到早晨就化了。那天小舅只讲了一句话：终于下下来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也猜不透。也许指的是暖冬，该下又不下。也许什么意思都没有。总之，那天小舅站门口看了半天，然后摔上门就走了。

另外在走之前，他和外婆还有几句对话：他说雪化了。外婆说雪化了好。他说外面不冷。外婆说不冷好。他说天暖和穷人就好过了。外婆说穷人好。他说妈，你好生躺着不要下床。外婆说好，好。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雪早就化完了，哪儿哪儿都现了原形，坑坑洼洼，垃圾遍地，还有破鞋烂纸，一踩一腿泥。要是雪不化表面上还能好看一点，还能平整一点，心里也能素净一点？另外，人穷人富跟天气有什么关系？难道连一床被子都没有的人才能算上穷人？总之他是烦透了，糊涂了。

我妈来电话时我们报社正在传达文件，内容是关于正确掌握突发事件的宣传口径。有人进来说我们楼顶上有一个民工好像要表演跳楼秀，警察已经把这一带封锁了。就在这时我妈来电话说小舅离家出走了。

当时会场就如一幅潦草的铅笔画，主编那张脸比擦脏的橡皮还难看。我的注意力肯定也在跳楼秀上，没怎么在意这事。我看见楼下有人正在给民工加油：跳啊跳啊，想跳就快跳啊，召仓都跳下来了，你狗日的怎么还不跳？可是警察很快就拿来了充气垫。接着电视转播车也来了，主持人扔掉大衣就开讲，一阵风把她的裙子掀翻过来，露出了里头的红毛线裤。结果那哥们儿错过了时机，又不跳了，楼上楼下全都白为他激动一回。后来我们分析，那小子不是真想死，想死他早就跳了，不用等警察。他不过是想讨回三个月工资，三个月也才七百块，想想也不值。于是我们十分悲愤，感到这年头实在没劲，连跳楼都学会造假了。

后来才记起我妈来过电话，说小舅失踪了。我小舅不是小孩子了，过年就五十的人了，这情况怎么说也有点严重。我妈责备我，出了这么大事你也不说一声？小舅从前对你那么好，你良心叫狗吃了？又问：他们也没怎么大吵，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怎么走了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呢？这样的连珠炮显然多余，谁也无法回答。既然是真想离家出走他就不会通知你，既然不通知你他就是不希望你知道，小舅可不是个能造假的人。

我听见手机里小舅妈在那头哭喊：这回你们信了吧？这是他的灵魂大暴露！小舅妈不识几个字，可有一嘴电视剧词汇，一见电视里有第三者就联想丰富，义愤填膺。小舅和杜月梅究竟有没有关系谁都说不清，他们那代人在爱情上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奇怪。依我看他们是没有，否则杜月梅就不会去做那种事。如今下岗女工靠上一个拉边套的并不稀奇，毕竟活下去是第一位的，毕竟比当霓虹灯下的哨兵强。稀奇的是小舅竟然也玩起离家出走了，这倒是闹出了新意。

然后就是数日不归，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妈天天晚上和小舅妈通电话，了解最新动态。但每次说到后来小舅妈就来气，总要强调指出：就是因为罗蒂！罗蒂咬了那个婊子，他心疼了！

然后我妈就骂她，说你昏头了你！这话也能随便说的吗？

在我们那个地方，如今看法已经变了。下岗工人越来越多，人人都有亲戚朋友，骂婊子，被视为不凭良心。你可以骂小姐，可不能骂婊子。小姐都是外来的，她们年轻，一般都在娱乐场所坐台等候顾客上门。而这样的岗位下岗女工是很难参与竞争的，她们只好在霓虹灯下晃来晃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谁家没有老婆孩子啊？谁家没有七灾八难啊？谁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啊？谁又敢保证自己没有那一天呢？所以她们是被划入好人行列的，她们是没法子才去当哨兵的。至于说小舅是因为心疼杜月梅才离家出走，这话就更加离谱了。所以我妈也每每坚决予以反击，我妈说：弟妹你这话就说岔了，朱卫国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还能没数吗？几十年夫妻了你这点良心都没有吗？现在人都失踪几天了，你不去找人你还说这种屁话！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小舅妈才不敢吭了。其实小舅妈也是个老实人，她也是心里急，说话才不着四六的。

放下电话我妈就流泪了，说：你小舅是心里有事啊，他心里苦又不愿意说啊，他心事太重啊。父亲只好过来劝，说这年头谁没有心事？心事重又能解决什么问题？父亲及时提议把外婆接回来住，说这样小舅妈也用不着一心挂着两头，咱们也可以表现表现。于是我妈这才好过了一点点，商量着天一亮就去接外婆。而我心里想的是，小舅那样的人，怎么会为这点破事想不开呢？为一条狗？

我这样说当然是有为罗蒂抱不平的意思，可这毕竟是年轻人的看法。这点看法在父亲母亲、在小舅舅妈、在矿山机械厂几千名下岗职工看来简直太微不足道了。好人都快活不下去了，都在干那事了，你们还养狗？还放狗出来咬人？他们就是这么看的。所以小舅把罗蒂放生其实还是爱护它。要是留在家里迟早叫人砸死。所以小舅妈再有气也不敢到外头去说。所以月月要死要活要跟她爸拼命也不过是闹腾两天而已。大家冷静下来，都明白当务之急还得把小舅找回来。

可上哪去找呢？该汇报的汇报了，该报案的报过了，谁也不知他上哪了。最后只剩下领导说的那句话：再等等，再等等。

那天我们并没有把外婆接回来。外婆死活不愿下床，她说，躺着好，大头说躺着好。大头是小舅的小名，大头说过的话就是真理，她就听大头的。我妈把舌条都磨短了，气得眼睛水直喷，等于零。

外婆说好，好，就是不肯下床。你要来硬的，她就哇哇直叫，杀猪的样。

外婆的老年痴呆症其实并不严重。你要跟她聊天，她都能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她的反应是一律的“好，好”。你说下雨了她就说下雨好，你说吃饭了她就说吃饭好，你说死人了她就说死人好，她是我们家的好好主义者。清醒的时候她还会唱歌：英——特——纳雄——那——儿就一定要实现……

我们说是英特纳雄耐尔，不是那儿。她说就是那儿，那儿好！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于小舅的失踪，她也说好。好，大头是去那儿了，那儿好！

母亲流着泪说：你可不敢瞎说啊妈，不吉利啊。

外婆说，不吉利好，那儿好！

二

回到家我妈一直难过，心口疼。父亲就劝，说老太太是有心灵感应的，她是要在床上等儿子回来呢，还举例说明谁谁家出过的怪事，以证明心灵感应确实是存在的。其实父亲是学理工的，这时也不得不装神弄鬼让我妈睡一会儿。

其实我妈气的是外婆，她对外婆偏爱小儿子一直心存不满。我外公去世早，两个大姨嫁人也早，从前一个家庭的全部重担早早就落在了我妈身上。她作出了巨大牺牲，自认为是家庭的功臣，甚至直到小舅插队回来结婚以后她才松下一口气。可外婆就是和她不亲，就是愿意和小舅过，一点法子都没有。这让母亲觉得很委屈，小舅讲什么外婆都说好，小舅至今住平房也说好，没有厕所也说好，她觉得她把心操烂了外婆也不心疼。我知道她心里最气的是这个，对小舅的事她还没绝望。只是这些琐事在我们这一代人看来，简直太可笑了。

我曾经问过母亲：小舅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可爱？外婆是不是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快乐里？母亲说才不是呢，你小舅从前特别淘，在家老挨打，上学老挨罚，天天站墙根，是个出了名的逃学大王。你外婆是有病才那样的！

说起来也确实奇怪，小舅是个天才的技工，车钳锻铆焊没一样不精通，年年是厂里的技术能手，可小时候居然也不爱上学，看见书就头疼。小舅说，那时候老师负责任，要是一天不给我板栗子吃（敲脑壳），老师就会觉得那一天没干活，缺了点什么。他说，小时候我耳朵天天都是红的，是让你外婆揪的，还是你妈最疼我，经常给我揉揉。

那时，小舅最爱做的事就是看人家打铁，他看见人家风箱一拉炉口火头一蹿，就浑身发热，血往外直喷，魂都不在身上了。他十来岁就学会给刀口淬火，能做出像样的锻工活。他说他有了这个手艺下乡插队也没吃过苦，他打的镰刀锄头在那一个县都很有名气。

小舅十五岁下乡，十九岁回城，招工单位就是外公干了一辈子的矿山机械厂。谁也没料到，进厂的第二年小舅就出了大名。那年江南造船厂在维修一条外国客轮时遇到了麻烦：有一种推八的铁楔要求手工砸进榫槽里，但作业的场地是个半人高的圆筒，大锤抡不开，小榔头又力量不够，而且铁楔必须一次到位，否则就报废了。这下可难坏了造船厂，没法子就向我们矿机厂求援。矿机厂就找老师傅们开会，问谁会打“腰锤”。老师傅说，现在什么都靠机械靠设备，这种手艺早就失传多年了。二十四磅的大榔头抡起来不能超过头顶，而且砸下去要准确够劲，谁都没把握。厂长说，这么个小问题咱都解决不了呀？咱矿机厂的脸叫你们丢尽了。还八级工呢，狗屎！

其实这问题并不小，人猫着腰，还得使那么大的榔头抡圆了砸，今天谁有这本事？这时小舅跑进来说，他愿意试试，他说他在乡下打过“腰锤”。老师傅们全都不信，说你小狗日的老鼠舔猫×呀，你知道虾子从哪头放屁呀？小舅不服，嘴巴又讲不清，只能犟着脑袋小声嘀咕：试试呗，不信就试试呗，连试都不叫试呀？这样就答应叫他试试，不试不知道虾子从哪头放屁。

厂里模拟了一个半人高的现场，新领了一把二十四磅大锤，砸核桃。要求是，核桃扔到哪榔头砸到哪，一锤下去核桃拍死，只准流油不准见碎壳。玩过榔头的人都知道，榔头不过顶就意味着重力不垂直，而榔头围着腰甩出弧线又不能见碎壳就必须做到正面落下，既准又狠一锤到位。这不光要技巧，更要一把好力气。那天的结果一些老师傅至今不忘，说是眼珠子都掉地下了：十几颗核桃砸完，居然四周找不到一粒碎渣。

厂长大喜，连夜就拉小舅坐上吉普车，送到芜城。在芜城，小舅更是风光无限，那个大胡子德国佬一再搂着小舅要亲吻，拉小舅照相。他说小舅要是在德国一定能当上议员，他承认自己是成心为难江南厂的，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中国有这样好的技术工人。报纸电台也来猛吹，说小舅心怀祖国放眼世界苦练硬功什么的。

那年也是凑巧，中央美术学院有一个老师带学生到江南来写生，听说了这件事，就要求小舅光膀子打铁给他们看，看过了个个都叫美。真美，美极了。有个女学生摸着小舅的后背激动得浑身发抖。然后他们集体创作了一幅油画，名字就叫《脊梁》，这幅画今天还在省博物馆收藏着。

八十年代的审美趣味我说不上来，反正那种画搁今天白送人还嫌占地方。我们市百货大楼门口天天表演内衣秀都没人看。不过小舅打铁的样子我是见过的。他个子高皮肤白身材匀称，身上布满三角形的小块肌肉，榔头在火光中舞动的时候那些肌肉全都会说话，好像全都欢快起来聒噪起来，像一只只跳舞的小老鼠浑身乱窜。那时的小舅也是最快活的，榔头像是敲在编钟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唱歌，整个身心都飞升出去。根本不像现在，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额头赛过皮带轮子。

那一年底，小舅评上了省劳模。

照说，那时的小舅稍微会来事一点就能走上另外一条道路。可实际上他并不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他所有的灵气都表现在手艺上。他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嘴巴一张就伤人。所以他即使当了领导也是不讨好的。但是不提拔他好像也说不过去，因为同时期进厂的也都当了干部，何况他还是个劳动模范。

小舅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我要不当这个鸡巴干部就好了，我有手艺我上哪混不上饭吃啊？这个问题好像是个宿命，一直在折磨着他。我说，那你现在也可以走啊，听说上海那边就缺高级技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千，你干吗不走？他把眼瞪圆了想半天说，我要是走了这边怎么办？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洞穿出去，似乎看到很远想到很多，很深刻很全面，其实那里头很空洞，什么内容也没有。所以他的悲剧不是当不当干部，也不是有没有手艺，而是他心中有个疙瘩始终解不开。他太认死理了，只有一根筋。

小舅二十八岁才正式谈恋爱，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以他当时的条件，漂亮女工随手抓，可就是搞不成。这期间光我妈给他介绍的就不下四五个，没有哪个能处得下去。原因就一条，他不爱说话。不说行，也不说不行，问他什么都哼哼，哪个女的也受不了这个。

小舅到二十五六岁还爱找我来玩，一到星期天就来了。我妈总骂他：你就不能约个谁出去逛逛？跟个小屁孩玩个什么？没出息成这样！可他就愿意跟我玩，一点办法也没有，钓鱼扳虾，上树掏蛋，逮什么玩什么。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这是我少年时代特有的骄傲。小时候我特别胆小，而且我对外界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警觉，因为小舅没准儿就躲在哪个路口拐角，冷不丁冲出来把我的裤衩往下一拽，让我捂着小鸡满街乱跳。我急了也会骂他：看老子不告外婆收拾你狗日的！他把大拇哥一跷：你告啊，老子要怕你告老子就认你做老子！一直到他结婚，月月出生，小舅和我的友谊才算告一段落。

那时能跟他聊天逗笑的女人就一个，就是他十七岁的徒弟杜月梅。原因是他根本没把杜月梅当女人看，该说的说，该骂的骂，有时候还在屁股上拍一巴掌。小舅有个习惯，就是嘴巴表达不清的时候，喜欢用手，捅你一下或者打你一巴掌。但那时的杜月梅对他实际上是有意思的，很愿意挨他打被他骂。有两件事情可以证明：一件是小舅不爱吃蔬菜，但特别爱吃杜月梅腌的咸菜。那时上班就有保健票，两毛钱的保健票能打一个荤素炒菜，但小舅就怕吃这个，筷子翻翻眉头就皱起来了，什么鸡巴菜！这时杜月梅就跟变魔术似的拿出一缸子咸菜，高梗白腌得黄黄的脆脆的，淋上香麻油，小舅立马咧嘴笑了。所以有一段时间基本上是杜月梅替他买饭，打一个红烧肉或者米粉肉，就她的咸菜。吃完了也是杜月梅去涮饭盒。还有一件事是调工作。按规定干部是没有义务带徒弟的，但小舅坐不惯办公室，所以就带了一个钳工徒弟。可有一次厂长找他找不着，大光其火。后来发现小舅在帮杜月梅磨钩针（那时流行编织，钩针的精巧程度也是女孩的人气指标），就下死命令要杜月梅跟别的师傅做。小舅居然没敢反对，大概是觉得自己理亏。这件事杜月梅嘴上不说，可心里难受，据说眼睛都哭肿了。

那时候的杜月梅还是车间团支书，活泼，快乐，天天还唱着歌——年轻的朋友们，大家来相会，天也美，地也美，春风惹人醉……咱们二十年后再相会！

可惜这段日子并不长，如果长一点也许情况就会不同，两个人也许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可惜那时家里人太急，我妈还问过他，是不是对那个小徒弟有点意思，小舅张嘴就是：放屁！家里人只好算了。同时也认为杜月梅太小了，要等她能结婚小舅该三十多了，那是不可能的事。其实现在看来两个人心里不是没有，只是不敢承认。小舅对女人太紧张了，紧张到了无话可说，已经分不清喜欢和需要，以至于该正视的时候他也不敢面对。而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那一年，出现一个戏剧性的转折，原因是工人开玩笑。

据我看凡有人群的地方都免不了男女关系方面的精神生活，谈不上谁高谁低，只不过工人更直接一点，更有创造性。矿机厂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平时嘴巴很油、爱占女人便宜的师傅中午睡觉，被女工解开裤带，裆下糊了一大捧黄油。当然他们全是结过婚的，玩了乐了也就忘了，并不当回事。那天也是这样，午休时小舅睡着了，这时来了个库工找他签字。有人就说，朱师傅啊？睡了，你能亲他一口立马就醒！又有人说，咱们朱师傅什么都行就是那玩意儿不行，就缺你这一口了！人们嘻嘻哈哈说着这些，库工并不恼，一个人拿着领料单往里去。可到了小舅身边她愣住了。工人睡觉简单，找一张晒图纸或者旧报纸随便一垫就能睡着。夏天，都穿着单衣，小舅那一身肌肉就显得特别动人，让她有点发呆。

这种表情很奇特，触了电抽了疯一样。这表情立刻被几个女工捕捉到了，几个人一嘀咕，一二三就把库工给拎起来放到小舅身上了。放上了还不能算完，还摁着胯子来回搓上下墩。小舅就在这种哇哇大叫的集体快慰中坚挺起来。有人喊，硬了，他硬了，谁说他不行的？他硬了！工人们拍着巴掌笑啊跳啊，肚筋都笑断了，认为这是最富创意最过瘾的一次恶作剧。

但事后，库工哭了，骂了流氓。小舅傻了，觉得抬不起头来。再后来，他就决定跟这个库工谈恋爱，再再后来他们就结婚了。这个库工就是我的小舅妈。

当时我妈是不同意的（也没有其他理由，主要是觉得她不太好看），一再跟小舅说，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小舅说，我都那样了，还怎么改？我妈说，哪样了？不就是开个玩笑吗？可小舅坚持说：我都那样了，我都那样了！

那个时代确实很奇特。在小舅看来，他都那样了就等于作出了承诺，他就不能不负责任，否则他就真是流氓了。

这件事我跟月月交流过看法，我认为人的命运确实不可捉摸。人这个东西，我说，真的很偶然，很虚无，很结构，很符号。如果不是那次恶作剧，可能你就不是现在的样子，假定小舅和杜月梅好上了，也许你就是个大美人，一切的一切都要重新改写。

但月月不以为然，她说，你是烧糊涂了吧？即使那样又能怎么样？如果我比现在漂亮，也许我就不开鞋店了，而是直接去当破鞋。那个来钱多快啊。

有一天深夜，十二点多了，小舅突然来了电话，说：我回来了。

我妈抓着电话，一个激灵就坐起来，憋了半天才哭出声，骂：你个死大头啊你死到哪去了啊？

小舅说：我去了趟省城。

我妈说：那怎么不招呼一声啊？你要把人急死啊？

小舅解释，主要是跟月月妈干仗，他懒得啰唆。原来他是找老领导告状去了。一家人这才把心放回去。

三

小舅把一条烟放在我面前，又让月月给我沏了一杯好茶，然后一挥手就把月月撵出去，郑重其事地说：请你帮我搞一个材料。我搓着手说这么高的接待规格我不好意思啊真的不好意思！小舅说：应该的，应该的。月月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撇嘴，我也装看不见。

搞材料就是写稿子的意思，工厂里把一切文字的东西统统称为材料。小舅知道我喜欢写小说而不是搞材料，但小说都能写了材料还不能写吗？我算是个还有点品位的人，也经常参加一些文学沙龙，只是暂时成就还不明显而已。但我们报社有个笔名叫西门庆的哥们儿，是专门写苦难的，已经很火了，他有一次到前街邮政所拿稿费，把柜台的现金都拿空了。这事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已经成为标志性美谈，我在家也吹过。我一直深信，有一天我也能这么爽一把。虽然我明白小舅这是因为看重这个材料，但小舅的庄重本身就说明了对我的承认。这也让我带上一点神秘激动的想象。

他首先申明：你放心，出了问题一切由我承担。

小舅说，你是我们家的知识分子！

其实事情很简单，他就是要把矿机厂这几年的衰落给领导汇报汇报，把工人现在的处境跟领导反映反映，把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给领导分析分析。其实照我看，这些破烂事你不说领导也未必不知道。现在我们那个地方哪家国营企业不是这样？哪个工人日子好过？男的蹬板爷女的搞破鞋领导不知道？那些早年离职下海的反倒好了，有了位置也有了积累。而那些听领导话要以厂为家的，现在满大街都是。分工越来越细，连掏耳朵挠痒痒的都有了。现在谁要能想出一个挣钱的点子，立马就有成百上千学样的，可谁来消费呢？领导不知道？

但小舅不这么看，他坚决要我给他写。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厂落到这个地步是有原因的。别的厂我不了解情况，不好说，可我们厂我是一本清账，我是眼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把厂子整垮的。他说，这是一场严肃的斗争！我要和他们斗争到底！他目光如炬气势如虹，很正义。

他都这样讲了，我也就无话可说，只当陪小舅玩上一把。

小舅告诉我，这一趟去省城他把矿机厂的第一任厂长给找着了。他说这老头是延安时期搞兵工厂的，现在住在干休所。他费吃屎的劲才把他给找出来。然后这老头又领着他去见了国资办和总工会的人，现在这些人全都答应帮他告状。他说要是省里告不赢，他就去中央告，非把他们告下来。

说着小舅又拉我到厂里去，他说：眼睛看着我们厂，我才能说清楚。就这样，又陪他在厂区转了大半夜。

其实这个厂我从小玩到大，龙门吊，大行车，车铣刨镗，全都是我熟悉的。这里有我一半的童年欢乐。而今却人去厂空，无比荒凉。小舅就在这荒芜中讲述了他认为不该如此荒芜的历史。冬夜，风很冷，可小舅却讲得一头是汗，把毛衣解开，胸口呼呼冒着热气。这很让我怀疑自己的观察能力。他高大的身影像鬼一样在墙壁上扭动，使他的动机显得宏大而且飘渺。

简单归纳一下就是这样：矿机厂的前身是东北某军工企业，五十年代由国家投资，转战千里来到江南，属于当时国家大型骨干企业中的配套项目，是为周围几家矿山服务的特大机械设备厂。到了七十年代末已经发展成设备总吨位号称江南第一的大厂，拥有三千多工人和五百多工程技术干部。按小舅的说法，除了飞机不能造，他什么都能干。到了八十年代实行价格双轨制的时候，厂里要求分出一部分生产能力开发电冰箱（那时海尔、小鸭、美菱那些牌子连影子都还没有呢），可上级就是不批准，说是要坚持为矿山服务的方向。好，就为矿山服务。那时厂里每年都有电解铜计划（当时市场上电解铜八千多一吨，而计划价才四千多一吨，谁能批到条子谁就能发财，当时倒腾铜的人比苍蝇都多），厂里根据这种情况决定自己拉铜杆拉铜线，这样每吨可以卖到两三万，可上级一看又不干了，愣下文件把厂里的拉线车间给砍掉了，眼睁睁看着那些倒爷在厂门口倒卖调拨单。拿到调拨单还不提货，转手又卖给别人。就是活抢啊！小舅说。可领导还要我们维护大局。好，就维护大局。到了九十年代，等人家把市场瓜分完了，原始积累差不多了，领导说你们该下海了，要自己在市场经济中学会游泳了。也行，就自己学游泳。谁怕谁啊？一直到九十年代末，我们厂其实还是能生存的。虽然工人多一点效益差一点，可我们生产的收割机拖拉机还是不错的，农用机械还是有市场的，还是垮不了。好，他看你还不垮，他就给你换领导班子。非把你搞垮不可。他给你换上一帮贪污犯来当领导，看你垮不垮！

我笑起来，我说这也太邪乎了，领导还能是天生的坏蛋？非把你搞垮不可？小舅说：我看就是故意的。原来我也不明白，以为真是什么产业结构调整，什么阵痛，现在想想，就是故意的！我说，那领导图个什么呢？犯罪也要有个动机啊？小舅沉默了半天，说：捞钱呗。你想想，工厂是死的，设备是死的，怎么才能变成现钱？

我没有文化啊，是个猪脑子啊，我现在都后悔死了。小舅说。

我承认想不出这里的道道。但是我认为，这年头捞着了算你走运，捞不着也不用心里痒痒，对老实人而言吃亏是福乃绝对真理。现在出事的贪污犯没有一个是真正狡猾的，我在报社干我还能不精通这个吗？

小舅摇摇头：我说的捞钱没有那么简单，要拐很多道弯呢。他说：我会给你一些资料，那都是有数据的，不是瞎说的。

小舅承认，他犯过两次错误，都是不可饶恕的。第一件是让工人集资买岗位，一个人三千块，不掏钱就下岗。他说这是上一届贪污犯来干的事。他们哄他，你是工会主席，老工人，有威信，让他去动员。结果集资款全叫那帮人拿去投资，打了水漂。这帮人调走的调走了坐牢的坐牢了，只有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猪主席。

第二件事更愚蠢，这一届新班子来了以后，政府牵头引进了一个港商，让厂里跟港商签订协议，由港商整体收购，全员安置，改成私营公司。但干这样的事要开职代会，表决通过才行，结果领导又来哄他，让他做工作。当时他想，工人已经吃了大亏了，港商又愿意拿出几千万建立收购发展基金，逐步偿还工人的集资款，就同意了。但职代会开完了通过了，到实际过户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称资产十几亿的香港公司不见了，却变成了我们本省的一家港龙公司。注册资本金只有三千万，而且公司副总经理居然就是我们厂从前上级主管局的财务处长（清算时还挂着市中级人民法院破产清算组副组长）！更滑稽的是，他们所谓的注册资金就是以收购矿机厂以后的实有资本来充抵的。空手套白狼啊！

小舅说：我着急的还不是这个，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最着急的是眼下，眼下我们一定要想办法保住厂子。所以你一定要帮我把这个材料写好，要有说服力，要能打动人，让人一看就明白，还不能太长！其实小舅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他是心里一遍一遍想，想过一百遍了，可一写到纸上就不是那么回事。

小舅说：我太笨了，没文化真的不行。

我说，我保证给你好好写。不过小舅你也别太认真了。你写了又能怎么样？现在有谁还关心这种事？你们厂工人关心吗？反正你也不少拿一分钱。人家爱怎么整就叫他整去，他能把喜马拉雅山搬回家当盆景，咱没意见呀。小舅发愣说：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帮了忙，矿机厂全体工人都会感谢你。他说：现在我已经搞清楚了，这家公司的所有承诺都是放屁，不但拿不出一分钱来实现转产，而且还要职工掏钱集资。当然工人也掏不出钱，有也不可能再掏给他。这样他们就有理由卖厂房卖设备，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这片地，他们是搞房地产的！

小舅就是这样的人，他认准的道理是不可拐弯的。可是他在那儿一惊一乍地喊，十分痛苦十分正义，在我看来就二十分可笑。就算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把工厂当成自己家的人，又有谁信？就算你把这个事搞成了，又有谁来感谢你？这话我没有讲，我要讲出来他能把我拍死。

我问，他们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了？小舅说：眼下还僵着。我没签字。我不签字就等于少了职代会这一道。我说，那不就结了吗？不签字他就不合法，不合法他还能把你吃了？小舅又摇头：你到底还年轻啊，法算个什么鸟呀？法院就是他们家开的。现在他还对你客气，又要送别墅又要送小姐。你等着吧，不答应好果子还在后头呢。

我阴笑，我琢磨着这才是问题的实质。我问，他真给你送过小姐？他点头，是啊。你没要？是啊。你真的没有一点点私心？他愣住了。

我说：我的意思是，让你下这么大的决心，让你激动成这样，就没有一点点个人的理由？小舅想想，说你是什么意思啊？我说，你太崇高太伟大了，所以让我不太相信。他说：你的意思是我想当厂长？我说一个破厂长能让你这样大动干戈吗？这还不够本质。你就说说为什么非要把罗蒂送走吧，罗蒂妨碍你什么了？你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小舅咂着嘴想想，说你个小兔崽子，你究竟想知道什么？想让我说杜月梅呀，我就给你说了又能怎么样？

小舅证实了我的一个猜想：他确实去过杜月梅家。是杜月梅的处境让他受了刺激，让他决心去上访告状的。小舅妈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心疼杜月梅了。

小舅承认，他确实喜欢杜月梅，不过这种喜欢是结婚以后自己才发现的，那时已经有了月月，太迟了。但是他们并没有来往，只是在心里憋着。在厂里碰上了，就多看上两眼，看过了心里就酸酸的。有时候碰不上，他还特意去精工车间转转，转过了心里就好受一点。这种心情持续了好几年，后来岁数大了才渐渐淡了。杜月梅到了二十七岁才结婚（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清楚），嫁的是厂里的一个司机，当时小舅舅妈还包了钱去喝过喜酒。但后来杜月梅的命一直不太好，生过女儿以后丈夫也出了车祸，死了。前年，她女儿小改查出有骨髓炎，这以后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凄惶。下岗以后她卖过血坐过台，但岁数大了连这种生意也不常有。这样小舅就时常会有一些愧疚和感慨，但并不像舅妈说的那样。小舅向我保证绝没有干过那种事。我想这也是一个男人非常正常的心态，算不上什么。

那天，杜月梅被狗吓着以后，小舅揣了点钱去看她（工会救济是不可能了，只能从家里偷点出来）。但没想到的是，杜月梅一见他就破口大骂，能捞着什么就砸什么。说朱卫国你妈了个×，你骗我们集资你喝我们血，你害得我们还不够惨啊？小舅本想说点好听话就走的，可遇见她这样就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舌头被台虎钳夹住一样。杜月梅说，你是不是也想嫖啊？这些钱你够嫖几次的？你来啊！小舅吓得掉头就走，可杜月梅把那个钱阄成一团又扔出来。小舅捡起那些钱，可能比他一辈子锻出的铁器分量还要重，那时日头还没下去，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可他眼睛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大锤咣咣地在耳朵边上砸。他一犟头又回来了，说，我早想和你好了，我都想二十年了，钱你先收下吧。他的意思是只要你收下钱就行，别的以后再说。谁知这下坏了，杜月梅身子一挺就扑到砧板上，菜刀也抓起来了，说我早知道你就是这么个人，我就是跟狗睡我也不能叫你污辱我！

现在我能体会到，小舅为什么坚决要把罗蒂送走了，其实他也喜欢罗蒂的，但现在罗蒂的每一声叫唤都让他心里滴血。他不杀死罗蒂，他就要去杀人。

现在我也能猜到，一连几天站在家门口的小舅其实并没有想什么，他脑袋里是一片混沌。破败的厂房，昏黄的流云，还有凛冽的北风，都不能让他清醒。在他眼前晃动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他从前喜欢过的女人。这个女人从前是那样地快乐那样地单纯，跟在他后面师傅师傅地叫着，咯咯咯咯地笑着，如今为了三十块五十块就能随便跟人睡一下！她没有法子，因为她还是个母亲，她还有一个住在医院里的孩子。可她心里还有尊严还有向往，她不能让小舅看不起她。这些都让小舅很受伤害，他不能不对这个女人，还有跟这个女人一样的工人负起责任。

他都那样了，他就不能不这样！

小舅站在龙门吊上，瞧着墓群一样的车间，眼睛里全是泪。说咱工人不贱啊，咱要求不高啊，咱工人卖的是力气靠的是手艺啊，只要有活儿干咱就能把日子打发得快快活活，咱怕谁个啊？

四

敬爱的×××同志，您好。尊敬的首长，您好。此致工人阶级的崇高敬礼。×市矿机厂工会主席朱卫国。这样的信件我打印了十来份，每份两页纸，可以说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把我自己都感动了。然后我又给了小舅一个软盘，告诉他不够了就找一家文具店再打，两块钱。这样小舅就揣着它去了省城。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转个不停的陀螺，每天都一样。我发现我也染上了某种宏大的毛病，我的额头也开始像皮带轮子一样深刻起来。我居然相信小舅能带回一点好消息回来，居然。

这期间，我还给报社写过几篇小通讯，都是反映下岗工人看病难和孩子上学难的。当然，都给毙了。不过我本来就不抱指望，我知道这不符合主编的导向。我们主编操心的都是后现代问题，比如我市有多少人买了第二套房第二辆车，为什么野菜比蔬菜贵，吃骨头比吃肉还养人，死在家里比死在医院更符合人道精神，看谁能勇敢地面对乞丐，等等。但我还是写了这样的东西，惹得主编龙颜不爽要重新考虑我的续聘问题。直到有一天西门庆来拍我肩膀，说要请我去鸿运楼洗澡，说那儿新来的小辣椒特别有味道。他说，你呀你呀，你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瞧你脖子僵的，快让小辣椒给你暖和暖和。

小舅是半个月以后叫人给领回来的。确切地说，是叫人给押回来的。被领回来的小舅蓬头垢面，满身黑泥，一笑一嘴白牙。不过看上去精神状态还不错，搞成这样是因为他又去了一趟北京。

这趟去省城开头还挺顺利，该见的人都见上了，该递的信都递上去了，总工会还给他介绍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但过了两天就不对劲了，来一个处长找他谈话，自称是美国回来的博士。博士开口就叫他先回去，然后又说一通工人阶级最拥护改革最通情达理最有组织纪律性之类的话。他觉着口风不对，就问，那我们厂的事怎么办呢？博士就笑了，说你是省劳模，又是领导干部，你怕什么呀？省里都有政策的。小舅说不是我怕，我怕谁个？我们厂还有三千多工人啊，三千工人都要吃饭呀。那人脸就沉下来了，说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不开窍呢？有个人要求你就谈个人要求，不要动不动拿三千人说话，你能代表三千人吗？组织上怕你吓唬吗？小舅说，我没有个人要求，我不想吓唬谁，我就是担心国有资产流失。博士说：很好，既然你提到国有资产，你知道国有资产谁有处置权？是你吗？你连企业法人都不是，你来谈什么国有资产？你不是瞎掰吗？

小舅傻了，心想他上次来各级领导都很客气，还让他写材料，怎么几天工夫就变卦了呢？这个博士他上次没见到，说话果然有水平，一口咬定他是带着个人目的来的，弄得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小舅就要求见领导，可所有的领导都说没时间不愿见，都传话让他先回去，让他相信组织相信党。小舅心想我要不相信我干吗写材料告状，干吗来找你们呢？小舅觉得委屈死了，跳楼的心都有了。

还是干休所的老头有头脑，说：风向变了小朱啊，他们这是背叛啊。

老头给小舅指了两条路：第一，向后转回家去，捏着鼻子不吱声，看他们怎么搞。第二，去北京，去国资委，去财政部，去中纪委，去……老头问：你怕不怕死？

小舅当然不怕死。他又不是为自己，他相信组织相信党，他怕谁个？这样小舅就揣着老头写的几封信，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领着矿机厂的两个领导也到了省城。他们是专程来接小舅回家的，在稻香宾馆摆了一桌，上了鱼翅和鲍鱼，还有乱七八糟叫不出名的海鲜。他们知道小舅酒量大，专门备了一箱五粮液。他们说，朱卫国你狗日的今天不喝够，我们回去不好交差。然后就喝酒，一人拿一瓶，亲不亲，一口闷。小舅心想你知道我去上访，还非要来给我送行？上访是我的权利，党纪国法上都写着，你还把老子鸟咬掉了吗？喝！看哪个狗日的先趴下。然后，那几个狗日的就滑桌肚里了。然后，小舅就摇摇晃晃上了火车。

小舅没钱，也不敢乱花钱，买的是夜间的硬座车。他盘算着上车就睡觉，眼一睁就到北京了，在哪睡不是睡？结果这一觉就睡出问题来了。车过德州的时候，他闻到了扒鸡香。车过天津的时候，他闻到了肉包子香。睡梦中他还记得扒鸡和肉包子都很好吃，只不过这种香甜的感觉很快过去了。等他睁开眼，天已大亮，这才发现除了手上还捏着一张火车票，他已一无所有。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发现连裤兜里的手纸都没给他剩下。

这样，他头脑就开始盘旋。他相信，这绝不是一般的小偷。于是小舅坚定地认为这一趟是来对了。不然他们为什么害怕自己上访呢？连一张纸片都不给他留下呢？这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于是这个小偷反而帮助了他，让他重新评估了此行的意义，让他觉着自己正在做着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而他们，并不像嘴巴上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他想，老子一无所有就不能告状了吗？老子偏告给你们看。

这样他走出北京火车站的时候，心里一点都不沮丧不胆怯，而是瞄准了有塔吊的地方，直奔了建筑工地。兄弟，有活干吗？兄弟，我是来北京上访的，没钱了，帮个忙吧？这样问到第三家，他找到一个拌浆的活。可是北京的包工头也坏得很，只管饭不给现钱。现在眼看到年底了，更不愿给现钱。小舅对自己说，管他妈的，先吃两顿饱再说，就干上了。有了这样的心态，以后什么也没难住他。小舅觉着，这正是一种考验，他要是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他还跟那帮人斗什么斗？这样想想他的这些磨难就非常合理了，甚至有了点精神提升的意思，再苦再累，再饿再冻，都是应该的。

北京的冬天我知道，我在那上过四年学。那是个屋里屋外两重天的世界，屋里能让你鼻子热得流血，屋外能让你觉得胸膛是个开放的空洞，冷风能从前胸直穿后背。而小舅没有这种感觉，只穿一件毛线衣整天站在寒风里，小舅觉得快活得很。在北京的这几天，他拌过砂浆，扛过麻包，在路边修过自行车。他给自己做了个纸牌子：高级技工，只收现金。还真管用，有一家汽车修理厂还想长期聘用他。最走运的一次是，某工地的罐笼卡在钢槽里，他爬几十米高给人修好了，一次就赚到三百元。开头经理还想赖账，小舅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还没开口，那小子身子就矮下来。后来他俩还成了朋友，经理还介绍他到郊区的一个上访村去住，五块钱一晚，还管一顿早餐。

有了这样的经历，小舅信心倍增。他一边给自己找活干找饭吃，一边满世界打听那些大机关。上访村的村友也都是各地来的，他们也教给他一些上访的诀窍，比如怎么排队拿号，怎么给关键的人物递材料，等等。这样到了第十天，他给自己买了一套干净外衣，又去理发店修了边幅。

然而最严峻的问题出现了，他没有证件。一个不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人凭什么走进那些大机关呢？怎么可以让人相信你的上访申诉是可靠的呢？甚至可以进一步推论：一个没有身份证的人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小舅显然没有去作这样的思考，他很容易就接受了别人的建议：花一百元给自己买了一个身份证一个工作证。他想，朱卫国还能是假的吗？他认为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这些材料真实不真实，严重不严重。他相信组织上一定会来调查的，一查什么都清楚了。

果然，在各个大机关，人家都很客气地接待了他，都对国有资产流失很关注，都表示这个问题很严重，都说要认真对待。在总工会，人家还查了大本子，核对了朱卫国的省劳模称号，还对他的到访表示了感谢。可是有一天晚上拉网，小舅还是被拉进去了。警察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了他伪造证件的本质。

在一个大黑屋子里，小舅睡了两天。他太累了，一倒下就睡着了。这个表现让警察都有点疑惑，别人进来都是赶紧打电话托人求情，让人送钱来，六百块放人。可这个人不吭不哈，倒头就睡，连饭也不吃。他们反而担心起来，万一这个人有什么病，死在里头不是麻烦大了吗？于是就找他谈话，交代政策，提供方便，要他和家里联系。小舅说我不联系要联系你们联系，我把嘴磨破了你们都不相信。警察说不联系你就在这儿凉快吧。小舅说凉快就凉快，反正我的事也办完了。说话的时候市政府正派了人满北京城在找他，最后交了罚款才把他领回来。

我不知道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我能不能坦然面对，也许被逼到绝境里人都会求生存，但小舅显然不是这种情况，只要他愿意，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但他没有这样做。有意思的是，这趟北京历险让小舅开朗了很多，两眼贼亮，话也多起来。好像是去国外旅游了一趟，开阔了眼界，丰富了思想，整个人都长高了一截。他说，你瞧着吧，中央马上就要抓了，上头不会不管的。让他们这样搞下去，还得了？在他看来，咱们这儿的情况还不算最严重的，别处比这还厉害，这就是非抓不可的理由。我问过小舅，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呢？中央就听你的？他说：这不明摆着吗？他们让国家吃亏，让工人吃亏，这就是活拉拉抢银行啊。另外他听说，全国总工会正在起新大楼，盖一百多米高的新大楼，这说明什么？他说：这说明咱工人阶级还是有地位呀，工人还是国家的主人公不是？

有一件事我没搞懂，小舅连手纸都让人给偷走了，他拿什么材料向中央机关告状呢？小舅夹着眼笑，说你那个材料我早就背下来了，他就是把我衣服扒了，我光屁股也能进北京，不就是花两个钱找人打印吗？我不信，他就背给我听。我发现三四千字的文稿，几十个数据，只弄错了两个标点符号。

小舅得意地说，咱笨人自有笨办法，老天爷安排好的。

五

工友们，老少爷们们，兄弟姐妹们，请你们有空回厂里来看一看，想一想，大家商量商量！小舅提了个电声喇叭，从东村喊到西村，从西村喊到新村。他的意思是，最好能开一个全厂职工大会，把当前的形势说一说。当前的形势是什么？就是有人要出卖咱工人阶级，侵吞咱国家财产，咱眼看就无家可归了。

小舅在厂门口支了张大桌子，上面放了一份倡议书，留了一摞子空白纸给人签名。倡议书是他口述我起草的，本来还有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之类的话，我认为这也太“文化大革命”了，就删掉了一些。可小舅认为，就是这样的大白话才来劲，工人一听就懂，一看就明白，大家才能团结起来。现在谁怕咱工人团结？谁是工贼谁害怕！总之他是横下一条心了，要发动工人抵制卖厂。在他想来，只要三千个名字往上一写，吓都把他们吓死。

这期间还发生过一件事，市领导把他找去谈过一次话。小舅回来后脸青了两天，脸青过之后就让我帮他打倡议书。小舅说：他们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你有理说理嘛，你敢说这不是侵吞？你敢说这不叫贪污？你敢公开包庇他们吗？你们也不敢。你们也说不出道道来！就说我不该上访不该去北京，我不去北京我找你管用吗？我找你找得还少吗？

小舅这一趟出去，明显能说会道了。一个人对着墙壁也能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好像一直在跟谁在苦辩，好像他一辈子该说的话都积攒在心里，此时阀门大开。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知道他的短发已经白了一片，看上去比我妈都苍老。而在他的脸上，刀刻斧凿的脸上却有一种神性的光辉——目光专注，印堂发亮——我这样说不是赞美，而是实实在在有点害怕。我真怕他支撑不住，走向崩溃。用小舅妈的话说，他这是想上电视了，想当名人了，过瘾！

那天回来我把小舅的情况一说，我妈就愣了。白菜刚撂下锅她也不管了，扔了锅铲就走。见了小舅又拉又推又喊又叫：大头啊，你想哭你就哭一场，啊？你别想不开啊，别吓我们啊！

小舅当然不是想哭，他正亢奋着。问：我干吗要哭？放什么屁呀？

可他的亢奋我妈十万分地不感冒。在她看来，小舅完全是疯了。企业改制，国家转型，是你一个工会主席管得了的事吗？你工资不少拿一分，饭不少吃一碗，别人能过你就不能过了？再说你还是个省劳模副县级干部，怎么改也不能把你改掉了。你操心什么？退一万步说，你就是心疼杜月梅也没啥，悄悄帮她几个不就完了吗？我妈大气磅礴地指出：谁爱贪就叫他们贪去，他能把长江水都喝干吗？咱们安安分分过咱的日子。可惜小舅的回答是不理睬，他认为这比放屁还不如。

我妈说那么多人不出头你为什么要出头？枪打出头鸟你懂不懂？你这是造反啊你知道不知道？古今中外有几个造反派得善终的？“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你还小啊，你根本就没见过事啊。你越来越不懂事了！我妈是当小学老师的，革命历史她知道得不少，可她就是不能说服小舅，而且从来没有说服过小舅。说服不了她就觉得很伤心，一伤心眼睛水就一泻千里。

后来我父亲也赶过来了，僵局这才打破一点。我父亲是个工程师，是搞机电一体化的，对矿机厂也算了解，小舅不敢不尊敬他。按我父亲的看法，写个倡议书还够不上造反，和“文化大革命”挨不上，只是他怀疑这种做法有没有价值。在他看来，当今世界五轴连动的机床都有了，咱们这个矿机厂也确实落后了，能改改不是更好？再说现在是市场经济，资源要向优势企业倾斜，你们硬顶着不是逆市场而动吗？

小舅叫道：哪是什么优势企业啊？他们一分钱也没有，是空手套白狼啊。而且他们搞的是房地产，连名字都想好了。靠山的这一片叫睡女花园，靠厂区那一片叫雄风广场。我父亲这才傻了，说不对吧？我昨天才看的报纸，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可能这样呢？小舅说：报纸上要有一句真话我何必去上访呢？他要真能改造矿机厂，别说五轴连动，八轴连动我都想要啊。我父亲经过严肃地思考，还是认为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便指着我骂：这就是你办的报纸？

这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快过年了，有点最后晚餐的意思，虽说气氛沉重，可人总算是聚齐了。我妈也不劝小舅了，倒是一改往常劝他多喝酒，说：多喝点，喝醉了你就清醒了。

小舅站起来说：姐，那我就谢谢你！又说：我们家往上数几辈都是本本分分的工人，咱本分可咱不是孬种。你们猜我这几天看见谁了？我总能看见咱姥爷，我总能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他对外婆大声说，妈，我看见我姥爷了！

外婆答道：好，好，你姥爷好！

我看见母亲脸色一惨，热泪喷了一脸。

他们说的姥爷，就是我外婆的父亲。他老人家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他没留下照片，谁也不知他长得什么样，可小舅居然说看见了他。我想小舅看见的应该是一幅素描画，这幅画至今还挂在大连市一座著名的监狱博物馆里。我读大三的时候，我妈和小舅回东北探亲，领着我去参观过。画上的那个人是个工人领袖，他正在驳斥法官的指控。他说：我们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我们就是反对资本家剥削和欺骗，就是要为工人争福利，争权利，改善工人生活。那个人后来死于一次著名的监狱暴动，身上中了十几枪，肩上居然还扛着一副铁栅栏……我说小舅脸上的神性，指的就是这种表情。我明白，小舅真的是走火入魔了。

但是事情并不像小舅想象的那样，他振臂一呼，然后应者云集，然后大家同仇敌忾就把厂子保住了。小舅的错误在于，他根本就忘记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事我在报社里也谈过，他们都认为这种事早就不稀奇了，连新闻价值都没有。他们说矿机厂要是以一块钱转让那才叫新闻。当然，这种话小舅是听不进去的。

几天过去了，回厂来看热闹的不少，真上来签名的并不多。小舅见人就讲形势严峻，见人就宣传保住工厂就是保护自己，他眼睛充血嗓子喊哑，可人家就是不愿签名。人家说对呀对呀，是这么个理儿呀，朱主席你真是个好人。这年头像你这样的恐怕已经不多了，可就是不签名。就这样他还不死心，他还要挨家挨户去做思想工作，上门去促膝谈心，掂着电声喇叭一片一片地宣讲形势。小舅说：我以前是犯过错误，大家上过我的当，所以大家不相信我，这我能理解。可我没有贪污过一分钱是真的，我为咱们厂着想为大家着想是真的，这点总可以信吧？请你们相信我，只要工厂还在，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厂子还有救……

到了后来，他身后只剩下一帮小孩，他走到哪都有小孩跟在后头喊：厂子还有救，厂子还有救，厂子还有救！

原先跟着签名的都是职代会的代表，还有跟小舅关系特别好的一些老工人。现在看见人气不旺，那些代表又后悔了，还偷偷摸摸把名字擦掉几个。小舅气得眼珠子都要飞溅出来，说你们怎么孬成这样？滚，怕死的都滚！

这样的结果是小舅完全没有料到的，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在他看来，他两次出去上访，经历千辛万苦，完全彻底为了维护工人的合法权益，到头来却是热脸蹭了冷屁股，这怎么可能？他想不通，工人阶级怎么能这么冷漠？这么自私？这么怕死？这还是从前那些老少爷们兄弟姐妹吗？

然而真正让小舅伤心的还不是这些。真正令小舅感受到人世间冰寒彻骨的悲哀是一个晚上。那天，他一口气喝掉一瓶大曲酒，正要摔瓶子，家里来了两个老头。老头是他从前的师傅，老头对他说：你随它去吧，孩死娘嫁人，折腾也是瞎折腾。我们是看你可怜，才来跟你说这个话。

小舅哭了，说师傅啊，师傅我真是为大家好啊，我没有半点私心啊。

可老头们说：现在的话都好听很了，听了也都好过很了，可谁知道哪句话是真的呢？搞不清啊，真搞不清啊。老头告诉他：你说你为大家好没有用，你算老几呀？就算厂子不卖了，你就能保证搞好吗？到时候不还是人家说了算？

小舅说：那他们也不能这样对我！

老头眼一瞪，说这样对你还是客气的，你坑了咱厂多少人啊？你摸良心想想，工人都拿128，你拿多少钱？你早就不是工人啦！

小舅这才一屁股坐下地了。在小舅看来，到这时才算真相大白，自以为代表工人说话的他，其实只能代表自己。而那个美国博士说得一点也不错，不要动不动拿三千人说话，你能代表三千人吗？组织上怕你吓唬吗？

就是这天晚上，小舅喝得大醉，瓶子摔了一地。小舅妈气不过，说：过完瘾了？过完瘾就爬到床上去，别在地下耍赖。一会儿你女儿回来还说我怎么着你了！然后嘀嘀咕咕又说了些守活寡之类的话，小舅叫她夹住屁股嘴她也不夹。这样小舅积郁了一冬的怒火终于点燃了，他抄起一把竹笤帚劈面就打。

小舅并不是一个喜欢家庭暴力的人，作为工会主席他还调解过不少暴力纠纷。他和舅妈的感情虽说不大好，舅妈那张嘴巴虽说也有点臭，时常疑神疑鬼说些难听话，但真打这还是第一次。小舅真的是气疯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小舅妈夺门而逃，嘴巴里大喊杀人了，朱卫国杀人了，朱卫国不要脸，搞不到婊子就打老婆。小舅在后面追，她就在前头喊，从工人东村一直喊到西村。当时晚上九点还不到，几乎全体工人和家属都看到了这一幕。在工人区吵嘴打架并不稀奇，当时也没有人出来拉架，人们只是觉得很惊讶，甚至还有点小快活，觉得很过瘾：朱卫国怎么也是这样的人？也许他们觉得，这才是本色的朱卫国。

正好月月收工回家，愣在小马路上，人都傻掉了。后来她就跪在路中间，抱住小舅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爸呀，爸呀我求求你呀！你别再闹了啊！

小舅这才站住，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六

这是入冬以来少见的一个夜晚，皓月当空，纹风没有，暖得出奇。工人东村背后的睡女山在月色下显出了少有的凄清柔媚冷艳逼人，有点像冰心在《乡愁》想象里出现的月下青山。当时是十点来钟，一家人都还没睡。小舅被弄到床上呼呼吐着粗气，月月母女俩在堂屋里坐着没话可说，该吵的吵过了该骂的骂过了，相对无言而已。就是这时，她们听见大门上有指甲划动的声响。

月月打个激灵就跳起来，说，是罗蒂！

真的是罗蒂。好汉罗蒂流浪一个多月居然自己找回家来了。它一见月月就呜的一声扑进怀里，两个前爪搭在月月肩上不肯放下来。然后月月也哭了，嘴里喊着罗蒂罗蒂，他们就倒在地上不停打滚。罗蒂没有放声吼叫，而是把声音憋在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哭声，好像生怕别人听见，好像生怕再次惹祸，好像它对人世间的一切都已经看透，只是发出那种小心翼翼的呜呜的低号。它一边哭还一边不停地抽搐，让人感受到它从心灵到肉体都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我相信人是无法体验这种痛苦的。芜城离我们那个地方有二百多公里，中间隔着好几条河流和大片的丘陵山地，我想象不出罗蒂是怎么找回来的。这一个多月，罗蒂肯定每一分钟都在寻找，它不会放弃任何一点熟悉的气息。但狡猾的人类把房子和公路都建得差不多，把每一辆汽车都造成轱辘和钢铁的联合体，而且到处是可疑的灯光和讨厌的石油废气。它肯定走过不止一座城市，走过不下几千里，从一点点细微的差别中辨别方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区别真伪。它还必须忍耐饥饿和疲劳，躲避人类的追捕，因为像它那样的体格和皮毛是无法不让人生出贪婪歹毒之心的。它不敢停下来休息，不敢放松警惕，因为稍有松懈就可能遭到毒手。还有，就是它内心的煎熬，它想月月呀，这种思念每一分钟都在折磨着它呀。它不懂贫穷和富有，也不懂高贵和低贱，更不懂文化和禁忌，它只相信一条，它只有一个家，只有那一种气味才是它需要的，只有那一个人才是它的朋友。也许它还想到了月月的痛苦，也许它认为月月也像自己一样在四处流浪，它不愿意月月也受着同样的煎熬。所以它只有不懈地顽强地寻找，现在它回来了，它怎么能不呜呜地失声痛哭！

后来小舅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说月月你先给它洗洗吧，你看罗蒂都成啥样了。月月这才发现罗蒂形容枯槁，满身污垢，毛发黏合，后胯上还带着一片血迹。月月说罗蒂你先吃饭吧，吃了饭我再给你洗。可是，罗蒂已经瘫在那儿起不来了，嘴角流着白沫，一条腿不住地抽搐。再一细看，有一根小腿骨露在了皮毛外边，已经发黑了。

月月一边流着泪一边给罗蒂擦洗，一边擦洗还一边让罗蒂喝牛奶，一边喝牛奶还一边给它上药、包扎、捆夹板。月月说，罗蒂呀罗蒂呀我对不起你呀，以后我俩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我明天就带你去看腿好不好？罗蒂吃了喝了来精神了，爬起来打个激灵，然后又汪地叫一声表示同意。

月月说，罗蒂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买好吃的。罗蒂不动。月月拍它的头说，罗蒂乖罗蒂听话罗蒂你先去睡吧。可罗蒂就是不动。在以前，月月只要发出指令，罗蒂就回它的小窝，她不让罗蒂进她的房间。月月奇怪，四下里看看，院子里也没有别人。月月问，你是不是想到我屋里去？罗蒂不吭，但喘息分明粗重起来，目光变得警觉而且凶狠。

月月不知道，罗蒂一声叫唤，把小舅叫醒了。小舅看见了罗蒂。于是小舅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有了发泄口，而且全部集中在罗蒂身上。于是小舅发了疯一样满屋乱窜，后来他抓到了一把榔头。舅妈本来想拦他的，可见到小舅两眼血红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也吓呆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等月月明白这一切，小舅已经冲到了院子里，罗蒂在月月身后狂吠不已。

小舅骂个不停：你妈了个×，看我不砸死你！骂着就撵着罗蒂要砸。

罗蒂开头是要躲闪的，它在月月身后钻来钻去地躲。后来月月喊，爸呀爸呀，你干什么呀？我求求你呀！

但突然地罗蒂就不躲了，嗷地吼叫一声就站住了，吐出了血红的舌头和尖牙，喉咙里呼噜呼噜喷出热气。小舅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

月月知道不好，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她想抱住罗蒂，可罗蒂闪开了。她想抱住小舅的腿，小舅也跳开了。她只好对着地面一下一下撞脑袋。她说爸呀爸呀你千万不要砸呀，又说罗蒂罗蒂他是我爸呀你不能咬他呀。

这时小舅妈也冲出来了，对着小舅就一头撞过去，说妈个×朱卫国，你把我们娘俩都砸死吧，我们都死了你就省心了。小舅这才清醒了一点。

当时夜已深了，这一家人的喊杀喊打和罗蒂的大嗓门惊动了不少人。也有邻居过来劝架的，劝小舅息怒，犯不着为一点小事动肝火。也有说月月的，说月月不懂事，说这条狗的确不能再留了，留在家迟早是个祸害。

后来有人把丁师傅也叫来了，丁师傅答应这次一定把罗蒂送到江北，他保证是放生，绝不把它卖给任何人。而可怜的罗蒂并不清楚这些，不清楚人们和颜悦色的表面，不过是掩盖谋杀。它只是缩在月月怀里一下一下舔着月月的手。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人们把塑料编织袋交给了月月。月月想留罗蒂到天亮他们都不能答应。在父亲和罗蒂之间她最终选择了父亲。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出现在这一刻：罗蒂一看见那个编织袋就警醒起来，它狂叫不已，后退着躲闪着。月月拢不住它，就流着泪说，罗蒂乖罗蒂听话，罗蒂我给你找一个好人家。可是罗蒂再一次看见编织袋要罩过来的时候，它一口就咬住了月月的袖子，月月一抖，被它挣脱了口袋，跑了。月月撵出去喊，罗蒂罗蒂，你听我说！罗蒂就停下来听她说，它腿瘸着跑得也不快。可是月月一追上，它就看见那只可恶的口袋，然后它就再跑。这样他们从东村一路喊着追着，罗蒂一路听着停着，一直跑到了厂区。在她身后跟着好几十人，看着这样的奇观，听着这样凄厉的呼喊，他们谁也不觉悟。后来月月再喊它也不听了，它一瘸一瘸地爬上了龙门吊。后来月月实在跑不动了，就趴在铁梯上哭，说罗蒂罗蒂我错了，我跟你走行不行？我不要咱爸了行不行？可是月月忘记了，她手里始终抓着那只编织袋，这种形象她说什么罗蒂都不信。这样，罗蒂最后回过头看了月月一眼，放开嗓门长长地吼了一声，一头栽了下去。

罗蒂是自杀身亡的，这点确凿无疑。当时在场的有好几十人，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罗蒂跳下来时是屈着腿，伸着头，而且准确无误，一头扎进道岔铁轨的结合部。当时人们费好大劲才把它的脑袋从道岔里完整地扒出来。它把自己的天灵盖撞得粉碎。

当时虽是深夜，可月正圆，光正亮，在场的人都看见罗蒂划出了一条几十米长的高空弧线，发出了沉闷的钝响。虽是冬夜，清冷，可那条黑色弧线就像一把刀子，劈空一下就把人的胸膛豁开了，热辣辣地喊疼。虽是人多势众，热闹无比，可那一刻竟都齐齐铆在地下动弹不得，接着就是坟墓一样的长时间的荒寒寂静。

我是第二天中午才得到消息的。月月打电话说，你来看罗蒂一眼吧。我赶到时，月月嗓子已经哭哑了，里外都透着冷漠。后山上聚集了很多人，都是来送罗蒂的。罗蒂躺在月月的五斗柜里。坑已经挖好了，旁边有一块木牌子，写着：义狗罗蒂。我看见月月的毛毯盖在罗蒂身上，它闭着眼，只有额头的两撮白毛还支棱着，像鲜亮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星，冷峻，高傲，威风不减。

山上风挺大，也冷。人们都是来看这条义狗的，并没有什么话要说。看过了，心事了了，就有人用铁锨铲土。然后那些土就一点一点把罗蒂固定在睡女山上，然后就三三两两地下山。有人轻轻叹息，说人不如狗啊，人真的不如狗啊。然后这句话就跟着寒风在山沟里翻滚。

后来又有人抬杠，说人怎么能跟狗比呢？人活得本来就不如狗嘛。

而好汉罗蒂已经听不见这些了。它奔跑不止几千几百里，在荒原，在山岭，在冰冷的城市间四处寻觅，不知经历了多少痛苦，不知忍耐了多少残害和阴谋，它遍体鳞伤，还被打断一条腿。它终于回到了家，可是家里人不但不收留它，不可怜它，反而二话没有又要把它撵走。还用一条花里胡哨的编织袋！这些人说尽了好听话最后还是要抛弃它。任何一条有志气有感情有尊严的狗都受不了，何况是罗蒂？它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侮辱？怎么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与其再度被冷酷的人类抛弃，它还不如自寻了断，在这个世界里寻求彻底解脱。

那天小舅没有来。他发起了高烧，一个人在家躺着。我猜他心里也不会好受，他的暴行直接伤害了罗蒂，他不会没有一点震动。如果说当时是发酒疯，还有情可原，可现在罗蒂都死了，你还有什么可怨的？小舅是一头犟驴，这是外婆和母亲的一致评价，我小时候常听她们这么骂他。但小舅的悲剧很难用一个犟字来说明。小舅不小了，出事的这一年整五十了。五十岁不是五十斤，怎一个犟字了得？写到这里我已经很难表达我对小舅的看法，我说过他那一代人的情感我理解不了。

下山时我们碰见了杜月梅。她拿着一束梅花，看样子也是去祭罗蒂的。可迎面碰上了，总还是有点尴尬。杜月梅轻轻喊了一声月月，说我对不起你。小舅妈哼一声就走过去，但月月却很大方，叫了声杜姨。后来这两个人凝视了一会儿，就慢慢走近，还搂在了一起。我觉得月月这一点就很不简单，比老一代强。

七

月月从家里搬出去了，搬到集贤街她那个小鞋铺里住去了。她说她受不了了，在家她眼一闭就能看见罗蒂的目光，那种最后回头看她时的目光。她说那就像烧红的烙铁直插进脑袋里一样，眼一闭就痛。

舅妈也受不了家里的冷淡凄清，也回娘家去了，说要过了年才能回来。这样就苦了我们，我妈不能不去照顾外婆，还有躺在床上的小舅，我和父亲只好两头蹭饭吃。

元旦之后，市里突然下文要求所有的国营企业限期改制，先是3号文件，后来又是5号、9号文件。我们报纸也公布了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实施细则，好像是突然之间，领导都睡醒了。我们主编说，这次是休克疗法铁腕推进！而且靓女先嫁，把靓女都嫁完了，看你那些丑女还动不动！

三九天，人人都热得不行。先是几家股份有限公司相继宣告成立，走到哪都能闻到鞭炮的硝烟味。广播电视里也都是喜庆气氛，歌词是：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从头再来。它们从原来的国有独资，一下就变成了国有资本不控股或相对控股。这是几家效益好的企业，通常被认为是市里旱涝保收的铁杆庄稼。此举的引人注目之处还在于通过一次性补偿，置换掉职工的身份，而且来势凶猛动作干脆，要求在十天内走完全部关键程序：员工购股、身份置换、召开首届股东会、员工重新招聘、把企业资产一次性量化分配到人。给人的感觉是，在产权明晰、国退民进的大气候下，无论怎样化公为私都可以。鬼子就要进村了，能捞一点就捞一点，赶紧把家给分了。

那天小舅是出来晒太阳的。他对外面的事情已经完全麻木，也不再感兴趣了。众叛亲离和我妈的强大思想攻势，使他彻底投降认输。他现在唯一的想头就是让月月赶紧回来家叫他一声爸。可月月就是绷着不理他，连我妈也说不动。月月对我解释，这个伤痛是她的永远，看来三五天是不可能修复的。小舅没法子只有求外婆，但外婆是个彻底的好好主义者，拿着电话说了半天好，好。那头月月早挂线了。

几天的高烧让小舅有点飘，明晃晃的日头也让他有点飘，后来他找到一只小板凳，才顺着墙壁慢慢坐下来。坐下来才发现，竹篱笆外头围了一圈人，而且人越来越多。这些全都是厂里的老师傅、他的老兄弟，还有职代会的代表，他们居然不敢进家来，只是隔着篱笆墙跟他笑，想讨他的好：好点啦老朱？你起来啦朱师傅？厂里宣布啦，出大事啦，朱……朱主席？

小舅把眼翻翻，不吭。

那帮人就七嘴八舌地说：港龙公司已经进来啦，布告都贴出来啦！

小舅把眼翻翻，还是不吭，

他们问：你不管了？

小舅说：我不管。

他们说：你真不管？

小舅说：我真不管。

他们说：你真不管我们就走了。

小舅说：走吧，走远远的。我要再管我就是你孙子。

后来他们急了，说那总得有人领个头啊。我们该怎么办？

小舅说，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你们能过我也能过。

后来又有人骂，说日你妈朱卫国，你把大家都骗了又甩手不管了？

小舅就把眼翻白了，再也不吭声。这样人来人往，僵持到天黑，人们又把他师傅搬出来。俩老头来了也劝不出个道道，只是干叹气，完了，这个厂真的完了！小舅说，不是我不愿管，可我管有什么用？我算老几呀？反正大家能拿128我也能拿128，我不信别人能过我不能过。

我妈对小舅的表现一百二十个满意，在她看来只要小舅能顶住十天半个月，厂里旗号一换，人们再怎么闹腾都没用了。到时候小舅这个省劳模、副县级干部市里不会不考虑的。再说闹有什么用？厂里那么多干部，人家不出头凭什么我们要出头？这年头没有是非只有利益，谁出头谁倒霉。这个信念使她十分兴奋，她决定要把这半个月当做一场战役来打，住在小舅家不走了。她要看住小舅，她要保护小舅，她要为这个家庭在她退休前做一次辉煌的贡献。尽管这个念头在我和我父亲看来是可笑的，可她干得十分认真。当然，在工作方法上她也有所改进，现在以表扬为主。她说：大头哎，你这就对了，听领导的没有错，错了你也没有责任，天塌了有大个儿顶着。

可小舅的回答却是：放屁。然后回屋蒙头大睡。

我妈愣了一会儿，笑了，说：放屁就放屁。然后把围裙拍拍去做饭。

我猜想，我妈那几天是幸福的。如果在自己家里有人胆敢说她放屁，她不大闹几天决不罢休。可她是在小舅家里，小舅骂她放屁她不但不生气，她还笑了。她在小舅家里高声大气：大头你要吃干饭还是稀饭？要不你还是吃疙瘩汤吧，疙瘩汤好消化！我认为这就叫使命感，在这个社会转折的关键时期，她要像老母鸡护小鸡那样把小舅塞在翅膀底下。一个在为最高历史使命奋斗的人，无论有怎样的委屈，怎样的辛苦，她都会很幸福。

由此我推论，小舅那几天是痛苦的，因为小舅也有使命感。尽管我不清楚他脑子里具体想些什么（我的一言一行都受到我妈的监控，甚至我都不能和他通电话），可我能想象他那两天的沉默并非心甘情愿。这种沉默实际是在扇自己的脸。不是他不想站出来，而是他毫无办法。

本来他的想法是，通过全厂职工签名，来向上级表明态度，甚至走进法院。因为三千人的声音谁都不能装听不见，因为这样一来谁也不敢再说他不能代表三千人了，他也就不是吓唬谁了。可是来签名的不过一二百人，那他还能有什么话说？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个冬天并不冷，可他觉着骨头都冻酥了。

然而事情在起变化。谁都没有料到，轰动一时的“矿机厂员工购股事件”就是在绝望中发生的。这个点子是由一个女人想出来的，这个女人叫杜月梅。

这是一个早晨，好像还下着小雨，很冷，杜月梅穿着白大褂撑着一把伞，从小路上慢慢走过来，她走到篱笆外头喊：朱卫国，朱卫国！

我妈开头一见是杜月梅，还挺高兴，说进来吧，快进来，瞧外头多冷。我妈为什么欢迎杜月梅？这心理很奇特很复杂，也许她觉得这时候小舅特别需要杜月梅，只有杜月梅才能安慰小舅。也许她还有点阴暗心理，觉得反正小舅妈不在家，正好给他们一个机会。总之她非常热情地欢迎了杜月梅。

可是杜月梅没有进来，这个家她是不可能进来的。她说谢谢你大姑，我说几句话就走。这样小舅就隔着窗子和她说了几句话。就是这几句话，让小舅突然站立起来，自此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几句话是这样的：

杜月梅：你真的就这么算了？

小舅：不算了又能怎么样？

杜月梅：孬种，朱卫国你真孬！

小舅：不是我孬，是咱厂的工人太孬。

杜月梅：你放屁，咱厂搞成这样是工人造成的吗？

小舅：那是另一回事。

杜月梅：厂门口的公告你看了没有？

小舅：我没看，不看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杜月梅：你真该好好看看。员工购股是什么意思？

小舅：还想让工人掏钱呗，现在谁还愿意掏啊，上当还没上够啊？

杜月梅：你说工人成了股东，工人自己说了能算，他们还愿意不愿意掏？

小舅：就是愿意也没用，现在谁还掏得出钱来？

杜月梅：不见得。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红本子来，说：你忘了，咱厂是搞过房改的，谁家没有这个东西？有这个东西，就能上银行，抵押贷款！

小舅呆掉了，接着是浑身簌簌地抖。他说：你是说，拼了？

杜月梅眼睛亮着：拼了。

小舅：可是，可是……

杜月梅：可是什么？

小舅：可是你愿意拼，我愿意拼，大家都愿意拼吗？

杜月梅没有回答。她定定地瞧着小舅，瞧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掉头就走。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再也没有回头。她举着一把小花伞，碎碎的那种小花，在灰蒙蒙的烟雨中越走越远。我相信，那一刻在小舅眼中，这是一团火，而且突然就燃烧起来。

后来我想，这种点子也只有杜月梅才能想得出来。这用信任解释不了，用爱情也解释不了（爱情没有那么伟大）。根本的原因是，这是一种在绝境中求生存的本能。只有一个濒临绝境的人，才会去认真思考、反复盘点自己手中究竟还剩下一些什么样的资源。也许在她心里不止一次想到过要拿房产证去换钱，她不止一次抚摸过那个红本子，在她女儿要做手术的时候，在她一次次去霓虹灯下游荡的时候。可最终她没有那样做，可能这就叫天意。

我小舅那一代人从前的工资是非常低的，一个月只有几十元。他们在那个时代被告知这叫低工资高福利，是由国家负责他们的医疗、住房和子女教育的。我想这是为了平等，因为集中起来的财富办起了食堂、幼儿园、公费医疗、免费住房。这是低工资换来的，虽然不是很灵活的选择，但毕竟是不花钱的。据说这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宝贵的资源。但接下来的事就很难解释，有人来说，为了更好的生活出现，我们必须改革，房子要卖给个人，医疗要自己交保险，幼儿园和食堂要交给专门的公司管理。一个工人，忍受了几十年的低收入，他创造的大部分价值已经变成了他们的住房、公费医疗和幼儿园，这些东西本来就属于他的。凭什么要他们用嘴巴里一点点抠出来的钱去买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有人来说，已经考虑到你们的贡献，所以一间住房只要一两万块就可以买下来，你们已经占了大便宜了。可是按照当年的承诺，他们本该一分钱不花的啊。但他们还是把钱掏出来了，他们相信这叫阵痛，是必须为将来的好日子付出的代价。而现在，他们期盼的好日子并没有出现，甚至连住房也要舍去了，他们要付出双倍的价钱，买回更加属于自己的工厂，买回属于自己的劳动权利。

我认为小舅当时可能想到了这些，也可能想得不太清楚，他只能用两个字来表达：拼了。我相信小舅当时两眼是冒着火的，它们被一把小花伞点燃了，放出了异样的光彩。小舅就是带着这样的光彩，拉开门冲了出去。

我妈一把没有拉住，然后腿一软就跌坐在地。

她捶着水泥地，喊到了嗓音破碎：大头啊，你是找死啊——

八

我不清楚小舅这一次是怎么发动成功的。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全厂工人都活过来了，各家各户都在翻箱倒柜找那个小红本子。起码他们都在思考，要不要购买厂里的股权。也许这一次，大家都意识到了个人的危机。也许这一次，大家都觉着比上一次实在。也许股权二字，让人们看到了自己的利益。也许，在限定时间内，允许员工购股是政府的号召。也许是小舅拿着自己家的红本子作出了表率，也许大家觉得连杜月梅都舍得一搏，咱们还不敢搏？总之人人都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行动起来。

其实在工人心目中，真正的疑虑不是舍不得一搏，而是看不到前途。他们都算准了，上级领导是不会让小舅这样的人当厂长的。他说了不算，所以说什么也等于放屁。谁愿意冒着风险跟着说话放屁的人干呢？他们上当上得还少吗？而现在就不同了，股权二字就意味着权力，意味着他们自己也能说了算，他们想让谁当厂长就让谁当，他们看着谁不顺眼就把他撸下来。所以开大会的那天晚上，要不要以房产为抵押购买工厂的股权已经不成为问题，大部分人已开始有了信心，愿意跟着小舅搏一把。他们更关心的是，你朱卫国究竟有什么点子能让工厂起死回生？头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那天我们报社去了十几个人，毕竟这是本市最震撼的新闻。在这样的时刻有人逆潮流而动，这比人咬狗还来劲。大会是在矿机厂的金砂库开的，密密麻麻站了好几千人。小舅他们几个站在行车上，在探照灯下，人看上去渺小得很。

小舅说，我没有什么点子，点子靠大家出。但是我知道咱们厂是怎么一天一天落到这一步的，知道了原因就不难想出办法。另外我还知道咱是工人，咱工人卖的是力气靠的是技术，只要有活干咱就能把日子打发得快快活活。

小舅说，上哪找活干？到市场上去找。我就不相信，咱们厂有这么好的设备，这么好的技术工人，在市场上找不到一口饭吃？搞不过一个街道工厂？搞不过一个乡镇企业？说到天边我都不相信。

小舅说，胡七你们知道吧？他是我徒弟，是个没出息的人。可就是这个没出息的人，开了一个小厂，生产铁葫芦，卖到美国去了。现在他还要生产家用割草机，成了一家大公司。这些破玩意儿咱们生产不出来？

小舅说，我还知道一个窍门：随便找一家外国公司，挂上外企的牌子，不要他真出钱，咱就可以免好多税。如果产品能出口，咱还能退税，缴多少退多少。你们知道为什么外企的员工工资高？那都是咱们缴税给他们开工资啊。他们拿了钱还不感谢咱，还笑咱没有竞争力，不会经营！这他妈×还讲理不讲？

我的小舅，从来不是个能言善辩之士，我也从来没听他说过一段完整的囫囵意思。可这会儿他的清晰准确，他的生动犀利，有如神助。他足足讲了半个钟头，一个磕巴都不打。从公司的组织到生产经营，从股东的权利到办事的章程，他似乎早就想好了，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这一刻。我甚至有点怀疑，本省又一颗企业家明星就这么升起来了？这样的结果绝对超出想象。

这是个真正激动人心的不眠之夜。几乎没有多少异议，就通过了拿房产证抵押贷款的办法。唯一的疑惑是，这一切好像太容易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太容易的事，往往都隐含着危险。所以有人提出来，大家最好绑在一起共进退，如果出现意外不能控股的话谁都不要出一分钱。小舅说，那怎么可能呢？还给大家解释，这次改制是市政府下的文件，对矿机厂资产评估是财政局下的文件，要求员工在有效期内自愿购股是厂里贴出的公告，而且时间这么紧，不可能说变就变的。接下来就是登记造册，回家去拿红本本，连夜干。

当然也有不同意见，那就是厂领导和准备入主的港龙公司，但在那样的气氛下他们的声音是微弱的。白纸黑字，覆水难收，他们说了也是白说。他们原先也没有估计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他们认为工人再也拿不出钱了，即使有钱也不敢往外拿了。他们不相信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实事求是地说，这么大一个矿机厂估价三千万，确实等于白送。但从市政府的角度看，由于国有资本存量太大难以卖掉，就干脆采用“界定”的方式，把企业创建时的初始投资算做国有，而以后的投资和积累都被“界定”为法人资产。他们的想法是能捞回一个是一个。这种改革堪称界定式改革。只是这么一界定，庞大的企业资产便从国家账面上消失并转入内部人手中，再经优惠赎买，余下的国有资产又缩水成了三千万。原来人们心目中的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国有资产被大笔一挥就这么界定掉了。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以矿机厂三千多职工计算，一个人只要拿出几千元就已经取得了绝对控股地位。这样的好事小舅他们也觉得不踏实，所以又连夜派人请律师，后来是委托了省里一家著名的律师事务所来代理所有的公证、贷款事项。这样到了第九天，差不多已经板上钉钉了，连贷款银行都已经来厂实地调查过了，矿机厂职工集体购股却成了一个事件！

原来的头条新闻变成了绝对机密。

就在这天夜里，市里下发了29号文件。文件提出了本市正在进行的企业改制进程中实行“经营者持大股”的原则，并且强调要确保核心经营者能持大股。文件对股权结构作出了规定：在股本设置时，要向经营层倾斜，鼓励企业经营层多持股、持大股，避免平均持股；鼓励企业法人代表多渠道筹资买断企业法人股，资金不足者，允许他们在三到五年内分期付清，亦可以未来的红利冲抵；在以个人股本作抵押的前提下，也可将企业的银行短期贷款优先划转到企业经营层个人的名下，实行贷款转股本，引导贷款扩股向企业经营层集中。显然，这就是针对矿机厂来的。他们就是要把矿机厂界定为内部人所有，在内部人中又界定老板拿大头，看你能怎么样？

市里来传达文件的那个人，把文件念完后，还笑着对小舅说，朱卫国同志，根据文件精神，你最少能拿百分之三啊，你以后就是大老板啦。

小舅跳起来抓过那文件，抖抖地问：那以前说的都是放屁？

那人吓得身子往后一仰，说你这个同志，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小舅嗷地大叫了一声，然后人就一点一点矮了下去。他想抓住那人的胳膊没有抓住，然后就跪在了地上。然后他咚咚地给他们磕头，说我求求你们了，无论如何请你们发发慈悲，把工人的房产证退给他们，还给他们，那是他们最后一点东西了。说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那人说，你是个省劳模，还是个领导干部，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不能文明一点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后来掸掸袖口放缓了语气：

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咹？

小舅号啕大哭。

写到这里，我浑身颤抖，无法打字。我只能用“一指禅”在键盘上乱敲。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我要发疯。我也写不下去，再写下去我也要发疯。

矿机厂事件和29号文件在报社内部传达以后，我们报社也疯了。他们说，这是“有屎以来”最臭的一泡屎，当今世界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投资环境？他们说，工人也太无知了，这帮人也太无耻了，究竟有没有长过牙（齿）啊？他们说，早知道这样，大家都应该到国营企业混，一觉睡过来就是个百万富翁。西门庆说得更绝，他说这就叫君要臣富，臣不得不富；父要子贫，子不得不贫。他托着腮撅着嘴，拇指恶狠狠地扣进下巴里庄严宣告：宁赠友邦，不予家奴！

我瞧着西门庆那颗硕大的脑袋，发觉那里面真的装满了智慧，就忽然像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我说，求求你了西门大官人，你写了那么多苦难也给工人写一点吧，为什么不写写我小舅？我小舅真够你写的！西门庆怔着说，你真认为我应该写？我说当然，你是写苦难的高手啊。他说不对吧？我说怎么不对？他说写了你给我发表？我说你都成大作家了，我不就想借你的名气用一下吗？可是他身子一扭就进了厕所。我又跟进去求他，我说我给你磕个头行不行？

他甩着他的家伙笑起来，说你呀你呀你呀，你小子太现实主义了，太当下了。现在说的苦难都是没有历史内容的苦难，是抽象的人类苦难。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那还搞什么纯文学？再说你小舅都那么大岁数了，他还有性能力吗？没有精彩的性狂欢，苦难怎么能被超越呢？不能超越的苦难还能叫苦难吗？

后来我说我听明白了，没事找抽，是挺苦也挺难的。你也能当主编了。

九

我离开报社半年以后的一个早晨，我正坐在工地的一堆钢筋上吸烟，冷不丁看见一个穿白大褂戴大口罩的妇女在路口卖早点。她喊着：珍珠奶茶，热的，珍珠奶茶，热的！

我心里一动，就走过去。杜月梅见是我，也把口罩摘了下来。我说杜姨你还干这个呀？说完了又有些尴尬。她说：不干这个我能干什么？不过她很快告诉我：那个事我不干了。于是我知道他们家小改已经出院了，失去了一条右腿。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就分开了，我还得去干活，也不能耽误她做生意。分手时她突然说：我信教了，现在心里平静得很。

我心里又一动，有点好奇，就问：能不能带我也去看看？她说行。这样就约好晚上见。这样，我又见到了另外一种生活。

杜月梅领着我去了一个居民点，那是教友聚会的一个点。杜月梅告诉我，矿机厂有不少人参加了教会。那天是大家为一个困难教友捐款，领头的一个老太太说：某某姊妹家里出了点事，大家想一想要不要帮她一把？大家说好的呀，要帮的呀。于是就有人把方桌抬到屋子中间，一个人把电灯关了，说：开始吧。然后就听见有人在掏钱。又有人问：好了没有？好了。然后灯又亮了，我看见桌上堆了一些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也有二十的五十的。

忽然就有些感动，我说我也捐一点吧。杜月梅赶紧把我拦住，说这样不好，在这儿帮人是用心帮，你这样做反而亵渎了主。然后就把桌子抬开，大家再也不提这件事。然后就唱歌：

为了我们的罪恶，他受伤

为了我们的正义，他挨打

因他受责罚，我们得健康

因他受鞭打，我们得医治

我们是一群迷途的羔羊

各走自己的路

但我们一切的罪过

上主都使他替我们承当

哈里路亚，哈里路亚！

我不知道杜月梅心里除了主以外还有没有小舅，而我听见这样的歌只能想起小舅。我的眼睛模糊了，眼前飘起了漫天雪花。我不知杜月梅怎么想，只知道自己并没有平静。

从我的住处望出去，巷口就有霓虹灯，灯下有一些女人在游击。我知道杜月梅是退出去了，可又有千百个杜月梅站出来。我记起耶稣在山上的一个故事：众人抓住了一个行淫的妇人，就把她抓去见耶稣。众人都喊着：砸死她，砸死她！耶稣低着头在地上写字，好半天终于抬起头来，说：你们中间谁认为自己是无罪的，谁就可以用石头砸这妇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走了。

有时我也会思考，比如良知，比如正义，比如救赎什么的。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只是为当天的工钱操心。其实我也想不了什么，比如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留在这座城市里。

月月说，你不就是想看看人间吗？这就是人间。月月说，富人的快乐都是相似的，穷人的痛苦各有各的不同，而且痛得稀奇古怪。月月不读托尔斯泰，却能说出这么经典的话来，让我很惭愧。

月月有时候也会来看我，来了就带一包卤菜，把我灌得烂醉。有一天她突然小声说，回家吧，我姑眼睛都快哭瞎了。说完就偷偷观察我的脸色。当时心里是刺了一下，可很快就没有了那种感觉。我是下过决心要独立生活的，我顶多有时间回去看看他们。我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我租的这间小阁楼很好，视野很开阔，只是有点漏，一到下雨就滴答，滴答，好像总在提醒我点什么。提醒我什么呢？

九月的一天，我给老板押车，车过矿机厂的时候，心跳忽然加速，颤个不停，我就跳下来了。我看见矿机厂的大铁门是关着的，门下长满了蒿草，只有港龙股份有限公司的铜牌牌还挂在门外。铜牌上不知让谁戽了一泡屎，是用那种小学生作业纸包着的，于是我就笑了。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我突然明白，我之所以不走，其实就是在等待，我想等着最后一个结果。可是这个结果始终不来。

现在这个港龙公司的牌子虽然还挂着，可他们毕竟退出去了。那几个领导虽然还是领导，可卖厂毕竟不那么容易。因为据说现在上边已经有了明确说法，禁止这种自己定价自己买的内部人交易。也因为小舅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幽灵还在厂里游荡，矿机厂还有三千多双眼睛。也许那些人并没有死心，他们也在等待，等着下一个机会。本市的企业改制依然成绩很大很大，问题很小很小。29号文件再也没有人提起，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事情就是这样僵着。我也这样等着。我相信矿机厂三千多职工也是这样等着。

实际上小舅在那个29号文件宣布的第三天就死了。死得很突然。但他没有白死，他的灵魂一直守在矿机厂里。他死的时候，矿机厂改制领导小组公布的方案刚刚贴出来，还没有干透。在这个方案里，朱卫国的名下写着百分之三的股权。

我想正是这百分之三的股权，让小舅彻底孤立了，崩溃了。在他看来，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表演。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把房产证还给大家。可是就这一点，他都没有办法做到。他们回答，你不是说员工自愿购股的吗？

他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人再相信任何解释。这是他第三次欺骗了他的老少爷们、兄弟姐妹。除了死，他没有办法证明自己。除了死，他也没有办法让他们良心发现。事不过三啊。

他都已经那样了，他就不能不这样！

小舅自己砸死了自己，他为自己选择了一种最好的方式。躺在空气锤下，怀里抱着脚踏开关，那一刻我猜他没有犹豫。另外，此前他也过了一把瘾：那台空气锤周围，扔了一地的酒瓶子，还有一堆新打的镰刀和斧头。镰刀有长的短的，带齿的带钩的。斧头有宽的窄的，带改锥带撬爪的。我猜他站在火光里，抿上一口酒，然后叮叮当当敲打这些东西的时候，是快乐的。因为那才是他真正热爱的一种生活，那才是他身心舒畅灵魂飞升的舞台。

临死前他有没有想到过罗蒂？也许他至死都不曾想过。其实他的方式正是罗蒂的方式，他的绝望正是罗蒂的绝望，他的命运罗蒂早就暗示给他了。

在最后一刻，他有没有想到过他的姥爷，我的外爷爷？我猜他是想过的。因为那个素描画上的人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火光中看到了那个英雄。他向往那种生活。那个人肩上扛着铁栅栏，身上中了十几枪，可还喊叫着，让他的狱友往外冲。

冲啊，冲啊，为了明天，为了下一代，为了……冲啊，冲啊！

我们得到消息已经是早晨九点多了。几乎全厂人都到齐了，密密麻麻站了一地，全都挤在车间外面，当时正是大雪飞扬。

当时焦炭炉还没有熄灭，小舅平躺在工作台上，穿着工作服和大围裙，可是他的脑袋已经没了。没有了头颅的身躯并不可怕，只是有点怪。

我妈扑上去喊：大头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不值啊真的不值啊！

月月抓着小舅的手猛扇自己耳光：爸呀爸呀，我对不起你呀！

那一刻哭声震天，他的徒弟们一个一个扑通扑通跪在雪地里，杜月梅也在他们中间，他们哭着叫着：师傅啊，师傅啊。

只有外婆一个人没有哭。我们告诉她，小舅已经走了，小舅这回真的走了。外婆拉拉小舅的手说：好，走了好。我们跟她解释不清，又不敢给她看小舅没有头颅的躯体。外婆就固执地认为大头是去那儿了，说：走了好，那儿好啊！

那天的雪花出奇地大，一片一片都跟小孩手掌似的。雪花直直地泼下来，不一会儿就把大地给抹平了。那是憋了一冬的雪，所以才格外地激烈和肃穆，格外地庄严和洁白。

两天以后，矿机厂把职工的房产证退还给了大家。五天以后，港龙公司宣布撤出矿机厂。这年年底，也是这么个下雪天，市里忽然放起了炮仗，离过年还好些日子呢，居然噼里啪啦炸了一夜。后来才听说，市头头被抓进去好几个。

矿机厂也来了一个调查组。据说调查组讲了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一个停产几年的工厂能保养得这么好（不知是什么人，居然还去保养设备）；二是没想到矿机厂这支队伍还是这么整齐。

有了这么光明的一个尾巴，我想，小舅也该瞑目了吧。

（《当代》2004年第5期）

喊 山

葛水平

一

太行大峡谷走到这里开始瘦了，瘦得只剩下一道细细的梁，从远处望去赤条条的青石头儿悬壁上下，绕着几丝儿云，像一头抽干了力气的骡子，瘦得肋骨一条条挂出来，挂了几户人家。

这梁上的几户人家，平常说话面对不上面要喊，喊比走要快。一个在对面喊，一个在这边答，隔着一条几十米直陡上下的深沟声音倒传得很远。

韩冲一大早起来，端了碗吸溜了一口汤，咬了一嘴黄米窝头口齿不清地冲着对面喊：“琴花，对面甲寨上的琴花，问问发兴割了麦，是不是要混插豆？”

对面发兴家里的琴花坐在崖边上端了碗喝汤，听到是岸山坪的韩冲喊，知道韩冲想过来在自己的身上欢快欢快，斜下碗给鸡们泼过去碗底的米渣子，站起来冲着这边喊：“发兴不在家，出山去矿上了，恐怕是要混插豆。”

这边厢韩冲一激动，又咬了一嘴黄米窝头，喊：“你没有让发兴回来给咱弄几个雷管？獾把玉茭糟害得比人掰得还干净，得炸炸了。”

对面发兴家里的喊：“矿上的雷管看得比鸡屁眼还紧，休想抠出个蛋来。上一次给你的雷管你用没了？”

韩冲咽下了黄米窝头口齿清爽地喊：“收了套就没有下的了。”

对面发兴家的喊：“收了套，给我多拿几斤獾肉来啊！”

韩冲仰头喝了碗里的汤站起来敲了碗喊：“不给你拿，给谁？你是獾的丈母娘呀。”

韩冲听到对面有笑声浪过来，心里就有了一阵紧一阵的高兴，哼着秧歌调往粉房的院子里走，刚一转身，迎面碰上了岸山坪的外来户腊宏。腊宏肩了担子，担子上绕了一团麻绳，麻绳上绑了一把斧子，像是要进后山圪梁上砍柴。韩冲说：“砍柴？”腊宏说：“呵呵，砍柴。”两个人错过身体，韩冲回到屋子里驾了驴准备磨粉。

腊宏是从四川到岸山坪来落住的，到了这里，听人说山上有空房子就拖儿带女地上来了。岸山坪的空房子多，主要是山上的人迁走留下来的。以往开山，煤矿拉坑木的包了山上的树，砍树的人就发愁没有空房子住，现在有空房子住了，山上的树倒没有了。獾和人一样在山脊上挂不住了就迁到了深沟里，人寻了平坦地儿去，獾寻了人不落脚踪的地儿藏。腊宏来山上时领了哑巴老婆，还有一个闺女一个男孩。腊宏上山时肩上挑着落户的家当，哑巴老婆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哑巴的脸蛋因攀山通红透亮，平常的蓝衣，干净、平展，走了远路却看不出旅途的尘迹来。山上不见有生人来，惹得岸山坪的人们稀罕得看了好一阵子。腊宏指着老婆告诉岸山坪看热闹的人，说：“哑巴，你们不要逗她，她有羊羔子疯病，疯起来咬人。”岸山坪的人们想：这个哑巴看上去挺利索的，要不是有病，要不是哑巴，她肯定不会嫁给腊宏这样的人。话说回来，腊宏是个什么样的人——瓦刀脸，干巴精瘦，豆豆眼，干黄的脸皮儿上有害水痘留下来的窝窝。韩冲领着腊宏转一圈子也没有找下一个合适的屋，转来转去就转到韩冲喂驴的石板屋子前，腊宏停下了。

腊宏说：“这个屋子好。”韩冲说：“这个屋子怎么好？”腊宏说：“发家快致富，人下猪上来。”韩冲看到腊宏指着墙上的标语笑着说。标语是撤乡并镇村干部搞口号让岸山坪人写的，当初是韩冲磨粉的粉房，磨房的主要收入是养猪。韩冲说：“就写个养猪致富的口号。”写字的人想了这句话。字写好了，韩冲从嘴里念出来，越念越觉得不得个劲，这句话不能细琢磨。韩冲说：“我喂着驴呢，你看上了，我就牵走驴，你来住。”韩冲可怜腊宏大老远地来岸山坪，山上的条件不好，有这么个条件还能说不满足人家？腊宏看中这房子，主要石头房子离庄上远，他不愿意抬头低头地碰见人。

住下来了，岸山坪的人们才知道腊宏人还懒，腿脚也不勤快。其实靠山吃山的庄稼人，只要不懒，哪有山能让人吃尽的。但腊宏常常顾不住嘴，要出去讨饭。出去大都是腊月天、正月天，或七月十五、八月十五，赶节不隔夜，大早出去，一到天黑就回来。腊宏每天回来都背一蛇皮袋从山下讨来的白馍和米团子。山里人实诚，常常顾不上想自己的难，老想别人的难，同情眼前事，恓惶落难人。哑巴老婆把白馍切成片，把米团子挖了里边的豆馅，摆放在有阳光的石板上晒。雪白的馍、金黄的米团子晒在石板地上，走过去的人都要回过头咧开嘴笑，说哑巴聪明，知道米团子是豆馅，容易早坏。

腊宏的闺女没有个正经名字，叫大。腊月天和正月天，岸山坪的人会看到，腊宏闺女大端了豆馅吃，紫红色的豆馅上放着两片酸萝卜。韩冲说：“大，甜馅儿就着个酸萝卜吃是个什么味道？”大以为韩冲笑话她就翻他一眼，说：“龟儿子。”韩冲也不计较她骂了个啥，就往她碗里夹了两张粉浆饼子，大扭回身快步搂了碗，进了自己的屋里，一会儿拽着哑巴出来指着韩冲看。哑巴乖巧的脸蛋儿冲韩冲点点头，咧开的嘴里露出了两颗豁牙，吹风露气地笑，有一点感谢的意思。

韩冲说：“没啥，就两张粉浆饼子。”

韩冲给岸山坪的人解释说：“哑巴不会说话，心眼儿多，你要不给她说清楚，她还以为害她闺女呢。”

挖了豆馅的米团子，晒干了，煮在锅里吃，米团子的味道就出来了。哑巴出门的时候很少，岸山坪的人觉得哑巴要比腊宏小好多，看上去比腊宏的闺女大不了多少，也拿不准到底小多少。哑巴要出门也是在自己的家门口，怀里抱着儿，门墩上坐着闺女，身上衣服不新却看上去很干净，清清爽爽的小样儿还真让青壮汉们回头想多看几眼。两年下来，靠门墩的墙被磨得亮汪汪的，太阳一照，还反光，打老远看了就知道是坐门墩的人磨出来的。

岸山坪的人不去腊宏家串门，腊宏也不去岸山坪的人家里串门。有时候人们听见腊宏打老婆，打得很狠，边打还边叫着：“你敢从嘴里蹦一个字出来，老子就要你的命！”岸山坪的人说，一个哑巴你倒想让她从嘴里往出蹦一个字？

有一次韩冲听到了走进去，就看到了腊宏指着哆嗦在一边的哑巴喊着“龟儿子，瓜婆娘”，看着韩冲进来了，反手捏了两个拳头对着他喊起来：“谁敢来管我们家的事情，我们家的事情谁敢来管？”腊宏平常见了人总是笑脸，现在一下黑了脸，看上去一双豆豆眼聚在鼻中央，怪凶的。韩冲扭头就走，边走边大气不出地回头看，怕走不利索身上沾了什么晦气。

现在韩冲驾了驴准备磨粉，他先牵了驴走到院子一角让驴吧嗒两粒驴粪，然后又给驴套上护嘴捂了眼罩驾到石磨上，用漏勺从水缸里捞出泡软的玉茭填到磨眼上。韩冲拍了一下驴屁股，驴很自觉地绕着磨道转开了。

韩冲因为家境不好，三十岁了还没有说上媳妇。想出去当上门女婿，出去几次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家户，反复几年下来就这么耽搁了。也不是说韩冲长得不好，总体看上去比例还算匀称，主要问题还是山上穷，山下的哪个闺女愿意上来？次要问题是他和发兴老婆的事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情张扬出去就不是落到了尘土深处，而是落入了人嘴里，人嘴里能飞出什么好鸟吗？

头一道粉顺着磨缝挤下来流到槽下的桶里，韩冲提起来倒进浆缸，从墙上摘下箩，舀了粉，一边箩，一边擦着溅在脸上的粉浆。白糊糊的粉浆像梨花开满了衣裳，韩冲想：都说我身上有股老浆气，女人不喜欢挨，我就闻着这个味道好，琴花也闻着这味道好。一想到琴花，想到黑里的欢快，他就鸟儿一样吹了两声口哨。他箩下来的粉叫第二道粉，也是细粉，要装到一个四方白布上，四角用吊带拎起来吊到半空往外泠水，等水泠干了，一块一块掰下来，用专用的荆条筐子架到火炉上烤。烤干了打碎就成了粉面，和白面豆面搭配着吃，比老吃白面好，也比老吃玉茭面细，可以调换一下口味。

甲寨和沟口附近的村子，都拿玉茭来换粉面。韩冲用剩下来的粉渣喂猪，一窝七八头猪，单纯用粮食是喂不起的，韩冲磨粉就是为了赚个喂猪的粉渣。做完这些活儿，韩冲打了个哈欠给驴卸了眼罩和护嘴，牵了出来拴到院子里的苹果树上，眯了眼睛望了望对面崖边上，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他现在最想找的人——发兴的老婆琴花。

“韩冲，傍黑里记着给我舀过一盆粉浆来。”

琴花让韩冲舀粉浆过去，韩冲就明白是咋回事了，心里欢快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叫他晚上过去的暗号。还没等得韩冲回话，就听得后山圪梁的深沟里下的套子轰地响了一下，韩冲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对着对面崖边上的琴花喊：“日他娘，前晌等不得后晌，崩了，吃什么粉浆，你就等着吃獾肉吧！”

韩冲扭头往后山跑，后山的山脊越发地瘦，也越发地险，就听得自己家的驴应着那一声爆炸，惊得“哥哦哥，哥哦哥”地叫。

韩冲抓着荆条往下溜，溜一下屁股还要往下坐一下。韩冲当时下套的时候，就是冲着山沟里人一般不进去，獾喜欢走一条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点弯道都不绕。獾拱土豆，拱过去的你找不到一个土豆，拱得干干净净，獾和人一样就喜欢认死理。韩冲溜下沟走到了下套的地方，发现下套的地方有些不对劲，两边有两捆散开了的柴，有一个人在那里躺着哼哼。韩冲的头霎时就大了，满目金星出溜出溜地往出冒。

炸獾炸了人了！炸了谁了？

韩冲腿软了下来问：“是谁？”

“韩冲，你个龟儿子，你害死我了。”

听出来了，是腊宏。

韩冲奔过去，看到套子的铁夹子夹着腊宏的脚丢在一边，腊宏的双腿没有了。人歪在那里，两只眼睛瞪着比血还红。韩冲说：“你来这里干啥来了？”腊宏抬起手指了指前面，前面灌木丛生。有一棵野毛桃树，树上挂了十来个野毛桃果，有一个小松鼠鬼鬼祟祟朝这边瞅。韩冲回过头，看到腊宏歪了头不说话了，他忙把腊宏背起来往山上走，腊宏的手里捏了把斧头，死死地捏着，在韩冲的胸前晃，有几次灌木丛挂住了也没有把它拽落。

韩冲背了腊宏回到村里，山上的男女老少都迎过来，看背上的腊宏黄锈的脸上没有一丝儿血色。把他背进了家放到炕上，他的哑巴老婆看了一眼，紧紧地抱了怀中的孩子扭过头去，弯下腰呕吐了一地。听得腊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哑巴抬起身迎了过来，韩冲要哑巴倒一碗水，哑巴端过来水，突然腊宏的斧头照着哑巴砍了过去。腊宏用了很大的劲儿，嘴里还叫着：“龟儿子你敢！”韩冲看到哑巴一点也没有想躲，腊宏的劲儿看着猛，实际上斧头的重量比他的劲儿要冲，斧头咣当垂直落地了。哑巴手里的一碗水也落地了。腊宏的劲儿也确实是用猛了，背过一口气，半天那气丝儿没有拽直，张着个嘴歪过了脑袋。韩冲没敢多想，跑出去紧着招呼人绑担架要抬着腊宏下山去镇医院，岸山坪的人围了一院子伸着脖子看，对面甲寨崖边上也站了人看，琴花喊过话来问：“炸了谁了？”

这边上有人喊：“炸了讨吃了！”

他们管腊宏叫讨吃。

琴花喊：“炸没人了，还是有口气？”

这边上的说：“怕已经走到奈何桥上了。”

韩冲他爹扒开众人走进屋子里看，看到满地满炕的血，捏了捏腊宏的手还有几分柔软，拿手背儿探到鼻子下量了量，半天说了声：“怕是没人了。”

“没人了。”话从屋子里传出来。

外面张罗着的韩冲听了里面传出来的话，一下坐在了地上，驴一样“哥哦哥，哥哦哥——”地嚎起来。

二

炸獾炸死了腊宏，韩冲成了岸山坪第二个惹出命案的人。

这两三年来，岸山坪这么一块小地方已经出过一桩人命案了。两年前，岸山坪的韩老五外出打工回来，买了本村未出五服的一个汉们的驴，结果驴牵回来没几天，那驴就病死了。两人为这事麻缠了几天，一天韩老五跟这汉们终于打了起来。那韩老五性子烈，三句话不对，手里的镰刀就朝那汉们的身子去了，只几下，就要了人家的命。山里人出了这样的事，都是私下找中间人解决，不报案。他们知道报案太麻缠，把人抓进去，就是毙了脑瓜，就是两家有了仇恨，最终顶个屁？山里的人最讲个实际，人都死了，还是以赔为重。村里出了任何事，过去是找长辈们出面，说和说和，找个都能接受的方案，从此息事宁人。现在有了事，是干部们出面，即使是出了命案，也是如法炮制。两三年前，韩老五还不是最终赔了两万块钱就拉倒了事。

如今腊宏死了，他老婆是哑巴，孩子又小，这事咋弄？岸山坪的人说，人死如灯灭，活着的大小人儿以后日子长着呢，出俩钱买条阳关道，他一个讨吃的又是外来户，价码能高到哪儿去。

这天韩冲把山下住的村干部一一都请上来，干部们随韩冲上了岸山坪，一路上听事情的来龙去脉，等走上岸山坪时，已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

看了现场，出门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站下来，商量了一阵子，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按这里的老规矩办。他们责成会计王胖孩来当这件事情处理的主唱：一来他腿脚勤；二来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好事，一把二把手不便出面；三来这王胖孩的嘴比脑子翻转得快。

返进屋里坐下，王胖孩用手托着下巴颏对哑巴说：“你们住的这房是韩冲原来的吧？韩冲对你家腊宏应该是不错吧？他俩没仇没恨吧？腊宏因为砍柴误踩了韩冲的套子，这种事谁也没有料到吧？”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一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摸不着深浅地问：“都说哑巴是十聋九哑，不知道你是听得见还是听不见？要是听见了就点一下头，要是听不见说也白说。”村干部和韩冲的眼光集体投向哑巴，就看到那哑巴居然慌怵怵地点了一下头。

干部们惊讶得抬直身体嗷了一声，王胖孩舔了舔发干的嘴片子，尽量摆正态度，把话说普通了：“这么说吧，你男人的确是死了……不容置疑。”

说到这里就看到腊宏老婆打了个激灵。王胖孩长叹一声：“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说骂韩冲炸獾炸了人了吧，他已经炸了；你说骂腊宏福薄命贱吧，他都没命了。这事情的不好办就是活的人活着，死的人到底死了。活的人咱要活，死的人咱要埋，是吧？这事情的好办是，你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妇女，你心明眼亮可惜就是不会说话。我们上山来的目的，就是要活的人更好地活着，死的人还得体面地埋掉。你一个哑巴妇女，带了两个孩子，不容易啊。现在男人走了，难！咱首先解决这个难中之难的问题，你相信我这个村干部，就让韩冲埋人，不相信我这个村干部，你就找人写状纸，告。但是，你要是告下来，韩冲不一定会给腊宏抵命，我们这些村干部因为你不是岸山坪的，想管，到时候怕也不好插手，说来你母女仨还是个黑户嘛！”

腊宏的哑巴老婆，惊讶得抬起头瞪了眼睛看。王胖孩故意不看哑巴扭头和韩冲说：“看见这孤儿寡母了吗？你好好的炸球什么獾？炸死人啦！好歹我们干部是遵纪守法爱护百姓的，看你凿头凿脑咋回事儿似的，还敢炸獾？赶快把卖猪的钱从信用社提出来，先埋了人咱再商量后一步的赔偿问题！”

哑巴像是丢了魂儿似的听着，回头望望炕上的人，再看看屋外屋内的人，哑巴有一个间歇似的默想，少顷，抽回眼睛看着王胖孩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有强烈的表现欲望的王胖孩沉默了。哑巴的神情很不合常理，让干部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到底笑个啥。

干部们做主让韩冲把他爹的棺材抬出来装了腊宏，事关重大，他爹也没有说啥。韩冲又和他爹商量用他爹的送老衣装殓腊宏，韩冲爹这下子说话了：

“你要是下套子炸死我了倒好了，现成的东西都有，你炸了人家，你用你爹的东西埋人家，都说是你爹的东西，但埋的不是你爹，这比埋你爹的代价还要大，我操！”

韩冲的脸儿埋在胸前不敢答话，他爹说：“找人挖了坟地埋腊宏吧，村干部给你一个台阶还不赶快就着下，等什么？你和甲寨上的娘们混吧，混得出了人命了吧？还搭进了黄土淹没脖子的你爹。你咋不把脑袋埋进裤裆里！”说完，韩冲爹从木板箱里拽出大闺女给他做好的送老衣，摔在了炕上。

把腊宏装殓好，棺材准备起了，四个后生喊：“一二，起！”抬棺材的铁链子突然断了，抬棺材的人说：“日怪，半大个人能把铁链子拉断，是不是家里不见个哭声？”

哑巴是因为哭不出声，女儿儿子是因为太小，还不知道哭。王胖孩说：“锣鼓点儿一敲，大幕儿一拉，弄啥就得像啥！死了人，不见哭声叫死了人吗？这还是咱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这样吧，去甲寨上找几个女人来，村里花钱。”

马上就差遣人去甲寨上找人，哭妇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往常有人不在了，论辈分往下排，哭的人不能比死的人辈分大。现在是哭一个外来的讨吃，算啥？

女人们就不想来，韩冲一看只好一溜儿小跑到了甲寨上找琴花。进了琴花家的门，琴花正在做饭。听了韩冲的来意后，琴花坐在炕上说：“我哭是替你韩冲哭，看你韩冲的面，不要把事情颠倒了，我领的是你韩冲的情，不是冲村干部的面子。”

韩冲说：“还是你琴花好。”

看到门外有人影儿晃，琴花说：“这种事给一头猪不见得有人哭。这不是喜丧，是凶丧。也就是你韩冲，要是旁人我的泪布袋还真不想解口绳呢。”

门外站着的人就听清了——琴花要韩冲出一头猪，这可是天大的价码。

琴花见韩冲哭丧个脸，一笑，从箱子里拽了一块枕巾往头上一蒙，就出了门。

走到岸山坪的坡顶上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就扯开了喉咙：“你死得冤来死得苦，讨吃送死在了后梁沟——”

村干部一听她这样哭，就要人过去叫她停下来——这叫哭吗？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儿情感。

琴花马上就变了一个腔：“水流千里归大海，人走万里归土埋，活归活啊死归死，阳世咋就拽不住个你？呀喂——啊啊啊。”

琴花这么一哭把岸山坪的空气都抽拽得麻怵起来，有人试着想拽了琴花头上的枕巾看她是假哭还是真哭，琴花手里拄着一根干柴棍抡过去敲在那人的屁股蛋上，就有人捂了嘴笑。琴花干哭着走近了哑巴，看到哑巴不仅没有泪蛋子在眼睛里滚，眼睛还望着两边的青山。琴花哭了两声不哭了，你的汉们你都不哭，我替你哭你好歹也应该装出一副丧夫的样子吧。

埋了腊宏，王胖孩叫来几个年长的坐下商量后事，一干人围着石磨开始议事。比如，这哑巴和孩子谁来照顾，怎么个照顾法，都得立个字据。韩冲说：“最好一次说断了，该出多少钱我一次性出够，要连带着这么个事，我以后还怎么讨媳妇？”大伙研究下来觉得是个事情，明摆着青皮后生的紧急需要，事儿是不能拖泥带水，得抽刀斩水。

一个说：“事情既出由不得人，也是大事，人命关天，红嘴白牙说出来的就得有个道理！”

一个说：“哑巴虽然哑巴，但哑巴也是人。韩冲炸了人家的男人，虽然不是他有意想炸，既然炸了，要咱来当这个家，咱就不能理偏了哑巴，但也不能亏了韩冲。”

一个说：“毕竟和韩老五打架的事情不是一个年头了，怕不怕老公家怪罪下来？”

一个说：“现在的大事小事不就是俩钱嘛！从光绪年到现在哪一件不是私了？有直道儿不走，偏走弯道儿。老公家也是人来主持嘛，要说活人的经验不一定比咱懂多少，舌头没脊梁来回打波浪，他们主持得了这个公道吗？”

王胖孩说：“话不能这么说，咱还是老公家管辖下的良民嘛！”

王胖孩要韩冲把哑巴找来，因为哑巴不说话，和她说话就比较困难。想来想去想了个写字，却也不知道她是否认字。王胖孩找了一本小学生的写字本和一根铅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递给哑巴看。

哑巴看了看，取过笔来，也写了一行字递过去。韩冲因为心里着急伸过去脖子看，年长的因为稀罕也伸过脖子，发现上面的第一行是村干部写的：“我是干部王胖孩，你叫啥？”后一行的字歪歪扭扭写了：“知道，我叫红霞。”

所有的人对视了一下，稀罕这个哑巴不简单，居然识得俩字。

“红霞，死的人死了，你计划怎么办？要多少钱？”

“不要。”

“红霞，不能不要钱。社会是出钱的社会，眼下农村里的狗都不吃屎了，为什么？就因为日子过好了。钱是啥？是个胆儿，胆气不壮，怕米团子过几天你母女仨也吃不上了。”

“不要。”

“红霞妇女，这钱说啥也得要，只说是要多少钱？你说个数，要高了韩冲压，要少了我们给你抬，叫人来就是为了两头取中间主持这个公道。”

“不要。”

小学生写字本上三行字歪歪扭扭看上去很醒目，大伙儿觉得这个红霞是气糊涂了，哪有男人被人炸死了不要钱的道理？要知道这样的结果还叫人来干啥？写好的纸条递给韩冲，要他看了拿主意，使了一下眼儿，两个人站起来走了出去。收住脚步，王胖孩说：“她不是个简单的妇女，不敢小看了，她想把你弄进去。”韩冲吓了一跳，脚尖踢着地面张开嘴看王胖孩。王胖孩歪了一下头很慎重地思忖了一下说：“哪有给钱不要的道理？你说，她不是想把你弄进去是什么？”韩冲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王胖孩指着韩冲的脸说：“要暖化她的心，打消她送你进去的念头，不然你一辈子都得背着个污点，有这么个污点你就甭想说上媳妇。”韩冲闭上嘴，咽下了一口唾沫，唾沫有些划伤了喉咙，火辣辣地疼。

“这几天，你只管给哑巴送米送面。你知道，我也是为你好，让老公家知道了，弄个警车来把你带走了，你前途毁了，以后出来怎么做人？趁着对方是个哑巴，咱把这事情就哑巴着办了，省了官办，民办了有民办的好处。明白不？”韩冲点了头说：“我相信领导干部！”

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暂时的结果，由韩冲来照顾他们母子仨。返进屋子里，王胖孩撕下一张纸来，边念边写：

“合同。甲方韩冲，乙方红霞。韩冲下套炸獾炸了腊宏，鉴于目前腊宏媳妇神志不清，不能够决定赔偿问题，暂时由韩冲来负责养活他们母子仨，一日三餐，吃喝拉撒，不得有半点不耐烦，直到红霞决定了最后的赔偿，由村干部主持，岸山坪年长的有身份的人最后得出结果才能终止合同。合同一方韩冲首先不能毁约，如红霞对韩冲的照顾有不满意之处，红霞有权告状，并加倍罚款。”

合同一式两份，韩冲一份，哑巴一份。立据人互相签了字，本来想着会有一番争吵的，但事情就这么说断了，岸山坪人的心里有一点盼太阳出来阴了天的感觉，心里结了个疙瘩，莫名地觉得哑巴真的是傻，互相看着都不再想说话了。

送走王胖孩，韩冲叠好条子装进上衣口袋。哑巴前脚走，韩冲后脚卸了炉上的粉走进了哑巴家。

进了哑巴家，韩冲看到哑巴的房梁上吊下来两个箩筐，箩筐下有细小的丝线拉拽着一条一条的小虫，韩冲知道那箩筐里放的是讨来的晒干了的米团子和白馍。哑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手里正拿了一捧米团子放在锅台边，一块一块往下磕上面生的小虫，磕一块往锅里煮一块，锅台上的小虫伸展了身子四下跑，哑巴端下锅，拿了笤帚，两下子就把小虫子扫进了火里，坐上锅，听得噗噗地响。

韩冲眯缝着眼睛歪着脖子说：“这哪是人吃的东西。”提下了锅走回家倒进了自己的猪圈里，猪好久没有换口味了，咂吧着干邦硬的米团子，吐出来吞进去，嘴片子错得吧唧吧唧响。韩冲给哑巴提过来面和米，哑巴拉了闺女和儿子笑着站在墙角看他一头汗水地进进出出。韩冲想，你这个哑巴笑什么，我把你汉们炸了你还和我笑，但他不敢多说话，只顾埋头干他的活儿。

这时候就有人陆续走上岸山坪来看哑巴和孩子，有的想收留哑巴的孩子，有的干脆就想收留哑巴。韩冲装作没看见，他想要是真有人把哑巴收留了才好，她一走我就啥也不用赔了。但哑巴这时候面对来人却很决绝地把门关上了。

王胖孩又来到了岸山坪，要韩冲叫了年长的和有些身份的人走进了哑巴的家。王胖孩坐下来看着哑巴说：“今天我来是给你做主，有啥你就说。”韩冲坐到门墩上琢磨着这个事情该怎么开头，说什么好，就听得王胖孩说：“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绕弯子了，这理说到桌面儿上是欠了人家一条命，等于盖屋你把人家的大梁抽了，屋塌了。现在，你一个孤寡妇女，又是哑巴，带着俩孩子，容易吗？要我说就一个字——难。红霞，老话重提，你说出个数字来，要多少？”

哑巴抬起头拿过一根点火的麻秆在石板地上写了两个黑字——不要。村干部接过麻秆来，大大地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两万。韩冲低下头看，请来的人也低下头看，抬起头互相点了点头，大意是有了韩老五的事情在前面做样板，这样的处理结果也是说得过去的。韩冲说话了：“胖孩哥，两万块暂时拿不出，能不能分期付？如果不行，就得给我政策，让我贷。”

王胖孩想了半天说：“上头的政策主要是鼓励农民贷款致富，哪有让你贷款用来买命的？这事要说也没有个啥，摆到桌面上就是个事。你是不是到对面的甲寨上找一找发兴，他儿在矿上，煤矿现如今效益不错，他家里想来是有货的，借一借嘛。琴花虽然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毕竟是喝过你的粉浆，吃过你的獾肉，还是你的相好，你炸死的这个人用的雷管还是她提供的。咱嘴上不说，如果要说，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韩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事情说到这里，王胖孩对哑巴红霞说：“按我的意思来，你不要，不等于我们不懂，我们不懂就是欺负你了，这不符合山里人的作风。等韩冲凑够了钱，我再到这山上来亲手递给你。咱这事情就算结束，你也好准备你的退路。一个妇道人家没有汉们帮衬，哪能行啊！韩冲，话说回来大家是为了你办事，光跑腿我就跑了几趟，你小子懂个眼色不懂？”

韩冲大眼儿套小眼儿看着王胖孩，王胖孩举起手里的麻秆说：“这，缩小了像个啥？”韩冲想，像个啥？哑巴从王胖孩手里拿过麻秆掰下的一小截，叼在嘴上咂吧了两口，韩冲明白了，他是想要烟呢。稀罕得岸山坪的长辈们放下手中的旱烟锅子看哑巴，哑巴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韩冲赶紧出去到代销点上买了两条烟递给了王胖孩。王胖孩说：“这是啥意思？乡里乡亲的弄这？”说罢，掰开一条烟给坐着的长辈一人发了一包，自己把剩下的夹在腋窝下起身走了。

长辈们看着手里的烟，咧开嘴笑着，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啥也没表态走了两步路就赚了一包烟，很有点不好意思。韩冲说：“算个啥嘛，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就是没事我韩冲也应该孝敬你们！”

三

借钱的事情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得就像天上的一颗太阳，无际蓝天，没有鸟儿飞翔，看上去空旷；复杂得突然就乱云飞渡，飞渡的云不是瓦片和挠钩状，是黑云压山，兜头浇得韩冲凉刷刷的。

韩冲去对面的甲寨上，要下了沟，绕出山，再转回来上对面，大约要一个半钟点。

这地方的人叫吃亏不叫吃亏，叫吃家死，韩冲这一回借钱就吃了大家死。

走到甲寨上人们就说：“韩冲，还敢不敢下套子了？胆子大啊，那讨吃下那深沟做啥去了，活该要他的命。”韩冲挠了挠头发，呵呵笑了一下，很不舒展。不断有人问，韩冲就不断很不舒展地“呵呵”。

走进发兴的院子里，看到发兴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烟锅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子，说：“你来了，稀客。有啥事不喊要过沟来说？我可是头一回见你大白天来。也是的，炸獾咋就炸了人？”

韩冲说：“话不能这样说，大白天不来搭黑来干啥？老哥你就不要瞎猜了，人倒霉了放个屁都砸脚后跟。我也思谋着他下那沟做甚了，两捆柴好好地甩在一边，手里握着一把斧头不丢，看见我眼睛瞪得快要出血，恨不能把我吃掉，我操。不过话说回来，咱是断了人家哑巴的疼了。”

琴花撩开碎布头拼成的门帘出来，说：“韩冲，以后不要下套子了，那獾又不是光吃你的玉茭，你把人炸了，亏得他是外来的，要是本地的，不让你抵命才怪。”

韩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是一双解放球鞋，因为旧了，剪了前边和后边，当凉鞋穿。韩冲看着看着就想把过来的意思挑明。韩冲说：“我过来是有个事情想求你们两口儿帮忙。”

琴花返进去从屋子里端出一罐头瓶水来递给他说：“帮啥忙？跑腿找人的事，发兴能帮得上就一定帮。这两天驾驴磨粉了？你不要因为这事把猪饿了，该做啥还做啥，腊月里我大儿要订婚，还想借你一头猪下酒席呢。你要赶不上喂，赶过来我喂，秋口上卖了咱二一添作五。”

韩冲抬起头看琴花：琴花脸上挂着笑，嘴角角上的一颗黑土眼(痣)翘起来顶在鼻子边。韩冲想，琴花脸上的这个黑土眼坏了她好几分人才。

发兴说：“事情最后怎么处理了？说了个甚解决办法？听说有人上来说哑巴，女人要是没有了男人，小腰就断了，就拖不动腿了，也怪可怜的。”

琴花说：“傻哑巴不知道哭，看来是真有病，山下有人要她，收拾走算了，省了你来照顾。”

韩冲鼓了鼓勇气说：“不瞒你们两口儿说，我今儿过来这甲寨上就是想和你们打凑俩钱，给哑巴。救个急，误不了你娶媳妇，我韩冲是说话算话的。”

一听说是借钱，琴花就示意发兴闭嘴。琴花走到韩冲的面前看着他说：“说起来是应该帮忙，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啊呀，我当时就不敢过去看那死鬼，听人说，下半截整个都没了，吓死了。事情是出了，有事说事，按道理是得赔人家，是不是？按道理谁能帮上忙就帮忙，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不出个事？古话说了，有啥别有事，没啥别没钱，两件事都让摊上了。可有些事情摊上了，还真是帮不上你这个忙。我给你说吧，腊月里要给大儿订婚，正月里不娶，明年秋口上也得娶。如今说个媳妇容易吗？屁股后捧着人家还要脱落，敢松口气？我要是真有钱我还真舍得借你，不怕你不还，可就是没有钱，活了个人带了个穷命，难啊！”

韩冲看着琴花的嘴一张一合的，想自己还亲过这张嘴，嘴里的舌头滑溜溜的，有时候也咬一下韩冲的下嘴片子，到韩冲的忘情处会说，人家都穿七分裤了，你也给我买一条穿穿，我是二尺四的腰，要小方格子的面料。韩冲会说，穿那干啥，不好看，憋得屁股和两瓣瓣蒜一样。琴花说，你不买，你就给我下来，我看你哪头难受！韩冲在她身上正忙着，只好忙说，买买。

韩冲你给我买一盒舒肤佳香胰子，韩冲你给我看看我的肚皮是不是松得厉害了，我也想买条裹腹裤。韩冲，我除了不和你住一个屋子，住一个屋子里干的事，咱都干了，也就等于是一家人了，你赚了钱就给我花，我从心里疼你……

韩冲看着琴花心想你身上穿的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我买的，你琴花疼我了？疼我什么了？关键的时候，说到钱的时候，你就和我二心了。

发兴说：“这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情，是帮不了这忙，是人命关天。小老弟，都怪你炸球什么獾嘛！”

韩冲想，也就是啊，炸球什么獾嘛！

琴花的短腿直着一条，斜着一条，直着的硬邦邦地站着，斜着的抖抖地闪，闪得人心中想生气。韩冲说：“看在以往的面子上，你们就帮我一回吧。我炸死人，要不是你给我雷管，我拿什么炸他？”

琴花一下把斜着的那条腿收了回来指着韩冲说：“以往怎么啦，以往就吃了你几次粉浆，当是什么好东西啊，给猪吃的东西，从崖下吊给我吃，讨你什么便宜了？韩冲，不是说不借给你钱，是没有东西借给你，你当是清明上坟托鬼洋，八月十五打月饼，找个模子就现成？我是给你雷管了，我叫你韩冲炸人了？你炸死人怨我的雷管，笑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哭讨吃的那头猪不要了，落得送你个人情。”

韩冲说：“我多会儿说要送你一头猪了？”

发兴说：“装傻，谁都知道你要给一头猪！要说讨便宜，你是讨了大便宜了，别说是一头猪，十头猪你也不吃家死。别人不知道，我是心知肚明。”

琴花打断了发兴的话：“你心知个啥，肚明个啥？不会说不要抢着说。”

韩冲端起罐头瓶一口喝了瓶里的水说：“我也就是到了困难的时候才找你们来张嘴，张一回嘴容易吗？张开了难合住，给个面子，没多总有个少吧？这沟里就你们还有俩钱，我也是屎憋到屁股门上了，我要有二指头奈何也不会张嘴求人，琴花求你了！”

琴花说：“韩冲，我是真想帮你这个忙，可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十块八块的又不顶个事情办，三千两千的我还真没有见过，要有就借你了。丑话说到头了，你走吧，甲寨上的人在大门外看咱的笑话哩。”

韩冲站了起来要走，琴花又说话了：“你欠我多少，不是一头猪能还得了的，走归你走，但你得记清楚了。”这一句话说得不是时候，琴花的本意是想说，要是还想着我，你就来，来就得带零花儿来。可说这话儿不是个地方，韩冲都快急得火烧眉毛了他哪里能绕过这个弯？

韩冲一下站住了说：“两清了。这钱我不借了，你有本事继续耍你的本事，隔着崖，你是甲寨上的，我是岸山坪的，井水不犯河水。发兴，你老婆本事大啊。”

琴花的脸霎时就青了，这叫人话吗？得了便宜卖乖，不借你钱，舌头就长刺了，这就让琴花难咽这口气。

琴花说：“站住，韩冲！”一下就扑过去跳起来照着韩冲的脸掴了一个巴掌，韩冲没有防备，一下就怔住了。

韩冲说：“不借钱就算了，你还打我，我打你吧，我不君子，不打你吧你太张狂了，跳起来打，不够三尺高的人就是毒。我拿雷管炸了人，那雷管我有吗？还不是你给的！就是你给的！”

发兴站起来拖住了琴花，琴花兜头给了发兴一巴掌，跳着脚跑出院外，甲寨上看热闹的人自动让了个场地看琴花表演：“你个缺德鬼，你害了死人害活人，你炸獾咋就不炸了你？讨吃哪天说不定就来勾你命，你等着吧，不在崖下在崖上，不在明大在后大，你死了也要狼拖狗拽了你，五黄六月蛆轰了你！”

韩冲听着身后的叫骂声，踢着地上的石头蛋走，脑子里轰轰响，石头蛋掀了脚趾甲盖，也不觉得疼。自己说得好好的，这个傻逼就翻了脸，真是人小鬼大难招架。我操！

四

这是哑巴第一次出门，她把孩子放到院子里，要大看着，她走上了山坡。熏风温软地吹着，她走到埋着腊宏的地垄头上。坟堆有半人多高，她一屁股坐到坟堆上，坟堆下埋着腊宏。她从心里想知道腊宏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一直以来她觉得腊宏还活着，腊宏不要她出门，她就不敢出门。今儿，她是大着胆子出门了，出了门，她就听到了鸟雀清脆的叫声从山上的树林子里传过来。

哑巴绕着坟堆走了几圈，用脚踢着坟上的土，嘴里喃喃着一串儿话，是谁也听不见的话，然后坐到地垄上哭。岸山坪的人都以为哑巴在哭腊宏，只有哑巴自己知道她到底是在哭谁。哑巴哭够了对着坟堆喊，一开始是细腔儿，像唱戏的练声，从喉管里挤出一声“啊”，慢慢就放开了，唢呐的冲大调，把坟堆都能撕烂，撕得四下里走动的小生灵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往草丛里钻。哑巴边喊边大把抓了土和石块砸坟头，她要砸出坟头下的人问问他，是谁让她这么无声无息地活着？

远远地看到哑巴喊够了，像风吹着的不倒翁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人们的心才放到了肚子里。哑巴取出从不舍得用的香胰子，好好洗了洗头，洗了脸，找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出了屋门。哑巴走到粉房的门口，没有急着要进去，而是把头探进去看。看到韩冲用棍搅着缸里的粉浆，搅完了，把袖子挽到臂上，拿起一张大箩开始箩浆。手在箩里来回搅拌着，落到缸里的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地响，哑巴就觉得很温暖。哑巴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地上的驴转着磨道，磨眼上的玉茭塌下去了，哑巴用手把周围的玉茭填到磨眼里，她跟着驴转着磨道填，转了一圈才填好了磨顶上的玉茭。哑巴停下来抬起手闻了闻手上的粉浆味儿，是很好闻的味儿，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是很甜的味道，哑巴咧开嘴笑了。

这时候韩冲才发现身后不对劲，扭回头看，看到了哑巴的笑，水光亮的头发，白净的脸蛋，她还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嘛，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腮帮，翘翘的嘴巴。韩冲把地里看见的哑巴和现在的哑巴做了比较，觉得自己是在梦里，用围裙擦着手上的粉浆说：“你到底是不是个傻哑巴？”哑巴吃惊地抬起头看，驴转着磨道过来用嘴顶了她一下，她的腰身碰了一下驴的鼻子，驴打了个喷嚏，她闪了一下腰。哑巴突然就又笑了一下，韩冲不明白这个哑巴的笑到底是羊羔子疯病的前兆，还是她本来就是一个爱笑的女人。

大搂着弟弟在门上看粉房里的事情，看着看着也笑了。

哑巴走过去一下抱起来儿子，用布在身后一绕，把儿子裹到了背上走出了粉房。

岸山坪的人来看哑巴，觉得这哑巴倒比腊宏活着时更鲜亮了。韩冲箩粉，哑巴看磨，孩子在背上看着驴转磨咯咯咯笑。来看她的人发现她并没有发病的迹象，慢慢走近了互相说话，说话的声音由小到大。谁也不知道哑巴心里想着的事，其实她心里想的事很简单，就是想走进他们，听听他们说话。

哑巴的小儿子哼唧唧地要撩她的上衣，哑巴不好意思抱着孩子走了。边走孩子边撩，哑巴打了一下孩子的手，这一下有些重了，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挡住了外面的吵闹声音，就有一个人跟了她进了她的屋子，哑巴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孩子抓着她的头发一拽一拽地要吃奶，哑巴让他拽，你的小手才有多重？你能拽妈妈多疼？哑巴把头抬起来时看到了韩冲，韩冲端着摊好的粉浆饼子走过来放到了哑巴面前的桌子上。他说：“吃吧，断不得营养，断了营养，孩子长得黄寡。”

哑巴指了一下碗，又指了一下嘴，要韩冲吃。韩冲拿着铁勺子梆梆磕了两下子鏊盖，指着哑巴说：“你过来看看怎么样摊，日子不能像腊宏过去那样儿，要来啥吃啥，要学着会做饭。面有好几种做法，也不能说学会了摊饼子就老摊饼子，你将来嫁给谁，谁也不会要你坐吃。妇女们有妇女们的事情，汉们种地，妇女做饭，天经地义。”

哑巴站起来咬了一口，夹在筷子上吹了吹，又在嘴唇上试了试烫不烫，然后送到了孩子的嘴里。哑巴咬一口喂一口孩子，眼睛里的泪水就不争气地开始往下掉。韩冲把熟了的粉浆饼子铲过来捂到哑巴碗里，就看到了梁上有虫子拽着丝掉下来，落在哑巴的头发上，一粒两粒，虫子在她乌黑的头发上一耸一耸地走。孩子抬起手从她的头上拽下一个虫子来，噗的一下捏死了它，一股黄浓的汁液涂满了孩子的指头肚，孩子呵呵笑了一下抹在了她的脸上。哑巴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搂紧孩子捏着嗓子哭起来。

哑巴一哭，韩冲就没骨头了，眼睛里的泪水打着转说：“我把粮食给你划过一些来，你不要怕，如今这山里头缺啥也不缺粮食。炸獾炸死了腊宏，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种地，收秋，在咱的事情没有了结之前，我还管你们。你就是想要老公家弄走我，我思谋着，我也不怪你，人得学会反正想，长短是欠了你一条命啊！你怕什么，我们是通过村干部签了条子的。”

哑巴摇着头像拨浪鼓，嘴里居然还一张一合的，很像两个字：“不要！”

岸山坪的人哑巴不认识几个，自打来到这里，她就很少出门。她来到山上第一眼看到的是韩冲，韩冲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地种，给大粉浆饼子吃。腊宏打她，韩冲进屋子里来劝，韩冲说：“冲着女人抬手算什么男人？”女人活在世上就怕找不到一个好男人，韩冲这样的好男人，哑巴还没有见过。哑巴不要韩冲钱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想要他管他们母子仨。

韩冲背转身出去了，哑巴站起来在门口望，门口望不到影子了，就抱了儿子出来。她这时看到韩冲的粉房门前站了好多人，手里拿着布袋，看到韩冲走过去就一下围住了他。韩冲粉房前乱哄哄的，先进去的人扛了粉面急匆匆地出来，后边的人嚷嚷着也要挤进去。一个女人穿着小格子裤也拿着一个布袋从崖下走上来，女人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布袋在手里晃着像舞台上的水袖。哑巴看清楚是甲寨上的琴花。琴花替她哭过腊宏，她应该感谢这个女人。

琴花上来了，韩冲他爹在家门口也看见了。昨天韩冲去借钱受了她的羞辱，今日里她倒舞了个布袋还好意思过来，这个不要脸的娘们儿。一个韩冲怎么能对付得了她？好好的三门亲事都荒了，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她。人家一听说韩冲跟甲寨上的琴花明里暗里地好着，这女人对他还不贴心，只是哄着想花俩钱儿，谁还愿意跟韩冲？名声都搭进去了，韩冲还不明白就里，我就这么一个儿，难道要我韩家绝了户？韩冲爹一想到这，火就起来了，他从粉房里把韩冲叫出来，问他：“你欠不欠你小娘们儿的粉面？”韩冲说：“不欠。”韩冲爹说：“那你就别管了，我来对付这娘们儿。”

琴花过来一看有这么多人等着取粉面，她才不管这些，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琴花对韩冲爹说：“老叔，韩冲还欠我一百五十斤玉茭的粉面，时间长了，想着不紧着吃，就没有来取。现在他出事了，来取粉面的人多了，总有个前后吧，他是去年就拿了我的玉茭，一年了，是不是该还了？”

韩冲爹抬头看一眼琴花就不想再抬头看第二眼了。这个女人嘴上的土眼跳跃得欢，欢得让韩冲爹讨厌。韩冲爹头也不抬地说：“人家来拿粉面是韩冲打了条子的，有收条有欠条，你拿出来，不要说是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欠了你的照样还。”

琴花一听愣了，韩冲确实是拿了她一百五十斤玉茭。拿玉茭，琴花说不要粉面了，要钱。韩冲给了琴花钱。琴花说：“给了钱不算，还得给粉面。”韩冲说：“发兴在矿上，你一个人在家能吃多少？有我韩冲开粉房的一天，就有你吃的一天。”琴花隔三差五取粉面，取走的粉面在琴花心里从来不是那一百五十斤里的数，一百五十斤是永远的一百五十斤。孩子马上要订婚了，不存些粉面到时候吃啥？说不定哪天他要真进去了，我和谁去要？

琴花说：“韩冲和我的事情说不清楚，我大他小，往常我总担待着他，一百五十斤玉茭还想到要打条子？不就是百把斤玉茭，还能说不给就不给了？老叔，你也是奔六十的人了，韩冲他现在在哪儿，叫他来，他心里清楚。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说这粉面还真想要昧了我的呢。”

韩冲爹说：“我是奔六十的人了，奔六十的人，不等于没有七十八十了。我活呢，还要活呢，粉房开呢，还要开呢！”

看着他们俩的话赶得紧了，等着拿粉面的人就说：“不紧着用，老叔，缓缓再说，下好的粉面给紧着用的人拿。”说话的人从粉房里退出来，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来拿也没有个啥，现在这女人一点透似乎真有些不大合适，不就是几斗玉茭的粉面嘛。

琴花觉得自己有些丢面子了，她在东西两道梁上，甚时候有人敢欺负她，给她个难堪？没有！她来要这粉面，是因为她觉得韩冲欠她的，不给粉面罢了，还折丑人呢。

琴花说：“没听说还有活千年的蛤蟆万年鳖的，要是真那样儿，咱这圪梁上真要出妖精了。”

韩冲爹说：“现在就出妖精了还用得等？哭一回腊宏要一头猪，旁人想都不敢想。你却说得出口，你是他啥人呢？”

琴花说：“我不和你说，古话说，好人怕遇上个难缠的，你叫韩冲来，我倒要看他这粉面是给啊不给。”

韩冲爹说：“叫韩冲没用，没有条子，不给。”

琴花想和他爹说不清楚，还不如出去找一找韩冲。

琴花用手兜了一下磨顶上放着粉面的筛子，筛子哗啦一下就掉了下来。琴花没有想那筛子会掉下来，她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老汉，给他个重音儿听听，谁知道那筛子掉了下来，满地上的粉面白雪雪地淌了一地。琴花就蛮横地说：“我吃不上，你也休想吃！”

韩冲爹从缸里提起搅粉浆的棍子叫了一声：“反了你了！”

琴花此时已经走到院子里，回头一看韩冲爹要打她，马上就坐在地上喊起来：“打人啦，打人啦，儿子炸死讨吃了，老子要打妇女啦！打人啦，打人啦！岸山坪的人快来看啦，量了人家的玉茭不给粉面还要打人啦，这是共产党的天下吗？”

韩冲爹一边往出扑一边说：“共产党的天下就是打下来的，要不怎么叫打江山，今儿我就打定你了！”

哑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才她回家为琴花做了张粉浆饼子，端了碗站在院边上看，碗里的粉浆饼子散发出葱香味儿，有几丝热气缭绕得哑巴的脸蛋水灵灵的。哑巴看着他们俩吵架，兴奋了。她爱看吵架，也想吵架，管他谁是谁非，如果两个人吵架能互相对骂，互相对打才好。平日里牙齿碰嘴唇的事肯定不少，怎么说也碰不出响呀。日子跑掉了多少，又有多少次想和腊宏痛痛快快吵一架，吵过吗？没有，长着嘴却连吵架都不能。哑巴笑了笑，回头看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看他们吵架的表情都不同，有看笑话的，有看稀罕的，有什么也不看就是想听热闹的，只有哑巴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快乐的。

琴花还在韩冲的粉房门前号，看的人就是没有人上前去拉她。琴花不可能一个人站起来走，她想总有一个人要来拉她，谁来拉她，她就让谁来给她说理，给她证明韩冲该她粉面，该粉面还粉面，天经地义。现在她眯着眼睛哭，瞅着周围的人，看谁来伸出一只手。她终于看到了一个人过来了，这一下她就很踏实地闭上了眼睛——过来的人是哑巴。哑巴端了碗，碗里的粉浆饼子不冒热气了。哑巴走到琴花的面前坐下来，两手捧着碗递到埋着头的琴花脸前，哑巴说：“吃。”

这一个字谁也没有听见，有点跑风漏气，但是，琴花听见了。

琴花吓了一跳，止住了哭。琴花抬起头来看周围的人，看谁还发现哑巴会说话了。周围的人看着琴花，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噤了声！

琴花木然地接过哑巴手里的碗，碗里的粉浆饼子在阳光下透着亮儿，葱花儿绿绿的，粉饼子白白的，琴花的眼睛逐渐瞪大了，像是什么烫了她的手一下，她叫了一声“妈呀”，端碗的手很决绝地撒开了。地上有几只闲散的觅食的鸡，发现了地上的粉浆饼子，小心地走过来，快速叼到了嘴里，展开翅膀跑了。琴花站起身，看着哑巴，哑巴咧开嘴笑，用手比画着要琴花到她的屋里去。琴花又抬起头看周围的人群，人们发现这琴花就是不怎么样，连哑巴都懂得情分，可她琴花却不领情，却把哑巴的碗都摔了。

琴花弯下腰捡起自己的面口袋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却觉得自己没有听错，她突然有点害怕，一溜儿小跑下了山。岸山坪的人想，这个女人从来不见怕过什么，今儿个怕了，怕的还是一个哑巴。真的没明白。看着琴花那屁股上的土灰，随着琴花摆动的屁股蛋子，一荡一荡地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亮光，弯弯绕绕地去了。

五

炕上的孩子翻了一下身子蹬开了盖着的被子，哑巴伸手给孩子盖好，就听得大从外面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大说：“我有名了，韩冲叔起的，叫小书。他还说要我念书，人要是不念书，就没有出息，就一辈子被人打，和娘一样。”哑巴抬起头望了望窗外，黝黑的天光吊挂下来，她看到大手里拿着一包蜡烛，她知道是韩冲给的。

用麻秆点燃了蜡烛，找来一个空酒瓶子把蜡烛套进去，有些松。她想找一块纸，大给她拿过来一张纸，她准备卷烛往里塞时，发现了那张纸是王胖孩给她打的条子，上面有她的签字。她抬起手打了大一下，大扯开嗓子哭，把炕上的孩子也吓醒了。哑巴不管，把卷在蜡烛上的纸小心取下来，又找了一张纸卷好蜡烛塞进酒瓶里，放到炕头上。拿起那张条子看了半天抚展了，走到破旧的木板箱前，打开找出一个几年前的红色塑料笔记本，很慎重地夹进去。哑巴就指望这条子要韩冲养活她母子仨呢，哑巴什么也不要！哑巴摸了大的头一下，抱起了炕上的孩子。这时候就听得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是韩冲。韩冲用篮子提着秋天的玉米棒子放到屋子里的地上，说：“地里的嫩玉米煮熟了好吃，给孩子们解个心焦。”

韩冲说完从怀里又掏出半张纸的蚕种放到哑巴的炕上，说：“这是蚕种，等出了蚕，你就到埋腊宏的地垄上把桑叶摘下来，用剪刀剪成细丝儿喂。”

蚕种是韩冲给琴花订下的。琴花说：“韩冲，给我订半张秋蚕，听说蚕茧贵了，我心里痒，发兴不在家，你给我订了吧。”韩冲因为和琴花有那码子事情，韩冲不敢说不订。琴花就是想讨韩冲的便宜，人说讨小便宜吃大亏，琴花不管，讨一个算一个，哪一天韩冲讨媳妇了，一个子儿也讨不上了，韩冲你还能想到我琴花？现在秋蚕下来了，韩冲想，给你琴花订的秋蚕，你琴花是怎么样对我的？还不如哑巴。我炸了腊宏，哑巴都不要赔偿，你琴花心眼儿小到想要我的猪啦，粉面啦，我见了猪，猪都知道哼两哼，你琴花见了我咋就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韩冲说：“一半天蚕就出来了，你没有见过，半张蚕能养一屋子，到时候还得搭架子，蚕见不得一点儿脏东西。哑巴，你爱干净，蚕更爱干净，好生伺候着这小东西。”

哑巴想，我哪里还知道什么叫干净呀，我这日子叫爱干净吗？

夜暗下来了，把两个孩子打发睡下，哑巴开始洗涮自己。木盆里的水汽冒上来，哑巴脱干净了坐进去，坐进木盆里的哑巴像个仙女。标标致致的哑巴躬身往自己的身上撩水，蜡烛的光晕在哑巴身体上放出柔辉。哑巴透过窗玻璃看屋外的星星，风踩着星星的肩膀吹下来，天空中白色的月亮照射在玻璃上，和蜡烛融在一起，哑巴就想起了童年的歌谣：

天上落雨又打雷，

一日望郎多少回。

山山岭岭望成路，

路边石头望成灰。

蜡烛的灯捻哔剥爆响，哑巴洗净穿好衣服，找出一把剪刀剪掉了蜡烛捻上的岔头，灯捻不响了，摇曳的灯光黄黄的，铺满了屋子。倒出去木盆里的脏水，看到户外夜色深浓，月亮像一弯眉毛挂在中天上，半明半暗的光影加上阒寂的氛围，让哑巴有点嗒然伤心。她觉得腊宏是死了，又觉得腊宏还活着，惊惊地四下里看了一遍，她的思维在清明和混沌中半醒半梦着。走回来脱了衣裳，重新看自己的皮肤，发现乌青的黑淡了，有的地方白起来，在灯光下还泛着亮，就觉得过去的日子是真的过去了。哑巴心头亮了一下，有一种新鲜的震惊，像一枚石头蛋子落入了一潭久沤的水池子，泛了一点水纹儿。水纹儿不大，却也总算击破了一点平静。

现在的季节是秋天，刚入秋，天到晚上有点凉，白天还是闷热的。摸索着从窗台上找到一块手掌大的镜子来，举起来，看不清楚，镜子上全部是灰。下地找了块湿布子抹了两下，越发看不清楚了。一着急就用自己的衣裳抹，抹到举起来能看到眉跟了，走到灯影下慢慢地看到了自己的脸。好久不知道自己长了个啥样，好久了自己长了个啥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挨了上顿打，想着下顿打，眼睛盯着个地方就不敢到处看，哪还敢看镜子呀？

突然听得对面的甲寨上有人筛了铜锣喊山，边敲边喊：“呜叱叱叱——呜叱叱叱——”

山脊上的人家因为山中有兽，秋天的时候要下山来糟蹋粮食间或糟蹋牲畜，古时传下来一个喊山。喊山，一来吓唬山中野兽，二来给静夜里游门的人壮胆气。当然了，现在的山上兽已经很少了，他们喊山是在吓唬獾，防备獾趁了夜色的掩护偷吃玉茭。

哑巴听着就也想喊了，拿了一双筷子敲着锅沿儿，迎着对面的锣声敲，像唱戏的依着架子敲鼓板，有板有眼的，却敲得心慢慢就真的骚动起来了，有些不大过瘾。起身穿好衣服，觉得自己真该狂喊了，冲着那重重叠叠的大山喊！找了半天找不到能敲响的家什，找出一个新洋瓷脸盆。这个脸盆是从四川挑过来的，一直不舍得用。脸盆的底儿上画着红鲤鱼嬉水，两条鱼儿在脸盆底快活地等待着水。哑巴就给它们倒进了水，灯晕下水里的红鲤鱼扭着腰身开始晃，哑巴弯下腰伸进去手搅啊搅，搅够了掬起一捧来抹了一把脸，把水泼到了门外。哑巴找来一根棍，想了想觉得棍儿敲出来的声音闷，提了火台边上的铁疙瘩火柱出了门。

山间的小路上走着想喊山的哑巴，滚在路面上的石头蛋子偶尔磕她的脚一下。偶尔，会有一个地老鼠从草丛中穿过去；偶尔，恓惶中的疲惫与挣扎，让哑巴想惬意一下，哑巴仰着脸笑了。天上的星星眨巴了一下眼睛，天上的一勾弯月穿过了一片云彩，天上的风落下来撩了她的头发一下，这么着哑巴就站在了山圪梁上了。对面的铜锣还在敲，哑巴举起了脸盆，举起了火柱，张开了嘴，她敲响了：

当！

新脸盆上的瓷裂了，哑巴的嘴张着却没有喊出来。当！裂了的碎瓷被火柱敲得溅起来，溅到了哑巴的脸上，哑巴嘴里发出了一个字——啊！接着是一连串的“当当当——”、“啊啊啊——”从山圪梁上送出去。哑巴在喊叫中竭力记忆着她的失语，没有一个人清楚她的伤感是抵达心脏的。她的喊叫撕裂了浓黑的夜空，月亮失措地走着、颠着，跌落到云团里，她的喊叫爬上太行大峡谷的山脊把山下的植被毛骨悚然起来。直到脸盆被敲出了一个洞，脸盆才喑哑下来，一切才悄然无声。

哑巴往回走，一段一段地走，回到屋子里把门关上，哑巴才安静了下来。哑巴知道了什么叫轻松，轻松是幸福，幸福的芽头儿正顶着哑巴的心尖尖。

六

韩冲赶了驴帮哑巴收秋地里的粮食。驴脊上搭了麻绳和布袋，韩冲穿了一件红色秋衣牵了驴往岸山坪的后山走。这一块地是韩冲送给腊宏的，地在庄后的凤凰尾上，腊宏在地里种了谷。齐腰深的黄绿中韩冲一纵一隐地挥舞着镰刀，远远看去风骚得很。看韩冲的人也没有别的人，一个是哑巴，一个是对面甲寨上的琴花。琴花自打那天听了哑巴说话，回来几天都没有张嘴。琴花想，哑巴到底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她为啥不说话？琴花对发兴说。

发兴说：“你不说没有人说你是哑巴，哑巴要是会说话，她就不叫哑巴了，人最怕说自己的短处，有短处由着人喊，要么她就是个傻子，要么就像我一样由了人睡我自己的老婆，我还不敢吭个声。”

琴花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搂了发兴的被子，说：“说得好听，谁睡我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少啥了？倒有你张嘴的份儿了！你下，你下！”琴花的小短腿小胖脚三脚两脚就把发兴蹬下了床。发兴光着身子坐在地上说：“我在这家里连个带软刺儿的话都不敢说，旁人还知道我是你琴花的汉们，你倒不知道心疼，我多会儿管你了？啥时候不是你说啥就是啥？我就是放个屁，屁眼儿都只敢裂开个小缝，眼睛看着还怕吓了你，你要是心里还认我是你男人你就拽我起来，现在没有别人，就咱俩，我给你胳臂你拽我！”

琴花伸出脚踢了发兴的胳臂一下，发兴赶紧站起来往床上爬，琴花反倒赌气搂了被子下了床到沙发上睡去。琴花憋屈得慌就想见韩冲，想和韩冲说哑巴的事情。

琴花有琴花的性格，不记仇。琴花找韩冲说话，一来是想告诉他哑巴会说话，她装着不说话，说不定心里怄着事情呢，要韩冲防着点；二来是秋蚕下来了，该领的都领了，怎么就不见你给我订的那半张？站在崖头上看韩冲粉房一趟，哑巴家一趟，就是不见韩冲下山。现在好不容易看到韩冲牵了驴往后山走了，就盯了看他，看他走进了谷地，想他一时半会儿也割不完，进了院子里挎了个篮子，从甲寨上绕着山脊往对面的凤凰尾上走。韩冲割了五个谷捆子了，坐下来点了根烟看着五个谷捆子抽了一口。韩冲看谷捆子的时候眼睛里其实根本就看不见谷捆子，看见的是腊宏。腊宏手里的斧子，黄寡样儿，哑巴，大和他们的小儿子。这些很明确的影像转化成了一沓两沓子钱。韩冲想不清楚自己该到哪里去借，韩冲盘算着爹的送老衣和棺材也搭里了，给不了人家两万，还不给一万？哑巴夜里的喊山和狼一样，一声声叫在韩冲心间，韩冲心里就想着两个字——亏欠。哑巴不哭还笑，她不是不想哭，是憋得没有缝儿，昨天夜里她就喊了，就哭了。她真是不会说话，要是会，她就不喊“啊啊啊”，喊啥？喊琴花那句话：“炸獾咋不炸了你韩冲！”咱欠人家的，这个“欠”字不是简单的一个欠，是欠一条命。韩冲狠狠掐灭烟头站起来开始准备割谷子。站起来的韩冲听到身后有沙沙声穿过来，这山上的动物都绝种了，还有人会来给我韩冲帮忙？韩冲挽了挽袖管，不管那些，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弯下腰开始割谷子。

韩冲割得正欢，琴花坐下来看，风送过来韩冲身上的汗味儿。琴花说：“韩冲，真是个好劳力啊。”韩冲吓了一跳，抬起身看地垄上坐着的琴花。琴花说：“隔了天就认不得我了？”韩冲弯下腰继续割谷子，倒伏在两边的谷子上有蚂蚱蹿起蹿落。琴花揪了几把身边长着的猪草不看韩冲，看着身边五个谷捆子说：“哑巴她不是哑巴，会说话。”韩冲吓了一跳，一镰没有割透，用了劲拽，拽得猛了一屁股闪在了地上。韩冲问：“谁说的？”琴花说：“我说的。”韩冲抬起屁股来不割谷子了，开始往驴脊上放谷捆。韩冲说：“你怎么知道的？”琴花说：“你给我订的半张蚕种呢？你给了我，我就告诉你。”韩冲说：“胡球日鬼我，你不要再扯淡！咱俩现在是两不欠了。”

韩冲捆好谷子，牵了驴往岸山坪走。琴花坐下来等韩冲，五个谷捆子在驴脊上耸得跟小山一样，琴花看不见韩冲，看见的是谷捆子和驴屁股。看到地里掉下的爷穗子，捡起来丢进了篮子里。篮子满了，看上去不好看，四下里拔了些猪草盖上。琴花想谷穗够自己的六只母鸡吃几天，现在的土鸡蛋比洋鸡蛋值钱，自己两个儿，比不得一儿一女的，两个儿子说媳妇，不是个小数目，现在就得一分一厘省。

韩冲牵了驴到哑巴的院子里，哑巴看着韩冲进来了，赶快从屋子里端出了一碗水，递上来一块湿手巾。韩冲摸了一把脸接过碗放到窗台上，往下卸驴脊上的谷捆。这么着韩冲就想起了琴花说的话：哑巴会说话。韩冲想试一试哑巴到底会不会说话。韩冲说：“我还得去割谷穗，你到院子里用剪刀把谷穗剪下来。你会不会剪？”半天身后没有动静，韩冲扭回头看，看哑巴拿着剪刀比画着要韩冲看是不是这样剪。韩冲说：“你穿的这件鱼白方格秋衣真好看，是从哪里买来的？”哑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抬起来时看到韩冲还看着她，脸蛋上就挂上了红晕，低着头进了屋子里半天不见出来。韩冲喝了窗台上的水，牵了驴往凤凰尾上走。没走多远，就听得对面有人问：“看上哑巴啦？”

一下子坏了韩冲的心情。韩冲一看是琴花，说：“你咋没走？”琴花说：“等你给我蚕种。”韩冲说：“你要不怕丢人败兴，我在这凤凰尾上压你一回，对着驴压你。你敢让我压你，我就敢把猪都给你琴花赶到甲寨上去，管她哑巴不哑巴，半张蚕种又算个啥！”

琴花一下子脸就红了，弯腰提起放猪草的篮子狠狠看了韩冲一眼扭身而去。

韩冲一走，哑巴在院子里盘腿裸脚坐在地上剪谷穗，谷穗一嘟噜一嘟噜脱落在她的腿上脚上，哑巴笑着，孩子坐在谷穗上也笑着。哑巴不时用手刮孩子的鼻子一下，哑巴想让孩子叫她妈，首先哑巴得喊“妈”，哑巴张了嘴喊时，怎么也喊不出来这个“妈”。

哑巴小的时候，因为家里孩子多，上到五年级，她就辍了学。她记得故乡是在山腰上，村头上有家糕团店，她背着弟弟常常到糕团店的门口看。糕团子刚出蒸笼时的热气罩着掀笼盖的女人，蒸笼里的糕团子出笼时，冒着泡泡，小小的，圆圆的，尖尖的。泡泡从糕团子中间噗地放出来，慢吞吞地鼓圆，正欲朝上满溢时，掀笼盖的女人用竹铲子拍它两下，糕团子一个一个就收紧了。弟弟伸出小手说要吃，她往下咽了一口唾沫，店铺里的女人就用竹铲子铲过一块来给她。糕团子放在她的手掌心，金黄色透亮的糕团子被弟弟一把抓进了嘴里烫得哇哇喊叫，她舔着手掌心甜甜的香味儿看着一个买糕团子的女人笑。女人说：“想不想吃糕团子？”她点了一下头。女人说：“想吃糕团子，就送弟弟回去，自己过来，我管包你吃个够。”她真的就送回了弟弟，背着娘跑到了桥头上。

桥头上停着一辆红色的小面包车，女人笑着说：“想不想上去看一看？”她点了一下头。女人拿了糕团子递给她，领她上了面包车。面包车上已经坐了三个男人。女人说：“想不想让车开起来，你坐坐？”她点了一下头。车开起来了，疯一样开，她高兴得笑了。当发现车开下山，开出沟，还继续往前开时，她脸上的笑凝住了，害怕了，她哭，她喊叫。

她被卖到了一个她到现在也不清楚的大山里。月亮升起来时一个男人领着她走进了一座房子里，门上挂着布门帘，门槛很高。一进门，眼前黑糊糊的，拉亮了灯，红霞望着电灯泡，想尽快让光线将她带进透亮中，但是她只能看到幽暗的墙壁上有她和那个男人拉长又折断的影子。她寻找窗户，想逃跑，但被那个男人推到墙角。这时，火炉上的水壶响了，她吓了一跳，同时看到了那个叫腊宏的男人把幽暗都推到两边去的微笑。她哆嗦地抱着双肘缩在墙角，那个男人拽过了她，她不从，那个男人就开始动手打她——红霞后来才知道腊宏的老婆死了，留下来一个女孩——大。大生下来半年了，小脑袋不及男人的拳头大，红霞看着大就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在这个被禁锢了的屋子里她百般呵护着大，大是她最温暖的落脚地，大唤醒了她的母性。红霞这时才知道人是不能按自己的想象来活的，命运把你拽成个啥就只能是个啥。她一脚踏进去这座老房子，就出不来了，成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腊宏的老婆。

一个秋天的晚上，她晃悠悠地出来上厕所，看到北屋的窗户亮着，那北屋里住着腊宏妈和他的两个弟弟。她看不见里面，听得有说话声音传出来。

腊宏妈说：“你不要打她了，一个媳妇已经被你打死了，也就是咱这地方女娃儿不值钱，她给咱看着大，再养下来一个儿子，日子不能说坏了。下边还有两个弟弟，你要还打她，就把她让给你大弟弟算了。娘求你，娘跪下来磕头求你。”果真就听见跪下来的声音。

红霞害怕了，哆嗦着往屋子里返，慌乱中碰翻了什么，北屋的房门就开了，腊宏走出来一下揪住了她的头发拖进了屋子里。

腊宏说：“龟儿子，你听见什么了？”

红霞说：“听见你娘说你打死人了，打死了大的娘。”

腊宏说：“你再说一遍！”

红霞说：“你打死人了，你打死人了！”

腊宏反转身想找一件家伙，却什么也没有找到，看到柜子上放着一把老虎钳，顺手够了过来扳倒红霞，用手捏开她的嘴，揪下了两颗牙，红霞杀猪似的叫着，腊宏说：“你还敢叫？我问你听见什么了？”红霞满嘴里吐着血沫子说不出话来。 还没有等牙床的肿消下去，腊宏又犯事了。他合伙和人用洛阳铲盗墓，因为抢一件瓷瓶子，他用洛阳铲铲了人家。怕人逮他，他连夜收拾家当带着红霞跑了。卖了瓷瓶子得了钱，他开始领着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腊宏说：“你要敢说一个字，我要你满口不见白牙。”

从此，她就寡言少语，日子一长，索性便再也不说话了。

哑巴听到院子外面有驴鼻子的响声，知道是韩冲割谷穗回来了。站起身抱着睡熟了的孩子放回炕上，返出来帮韩冲往下卸谷捆。韩冲说：“我裤口袋里有一把桑树叶子，你掏出来剪细了喂蚕。”哑巴才想起那半张蚕种怕孩子乱动放进了筛子里没顾上看。掏出叶子返进屋子里端了筛子出来，把剪碎的桑叶撒到上面，看到密密的蚕蛹心里就又产生了一种难以割舍的感觉。游走在外，什么时候哑巴才觉得自己是活在地上的一个人呢？现在才觉得自己是活在地上的一个人！心里深处汩汩奔着一股热流，她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天不知道哪块云彩下雨，人不知道走到哪里才能落脚，地不知道哪一季会甜活人呀，人不知道遇了什么事情才能懂得热爱。

哑巴看着韩冲心里有了热爱他的感觉。

七

蚕脱了黑，变成棕黄，变成青白，蚕吃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下雨一样，席子上是一层排泄物，像是黑的雪。

韩冲端了一锅粉浆给哑巴送。送到哑巴屋子里，哑巴正好露了个奶要孩子吃。孩子吃着一个，用手拽着一个，看到韩冲进来了，斜着眼睛看，不肯丢掉奶头，那奶头就拽了老长。哑巴看着韩冲看自己的奶头，不好意思地背了一下身子。韩冲想：我小时候吃奶也是这个样子。韩冲告诉哑巴：“大不能叫大，一个女娃家要有个好听的名字；不能像我们这一代的名字一样土气，我和庄上的小学老师商量一下，想了个名字叫‘小书’，你看这个名字咋样儿？那天我也和大说了，要她到小学来念书，小孩子家不能不念书。我爹也说了，饿了能当讨吃，没文化了，就是你哭爹叫娘也讨不来知识。我就是小时候不想念书，看见字稠的书就想起夏天一团一蛋的蚊子。”

韩冲说：“给你的钱，我尽快给你凑够，凑不够也给你凑个半数。不要怕，我说话算数。你以后也要出去和人说说话，哦，我忘了你是不会说话的。琴花说你会说话，其实你是不会说。”

哑巴想告诉韩冲她以前会说话，她不要赔偿；她就想保存着那个条子，就想要你韩冲。韩冲已经走出了门，看到凌乱的谷草堆了满院，找了一把锄来回搂了几下说：“谷草要收拾好了，等几天蚕上架织茧时还要用。”

说完出了大门，韩冲看到大趴在村中央的碾盘上和一个叫涛的孩子下“鸡毛算批”。这种游戏是在石头上画一个十字，像红十字协会的徽标，一个人四个子，各摆在自己的长方形横竖线交叉点上。先走的人拿起子，嘴里叫着鸡毛算批，那个“批”字正好压在对方的子上，对方的子就批掉了。鸡毛算批完一局，大说：“给？”涛说：“再来，不来不给。”大说：“给？”涛说：“没有，你不下了，不下了就不给。”大说：“给？”涛学着大把眼睛珠子抽在一起说：“给？”说完一溜烟跑了。韩冲走过去问大：“他欠你什么了？我去给你要。”大翻了一眼韩冲说：“野毛桃。”韩冲说：“不要了，想要我去给你摘。”大一下哭了起来说：“你去摘！”韩冲想，我管着你母子仨的吃喝拉撒，你没有爹了我就是你的临时爹，难道我不应该去摘？韩冲返回粉房揪了个提兜溜达着走进了庄后的一片野桃树林。野桃树上啥也没有，树枝被害得躺了满地。韩冲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突然就有一棵野毛桃树闪了一下，韩冲不走了，仄了身往后山走。拽了荆条溜下去，溜到下套子的地方，用脚来回量了一下，发现正前方正好是那棵野毛桃树。韩冲坐下来抽了一棵烟，明白了腊宏来这深沟里干啥来了。

来给他闺女摘野毛桃来了。韩冲想：是咱把人家对闺女的疼断送了，咱还想着要山下的人上来收拾走他们母子仨。韩冲照脸给了自己一巴掌，两万块钱赔得起吗？搭上自己一生都不多！韩冲抽了有半包烟，最后想出了一个结果：拼我一生的努力来养你母子仨！就有些兴奋，就想现在见到哑巴就和她说，他不仅要赔偿她两万，甚至十万，二十万，他要她活得比任何女人都快活。

天快黑的时候，从山下上来了几个警察，他们直奔韩冲的粉房。韩冲正忙着，抬头看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觉出不对。韩冲下意识地就抬起了腿，两个警察像鹰一样地扑过来掀倒了他，他听到自己胳臂的关节咔叭一响，然后就倒栽葱一样被提了起来。一个警察很利索地抽了他的裤带，韩冲一只手抓了要掉的裤子，一只手就已经戴上了手铐。完了完了，一切都他妈的完蛋了。

审问在韩冲的院子里，韩冲的两只手铐在苹果树上，裤子要掉下来，警察提起来要他肚皮和树挨紧了。韩冲不挨紧也不行，裤子要往下掉。一个男人要是掉了裤子，这一辈子很可能和媳妇无缘了。苹果树旁还拴了磨粉的驴，驴扭头看着韩冲，驴不知道因为什么主人会和自己拴在一起。驴嘴里嚼着地上的草，嘴片儿不时还打着很有些意味的响声。

警察问了：“你叫腊宏？”

韩冲说：“我叫韩冲，不叫腊宏。我炸獾炸死了腊宏。”

警察说：“这么说真有个叫腊宏的？他是从四川过来的？”

韩冲说：“是四川过来的。”

警察说：“你只要说是，或者不是。你炸獾炸死了人？”

韩冲说：“是。”

警察说；“为什么不报案？”

韩冲看着警察说：“是或者不是，我该怎么说？”

警察说：“如实说。”

韩冲说：“獾害粮食，我才下套子炸獾。炸獾和网兔不一样，獾有些分量，不下炸药不行，我下了深沟里。那天我听到沟里有响声泛上来，以为炸了獾，下去才知道炸了人。把他背上来就死了。人死了就想着埋，埋了人就想着活人，没想那么多。况且说了，山里的事情大事小事没有一件见官的，都是私了。”

警察说：“这是刑事案件，懂不懂？要是当初报了案，现在也许已经结了案，就因为你没有报案，我们得把你带走。你这愚蠢的家伙！”

韩冲傻瞪了眼睛看，看到岸山坪的几位长辈和警察在理论。

韩冲斜眼看到岸山坪的人围了一圈，看到他爹拄了拐棍走过来。韩冲爹看到韩冲，脸上霎时就挂下了泪水。韩冲一看到他爹哭，他也哭了，泪水掉在溅满粉浆的衣裳上。韩冲说：“爹，我对不住你，用你的棺材埋了人，用你的送老衣送了葬，临了，还要让老公家带走，我对你尽不了孝了。爹呀，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算了。”

韩冲爹用拐杖敲着地说：“我养了你三十年，看着你长了三十年，你娘死了十年，说没有养就没有养，说没有长就没有长了？你个畜生东西！”

韩冲看到王胖孩大步走小步跑地迎过来，边走边大声问：“哪个是刑警队长同志，哪个是？”

看到韩冲旁边站着的警察，赶快走过来一人递了一根烟，点了点腰说：“屋里说，屋里说。”一干人就进了韩冲的粉房。

韩冲搂着苹果树，看身边的驴，耳朵却听着屋子里。屋门口围了好多大人小孩，屋外的警察走过来把他们驱散开；韩冲不敢扭头看，怕一下子扭不对了裤子会掉下来。就听得屋子里的人说：“我们是来抓腊宏的，你把腊宏的具体情况说一下。”村干部说：“这个腊宏我不大清楚，毕竟他不是我的村民，我给你们找一个人进来说。”村干部王胖孩走出来，踮着脚尖瞅了一圈岸山坪的人，指着韩冲爹很是神秘地说：“你，过来。”韩冲爹就走了过来。王胖孩小声说：“不是抓韩冲，误会了，是抓腊宏。逃亡在外的大杀人犯，炸死了，韩冲说不定还要立功。你进去反映一下腊宏的情况，如实的基础上不妨带点儿色。”重重拍了拍韩冲爹的脊背。

两人走了进去，接下来的话就有些听不大清楚。隔了一会儿又听得有话传出来：“真要是说上边查下来，你这个代表一级政府的村干部也得玩完。”“是是是！”外面的人吵得乱哄哄的，有说腊宏是在逃犯，有说韩冲炸他炸对了，就把屋里的说话压了下去。听不见说话声，韩冲就看驴，驴也看他，互看两不厌。

不大一会儿，粉房里的人都出来了。警察递给村干部韩冲的裤带，村干部王胖孩走过去给韩冲塞到裤襻里，紧了裤，韩冲才离开了紧靠着的苹果树。一个警察过来打开了韩冲的手铐，并没有放韩冲，而是让他从树上脱下手来，又铐上了，要韩冲走。韩冲知道自己是非走不行了，走到爹面前停下来，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安顿了几句粉房的事情，最后说：“哑巴的蚕眼看要上架了，上不去的要人帮助往上捡，她一个妇女家，平常清理蚕屎都害怕，爹，就代替我帮她一把，咱不管他腊宏是个啥东西，咱炸了人家了，咱就有过。”

韩冲爹说：“和爹一样，嘴硬骨头软，一辈子脖子根上就缺个东西，啥东西？软硬骨头。”

韩冲抬了脚要下岸山坪的第一个石板圪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不要！”

岸山坪的人齐刷刷把小脑袋瓜扭了过来，看到了哑巴抱着孩子，牵着小书往人跟前跑。

警察不管那个女人是谁，只管带了人走。韩冲任由推着，脑海里就想着一句琴花的话：哑巴她会说话，哑巴她真会说话！

八

哑巴手里拿着那张条子，走过去拽住村干部王胖孩。

哑巴比画的意思是：你打了条子的，怎么说把人带走就带走了，要你这村干部做啥？

王胖孩说：“说，说！你明明会说话，要我捞着弯子办事，你要是早说话，咱还用打条子？”

哑巴半天憋得脸通红了才憋出一个字：“不。”

王胖孩说：“那你现在是哪里在发声儿？”

哑巴哭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尖。韩冲爹走过去拉了小书的手对王胖孩说：“要她跟着个杀人犯逃命，还要说话，不如绝了话好！”

韩冲爹找来村上的人要他看一天粉房，他想进城里去看看韩冲。

韩冲爹说：“你只用把火看好，不要让火灭了，火好粉才好干透，下来的粉面才不怕老浆臭，老浆臭的粉面不出货，还不够筋道，谁也不想要。午后喂一次猪，七八头猪要吃三桶粉渣，你做好这两项就好了，我搭黑就会回来。”

韩冲爹第二天就进了城里，在看守所里见到了韩冲，知道还在调查中。韩冲的雷管从哪里来的，琴花给的。琴花的雷管从哪里来的，发兴从矿上取回来的。发兴从矿上哪里拿的，从他儿子保管的仓库里找的。这样下来一件事情就拉长了战线。现如今才调查到了矿上，发兴的儿子也被看守了起来。

韩冲问他爹粉房的事情，他爹说：“好好，都好。那哑巴是真会说话。”

韩冲说：“会说话就好。”

韩冲爹瞅了韩冲一眼没吭声。

韩冲觉得有一句话憋在嘴里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说：“回去安顿哑巴，就说我要她说话！”

韩冲爹啥话也没有说，点了一下头扭身走了。

回到岸山坪，看到家户都黑了灯，唯有粉房亮着，村人正把火上烤的粉往下卸，一块一块地打碎。村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像个小山包，一伸一缩的，在黑黝黝的山梁上看着这么点光亮，这么点晃动的影子，韩冲爹心里酸酸的，那个人就是我啊，我在替我儿子还债呢。

韩冲爹掏出两包烟走进门放到磨顶上，说：“小老弟，舀一锅浆拿两包烟，我搭黑了，你也辛苦了。”村人说：“谁家里不遇个难事，说啥客气话嘛。”

韩冲爹觉得门外有个东西晃，返身走出去，看到是哑巴。韩冲爹看着哑巴半天说了一句：“韩冲要你说话。”

月光下，哑巴的嘴唇翕动着，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撞击着她的胸腔。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突然被一个人叫醒了，那种生死两茫茫的无情的隔离随即就相通了。

秋天的尾声是悄无声息的。蚕全部上了架，蚕在谷草上织茧，哑巴看蚕吐丝看累了想到外面走走。因为长年闭门在家，很少到山间野地晃荡，深秋是个什么样子她还真不知道。山头上的阳光由赤红褪成了淡黄，抱了孩子站在崖头上望，看到所有在地里劳作的农民脸上挂了喜悦的微笑。哑巴想，在地里劳动真好啊。四处看去，但见天穹明净高远，少许白云似有若无，望过去显得开阔而清爽，之后山风涌动凉意渐生。她在粉房里看着驴磨着泡软的玉茭从磨眼里碎成浆磨下来，就是看不到韩冲。看到岸山坪的人们一挑一挑地往家挑粮食，就是没有韩冲。哑巴的心里颤颤地有说不出来的东西梗在喉头，哑巴回头教孩子说话。

哑巴说：“爷爷。”

孩子说：“爷爷。”

秋雨开始下了，绵绵密密地下个不停，泥脚、墙根、屋子里淤满霉味和潮气。天晴的时候，屋外有阳光照进来，哑巴不叫哑巴了叫红霞，现在红霞看到阳光是金色的。

（《人民文学》2001年第11期）

双驴记

王 松

直到若干年后，马杰才告诉我，他终于真正了解了驴这种畜生。他是在大学里学到这些知识的。他读的是农学院。这让我很不理解。我和马杰同是一九七七年参加高考，而且在同一考点的同一考场。但后来，我去师范大学数学系报到时才听说，他竟然考去了农学院的牧医系。说牧医好听一些，其实就是兽医。那时电话还不普及，农学院又在市郊，交通很闭塞，所以直到上大三时我才给他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对他选择这种专业表示质疑。那时还是计划经济，大学里包分配，这个说法今天的大学生未必能懂，也就是毕业后学校负责分配工作，因此一旦学了什么专业也就如同嫁人，注定一辈子要从事这种工作。我在信中对他说，农学院，又是牧医系，将来的去向可想而知，大城市里的骨科医院或妇产科医院自然不能为牲畜治病，难道你去农村插队几年，在那种地方还没有待够吗？我又在信上说，你对哺乳类动物感兴趣不一定非要学兽医，人也是哺乳动物，你完全可以去读医学院。当时我想，我在信中的言辞可能过激了一些，而且事已至此，再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义，当然，马杰也未必会以为然。马杰一向是个很自信的人，无论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见。几天以后的一个上午，我刚下课，系办公室的老师来叫我，说有我的电话。我立刻猜到了，应该是马杰，别人找我不会把电话打到系里去。果然是他。他的情绪听上去很好，说话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在心里想象着，他这时大概正穿着一件肮脏的白大褂或扎着一条黑皮围裙，刚摆弄完一只什么动物。我似乎已经闻到，从电话的那一端传来一股腥臊气味。果然，他告诉我，他是在解剖教室打来的电话，他们刚刚解剖了一头驴。你能想到吗，这是一头成年雄性亚洲驴，而且还是活体。他并没有提那封信的事，听上去似乎颇为得意。他说，看来我过去真没猜错，驴确实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从解剖学的意义讲，它还是马的一个亚种呢。他说话的口气已明显跟过去大不一样，似乎有了些学院派的味道。接着，他又说，马的学名叫Equus caballus，而驴的学名则叫Equus asnus，由此可见，它们应该同属哺乳纲，但后者却是马科马属，驴亚属。马杰这样说着，似乎在电话里笑了一下，当然，如果在野生环境里，驴这个亚属应该更适于生存，因为它们的耐力和生命力都要优于马，比如寿命，马是三十年，驴却可以四十年甚至更长。而且，他又意味深长地说，它们的智商也的确很高，比你想象的还要高。

我忽然有些伤感。我终于明白了，马杰对过去的事还一直耿耿于怀。

其实我对驴也并不陌生。早在农村插队时，我就知道，驴作为牲畜是分为两种的，一种草驴，另一种则是叫驴，其中草驴是雌性，而叫驴泛指雄性。当然，这些也都是马杰讲给我的。我和马杰插队并不在一个村。他在北高村，我在南高村。那时他经常去公社粮站拉草料，每次路过我们村都要来集体户里坐一坐。他还告诉我，驴的后代也分为两种，一种是驴，另一种就是骡子。骡子自己是不能生育的，要由驴和马来交配。当然，马也分两种，儿马和骒马，前者雄而后者雌。叫驴与骒马配出的是驴骡子，草驴与儿马配出的则是马骡子。由此可见，马杰说，牲畜之间所形成的关系链与人相似，也是以雄性为主，应该属于父系社会。那时我就搞不懂，马杰也生长在城市，他的这些知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因为一件事，竟然连北高村的当地人对他也很服气。

这件事很奇怪，至今想起来仍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当时北高村有一个绰号叫大茄子的女人，由于下体溃烂病死了。据说这女人很放荡，性欲也很旺盛，丈夫死后经常跟村里的男人胡搞，很可能因此才得了这样一种脏病。大茄子的死并没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叫彩凤。彩凤去墓地埋葬了她母亲大茄子，一回来突然就精神失常了。她的这种精神失常极为罕见，虽然神志不清，语言混乱，但说话的口气和腔调却似乎都已不是她自己，而是酷似她的母亲大茄子。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竟能说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来，村里人立刻感到很惊骇，认为她是被大茄子的鬼魂附了体。后来有人说，彩凤很可能是得了壮科。所谓壮科，在中医讲也就是癔病。但当地人对这种病症却有另外一种解释，认为是被一种叫黄鼬的野物迷住了。据当时一起去墓地的人回忆，彩凤在回来的路上曾去过田边一间废弃的土屋里小解，如果她真的是被黄鼬迷住，应该就在那里。但尽管大家这样猜测，却并没有人敢去看一看。

马杰听说此事，当即就去了村外的那间土屋。

那间田边的土屋曾是用来浇水的泵房，由于闲置多年早已没有门窗，屋顶和坯墙也都已破败不堪。马杰走进来仔细搜寻了一阵，果然就在墙角的一堆干草里发现了一窝吱吱乱叫的黄鼬。这窝黄鼬还很小，刚长出茸茸的皮毛，看上去就像一堆黄色的棉花球。它们的父母大概是听到动静逃走了或出去觅食还没有回来。马杰蹲下看了一阵，就去端来一杯水，又在水里滴了一些地瓜烧酒，然后喷到这些小黄鼬的身上。当时村里人都感到疑惑，不知马杰这是在干什么。但是当天夜里，人们就都明白了。在那天深夜，两只大黄鼬悄悄地潜回来。它们突然闻到小黄鼬的身上有了一种奇怪的异味，就满腹狐疑地不敢再去接近，只是围着这些嗷嗷待哺的幼仔来回转着不停地叫。就这样，那窝小黄鼬和两只大黄鼬高一声低一声地整整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大队书记就来找马杰。北高村的大队书记姓胡，因为长了一脸络腮胡须，都叫他胡子书记。胡子书记在这个早晨闯进知青集体户，问马杰究竟对那些黄鼬干了什么，说再让它们这样叫下去恐怕村里还要出事。马杰听了并没有说话，立刻又来到那间土屋。他先用铁锹将那窝小黄鼬铲出来，然后浇上柴油，划一根火柴就点燃起来。当时的情形可想而知。黄鼬这种动物的皮毛里积存着很多油脂，被火一烧就咝咝地冒出来，这些小黄鼬立刻被烧得一边惨叫着一边乱爬，如此一来橘黄色的火焰也就越烧越旺。正在这时，突然又发生了一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那些小黄鼬在火里吱吱惨叫时，突然从田野深处蹿来两团黄乎乎的东西，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它们就以快得难以想象的速度钻进火里。火堆的上空立刻腾起两团冒着黑烟的火星。直到这时，人们也才看清楚，竟然是那两只大黄鼬。它们显然想从火里将那些小黄鼬叼出来，但此时的小黄鼬虽然还在吱吱惨叫，身上却都已喷出耀眼的火苗，大黄鼬刚叼到嘴里这团火苗就散落开，变成一摊黏稠的油脂流淌到地上。这时两只大黄鼬的身上也都已着起火来，这火燃烧着还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接着，它们很快就在火里安静下来。它们先是将身体紧紧靠在一起，然后揽过那几只小黄鼬用力掩在自己的身下，就这样趴在火里不动了。这堆大火足足烧了有一支烟的时间。因为当时胡子书记点燃一支烟，却没有顾上去吸，就那样愣愣地举着，直到他发觉烧了手，这堆大火才渐渐熄灭下去。也就在这个上午，人们发现，彩凤的神志也清醒过来。

其实马杰初到北高村时并不起眼。包括胡子书记在内，村里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很普通的知青。但是，这件事以后，人们立刻对他刮目相看了。胡子书记曾经很认真地问过他，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去烧那窝小黄鼬，而只是往它们的身上喷酒。马杰说，他原本也不想烧它们，他之所以这样喷酒，就是想改变一下它们身上的气味。马杰说动物之间都是靠气味交流的，大黄鼬发现它们身上的气味变了，也就不肯再去接近，如此一来它们也就会自己慢慢饿死。但是，他说，他后来发现这种办法不行，倘若让它们一直这样叫下去很可能招来更多的同类，而那就会给村里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他说，他用火烧也是迫不得已。胡子书记直到这时也才发现，马杰在这方面竟然有着特殊的才能。于是当即决定，将他调去村里的牲口棚。

马杰就从这时开始，才真正接触到了驴这种动物。

那时北高村的大牲畜除去马和骡子，只有两头驴，一头叫黑六，另一头叫黑七。马杰觉得这名字有些奇怪，就问胡子书记，黑六黑七是怎么回事。胡子书记告诉他，因为这两头驴的家庭出身都不好，往上追溯几代，它们的曾曾祖父曾是村里大地主高久财家豢养的，整天吃香喝辣，住的牲口棚里都砌了火墙，比咱贫下中农可舒坦多了。胡子书记说，据当年亲眼见过的人说，那是一头白嘴唇大鼻翅的板凳驴，长耳朵长脸小短腿，专门让高久财的小老婆骑着回娘家的，每次都是红樱铜铃紫缎鞍垫，走在街上很是气派。胡子书记忽然嘿嘿一笑，又说，这种驴自然不能算咱无产阶级，该划入“黑五类”，可“黑五类”是“地、富、反、坏、右”，没有驴，村里就给它排个第六，这一头叫黑六，那一头是它兄弟，就叫黑七。

马杰觉得有趣，从此就很注意这头黑六。

马杰很快发现，黑六和黑七的待遇并不一样。黑六虽然出身不好，却被分槽喂养，每天要吃精草细料，而且从不拉车，更不下田参加劳动。当然，黑六也有得天独厚的生理条件。马杰注意到，它竟然有着一根极为罕见的阳具。它的这根阳具硕大无比，尤其尿尿时，几乎可以垂落到地上。因此它唯一的工作也就是配种，专职为生产队里繁殖后代。据说也曾有贫下中农提出过质疑，说黑六毕竟是这样一种家庭出身，总让它繁殖后代，生产队的牲畜血统是否会受到影响。但黑六的品种也确实很好，它生出的后代从身形到骨架都很匀称，而且有着很强的体力和耐力，不仅可以拉车，也适合田间的各种劳作。但是，马杰对此却有着自己的看法。马杰认为，黑六不能只管配种。驴的发情周期每年只有一次，而每次的时间也并不是很长，如此一来，它不发情时也就无事可干。马杰认为这不仅不合理，也是一种资源浪费，生产队里总不能整天用好草好料供养着这样一条骄奢淫逸只会做爱的寄生虫。

于是，他当即决定，要让这个黑六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

马杰第一次是让黑六驾辕，准备去麦场拉一些干草。

一天下午，马杰特意从场上找来一辆很小的木板车。这种车其实是人畜两用，所以装载量很小，拉起来也并不费力。但在这个下午，黑六一被套上绳索立刻就警觉起来。它显然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当它明白了马杰是要让它驾辕拉车，立刻就像受了侮辱似的一边乱踢乱咬一边呜啊呜啊地拼命狂叫。马杰却不管这一套，不由分说就给它勒上了嚼子，然后用力向后拽着将它塞进车辕搭上扣襻套起来。但是，就在他转身去拿鞭子时，黑六突然将身体往后一蹲，又猛地向前一蹿就拉着这辆空车朝街上狂奔而去。马杰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上前追赶，一边还在它的后面狠狠甩出一个响鞭。马杰的这根鞭子与众不同。一般车把式的鞭子都很柔韧，鞭杆用几根竹枝拧结而成，鞭绳也是细而短，这样甩起响鞭不仅省力，也便于使用，更重要的是这种响鞭只具有威慑力，打到牲畜的身上却并不疼。马杰的鞭子则是向村里的拖拉机手要来几根机器上的废三角带，用上面拆下的胶皮绳编织而成，而且上粗下细，足足有八尺多长，木柄则是一截粗短的镰刀把，这样掂在手里就像是一根凶悍的霸王鞭，甩起来也震耳欲聋，几乎让所有的牲畜听了都心惊胆战。但这一次，黑六却对马杰的鞭声充耳不闻。它就那样拉着一辆空木板车叮叮哐哐地朝街里绝尘而去。那辆木板车原本只是用一些木条和竹片拼接而成，并不结实，被黑六这样拖着一跑很快就甩掉了两个轱辘。但黑六仍不肯停下来，还一边尥着蹶子拖着车架子在坑洼不平的街上狂奔。车架子很快就被颠得面目全非，街上到处是散落的木板和竹片，待胡子书记和生产大队长发现时，黑六身后拖的就只剩了两根光秃秃的车辕。北高村的生产大队长是一个很健壮的女人，姓高，叫高大莲，村里人都叫她大莲队长。据说这个大莲队长曾经担任过全公社的妇女突击队长，在农业学大寨大搞水利建设的工程中干出过许多成绩，因此很有些名气。在这个下午，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刚从外面开会回来，迎面正好看到从街上狂奔而来的黑六。大莲队长走上前去，吆喝一声就将黑六拦住了。这时马杰也拎着鞭子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过来。胡子书记看看黑六，又看了看马杰，皱起眉问，这是怎么回事？马杰并不回答，扑过来就抽了黑六一鞭子。黑六立刻疼得哆嗦了一下。大莲队长已经看明白了，于是对马杰说，你不该让它拉车，它的工作比拉车更重要。黑六似乎听懂了大莲队长的话，连忙将头扎进大莲队长的怀里，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胡子书记伸手拍了一下黑六，也说，我们对有“黑五类”成分的人还要给出路，让人家改造自己重新做人，更不要说黑六，它毕竟还是一头牲口！事后马杰对我说，当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头叫黑六的畜生竟然如此虚伪，甚至比人还要阴险。它听了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的话先是在他们面前温顺地垂下头，接着就又开始哆嗦起来，似乎是由于刚刚挨了鞭子疼痛难忍，后来这哆嗦竟还渐渐地变成了抽搐，好像痛苦得随时都要瘫倒下去。直到胡子书记当即宣布，扣掉马杰这一天的工分，并让他用软毛刷子为黑六刷洗一遍全身。它才好像好了一些。

在这个下午，马杰没再说话就将黑六牵回牲口棚。但是，他刚按大莲队长的要求为它拌好一槽精细的草料，再回头看时，却发现黑六早已若无其事，正一边打着响鼻跟邻槽的一匹枣红骒马摇着尾巴调情。马杰盯住它看了一阵，慢慢放下搅料棍，转身又拎起了自己的鞭子。这时黑六也已注意到了。它立刻丢下那匹骒马，两眼一眨一眨地看着马杰。马杰冲它冷笑一声说，你不用看，大莲队长不是让我给你刷毛吗，我现在就给你刷。他一边说着将鞭子在头顶用力甩了一下，鞭绳立刻在空中扭出一个很好看的花结，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马杰的鞭技一向很精湛。我曾经亲眼见过，他竟然可以一鞭就将一只落在树上的麻雀抽下来。他得意地告诉我，北高村的牲畜都很怕他，他的鞭子不仅很疼，而且可以不留任何痕迹。一般的车把式用鞭子抽打牲畜都会有一条一条的鞭印，那是因为将鞭绳整个落下去，他则不然，他只用鞭绳的末梢，这样落到牲畜身上就只是一个点，而且想抽哪里就抽哪里。其实马杰抽打别的牲畜时，黑六一定亲眼见过，因此也就应该深知这根鞭子的厉害。但是这时，它看着马杰，脸上的表情却忽然轻松下来。马杰起初有些不解，但接着就明白了，黑六是有恃无恐。刚才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让他用软毛刷子为它刷毛，过一会儿就肯定要来检查，而倘若他用鞭子抽了它，即使痕迹不明显他们也能一眼就看出来。所以，黑六断定，尽管马杰将那根鞭子在自己面前挥得呼呼生风，却并不敢真落到自己身上。

但黑六毕竟是一头牲畜。它还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马杰看懂了它的心思之后，只是微微一笑，就将它牵到旁边的一片空地上。黑六搞不懂马杰这是要干什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马杰不紧不慢地弯下身，将它的缰绳拴在一根木桩上，然后倒退几步用力抖了抖手里的鞭子。这时黑六才开始紧张起来，但它仍然紧盯着马杰，似乎想看一看，他今天究竟敢不敢用鞭子抽打自己。马杰先将鞭绳在手里拽着试了试，然后举起木柄，突然用力一甩，啪的一声，那根长长的鞭绳打了一个旋就发出一声脆响。黑六的一条后腿猛地颤抖了一下。它这时才感觉到，自己这条腿的腋窝里像被刀子狠狠割了一下。但是，还没等它回过神来，就又是啪的一声。这一次它站不稳了，它感觉到另一条后腿的腋窝里又狠狠地疼了一下，这疼痛就像一股电流立刻通遍全身，接着它的两腿一软就咕隆跪了下去。马杰一手抓住鞭绳，对它说，站起来。黑六又艰难地站起来。黑六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了马杰的险恶用心。在牲畜身上，四条腿的腋窝处应该是最隐蔽的地方，如果不钻到肚子底下是绝看不到的，而且和人一样，这也是最敏感的部位，倘若用鞭子抽到这里也就更加疼痛难忍。而就在这时，马杰又做出一个更可怕的举动，他去拎来一桶凉水，将鞭子在里面蘸了一下。黑六起初还不明白马杰这样做的用意。但是，当这根蘸了水的鞭子又抽在它两条前腿的腋窝里时，它立刻意识到，这样的疼痛竟然比刚才更可怕。

在这个下午，马杰就这样用这根湿漉漉的鞭子轮番抽打黑六四条腿的腋窝，每抽一下，黑六的全身都要剧烈地抽搐一下。但是，这根鞭子实在太长了，甩起来要花费很大的气力，如此一来也就渐渐影响了准确性。这是马杰事先没有想到的。就在他又一次举起鞭子时，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酸了一下，他原本是想抽打黑六的左后腿，因为他当时是站在它的左前侧，这样就只有将鞭子朝相反的方向甩才能使鞭梢落到它左后腿的腋窝里。而由于他的手臂突然感觉不对劲，就稍稍向里偏了一点，于是鞭梢也就落到了不该落的地方。事后马杰对我说，他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发现，黑六那根硕大的阳具突然抖动了一下，然后就像一条探出身体的蛇倏地缩了回去。马杰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是自己的鞭子出了问题。他立刻蹲下身去观察，发现黑六的那里已完全缩进身体，连两个睾丸都不见了踪影。马杰的心里一下有些慌，他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但他这时还在安慰自己，他想这东西应该伤得并不太重，否则黑六就不会这样安静了。这时黑六看上去也的确很安静。它似乎还在暗暗庆幸，由于自己的下体出了这样一点意外，才终于躲过了马杰的这一顿鞭子。

但是，马杰和黑六都没有意识到，事情远比他们估计的要严重得多。

接下来的问题是出在第二年春天。

在这个春天，黑六没像往年一样按时发情。北高村与我们南高村一向在繁殖牲畜方面保持着协作关系，这时我们村已让几匹有生产任务的骒马做好各种准备。如此一来也就产生了误会。我们村认为北高村说黑六没有按时发情不过是一个托词，黑六每年的发情期比日历还要准，说它不发情就如同说骡子发情一样令人难以置信。我们南高村认为，北高村一定是出于什么利益的原因为黑六另寻了新欢，而他们这样做不仅不道德，也是一种极不讲操守的行为。北高村的大莲队长听说此事特意来向我们村解释，她说没有别的原因，任何原因都没有，就是黑六不发情。大莲队长无可奈何地说，牲畜不发情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你就是给它们硬来也没用，这跟人是一样的道理。大莲队长说到这里，脸一红就不好再说下去了。

我们南高村很快了解到，大莲队长说的话的确属实。黑六在这个春天不知为什么，竟像是将发情这件事忘记了。往年它早早地就会躁动起来，哪怕碰一碰皮毛或摸一摸脖子，都会立刻张大嘴吐出一些白色的黏液，走在街上遇到外村的骒马或草驴拉车经过，也要追在后面打着响鼻去向人家献殷勤。但这一次它却毫无迹象，就是将再漂亮的红鬃骒马或花背草驴牵到它面前，它的反应也很淡漠，似乎已心如止水，万念俱灰。大莲队长当然不甘心。村里一向待黑六不薄，对它的照顾几乎比对五保户和伤残军人都要高，大莲队长不相信它的身体好端端的会出什么问题。于是就亲自将它牵去公社的兽医站。但兽医站的兽医也看不出任何问题。兽医很认真地检查了一番，摇摇头说，牲畜的生殖力也是一种能量，既然是能量就总有释放完的时候。兽医拍了一下黑六的屁股，得出结论说，它已经没用了。

大莲队长直到这时也才终于相信，黑六的历史使命是彻底完成了。

黑六从此就失去了一切待遇。它被拴来大槽子上，和干粗活的牲畜一起乱踢乱咬，一起去抢吃掺着粗茬干草的混合饲料。每天的早晨和下午也要被套上绳索去拉车，或被轰赶到田里去干各种农活。但是，直到这时，它身上致命的弱点也才暴露出来。原来它的体力竟然很差，由于长年养尊处优，到田里踩着松软的泥土连站都站不稳，更不要说去拉犁耕地。胡子书记这时就又想起它当年的曾曾祖父，也就是那头白嘴唇大鼻翅长耳朵长脸小短腿的板凳驴。胡子书记突然发现，这头黑六的长相竟与它当年的曾曾祖父极为相像。于是，经过与大莲队长和其他村干部商议，就做出一个新的决定，既然黑六不适合干农活，索性就让它继承祖业也去充当交通工具，专门供村里的干部们骑着去办事。我想，这对黑六来说应该更是一种奇耻大辱。如果让它自己选择，它肯定宁愿去拉车耕地也不想这样供人驱使。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发生了后来的事。

那是一个初夏的上午，北高村的贫协主任要去公社参加贫协代表联席会。其实这个贫协主任完全可以搭乘村里顺路的拖拉机，即使步行也不过几里路。但他却坚持要骑黑六。他说当年大地主高久财的小老婆经常骑着它的祖先回娘家，他看了一直很眼热，所以现在他也要骑它尝试一下，看一看当年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一种啥样的感觉。贫协主任这样说着就牵出黑六，然后翻身骑上去。其实贫协主任很瘦，所以骑到黑六的背上，应该不会有太重的分量。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样骑在黑六身上还一边用木棒抽打它的屁股就已不仅是简单的重量问题。当时贫协主任只顾高兴了，他发现这样骑着黑六的确感觉很好，不仅舒服，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再看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居高临下起来。所以，他也就并没有注意到黑六脸上的表情。事实上他就是注意到了也无法看到，因为这时的黑六正将脖子直直地向前伸出去，两眼不停地向左右睃寻。事后据亲眼目睹的人说，黑六驮着贫协主任就这样走了一段路，突然转身朝着道边的一棵槐树走过去。那是一棵几十年的老槐树，树干已经粗糙皴裂。黑六走过去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肚子在树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贫协主任突然惨叫一声就滚落下来。当时正在田里耪地的人们连忙赶过来，将贫协主任抬回村里。待将他的裤腿撕开，这条腿只是膝盖以下有些发红，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伤痕。

但是，人们很快发现，贫协主任的伤势似乎没有这样简单。

他这条腿已完全失去知觉，而且像充了气似的迅速肿胀起来。

胡子书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派人将贫协主任送去公社的卫生院。卫生院的几个医生看过之后都面面相觑，摇着头说卫生院没有这样的设备，恐怕要去县医院。送去的人问什么设备。几个医生说，锯腿的设备。大家一听立刻惊得目瞪口呆，有人问，只是让驴在树上蹭了一下，就要锯腿？！一个医生说，锯腿已经是轻的了。另一个医生也摇摇头，说这头驴实在太厉害了，你们不要看这条腿表面没什么，其实它里面已受了严重的挤压，现在皮肉跟腿骨已经完全脱离开，如果不尽快锯掉，恐怕连性命都很难保住。

就这样，贫协主任又被转去县医院，就将这条伤腿从根部锯掉了。

那天直到傍晚，马杰才在村外的一片树林里找到了黑六。

马杰走到黑六跟前，立刻吓了一跳，只见它的嘴里满是鲜血，跟前的许多树干都已被啃掉树皮，乳白色的木碴上沾着黏稠的血迹。马杰立刻明白了，黑六显然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意识到这一次是在劫难逃，所以就想尽快一死了之。但它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自杀办法，只能采取这种笨拙徒劳而又只会增加痛苦的原始方式。黑六看到马杰，立刻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它自从那一次挨了鞭子，再见到马杰就总是心惊胆战。这时，它已经完全崩溃了，它慢慢退到一棵树的旁边，四条腿不停地打着战，两个耳朵也相互叠着耷拉到一起。它认为马杰一定是来找它算账的。它已经料到，马杰这一次绝不会轻易放过它。但是，它很快发现，马杰的手里并没有拿着那根可怕的鞭子，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只是走过来，从地上捡起缰绳，就牵着它朝村里走来。这时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已经等在牲口棚。

胡子书记迎过来，掰开黑六的嘴看了看，牙齿已经脱落得所剩无几。

于是，他回过头去，跟大莲队长相视了一下。

大莲队长嗯一声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胡子书记点点头说，杀了吧。

杀……杀了？

马杰有些意外，看着胡子书记。

大莲队长说，刚才，生产队里已经研究过了，既然它不能干活，骑又不能骑，留着也就没啥用处了。胡子书记说是啊，现在它的嘴又成了这样，以后连草料也不能吃，生产队里总不能用粮食养着这样一个废物，痛痛快快杀了它，大家还能分一些肉吃。

事后马杰对我说，他当时就已预感到，杀黑六这件事肯定会落到他的头上。因为他是饲养员，一向熟悉牲畜的习性，而更重要的是当地农人是轻易不肯自己动手杀牲畜的，他们都很迷信，认为牲畜的一辈子不容易，倘若杀它们会遭报应。果然，在这个傍晚，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临走时对他说，这件事，就由你来干吧。马杰连忙说不行。他说自己确实不行，他平时杀一只鸡都下不去手，更不要说杀这样大的一头牲畜。胡子书记又跟大莲队长对视一下，就走到马杰的面前说，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得太明白了，这头黑六原本好好的，每年都能按时配种，可到你手里还不到一年，怎么就成了废物呢？现在你不杀它还让谁来杀？

大莲队长也说，不要说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一边这样说，又看了马杰一眼，让它死得痛快些。

当天晚上，村里的胡屠户来到牲口棚找马杰。胡屠户是胡子书记的亲叔伯堂弟，在村里专门负责宰杀猪羊一类家畜。马杰一看见胡屠户就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对他说，你来得正好，你杀猪有经验，黑六还是由你来杀吧。胡屠户却摇摇头说，你这话就外行了，屠户也并不是啥都能杀的，杀猪跟杀牲口可不是一回事，我来是给你送工具的。胡屠户说着就打开一个麻布包，里面是刀子、钩子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利刃。胡屠户拿起一把细长的牛角弯刀，这把刀大约有一尺多长，看上去像一勾弯月，刀刃飞薄，刀尖也很锋利。胡屠户用拇指在刀锋上试了试说，我给你挑了这把长一些的牛角刀，刚才还磨了一下，驴的脖子比猪脖子要长，但杀起来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将这把刀从脖子底下插进去，一直插到胸口，然后用刀尖在心脏上划开一个口就行了，记着，放血要用大盆，驴血是大补，可不要糟蹋了。

胡屠户说罢，放下这些刀具就走了。

这时马杰才发现，槽子上的黑六正朝这边看着，一直在很认真地听。

马杰经过反复考虑，最后还是决定不使用胡屠户送来的这些刀具。胡屠户杀猪马杰是见过的，尽管他的技艺很精湛，但猪在死时也很痛苦，总要挣扎半天才会断气。因此，要想让黑六死得痛快些就只有另想办法。在这个晚上，马杰从草垛旁边搬来一口铡刀。这铡刀是专门用来给牲畜铡干草的，钢口还说得过去。马杰从木槽上卸下刀片。这爿刀片已有些生锈，而且由于长期铡草，刃口也很钝。马杰拎着来到牲口棚。在牲口棚的角落里有一眼石井，这是用来饮牲畜的，井台上有一盘很大的青石。马杰将铡刀放到井台上，撩了一点水就用力磨起来。刀片约有四寸宽，三尺多长，磨起来霍霍的声音就很响亮。马杰这样磨一阵，停下来用水冲一冲，然后再磨。黑六始终站在旁边，还不时晃一晃耳朵，伸过头来看一看。马杰一回头，突然发现它也正在看着自己，他跟它的目光碰到一起，心里突地一颤。于是，他将刀片立在旁边，去拎来一桶水，就开始用软毛刷子为它刷洗全身。马杰一边刷着还特意摸了摸它的脖颈。它的脖颈很柔软，隐约可以感觉到里面的颈骨。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黑六的眼睛。

黑六的眼睛很湿冷，黑得深不见底。

马杰杀黑六是在第二天上午。地点就选在牲口棚。

杀牲畜是一件大事，北高村的全村特意歇了半天工。村里的人们虽然不肯亲自动手杀牲畜，但吃肉的欲望却很强烈，早早地就都在家里刷锅烧水做好一切准备，然后端着盆或簸箩来到牲口棚等着分黑六。马杰看一看大灶上的水已经滚开起来，就将黑六从槽子上牵出来，拴到那片空地的木桩上。这时人群里就响起一片欷的声音。马杰朝人群里看一眼，就转身拎过那把铡刀。铡刀的锋刃已磨得雪亮。马杰为了应手，还特意在铁柄上缠了一些麻绳。他来到黑六面前，掏出一块黑布将它的两眼蒙起来。

但黑六用力一摇头，将黑布甩掉了。

马杰再蒙，又被它甩掉了。

然后，它慢慢回过头，睁大两眼看着马杰。

事后马杰对我说，你能相信吗，驴这种畜生竟然会笑。当时黑六的脸上皱了皱，眼角居然还出现了一些细碎的鱼尾纹。他说他看出来了，它的确是在笑，它是在冲着他微笑，他甚至还听到它的嘴里发出一阵嘿嘿的声音。马杰顿时有些心慌意乱，立刻举起铡刀就呼地砍下来。在此之前，马杰已在黑六的脖颈上看好了位置，他发现它稀疏的鬃毛间有一个不大的缺口，这缺口离头颅很近，而且恰好是脖颈最细的地方，他想如果把刀砍在这里，应该会省力一些。但是，由于他的刀举得过高，在挥下来时有些发飘，这就使落刀的位置发生了一点偏离，似乎靠上了一些。马杰感觉到了，这把铡刀的确磨得很快，因此尽管靠上，在落下的一瞬也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只听咔嚓一声，黑六的头颅就从脖子上齐刷刷地滚落下来。这颗头颅如同一只巨大的冬瓜，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很远。直到它停下来，那只冲上的眼睛仍还皱着一些鱼尾纹，它睁得大大的，像在瞪着马杰，又像是瞪着马杰身后的人们。那个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并没有立刻倒下去，似乎沉默了一下，突然就有一股黏稠的血水从脖腔里直喷出来。这血水一直喷溅出很远，如同一团猩红的烟雾朝人群里落下去。

人们惊叫一声，立刻朝四处散开了。

失去了头颅的黑六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

它迟疑着朝前走了两步，然后，才慢慢地瘫倒下去。

马杰没去管清洗黑六的内脏。只是将它的皮剥下来。

这是一张完整的驴皮，非常柔软，看上去栩栩如生。

马杰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在牲口棚里杀黑六。

在这个上午，马杰并没有注意到，从他用那口铡刀砍下黑六的头颅，直到在血泊里用牛角尖刀一点一点地将它的皮剥下来，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这就是黑七。其实马杰在事先已考虑到这个问题。他想，在杀黑六时不应该让其他牲畜看到这个血腥的场面。牲畜的身材虽然高大，心胸却很狭窄，胆量也很小，这样的场面会对它们的情绪产生严重影响，搞不好还有可能发生炸棚。炸棚是指由于某种突发的刺激，使牲畜们同时受到惊吓而狂躁起来，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是很难控制的，牲畜也会因为互相踩踏和撞击而受到伤害。但是，马杰将所有的牲畜都牵去了别的院子，却唯独忽略了拴在角落里的黑七。所以，黑七也就目睹了马杰砍杀黑六的整个过程。马杰直到拎着黑六那张血淋淋的驴皮朝牲口棚的外面走去时，才无意中发现了黑七。黑七正站在槽子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那张驴皮，眼睛里似乎有些湿润，尾巴也像一根木棒直挺挺地撅起来。在此之前，马杰并没有注意过这头黑七。黑七的外形与黑六很相像，也是长耳朵长脸四肢短小，但阳具也很小，所以也就没有配种任务。其实严格讲，这种板凳驴是专供人骑的，并不适于田间劳作，因此黑七的主要工作只是拉车。但它的性格却与黑六不同，平时沉默寡言，因此也就很少引起人们的注意。

马杰绝没有料到，黑七接下来竟会弄出一场如此之大的事故。

马杰觉得自己在这场事故中很无辜。尽管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一致认为，这件事的责任完全在他，也就是说，是由于他的疏忽大意造成的。但马杰却坚决否认。马杰一口咬定是黑七所为。马杰说，在这件事发生前的最后一瞬，他是亲眼看到的。他说黑七当时干的事简直不可思议，没有人会相信它竟然能这样做。胡子书记当然不能认同马杰的这种说法。胡子书记说，黑七不过是一头哑巴畜生，无法为自己辩解，这就让人怀疑是马杰故意要将责任推给黑七。大莲队长也这样认为。大莲队长说，黑七再怎么说也只是一头驴，而且是一头比黑六还要老实的笨驴，它不会也不可能像马杰说的那样故意做出破坏集体财产的事来。

这起事故发生在杀黑六几天以后的一个上午。在这个上午，别的牲畜都被牵去下田了，牲口棚里只剩下黑七和一匹怀驹的骒马。马杰在这个上午是故意将黑七留下的，他准备套它去公社粮站拉一些饲料。他在临走前先为那匹骒马饮过水，又在槽子里添了一些草料，然后拿过棕刷为它的全身刷了刷毛。马杰在照料临产牲畜方面很有经验，他知道经常为怀驹的骒马刷一刷毛，会使它的产门肌肉松弛，这样可以有利于将来的生产。但是，就在他为这匹骒马刷毛时，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是来自他的身后，又像是在头顶。接着他就感到，好像整个牲口棚都嘎吱嘎吱地响起来。他连忙回过头去，才发现竟然是黑七。黑七正在不动声色地啃咬着牲口棚里的一根立柱。在牲口棚里大约有五六根这样的立柱，但这一根最粗，而且刚好竖在牲口棚的中央，是专门用来支撑整个棚顶的关键部位。事后马杰说，他一直搞不懂，黑七怎么会知道选择这样一个要害的部位。当时黑七发现马杰正在看着自己，于是就停下来，也抬起头看看他。但它接着就又埋下头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啃咬那根立柱。它咬得不慌不忙又非常卖力，为使这根立柱尽快松动，它还用头去顶住它的根部用力晃动。于是整个牲口棚立刻也跟着忽忽悠悠地摇晃起来。牲口棚的棚顶虽然只铺了一层秫秸，但由于下雨潮湿就已有了相当的重量，这时这根立柱已被黑七啃咬得拔出地面，再这样一晃动，棚顶就开始渐渐地向一边倾斜。马杰突然明白了黑七的意图，立刻丢下手里的棕刷朝它扑过去。但为时已晚，整个牲口棚随着晃动扭了几扭，突然发出一阵巨大的断裂声就轰然塌落下来。而就在这一瞬，马杰看到黑七朝旁边轻轻地一跳，就跳到了牲口棚的外面。北高村一共有二十几头牲畜，因此牲口棚也就具有相当的规模，这时这样一坍塌情形自然可想而知，顿时尘土飞扬狼藉一片。但是，牲口棚坍塌还只是这场事故的开始。在马杰身后的立柱上，还挂有一盏仍然亮着的马灯。这是马杰给牲口添夜草时拎过来的，后来一忙就忘在了那里。这时棚顶坍塌下来，这盏马灯也就被砸在了里面，煤油流淌出来引燃秫秸，立刻就着起了大火。这场大火烧得很快，火势也很猛，随着迅速蔓延整个牲口棚里转眼间就成了一片熊熊的火海。闻讯赶来的村人想用水桶救火，但试了试却都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夹裹着浓烟越烧越旺。也就在这时，人们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这显然是烤肉的香味，非常香，与燃烧的烟气混在一起就似乎更加诱人，很像今天街上卖的烤肉串。这时大家才突然想起那匹怀驹的骒马和黑七，接着就又想到了马杰。但人们很快就发现了黑七。黑七并没有被砸在火里，它正站在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向火里望着。这就可以断定，仍然在火里的只是那匹骒马和马杰，也就是说，这股烤肉的香味应该是从它或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又或许是同时散发出来的。其实人与牲畜的区别并没有很大，这样用火一烧，竟然分不出谁是谁的气味。人们想象着正在大火里被烧烤的那匹骒马和马杰，立刻都感到不寒而栗。

这场大火烧了一阵才渐渐熄灭下去。牲口棚已变成一片废墟。人们果然在灰烬里发现了那匹骒马的骸骨。它显然被烧得无处躲藏，于是扎到一个角落里，浑身的骨头都已被烧得黑漆漆的，还在冒着淡淡的蓝烟。但是，却没有发现马杰。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皱着眉对人们说，再找一找，仔细找一找，那样大的一个活人再怎样烧也总会留下一点痕迹的。但是，人们将整个火场都仔细搜寻了一遍，却仍然不见马杰的踪影。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突然惊叫了一声。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连忙走过来。那女人一边向后退着，用手朝地上指着说，那里……就在那里。这时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才发现，在地上正有一堆黑糊糊的灰烬向上一拱一拱地微微动着。接着猛地一翻，一颗人的脑袋就从里面冒了出来。这颗脑袋已经与那些灰烬浑然一色。他用力喘出一口气，然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人们围过来仔细看了一阵才认出来，竟然是马杰。

马杰虽然已黑得面目全非，身上却毫发无损。原来就在牲口棚坍塌的那一瞬，他不知怎么竟被压进了那眼石井。这一来反而救了他。他先是将身体在井水里浸泡了一下，然后就像一只壁虎似的紧紧贴着井筒，直到上面的大火渐渐熄灭，他才试探着一点一点爬上来。

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当然不相信马杰所说的话。他们认为这件事与黑七没有任何关系。黑七之所以能在这场大火中幸免于难，是因为它当时刚好站在牲口棚的边上，而这也正说明它不可能做出马杰所说的那种事来。胡子书记对马杰说，黑七从没有啃缰绳的习惯，你是饲养员应该最清楚这一点，既然它连缰绳都不啃，又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去啃那根立柱呢？大莲队长也说，不管怎样说，这件事也是你的责任，就算这根立柱是被黑七啃倒的，也说明它早已不太结实，好好的一根立柱，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让驴给啃倒了呢？你作为牲口棚的饲养员事先就没有发现吗？或者发现了，又为什么没有及时加固呢？大莲队长最后得出结论说，由此可见，这起事故是迟早都要发生的。大莲队长说，幸好当时别的牲畜不在，否则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胡子书记严肃地说，可那匹怀驹的骒马还是烧死了，一尸两命，这给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也造成了很大损失。接着，胡子书记就当众宣布了对马杰的处理决定。胡子书记说，首先要扣掉马杰全年的工分，其次，马杰要尽快将火场清理干净，协助村里搭建起新的牲口棚，然后将这里的所有工作移交给新任饲养员。

胡子书记对马杰说，你已经被撤职了。

马杰对我说，直到这时，他仍然没把黑七往太深处想。他认为黑七在那个上午啃倒那根牲口棚的立柱并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的，也许它只是出于无聊，因为对于这样一头驴，除去无聊他实在想不出它还会有什么别的用意。但是，接下来的事终于让他警觉起来。

他突然发现，这个黑七确实不是一头简单的驴。

马杰用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将牲口棚的废墟清理干净。然后，他就按着大莲队长的要求套了一辆木板车，准备将这些炭灰拉到田里去当肥料。但是，他又犯了一个错误。他不应该让黑七驾辕。在这个傍晚，他刚刚把车装好，正在清扫最后一点灰烬时，黑七突然拉起车就径直朝那眼石井走过去。它走得不紧不慢，而且声音很轻，来到石井跟前还绕了一下，待马杰回头发现时，它已经将屁股用力向上一撅，高高地扬起车辕，然后呼噜一声就将整整一车炭灰都倾倒进了井里。井口立刻腾起一团黑色的烟雾。这眼井是专门饮牲畜的，这样倒进一车炭灰井水显然也就不能再用。大莲队长刚好在这时来到牲口棚。大莲队长立刻走过来，扒着井口朝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马杰说，看来，胡子书记真的是看错你了。

看……看错我了？

马杰看看大莲队长，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莲队长说，这一次是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怎样解释？

马杰沮丧地说，既然你都看到了，我当然不用再解释。

大莲队长冷笑道，你是不是又要说，是黑七存心搞鬼？

马杰说，难道不是吗？

大莲队长立刻反问，你认为是这样吗？

马杰说当然是这样。马杰说，黑七是自己把车拉过来的，又是它自己把车上的灰倒进井里的，不是它在搞鬼又会是谁呢？难道是我吗？可是，大莲队长说，牲口是听人吆喝的，你如果不吆喝它，它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这时，马杰终于忍耐不住了，他不明白大莲队长为什么一定要将责任强加给自己。于是很生气地说，我根本就没吆喝它！

你没吆喝吗？

我当然没吆喝！

马杰觉得大莲队长这样指责自己简直没任何道理。黑七是擅自把车拉到井边来的，他想问一问大莲队长，这样简单的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大莲队长点点头说，我当然看出来了，这件事就是你故意做的，你对村里处理你的决定心怀不满，所以才让黑七把这一车炭灰倒进井里，好给下一任饲养员增加一些麻烦。大莲队长摆摆手说，你不要再说了，淘井的事我会安排别人来干的，实话告诉你，现在让你来淘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呢。大莲队长临走时又说，你尽快把这里收拾干净吧，村西还有一堆人粪肥，从明天开始，你去田里送粪。

大莲队长说罢，又用力看了一眼马杰就转身走了。

马杰看看大莲队长结实的背影，又扭头看一看仍站在井边的黑七。这时，他发现黑七也正在看着自己。它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眼角忽然皱起一些鱼尾纹，这些鱼尾纹很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易察觉。马杰立刻明白了，它这是在笑，它正在冲着自己笑。黑七的这个笑容立刻让马杰想起当初的黑六。马杰突然有一种感觉，他发现这个黑七竟然比当初的黑六心计更深，也更阴险。好吧……你就笑吧，咱们看一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马杰冲它点点头，一边这样说着就转身朝不远处的灶屋走去。

马杰来到灶膛跟前，用一根火通条在里面拨了拨，就拨出一块烤白薯。这块白薯是红皮的，几乎有两个拳头大小，由于刚在灶膛里烧过也就非常烫手。马杰一边吹着气将它在两只手里来回颠倒着，又抬头看了看黑七。这时黑七眯起两眼，正朝这块烤白薯贪婪地看着。马杰就笑了。他知道黑七还在饿着肚子。他从早晨到现在还一直没有给它喂过草料。于是，他又想了一下就朝墙角的水缸走过去。他舀了一瓢凉水，将这块烤白薯在里面泡了一下，然后走到黑七面前，心平气和地对它说吃吧，快吃吧，这东西很好吃呢。他一边说，就把这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烤白薯送到黑七的嘴边。黑七立刻迫不及待地一口就咬到嘴里。由于这块烤白薯刚被凉水泡过，所以吃到嘴里也就很舒适。但是，黑七一嚼就出了问题。它没有想到白薯的里面竟然如此之热，立刻被烫得浑身一激灵。接着它就又做出了一个更错误的判断，它以为只要这样继续嚼就可以将这东西的温度迅速降下去，于是也就更加卖力地嚼起来，一边嚼着嘴里竟还冒出腾腾的热气，连鼻孔也被烫得翻卷起来。黑七很快意识到，这样嚼下去显然是错误的，它应该尽快把这个热得可怕的东西吐出来。但它刚要张嘴，马杰已经看透它的心思，于是一伸手就将它的嘴给捏住了。黑七被烫得呜的一声，两眼用力向上一翻，立刻鼓起两个很大的眼白。马杰开心地看着它，欣赏着它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但这时，黑七已将那块滚烫的烤白薯咽了下去。

它用力张大嘴，哈哈地喘着气，肚子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黑七一连几天没吃草料。马杰知道，它的嘴里肯定已烫起了水泡。他故意拌了一些精细的饲料倒进黑七面前的食槽子里。饲料散发出一阵阵谷物的香气。但黑七只是用嘴唇一点一点拱着，却并不能吃进去。大莲队长也感觉黑七出了问题，来牲口棚看过几次。她发现黑七一直在槽子里用嘴唇拱着草料，就以为它是在吃，反而还表扬了马杰几句，说他这样做就对了，善始善终，只要一天没将饲养员的工作交出去就对集体的牲畜负责任。马杰受到表扬往田里送粪也就干得更加卖力，每天让黑七饿着肚子从早晨一直干到天黑，车也越装越满。但是，马杰这时并没有注意到，黑七的眼神也越来越有些异样。

每当它看他时，眼里就会忽地暗下去，似乎闪着幽幽的磷光。

马杰还是把黑七估计过低了。后来的事情发生在一天傍晚。在这个傍晚，马杰终于完成了大莲队长交给他的任务。他将最后一车粪肥装好时，连自己也感觉有些饿了。他赶着黑七来到村外，无意中摸了摸它的屁股，发现它身上已渗出洇洇的汗水，于是看一看四周没人就对它说，你现在肯定是又饿又累，对不对？黑七似乎没听见，仍然低着头，拉着粪车慢慢地向前走着。马杰笑一笑说，你知足吧，跟黑六比起来你幸福多了，你还没尝过我的鞭子呢，那滋味可比现在难受。马杰一边这样说着，粪车就已来到一座桥上。这是一座很窄的石板桥，刚够一辆粪车通过。桥下是一条水渠，虽然不深，但已积了很多淤泥。

马杰正说得高兴，黑七就已拉着这辆粪车走到石板桥的中间。

就在这时，马杰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他发现黑七回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在它回头的一瞬，他又从它的眼角看到了鱼尾纹。马杰立刻意识到，这时黑七冲自己笑应该不是好兆。他赶紧冲它大喝了一声：吁——他这样喊是想让黑七停下。但是，黑七却似乎听而不闻，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于是马杰连忙又去拉车辕上的手闸。仍然无济于事。黑七的四条短腿突然变得强健有力，就这样拖着车闸硬是朝石板桥的边上走去。马杰慌了手脚，他意识到如果继续坐在车辕上是很危险的，但就在他要往下跳时，只见黑七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塌，又用力一缩，竟然就从辕套里钻了出去。装满粪土的木板车顿时失去了平衡，朝旁边一歪就从石板桥上翻了下去。这时马杰仍坐在车辕上，他向下坠落着只觉耳边呼呼的风响，渐渐地头已经朝下，接着许多散发着恶臭的粪团就噼噼啪啪地冲他砸过来。这时他的心里还很清醒，他知道倘若一直这样栽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的头很可能会插进渠底的淤泥，而那样一来自己也就要像一株植物似的栽在了渠里。所以，他立刻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正过来。但这座石板桥的高度毕竟有限，还没等他做出努力，他和这辆木板车就已轰然掉进了水渠。幸好他这时已从车辕里挣脱出来，于是被狠狠地抛到了一边。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平着落入水中的，接着那些粪团便铺天盖地砸下来。他用尽全身的气力，好容易才从水里伸出头。

就在这时，他发现，黑七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岸边看着他。

马杰这一次遇险最先惊动的是我们南高村。因为这条水渠恰好是两村的界河，而就在他出事时，我们南高村的人又正在附近的田里锄地，因此大家立刻赶来搭救他。马杰确实被搞得很惨，险些就丢了性命。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从渠里捞上来时，身上简直臭不可闻，而且从鼻子和嘴里仍然不断地有水流出来，那水的颜色和气味也很可疑。

马杰就这样被送回了北高村。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当然不相信黑七会做出这种事。胡子书记摇着头说，黑七这样老实的一头驴，况且又不会缩身术，如果将它套牢了怎么可能从辕子里钻出去？不可能，胡子书记十分肯定地说，再怎样说这也是不可能的。大莲队长去村外的水渠边找到黑七，将它牵回来时发现，在它的肩胛处有一道明显的擦伤。大莲队长认为，这显然是因为套车的绳索没有拴牢，滑脱时挂伤的。大莲队长说，黑七的出身虽然有些问题，但在村里一向表现很好，它拉车拉了这样久，还从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如果把缰绳拴牢了它是不可能褪套的。大莲队长还特意将黑七牵来知青集体户，似乎要让它与马杰当面对质。但这时的马杰已说不出话来。他由于肚子里灌进了太多的脏东西，一直在不停地呕吐，先是将前几次吃的饭菜都呕出来，渐渐吐的就只剩了黄绿色的胆汁。

彩凤一直守在马杰身边，只是不停地流泪。

彩凤那一次得了壮科，因为马杰烧死那一窝黄鼬才清醒过来。从此她就经常来集体户帮马杰烧水做饭，或为他洗衣服。北高村的人都有些惧怕大莲队长，但彩凤却不怕。彩凤在这个傍晚对大莲队长说，你还是把黑七牵走吧，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再跟他说这些话还有啥用呢？彩凤说，就算他没把那辕套拴牢，也是为了给生产队拉粪，城里的工人出了事故工厂还要照顾呢，是不是？大莲队长看看彩凤，就不再说话了。但是，这时谁都没有注意到黑七。黑七一来到集体户就始终盯着门外的那面墙壁。在那面墙壁上钉着一张黑色的驴皮。它的四肢向两边伸展开，似乎是很舒服地趴在墙上，虽已有些干硬，但那身皮毛仍然闪着黑亮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小块驴头形状的毛皮，两只眼睛已是两个洞，似乎瞪得大大的。

接着，黑七就做出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

它慢慢走过去，伸出舌头在那张驴皮上舔了舔。

马杰直到夜里仍在不停地呕吐，还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地说着胡话，似乎在跟黑七争论着什么。胡子书记来看了，皱着眉说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赶快送医院吧，灌了一肚子大粪，弄不好会死人的。就这样，马杰就直接被送去了县医院。

其实我早就知道马杰和彩凤的事。那时马杰去公社粮站拉草料，经常带彩凤一起出来，偶尔也到我们集体户里坐一坐。彩凤很大方，看上去不像农村女孩，皮肤很白，五官长得也很细，只是稍微胖一些，身上圆圆的很丰满。那时女知青嫁给当地农民的有很多，但男知青跟当地女孩子谈恋爱却不多见，因此马杰和彩凤的事也就引起很多人的关注。据说胡子书记曾经找马杰很严肃地谈过一次，问他是不是真想跟彩凤搞对象。胡子书记说，彩凤这孩子不容易，从小死了爹，她妈又是那样一个女人，这些年一直没有人疼，你如果没这心思，可不要害她。但马杰听了胡子书记的话并没有说什么。马杰认为也没必要跟胡子书记说什么。他觉得无论自己有没有这个心思，或者彩凤是否这样想，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但马杰曾对我说，他的确很喜欢彩凤，他说他喜欢胖一些的女孩，所以彩凤很合他的心意，至于她是不是农村女孩则无关紧要。

马杰很认真地说，彩凤也是读过高中的。

马杰这一次在县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其实医生为他注射了催吐针剂，将胃里的脏东西吐干净也就很快没事了。但他的心理还是有一些问题。马杰在心理上一直摆脱不掉那件事的阴影，他一想起自己的嘴里曾经灌满那些脏东西就感到恶心，接着就又会不停地呕吐，无论医生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控制。后来县医院的医生只好无可奈何地告诉他，这已是精神卫生方面的事，他们只是内科医生，也无能为力了。医生对他说，要想彻底痊愈只有去做心理治疗，或者自己慢慢调整，平时多想一些干净的美好的事物。

就这样，马杰就只好出院了。

马杰是在一个夏天的上午出的院。彩凤赶着大车来县里接他。马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彩凤，见面一高兴竟然连呕吐的事也忘了。但是，在这个上午，马杰拎着东西一走出医院的大门立刻就愣住了。他发现，彩凤赶来的大车竟又是黑七驾辕。黑七这时也已看到马杰。但它只是漫不经心地朝这边瞥一眼，然后晃了晃头就把眼垂下去，似乎继续在想着自己的事情。马杰这时毕竟刚刚见到彩凤，正在兴头上，所以不想让黑七破坏了自己的心情。于是，他将手里的东西扔到车上，又让彩凤坐上去，自己就赶起大车从医院里出来。

夏天的上午已开始热起来，但微风轻轻一吹，还是有些凉爽。马杰的心情很好，刚刚出了县城，看一看前后没人，就迫不及待地将身后的彩凤搂过来。彩凤满脸含羞地推了他一下，说这里人多，再往前走一走吧。于是马杰在黑七的屁股上用力拍了一下就让它跑起来。大车来到瘦龙河边。这里只有一条被树荫遮掩的蜿蜒小道，只要继续往前走就可以直接通向北高村。马杰看一看路边，发现有一片灌木林，就将大车赶进去。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也就可想而知。那时县级医院的条件还很差，住院病人要自己带被子。马杰没有想到，他带来的被子在这时竟然派上了大用场。他先和彩凤亲热了一阵，然后又将大车赶到一片枝叶更茂密的地方，把黑七的缰绳拴在一棵树上，就将车上整理一下，抖开了那床被子。这架大车的宽窄刚好像一张双人床，马杰和彩凤躺上去钻到被子里，这架“双人床”立刻就像一条小船似的晃晃悠悠摇荡起来。就这样从上午一直摇到中午，又从中午摇到了下午。后来他们摇得实在太累了，困倦了，就不知不觉地相拥着在被子里睡着了。

马杰和彩凤绝没有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

在这个上午，黑七先是看着身后的木板车在一颠一荡地摇着，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耐心地等到了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了下午，看一看车上安静下来，渐渐地还传出均匀的鼾声，它才开始伸过头去不慌不忙地啃咬拴在树上的缰绳。其实马杰拴的是一种莲花扣，这种绳结不要说牲畜，就是人也很难解开。但黑七这样啃了一阵，不知怎么竟就将这绳结啃开了。黑七又回头看了一眼，就拉起大车悄悄地走出这片灌木林，然后沿着蜿蜒的小道径直朝前走去。它走得很轻，四蹄慢慢地抬起来又慢慢地放下，因此身后的木板车也就平稳得像一条船。下午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落下来，地上斑斑点点的如同微微泛起的波纹。在这个下午，当黑七拉着车走进北高村时，已是傍晚收工时间，去田里锄地的人们都在陆陆续续地往回走。这一来事情就好看了。马杰和彩凤仍还在车上很舒服地相拥睡着，他们在梦里已完全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们不管自己在哪里，也不管是中午还是下午，只是沐浴在夏日的阳光里恣肆惬意地睡着。他们觉得只要这样相拥在一起也就已拥有了这世界上的一切。但就在这时，他们恍惚中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一起睁开眼。这时，他们才突然发现，这辆大车不知怎么竟然停在村里的十字街口，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大家正好奇地伸过头来向他们看着，就像在欣赏什么表演。彩凤立刻尖叫一声就将头缩进被子里去。马杰本想翻身起来，但意识到自己还一丝不挂，又赶紧躺下了。就在这时，车辕上的黑七突然扬起头，将脖子一伸就嘹亮地叫起来。它的叫声直抒胸臆，因此有着很好的共鸣，听上去就像花腔男高音一样地将气韵一直灌到了头顶。人群里不知是谁实在忍不住了，扑哧笑了一声，接着大家就立刻都跟着笑起来。这笑声和着黑七的叫声，如同是在伴唱。

当天晚上，马杰拎着一瓶地瓜烧酒来到牲口棚。牲口棚里的新任饲养员是贫协主任。贫协主任自从失去了一条腿，无法再去公社开会，就主动辞去了主任职务。但村里的人们仍然习惯叫他贫协主任。马杰对贫协主任说，他心里不痛快，想跟他一起喝一喝酒。贫协主任一听当然很乐意奉陪。其实贫协主任并没有太大的酒量，但马杰还带来了一盒沙丁鱼罐头，这盒罐头非常诱人。贫协主任想，自己当然不能只吃人家的罐头而不喝酒，那样会显得过于嘴馋。于是，他为了这盒沙丁鱼罐头也就只好硬着头皮陪马杰喝起来。

就这样喝了一阵，贫协主任很快就醉了。

马杰伸手推一推，见贫协主任已睡过去，就起身来到牲口棚。

黑七这天晚上的食欲很好，一直在悠闲自得地吃着草料。这时，它一抬头看见马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本能地向后倒退了几步。马杰并没有说话，走过来解下缰绳，就将它从牲口棚里牵出来。马杰一边走着，手里就已拎了自己的那根鞭子。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黑七牵到村外，又来到了那条水渠的边上。这时黑七已闻到马杰身上的酒味，立刻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它一扬脖颈张嘴想叫，却立刻被马杰用事先准备好的笼头套住嘴。马杰将它牵到石板桥的下面，把缰绳拴在水边的一根木桩上，然后就将手里的鞭子轻轻抖开。马杰事先已将这根鞭子做了处理，在鞭梢上拴了一块一寸左右宽的牛皮。他先在水里把鞭子蘸了一下，然后走到黑七的面前，看着它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这时黑七的眼角已经耷拉下去，嘴里紧张得不停地嚼着。

它瞥一眼马杰手里的鞭子，两只耳朵颤抖着扭了几扭。

马杰又说，我知道你害怕了，可现在已经晚了，我对你一直是一忍再忍，可你总以为我好欺负，你现在把我搞到了这步田地，我已经无法再在这村里待下去了，还有彩凤，她怎么惹着你了？你干吗要把她也扯进来？马杰说着哼一声，又用力点点头，你一个畜生能把我折腾成这样，你也够有本事了，好吧，今天咱们就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吧。

他说着突然用力一甩，就把鞭子抽下来。他的鞭子抽得很讲究，只有那块鞭梢的牛皮挂着风声落到黑七的身上，而整条鞭子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由于这块牛皮很宽，所以落到黑七身上也就只留下一块灰白的印迹，倘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疼痛却是一样的，黑七的身上立刻抖了一下。马杰的鞭子接着就像雨点般地落下来。他抽打得很有条理，也很均匀，黑七的身上渐渐地就出现了排列整齐的印迹。尽管黑七疼痛难忍，但也大感意外，它没有想到这个马杰竟然有如此厉害的鞭技。马杰在这天夜里就这样往黑七的身上抽打一阵，去水渠里蘸一下鞭子，接着再继续抽打。直到后半夜，他才终于停下手，将鞭子在木柄上缠了缠，然后走到黑七的面前说，我希望今天夜里的事，你能牢牢记住，下一次可就没有这样简单了。他这样说着，又用手拍了拍黑七那颗硕大的头颅，如果黑六在天有灵，它会告诉你的。但这时，黑七反而平静下来。它盯着马杰，突然眯起眼，又在眼角皱出了一些鱼尾纹。

好吧，你就笑吧，马杰点点头说，只要你有胆量，咱们就走着瞧。

他这样说罢，将鞭子插进身后的腰里，就将黑七悄悄地牵回来。

第二天早晨，贫协主任酒醒之后来牲口棚里添草料，突然发现黑七的身上起了变化。黑七原本是纯黑的，这时却不知怎么变成了灰驴，而且不是正灰，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泛红的斑点，似乎一夜之间就成了一头雪花青。贫协主任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走到近前又仔细观察一阵，就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黑七的脸上竟然还是本色，而且一头乌黑的皮毛显得更加油亮。贫协主任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恰在这时，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来到牲口棚。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先是很认真地看了看黑七，也没看出究竟是什么问题。但就在这时，胡子书记突然闻到贫协主任的身上有一股酒味，立刻问他，你昨晚喝酒了？

贫协主任点点头，说喝了一点。

大莲队长一听也立刻警觉起来。

于是问，昨晚，还有谁来过这里？

贫协主任吭哧了一下才说，知青马杰。

大莲队长和胡子书记相视一下，当即就奔知青集体户来。

马杰这时还没有起，仍然仰在炕上酣然大睡。胡子书记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于是上前一把拽起马杰，沉着脸问，你昨晚去牲口棚，都干了啥好事？

马杰坐起来，揉揉眼，愣了一下才看清是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

他懒散地说，我现在，还能干什么好事。

大莲队长问，你去跟贫协主任喝过酒吗？

马杰说，喝了，心里烦，喝一点酒散散心。

大莲队长又问，黑七的身上是怎么回事？

马杰说，我是跟贫协主任喝酒，又不是跟黑七，它的事我怎么知道？

胡子书记明白了，马杰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的。而且，他也实在想不出马杰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使黑七变成这样的。于是说，好吧，你赶快起来，抓紧时间收拾行李吧。

去哪？马杰有些奇怪。

去工地。胡子书记说。

胡子书记告诉马杰，公社马上要动工挖一条排灌渠，已经下发通知，让每村至少派一名劳力，还要出一头牲畜，立刻去工地报到。这时大莲队长也缓下口气，对马杰说，你现在的情况，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这一次闹出的事在村里影响很不好，非常不好，我已经派人把彩凤送去了她姨家，你这一阵也不要待在村里了，就先出去挖渠吧。

马杰听了想一想，觉得这对自己倒是一件好事。

胡子书记又说，关于派牲畜的事村里也已研究过了，就让黑七跟你去。胡子书记盯住马杰，又意味深长地说，虽然这一阵，黑七跟你闹出一些事来，可毕竟一直是你用它，你们彼此熟悉，况且它在村里除去拉车也没别的用处。马杰一听是黑七，立刻要说什么。胡子书记却冲他摆一摆手，说别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马杰这次来工地时就已有预感，后面可能还会出事。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闹出的事竟然不可收拾。

马杰对我说，其实在他出来前，北高村的贫协主任就已提醒过他。贫协主任对他说，他早已看出来，黑六和黑七这两头驴的心计太深，不知是不是它们出身的缘故，好像总跟人民公社不是一条心。贫协主任指着自己的那条断腿告诫马杰，说驴要歹毒起来可比人厉害，尤其这头黑七，表面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更比黑六深得没底，带它出去可千万要小心。

马杰对我这样说时，正在工地附近的一个水塘边上给黑七喂树叶。

这一次挖渠任务，我也被南高村派出来。但与我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当地农民，所以牲畜的事也就不用我去操心。关于黑七，马杰早已对我说过一些，因此我对它并不陌生。我很认真地观察过这头黑驴，却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我甚至觉得它比一般的驴还要猥琐，看上去不仅没精打采，还有些呆头呆脑。按公社规定，各村派出的劳动力工地上是统一管饭的，但牲畜不管，要自己解决。马杰虽然也带来很多饲料，却从不喂黑七，他将这些饲料都拿去跟附近村里的农民换了旱烟和地瓜烧酒。马杰说对黑七这种畜生就要采取虐待的方式，如果让它吃饱喝足，它就又会有精神生出一些事来。所以，他只是将它牵来附近的水塘边，喂一些树枝、树叶或塘里的水草。这些东西黑七当然难以下咽。马杰却并不在意，爱吃不吃，渴了就让它喝水塘里的水。这是一个死水塘，青黄色的塘水已有些发臭，上面还漂了一层肮脏的浮萍。有时黑七宁愿伸着头去舔吃那些水面上的浮萍，也不愿吃树叶。

就这样，黑七很快瘦下去，渐渐地连肚子两侧的肋骨也显露出来。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工地上的质检员。质检员姓杨，来公社之前也曾在村里喂过牲畜，因此对这方面很在行。杨质检是从黑七的粪便里看出问题的。于是一天傍晚就来找马杰，问他这头驴是怎么回事。马杰有些奇怪，说没什么事啊，很正常。

杨质检摇摇头说，可是看它的粪便，好像不太正常。

杨质检问，你每天给它喂的，是什么饲料？

马杰说，牲畜还能喂什么饲料，当然是草料。

杨质检问，哪一种草料？

马杰说，就是一般的草料。

杨质检说，不对，我怎么看着好像还有树叶。

马杰一听笑着说，可能是它自己从地上拣着吃的。

杨质检点点头，说这样最好，现在工程很紧，上级要求的时间更紧，所以不仅是人，牲畜的任务也很繁重，一定要让它们吃好喝好，还要注意它们的休息，这样才能确保工程正常进行。杨质检临走又特意叮嘱，说你要注意了，要我看，这头黑驴的肚子好像有问题。

黑七的肚子确实有了问题。由于马杰经常给它吃一些树叶、水草之类的东西，又喝塘里的脏水，很快就拉起稀来。黑七拉稀也与众不同。它的肚子里似乎胀满了气体，每次拉稀前总要先放一个很响亮的屁，然后东西才随着气体一起喷出来，看上去就像一团米黄色的烟雾。如此一来，也就给马杰增添了许多麻烦。这条排灌渠其实就是一条河道，按设计要求不仅具有相当的宽度，深度也达五米左右，因此岸坡就非常陡峭，从渠底挖了泥，仅凭人的力量根本无法用手推车推上来，必须要用牲畜在前面拉坡。马杰将黑七的绳索拴得很短，这样可以便于他一边推车一边用鞭子抽打。但黑七在拉坡时一用力，往往憋不住肚子里的气体和稀屎，就经常会直接喷向在后面推车的马杰。如此一来马杰就要时时提高警惕，每当听到很粗闷的一声，立刻就要低下头去迅速将自己藏到车后，接着他的头顶上也就会出现一片昏黄的雾气。马杰很快就寻找到一个有效的办法。他再挖泥时，将铲起来的泥条一锨一锨在车里排列整齐，然后再像砌砖一样地一层一层码起来，这样也就形成了一道很高的像墙一样的屏蔽。而如此一来，马杰的表现也就显得格外突出。工地领导当即向马杰提出表扬，号召全工地都来向他学习，为了早日完成挖渠任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上级领导为此还特意奖励了黑七一袋精细饲料，说它的表现和马杰一样，也是其他牲畜学习的榜样。

但是，这袋饲料黑七却并没有吃到。当天晚上，马杰给黑七喂过树叶，就将这袋饲料弄去附近的村里跟当地农民换了一瓶地瓜烧酒和几个老腌儿鸡蛋。我曾经很认真地提醒过马杰。我对他说，最好对黑七不要太过分。我说让牲畜拉坡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不为黑七想也要为自己想一想，它的身体一旦被搞垮，爬坡时突然拉不动车，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马杰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他说没关系，他了解这头畜生。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被我说中了。

关于这件事我一直没有搞明白。我觉得这很像是一起普通的事故。原因当然在马杰。由于马杰经常让黑七吃树叶，而黑七又一直拉肚子，体力也就越来越差，因此发生这场意外应该是黑七力不能支造成的。但马杰却对我说，你太善良了，也太小看这头畜生了，它可不是一般的驴，你就是给它吃一年的树叶再让它拉坡，只要它肯咬牙也照样能爬上去。马杰很肯定地说，这畜生就是故意的，它这一次的用心更歹毒，它是想要我的命。

但我仍然将信将疑。我很难想象黑七会有这样险恶的用心。

发生这件事是在工程接近尾声的时候。这时水渠已挖到最底层，地下水也渐渐渗出来。因此工程也就更加艰难，大家不再是挖泥，而是用铁锹在水里捞泥。那是一个上午，当时马杰正赶着黑七爬坡。岸坡不仅泥泞，也越来越湿滑。就在黑七快要爬到坡顶的一瞬，它突然站住了，四个蹄子用力在地上刨着不停地打滑。马杰立刻看透了它的心思。以往黑七也曾耍过这样的伎俩，爬坡时故意表现出筋疲力尽，上去卸车后好趁机休息一下。但这一次马杰却不想让它休息。就在前一天的晚上，工地刚刚为劳力们加钢。所谓加钢也就是改善伙食的意思，每人一大碗油汪汪的炖肥肉，外加八个浑圆雪白的硬面馒头。因此马杰这时仍然浑身是劲。马杰抡起鞭子就朝黑七抽了一下。他这一下非常狠，正抽在黑七的耳根上。马杰当然知道，牲畜的耳根是轻易不能抽打的，由于这里过于敏感，牲畜往往会因为突然的疼痛而受惊。但是，马杰故意要这样做，他就是想警告一下黑七，让它明白，他已看透了它的小聪明。黑七挨了这一鞭子突然一愣，然后把身体微微地向后顿了一下。这时它的四个蹄子已深深地插进泥里，浑身的骨头也将毛皮用力地绷起来。它慢慢回过头，朝马杰看了看。

马杰突然发现，它的眼角又皱起了一些鱼尾纹。

他原本已经又一次举起鞭子，这时突然停住了。

也就在这时，黑七的屁股慢慢塌下去，接着将身体猛地一缩，又用力向前一蹿。它的用意显而易见，是想故技重演再一次从辕套里钻出去。但马杰已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训，事先早有防备，他将黑七牢牢地在辕套里拴死了。如此一来事情也就更加严重。黑七拉着车原本是绷紧气力的，这时稍一松劲，泥车立刻就顺着岸坡开始向下溜去，而且越溜越快。待黑七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从辕套里钻出去，再想将车控制住也就为时已晚。于是，这辆装满湿泥的手推车就拖着黑七一直向下冲去，接着又猛地一颠，便裹挟着马杰一起翻下沟底。马杰的两手仍然紧紧抓住手推车的把手。他只觉天旋地转，很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一边。就在他被泥土埋起来的最后一瞬，看到黑七一直滚下来，被沉重的泥车砸在了下面。

马杰这一次险些丢了性命。他从泥里被挖出来时，耳朵、鼻子和嘴里都已塞满了泥浆，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杨质检立刻指挥大家拉过一根胶皮管，接到一台抽水泵上用力朝他冲了一阵。直到将他冲出本来面目，又狠狠打出几个喷嚏，吐出一些泥沙，才终于喘过气来。

但是，黑七却没有这样走运。它的一条前腿被砸断了。

马杰已有预感，这一次的事还刚刚只是开始。

他对我说，这种预感是回北高村以后才有的。

在那个出事的上午，工地的杨质检亲自用一台拖拉机将马杰和黑七送回村来。北高村的知青集体户是在村口，所以杨质检没有进村，直接就将马杰和黑七拉来集体户。马杰送走杨质检，回到集体户的院子时，突然发现黑七又站在了门口那面墙壁的前面，正冲着墙上的那张驴皮呆呆地发愣。它的两个耳朵软耷耷地垂下来，鼻孔里发出突噜突噜的喘息声。那条伤腿还不时地往上抬一抬，似乎想触摸一下墙上的那张驴皮。但这驴皮实在挂得太高了，它触摸不到。它的眼里似乎蒙了一层雾气，接着就有一些像泪水一样的浑浊液体流淌出来。马杰走到它跟前，抓住缰绳用力拽了拽，想把它从这张驴皮的前面拉开。他觉得它这样看着这张驴皮很不舒服。但他使劲拉了几下，却没有拉动。黑七仍然执著地朝墙上看着，四个蹄子像是钉在了地上。马杰用缰绳朝它脸上狠狠地抽打了一下。

黑七突然回过头，盯住马杰一下一下地看着。

马杰与它的眼神碰到一起，不禁也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带着几个村干部来到集体户。他们正在村里开会，研究秋收的事，听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胡子书记先询问了一下马杰和黑七的伤势。马杰说自己倒没有太大问题，只是肺里呛了一些泥水，还有些咳嗽，身上和腿上也被砸了几处，并没有伤到筋骨。但贫协主任很快发现，黑七的问题却很严重。贫协主任将它的那条伤腿搬起来看了看，发现已断成三截，于是摇摇头说，这畜生废了，以后没啥用了。

胡子书记还有些不死心，看了看贫协主任。

要不要……再牵去公社兽医站看一看？

大莲队长也说，牲畜的事，最好慎重。

马杰却在一边说，不用看了，没用了。

没用了？大莲队长问。

没用了。马杰说。

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商议一阵，又跟几个村干部碰了一下。

然后，胡子书记就点点头说，好吧，看来杀是一定要杀了。

大莲队长说，喂一喂也好，秋天正是牲畜上膘的时候。

胡子书记看一眼马杰，等喂得肥一些，还是由你来杀吧。

就在这时，谁都没有注意，站在旁边的黑七慢慢抬起头，朝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这边看了看，又用力瞥一眼马杰和贫协主任，然后转过身，就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有了一些传奇色彩。

马杰对我说，这件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那时已是初冬季节。田里的粮食收到场上，都已用苇席一垛一垛地囤起来。马杰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就被派到场上守夜。在那个出事的夜晚，马杰确实感到有些异样。就在这一天的下午村里刚刚做出决定，第二天上午，要由马杰动手杀掉黑七。尽管马杰一再向村里提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杀黑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恐怕自己还没有这样的气力。但胡子书记的理由却似乎更加充分。胡子书记说首先，当初黑六就是由马杰杀的，而且事实证明，他这种砍头的方法也很好，不仅可以使牲畜少受痛苦，浑身的血一下被放出来，肉也更加好吃。再有，胡子书记说，让马杰来杀黑七应该也最合适，黑七这段时间没少跟马杰找麻烦。起初大家还怀疑，是不是马杰对村里有什么意见才故意在黑七的身上出气，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这么回事，而且经公社的杨质检证实，这一次在工地上，黑七还差一点就要了马杰的命。所以，胡子书记说，让马杰杀黑七也正好可以出一出心头的闷气。胡子书记最后又说，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村里人都不愿动手杀牲口，这马杰应该是知道的，所以让他来杀也算是为村里做了一项工作，大家的心里都有数，自然是很感激的。

马杰听胡子书记这样一说，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在出事的这天夜里，天很阴，到后半夜时还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马杰像往常一样，先去四周巡视了一遭，看一看没有什么事，就在场边点起一堆火，然后掏出一瓶地瓜烧酒独自喝起来。这时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传来土獾或黄鼬的叫声。马杰一边喝着酒，忽然想起彩凤，心里就不免有些伤感。据大莲队长说，彩凤的姨家是在关外，她的姨已在那边又给她找了一个对象，而且很快就要结婚了。马杰想，他和彩凤也许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面了。于是他就又想到了黑七。他觉得他和彩凤的事弄成今天这样完全是黑七造成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黑七不过是一头驴，它为什么会对自己怀有如此刻骨的仇恨。

马杰正在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笃笃声。

这声音时断时续，又非常地清晰，似乎越来越近。

他慢慢回过头，朝黑暗里看了看，就看到了黑七。

黑七显然是啃开缰绳溜出来的。它的一条前腿仍然高高地抬起来，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像在跳一种舞蹈。这时，它走到马杰的面前，歪起头很认真地看看他。马杰借着火光突然发现，它的眼角又皱起了一些鱼尾纹。它的脸已明显地胖起来，因此这些鱼尾纹看上去也就更像了一种很怪异的笑纹。马杰慢慢站起来，也盯住它看着。就这样对视了一阵，黑七就慢慢转过身，不慌不忙地朝着附近一间堆放工具的土屋走过去。在那间土屋的门口放着两只巨大的油桶，里边装满农机用的柴油。黑七走到一只油桶跟前，低下头去用力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就在这时，马杰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朝那边扑过去。但是已经晚了，那只油桶被顶得晃了几晃，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里边的柴油立刻汹涌地流淌出来。接着，黑七就做出了一个更令人吃惊而且不解的举动，它慢慢躺下去，在那流淌的柴油里滚了几下。它身上的皮毛虽然短却很蓬松，所以这样一滚那些柴油立刻就被吸进去。它又滚了一阵，用力站起来，然后就一瘸一拐地朝马杰走过来。它的那条前腿仍然高高地抬着，似乎在挥舞着一只拳头。马杰突然明白了，立刻转身朝场边跑去。在那边堆放着两垛秫秸，而秫秸垛的旁边就是一囤一囤的粮食。但黑七的动作却比马杰更快，尽管它瘸着一条腿，看上去仍然异常灵活，它只在那堆火上一跃而过，身上就立刻燃烧起来。接着，它一扭头就猛地朝马杰直冲过来。马杰向后倒退了两步，转身朝着粮垛相反的方向跑去。事后他对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说，他这样跑当然是想将黑七引开，因为他已明白了它的企图，他绝不能让它的阴谋得逞，更不能眼看着贫下中农辛苦一年的劳动果实付之一炬。但是，他却告诉我，他当时这样跑其实已是慌不择路，倘若他再跑慢一点浑身燃烧的黑七就会朝他撞过来，那样他的后果也就不堪设想。在那天夜里，马杰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着，黑七则跟在后面紧追不舍。黑七身上的火焰越烧越旺，几乎将村外的田野映得通亮。直到马杰在村外绕了一圈，又跑回知青集体户，黑七追到门口终于无法再跑了。这时它的身上已着起了熊熊大火，皮下的油脂咝咝流淌着，使耀眼的火焰一直升腾到半空。它就那样站在知青集体户的门外，睁大两眼瞪着惊魂未定的马杰。那条伤腿仍在一下一下地用力挥动着……

天亮时，雪已越下越大。清新的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肉香。但这香味有些奇怪，隐隐地含着一些焦煳，似乎还混有一些柴油的气味。北高村的人们寻着这气味来到村外，就赫然看到了黑七。这时的黑七仍站在大雪里，身上只剩了一具灰褐色的骨架。这骨架还在冒着一缕缕坚硬的青烟，看上去如同金属的一般，就那样硬挺挺地站立在雪地里。

（《收获》2006年第3期）

云 端

马晓丽

1

云端。

在俘虏名单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洪潮吃了一惊。

这名字不容易重。记得母亲告诉她，她出生后怎么拍打也哭不出来，把人都急死了。大家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忽然从空中传来了一阵缥缈的洞箫声，就像一直在等待着前奏的引领一样，她立刻随着洞箫的呜鸣放声大哭起来，而且长哭不止竟一发而不可收了。焦急守候在外面的父亲听到终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拱手仰天吟道：“天籁降府第，长歌入云端啊！”她因此就叫了云端。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叫云端了。

参加革命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同志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刚回答说叫云端，旁边一个首长模样的人就插嘴道：“这名字不好，软绵绵、轻飘飘的，太小资产阶级了。”说罢斩钉截铁地挥了一下手臂说：“改了吧！”她吃惊地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却根本没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思索着说：“改个什么名字呢？得有力量、有热情、有气势……对了，洪潮！就叫洪潮吧。把自己融入革命的洪潮之中！怎么样？”他兴奋地问，却是对着登记的同志而不是她。登记的同志连声叫好，立刻就在登记簿上写下了“洪潮”两个字。写完才抬头问她：“洪潮同志，你看这样可以吗？”没法不可以了，她已经被叫做洪潮同志了。再说她当时的热血也正沸腾着呢，心想自己既然参加革命了，就应该有个革命的名字，做个彻底的革命者。这样想着，就朝着那个陌生的名字，仓促地点了点头。

她于是就叫洪潮了。

虽然不再叫云端了，但在内心里她却认为云端这两个字仍然是属于她的，而且只属于她。要知道，这两个字是随她的生命而来，又是由父母亲手嵌入她的生命之中的呀。说心里话，她非常喜欢云端这个名字。在家时，父母总喜欢拖着长腔呼唤她：“云——端——呃——”云端这两个字经父母那浓重的乡音酿过，就像老酒一样有味道，听着醉人呢。所以她虽然改叫了洪潮，但心里却从未真正摈弃过云端这个名字。当然了，这个想法她对谁也没说过。她把它藏在心里了，深埋了。

洪潮其实不愿意看管俘虏。但这次部队端了敌人的一个留守处，押送来的战利品主要是几个女人。据说，这几个女人都是正被我们部队围困着的敌徐克璜师的家属。按政治部主任的话说，都是些国民党的小老婆，重要得很呀！政治部主任，也就是给她改名的那位首长很有意味地眨巴着眼睛对她说，可别小看了这些个小老婆，关键时候能当战斗力用，能派上大用场呢！末了，主任就只一句话：洪潮你去吧，娘们儿兮兮的，别人看管不方便。洪潮就只好去了。

大院里静悄悄的。洪潮在大门口停了一下，摸了摸手枪，紧了紧腰带，使劲地咽了口唾沫，这才绷住劲儿脚步蹬蹬地走了进去。

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小老婆，瘟鸡似的瑟缩在一起，惊恐的目光磷火般地在灰头土脸间闪烁。洪潮心下一松，绷着的那股劲儿立刻泄去了一半。

只有六七个人，都很年轻。有一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些，也不过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那几个多说也就二十多岁吧。洪潮挨个看去，这才发现有个人一直背对着她，就伸手指了指说：“你，转过来！”那人没动，旁边的人赶紧捅了捅，那人才受惊似的抖动了一下，缓缓扭动身子，转过来一张清丽的脸。

不知为什么，洪潮一看到这张脸就感到不舒服，刚松下来的那股劲儿立时又绷得紧紧的了。

其实这张脸并不难看，只是在一团灰头土脸当中显得有些不和谐。开始洪潮以为是太洁净了的缘故，仔细看去才发现这张脸其实并不洁净，也与其他脸一样地蒙尘挂垢。

区别似乎是在眼神儿上，洪潮注意到这张脸上的眼神儿有点不太一样，没有那种磷火般的惊恐，却有着一种与此情此景完全不符的涣散。大概就是这涣散令洪潮不舒服。洪潮不由自主地使劲儿咽了口唾沫，赶紧在自己的目光中加了些颜色，尽可能做出冷峻的样子盯住那张脸。

洪潮等着，等着看那眼神儿在自己的逼视下发生变化，等着看那里面的涣散消失，等着看那里面也生出磷火般的惊恐……

令洪潮失望的是，那眼神儿却始终不见改变，像弥漫在心思里收拾不起来了似的，就那么一直涣散着。

洪潮有点泄气了。洪潮本来就对自己信心不足，她知道自己长相儒善，生性孱弱，怎么努力也表现不出应有的威严和气概，缺乏对敌人的震慑力。主任常批评她性情太温和，太小布尔乔亚，太缺乏革命斗争精神。参加革命后不久，把她从家里带出来的表哥突然被打成了“托派”。为了排查她是不是也跟表哥一样是“托匪”，组织上对她进行了审查。结果她连话都没听完就哭了，从头哭到尾，翻来覆去地只会说一句话：我不是土匪，我家是读书人家，我们家跟土匪从来都没有一点关系……本来因为表哥的牵连她的嫌疑挺大，但主任一看她那副小姑娘的死哭相，看她连“托匪”和土匪都分不清楚，就摆摆手干脆作罢了。后来主任就动员她与表哥划清界限，动员她劝说表哥承认错误。她态度表得好好的，但就是眼泪不争气，一见表哥的面，眼泪就止不住地流，直流得山高水长、天昏地暗，结果主任教她的那些话一句也没说出来。后来主任不止一次地严厉批评她，说洪潮你现在是个革命战士了，哪能水做的一样。告诉你，革命斗争残酷着呢，真要是面对敌人怎么办？你呀，你要好好在革命队伍中经受锻炼和考验！

现在，洪潮真就是面对敌人了。

现在，洪潮真就是在经受锻炼和考验了！

洪潮咬住劲儿继续盯住那张脸。

那张脸却仍旧毫无变化，眼神儿还那么涣散着。

洪潮真有点受不了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一阵阵往上顶，顶得胸口憋闷闷的，嗓子眼儿火燎燎的，脑门子涨乎乎的……

“起来！都站起来！”洪潮听见自己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尖厉得吓了自己一跳。

小老婆们也吓了一跳，“呼隆”一下就都站起来了，惊魂未定地望着她。

洪潮却只盯住一张脸看——那张脸终于变化了，犹如在池水中投入了石子，洪潮看到一波惊惧从眼里飞溅出来，迅速淹没了眼神儿里的涣散，淹没了脸上的飘忽神情。她如坠地般蓦然惊醒后，眼见着就同那几个小老婆一样瘟鸡了。

洪潮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由有点兴奋，有点找到了感觉的意思。她定了定神，尽量保持住气势，用冷峻的目光把那些小老婆依次扫视了一遍。

洪潮发觉自己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有力量，如机关枪一般扫到哪里，哪里就堆委下去一大截子，扫到谁，谁就打哆嗦。这种感受令洪潮十分振奋，蛰伏在心里的自信“呼”地就被点燃了，腰杆儿立刻挺得笔直。

洪潮沉住气，收回目光，调了调嗓音，尽量压着说：“现在我点名，点到谁谁回答，听清楚了没有？”

“是，长官。”

“听清楚了，长官。”

小老婆们高低不一、长短不齐地应着。

洪潮觉得自己这时应该皱皱眉头表示不满，然后再厉声训斥她们几句，告诉她们应该怎样回答。但她有点不习惯，怕把握不好。略作思索之后，洪潮还是决定把这个步骤省略掉，就把目光直接移到手里的名单上了。

“云端”这名字一下就跳了出来。洪潮真想先点这个名字，但她忍住了。她想给自己留一点悬念，留一点余地。她先点了前面的两个，一个叫梁素美，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证实是师长徐克璜的太太；另一个叫佟秋，竟然也是徐克璜的太太，是小老婆，名副其实的“国民党小老婆”。

下面一个就是云端了。洪潮心里突然有点发慌，是那种有所期待又有所担忧的心慌。洪潮定了定神儿，这才张嘴喊道：

“云端。”

“……是我。”

循声望去，洪潮看到了那刚刚收拾起的涣散眼神儿。

原来是她！

果然是她！

洪潮这才发现其实自己早就凭直觉猜出了是她，也可以说其实自己心里一直隐隐约约地希望是她。洪潮也解释不清这是为什么，反正这些人中间如果一定要有个叫云端的话，她倒宁愿是她。

她看着她。

她也看着她。

洪潮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被问蒙了，愣在那。

洪潮觉出了自己的失态，马上改口问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曾子卿。”

“什么职务？”

“团长。”

洪潮找到了曾子卿这一页，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

曾子卿，敌徐克璜师主力团团长。早年曾参加过学生运动，抗日战争爆发后，积极投入抗日救亡运动，后投笔从戎加入国民党军队。因深受该师师长徐克璜赏识，由副官直接提升为上校团长。参加及指挥过的战斗有……

2

云端睡不着觉。连续很多天了，云端一直都睡不好觉。倒不是因为被俘，不是因为条件不好，也不是因为身下的炕太凉或是太热，就因为子卿不在身边。云端总是这样，没有子卿的臂膀搂着，没有子卿的身子暖着，她就是睡不好，夜夜如此。

云端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这一点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从子卿第一次拥抱她、吻她的那一刻起，她就迷恋上了这种肌肤相亲的眩迷感觉，那时她才十五岁。她是在偷偷跑到戏园子里看《西厢记》的时候认识子卿的，从那时起她就再也离不开子卿了。此后的这些年间，无论子卿做什么她都一直追随着他。子卿读书时热衷于各种政治运动，云端虽然对政治毫无兴趣，但因为子卿，她就义无反顾地积极参加。无论是游行、请愿、呼口号、撒传单，她都与子卿手挽手跑在最前面。其实那些传单她从来就没认真看过，那些口号她也从来没认真想过。她才不管那些呢，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子卿，只是为了能与子卿在一起。后来子卿要去前线抗日，她想都没想就跟子卿走了。没问去哪，也没问去多久，她只要夜夜能被子卿搂在怀里就足够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为军人妻这是奢望，太大的奢望。子卿常要离开她去打仗，有时十天半个月，有时一去就几个月。每次给子卿收拾出行的衣物，云端都会黯然神伤。

这时子卿就会逗云端，尖成红娘的嗓音问：“小姐，给公子带何衣物呀？”

云端就用莺莺的腔调答：“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

子卿问：“这几件东西带与他有何缘故？”

云端答：“你不知道，这汗衫呀——”接着唱道，“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贴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

子卿又问：“这裹肚要怎么？”

云端唱：“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着他左右，紧紧地系在心头。”

子卿再问：“这袜儿如何？”

云端又唱：“拘管他胡行乱走……”

唱着唱着，云端的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流淌下来。这时子卿就会默默地走上前，紧紧地抱住她。

每次子卿走的前夜，云端都要好好待子卿一回，也要子卿好好待自己一回。完事后，云端总要使劲咬住子卿的耳朵说：“我好好待你，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的好，让你为了我的好，好好爱惜自己，好好给我回来！”子卿也总是轻轻咬住她的耳朵说：“我好好待你，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的好，让你为了我的好，好好爱惜自己，好好等我回来！”他们默契地从来不提那个字。似乎坚信只要不提，那个悬挂在军人头上的黑字就永远不会落下来，永远不会无情地砸到他们头上。

子卿走后，云端就开始失眠。在那一个个无眠的长夜，陪伴云端的只有《西厢记》里那些月凄夜冷的句子。每每“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冷清清旧帏屏”，云端就愈发想念子卿的温馨，愈发感伤眼前的“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结果常常是“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双泪长流到天明……

有人在哭，是躲在被窝里使劲儿憋着的那种哭。云端听到在断断续续的呜咽中，伴有徐太太的叹息声，就知道一定是佟秋，一定是为了白天的事。

白天，佟秋藏在身上的东西被搜出来了，是那个女长官亲自搜出来的。

谁也没想到佟秋身上会藏着东西。被俘后，她们携带的所有东西都被仔细检查过，除了随身的日用品又发还给她们，其他东西都被拿走了。跟她们说是统一保管，日后再还给她们，但谁也不相信这种话，当场就有人忍不住哭起来了。云端没哭，不是不心疼，也不是相信日后真能还，只是觉得哭不哭的没什么意思，终归是哭不回来的，又何必呢。事后想想，当时徐太太和佟秋也没哭，这就有点不对劲儿了。她们的东西最多，徐太太又素以爱惜财物著称，连个别针都不肯丢了的人，一下子丢掉这么多东西怎么能不心疼不掉泪呢？

令云端不解的是，佟秋身上藏着东西这件事，应该只有徐太太和佟秋两个人知道，连她们这些一起被俘的人都不知道，那个女长官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当时她们正在吃饭。饭不好吃，这是预料到的。云端倒不在乎，反正她也没胃口。但徐太太不行。徐太太是讲究惯了的，在留守处住时徐太太都不肯跟大家一起吃，餐餐都是佟秋亲自下厨。佟秋原是徐太太的陪房丫头，一直伺候着徐太太，据说给徐师长做小也是徐太太从中撮合成的。虽说叫了个二太太，但也只是名分变更了，仍跟个丫头差不多，整天还是脚前脚后地伺候着徐太太。吃饭的时候，佟秋跑来跑去地给徐太太盛菜端饭。徐太太先是不吃，后来在佟秋的劝说下勉强吃了几口就把碗筷推到一边去了。佟秋赶紧几口把自己的饭吃完，捡了碗筷就去洗。这一切，都被那个女长官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

关键是佟秋还没等洗完碗，就慌慌张张地往院外的厕所跑。云端见女长官一直盯着佟秋的背影，就随着也看了一眼。这一看，云端不觉笑了。佟秋走路的姿势真别扭，她好像真是憋坏了，想快走却又把两条腿夹得紧紧的，结果弄得身子直拧劲儿，像个鸭子似的屁股在身后乱扭。

就在佟秋快要扭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女长官突然把她叫住了：“佟秋，你回来一下。”

女长官的声音并不高，佟秋却显然吓了一大跳，猛地停住脚，连头也不敢回，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了。

女长官又说了一遍：“佟秋，你回来一下。”

佟秋没动。

女长官走上前，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佟秋，佟秋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女长官厉声道：“听我的口令，围着院子跑步。”

佟秋的身子晃了一下，仍旧没动。

徐太太突然冲了出去，强笑着哀求道：“长官，她要去小解……”

女长官看也不看徐太太，执著地盯住佟秋喊道：“听我的口令，跑步——走！”

佟秋求救般地看着徐太太，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徐太太急得一把揪住女长官说：“长官，你就让她去吧，她尿急，让她解完手再跑也不迟呀！”

女长官脸涨得通红，使劲甩徐太太的手，徐太太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抓着不放。

云端终于看不下去了，远远地念了一句道白：“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念罢不声不响地望着女长官。

女长官愣了一下，定睛回望着她。

云端发现女长官的目光很复杂，起初有些惊异，甚至是好奇。当她用惊异、好奇的目光看人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单纯，有些孩子气。但随着一丝不快的阴影从目光中掠过，她的目光立刻就变得冷峻了。紧接着那目光就迅速地由冷峻到烦躁，由烦躁到恼怒，终于喷发出来——

女长官突然扭头冲着佟秋大声喊道：“快跑呀你！快跑！为什么还不跑？！”

佟秋只好开始跑了，边跑边流泪，但腿还是尽量夹着，所以显得别别扭扭的。

所有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默默地看着佟秋，所有的人都用憎恨的目光默默地看着那个逼迫佟秋跑的人。就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出现了。随着佟秋逐渐松垮下来的脚步，人们看到从佟秋的裤管里陆陆续续地掉出来了一些黄灿灿的东西——金条。

女长官把佟秋带进了屋子，让她自己解下绑在下身的月经带，把藏在里面的东西都搜出来了。一定是发现了重要情况，云端看到女长官只扫了一眼搜出来的那张纸，立刻就神色匆匆地走了。

还不待女长官走出院门，徐太太就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起来。

云端木然地看了徐太太一眼，绕过她，自顾自地回到了屋里。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云端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第一天看到这个女长官，云端就发现她是个厉害角色。面对那样一种集中了全部心力的目光，谁都会无端生怯，无法坦然面对的。女长官年纪不大，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些。挺整齐娟秀的一个女人，眉眼也雅致清爽。不使力的时候，文文静静的，透着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可惜总使力，一会儿大声喊叫，一会儿厉声呵斥，就有些破相。在云端看来，女人是不能使力的，女人一使力就咧了，韵致就全没了。云端就从不使力，无论对谁，尤其是子卿。

令云端担心的是，那个女长官似乎格外注意她。有好几次，云端偶尔回头时，都与女长官的目光突然相遇。虽然，每次都是女长官迅速躲开了她的目光，并没看出什么恶意，但云端的心里仍旧感到有些害怕。

隐隐地，云端觉得她与那个女长官之间似乎会发生点事，迟早会。

云端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低声呼唤：“云端、云端。”像是子卿的声音。云端“呼隆”一声腾然坐起，急急开窗，却不见子卿的人影。她赶紧翻身下地开门，子卿的声音竟又躲到大门外了。云端就循着声音追了出去。追过了村口，追过了河沿，一程一程地追到了村外的柳条沟。

一见柳条沟，云端心里就害怕了。柳条沟不是活人的地界，遍地坟冢在月夜里阴森森地冒着寒气。云端四顾无人，刚要喊子卿，就见子卿满面鲜血地站在她面前。云端吓了一跳，扑上去想要抱住子卿，子卿却又突然消失了。云端站在那里茫然四顾，正焦急着，就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

云端猛地睁开眼睛，还是佟秋在哭，还是伴随着徐太太长长的叹息。

外面，弦月低垂，月光透过窗棂飘洒进来，幽幽地，散发着清冷的光。

原来是个梦！

好可怕的梦！

云端心里一紧，子卿该不会是出事了吧？眼泪不由得顺着面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3

主任对洪潮的表现十分满意，在大会上说：“大家都知道洪潮原来的模样吧？水似的简直拿不成个儿，小资产阶级得很哪！现在怎么样？人家把那些国民党小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硬是连藏在裤裆里的金条都给搜出来了！”

私下里，主任对洪潮说：“不错嘛洪潮，干得不错！那份情报很重要。等把徐克璜师拿下来我就给你请功！眼下嘛，你还得好好看管着这些国民党小老婆。记住，她们可都是我们手里的宝贝，得把她们给养活好。生活上可以放松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只要不出那个大院，想干什么就干点什么。伙食上嘛，我已经跟后勤部门吩咐过了，好东西先尽着她们吃，跟伤病员一样待遇。总之，不仅要让她们吃好睡好，还得稳定住她们的情绪，不能给我出一丁点儿差池。”

看管俘虏真是个烦闷差事。自从在佟秋身上搜出东西以后，俘虏们在洪潮面前就格外地畏缩。洪潮走到哪里，哪里就噤声；洪潮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就紧张；洪潮刚一张嘴，俘虏们的耳朵立刻就全立起来了。那天，洪潮见几个俘虏围着佟秋唧唧喳喳地看她绣花。洪潮也喜欢绣花，就忍不住向那堆人走去。结果她刚走到近前，周围立刻鸦雀无声了。她凑上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呢，佟秋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洪潮说没事，你接着绣吧，我随便看看。佟秋虽又拿起了针线，但手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针也纫不上了，针脚也码不齐了，紧张得只差没尿到裤子里。洪潮想让她放松，就问佟秋还带了别的花样吗？拿出来我看看？佟秋一听就要哭了，连连说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不信长官你搜，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弄得洪潮好没趣，只得转身离开了。结果这样一来，洪潮搞得反倒比那些俘虏还紧张，整天绷着。

能让洪潮放松的只有一个人——云端。

洪潮从来不叫她的名字，招呼她的时候只喊一声“哎”。奇怪的是她真就接受。而且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只要洪潮一叫“哎”，她就知道是叫她。自然得很，就像“哎”原本就是她的名字似的。

她能让洪潮放松，是因为她几乎从不紧张。她通体散发着一种天然的松散味道，即便是在紧张的时候，你也会感到她身体的某一部分是松弛的，使你觉得她的紧张只在表面上，是做给别人看的，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真正地紧张起来。

她不常与那些小老婆们聚堆，整天懒懒地捧着本书，倒也不太看。目光很散，随便落哪是哪，有时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有时只一瞬就挪开，停也无意，挪也无意，是个活在自己心思里的人。洪潮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从不像别人那样惊慌，总是目光空洞地看过来，如视无物般地从洪潮脸上掠过，就又回到书上了。

洪潮悄悄留意她手中的书，竟是一本《西厢记》。

洪潮也喜欢《西厢记》。还是在家的时候，表哥偷偷借了给她看过。她一看就喜欢上了，就放不下了。后来表哥借给她好多书看，但都没有《西厢记》那么喜欢，那么记忆深刻。但她从不敢说自己喜欢《西厢记》。在家里不敢提《西厢记》是因为母亲不容，母亲封建着呢，决不会允许她看这种伤风败俗的书。参加革命后她还不敢提，是因为她发现革命队伍里也不容。革命队伍里不提倡那种卿卿我我、男欢女爱的小情调。

没想到她手里倒有一本。她倒是可以自自在在、明睁眼露地捧着《西厢记》看呢。洪潮不免嫉妒地想。

傍晚，老贺突然回来了。警卫员急匆匆地来找洪潮，说贺副旅长天不亮就得赶回前线去。洪潮一听就赶紧跑着回去了。

主任正在屋里坐着和老贺说话，一见洪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立刻就笑了，说：“洪潮你急什么嘛，老贺刚离开几天就想成这个样子了？”

洪潮一下站住脚，窘得脸一直红到了脖根儿。

主任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老贺也笑了，狠狠地拍了主任一巴掌，招手示意洪潮坐到他身边来。洪潮这才挨着老贺坐下了。

主任见状就说：“行行，我走还不行吗？”说罢站起身叹道，“唉，这就是做媒人的下场啊。你把人家俩人撮合到一起了，人家立刻就嫌你碍事了。好，好，我走，我走。”

洪潮想去拉主任，却被老贺拦住了。

主任走到门口见老贺仍不开口留他，就回头笑道：“好你个老贺，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打仗呢，原来也这么恋女人……”话音未落，就被老贺笑着推了出去，咣当一声关在了门外。只听见主任在外面笑着喊了一句：“老贺，没想到你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呀！”脚步声就越来越远了。

屋里一下寂静了。

洪潮看了一眼老贺，老贺也正在看她。两人相视一笑，洪潮立刻把眼睛垂下去了。

老贺和洪潮是主任从中介绍的。之前洪潮就听说过老贺，因为老贺的名字在部队叫得十分响亮，大家都知道老贺是个红军，是个战功无数、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部队里有许多关于老贺的传说。说在山东抗日时，有一次部队被鬼子扫荡拉大网围进去了。老贺带队突围与鬼子展开肉搏，一口气竟砍死了十一个鬼子，硬是杀开一条血路，带领部队冲出了包围圈。还说老贺曾经乔装带着一车炸药闯鬼子的炮楼，把整整一个小队的鬼子和炮楼一起送上了西天……所以洪潮一直觉得老贺很神，十分敬仰老贺。第一次见老贺时，洪潮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老贺问一句，她答一句。老贺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她再不敢出声，两人就只好闷着了。后来老贺就把枪从身上摘下来，先退下弹夹，再把零件一样样卸下来。见洪潮干坐着，就递给她一块擦枪布，嘴里“嗯”了一声，示意她擦枪。洪潮赶紧接过布，一件件擦起来。洪潮擦一件，老贺装一件，很快就把枪擦好装上了。老贺掂着枪想了想，突然朝洪潮诡谲地笑了一下，示意她好好看着自己。只见老贺用一块布蒙住眼睛，长吸一口气憋住后就开始卸枪，三把两把就把枪卸开了，又迅速地往一起装。每个动作都准确无误，简直比明眼人还利落。直到枪完全装好了，他这口气还没憋完呢，把洪潮看得眼儿都直了。见洪潮那副惊讶的模样，老贺十分得意，兴冲冲地又用那块布把洪潮的眼睛蒙上，把枪塞进她手里，让她也试试。洪潮显然不行，摸索了半天也拆不下来，自己忍不住直笑。好不容易拆开了，零件又放得哪哪都是，摸不着装不上的，看得老贺在一旁“呵呵”直乐。老贺就上前帮忙，把零件一件件放到她手里，又把着她的手往上装，这才把枪装上了。老贺摘下蒙在洪潮眼睛上的布以后，两人相视而笑，一下就觉得亲近了许多。

结婚后洪潮才知道老贺曾经负过许多次伤。第一次看见老贺裸露出身体时，洪潮惊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老贺那疤痕累累的身体简直让人目不忍睹。老贺告诉她，长的是大刀片砍的，短的是刺刀捅的，还有几处是弹片炸的。“这个是枪眼，”老贺抠着一个伤疤说，“这里面总疼，可能有个弹头还在里面。你摸摸，看是不是有个硬家伙。”洪潮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老贺说：“使点劲儿，在里面，对，对……”洪潮的手指刚刚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老贺就“哎哟”了一声。见洪潮吓了一跳，老贺又笑了，说：“没事没事，这算啥？”指着肩窝处一个大伤疤说，“这地方也是枪伤，当时子弹在里面闹感染，只有想办法把它抠出来才能保住我这条命。可当时一没医生二没麻药的，只好让几个兵把我按在门板上，硬是用刺刀给抠出来了。”洪潮伸手抚摸着那个足足能伸进一个拳头的大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这就是英雄，洪潮想。过去洪潮一直觉得英雄离自己很远，看不见，摸不着，只能远远地敬仰着。但现在洪潮不仅看到了英雄，摸到了英雄，而且成为了英雄的妻子。一股激情从洪潮的心中油然升起，洪潮心里一下被骄傲和自豪感充盈得满满当当的了。

其实老贺心里对洪潮很好，洪潮能感觉出来。但不知为什么，洪潮就是怕老贺。也许是老贺年纪大的缘故。老贺大概比洪潮大十多岁，但到底大多少不知道，洪潮没敢问过。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洪潮从来不敢主动跟老贺讲话。这会儿洪潮垂头坐了一会儿，听见老贺“嗯”了一声，就知道是在招呼自己。洪潮抬起头，看见老贺果真招手让她过去。洪潮迟迟疑疑地走到老贺面前，老贺突然把背在后面的手伸了出来，洪潮的眼睛当时就亮了——老贺的大巴掌上托着一支小巧玲珑的手枪！洪潮不相信地问老贺：“给我的？”老贺把枪往她面前送了送，使劲地“嗯”了一声。洪潮一把抓到手里，立刻眉开眼笑了。这把枪简直太漂亮了，小得让人不敢相信，枪身通体闪着瓦蓝瓦蓝的光，黄灿灿的子弹小巧得像女人的饰物，弹夹里一次能压六发子弹呢！洪潮高兴得简直要疯了！老贺让洪潮把枪别在腰间，转着身子从各个角度给他看。看罢，老贺满脸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响亮地拍了声巴掌，大声地说了句：“好！”

随后，老贺就开始摘手枪，解腰带，脱军装了。洪潮赶紧站起来，一样样接过来，挂手枪，挂腰带，挂军装。

后来老贺就开始脱内衣了。

老贺一脱内衣，洪潮就紧张，扎撒着两只手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是好了。正愣怔着呢，就听见老贺在旁边“嗯？”了一声。洪潮知道这是问她为什么还不脱衣服，就有些慌，就开始一颗一颗地解衣服扣子。

老贺已经钻进被窝了，洪潮的扣子还没解完。到老贺“嗯？”第二声的时候，洪潮才赶紧加快速度，三把两把地把衣服脱掉了。

老贺身上有股味，挺冲的，说不清是什么味。洪潮原来闻不惯这股味，一进被窝就闭着嘴巴不敢喘气。现在习惯了，习惯了就觉得这股味没那么冲鼻子了。有时洪潮还有意闻一闻，想辨认这股味与什么相似。但在洪潮的味觉记忆里根本就没有类似的味道。这味道太特殊了，肯定是很多味道混合在一起的，但都是哪些味道就辨别不清了。

刚进被窝，老贺就把洪潮一把搂了过去。老贺的胡子很硬，大概又有几天没刮了，胡楂子在洪潮的皮肤上移动时就像锉子锉过的一样。洪潮闭着眼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锉子上，随着锉子的移动，紧张地感受着锉子的硬，感受着被锉着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老贺突然翻到洪潮身上。老贺的块头很大，整个把洪潮覆盖在下面，压得洪潮一时喘不过气来。洪潮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脑袋伸出来，赶紧张大嘴巴喘了几口气，把自己弄妥帖了。

每到这时候，洪潮反倒会放松，不再注意老贺都在干什么了。而注意力一旦离开老贺，洪潮立刻就会陷入到自己的冥想之中——

洪潮看到了蓝天、白云，看到在蓝天白云之下有一棵大树倾倒下来了。那是一棵树冠很大的树，洪潮躲来躲去也没能躲开，大树最终还是砸到了她身上。她整个身体都被压在了树身下面。洪潮拼命地扭动着想挣脱出来，但那树干太粗、太重，怎么也撼不动。很多的树枝、树叶陆续覆盖在她的脸上、身上，凉飕飕的，竟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她不想动了，想就这样睡去……

但突然，一股力量强行进入了她的身体，疼痛使她的全身立刻绷紧了。大树在振动，在摇撼着她，挤压着她。她并没有出声，却惊奇地听到从自己的嘴里有节奏地发出了“呵、呵、呵”的声音。振动突然停下了，洪潮听到老贺“嗯？”了一声，声调里带有明显的质问意思。洪潮立刻拼命控制，想让自己不再发出声音来。但是不行，只要老贺一动，声音自己就出来了。那声音是气体被强行从胸腔里挤压冲过喉管时自行发出的，洪潮控制不了。洪潮只好咬住嘴唇，拼命憋住气不让声音出来。

洪潮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所有的气息都集中在喉咙处，里面往外顶，外面往里压。喉咙在这两面的对抗中突然变得无比巨大，巨大得超过了整个身体。但很快，洪潮就顶不住了。洪潮听到自己的喉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觉得喉咙马上就要胀裂开，马上就要破碎了……就在这时，一切却突然静止下来。

太静了。

洪潮浑身瘫软地闭上眼睛。

老贺在身边摸索着，洪潮知道他是馋烟了，每次事后他都馋烟。她听到老贺摸着黑点着了一支烟，听到老贺迫不及待地连续吸了几大口，又听到老贺慢慢地向外吐着烟，惬意地发出长长的吁声。

洪潮悄悄地把头扭向一边，让泪水顺着面颊汩汩地流淌下来，悄无声息地渗进身下的土炕……

4

老贺走后，前方的战事就越来越紧了。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从不断撤下的伤员情况，洪潮就能猜出老贺他们一定打得十分艰苦。

果然，主任找到洪潮神情严肃地对她说：“前线现在挺吃紧。据说被围困在里面的这股敌人极其顽固，部队伤亡很大呀。”主任思虑着说，“洪潮呀，现在到时候了，是该用得着咱们手里的这些宝贝，发挥她们战斗力的时候了。我呢，给这些国民党小老婆们讲一讲前线的形势。你呢，就负责动员她们给自己的男人写信，劝她们的男人放下武器，主动投降。然后由敌工部门把这些信送过去。洪潮呀，这样的信可是重磅炮弹，能在敌人的中心开花呢！所以，你要耐心做她们的工作，尽量多收上来几封。”

洪潮没想到工作进展得这么顺利。主任在上面讲，小老婆们就在下面欷，主任还没等讲完呢，小老婆们就哭成一片了。所以，当洪潮提出让她们给自己男人写信劝他们投降时，她们大多数立刻就写了。

与俘虏相处这么多天了，洪潮已经对她们有了很多的了解。说实在的，洪潮从心里瞧不起这些人。在洪潮看来，她们是一群没有理想没有追求的腐朽女人。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腐朽气息几乎无处不在。比如徐太太，都到了什么时候了，生活上还一点儿都不肯简化，整日里把个佟秋呼来唤去的，动不动就发脾气、耍性子；比如那个云端，举手投足总是一副无所用心的慵懒架势，似乎世上的一切事情只与她个人的心情有关……

但无法否认的是，这些人身上还有另外一些东西，一些使洪潮感到舒服的东西。比如说话的语气声调，比如走路的神情姿态，比如讲究的衣着和洁净的生活习惯等等。洪潮清楚地知道，这些统统都属于资产阶级的旧习气，是应该被她所唾弃的。但没办法，这些东西总能与洪潮内心深处的某些感受相呼应。其实，洪潮这几年已经习惯了粗糙的生活，习惯了穿粗布的“二尺半”军装，习惯了像男人一样甩着臂膀走路、大着嗓门说话。洪潮以为自己早已从心里摈弃了那些东西，早已从心里厌恶了这类做派。但当这些东西出现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呼应、欣赏甚至倾慕这些东西的。

这个发现令洪潮大大地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不争气，没想到自己直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改造好。她不免暗暗地有些担心，担心这些国民党小老婆会把自己给腐蚀掉了，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克服下去的那些毛病又生长出来，更担心自己内心深处的呼应会被自己的同志看出来。

所以洪潮的心里就格外紧张。所以每当看到俘虏们有诸如此类的表现时，洪潮的反应就格外激烈。洪潮会无来由地突然情绪冲动起来，毫无道理地训斥她们。连自己的同志都觉得洪潮的性情有点反常，与平素那个温和的洪潮简直判若两人。洪潮清楚地知道别人对她的看法，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洪潮没办法，她控制不了自己也不想控制自己。她需要这样做，需要用极端的方式迫使她们少在自己面前展现那些令她又爱又恨的举止、情调，需要用极端的方式来惩戒自己、坚守自己、证实自己。

收俘虏们的信时，洪潮发现那个云端只写了一句：

子卿：

我好好待你，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的好，让你为了我的好，好好爱惜自己，好好给我回来！

洪潮心里的那种感觉立刻又出来了，冷冷地问：“怎么就写了一句？”

“一句就足够了。”她垂着眼回答，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根本没注意到洪潮的情绪。

洪潮的心开始往上翻个儿，但她忍住了。毕竟，她还是写了，大体意思也对，洪潮想，这个时候没必要刺激她们。

但洪潮刚把信收走，她却又要了回去。洪潮见她重新展开信纸，以为她是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不满，准备再多写点弥补一下。却不料，她认真地铺平信纸后，竟悄悄地背过身去，用涂满唇膏的嘴在子卿的名字上按了个鲜红的唇印。

洪潮万万没想到她会当众做出这种令人尴尬的举动，脸“呼”地一下羞得通红，心也慌乱得怦怦直跳。

她倒坦然，旁若无人地凝视着那个叠印在一起的名字和唇印。

洪潮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呆呆地看着那个鲜红的唇印。那唇印很刺眼，血一样红艳，花一般张狂，一看就钉进了洪潮的眼睛里，刺得她心神不定。洪潮只觉得浑身的血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涌到脸上火一样地燃烧起来，烧得洪潮无比羞愧。洪潮此刻的感受就像是自己当众做出了怕羞的事一样，只想立刻掩盖住那个唇印，不再让任何人看到。她不假思索地劈手去夺那封信。

云端一惊，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信。

“给我！”洪潮的声音很严厉。

她犹豫着，显然不想立刻把信交给她。

“给我！”洪潮突然大声喝道。

她被洪潮的气势震住了，手慢慢地从信纸上移开。

还不待她的手移开，洪潮就抢上去夺了起来。

没想到的是，在最后的一刻她突然又按住信纸不肯放手了。结果就在这一抢一按之间，信纸“哗啦”一声被撕成了两半。

她们同时住手，各自看着手中的半张信纸——唇印刚好从中间被撕开了。

洪潮心里多少感到有些不安，毕竟她不是有意要这样做的。但不管怎样，那个破裂的红唇还是使洪潮的心里生出了些许快感，使她的情绪缓和了许多。她没再说什么，只拿了纸笔叫云端重新写一封。

云端却不接，失神但却固执地瞟着洪潮手里的那半张信纸。

两人就这样僵在了那里。

洪潮很恼火，她没想到这个云端会这么不要脸，她还真没见过如此不知羞耻的女人。洪潮清楚地知道，此刻，周围的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她，都在看她到底怎么办。洪潮当然希望云端能主动退缩，能老老实实地接过纸笔重新写信。但云端虽失魂落魄却毫无退缩之意，那神情仿佛握在洪潮手里的不是半张信纸而是她的半条命，那架势仿佛她必须要回那半条命，否则就不能活了似的。

洪潮心里十分焦灼。她不能把那半张信纸还给云端，绝对不能。因为这不是半张信纸的问题，这是尊严，是她身为“女长官”的尊严。比尊严更重要的还有态度，就是洪潮对她这种无耻行为应该表达出的轻蔑态度。如果把信还给她，洪潮不仅失去了尊严，还等于认可了她的这种无耻行为，落得与她一样无耻了。

洪潮真想把手里这半张信纸撕毁，让云端死了这份心，老老实实地重新写信。但洪潮觉得这样做多少有些过分，好像是自己蓄意找她的茬，先抢了她的信又撕毁她的信似的。

就在洪潮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云端出人意料地做出了一个动作，为洪潮制造了一个动手的绝好机会——云端恍惚间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处境，竟冒冒失失地把手伸向洪潮，想抢回自己的那半张信纸。

这个动作刺激了洪潮。如果在这之前洪潮还不好下决心采用激烈方式的话，这一下洪潮可是怒从心起、毫无顾忌了。只见洪潮身子一闪，躲过云端伸到面前的手，随后，当机立断三把两把就把手中的信撕了个粉碎。

云端愣了，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些飘落的碎纸片，突然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云端几乎哭了一整天。所有人都以为云端是在哭那封信，是因为女长官撕毁了她的信而伤心哭泣。只有云端自己心里明白，她哭的不是信，是人。

被俘这么多天了，一直没有前线的消息，今天才知道子卿他们已经被围困很久了，而且基本没有突围出来的可能。听到这个消息后，云端立刻就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梦，想起了子卿满面鲜血地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她毫不犹豫地立刻就答应写这封劝降信了。

云端很怕那个梦会成为现实，她真的希望子卿能活着回来，希望子卿能因为她而活下来。云端只要子卿活着，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投降不投降的。她从来都不在乎子卿怎么做，只在乎他是不是能活着，是不是能活着回到她的身边。

本来云端以为自己有许多话要对子卿说，待到拿起了笔才发现，只有那一句话最能表达她的心情。她就动用了自己的全部感情，一字一句地写下了那句话。云端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仔细。当她慢慢地把一个个笔画组合成字，再慢慢地把一个个字排列成句子之后，就看到那些字与字之间有了联系，有了心情，有了温度，有了只有她和子卿两人才能感同身受的丰厚内容……

云端想，只有这句话是最能入子卿的心、最能打动子卿的了。

但当女长官来收信的时候，云端却突然心慌起来。她隐隐约约地感到信上好像还缺点什么，一时又想不起到底缺什么了。结果刚把信交出去，她就想起来了：是吻！她忘记吻子卿了！

她把信要回来，轻轻抚平，深深地给了子卿一个吻。

很好，唇印很红润，很丰满。有了唇印，这封信就完整了，就有了触觉，有了呼吸，有了生命，有了肌肤相亲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重要，云端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云端要的就是把这种带有气息的感觉真实地传递给子卿。

云端专心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丝毫没注意到女长官的情绪。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直到女长官劈手来夺她的信，她才回过神儿来。

云端不是不想把信交出去，只是女长官夺信时的样子太凶，使她感到不安，怕信会受到损坏。所以她才犹豫着护住信，才在最后一刻想再把信夺回来。结果信反而被撕坏了。

信撕开的那一刻，云端眼睁睁地看到子卿这两个字和自己的唇印裂开了，分成了两半，心里突然涌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一时什么都忘了，只想把那一半信拿回来。似乎只要把信拿回来，把分成两半的名字和唇印合起来，那种不祥的预感就会消失，她和子卿就不会有事了。

但那个女长官却把信撕了个粉碎，把她的希望撕了个粉碎。

看到信被撕成了碎片，云端顿觉天旋地转。仿佛心脏被撕裂了一般，她只觉得心在一阵阵地抽搐，随着抽搐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迅速地传遍了全身。云端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任鲜血从心中的伤口流出，与泪水混合在一起，不停地流淌着……

云端就是从这一刻起开始恨那个女长官的。

5

只有洪潮感到了云端的变化。

每天早上，洪潮都会早早地来到俘虏们的住处。洪潮过来的时候，俘虏们一般都是刚刚起床。最早起的自然是佟秋，最晚起的总是云端。云端习惯赖床，总要懒一会儿再起来，好几次都被洪潮堵在了被窝里。但现在，洪潮每次来的时候她不仅已经起来了，而且常常是梳洗完了的。

今天洪潮来得早了点，云端正在对着镜子梳妆呢。洪潮进来的时候，她只抬头看了洪潮一眼。挺正常的，但不知为什么，洪潮就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总觉得她有什么变化。几天来，这种异样感一直若隐若现地搅扰着洪潮。起初洪潮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以为是那场冲突使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有些感觉不同。但洪潮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她的确是有变化。只是洪潮一时还说不清她到底有了什么变化，到底变在哪里。

平日里洪潮是不看俘虏们梳妆的。从表面上看，是因为她对她们这套做派不屑。但只有她自己内心里知道，真实原因是她太喜欢那些东西了。她喜欢胭脂，喜欢香粉，喜欢所有的化妆用品，更喜欢坐在镜子前化妆的那种感觉。每当看到两片嘴唇夹着红纸轻轻抿动，每当看到嘴唇轻启顷刻间变得如花般红艳，她就会兴奋，就会心里发痒，就会情不自禁地想伸手试试。所以她得克制，因为喜欢就更得克制。但今天，洪潮却被那种异样的感觉弄得有点心不在焉了，竟忘了克制自己，呆呆地站在那看云端化妆了。

云端在用一根细细的碳棒描眉，一根一根描得十分仔细。原本平淡的眉毛就在她的描画中变了形，变了色，逐渐地生动起来了。洪潮不觉看入了神，直到云端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儿来。

就是这一眼，如醍醐般点醒了洪潮，使洪潮心中若有所悟，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异样的感觉了。

是目光，云端的目光变了。

从前，云端的目光一直是涣散的、游移的，但现在却集中了、固定了。从前，云端看自己的时候目光总是如视无物般地空洞，但现在她的目光里却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专注。这种专注令洪潮感到不舒服。里面好像有一种东西，总能直接抵在你的胸口处，让你莫名其妙地发堵。

洪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看管俘虏的这段日子，洪潮已经变得十分自信。过去，洪潮是个害怕别人发威自己也不会发威的人。刚开始时，她对俘虏们发威还常常是无奈，还有点胆怯。但很快她就发现，发威真是太能给人提气，太能使人长精神了。每次发威，洪潮都能从俘虏们的畏惧中看到自己的力量，确认自己的能力。这使洪潮很振奋，也促使她越来越多地发威，越来越自觉地发威，越来越理直气壮地发威。果然，这以后俘虏们就对她越来越畏惧，越来越服帖了。这就对了，洪潮要的就是这种结果，要的就是自己在俘虏面前的威严和对俘虏的控制力。现在，俘虏们远远地看见洪潮立刻就会绕着走开，实在躲不过了也会赶紧站到一边低头退让。连最抵触、最张狂的徐太太在洪潮面前都变得低眉垂目，委顿得没了人形，别人就更不用提了。

洪潮忽然明白了，正是因为见惯了俘虏们的慌张和躲闪，云端那毫不躲闪的专注目光才格外地令她感到不舒服。她知道是什么东西顶在自己的胸口了，是抵触，是隐在专注目光后面的抵触！

洪潮心头一沉，立刻寻着云端的目光去确认自己的判断。

但云端却收回了目光，重又转向了镜子。

两人的目光就在镜子里相遇了。

透过镜子看人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隔着点什么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容易使人产生错觉，使你以为自己并非与对方直接面对，使你心里无端地放松下来，以为自己可以大胆地观察对方而不被发觉了。她俩就在这样的错觉中，隔着镜子互相观察着。

镜子里的两张脸有些相似，都是杏眼、翘鼻、薄唇，脸型也是同样地尖俏。只是一个细白点，一个黝黑些；一个敷着淡妆，显出妩媚；一个毫无矫饰，透着素净。

洪潮立刻就在那张细白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得意之情，心中不免暗自后悔，后悔自己刚才一不留神把心中的好奇和羡慕流露了出来，给了她在自己面前显摆的机会，给了她在自己面前得意的理由。

云端感到了来自对方眼中的审视，很锐，也很冷，与刚才看她化妆时的眼神儿绝对不同。刚才女长官的眼里满是欣赏，正是那欣赏的目光使她信心陡增，突然发觉自己也有能让女长官羡慕的地方，也有能压住女长官一头的地方！这种感觉令云端十分享受，所以她才放慢速度，格外仔细地画着、享受着。但女长官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变脸了。搁在从前，云端很可能会立刻回避躲进自己的心思里。但今天，云端不想躲避了。她稳住自己，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用力回视着对方。

洪潮立刻觉出了云端目光中的抵触。洪潮心里明白她是为了那封信，是因为自己撕毁了她的信心存怨恨。这件事洪潮自己也觉得做得有点过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那股子邪火。事后主任严厉地批评了她，说她太冲动太不讲工作方法了。主任说洪潮你难道不知道曾子卿有多重要这封信有多重要吗？主任说洪潮你有什么权力把到手的信撕掉？凭这一条就够给你个处分记你个大过！当时洪潮真是惭愧极了也懊悔极了。想到这一层，洪潮不由犹豫了一下，想转身走掉。

云端看出了女长官的犹豫，也看出了她有躲避自己的意思。云端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女长官会被自己激怒，会对自己发威。其实她心里很害怕，正拿不准自己能不能撑得住呢。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堪一击，自己刚有所表示，对方就准备退却了。云端不免有些兴奋，底气一足，目光自然就硬了起来。

本来洪潮已经要走了，但在准备转身的一刹那，洪潮看见了云端眼里的变化。那变化像利剑一样猛然刺向洪潮，洪潮心中一凛，突然停住了。她不能走，不能就这样走开。如果自己这样转身走掉的话，对方就会因此而得意，认为自己在撕信的那件事上理亏了。其实，就对待那种无耻行为来讲，自己没什么可理亏的。自己理亏只在于没能拿到那封信，没能完成领导交给自己的任务，是在自己人面前理亏。洪潮当然不能容忍一个俘虏这样明目张胆地抵触自己，当然不能任由一个俘虏在自己面前这样放肆！洪潮打定主意站住脚，目光冷冷地投向云端。

女长官目光中袭来的寒气使云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她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女长官不仅没退却反倒逼到近前来了。云端顿时开始发慌，紧张得心怦怦乱跳。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勉强坚持着。

云端的坚持令洪潮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一般情况下，俘虏们即便心存怨恨也不会公然表露出来，没想到这个女人竟不肯把怨恨放在心里，偏要明睁眼露地摆给她看。洪潮觉得她这样做真是可笑得很，她不应该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不应该忘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云端看出了女长官眼中的轻蔑，那轻蔑一下就捅到了云端的伤心处。想到目前的处境，云端不由满腹心酸：自己身陷囹圄，子卿生死未卜，两人不知此生是否还能相见，连写封信都……本来云端已经快要挺不住了，但一想到这里不禁恨从心起，心一横反倒什么也不在乎了。云端把目光看定女长官，心中悻悻地想，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对你不满，我就是要让你看清楚我心里有恨！

洪潮有些警觉了。开始她以为云端只是忍不住流露出内心的情绪，只要给个脸子自己就会识趣地收回去的。但她发现云端不仅没有收回，反而愈发强硬起来。这就不能不引起洪潮的重视了。洪潮虽然还不知道云端到底想要干什么，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把云端的气焰压下去。想到这，洪潮的目光就愈发凌厉起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硬碰硬地顶在了一起。

云端是豁出去了。反正子卿也被围困了，反正自己也这样了，自己还有什么可在乎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她把全部心力都集中在目光里，死死地抵住对方。心想，我知道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不想示弱。我即使做不了刀枪也能做根毛刺吧，哪怕伤不到要害也能刺疼皮肉解一时之恨呢！

洪潮迎住云端的目光，用力向后推，但没推动。她赶紧在目光中加了把劲儿，想一下子把对方压下去。但对方显然也使了力，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死扛着，仍旧推不动。洪潮此刻才发现自己真是把这个云端看错了。平日里，她一副魂不附体、心不在焉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都是这些俘虏中最无事的一个，没想到竟如此不好对付。如果是个素来强硬的人倒也罢了，关键是她一贯都给人一种软软塌塌的印象，这就让洪潮心里格外地难以忍受。她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根软刺呢，还以为自己一出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它掰掉呢，却不料不仅没掰掉，反倒被它刺中了。这种挫败感往往比面对强手要来得强烈得多。就像凭空被蜘蛛网绊了个跟头一样，令人无地自容，使人恼羞成怒。洪潮觉得胸口处仿佛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立刻就有什么东西被疼痛激发出来了。是欲望，是因受挫而更加渴望压倒对方的制胜欲望，是因受刺激而骤然膨胀的暴虐欲望！它们在洪潮的身体里四处冲撞着，使她产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她倏地面色潮红，目光如炬，整个身体都禁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云端立刻就被击中了。她看到女长官眼中瞬间放出了无数的刀剑，那些刀剑飞舞着在她的脸上、身上划出道道伤痕。她看见自己的面孔顷刻间就变得伤痕累累、面目全非了。有鲜血从脸上流淌下来，蜿蜒着冲毁了晨妆，模糊了面容……

洪潮刚觉出云端的目光有些松动，就看到云端的脸痛苦地痉挛了一下，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脸。待她再松开手的时候，镜面仿佛花了，里面的那张脸模糊得一塌糊涂，辨不出颜色，分不清眉眼。更不可思议的是，在那张模模糊糊的脸上竟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丝怪异的微笑。还不待洪潮仔细看清楚，就见云端一把一把地抹去了残妆，颤抖着手抓起笔在脸上重新涂抹起来。

洪潮吃惊地看见她把眼睛涂成了黑圈，眉毛描成了弯弓，嘴唇血红地向外翻出来……直到她往鼻梁上拍白粉的时候，洪潮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画丑妆！她竟然把自己画成了一个小丑！洪潮只觉得全身的血呼地一下涌到了头上，厉声道：“你干什么？！”

云端突然笑了，鬼一样怪异地笑了。

“你笑什么？！”洪潮喝道。

云端却笑得更厉害了，红白黑的色块抽动着挤在一起，挤得洪潮心里直发毛。

“你？！”洪潮气急败坏地断喝道，“不许笑！”

云端愣了一下，但只停顿了一下就又笑了，很神经质很失控地笑着。边笑边有黑色的泪水从涂黑的眼窝中汩汩涌出，浓浓淡淡地冲过红白相间的笑靥，冲出一张哭笑难辨、丑陋不堪的花脸。

洪潮终于忍无可忍了。她一把把桌上的化妆品全部掀到地上，转身就去夺云端手里的粉盒。两个人立刻撕扭在一起，拼命地抢夺起来。正撕扯间，那粉盒突然从云端手中脱出，如飞雪般扬了出来，猝不及防地落了两人满头满脸……

一阵剧烈的呛咳之后，两人都停下了，一声不响地对视着。

此时的两张脸已经没有了任何区别，一样的模糊不清，一样的丑陋怪异，一样的狼狈不堪。

洪潮忽然觉得自己很累很累，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突然很想哭，很想尽快离开这里，但却发现腿脚格外地绵软。

洪潮强撑着自己，脚步飘忽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巧看见云端正虚脱般摇摇晃晃地瘫软下去。几乎同时，她双腿一软也瘫倒在地上了。

从这天起，洪潮就陷入到一种无法摆脱的压抑之中了。处处都能感受到云端释放出的那种带有敌意的气息，空气都因为渗进了太多的敌意而变得黏稠滞重了。在这样一种氛围中，洪潮无法畅快地呼吸，更无法自由地行走。她常有一种置身于砂浆中的感觉，身前身后都是泥泞的砂浆，自己身陷其中，胸口憋闷，步履艰难，无奈地被砂浆挤对着，推搡着……关键是洪潮没有办法摆脱这种处境。她虽然能感受到周围的敌意，却摸不见抓不着。因为这敌意没有形式，只是一种感觉，它弥漫在洪潮的身体周围，虽无处不在但却无影无形。你看不见它，也就无从抓住它。你抓不住它，也就无法回击它。你不能回击它，也就无法摆脱它了。

洪潮的心里越来越恐惧，她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崩溃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已经快挺不住了。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主任给洪潮下达了一个任务：命令洪潮把曾子卿的太太从俘虏们的住处搬出来，单独跟她住到一起。主任特别嘱咐洪潮要好好照顾曾太太的身体，要让曾子卿看到我们的诚意，要通过我们对曾太太的关照来感化曾子卿，争取曾子卿。

洪潮愣在那里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尽管心里百般地不情愿，但洪潮却不能不服从命令。更何况，主任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还是她给提供的——曾太太怀孕了。

6

云端也不知道自己这次怎么就怀孕了。

清晨起来，云端突然呕吐起来。呕吐来得很突兀，当时云端正准备刷牙，刚把牙刷伸进嘴里，就感到一阵恶心。还没来得及把牙刷拿出来呢，她就吐起来了，吐了个一塌糊涂，把整个胃肠都翻了个个儿。

吃早饭的时候云端又吐了。徐太太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干姜，脸一下别到了一边去。佟秋过来边帮她收拾边悄悄问了一句：“曾太太，你身体不舒服？”

“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觉得心口这里堵得慌，恶心。”她捂着胸口说。

佟秋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曾太太，你不会是有喜了吧？”

她一听也愣了：“不会吧？”疑疑惑惑地嘟囔着说，“怎么会呢？”

“那你身上多长时间没来了？”佟秋又问。

真是的，她忽然记起自己身上真是好长时间没来了。也许是过了一个月，也许是过了一个半月，总之这段日子出现的事太多，她把这事忽略了。

但怎么可能呢？她想，自己跟了子卿这么多年，一直盼着有个孩子，可是一直都没能怀上。她和子卿都是早就死了这份心的。子卿一看她为这事难过就会说：没有就没有吧，权当你是我的孩子了。她听了就会破涕为笑，就会撒着娇说：那你也得当我的孩子，要不你有孩子了我还没有孩子呢。每到这时，两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搂抱在一起，互相抚摸着，抚慰着，亲热着。

怎么突然就会怀上了呢？她有些不相信。

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发呆，佟秋不由笑了，说：“曾太太好福气，看来你真是有喜了呢。”

接下来，云端一连几天都没吃好饭，吃一口吐两口，后来干脆一点东西都不敢吃了。就这也止不住吐，看别人吃东西她要吐，不看别人吃东西闻见味儿她也要吐，后来连晚上睡觉同屋的人翻个身或者咳嗽一声都会引得她呕吐起来。

女长官把医生领来给云端瞧病。医生是个男的，看过后肯定地对女长官说：“没问题，她是怀孕了，妊娠反应。”

云端看到女长官的脸忽地一下羞得通红。

当天晚上，女长官就沉着脸把云端搬到了西屋，让她和女长官住在一起了。

一看这架势，云端就知道完了，自己这下算是彻底落到女长官手里了。云端认定这是女长官的阴谋。自从那天跟女长官对峙，扬了人家一头一脸的香粉之后，云端就料到女长官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一定会想办法找机会整治她。但没想到女长官竟会想出这么绝的一招，把她单独弄到身边看管起来。这样一来自己可就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被女长官攥在手心里了！这样一来女长官就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整治她了！想到这一层，云端的心就缩成了一团，禁不住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虽然原来也是在女长官的监视之下，但不住在一起总还有脱离视线的时候。尤其每天晚上睡觉前的那段时间，那是她们几个女俘虏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刻。她们常在这个时候躺在被窝里说些白天不敢说的话：念叨念叨自己的丈夫呀，埋怨埋怨伙食呀，骂骂共产党呀。反正就是宣泄，怎么能宣泄就怎么说，什么能宣泄就说什么，好让自己心里的压力减轻一点，让夜晚变得短一点，让入睡变得容易一点。议论女长官也是她们这个时间的重要话题。她们喜欢随着自己的心情评价女长官。心情好的时候她们能看出女长官的很多优点，比如眼睛有神了，比如身板直了，比如嘴巴轮廓好了，等等。而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些优点立刻就统统都变成了缺点。眼睛成了“大眼珠子到处骨碌，没有她看不到的地方”，身板成了“哪个女人像她那样走路，扳着个身子挺尸一样”，嘴巴就成了“嘴巴抿得那个紧，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她们议论中分歧最大的就是女长官是姑娘还是媳妇这件事。徐太太和佟秋她们坚持认为女长官是媳妇。她们的理由是共产党共产共妻，这里就这么一个女人还不早就共妻了。云端认为她是姑娘，但云端说不出理由，只是一种感觉。云端始终觉得这个女长官有点奇怪，看起来挺成熟老练的样子，但时不时还会脸红。她注意到她脸红的一刹那常会现出不经事的小姑娘相。现在可倒好，再也不用争了。现在云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女长官的监视之下了，别说没机会和大家一起说话争论，就连晚上讲梦话都得多加小心了呢。

躺在那个空荡荡的炕上，云端觉得自己就像摆在砧板上的一块肉一样，束手无策地随时等待着被宰割。云端就等待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虽然是闭着眼睛，虽然是一动不动，但云端的神经却始终都绷得紧紧的，所有的感官都是打开着的，就如同一个落入网中的猎物，虽不再挣扎但却紧张地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动静。

远远地，就听到了女长官“腾腾”作响的脚步声。云端心里一紧，全身的汗毛立刻如炸刺般“刷刷刷”地直立起来，毛孔全部张开，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云端提心吊胆地听着女长官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着女长官走进了屋子，听着女长官在炕边停下了脚步，听着女长官在自己的身边站下了……

云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地等着女长官开口，等着女长官发出严厉的声音。但过了许久，她却只听见女长官低低地说了一句：“起来吃饭吧。”

云端蓦地睁开眼睛，看见女长官手里端着一份热腾腾的饭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云端一时有点发蒙，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想不通女长官怎么会亲自给她端菜送饭。她仔细地看了一眼女长官手中的饭菜，发现这顿饭的内容比平时要好得多。云端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不是一般的饭。是啊，即便是收拾畜牲也得先给顿好吃好喝的呢。云端悲哀地想，不由心头一颤，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晚饭云端没吃。女长官也没劝。

睡觉前，女长官把炕桌立在了两人之间，沉着脸告诫云端说：“这是警戒线，有事可以叫我，但不许过这个线。”随后犀利地盯了云端一眼，补充道，“外面有卫兵，有情况他们随时都会冲进来。”

云端什么话也没说。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云端又想到了砧板和肉，想到了落进网里的猎物，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这一夜，云端几乎没合过眼。她发现女长官好像也没睡着觉，一直把脸冲着她这面躺着，手始终插在枕下按着枪把，整夜里似乎连身都没翻过一次。直到凌晨，云端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刚睡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叫她。她睁开眼睛，看见天已经亮了，女长官正站在她的面前，手里端着早饭。早饭也比往常好，竟然有一个鸡蛋。云端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记起自己好像很久没吃过鸡蛋了。但她仍旧不想吃，没胃口，也没心情。昨晚她已经想好了，既然自己已经万念俱灰，就没有必要再为自己的身体做任何事情了，索性不吃不喝任身体随着灵魂飘走算了。她翻过身去，想背对着那些早饭躺着，却不料一挪动，胃里就反上来一阵恶心。已经来不及下地了，她刚趴在炕沿边上，就一声接一声地呕吐起来。

呕吐提醒了云端，使她想起了腹中的孩子，想起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现在是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和子卿的孩子。对自己她可以说了算，可以任自己的身体随着灵魂飘走。但那个孩子呢？她有权利带走她和子卿共同的孩子吗？想到这，子卿的声音立刻在她耳边响起：我好好待你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的好，让你为了我的好，好好等我回来……

云端愣怔了一会儿，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起鸡蛋，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云端很快就发现，情形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尽管女长官的脸色一直不好看，但却一直没有整治她的迹象，反而还打水端饭地照顾她。饭菜显然是单独为她做的，虽然还是那些粗茶淡饭，但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而且总是尽可能地随着她的胃口变换花样。

云端也想开了，不再把神经绷得紧紧的去费心猜度女长官如何整治自己了。得过且过吧，云端想，过一天算一天。所以云端不再拒绝吃饭，虽然还是吃得少吐得多，但总还是吃了。

开始，每次当着女长官面呕吐时云端还有些害怕，怕吐得到处都是，惹女长官生气。在那边住的时候，每次她呕吐徐太太都会恼，把脸弄成个苦瓜，不是埋怨自己命苦，就是朝佟秋发脾气。常常是佟秋帮云端收拾。收拾的时候徐太太就骂佟秋笨手笨脚半天弄不完恶心死人了，等收拾利索了徐太太又骂佟秋发洋贱天生伺候人的贱命。云端心里明明知道徐太太是冲自己来的，但也懒得挑明。徐太太就是那种人，自私得很，何况换上自己看着别人在身边呕吐也会受不了的。所以搬到这边后，一想到要当着女长官的面呕吐，云端的心里就紧张。

没想到第一天早上当女长官的面吐过之后，云端挣扎着刚想爬起来去收拾，却见女长官不声不响地替她收拾干净了。当时云端吃惊得愣怔了好一会儿，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劲儿来。原来佟秋为她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虽也感激但还是挺心安理得的。在她的眼里，佟秋终归是个下人，虽做了二太太，也脱不掉下人相，干也就干了。何况佟秋替她收拾主要还是为了徐太太，怕摆在那里让徐太太看着恶心。但女长官不同，女长官替她收拾，她的心里就有些惶惶不安了。云端看出女长官是个洁净人，洁净人做这种事真是很难为人的。但转念一想，云端又觉得这是女长官自找的，谁让她把我弄到这来的？既然把我弄来了，她就得受着，受得了受不了都得受着。这样一想，云端不仅心里放松下来，而且受到这个思路的启发还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自己何不干脆放开了吐，故意恶心女长官，折腾女长官，折腾得女长官实在受不了不就把我赶回去了吗？这个想法让云端一下就兴奋起来了。

云端开始折腾了。她故意在女长官面前响亮地呕，大口地吐。不仅毫无节制，而且毫不讲究，简直是逮哪吐哪，怎么恶心怎么弄。开始时，每当看到女长官替她收拾那些肮脏的呕吐物，她的心里还常常会感到不安。但她努力克制着那些不断往外冒的自责心理，坚持做下去。云端不想半途而废。她得让女长官烦她、怨她、恨她。她得让女长官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把她赶回去！

但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做，女长官都没脾气。不仅什么也不说，还总是替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真让云端有点看不懂了。这女长官到底是个什么人啊？她凭什么这么伺候自己？凭什么这么受着自己？这真叫人受不了！云端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自己早晚会撑不住闹不动的。云端就有点急，有点被激怒了。云端想，看来不过分点儿，不来点邪的，不给女长官点强刺激是不行了。云端豁上了准备狠狠地恶心女长官一回，看你女长官还能不能吞得下，看你女长官能不能容得了！

晚上，云端故意多吃了几口东西。躺下之后，她就默默地等待那种恶心的感觉。这几天云端吐得死去活来的，真不能想象现在会躺在这里盼恶心的感觉出现。而感觉这个东西也真是奇怪得很，你想逃避它的时候，它无时无刻不跟随着你；到你刻意要它的时候，它却躲你远远的怎么也不肯露面了。云端躺了半天也没躺出感觉，焦躁得直翻身。这一翻身，胃里果真开始翻腾，恶心的感觉终于来了。

云端不急，她先忍着，要吐她就得吐大发点，就得吐出效果来。按说，一般情况下云端是来得及下炕去吐的。即便来不及，炕沿底下也备着盆，伸头吐到盆里就是了。但云端偏不，云端这回就是要吐到炕上，就是要烦死那个女长官，就是要彻底激怒那个女长官。云端耐心地体会着反胃的感觉，感到胃一次比一次反的厉害。终于，她盼望的一次大的冲击到来了——云端觉得内脏突然绞在一起缩成了一个硬团，她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巴，胃里的东西就已经喷射出去了。

云端吐在自己的被褥上了，实实在在地吐了一铺盖。这个结果是云端没想到的。本来云端是想吐到她和女长官之间的炕面上，好看着女长官怎么收拾，看着女长官怎么生气。但没想到自己憋得太厉害了，连头都没来得及转过去就吐了，竟全吐到了自己的被褥上。这一下，云端只好自己起身去收拾了。但她刚一起来，身子就软软地顺着炕沿往下出溜，差点摔倒在地上。

女长官起来了。她什么话也没说，把云端扶回到炕上，安顿她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云端开始还不肯，挣扎着不想躺女长官的铺位。但她浑身瘫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最终还是听任女长官的摆布躺了下来。躺进女长官的被窝里，云端紧张得浑身一个劲儿地发抖。她直勾勾地盯住女长官，生怕她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但女长官不仅什么也没做，反倒轻轻地为她掖好了被角。云端不知所措地望着女长官，却见女长官朝她微微一笑，转身收拾了污物，把她吐脏的被单拿到外面洗去了。

云端从未见过女长官对自己微笑，这是第一次。云端很惊愕，觉得那微笑如月光般绵软而锋利地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把羞愧从内心深处引导出来，蔓延开去，生出阵阵无地自容的痛楚。

半夜里，云端醒来了。她发现女长官忘了把炕桌立在中间了。云端向那边望去，看到女长官竟和衣蜷缩在那里，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夜晚的月光很柔，水一样照着女长官的脸，使她的脸看起来很柔美。云端发现女长官的睡相很乖，鼻息轻柔，嘴唇微张，额头也平坦地松弛着没有白天那么紧了。面对这样一张宁静的面孔，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她会对人凶，会撕人信，会搜人的裤裆。

云端其实早就发现女长官并不像她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力量。不知为什么，云端总觉得她不像猛兽而更像鹿。她的眼里常现出鹿一般的温顺、怯懦和惊慌。即便是在发威的时候，也不像猛兽那样狠，反倒像站在悬崖边上的鹿，因为没了退路就只好露出牙齿来吓唬别人，拯救自己。云端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惧怕这个女长官。无论她怎么凶，云端也无法真正从心里惧怕她。

女长官大概是冷了，睡梦中还在把身子往一起缩，缩得像个母腹中的婴儿。

云端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衣服过去盖在女长官的身上。

女长官突然惊醒了，下意识地一把抽出手枪，突如其来地顶在云端的脑门儿上说：“不许动！”

云端魂都吓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瑟瑟发抖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女长官显然也吓得不轻，举着枪的手也在不停地抖动。她惊魂未定地看了看云端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明白云端刚才是想干什么了。她慢慢地抽回了手枪，突然气急败坏地朝着云端大声喊道：“谁让你过来的？！不是告诉你不许过警戒线吗？！我警告你，再想干什么你最好先叫醒我，不许随便乱动！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啊你？！”

云端软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7

洪潮真是吓坏了。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虚惊了一场，但洪潮却再也没睡着。

自从跟这个云端住到一起后，洪潮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开始是紧张，担心国民党小老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出什么意外举动。后来倒是不紧张了，因为她看出云端虚弱得连端碗拿筷子都费劲，即便有举动的心思恐怕也举不动了。但洪潮仍旧睡不安稳，因为云端晚上总折腾，一会儿起来呕，一会儿起来吐，整夜都没个消停的时候。

洪潮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别扭，她没想到自己一下就从一个俘虏看管变成孕妇看护了。而孕妇又偏偏是她，是这个与自己心存芥蒂，让自己心里感到压抑的云端。洪潮真挺烦的，自己一个堂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凭什么伺候国民党小老婆？所以当时主任向她布置任务的时候，她的脸色一直缓不过来。主任显然看出了洪潮的心思，讲完道理后就逗洪潮，说洪潮你收获不小啊，一变二，战斗力翻番！看来我们不仅得给他们养活这些国民党小老婆，还能给他们养出一个小国民党呢。

别扭归别扭，任务还是要完成的。所以洪潮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为了接近云端，为了了解曾子卿的情况，为了做曾子卿的工作，也就只好搬到一起住，只好整天为她端茶倒水打扫卫生。

洪潮发现跟敌视自己的人搬到一起住，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自从搬到一起之后，洪潮反倒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流通起来，不那么黏稠滞重了。倒不是敌意消失了，而是后背上盯着她的那双眼睛消失了。不知道是因为整天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的用不着盯了，还是她整天呕吐顾不上了。反正她再也不那样死死地盯着自己了。所以洪潮心里虽然别扭，但感觉上还是比前一段好过多了。

开始洪潮一为云端做事心情就烦躁。尽管洪潮努力克制自己，该做的事都替她做了，但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拉着个脸。洪潮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就是打心眼儿里看不上她那副娇里娇气的太太相。部队里怀孕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哪个不是一样的行军？哪个不是一样的打仗？就没见一个像她这么娇气像她这么邪乎的！同样都是女人，谁也不比谁更金贵，谁也不比谁更低贱，怎么就她这么受不了？怎么就她这么邪乎？怎么就她哭天抹泪地非得折腾个天翻地覆？！多少次洪潮都想把这些话痛痛快快地甩给她，但每次想想都忍下了。

逐渐地洪潮就发现云端好像不完全是邪乎了。她那个样子看上去真的是很痛苦，整天不停地呕吐，吃一点东西就吐，肚子里没东西吐了就吐胆汁，等到胆汁也吐完了就干呕，直呕得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倒出来。没几天的工夫，眼见着人就脱了相，眼也塌了，腮也陷了，整个身子都薄成了一张纸儿了。

洪潮没想到女人怀孕会这么受罪。有时候看着云端难受的那个样子，洪潮都想劝她干脆别吃了。反正吃下去也得吐出来，什么都落不下，只落得个难受一场。但她发现云端从来不轻易放弃，无论想不想吃，无论吃了后多恶心、多难受都要坚持着吃，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那情形就好像她吃的不是饭，而是命，她不是在吃饭而是在争命。

每当吃饭的时候，云端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渴望。那种极度渴望的眼神儿常会令洪潮的心中怦然而动，因为那不是单纯的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孕育生命的强烈欲望。但每当云端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尽之后，洪潮就会发现她的目光中又充满了绝望。那母性的哀婉无助的绝望神情，经常如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击中洪潮，使洪潮板结着的内心发生松动。渐渐地，洪潮的心中就有了许多松动的缝隙。渐渐地，在那些松动的缝隙间就生出了许多细嫩的须芽。当那些细嫩的须芽越来越多地充填在洪潮的心中时，她那原本平板干燥的心情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毛茸茸、湿漉漉的了。

洪潮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发生变化的。直到今天晚上，她才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晚上云端吐到被褥上了。放在往常洪潮肯定会烦，炕沿下早就给她摆好了盆，她只要把脑袋伸出来就可以吐到盆里，为什么偏要吐到被褥上？但今天洪潮却丝毫没烦，看到云端呕吐得那么厉害，洪潮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云端今晚这顿饭又白吃了。本来今天晚饭云端吃得挺多的，她心里也挺高兴的，没想到结果还是都吐出来了。洪潮正想着呢，就见云端摇摇晃晃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挣扎着要下地去收拾，结果差点摔倒了。洪潮赶紧起身扶住她，搀她上炕。见她的被褥已经不能用了，就先把她安置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了。洪潮觉出了云端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以为她刚才着凉了，就小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掖被角时，洪潮发现云端一直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惨白的脸上满是尴尬不安。洪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她微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微笑。

在外面洗被单的时候，洪潮一直在为自己刚才那个微笑感到不安。洪潮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她微笑。回想起来，大概是她脸上的尴尬不安使自己心里不忍，想给她个微笑，让她不必太尴尬，让她能安心一点吧。可自己为什么要让她安心呢？洪潮觉得自己越来越有点不对劲儿了，简直快要变成她的佟秋了——整天为她端水送饭，为她收拾卫生，想方设法到处给她弄好吃的，和她一起为能吃进去一点东西而高兴，和她一起为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而遗憾。没了委屈，没了烦躁，甚至忘了身份，忘了原则立场。要知道，她可是俘虏啊！她的丈夫可是正在与老贺他们面对面作战的敌人啊！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女人，洪潮想，如果抛却她的俘虏身份，抛却她丈夫的敌人身份，单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她也的确够可怜的，够让人同情的了。再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做她的工作，为了做她丈夫的工作呀。可做工作才更应该有原则，更应该保持立场呀。洪潮转念又想，思绪就像手里的被单一样越揉越乱，分不出个里面来了。

洪潮好不容易才睡过去，结果没睡多久就被云端惊醒了。一睁开眼睛，洪潮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洪潮差一点就开枪了，当时云端身体的任何部位只要稍微动一下，洪潮立刻就会扣动扳机。好在云端吓傻了，一动也没动。当洪潮弄清云端只是要给自己盖件衣服的时候，真恨不得狠狠地扇她一巴掌。洪潮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都朝她吼了些什么，只知道如果不吼出来，自己的手就会失控，脑袋就会炸裂开的。

后半夜，她们谁也没睡着。但奇怪的是，从第二天早上起，她们都感到精神仿佛比往常好了许多。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好像一夜的折腾不仅没加剧内心的疲惫，反倒使心里原先抽紧的那些皱褶也松散开了。

洪潮这天上山给云端采了些山里红。洪潮想到山里红还是受了佟秋的启发。佟秋对洪潮说，女人害口大多好酸。我们大太太一怀孩子就整天嚷嚷着吃酸，不知吃了多少酸枣、酸梨、酸楂呢，直吃得嘴皮子泛白也不肯松口。洪潮就想试试。虽说给一个俘虏去采山里红吃有点过分，但洪潮觉得自己的理由还是很充分的。因为医生说了，胃里再存不下东西，云端肚子里的孩子保得住保不住都很难说了。洪潮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保住云端肚子里的孩子，因为这是任务。如果孩子保不住，洪潮的任务就算没完成。更重要的是，如果孩子保不住，曾子卿这个结就系死了，就再没有解开的可能了。这样一想，洪潮上山的时候就很有些理直气壮的感觉了。

当洪潮把山里红放到云端面前的时候，云端的眼睛“嗖”地一亮，立刻露出了贪馋相。洪潮示意她吃点看看，她马上迫不及待地抓起几颗一起塞进嘴里。看她那副不管不顾的吃相，洪潮都没绷住差点乐出来。

云端果然能吃下去点东西了，虽然只是山里红，虽然还是吐，但总算是吃得多吐得少了。洪潮很高兴，就三天两头上山给云端采山里红吃。每次采回来云端都像见了命似的捧在手里，直吃得满嘴泛红，谁见了谁都跟着牙根子发酸。

眼见着云端的精神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医生告诉洪潮要让云端经常到外面走走，说这样对她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有好处。洪潮就时常带着云端到外面转，在村子里面到处走。令洪潮没想到的是，云端竟得寸进尺提出要跟她一起上山。洪潮本不想带她去的，但想到医生说过要让她多活动的话，再加上这段时间她一直很听话，表现还不错，想想反正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就答应了。

秋天的山最是好看的时候，没了春的稚嫩浅淡，没了夏的单调狂绿，有了红，有了黄，有了多样的色彩，也就有了层次，有了姿态，有了容大千万物的气度。走在山径上，两边的藤蔓枝叶直往脸上扑，扑得人心里痒痒的，真想大喊大叫。

正是山里红成熟的时候，难怪这东西叫了个山里红，山里到了这个季节就满山遍野都被它点染出片片的红。这东西果实虽小，虽不起眼，但架不住多，一多就成了气候，就造出了气势。当那果实成串成串地悬挂在枝头的时候，当那满枝头的果实与阳光亲近着的时候，就鲜亮亮地红了一枝一树，红了一坡一沟，红了一山一岭了。

她们边走边采，边采边吃。眼前一棵树比一棵树的山里红多，一棵树比一棵树的山里红大，一棵树比一棵树的山里红味道好，诱惑得她们一程程往前追赶着，不知不觉地就爬上了山坡，不知不觉地就塞满了肚子、装满了兜子了。

两个人都累了，坐在山坡上喘息着向远处张望。

远处碧蓝的天空下，满眼都是五颜六色的秋色。秋到了最美的时候了，洪潮想，只是秋一到了最美的时候，也就到了最后的时候。

像为了证实洪潮的想法似的，忽然就刮起了一阵秋风。秋风过处，片片枯叶立刻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霎时便如黄花般铺满了整面山坡。

“碧云天，黄花地。”洪潮脱口而出。

“西风紧，北雁南飞。”云端立刻在一旁接口道。

洪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接了下去：“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话音未落，云端的声音里已带出了哽咽。

一时无话，两人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默默地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

离人泪，云端望着空旷旷的碧云天想，怎么没有南飞的大雁呢？真不知子卿什么时候能回来？真不知子卿还能不能回来？

离人泪，洪潮望着远处的霜林想，不知老贺他们仗打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把围困的敌人攻下来呢？

霜林醉，可见这世上该有多少离人泪啊。云端伤感地想，什么时候子卿才能不再去打仗？什么时候子卿才能不再与她分离？

霜林醉，可见这世上该有多少离人泪啊。洪潮在心里暗暗地感慨着。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了表哥，想起了与表哥相见的最后一面。那是在表哥被处决之前，当时洪潮已经知道谁也救不了表哥了。从始至终她一直在流泪，竟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跟表哥说。但表哥对她说的话，她却一直都记得。表哥说：“云端，我只要你记住两件事：第一，表哥是真正的共产党人；第二，你要坚强起来，不能总这么软弱。今后表哥怕是不能照顾你了，你得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表哥从不叫她洪潮，只叫她云端。自从表哥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叫过她云端了……

“长官，你也喜欢《西厢记》？”云端在一边轻声问。

洪潮没吭声。洪潮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这个话题。她多少有点后悔刚才脱口而出，没能把持住自己。

见洪潮没吭声，云端以为她默认了。云端有点惊讶，也有点兴奋，她没想到女长官也喜欢《西厢记》，而且张口就来熟悉得很。这个发现让云端心里有了一种很知近的感觉，就有了交流的欲望，很想跟女长官说点什么。自然而然地，她就说起了《西厢记》，说起了自己如何喜欢《西厢记》，说起了《西厢记》如何做了她和子卿的红娘，说起了她和子卿如何常常在一起同温西厢……

洪潮开始不想听，想躲开这个话题，但不知不觉竟听进去了。随着她的讲述，洪潮看到了一种别样的生活情境。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陈旧又新鲜的情境，似乎曾经离洪潮的生活很近，但却又离洪潮现在的生活很远。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洪潮忽然有了兴致。

“听说你们两人感情很好？”洪潮问。

云端刚点了下头，眼里立刻含上了泪。

“你们一直很想要个孩子？”洪潮又问。

“是，子卿很喜欢孩子。”云端说，竟含着泪微笑了。

洪潮突然想到老贺从来也没提过要孩子。但洪潮觉得老贺的心里也是想要孩子的，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说，或者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洪潮自己倒没想过要孩子。虽然结婚了，但不知为什么洪潮总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

“你自己呢？”洪潮问，“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云端说，“子卿喜欢我就喜欢。”

洪潮最不喜欢她这种腔调，心想她们这种女人就是这样，喜欢依赖男人，总是心甘情愿地做男人的附属品。洪潮向云端望了一眼，发现这女人的脸上此刻正闪动着一种动人的光彩。看来他们的感情真是很好，洪潮想。我会因为老贺喜欢就喜欢吗？不知道，对这一点洪潮有点拿不准。但有一点洪潮心里很清楚，那就是只要老贺提出来，她不管愿意不愿意都会同意。但这可不是依附，洪潮想，可这是什么呢？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孩子。”云端突然说，“原来我以为自己喜欢孩子，那时我没想到怀孩子会这么吃苦。到真怀上了我就有点后悔了，有点不想要了。我也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子卿，但没办法，最难受的时候，别说是孩子，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后来，在我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他就来帮我了。”

“谁？”洪潮吃了一惊。

“他。”云端指了指肚子。

“孩子？”

“孩子！”

洪潮摇着头笑了笑。

“你不相信？”云端说，“真是他帮的我。他开始在我肚子里‘噗噗噗’地吐气泡，提醒我注意他。真的，我问过徐太太，她们都说这就是胎动，一开始的胎动都是这样的。”云端说着脸上兴奋地泛出了红光，“那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身体不仅仅是我自己的了，里面还有另一个生命，而且是一个依赖我才能活下去的生命。我这人从来都依赖别人依赖惯了的，这是第一次，我有了一种被人依赖的感觉。这感觉既让我担心害怕，也让我激动兴奋。就是在这一刻，我决定了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无论多难，我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洪潮体会着云端说的那种感受，竟有点听入神了。洪潮其实一直是对怀孕的事怀有恐惧的。部队的环境太差了，很多女同志都曾经流产、难产过，有的甚至因为生产把命都搭上了，但总断不了有人在怀孕，断不了有人在生产。她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吗？洪潮忽然发现这事其实离自己并不远。

云端还在不停地说，说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说她希望这是个男孩，希望这个男孩能像子卿一样，像子卿的容貌，像子卿的性格，像子卿的英勇善战，像子卿……

洪潮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云端这才觉出自己说走了嘴，赶紧打住话头改口说：“看我净顾得说了，忘了这些话也只是结了婚的女人才听得。你还年轻，听也无味。女人就是这样，走到哪一步才能品到哪一步的滋味。等你结了婚有了男人之后就能……”

“我已经结了婚，有了男人了。”洪潮突然打断云端的话。

云端惊讶地张着嘴，不相信地看着洪潮。

“看什么？”洪潮淡淡地说，“我没必要说谎。”。

“我……”云端的嘴顿时就瓢了，“我真没看出来……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那个曾子卿是英雄对不对？”洪潮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半天净听这个国民党小老婆在自己面前炫耀了，张口子卿闭口子卿的，还敢说什么英勇善战！想到这，洪潮骤然提高了嗓门，“你那个曾子卿算什么英雄？！他是国民党反动派，是民族的败类，是人民的敌人！”

云端猛然站了起来，血色一层一层地往脸上涌，煞白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子卿？你怎么能说子卿是民族的败类，是人民的敌人？”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说，“子卿他多年为国效力、尽心尽责。就算……就算……不管怎么说，他还打过日本鬼子，参加过平型关战役、淞沪会战和……他三次负伤，多次受到表彰，还亲手杀死过一个日本少佐呢！”

“那又怎么样？”洪潮冷笑道，“我男人曾经一口气砍死过十一个鬼子！”

……

“想知道我男人是谁吗？”洪潮冷冷地问。

……

还不待云端回答，洪潮就一字一顿地说：“我男人的名字叫贺——辉！”

洪潮看见云端浑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嘴巴立刻就结巴了：“是……是那个……”

“对，”洪潮微微一笑，“就是那个把曾子卿牵进包围圈的贺辉！就是那个正在战场上跟曾子卿打仗的贺辉！”洪潮越说心中的自豪感越强烈，“就是那个让你们国民党军队听见名字就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的贺辉！”

往回走的时候，两人没再说话。

洪潮有点后悔带云端上山了。山，是个太引诱人、太纵容人、太释放人心性的去处了。洪潮一进山就想疯，就想由着性子耍。所以洪潮才在她面前忘了约束，一时兴起竟脱口说出了王实甫的词。这就给了她机会，让她得以在自己面前炫耀她的子卿，炫耀她和曾子卿之间的感情。说实在话，她那副一提起曾子卿就“春色横眉黛”的“玉精神花模样”，确实挺让洪潮羡慕，挺让洪潮受刺激的。自己毕竟也是结了婚的人，可自己为什么对老贺从来就没有她那种感觉呢？不是不牵挂，洪潮也牵挂老贺，盼望他能打胜仗，盼望他能平安回来，但仅此而已。

不，不能这么想，洪潮使劲儿地摇了摇头。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和曾子卿之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而自己和老贺之间是无产阶级革命感情！

自己真是要引起注意了，洪潮心中暗想，最近自己对云端好像越来越放松警惕了。她虽然是个孕妇，但毕竟是俘虏，毕竟是国民党的小老婆，毕竟是敌人。对敌人是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的。洪潮不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那晚自己竟然大意得连两人之间的警戒线都忘了设置，待到睁开眼睛时，云端的脸已抵到面前了。谁知道当时她到底是想干什么呢？虽然表面上看是要给自己盖衣服，但她难道真就没有其他企图吗？比如借盖衣服的机会下自己的枪，比如用衣服蒙住头以后再对自己下手，这些可能性都不是没有的。要不然她明明知道不许过警戒线，为什么还偏偏要冒这个险？！想到这，洪潮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往回走的一路上洪潮都在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受这个国民党小老婆的影响，千万不能再放松警惕了！

8

自打从山上回来后，女长官就一直冷淡着云端。云端心里很惶然。她十分后悔自己在山上胡乱讲话，更后悔一时忘了身份竟为了子卿与女长官争执起来了。

本来这段日子她与女长官相处得挺好的。女长官处处对她尽心关照，她也逐渐接受了女长官，习惯与女长官相处了。云端发现女长官虽然在人前出现的时候总显得很严厉、很冷硬，但一旦单独相处，一旦不再绷着，就会露出另外的一面，就会自然而然地发散出一种温润的气息。虽然这气息很淡，又仿佛被层层包裹着，但云端能捕捉到。云端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很迷恋女长官身上的这种气息。特别是在目前的处境下，这气息对云端自然显得格外重要。它能使窒息的心情透气，让憋闷的呼吸顺畅，令蜷缩的内心舒展。当蜷缩着的内心逐渐伸展开来的时候，云端就常常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与女长官走近了，以为可以打开自己向女长官倾诉了。但每当云端刚刚打开自己，还没来得及完全放开时，对方的温润气息就会骤然消失，就像在山上那样出其不意地变成寒流。尽管如此，云端仍然十分珍惜那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气息。其实，云端之所以惶然，就是害怕那温润的气息从此消失不再。

云端到了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愿意搬回去住了。所以，连日来云端一直慎言谨行，小心翼翼地看着女长官的脸子，自己的事尽量自己动手打理，能伸上手的事就赶紧抢上去搭把手。但女长官的脸子却始终没能缓过来。

晚上，云端早早就钻进被窝里了。过去晚上临睡之前，云端和女长官还常常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上一会儿话。现在女长官没话了，云端也掩声了，晚上的这段时间就变得格外空，格外长。

女长官正聚精会神地俯在灯下读一本书。

云端就侧身躺在那里静静地看女长官，也把女长官当做一本书来读。

女长官很耐读，她总给人一种十分清爽的感觉，很精神。云端始终搞不清楚她的精神劲儿是从哪里来的。按说她们这群俘虏好赖都是个官太太，哪个也不是白给的。更何况她们个个身上的衣服都讲究可体，个个都少不了描眉画眼装扮自己。但只要一站在女长官面前，立刻就显出了高低上下。尽管女长官只穿着肥大的粗布军装，拢着个短发，且素面对人，但就是透着精神。

女长官的那股精神劲儿，常会让云端想起自己做学生时的模样，想起自己跟在子卿后面参加学生运动时的模样。那时自己也挺有精神的，每天有干不完的事儿，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但自己那时并不在意做事，只在意子卿，以为自己只要有了子卿就足够了，以为一个子卿就足以填满自己的全部生活了。

后来自己真的就有了子卿，真的就把子卿当做了自己生活的全部。子卿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就醒了、活了，就生活着、快乐着。但只要子卿一离开，自己立刻就会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整天混沌着，什么都懒得听，什么都懒得看，什么都懒得吃，什么都懒得做，满世界的事好像一下子都与自己无关了。只有再见到子卿时，自己才能回过神儿，才能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起联系。从前云端一直很享受这种感觉，认为这就是做女人，这就是女人的日子，这就是女人日子的全部内容。

但时间长了，心情总围绕着子卿一个人的来去转换，日子就没有原先想象的那么满，那么有味道了。相聚的日子满得往外溢，分离的日子就空得见了底。当见了底的空日子一点点吞噬着心情的时候，云端的心里就现出虚空来了。

云端是比照着女长官才看出自己内里的虚空的。女长官也是女人，也是有了男人的女人，也是男人不在身边的女人，但她的内里好像就是满的，就是充实的。也许女长官外面的精神劲儿就是因了这内里的满和充实才透出来的呢，云端这样想着，不由得就很有了些羡慕的意思。

云端以前没觉出自己的虚空，是因为她身边的女人大多数都跟她一样。男人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聚在一起打打牌，摸摸麻将。说起怎么打发寂寞的日子，个个都只会在那里感叹、哀怨。虽也有个别能显出精神头儿的，但都是另有男人支撑着，提不得，也学不得。

云端忽然很想知道，在没有男人的日子里，女长官是用什么把自己充满，是靠什么支撑着的。

也许是那些人，云端想。云端发现这边的人确实跟自己那拨人不太一样。云端其实并不喜欢自己那拨人。她从来都不愿意跟她们扎堆，受不了她们整天东家长西家短、你欠我一瓢我该你一碗的。更受不了太太们拿着自己丈夫的官衔当值，把女人之间的关系也弄成官衙：比自己高的就畏着溜着，与自己一样的就争着斗着，比自己低的就压着踩着。云端发现这边的人与人之间好像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大家似乎都很平等。那个主任看上去也是个不小的官了，但他跟女长官说话时的模样倒像个兄长，说说笑笑亲切得很。女长官按说也是个官太太，但在那些士兵面前就一点架子都不摆，还常常把士兵们的衣服拿回来拆洗缝补。有一次，她亲眼看到女长官为了给士兵补个肩头，竟把自己一件好好的小坎肩拆了。云端看得出来女长官真是挺舍不得那件小坎肩的，下手拆的时候心疼着呢。但云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好也隔着一层，终归比不了自己男人贴心贴肉的滋养。

也许是那些书，云端想。女长官爱读书。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云端看见女长官夜夜都要捧着本书读。云端悄悄留意过那些书，都是些横眉瞪眼的句子，好生无趣。但女长官就能看得进去，就看得有趣。云端不行，云端只能看《西厢记》那样的书。云端突然记起女长官也是喜欢《西厢记》的，不由心中一动，顿时生出了个念头。

第二天晚上，云端早早就把《西厢记》拿出来，故意放在靠女长官那侧的炕上。为了不让女长官看出自己是有意放在那的，她还把书翻卷着，做出自己看了一半随意扔在那里的样子。她希望女长官看到这本书后会高兴，会因此而转变心情，会重新向她散发那种淡淡的温润气息。

女长官进屋的时候，云端正躺在被窝里假寐。她从眼缝里看见女长官走到炕边，看见女长官发现了那本书，看见女长官的眼睛蓦地一亮……女长官忽然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云端赶紧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云端失望地发现那本书仍旧摆在那里，女长官根本就没碰，正趴在炕桌上写字呢。

早上起来，云端一睁开眼就赶紧看看《西厢记》还在不在，结果见那书还是一动没动地摆放在原来的地方。云端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一整天都无精打采，连书都懒得收起来了，就那么在炕上扔着。

云端灰心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努力做了，看来她与女长官之间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了。死了这份心吧，云端对自己说。

但就在云端不再抱有希望了的时候，转机却突然出现了。

转机是在这天晚上出现的。不知为什么，女长官这天晚上比平时回来得都晚。进屋后还迟迟不睡觉，满腹心事地在地上打转转，一副神不守舍不知该干什么是好的样子。最令人费解的是，女长官总时不时地瞟上云端一眼，但只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倒像怕了云端似的。

云端没发现女长官眼里的异样，她已经灰心了，已经不想注意女长官了。随便女长官做什么，她只想缩回到自己的心思里。但女长官却突然叫了声：“《西厢记》！”一下就把云端的魂叫出来了。

云端抬眼望去，看到女长官竟像是刚刚发现《西厢记》似的，正惊喜地把书捧在手里，心中不由疑惑，有些闹不准女长官昨晚是不是真的看到书了。还不待云端想明白，女长官已经开口问了：“这书是你的吗？”女长官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云端点点头。“能让我看看吗？”女长官又问，神情倒像有点紧张似的。云端又点了点头。女长官立刻笑了，很夸张很热烈地连连说：“谢谢你了曾太太，谢谢！谢谢！”

云端简直蒙了，半天都没反过劲儿来。她从没见女长官有过这么夸张的表情，也从没见女长官说过这么热情的话。难道她昨天晚上真的没看见书吗？可自己明明看见她站在了书的面前，明明看见她发现书的一刹那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不管怎么样，事情总算是朝好的方向发展了，云端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这真是个出人意料的结果！这个结果虽然令云端费解，但毕竟让云端高兴，让云端心满意足安安心心地睡了个好觉。

从这天开始，云端过了一段被俘后甚至是子卿离开她以后最舒心的日子。在得知真相以前，云端一直都以为这段日子是《西厢记》带给她的。

女长官对她的态度突然有了很大的转变，不仅不再冷淡她了，反而常常主动找话跟她说，说话的口气也总是很温和，很关切。弄得云端都有点不适应了，常有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感觉。更令云端感到欣慰的是，女长官不再防贼似的提防着她了，晚上睡觉时也不在两人之间设警戒线了。

刚开始在一起说话时她俩还都有点紧张，都有点不知所云。但明显看得出双方都加着小心，都在有意地迎合着对方，呼应着对方。幸亏有本《西厢记》，有了书就有了更多的说话的理由和契机。渐渐地，云端和女长官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多了。

当然，她们谈得最多的还是《西厢记》。从《西厢记》的话题引发开来，自然就会谈到男女之情，自然就会谈到个人的情感经历。但每当话题走到这个地方，女长官就闭口不言了。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云端在讲她和子卿的种种情感故事。

云端发现女长官很喜欢听她和子卿的故事，但她听的时候常会走神儿，一走神儿脸上就会现出一些与话题完全不符的神情，或伤感，或悲悯，或欲言又止的抑郁。但只要一发现云端注意到她溜号了，她立刻就会认真起来。这种明显的迎合态度使云端心里非常受用，因此就讲得愈发投入，愈发起劲儿了。

交流得多了云端就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女长官似乎对男女之事并不那么有经验，至少没有她有经验。但云端不敢说露，甚至都不敢表现出来。有山上那一次教训就足够了。云端记着呢，云端是个有记性的人。

但云端还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女长官不像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没那个味儿。结了婚的女人就像开裂的石榴，再怎么收着红艳艳的籽粒也会露在外面。姑娘家不用收就显出紧，像没灌足浆的果子一样，虽也长了个成熟模样，但口感硬，生涩。女长官就收得很紧，就显得生涩。

可女长官却咬钢嚼铁地说自己已经结了婚，已经有男人了。有名有姓的一个男人——贺辉。而且女长官显然很为自己的男人自豪呢。云端就想象那个叫贺辉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想象能让子卿的人听见名字就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但她想不出，一想就想到子卿身上了。

她们常常吹了灯躺在被窝里说话。女人在夜晚里黑着灯说话是最惬意的一件事情，但也是最危险的一件事情。大概是由于隐在了黑暗里就会心无所忌的原因吧，这时的话题往往离身体最近，离心灵最近。

云端记不起那晚的话题是怎么滑到那种事上去的。只记得听见女长官突然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做那种事的时候，她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她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的，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愿意，接着又补上了一句：“哪能不愿意呢？”

女长官半天没吭气，过了许久才犹豫着说：“我……我怎么觉得那种事……一点意思也没有呢？”

云端有些发愣，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身体有没有那种……那种快乐？”

“什么样的快乐？”

“怎么说呢？就是非常非常的快乐，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但不仅仅只是心里快乐，身体也快乐。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调动起来了，都在兴奋着，都在快乐着。”

没听到女长官的呼应，云端又接着说：“打个比方吧，有点像开花，有点像花朵怒放的那个瞬间。身体突然间打开了，怒放了，露出了自己最美丽的姿态，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

见女长官那边还是没有呼应，云端又打比方说：“还有点像飞，像荡秋千。你荡过秋千吗？但不是你指挥自己的身体飞，而是你的身体带着你飞。你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听任身体带着你飞翔，攀升，再攀升，直至顶峰，然后突然坠落下来。这种飞翔和失重的感觉带来的快乐简直是妙不可言。”云端忽然发觉女长官一直没应声，就赶紧打住，小心翼翼地说，“我也说不太清楚，不知道对不对。你……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没有。”女长官的声音一下变得很低很远，“只是疼，只有疼痛的感觉。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

谁也没再说话。

黑暗中，云端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一直在隐隐作痛。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云端想，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女长官不像结过婚的女人，怪不得女长官总是显得那么紧，那么生涩。云端始终认为没有男人为女人的生命灌浆，女人是不会完全绽放，不会真正成熟的。女人生命的钥匙其实是掌握在男人手中的，只有男人才能把女人的生命完全打开。一种深深的怜悯之情突然袭上心头，云端的眼睛立刻潮湿了，心里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痛楚。云端忽然很想搂住女长官，和她一起放声痛哭，给她一点体贴，给她一点温暖。

“怎么会是这样？”云端心疼得声音都颤抖了，“真是难为你了，你……”

“没什么，”女长官却突然打断云端的话说，“我不在乎。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女长官突然提高嗓音说：“其实，你说的那些快乐只是肉体上的。人是有精神的，人应该追求精神上的快乐。如果只一味追求肉体上的快乐，人就跟低级动物没什么区别了。”

云端一下就噎住了。

9

曾子卿团被全歼的消息是在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传来的。这个消息令部队大为振奋。曾子卿团是徐克璜师的主力团，歼灭了这个团就等于砍掉了徐克璜的右臂，徐克璜就很难再顽抗下去了。

洪潮正跟大伙儿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时，主任把她叫去了。当时洪潮还在兴头上，什么也没注意到。事后回想起来，主任当时的情绪的确有点反常。

那天主任一直在抽烟，抽得嘴都燎起了泡，还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主任说：“洪潮啊，这一段你工作做得很不错。”

洪潮回答说：“主任，我做得还不够。”

“不不，”主任摆着手说，“很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洪潮的脸就红了，很兴奋的样子。

主任抽了口烟说：“这一晃真快，比起刚来的时候，你可是成熟多了。”

洪潮就笑了，说：“主任这么培养，我还能总不成熟吗？”

主任说：“我还记得你刚来时的那副小模样，绵绵软软的，娇娇滴滴的，动不动就哭上一鼻子。”

洪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那不是过去嘛，人家早就改正了。”

“是啊。”主任突然长叹了一口气说，“洪潮是变了，硬实了，坚强了。”主任突然转移话题问，“有什么困难没有？”

洪潮说：“没有，主任，我没有困难。”

主任就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主任才问：“你还是跟那个国民党小老婆住在一起吧？我是说曾子卿的那个……”

“是。”洪潮一下想起了曾子卿，赶紧问道，“曾子卿呢？被我们抓到了吗？现在他……”

“阵亡了。”主任说。

洪潮怔怔地望着主任，半天没说出话。

主任拍了拍洪潮的肩膀说：“今天你就把她搬回去吧，不用再跟她住一起了。”

“不行。”洪潮突然说。

“还是搬回去吧。”主任又说了一遍。

“不行！”洪潮的反应超乎寻常地激烈，“她现在不能搬回去。”

“何必呢洪潮，”主任疑惑不解地望着洪潮说，“反正我们现在也不需要再做她的工作了嘛。”

“但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呢。”洪潮担忧地说，“她现在身体状况很差，要是一旦知道了曾子卿阵亡的消息，肯定挺不过去。”洪潮几乎是在乞求主任了，“主任，就让她在我那再住几天吧。”

主任深深地看了洪潮一眼，不由叹了口气说：“洪潮你这是怎么了？她不过就是个俘虏嘛，用得着这样吗？”

“可她还是个孕妇，”洪潮也叹了口气说，“谁让她是孕妇呢？要不然，我也就不用管她了。”

主任默默地审视着洪潮，眼神儿有些异样，深深的瞳孔里仿佛层层叠叠地壅塞着许多的内容。“那好吧。”主任说，“那就再住几天。不过时间不能太长，不能影响你……”

洪潮一听主任同意了，就赶紧表态说：“主任你放心，我不会受她影响的。我立场坚定着呢，我知道该怎么做。”

主任的眼睛突然有些发红，他背转身去，不耐烦地朝洪潮连连摆手道：“去吧，去吧，我知道，我知道……”

几天来，洪潮一直对云端封锁消息。不为别的，她呕吐刚好了一点，刚能吃进去点东西，得让她养养身子，不然这个致命的消息会把她击垮的。

洪潮从来没这么用心地去迎合过别人：装作突然发现《西厢记》，以此为由头跟云端套近乎；尽量找话题跟云端说，调节她的情绪；努力配合云端的心情，耐心听她说这说那。这些做法果然奏效，云端这几天情绪一直很好，话越来越多，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

只是云端太愿意谈曾子卿了。任何一个话题她都能三拐两拐地拐到曾子卿身上。每当看到她提起曾子卿时的幸福、兴奋的样子，洪潮的心里就会出现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洪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曾子卿是敌人，云端是敌人的家属，自己应该恨他们，而不应该同情他们。但洪潮控制不了自己。因此洪潮常常陷入到矛盾的心态之中，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理感受。

更令洪潮无法面对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内心里暗暗地羡慕着云端和曾子卿之间的感情。洪潮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越来越容易跟随她的讲述走进去，常常会走到很深很远的去处。洪潮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很想在那个深远的去处遇见自己的表哥，很想让表哥带着她一起神游，体会种种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新鲜的、激情的、令人向往的感受。洪潮越来越贪恋她的故事了。

但真正令洪潮的心态发生变化的，还是那天晚上的一番谈话。

洪潮是早就想问那种事的，只是一直开不了口。洪潮心里始终有个疑问，想知道是不是别的女人也像自己这样不喜欢做那种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女人为什么会愿意结婚呢？洪潮想不通，难道女人只是为了让男人得到欢娱吗？这也太不公平了！那女人自己呢？女人能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洪潮，但洪潮轻易不敢张口，始终把它紧紧地咬在唇齿之间。没想到一不留神竟从嘴里冲出去了，连洪潮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

洪潮没想到会引得云端说出那样一番令她震惊、令她心动、令她向往的话。云端的感受竟与自己完全不同！洪潮怎么也没料到那种事在云端的生命体验中会是那样地美好，那样地快乐，那样地令人心驰神往。那一刻，洪潮忽然发现自己做女人做得很可怜，很失败。一种强烈的自卑感紧紧地攫住了洪潮的心，心口开始绞着劲儿地疼痛起来，疼得洪潮差点哭出声来。

洪潮紧紧咬住被头，咬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情绪平静下来之后，洪潮就发觉自己又有点不对头了。自己怎么能轻易就受她的影响，接受她的那些说法呢？她是个俘虏，是个敌人，她说的那些即便是事实，也是不健康的，是有害的，是腐朽的！洪潮忽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刚才真是糊涂了。其实，与精神相比肉体上的快乐只能算是低级的，自己怎么能被她所渲染的低级快乐所诱惑呢？洪潮真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了那些话了。尤其后悔一时没能站稳立场，竟让云端在自己面前占了上风，竟让云端得以抓住机会展示、炫耀她的那些低级快乐。

虽然洪潮后来对云端表示了自己不在乎，但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洪潮觉得自己就像中了邪一样，满脑袋都是云端那些令人神往的描绘，满脑袋都是云端描绘的那些快乐场景。那东西就像贴在了洪潮的瞳孔里一样，不停地在洪潮的眼前晃动、变幻，无论怎样努力也挥之不去、驱之不散了。

后来，洪潮就一直望着窗外的那轮残月，久久不能入睡。不知什么时候，残月悄悄地从窗棂间溜了进来，紧紧地拥住了她的身体，又轻手轻脚地替她一颗一颗地解开衣扣，脱下了内衣。银白色的月光立刻扑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深情地抚摸着她，亲吻着她。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身体脱离自己的那一刻，等待着身体把自己带到那个美妙的地方，等待着身体带着自己去飞翔，去攀升，然后坠落……

但，什么也没有。

云端已经睡熟了。月光下，她睡梦中的样子很恬静，嘴角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看着眼前这张熟睡着的脸，洪潮实在想不明白上天为什么会对这个女人如此青睐，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女人凭什么能独得这么多的爱，这么多的快乐！她脸上那恬静的笑容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进了洪潮的心口，心中原本忽明忽暗的火苗如同被风惊醒了似的，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直烧得洪潮两眼炯亮、双颊通红。恨就在燃烧的妒火中迅速地抽芽、生长、粗壮起来了。

洪潮发觉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这个女人了，自己恨这个女人，恨她那张脸和那张脸上的所有表情，恨她的男人和那男人带给她的所有快乐，恨她的《西厢记》和她所有的《西厢记》做派，恨她的怀孕，恨她的呕吐，恨她所拥有的一切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洪潮摸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那张熟睡的脸，在黑暗中久久地闪着冷冷的青光……

10

如果不是在院子里遇到了佟秋，如果不是佟秋冒冒失失地说出了那些话，云端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本来云端今天的心情很好。昨天晚上跟女长官说了那么多女人家的私房话，云端心里很畅快。尤其是女长官能跟她谈到“那种事”，实在让云端感到意外。云端很高兴，看来女长官真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妹了，一点都不见外。虽然女长官最后的那句话说得很硬，虽然女长官早上起来后脸色一直很难看，但云端并不介意。云端心里挺体谅她的，昨天晚上一下子说给了她那么多的话，换了谁事后想起来都免不了有些后悔，有些尴尬。没关系，很快就会过去的，云端想。所以，云端今天的心情一直很好。

云端是晚饭前在院子里遇见佟秋的。佟秋一见她眼圈立刻就红了，拉住她的手说：“曾太太，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云端莫名其妙地望着佟秋。

佟秋的眼泪就下来了，流着泪说：“曾太太，你要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为了孩子也要保重自己。”

云端不由笑了，边想佟秋今儿这是怎么了，边赶紧点头道：“我知道，我会注意的。谢谢你了佟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佟秋见云端竟然还能满脸含笑，不禁有些意外地说：“曾太太，原来我还一直担心你会挺不住，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放心了。”转念想了想又说，“看来女人还是得怀孩子，只要有了孩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云端想起佟秋一直没怀上孩子，就安慰她说：“别着急佟秋，你还年轻呢，你一定会怀上的。”

佟秋却说：“曾太太，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了。我没你这么坚强。他们整天在外面打仗，万一哪天我家老爷也像曾团长一样殉身在战场上，我可……”

“佟秋！”云端惊讶地望着她，“你说什么佟秋？！”

佟秋的嘴巴一下张得大大的说不出话了。

云端突然抓住佟秋使劲地摇晃着喊道：“佟秋！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呀佟秋？！”

佟秋浑身哆嗦起来：“曾太太，你……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曾团长已经……”佟秋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洪潮回到屋里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屋里没点灯，洪潮点上灯后发现云端蜷缩在炕头，怀里紧紧地抱着那本《西厢记》。

炕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显然一动没动。洪潮没好气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又没吃饭？”

云端忽然从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悠悠的长叹，念了句道白：“红娘，甚么汤水咽得下呀……”

又是《西厢记》！洪潮立刻反胃似的反上来了一股子烦躁。她还真把自己当成崔莺莺，把我当成她的红娘了！洪潮心里悻悻地想，嘴里冷冷地说：“曾太太，我看你还是将就着点别太挑剔了。这些饭菜可都是单独给你做的，可都是尽着最好东西给你做的。”

云端却没听见似的缓缓站起身，对着窗外幽幽地唱了起来：“将来的酒共食，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

洪潮真受够了，“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摔到炕上，厉声道：“你不要太过分了！这么好的饭菜还说什么白泠泠似水？告诉你，这样的饭菜别说我们吃不上，连我们的伤病员都吃不上呢！”

云端没听见似的仍旧背着身唱道：“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唱到这里，云端突然转过身，眼睛血红地看着洪潮，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恨——塞满愁肠胃。”

洪潮愣怔了一下，见云端如发热病了似的面色潮红，正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瞪视着自己。洪潮一直压抑在胸中的怒火立刻被那目光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四目相对，她们狠狠地瞪着对方，在目光中交流着彼此心中最深刻的仇恨。直到此刻，她们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才是自己真正的敌人，才是自己最憎恨的人。

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人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是院外的哨兵，洪潮听出来了，是哨兵在换岗。洪潮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撇开那个神经兮兮的云端，自顾自地放下铺盖躺下了。

洪潮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把这个国民党小老婆搬回去，她再也不想理睬这个女人了，不想再看这个女人没完没了的呕吐，不想再像丫鬟似的伺候着这个女人，不想再任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扬扬自得地卖弄、炫耀，更不想再听这个女人张嘴闭嘴、没完没了地搬弄她的《西厢记》了！

洪潮没想到自己很快就睡过去了，而且睡得那么沉。

下半夜，洪潮被一种异样的声音惊醒了。一睁开眼睛，洪潮就看见云端紧缩在炕角，手里正摆弄着一把枪。她迅速地在枕头下面摸了一把，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枪不见了！云端竟趁自己睡觉的时候把枪摸走了！

发现洪潮醒了，云端吃了一惊，立刻把枪口对准了洪潮。

洪潮只觉得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下意识地刚要翻身坐起，就听见云端喊了声：“别动！”

洪潮停止了动作，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那只黑糊糊的枪口。在枪口的后面，她看到了云端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洪潮心里一沉，心想完了，今天是要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了。想起前两次自己用手枪指住她的情形，洪潮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开枪呢？难道自己就这样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了吗？悔不当初啊！自己真是太大意了！太大意了！洪潮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了云端急促的喘息声，听见了衣服的簌簌声，听见了扳机的扣动声，接下来枪就该响了……

但那枪却迟迟也没有响。

洪潮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云端正在手忙脚乱地摆弄手里那支枪，看架势她显然不熟悉枪。洪潮心里一阵狂跳，试探道：“你要干什么？！”

云端一愣，立刻又把枪口对准了洪潮。

“你想打死我？”洪潮问。洪潮觉得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来了，心脏拼命地撞击着胸膛，撞出阵阵擂鼓般的轰响。

云端不回答，拼命地摇着头，举枪的手也剧烈地抖动起来。

洪潮强压住内心的慌乱说：“告诉你，打死我你也跑不掉！只要枪一响，院外的卫兵立刻就会冲进来。”

这句话显然提醒了云端。云端愣了一下，忽然慌慌张张地把枪口掉转过来，对准了自己。

洪潮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猛然翻身坐起。云端向后缩了一下，枪口却依然顶在自己的头上。洪潮突然醒悟过来，这女人是想自杀！洪潮本来还想大声叫卫兵，这下倒不敢轻易喊了。

洪潮镇定了一下，压低嗓门对她说：“把枪放下！”

云端面色惨白地看着洪潮，一动没动。

“你想死？”洪潮说，“你不能死！你还要等曾子卿呢。你不是一直在等着曾子卿回来吗？”

“别说了！”云端大喊了一声，眼泪决堤般地涌了出来，“子卿……他……他已经死了……”

洪潮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她知道了！

“我知道，”云端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子卿早就被你们打死了！我还知道子卿一定是被你那个男人打死的！怪不得从见面那天起，我就觉得和你之间迟早会发生点什么事，果然就发生了，果然……”

洪潮这才明白她晚上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要唱那段戏，为什么要偷自己的枪。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恨你！”云端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是你撕了我写给子卿的信，毁了我的希望。如果子卿看到了我的信，他就不会死，就会活下来，不管多难他都会活下来，会活着回来找我！”

“把枪给我！”洪潮克制着自己，尽量平静地说，“就算曾子卿不在了，你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想想孩子吧，想想你为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

“孩子？”云端苦笑道，“子卿都不在了我还要孩子干什么？我要孩子本来就是为了子卿，我是为了子卿才要的这个孩子啊！”云端突然仰天道，“子卿，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你！你等等我，等等我……”说着就扣动了扳机。

洪潮心口一紧，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但等了半天，却没听见枪响。待再睁开眼睛时，洪潮才发现云端脸色煞白，正不知所措地盯着手里那支没打响的枪。

原来她不会打枪！

原来她连保险都没打开！

洪潮立刻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夺枪。但云端却把枪紧紧地抱进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把枪给我！”洪潮厉声道。

云端死死地护住枪，一声不吭。

“把枪给我！”洪潮又喝了一声。

云端仍旧不肯放手。

洪潮强行抢夺起来，两人立刻扭打到了一起。她们从炕头滚到炕梢，翻来覆去地直到筋疲力尽停下来时，两双手还都死死地抓着枪，谁也不肯松。

洪潮气喘吁吁地喝道：“放开手！”

“不！”云端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再不放手我就开枪了！”洪潮急了。

“你开枪吧！”云端很干脆地回答。

“别以为我不敢开枪！”洪潮喊道，“你放手！”

“我不会放手的。”云端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地平静，“你开枪吧，”云端说，“你把我打死吧，就算帮我个忙。”见洪潮仍在使劲儿夺枪，云端突然大声说，“告诉你，你不打死我，我就不会放过你！”

洪潮冷笑道：“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云端说，“但我会可怜你。”

洪潮打了个愣：“我看你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不，我没什么好可怜的。”云端微微一笑，“我有子卿，我此生有子卿足矣。我只是可怜你，可怜你枉做了一回女人！”

见洪潮脸色突然涨红，云端又继续说道：“我问你，你懂得情吗？你懂得爱吗？你懂得男女之间的欢愉吗？你不懂，别看你也是为人妻，但你却什么也不懂。”

洪潮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云端几乎凑到洪潮的面前，口含讥讽地在洪潮的耳边说：“那你还算什么女人？那你还做什么女人？你不配！”

“住口！”洪潮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我不会住口的。”云端说，“我不仅不会住口，我还要告诉你，你那个男人也不配，他不配……”

“砰”的一声，枪不知怎么突然就响了。

她俩都愣了，一起低下头看枪，一时搞不清是谁把枪弄响的。

血出来了。她们看见了血，看见鲜血正从云端的胸前汩汩地流淌出来。两双手同时痉挛了一下，又同时松开，枪一下掉下来了。

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云端脸上的红晕像退潮一样渐渐退去……洪潮猛然惊醒过来，不顾一切地扑到云端身上，用手拼命去堵那个血窟窿，但怎么也堵不住。

“你……你先坚持一下，我去喊医生！”洪潮慌乱地说。

“不用了。”云端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洪潮抬起头，看到云端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用了。”云端说，“子卿还在前面等着我呢，就让我去追他吧。”见洪潮还是执意要去喊医生，就拉住她的手恳求道，“别离开我，好吗？送送我吧，好赖我们也算是姊妹一场吧。”

见洪潮不再挣脱了，云端才安下心来，看着洪潮的眼睛问：“你恨我，是吗？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不恨你。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也挺羡慕你的。”

洪潮的头一下就垂下去了。

云端接着说：“我自幼孤单，没有姊妹。其实你我本该能结成一对好姊妹的。可惜了……”云端突然问，“我能叫你妹妹吗？”

洪潮迟疑着点了点头。

云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轻轻地叫了声：“妹妹。”云端说，“这些日子多亏了妹妹的精心照顾，姐姐谢谢你了。”

洪潮使劲儿摇了摇头。

云端又说：“妹妹，你可千万别记恨姐姐呀。姐姐也是不得已才用那些话来伤你。否则你怎么会……”

“别说了……”洪潮抬起头，早已是泪流满面。

“好吧，不说这些了。”云端忽然问，“妹妹，咱们姊妹一场，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云端。”洪潮脱口而出。

云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相信地看着洪潮。

洪潮赶紧指着自己，肯定地说：“真的，我的名字也叫云端。”

云端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异，过了半天才说出了一句：“天意。”随后又长长地感叹了一声，“天——意——呀！”

云端的呼吸眼看着就越来越微弱了。她强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对洪潮说：“妹妹，看来这世上……容不下两个……云端呀，姐姐就……先去了。那本《西厢记》就……留……留给……”

11

主任闻讯赶来的时候，洪潮正在给云端擦拭身体。

主任就站在洪潮的身后，但洪潮一直没回头。主任在洪潮身后足足抽了两根烟，才开口说道：“洪潮啊，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批评你一句。洪潮你不该这样做呀。咱们解放军历来讲优待俘虏，连战场上缴枪的敌人都不杀，何况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见洪潮没吭声，主任又继续说道：“我理解你的感情，我知道……”主任的声音忽然哽咽了，“我知道老贺牺牲……你……你心里难过。我心里也一样难过啊。”

洪潮突然停下不动了。

“所以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是怕你挺不住，就总想往后拖一拖，再拖一拖。没想到你到底还是先知道了。”

洪潮的后背僵了一下，头慢慢地垂下来，深深地埋在胸前。

主任还在不停地说着，说他和老贺是同乡，说他们是九死一生一起从长征一直走到了现在，说他们曾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残酷战斗受过无数次的伤，说老贺这次回来的时候还跟他打了个赌，赌这次能不能种下个种，赌这次种下的是儿子还是姑娘。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欷着说不下去了。

洪潮一直僵在那里一动没动。

平息了情绪之后，主任真诚地说：“洪潮呀，今天晚上的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你也不必有太重的思想负担。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给出一个合理的、对各方面都交代得过去的说法。放心吧洪潮，我保证不会让这件事给你造成任何影响。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不是你开的枪。听明白了吗？”

洪潮仍旧僵着不动。

主任叹了口气说：“洪潮，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安排别人来整理。”

洪潮的手又开始动了，她从头到脚一下一下精心地擦拭着，直到把云端的全身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后，洪潮拿起了那本《西厢记》。书已经被血浸染了。洪潮小心翼翼地擦干封面的血迹，翻看了几页，才轻轻地把书摆放在云端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洪潮终于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神情恍惚地看着主任。

主任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地把老贺的遗物捧到了洪潮面前。

洪潮目光迷离地看着那些遗物，仿佛是在努力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贺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捎回来。

“洪潮，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哭，你就哭出来吧。”见洪潮这个样子，主任不禁心如刀绞，忍不住先自流下泪来。

洪潮却没流泪，她默默地看着那几件东西，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是什么地方不对头呢？洪潮觉得自己的脑袋瓜里很疼很僵，好像被刚才那些不断往外流淌的血给糊住了似的，怎么也转不动了。她拼命地转动脑袋，使劲儿地想：是什么地方不对头呢？是枪吗？对了，好像是枪。洪潮拿起老贺的手枪仔细看了看，是了，就是枪！问题就在这：怎么能把枪搞得这么脏呢？上面有这么多的泥土，还有凝固的斑斑血迹。老贺看见该生气了，洪潮想，老贺的枪从来都是擦得锃明瓦亮、纤尘不染的，如果看到把他的枪弄成这样能不生气吗？对了，还有我那把枪，简直就是从血里捞出来的，脏透了。这枪可是老贺送给我的，得赶快擦出来，不然老贺看了会不高兴的，会质问地发出一声“嗯？”

洪潮一旦想明白了，立刻毫不迟疑地坐到桌前擦起枪来。她擦枪擦得十分仔细，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这两把枪上。那神情仿佛擦枪是当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她唯一应该去做的一件事。擦完以后，洪潮把一大一小两把枪并排摆在面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久，这才满意地松了口气。

主任一直在旁边看洪潮擦枪。洪潮这副不哭不闹的样子很让他担心。他过去总批评洪潮太软弱、太爱哭了，可当洪潮真的不哭了的时候，他才发现女人不哭反倒比哭更令人揪心，更加可怕。

接下来，洪潮的举动就不仅是让主任担心，而是让他震惊了。

只见洪潮站起身，对着那两支枪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后，又重新坐下，用布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开始拆装枪。只见她双手飞速地动作着，随着手的飞舞，一支枪如变魔术般地迅速分解开，又迅速地组合到一起了，全部过程只用了一口气的时间。第一支枪拆装完毕后，她平息了一下呼吸，又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开始拆装第二支枪……

主任的喉头一下就梗住了——这是老贺的绝活啊！

两支枪都拆装完了，洪潮却久久没把蒙眼睛的布拿下来。主任这才发现那块布上有了两块洇湿的痕迹，那痕迹慢慢地向外扩散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很快整块布就都湿透了……

洪潮拿下蒙眼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开始平静地往枪里压子弹，一粒一粒地压进去，直到两把枪都压满了子弹。压完子弹，洪潮站起身来，戴上军帽，系好衣扣，扎紧腰带，从头到脚整理了一遍军容。

该拿枪了，洪潮的手在枪上轻轻地抚摸着，来来回回地滑动着……突然，洪潮收回了手，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果断地抓起了枪。

洪潮一手提着一支枪从主任身边大步走过。

主任喊了声：“洪潮。”

洪潮听见了，脚下停顿了一下，疑惑地向周围望去，似乎想搞清谁是洪潮。

主任一把拉住她，急切地叫着：“洪潮。”

洪潮神情恍惚地看着主任，吃力地想着“洪潮”这个熟悉的名字。谁是洪潮？洪潮想，是我吗？可我不是叫云端吗？那我到底是谁？是洪潮还是云端？洪潮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所有的东西都搅和在一起分不出个儿了。洪潮不想再想下去了，她还有紧要的事情要做。她使劲甩掉主任的手，继续向门外走去。

主任惊呆了，大叫了一声：“洪——潮！”

洪潮没听见似的径直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空。

夜空中先是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枪声。枪声响过之后，就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

那晚，凄厉的哭声一直在无垠的夜空中回荡着，久久不散。

（《十月》2006年第4期）

家 道

魏 微

一

父亲出事以后，生活的重担就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其时她四十出头，我年方十九，正在大学里读书。父亲出事的当天，我没在现场，据母亲说，市委王伯伯打来电话，通知父亲参加一个重要会议，那是周末的一个晚上，夫妻俩正在吃饭——他们俩实在难得一起吃饭的，因为父亲总是很忙。

王伯伯是市委秘书长，和我们家关系一向不错；我印象中他是个胖子，走路一阵风似的，说话却是慢吞吞的，而且最会敷衍小孩子，丫头长丫头短，问问你的成绩，摸摸你的小辫子——小时候，他常来家里走动，当然那时他还没有“入仕”，和父亲一起在中学里任教。

电话是我母亲接的，很多年后，她都不愿提起这一幕。她说，他怎么就做得出呢，他声音没有一点异样。

原来，那天晚上并没有什么会议，王伯伯受命设了个圈套，待父亲急匆匆地赶到市委招待所，看到门廊里转悠着几个便衣，会议室里端坐着几个“上面来的人”，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父亲在被捕前是我们那地方的财政局长，俗称“财神爷”的。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无非是立案，审判，抄家，程序上的事我也不是很懂。父亲被判了八年，罪名是行贿受贿，这成了我们小城最轰动一时的案件之一。

“轰动一时”是什么意思呢，说的是此案涉及面太广，不少省部级的大人物都被裹挟其中，相比之下，父亲的官阶卑微如草芥（他是处级），他不过是环环相扣中最不起眼的那一环，而且是顺手牵羊得到的“战利品”。

那么“之一”呢，说的是那些年，我们城总有一些官员落马，上至市委书记，下至银行行长、电视台台长……明白了吧，都是一些小城“要人”，媒体上的说法是“连挖几条蛀虫，百姓拍手称快”这一类的，其实我估计，百姓拍手称快也谈不上，因为这类事太多，在父亲出事的前后五六年间，每年总有人家在鬼哭狼嚎，也有死的，也有疯的，他们都是我母亲所说的“官宦阶层”。

我母亲很喜欢说政治术语，其实她于政治上并不很通，我也不通，但我至少不像她那么天真，比如在王伯伯打电话这件事上，她就很感“冷风彻骨”，其实，这有什么好心寒的呢？换了父亲，他也会这样做，他们不过是人手心里的一粒棋子，想把他们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所不同的是，父亲很早就被吃了，而王伯伯笑到了最后。

王伯伯后来官运亨通，调至省城，升至副厅，现在应该是退休了，我想这也是常情，他本来就比父亲更适合当官。当官这件事，照我的理解，也有适合不适合的，就像有的人适合当诗人，有的人适合演戏，有的人适合练田径一样，我父亲适合当中学语文老师。

老天爷，你不知道我父亲的课上得多好，他是我们城里著名的四公子之一，尤以博览群书、出口成章著称。我没福成为他的学生，却有幸做了他的女儿。很多年后，我遇上他早年的一群学生，还跟我遥想起当年的小许老师，何等的风流秀雅，遥想起他带他们去野外踏青、吟诗作赋的情景。那是他们一生中的好时光，可是我想，那何尝又不是父亲一生中的好时光呢？

父亲培养的学生中，有几个是“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还有一些是考上北大、清华的，有经商的、从官的、务农的……据我所知，父亲待他们一视同仁，我想那是因为他爱他们，这其中，父亲尤其赞赏那些教书育人的，他说，教育，兴国之本啊！可是后来，他自己却八竿子打不着地当了个财政官员。

父亲的“发达”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很多年后，我还能记得我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坐在院子里，和一群学生在畅谈诗书、教育的情景。他穿白府绸衬衫，黑长裤，戴黑框眼镜，那样子也就是个读书人。他安于做一个读书人，我猜想，也乐意把这种清高古朴的气息传递给他的学生；这气息隐隐伴随他一生，在他得意的时候，失意的时候……我现在想来直犯怵，不知父亲该怎样的身心分裂，因为无论“入仕”还是“入狱”，他身上的气息于这两处环境都是格格不入的。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那时他已是市委书记的红人，好像也熬到市委办副主任这样的位子上；那天晚上，他大概是喝了点酒回家，脸色泛白，可是特别想说话，便把我从被子里摇起来，借故检查我的功课，说，给爸爸背两句论语。

我那年小学四年级，还没有学论语。

他说，那爸爸给你背。

他站在床边，摇头晃脑地就背了起来，像个学童一样。很多年后我都不能想起这一幕，因为想落泪，因为那天晚上他神色痴迷，实在背了些什么，他自己并不知道：那些字句已刻到他的记忆里，成了他的潜意识——因为那些字句于他已派不上用场。

即便后来做了不相干的财政局长，每天晚上他也必回书房坐上一会儿，他那些线装书早就不看了，取而代之的是经济、政治、现代企业管理这一类的书，摆在书橱最显要的位置，究竟这些书他看了没有，我也不知道。他整天忙得昏天黑地，恐怕也难得静下心来读点书，或许他也意识到，读书对于他这个行当，非但是无用的，反而是有害的？

很多年后，我父亲总结他失败的一生，得出一个结论，除了授课，他别无用处。

那么现在，让我们把视线再转回那年夏天的午后，看看父亲和他的学生们，怎样坐在葡萄架底下，一边摇着芭蕉扇一边说笑的情景，这清寒、平静的时光所剩不多了——我父亲并不知道，早在两个月前，他的材料就被有关部门调走，其时百废待兴，求贤若渴，正值提倡“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春天，那也是父亲的春天啊，他三十四岁，英气勃发，因写得一手好文章——《关于高中语文教学的几点思考》等——被组织部门看中了，说，这是个很好的干部人选嘛，先过来给领导写材料吧。

父亲就这样成了领导的秘书，开始了他短暂、疲惫的飞黄腾达之旅。

也就是这年夏天，我奶奶说，她看到一片紫云从我们院子上空流过；紫云当然是吉祥之云了，我奶奶心想，莫非儿子就要走鸿运了？大太阳底下她把双手一合，咕哝了几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一颗心跳得“咚咚”作响。

我父亲笑她的附会，因为紫云也流过别的人家了。

我奶奶说，那不管，谁看到了谁作数。

不管怎么说，我父亲的升迁给奶奶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每天烧香拜佛，为的就是让他升官，发财，养儿子（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

父亲的升迁也给我们家族带来了荣光，我们许氏家族洋洋上百口人丁，几十年间就很少出过官绅、秀才、有钱人，现在父亲一步登天，“把这些都占了”。我有个堂爷爷颇有点见识，告诫父亲说：小心点，共产党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做的！它既能抬你，就能灭你。

多年以后，这话竟成了谶语！

想必父亲在那年秋天，也听到了这句谶语，但是他没往心里去。那年秋天，来家里贺喜的人络绎不绝，亲朋好友、紧邻旧交……我们全家迎来送往，断断续续忙了一个多月，就连七岁的我也被当个人用了，端茶送水，偶尔也被支使出去买糖果糕点——我简直是满怀喜悦，一路飞奔跑到小卖店，再一路飞奔地跑回来，末了还不忘向母亲报账，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糖果。

全屋子的人都笑了。

就有人说，你很快就会吃上最贵的糖果了。

也有人把我拉进怀里，搓揉我的头发，捏捏我的小手，说，这丫头真漂亮，你看这双大眼睛，哎呀，真是可爱死了。

我也略微有些疑心，觉得人家是在奉承我——当时，我还不知道有“权力”这一说，可是我分明就看见了它，在我父亲身上荡漾着，闪着光，我知道这是个好东西。我从七岁那年渐知人世，因为父亲的发达，把我卷进了一个纷繁嘈杂的群体，家里常常门庭若市，一群人走了，一群人又来了，是从这一年开始，我额外得到太多人的疼爱关照，直到十二年后父亲入狱，一切戛然而止。

我从来没有责怪过这些人，这是真的；即便很多年后，我也记得当年的自己，怎样沐浴在屋子的日光里，家里充满欢声笑语，简陋的客厅也自蓬荜生辉。才七岁啊，可是我的心也因晓得感激而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定是抬起了头，我要看看他们，他们的笑容，友善的眼神，嘴里喷出来的烟的气雾……直到今天，我仍感念他们给予我的欢乐尊严，他们坚持了十二年啊！只是我的喉咙现在涩得发疼。

那年秋天，我父亲坐在客厅里，接受各色人等的祝福，他架着腿，微笑着，他的态度几乎是谦卑的，破例很少说话了。我想他一下子还不能适应。我父亲很少觊觎什么，他出身寒门，一没有关系，二不走后门，况且他也是个老实人，暂时还没那么多的想象力。至少在那年夏天，他坐在葡萄架下扯闲篇的时候，我们已注意到他恬淡无欲的表情，穷则独善其身，他在他的角色里深深地沉醉了。

可是突然一阵晴天霹雳，我父亲抬头看看天，简直忍不住要笑了。嗯，他也想“达则兼济天下”了。

二

很多年后，父亲刑满释放，拎着包裹走往回家的一条偏僻小路，当他看见夕阳、小草、野花；当他走累了，索性坐下来，回头看看身后的山峰、高墙、电线杆……这些孤寂的物件陪了他八年，层峦叠嶂的让他想起自己雾蒙蒙的一生！当他的眼睛掠过蓝天白云，终于能看到更久远的往事——他所经历的荣华富贵，以及他从荣华富贵中焐吸到的冬阳的温暖，我父亲闭了闭眼睛，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脑子有点闷。

我父亲的脑子坏掉了，八年的牢狱生活使得他根本不在现实里，人生的荒诞感其实在很多年前他从中学老师一跃而为市委办秘书的时候，他就略微感觉到了；所以晚年的父亲常说，越想越觉得是一场梦啊！这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我也有种做梦的感觉，人世亦真亦幻，若不是亲身经历，恐怕很难有这种体会。父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身陷牢狱的那段日子里，我和母亲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对比过往的繁华，那不是荒诞又是什么呢？

我母亲是个很有身份感的女人，以前是一家工厂的会计，在父亲发达以后，她就辞了职，过起了相夫育子的官太太生活。其实父亲的发达，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我母亲，这使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依我看，她的满足与其说来自物质，倒不如说是精神上的自尊自足。我举个例子，在我们家门庭若市的那些日子里，由我母亲经手的小恩小惠总是有一些的，比如冰箱、彩电、洗衣机、照相机（这都是那个时代的奢侈品）……过年过节时我的压岁钱，全家的吃穿用度：羽绒衣、羊毛内衣、进口水果、乡下的土特产品……

我们果真需要这些贿赂吗？需要也是需要的，但最让我母亲喜欢的，恐怕还不是这些物件本身，而是它背后所散发出的人世的光辉，这光辉里有整个的人情世故，使人忍不住就想回味叹息：送礼也需讲究的，话不能明说，但又不能不说；坐在富贵人家的客厅里，首先笑容就不能寒缩，言谈可以谄媚一些，但必须得克制，否则就是下作了。坐在富贵人家的客厅里，最讨巧的不是巴结奉迎，而是要跟这户人家的主妇取得联络，比如适当的时候，可以推心置腹，说说爱情、婚姻、孩子等诸多烦恼，说说烹饪和时装，当然了，要是熟了，那便是什么胡话都说得的，比如乡野趣闻、男盗女娼……

我记得好几次，我母亲坐在客厅里咯咯地笑，她是真的开心了。权势人家的尊贵她想要，市井小民的粗鄙热闹她也喜欢，而这两者，在父亲当权的那些日子里，竟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相得益彰。

不得不说，我母亲一生所能体味到的幸福全在这里了，它是欢乐、体面、尊严……你明白了吗，当她意识到自己高高在上，而她又不惜屈尊，愿意平等待人；当她知道，自己的枕边风很有可能改善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命运和境遇，我母亲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于别人，她是一个有用的人，还有什么比这个让她活在世上更有滋味的呢？

我母亲绝不是个愚笨的女人，事实上她非常精明，对人世的转弯抹角处，她闭着眼睛都能安全通过，我父亲后来的发达，一部分是由于她的督促携助。

她也不算贪婪，比如在受贿这件事上，她绝对知道哪些是非收不可的（否则就太不近人情了），哪些是可收可不收的，哪些是收了有危险的……她把眼风稍稍向上一抬，芸芸众生全在她脑子里流过。为丈夫的仕途计，她一直都小心翼翼，也为他挡了不少事；适当的时候她也会回送一些小礼，这就有礼尚往来的意思了。

做官不是为了受贿，但做官躲不过受贿，一直以来，我母亲都以为，她已为丈夫找到了一条安全路径，所以对他后来的出局，她也只好感慨命运不济了。

我母亲所说的命运不济，是指父亲领导的犯事。很多年后，她还忍不住向我抱怨说，黄雅明是真糊涂，他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什么人能交、什么人不能交，他怎么就没数了呢？他哪怕稍微小心点，你爸也不至于今天这样！

黄雅明是父亲从前的领导，以前是我们这里的市委书记，后来升任副省长去了。早些年，我曾在电视上见过他，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喜欢背着手，稍稍有点驼背。总之，他天生一副为官者的派头，表情严肃，性格果决，我至今还能记得，他发表电视讲话时的严厉口气，坐在主席台上，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还有他赶赴抗洪救灾第一线，穿着雨衣，双手叉腰站在河堤上。

或是大年初一，他率领四套班子成员，驱车赶往乡下，给贫困户带来“党的温暖”，他坐在破旧的房舍里，膝上放着一个孩子，手拉着一个老太太的手，也不过是说些家常，问问收成怎样，家里有几口人，这时候，他亲切得就像这户人家的亲戚。

这些，我们都是从电视新闻里了解的。他所到之处，难免人头攒动，而他背着手，只是静静的。有那么一瞬间，这世上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的目光遍及四野，到处都是。总之，他向我们老百姓展示了一个官人所应该有的气魄和魅力，使我们欷向往，使我们满足叹息。

有一次，我母亲竟在人群里看见了父亲，他穿着单衫，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在离黄书记不远的地方挤进挤出，忙得不亦乐乎。

我母亲喜得直推我，说，快看快看，你瞧你爸的样子，屁颠屁颠的。

可是镜头一闪而过，我竟错过了父亲“屁颠屁颠”的模样。那天晚上，我们全家莫名其妙都要有些兴奋过度，想来父亲不过是千百人群中的一个，他的电视形象怕也未必好，忙得汗流浃背的，那样子也就一个小喽啰，然而我们都为他感到激动，就好像他挨着领导近，他身上总归也能沾上一点官气。

从此以后，我们全家定点收看电视新闻，只是我们再没看到父亲，看到的都是黄书记。

照实说呢，黄书记这人还是不错的，他虽然会做些官样文章，在我们这一带的声名却相当好，因为亲民，也毕竟做过一些实事。他在任五年，就国企改革、引进外资、安置下岗工人等问题，都做过卓有成效的工作。而这些，都是他的庸碌无为的前后任所不能及的，可是他的前后任平安无事，他最后却死在了监狱里。

他被判了二十年。由于他的东窗事发，带来了一大群人的家破人亡，这些人多是他从前的部下，或是亲信，这其中也包括我父亲。

他是得癌症死的。他死的时候，我父亲还在服刑，当我们把听来的消息转告给他的时候，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也没有说什么。

是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人世如此，直叫我们无言。

三

我奶奶死于父亲入狱三个月以后，享年六十八岁。她本来身子骨柔弱，咳咳嗽嗽总是难免的。起先，我们把父亲的事向她瞒过了，只推说他去省里学习了，怎么着也要有半年才能回来。她搭了我们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她是何等敏感的老人，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可是她什么都不说。她不说，这事还留有余地，她一说，这事就成真的了。

她说，你不好好在学校待着，这时候跑回家干什么？

我嗫嚅道，回来搞社会实践。

那阵子，我和母亲都快疯了，因为父亲的量刑还没下来，我们不得不游走于一些显赫有权势的人家，他们多是父亲的旧交，或是老上级。你可以想见，我们娘儿俩怎样徘徊于夜晚的街道上，或是孤零零地站在人家门口，为是否敲一敲门而犹豫不决。这些都是朱门大户啊，曾几何时，我们也该是他们的座上客，可是今天，我和母亲只感到自卑和巨大的压迫。

一切都变了呀。我不能想象当年的自己，寒寒缩缩地站在人家门口，那脸上一定有着贱民的表情，那是受了惊吓的、寒窘的、梦游一般的，既让人同情也使人厌烦的……若真如此，我想我一定会羞愧至死，落魄竟让人如此丑陋，没骨气！若非如此，我又很难理解这些人家为什么要从门缝里看我们，或是堵在门口，朝我们讪讪地笑着。

我们也只好低头讪笑，抱歉地说道，那就不打扰了。

只有寥寥几户人家接待了我们，所谓接待，也不过是把我们让进客厅，劝慰两句，并未能帮上任何忙。其中一个潘伯伯，时任监察局局长，倒是和我们感慨了一通世事无常。我们听着，难免就要掉泪，既伤心，又觉得宽慰，又像一切离得很远，是在做梦。我们懵懵懂懂地坐在人家的客厅里，很小心地说一些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飘飘忽忽的感觉，就连痛苦也不太能察觉，更像做梦了。

潘伯伯说，光明是跟错人了呀。

我母亲说，依你看，这事就没指望了？

潘伯伯叹口气说，现在风声那么紧，案子又大——

我母亲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她真是被吓着了。她说，光明，我们家光明不会是死罪吧？

潘伯伯抬了抬眼睛，搭了她一眼。他虽然神色端正，然而我总感觉他脸上隐隐有笑意。他说，他是不是死罪，你应该清楚吧？

我母亲低了低眼睑，不说话了。我父亲的收入是笔糊涂账，我母亲虽精于算计，估计弄到最后她也糊涂了。后来母亲跟我说，老潘想套我的话，你发现没有？——她哧的一声发出冷笑：我还奇怪了呢，这个点上他倒不避嫌疑了，还有头有脸地把我们请进客厅，原来是跟我玩这套！

我听了，也不知该说什么。我母亲现在草木皆兵，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对整个世界她都怀有芥蒂和提防。那阵子，她隔三差五就被纪检部门传唤，我能想象，她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头顶上的日光灯发出刺眼的光，有时一坐就是一天，一夜，两夜，有时是她一个人，有时会进来一些人，问她一些话，他们都和颜悦色的，说，没关系，你再好好想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是我母亲始终不说话，她抬头眯了他们一眼，她的眼神都是直的。待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满世界的青天白日，她整个人差不多也要摇晃了。我想，那时她已经到了精神的临界点，父亲的案子再不判，她可能就要崩溃了。可是她也有神智清明的一瞬间，跟我说，你放心，你爸不会有大事的，最多判个五六年，我有数的。

我哭道，你就什么都招了吧，既然爸没事，你何苦要受这份罪？

她看了我一眼，竟然奇怪地笑了一声。她说，总有一天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我不想让他们过早称心如意。

我吃惊地看着她，不能想象她把眼睛看着空气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那是一张平静到呆板的脸，几乎没有表情；若是附会一点，我可以说，她的神情是硬的，里头有恨；然而我不愿意这么说，因为这些东西是看不出来的。

我说，爸到底行贿了没有？他贪污了多少？

她又笑了。很奇怪，那天我们娘儿俩的密谈，有点像说家常，两人都心平气和的，虽然这事性命关天，也涉及一个家庭的盛衰成败；所以我总相信，人在极端压抑、困顿的情况下，并不都是愁苦绝望的，某一瞬间，他们也会获得解放，身心悠远平静超脱，那几乎可以达到“道”的境界了。

我母亲说，说你傻吧，你还真就傻了。入了这行当的，有几个是干净的，谁敢说自己是清白的，从来没拿过人一分钱，从来不送礼，从来不收礼，谁敢说？也就是量多量少，漏网不漏网罢了。

我说，那爸到底量多量少啊？

我母亲说，也就那么回事吧，只要盯上你了，几百块钱还能立案呢！再说了，你爸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胆子小得很，就他那么一窝囊废，让他给黄雅明送点美金，他还推三挡四，送了半年也没送得出去。

送美金的事我是知道的。那时我年幼，父亲也刚进市委办当秘书。那阵子，我母亲攀上了一门阔亲戚，是解放前她逃到台湾的舅舅，老先生做点小本生意，一辈子无儿无女，晚年思乡亲切，便壮胆回大陆寻亲来了（当时海峡两岸还少来往）。

我母亲分得几张百元美金，有一天跟父亲说，这东西稀罕，不如你给黄雅明送过去吧。

我父亲皱一皱眉头说，怎么送啊？

母亲说，你就说，这是亲戚给的，我们也用不上——她推了一下丈夫，嗔怪道，你这人真是的，这种话还要我教你的！

我父亲拉着脸，对妻子的这个提议明显感到不高兴。第二天早上，父亲还没吃早饭，就被母亲支使出去了，因为送礼“赶早不赶晚”。我后来猜测，我父亲压根儿就没去黄府，他径直去了一家豆浆店，在那儿一直坐到上班时间。或者呢，他去了黄府，看见铁门紧闭，也不便敲门，便沿着石阶坐下了。那是隆冬的早晨，时间大约六七点光景，天色还没有大亮，早起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洁街道。我父亲呆呆地坐在石阶上，袖着手，也不知他是否觉得冷，也不知他是否为自己感到凄凉。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因为我了解父亲，送礼会要了他命的，这一点我母亲从来不体谅；因为父亲跟我说过的，他说，丫头，世道艰难啊，官场根本不是你妈想的那样。

那段时间，他们两人总吵架，因为父亲没把美金送出去，理由是“不方便，黄书记家有客人”。我妈说，不可能，大清早他家哪来的客人！你去了没有？你说你去了没有？

有一天夜里，他们又吵起来了，我母亲口气严厉，历数丈夫的软弱无能之处，她说，许光明，你连这点屁大的事都做不好，我要是你，不如撞墙死了算了。

我一下子跳下床来，一脚踢开他们的门，朝母亲怒目而视。我父亲看了我一眼，苦笑了。我至今还能记得他那笑容——温绵的，难堪的。他不愿意我看到这一幕——我后来想，他愿意在我面前保持一个完好的父亲形象——优雅的，风光的，无所不能的……我替他们掩上门，哭了。我不能哭出声音来，所以就拿被子罩住了脸，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我父亲的仕途竟是这样地艰难，里面充满了辛酸、卑贱、屈辱……世人只知富贵好，可是我看到的都是富贵背后的凄凉。

可是父亲也有“好”的时候，比如说，在他被封了官以后，在他一步步往上爬的过程中，在他忙得“穷凶极恶”，被人追得到处躲藏，偶尔也必得应付一下各类宴请、交游；在他从一个会场赶往另一个会场的途中，有人主动跑过来跟他握手寒暄；当他终于混到能坐上主席台——开始是边上，后来就慢慢地往中间靠——当他的名字有一天也出现在报纸、电视上，而且排名也不算靠后；我猜想，这是我父亲一生中最感温暖的时光。

我不想说，父亲为此“神魂颠倒”，事实上，风光这东西，一旦得到了，也不过那么回事，他渐渐露出疲沓相来了。但是男人嘛，没这东西好像也不行。

总之，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父亲身上在他做中学老师时所不曾有的魅力，那时他也有魅力，只因长得好，气质淡雅清香，可那是书生的魅力，怎堪比“仕”的魅力：那是向外发散的、光芒四射的、热烈的、自信的、使人甘愿俯首称臣的……那是男人的魅力啊。你简直没法想象我父亲当时的样子，他戴着眼镜，神情笃定坚毅——我直好奇，因为父亲性格绵软，何曾有过这样坚毅的表情？我后来知道，那是因为他自信了；男人一自信，那真是身穿烂衫也好看，污言秽语也迷人。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的仕途局面打开了，各种人际关系调理到最佳状态。在我们城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一切可谓风调雨顺，手到擒来；家里常常高朋满座，人来车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的就是这层意思吧？是啊，当父亲坐在家里接待来客，当他和同僚们一起叽叽咕咕谈些时局政治，当他把手臂一挥，偶尔也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这时候，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啊；这时候，我难免就会想，他还记得他曾作为一个小公务员的难堪屈辱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对这些耿耿于怀，我为父亲暗中哭泣的日子，即便在他正处盛世的时候，我也时常想起。

或许我本是个穷孩子，却目睹了一场发迹的过程，我看见的权贵卑贱，从来是连在一起的，使我在熟睡时也会微笑，在微笑时偶尔也会心一凛——我这样的性格，我妈说，是有那么点神道道的——财富、地位、幸福，在那几年里，它们不是轻轻地，而是重重地砸过来，砸到我身上，发出金石的脆响。我闭了闭眼睛，甚至有点害怕了，我害怕这一切总有一天会失去，老天爷，“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的惶恐，即便在那时我也有所体会。

那时，家里常来一些神情凄苦的客人，他们多是市民阶层，托张三拜李四，转弯抹角就找到了我们家。他们是来求助的，或是想谋一份职，或是想换一家福利较好的单位，或是为孩子的升学……我父亲坐在客厅里，静静地听他们诉说。

我后来跟父亲说，爸爸，帮帮他们……我有点说不下去了，好像泪水已汪在眼里。我不能忘记，我曾经也是个穷孩子。

我说，帮帮他们，在你权力范围之内……但不要犯错误。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父亲的神情，认真地打量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温和、肯定和笑意。我不能想起那一幕了，我差不多要为自己流泪，那时我还是个少年，却也晓得体谅父亲仕途的艰险！

那时，父亲和黄书记的关系也有了进一步发展，每天朝夕相处，再是铁人怕也难免生情吧？况且，老黄是“那么有人情味的一个人”（我父亲语），根本不是他外表那个样子的。他把“小许”当做自己人，小许呢，三天两头往他家里跑，跟他汇报工作，跟他聊心得体会，偶尔在他家吃个便饭也是有的……小许忙坏了，老黄家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他管？比如换煤气啦，修马桶啦，院子里要铺个地砖啦……我父亲的眼头突然活了，他出入于黄家大门，实在比自家还要勤快；这一点连我母亲都很感奇怪。

很多年后我还在想，人在顺境时，绝对会“疯”的，那该是父亲的非正常状态。总之，一切机关全打通了，我父亲顺了。我估计，那几张美钞就是在这段时间送出去的，这时候送就对了，我父亲不会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感情。

而感情这东西，嘿，谁又能说得清呢？

四

我们一家重新变回穷人，是在父亲入狱的那年秋天，那时我们已从机关大院里搬出来，那是我们住了多年的一户独立小宅院，此外我们还有几处私产：两套商品房，一幢行将封顶的郊区别墅……这些，大概都是房地产商以“明卖暗送”的价格相赠的；我母亲后来虽拿出房契合同，又搬出她已过世的台湾舅舅，以证明财产的合法来源，但房子还是被没收了。

另外还有几张存折，也早于房产之前被冻结了，具体数目我也不是很清楚。

有些事大概真是说不清的。家道的败落非常快，几乎就在一夜之间，某种我们今生看不见的东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走了我父母十多年挣下的家业，十多年啊，那是他们像蚂蚁搬家、像小鸟筑巢一点点辛苦攒下的——怎么不是辛苦的，有我父亲的屈辱为证。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母亲对一切都恨之入骨，她咽不下这口气：这世上的贪官污吏那么多，怎么就偏偏落在许光明身上？后来她得出一个结论，我父亲的入狱，根本原因不在于他经济上的污点，而在于他是官场潜规则的牺牲品。什么是官场潜规则呢，我至今也不甚明白，可是我晓得母亲的意思了：任何圈子都有规则，我父亲的失败，就在于他对规则是太遵循了，他还不能做到游刃有余，能进能出。

规则一定得遵循，我母亲跟我举例说，这就好比打扑克牌，你不遵守规则，这游戏就没法玩，你太守规则，最后的结果就是全盘皆输；我早提醒过他的——我母亲恨道：黄雅明这人不牢靠，迟早会出事，对他差不多就行了；可你爸就是个猪脑子。

我说，爸太看重感情。

我母亲拍掌道：让他看重啊，这下玩完了吧。

不得不说，在对黄雅明的感情问题上，我父母后来一直存在分歧。我母亲以为，为官者最不能讲感情，我父亲的落马就是明证；我父亲以为，感情还是要讲一点的，要不人心怎能平安？无论如何，我父亲的晚年平静而通达，他对一切都服气了；他牢狱八年，很多事情不知翻尸倒骨想了多少遍，他不后悔。

对黄雅明的怀想，成了他出狱以后的一个寄托，他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又说，我跟他之间，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鞍前马后地跟了他那么多年……他有点说不下去了，此时他已年近六十，坐在早春的院子里跟我回忆往事，偶尔有一两片树叶的阴影就飘进他的眼睛里，他平静地看着前方，腮帮子一瘪一瘪的。

我坐在他的脚边，不时也抬头看看远天，我想那一刻我看到的定是比远天更辽阔的人心；人活一世，总归要信一些东西的，就比如说感情、理想、精神……都是些空洞的东西，平时未见得有多大用处，可是到最后，它就会来救我们。我突然有些感激涕零，我父亲找到了这个东西，他安心了。

我母亲从不相信这些东西，她活在现世，当灾难来临之际，她不晓得以心灵去消化，而是以血肉之躯去迎接，当然她也不后悔，因为她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当时我奶奶还没死，随我们住进了由一个亲戚腾出来的平房里。这房子位于老城区的一个大杂院里，不足二十平米；因久置不住（主要是放杂物用的），房间里有一股霉馊味。其实我们的境况本不至于此，这房子是我舅舅的；我这个舅舅年轻有为，在父亲的关照下，不到三十岁就升任交警队队长，他本来要接我们一家同住的，或是为我们另租一套房子，但是我母亲抵死拒绝了。

穷人也有穷人的尊严。这时，我母亲的自尊心突然起来了，她一向接济别人，等到有一天由别人来接济，她受不了。我想她一定是疯了，否则就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弟弟计较这个。她把手臂轻轻一挥，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就把我和奶奶带进了赤贫者的行列。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她领我来清扫房间，虽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院子的嘈杂破落仍使我不住地唉声叹气。不大的一个院子，挨挨挤挤着十来户人家，昏黄的灯光，旮旯里临时搭建的棚舍，报纸糊贴的窗棂子……这就是我们一家的生活窘境啊！

及至打扫完毕，我母亲站在房子中央，四下里看看，“呼哧呼哧”直喘气，我有理由相信，她的喘气不是劳累所致，而是因为她在生气。造成我们一家衰败的如果是一个人，我想母亲定会找他拼命，她要叫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然而没有这样一个人，而是一个机构，一种关系，一团繁杂的我们根本看不见的东西。母亲的仇恨没能及时释放，积郁在身体里化成一股奇怪的力量，这就是激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激情。

那天晚上，我站在破旧的房舍里，身上涌起的也是这股激情。窗外是萧索的秋风秋雨，可是我的身体竟激动得簌簌发抖，我的眼里也因此而饱含泪水。穷他妈的算什么，我连死都不怕，我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要使我们一家三代沦落到这副境地，那就是我们绝不接受别人的救济，要保存身上的这股元气，若不能东山再起，那就留着它跟自己拼命！

可是我奶奶死了，那时我们搬来这大院还不足三个月，离春节也很近了。其实奶奶的死，我和母亲早有防备，只是处在那种疯狂境地，我们实在也顾不上她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父亲也进去了，家也没了，回头再看奶奶，她差不多已经奄奄一息了。自从儿子出事那天起，老人家就卧床不起，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有一次我要领她去医院，她冷漠地看我一眼，吧嗒了一下眼睛，意思是拒绝了。我不理她，径自把她从床上架起来，她把手臂抖地一缩，于我是绵软，于她是攒了一身力气的；我站在一旁呆了呆，知道老人家是在等死。

我去药店买来一些药，她从前一直是吃药的，自从儿子出事，她就拒绝吃药；我亦知道，老人家现在只求一死。

在我们搬来寒舍的那天晚上，她破例没有躺到床上去，而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那样的端庄肃穆，仿佛有个照相机镜头对准她一样。我趴在她的膝盖上淌眼泪；她是小脚，穿旧式的绒衣绒裤，她把手搭在我脸上，一双很老的手，麻皮挲挲的，然而有温度。我不由得浑身一凛，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未看出什么异常来，却有一种奇怪的人之将亡、大祸临头之感。

在我们的身后，母亲站在椅子上，往墙上砸钉子，挂挂钟。母亲跳下椅子，端详了一下挂钟，便双臂一抱，低下头只管自己踱步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祖孙三代都往墙上看，我一生中恐怕再也不会经历那样清晰明净的时刻，这世界是冷静的，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它是没有生命的。屋子里的三个女人，虽然身处绝境，那一刻她们也是平静的，也不疼也不痒，她们是平静的。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我奶奶始终保持着这份庄重平静；在我和母亲呼天抢地之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她甚至不和我们说话，因为儿媳孙女根本不在她眼里，她心心念念的只是儿子，可是她也很少提及儿子，她只是把他放在心里，脸上呈现出一股决绝的表情……我想她是恨的，她也认命，她一生信佛，可是佛最后却不帮他的儿子，这真是讽刺。

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我是从奶奶身上得到了验证。一个真正悲哀的人，就应该像奶奶这样子的，相比之下，我和母亲应感到羞愧，因为我们还晓得啼哭，悲哀就这样被哭没了，只有奶奶在承受，当有一天她承受不起了，她就死了。

很多年后我还在想，母子可能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种男女关系，那是一种可以致命的关系，深究起来，这关系的幽远深重是能叫人窒息的；相比之下，父女之间远不及这等情谊，夫妻就更别提了。

我奶奶死在那天中午，母亲一阵慌乱，后来便抚尸大哭。看样子，这一次她是真哭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自从父亲出事，母亲的情绪便极端不稳，哭哭笑笑那是常有的事，我不是说她疯了，以她的承受能力，她还不至于此，她只是需要排遣。我举个例子，父亲的案子刚判下来的时候，她也假模假式地哭过一次，说是判重了；可是我想，她私下里没准感激涕零，因为父亲没死。那时我们一家的底线已迅速越过人界，滑向畜类：那就是不求富贵，只要活着。

婆婆之死，能让一个媳妇哭成这样，起先我觉得不可思议；老实说，我们许家这对婆媳处得也就那么回事，可是那天晌午，母亲跪在奶奶身边，哭一回就抬头看看屋脊，偶尔也会狗抖毛似的浑身一凛；我也抬头看屋脊，慢慢地便也觉得周遭确有一股肃杀之气，令我想到“灭顶之灾”这一类的词。我后来想，母亲哭的不是奶奶，她是在哭我们的处境，哭我们一家的灾难。

我之所以不惜浓墨重彩来描述奶奶之死，实在因为它是我们衰落过程中唯一有点“悲剧意味”的事：清寒的屋子里，一具尸体；冬天的阳光突然跳进门洞里来了，风一吹，像个小狗一样在那里调皮翻滚；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女人；一个少女静静地睁着眼睛；邻居们跑进屋子里来了，影子像风浪一涌一涌的……“悲剧”到我这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了，几乎很少触及感情；悲剧也还是“正大”的，但看奶奶的面容，那样地平静，堪称“正大仙容”。

后来我索性屈膝抱腿，坐到地上来了。我一生中所能体会到的“不幸”全在这里了：死亡、贫困、居无定所、牢狱之灾……我把这些放在脑子里过滤了一下，心里出奇地镇定。我无须再怕什么了，我们已经降到底了，我们不会再失去什么了。此时，幸福这个概念在我心中再次隐隐出现，我不是说，一个人遭遇不幸，他就是幸福的；我只是说，此时我非常地安心。

我这一生经历过“富贵”（我母亲的词汇），也遭遇过真正的贫寒，我在这里将以自己的亲历作证：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贫穷，而是富裕，以及对富裕的牵挂担忧。贫穷这东西没什么好说的，外人看着总归觉得撕心裂肺，其实当真身处其中，也照样安之若素，因为包容它的是阔朗的人的心灵，那就好比一粒石子砸向水中，哪怕掀起冲天巨浪，可是石子最终会沉入水底，湖面照样恢复平静。

我要说的正是人心，有了这个在，“悲剧”这东西其实是不存在的，因为人心把什么都化解了。我原担心母亲，她心气旺盛，在经历了一番安富尊荣之后，是否还能回头过安贫乐道的日子？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贫富的转换过程中，她比我快多了。

我还记得为父亲奔波游走的那些日子。那天晚上，我和母亲从潘伯伯家走出来，走了一阵子，不知为什么又都回过头去看。潘家的宅子位于市中心，是一幢仿古的两层小楼，外带一个庭院；说老实话，这房子未必就比当时我们还住着的房子更气派，然而我和母亲都看出点别的来了。我看到的是我的卑微寒酸，我的敬畏艳羡，一户“官邸”对一个即将被贬为“庶民”的人的压迫；即便近隔一条马路，这房子的堂皇巍峨仍使我觉得像是身处梦中……我母亲看到的东西非常简单，那就是仇恨。

那天我们娘儿俩扶着一棵老梧桐站下了，当时夜色已深，路上行人稀少，风吹得梧桐叶满地乱跑。我母亲伸手裹了裹衣衫，看着潘宅说，这帮狗娘养的，拉出来个个都得杀头。

我说，他这是祖宅。

母亲朝我凶道，祖宅？翻新装修要不要钱？呃？他一个监察局局长哪来的钱？你倒是跟我说啊！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堵着一口气：在我们还没沦为穷人之前，我们已经有了穷人的心态！我母亲尤盛，自从父亲出事以后，对这世上的富人她就怀有一种斩尽杀绝的革命心态；及至我们搬到穷街陋巷，开始生活在穷人之间，我们的身边都是贩夫走卒，一群地道的赤贫者，我才知道，真正的穷人根本不及我们这样疯狂下流，他们实在要高贵平静得多。

呵，我终于可以说说他们了，这拨穷人，我的邻居们，我们朝夕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半年，可就是在这半年里，我们一家受过他们的恩泽：我奶奶的后事，是他们跑前跑后，帮着火化安葬；我母亲病了，是他们端茶送水，轮流服侍；我们母女俩偷偷地抹眼泪，他们看见了，也一旁抹眼泪。他们说，这就是命啊，好好的一个人家，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他们叹道：世道啊！

我们是落难人家，他们从不把我们看做贪官的妻女，他们心中没有官禄的概念。我们穷了，他们不嫌弃；我们富了，他们也不巴结奉迎；他们是把我们当做人待的。他们从来不以道德的眼光看我们——他们是把我们当做人看了。说到他们，我即忍不住热泪盈眶；说到他们，我甚至敢动用“人民”这个字眼！

五

在那段困难的日子里，我成了母亲唯一的希望。奶奶死后，我们也慢慢恢复了平静，在陋巷里过起了日常生活。我们与邻居们和睦相处，白天替他们照看一下孩子，晚上他们收工了，我们倚着自家的门框，与他们一递一声说些闲话。

我们也常常串门的，站在不拘谁家的屋子里，我母亲东看看，西看看；或是坐在小矮凳上，她把双手朝袖子里一放，整个身子就窝在膝盖上了。这时她已经很不修边幅了，阳光的反光里，她的蓬蓬的头发是挓着的，远远看上去，那样子也就是一个淳朴的农妇。那段时间，也不知为何她嗓门就大了，步子也快了，身上不知什么地方总有股结实的劲头；说到家长里短，她也能笑得嘎嘎的。

你明白我意思了吗，时间是件太奇妙的东西，不到半年，我们母女就认领了穷人的身份，身心舒泰地以穷人自居了。过往的繁华，我们差不多就忘了哩……嗯，我是说有时候。

有时候，我和母亲竟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就好像我们生来就住在这院子里，从来就是穷人；逢着这时候，我们的心就平静了，也不再怨恨了，对这世界也怀有慈悲和善良。

更不堪的是，我们甚至把父亲也忘了，说真的，我们已经顾不上他了；毕竟，生计是重要的，“吃”成了那段时间我们最犯愁的一件事，吃什么，如何吃，这全是问题。常见母亲歪在床上，手撑着脑袋，把一双眼睛“骨碌骨碌”转个不停；或是深更半夜，她突然就从床上坐起来，那感觉就像打了一个激灵。其实按照大杂院的标准，我们本不该这么愁苦，又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哪儿就能把人饿死？但是你要知道，活着那时已不是我们的底线了，欲念这东西在我们身上已经醒了。

母亲常肿着一双眼泡跟我说，你要争气啊，回到学校一定得好好学习，要头悬梁、锥刺股，我们许家能不能翻身就全靠你了。

其实母亲应该知道，许家的翻身并不在于我成绩的好坏，而在于能否钓到一个“金龟婿”，这是她手里能打出的最后一张牌了；有一次，她拿这个问题试探过我，她说，学校里有没有男孩子追？

我说没有。

她抿嘴一笑，拿眼梢瞥了瞥我，也没再说什么。那阵子，母亲的脸上常挂着这么一种意意思思的微笑来，不管她在干什么：在削土豆、在吃饭、在去公厕的路上……她随时都有可能停下来，把眼睛斜向虚空的某个地方，微笑从脸上绽放出来。总之你也看到了，我母亲并没有被生活压垮，经过短暂的痛苦，有一件事情让她对未来再次充满了希望。

母亲说，我们和他们没法比。她朝窗外努努嘴，意即那些穷邻居们。

当时正值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忙吃的，有腌肉的、风鸡的，也有一车车大白菜往家里推的……破落的院子欢乐吵嚷，然而于其中，我也确实感到一种穷奢极侈的气息：单看他们酒足饭饱后涨得发紫的脸膛，他们的眼神是呆的，身子是飘的，突然膝盖一软，弯腰泄出一大堆的酒后物……我母亲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叹气道，这种生活我是没法过的。真可怜，一年忙到头，就为了一张嘴，这跟动物有什么两样？

我把母亲的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隐隐觉得她的话好像也没法反对。她说，过这样的日子我宁愿死！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要是不往高处走，那还叫人吗？

我不满道：人跟人不一样。

她说，当然不一样，我们的成本要高得多。别忘了我母亲以前的职业，她对一切都要计算成本的，就连人生也不例外。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我母亲之所以能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并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因为她无穷尽的欲望，她对生活的贪婪，以及由欲望和贪婪派生出来的想象力。我母亲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好像一本书里写过：人类丧失幻想，就好比鸟儿失去翅膀；总之，重新长出“翅膀”的母亲又活了过来，母亲一旦活过来，她就不再是大杂院里那个邋遢的落魄妇人了，她的言行重新变得精雅起来，她甚至很少出去串门了，成天躲在屋子里想入非非。

我们母女俩度过了一生中最清冷的一个春节，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吃——母亲不饿，因为她顿顿吃的都是精神食粮；同时，母亲度过的又是她一生中最丰盛的一个春节：对过往繁华深情的追忆，对未来繁华狂热的想象，使她对眼前的窘境完全视而不见，单只是把眼睛意味深长地落在我身上。

我嫌烦，嗔怪道，干什么啊？

母亲笑了笑，然后严肃地说，你可要好好的，妈可只有你这么一个宝了。

那阵子，她最怕别人来打扰；当然除了穷邻居们，还有舅舅一家，也没人愿意再来打扰我们了。从前过春节，来家里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今年过春节，这些人全如寒蝉一般消失了。母亲虽言称不在乎，可是有一次，她也忍不住感慨了一番世态炎凉，她抹着眼泪哽咽道：叫我说，这世上最可怕的还是人啊！

很多年后，母亲的话犹在我耳边回响，那真是声声泣血，字字带泪！这是母亲积她一生经验，对人世得出的一个最有力的总结。很多年后，我还记得那年春节，我坐在寒碜的房舍里，侧耳听窗外的风声，即便平静如我，亦生悲愤之心；家里连遭厄运，我都能平安度过；可是人的势利却轻易打击了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要力求上进；富贵这件事，为什么母亲总挂在嘴边，因为它的背后藏着人的尊严。

我前边已经说过，我从来没有责怪过这些人；设身处地，我自己难保就不是这等势利之人，那就是对富贵的趋近，对贫寒的逃避，这才是人世啊。

这就是我和母亲在离家之前的一段生活。春节后不久我就返校了，大约隔了一个月，母亲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跑到南京找我来了。南京这个城市，我母亲是太熟了，父亲在位的时候，她一年里不知要来多少趟，从来都是专车接送，住豪华宾馆，品淮扬佳肴；有时候是来购物，有时仅仅是为去梅花山看一眼早春的梅花。

那年也是早春时节，中午我放学回来，看见母亲站在我宿舍门前的一棵樱花树底下，脚边放着一个大皮箱子，正在东张西望。我跑上前去问，你怎么来了？

她笑眯眯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我还就不走了呢。

那天她穿一件紫罗兰的对襟线衫，深蓝的及膝裙，半高跟皮鞋；头发也稍稍做了一下；见我正在打量她，她说，怎么样？你老娘不会给你丢脸吧。

我笑道：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好像又活回来了。

她附在我耳边说，傻瓜，我能不收拾一下吗，我要来给你挑男人。

概而言之，她这次来南京原是作长期逗留的，一是要挣钱供我读大学，二是要为我物色个未婚夫，因这两者都是我们的饭碗；对于后者，我母亲尤为自信，首先这是她的爱好，也是她最擅长的一项技能；只是这项技能在嫁给父亲之后，她再也没施展过，所以现在难免有些技痒。

现在你也看到了，在家庭“悲剧”发生还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母亲就迅速把它扭转了方向，使它变成了一场男女的较量。直到今天，我也不愿意承认，这转变就是轻佻的，因为它的背后立着生的艰难。生存和男人都很重要，可是母亲抿嘴一笑，就把它们糅合到一块儿去了。很多年后，我仍禁不住要微笑：女人能把世上的一切关系最后都变成男女关系，这个实在是太奇妙了。

我们母女度过了一段愉悦时光，即便一个人呆坐着也忍不住要发笑；这世上大概没有比男女之事以及对它的切磋探讨更让女人动心的了。总之，家破人亡之后，母亲领着我一个斑斓转身，使整个事件看上去就像一场幽默。由此我也知道，这世上是没有真正绝境的，绝境走到头，那必是不着边际的轻松荒唐；然而我们做的时候却是认真的。

没课的时候，我就陪母亲在校园里走走，或是找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若是有男生走过，我和母亲总是要搭上他们一眼。我得承认，那时我不够纯洁，才二十岁，连男孩的手都没摸过，可是刚从重压之下逃生出来，人轻得简直要飘起来；我看男生的眼光，如果不是不三不四的，至少也有点玩世的。可是母亲及时纠正了我。

母亲说，喏，这个孩子不错。

我问怎么不错。

她说，他身上有一股气场，你注意看他的神情——看到没有？他是能沉得住气的那种，这会使他将来有出息的，即便时运不济，他也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我指着另一个说，这个呢？

母亲摇摇头说，这个不行。

我问为什么？

她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个太机灵。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母亲利字当头，可是即便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把我往火坑里推，她没有让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或是暴发户，我想她秉承的是“利益最大化”原则，她的女儿还这么年轻，她应该有这个耐心，在校园里弄到一张“潜力股”，她对女婿的要求是，一是人品，二是能力——我问，那爱情呢？

母亲笑道，爱情嘛，当然也要有一点的。

下面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在母亲的默许下，我谈过几个男朋友，我爱过他们，幸福的时候也曾浑身发抖，失恋的时候也曾伤心欲绝，可是即便这个时候，我也很清醒，知道这全是过程；这就好比过河搭桥，人生的目的，是为了走到河对岸，而不是为了那几座桥；可是无论如何，桥于我们是必需的。

母亲的小饭馆不久就开张了，在我大学毕业之前，她就是靠这个来养活我，省吃俭用也要给我买漂亮的衣服——这于她是一笔投资，许家的“发达”在此一举也未可知！她说，要打扮得漂亮些，男人喜欢这个东西。

我迟疑道，也不一定吧，也有男人不看重这些的。

母亲笑道，扯淡，没有男人不吃这一套的，他们肚里那几根花花肠，我是太清楚了。

她常跟我叹道，许家是垮了，可是许家的女人不能垮，人活着就为一口气，精神头要足，平时把腰杆给我挺直了！——那几年我也确实争气，“穷凶极恶”去挣奖学金、去做家教，当过业务促销员，在街上散发过传单……稍微得一点空闲，就跑到母亲的小饭馆去帮工。

母亲的饭馆开在城南的一条陋巷里，说是饭馆，其实也不过是两间违章搭建的棚舍，以前这里是一家发廊，开倒闭了，母亲便从舅舅那里筹一笔钱把它盘了下来。母亲的饭馆什么都做：小炒、套餐、面条、饺子、桂花酒酿、鸭血粉丝汤……我母亲心灵手巧，她是边学边卖，一道工序也要费尽思量，炒菜时她也不忘要加一点罂粟。

母亲的顾客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是一些看上去农民工模样的人；她又能言善道，生得又白皙端庄，每天又都收拾得干净利索的，所以你应该能想象，常来照顾她生意的还是男人们占多。母亲既做男人的生意，她就必得凸显她女性的特征，整天笑得咯咯的，把他们侍候得舒舒服服的，哄得他们既掏了钱，又不时来店里帮她做义工。我去店里帮忙的时候，母亲就把我往前台推，因为我年轻秀色，又是大学生，这都是小店的门面。我给他们端茶倒水，上菜点烟……其实就是一个女招待的角色了。

诸位看官读到这里，千万别起下流心思，以为我们母女是做什么的；其实我们还不至于此，生财也得有道；这个道就是利用男女两性的微妙，我母亲深谙其中的关节，她的分寸一向把握得好——她利用了这个东西，又能使自己不湿脚，那真叫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啊！

逢着店里没人的时候，我们母女便会坐下来，隔着半开着的玻璃门朝街上看，街上走过的或有男人，或有女人，而我脑子里晃晃悠悠的也不知为何全是男人。一个面色暗黄的中年人从门前走过，又退回两步，眼睛在我们母女身上眯了两眼；母亲一脸静容，完全视而不见，待他走过了，她才在地上重重“呸”了一声。我也抬头深思，想着对于女人来说，男人真是世上的一笔大单子啊！

只有晚上打烊的时候，母亲才恢复了她疲惫的面目，她白天的鲜活好看全不见了，我看到她老了，生活的辛劳把我母亲变成这个模样！可是她一会儿又活了，因为她开始盘点算账了，她数钱的手势真是可爱极了，五个手指头快速飞舞；蘸了一口唾沫，慢慢再数一遍；又把它递给我，说，毛利八百六十五，你再数数。

我一边数着钱，一边心在颤抖，白炽灯光下洋溢着我今生再也不能描述的幸福温暖；劳动如此庄严，可是我直想放声大哭，因为这里亦有我母女的含辛茹苦。我想母亲一定比我更能体会到“劳动”一词的分量，从前家底何等丰厚，她也没这么紧张过，可是现在，一天区区几百块钱的进账就使她丧失了从容！钞票的失而复得一定打击了她，使她变得胆小害怕了，这就是为什么在最穷困之时，她还能挺住，在挣到钱之后她却信了耶稣。

教堂离我们的饭馆不远，母亲每天买菜都要经过这里，偶尔她也会站下来，隔着红铁护栏朝里头看：彩绘玻璃窗，高高的拱形门洞，从门洞里出入的面带愁苦的人群……我猜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东西让母亲感到了安全；大概就是从这时起，母亲才意识到，她也该为自己的心找个归处，她相信，只要她是虔诚的，上帝就会保佑她的钱财不会再次流走。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陪她去祷告，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我看着她，心一阵阵刺痛，同时又略微有些担心，她这么功利，上帝若是知道恐怕也会不高兴吧？

《圣经》里说，人要行善，戒欲念。行善她是愿意的，戒欲念却难；好在她是中国人，晓得变通，知道书上写的是一回事，现实却是另一回事；所以她一边郑重其事地画十字，一边亲切地跟上帝提要求，她说，你要保佑我女儿找个好男人，还要保佑我的饭馆不断地有客人……说来说去，都是男人、客人。

有一天下午，几个客人喝多了，赖在店里磨磨叽叽不想走，不停地拍桌子，要酒上菜，我把一盆老鸭汤端上去，其中一人便涎着眼睛看我，口水哩啦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我把汤盆放下，他顺势捏了捏我的手——也没什么，只是捏了捏我的手；我把手缩回来，带笑不笑地走到门外站了一会儿。

其时正是夏日的午后，暑气逼人，我抬头看了看树梢，盛大的阳光从绿叶深处掉下来，我静静地眯缝着眼睛，不由得就想到了父亲，想到他温儒的形象，想着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为什么我们母女与这世界的关系竟变得这样暧昧荒唐，我又想到我的男友，一个踏实上进的青年，在男女之事上一直有他清贞的道德操守……大学毕业不久，我就嫁给了他，现在父母与我们同住。有时饭桌上，两个男人难免就会提到那段清贫的岁月，我们母女是怎么度过的；然而我和母亲也只是云淡风轻，笑了一笑。

母亲的饭馆后来很是挣了一点钱，因为规模大了；她的女婿也很争气，现在是一家颇具规模的企业的老总，总之，我们又回到了“富裕阶层”，只是不再有欣喜，因为我们付出了艰辛劳苦——我们只记住了这劳苦，所以有时更觉委顿。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那个夏日的午后，你将会看到，母亲怎样走出小店，在我身边惶惶站了一会儿，不时也拿眼睛打探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两人都回头看小店，隔着玻璃门，那几个客人也在睡眼惺忪地看我们，母亲不安地朝我笑笑，问，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说没有。

母亲搭讪道，这些个死鬼。

我也会意地笑笑。

一辆卡车从路边疾驶而过，风浪掀起了阵阵灰尘，使这个真实的世界在那一刻显得模糊了；我站在漫天的灰尘里，脑子一片空白，后来微笑就漫到了脸上。

（《收获》2006年第5期）

逝者的恩泽

鲁 敏

一

在东坝这样小而旧的镇上，每增加或减少一个人，都会成为一个事件，其中的主角与配角总会在人们的嘴上辗转相传、反复咀嚼，像一种吞下去又可以吐出来、你尝完了他又可以再吃的神秘食物。这食物，让东坝的人们在漫长的日月天光里多了一点稀薄而发自内心的快乐。

因此，当古丽和她幼小的儿子达吾提带着陌生的异域气息出现在小镇上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为之暗中一喜，这喜悦是如此真诚且强烈，以致人们不想虚伪地加以掩饰，他们中的一些急性子和无所事事者甚至尾随着古丽和那个男孩。在古丽的身后，很快出现了一支松散的小型队伍，人们的脚跟和脸颊上共同散发出一股善意的好奇之心，并一直弥漫到冷冰冰的空气中，钻进达吾提的鼻尖，让小男孩的鼻翼像蜂鸟一样地鼓起来。

达吾提拉拉古丽的衣角，他对着妈妈抽抽鼻子，脸颊飞速地皱起，然后又突然拉平。古丽像听到了什么，她回过头。

这样，镇上的人们得以第一次看清古丽的脸。

此时正是冬季，这个苏北小镇，路边铺着枯黄的小草，树枝杂乱地伸向天空，街面的店铺们覆盖着一整年的厚厚灰尘，呈现出黯淡的色调，触目所见，了无生趣。

而古丽回过头，忽然改变了这一切似的——她的面孔着实美丽。她没有微笑，但人们还是感到一种春天般的和煦，宛若草长莺飞，大家不由自主地回报以更加暖和的笑容。

这显然鼓励了她，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请问陈寅冬家往哪里走？

她的口音如此奇怪，像是北方官话，又像是某种侉子方言，有些别别扭扭的，人们听得费劲极了，也兴奋极了，如同刚刚进行了一场智力测验。

不过，陈寅冬！她问的是陈寅冬？这是一个死去男人的名字呀！而且，他死在异乡，死于一场意外！人们几乎无法自持了，这是多么重大的事件！陈寅冬的名字立刻变成了一枚秘制的上等酸梅，他们每个人的嘴巴都因此变得更加湿漉漉了。

惊愕与狂喜使得这一瞬间出现了冷场，人们再次仔细地打量她。她穿着一件长长的外套，色彩鲜艳，或许这是条裙子；她的头发被一条更加艳丽的头巾缠住，只在头巾的下方垂下一个沉甸甸的结，如果她把头发放下来，一定会长得超过镇上所有的姑娘。有人还注意到她耳朵上的银饰，同样是长长的，在空气中逶迤，跟这里妇女们常用的耳钉截然不同。

队伍中比较富有阅历和威信的一位站出来答了，因为小心翼翼，语速有些慢吞吞的，不那么自然了：您不晓得吗？陈寅冬已经过世了，过世都一年多了。您这是……

哦，我知道。我只是找他的家。古丽继续用那难懂的口音答道。

那么，您是……

是啊，她是谁呢？这镇上的每户人家，每户人家的家庭成员，每个成员的每个亲戚，大家都是了如指掌的。可是真的没人听说，陈寅冬竟有这么一位漂亮的……亲戚？

陈寅冬，父母早亡，且无同胞，很早就出门做工，后来在镇上娶了同样失怙的黄姑娘，生了女儿，然后仍是出去做力气活，跟着一个工程队到很远的西北修筑铁路——在镇上人的眼中，他几乎是个完全陌生的邻里，每年只有春节才会在镇上度过，有点孤僻神秘的样子，然后便继续远赴那不可知的西北，直到有一天，从那里传来他突兀的死讯。

他一共活了四十八年，可在镇上人看来，却似乎只活了一个春节，他的生命在人们的记忆中只有几十天——从腊月到正月，他活在镇上，然后，他消失了。在这个世上，他只留下母女两个，其余的便再无枝蔓。那么，这个女的是从哪里说起呢，并且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

荒诞不经的想象力、五彩缤纷的推测，在人们的头脑中，像爆炸后的碎片般飞散开来，瞳孔慢慢放大，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古丽，像盯着一幕即将开场的好戏。

唉，这个冬天，也许可以多串几回门子吧，拱着手，在屋檐下窃窃私语，寒风从袖子与领口中穿过，人们无知无觉地沉浸在交谈的乐趣中。

在一个孩子的殷勤带领下，古丽和达吾提被带到了已故的陈寅冬的家，带到了陈寅冬留下的那对母女前。

陈寅冬的太太，即前面说到的黄姑娘，名叫群红，她长得有些老相，从做姑娘时便老相，加之长陈寅冬两岁，镇上的人都称她为红嫂，这一叫，一直叫到五十岁。

女儿呢，已经十九岁了，应当是最娉婷的时候，却生得不太好看，头发稀而黄，又偏瘦，这在东坝镇上，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容貌。她上过几年学，名字是陈寅冬起的，叫陈青青，照镇上人们的审美，这青青，连名字也是有些小气了，不那么喜庆。

红嫂站在大门口，青青站在侧门口，她们一起看着古丽和小男孩，注意力很快被分散到古丽的脸及衣饰上，一时间竟忘了盘问她的来意，是啊，谁不会被古丽的模样给迷住呢？但站在不远处的人们有些不耐烦了，有人咳嗽起来，另外有人吐了一口浓痰——这有效提醒了红嫂，红嫂意识到她担负有开口询问并给人们一个说法的责任。

红嫂于是开口问道：您到我们家找谁呢？

古丽把男孩往身边拉了拉，答非所问：我们从西北来，这是陈寅冬的儿子。

哦！惊呼在人们的胸腔中此起彼伏。陈寅冬的儿子！那位陈寅冬竟然还在外面生了个儿子！这么说，这个又好看又年轻只是话说得不太好懂的女人是他的小老婆！唉呀，这都是新中国了呀！都建国好几年了呀，怎么还会有这么……这么旧社会……的事情呢！男人们在心里翻江倒海了，几乎要把陈寅冬从坟里揪出来细细盘问一番并好好揍上一顿。

青青在侧门口那里闪了一下，把自己关到房里——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也是在红嫂多年要求下的一种条件反射。作为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对一切可能出现的丑闻都应当回避，或装着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最多，最多只可以躲在门缝里偷看。

门缝，顺便说一下青青的门缝，这可是青青张望世界最妥帖的通道，由于长年累月的摩挲与使用，青青的房门后面，门缝的两侧，甚至呈现出一种光滑的手感，像是少女的皮肤，带着玉的微凉……父亲的缺席，寡母的谨慎，这导致了青青与其他少女的显著差异，其敏感与戒备，自闭与孤寂，永远没人能够抵达或触摸。

青青能够躲进小屋，做母亲的却不能够。红嫂的身子晃了一晃，脸上虽还是笑着，却明显没了力气：真的？她轻声地嘀咕一句，像是用嘴巴在问自己的耳朵：刚才听到的是真的吗？陈寅冬真的在外面生了个儿子？

真的。古丽再次把小男孩往前拉拉，那动作让人们联想到她是在出示一个人证或物证。人们在不觉中被引导了，注意地看起那个男孩，这一看，事情好像却更加严重了：这个男孩，里里外外哪里有一丁点儿像陈寅冬呢！他的眼睛明显地凹进去，头发是微黄带卷的，肤色白晳得过分，连血管都要透出来似的。这一看，所有的男人几乎都要笑出声来，哈，哈哈。这个男孩，他的父亲怎么可能是这镇上的任何一个男人呢，他的种子必定来自古丽所在的那片土地。

围观的人们流露出看出破绽的神情，他们明显地放松下来，互相捅捅胳膊，几个妇女甚至叽叽咕咕地笑起来。这些镇上的妇女们，一辈子都是贞洁的，乏味的贞洁，廉价的贞洁，但她们自认为永远有理由在那些身份不明的女人面前表现出大大咧咧的骄傲。比如，这个古丽，并且她竟然扯起这么不高明的谎。

红嫂抬起了眼皮，又耷下去眼皮。不知为何，邻里们的神情与笑声让她感到了不快，她不喜欢人们这样对待跟陈寅冬有关的人或事。这对她也是一种间接的冒犯不是吗？

于是，红嫂重新抬起眼皮，轻轻拉过那男孩：既是这样，进家里说吧。古丽自然地也抬起脚跟着进去了。大门在她们身后被缓慢地关上。

人们张开的嘴巴在半空停住，舌头几乎变得寒凉。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红嫂竟然就信了那女人？她不仅信了，而且还容了那女人，拉着那孩子，让她们进了屋？唉呀，这话是怎么说的，他们感到自己都要变得结巴了，他们在惊愕中彼此对视，同时，感到一种接近高潮般的满足——今天的这个热闹，可真是看得足了，饱了，撑着了，都要打嗝了，都要半夜睡不着觉了。

古丽显然是累了，并且很饿。那个男孩也好不到哪里去。

红嫂一言不发地替她们准备了一些吃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窗户上很快弥漫起雾气，像是黄昏提前降临到这间屋子。

古丽神情自若，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似的，左手抓着包子，右手捧着大碗，发出极为享受的吞咽声。那男孩则像只小狗似的，每吃一样东西，都会极为小心地先凑上去用鼻子闻闻，上下嗅嗅，像在对气味进行鉴别与记忆，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青青倚在侧房的门框上，像在瞧一张画片片，或者像在舔一个棒棒糖，用了那种节俭的、流连的眼光，从细枝末节开始，然后才慢慢地集中到画面中间——对她而言，这是多么奢侈的风景。这么些年，她所能看到的他人，仅仅是母亲，或是一些邻居的侧面与背影。

她首先注意到古丽放在屋角的布包袱，她下意识地进行了猜测，她想象着，那里面一定是更多的衣服和首饰，会把整个镇子都惊呆……接着她把眼光移到桌子下面，古丽的脚与男孩的鞋，这是两双沾满灰尘的鞋，这是哪里的灰尘呢，一定超出青青所能想象到的最远地方吧，比邻镇远，比县城远，比省城远，比天边还远……青青欢喜地看了又看，她甚至愿意自己就是那两双鞋，是鞋襻儿，是鞋底儿。只要，她能够一直那样走啊走啊，走到最远的地方……

古丽吃东西的声音分散了青青的注意力。红嫂曾教过青青，女孩子吃东西一定要无声无息，走路要无声无息，笑起来也要无声无息，睡觉更要无声无息（特别是跟男人睡时，不过，这一点红嫂没有说得那么明确）——红嫂的这种家训在这个小镇上当然显得有些阳春白雪了，不合时宜了，但青青并不清楚这种差异所导致的滑稽和荒诞，事实上，她是个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姑娘，对这个世界的肮脏与荒淫一无所知。红嫂的长年独居生活像是一个沉闷的巨大温室，青青在其中温顺地、不为人知地独自生长，她对母亲的一切教导奉为圭臬。

不过，此刻，她不能不感受到古丽吃东西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她咂摸着嘴巴发出模糊的哼唧声——这在想象中，本是多么典型的粗俗之举！可是，不，听听古丽，看看古丽，她所传达和散发出的一切多美呀，如此舒服！自然！那是对简单食物的满足，对热汤热水的感恩，对健康肠胃的呼应……青青简直看得入迷了，呆住了，好像第一次从古丽这里知道：吃饭原来可以变成这么豪放的一件事。

怔忡之中，青青把眼珠流转过去，像是慢慢移动的光线，她打算再好好看看那个小男孩。刚才，在观察古丽的同时，青青用余光注意到，这个男孩对味道有着特殊的爱好。筷子，他会闻闻。菜叶，他会闻闻。红嫂拿来的抹布、红嫂放在桌边的围裙、古丽突然打出的一个饱嗝——他也会飞快而认真地嗅嗅鼻子。多么奇怪的爱好呀。青青正想好好研究一番，小男孩却刚巧吃完，也正抬起眼睛盯着她呢。这让青青有些猝不及防——男孩的眼睛大而亮，并且湿漉漉的，像是家中院子里那专门接天水的一口大缸似的，青青竟能照到自己的身量和影子。青青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摸摸达吾提的脑袋，那黄而微卷的头发毛茸茸的，细腻而伤感。

——青青对古丽及达吾提的好感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太多的悬疑与敌意仍在屋子里四处窜动，伴随着红嫂走来走去的身子。红嫂在收拾碗筷，红嫂在抹桌子，红嫂在整理凳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饱满得快要坠下来的水滴，或是正在发酵的谷物，酝酿着无声的诘问与指责：你跟陈寅冬到底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说这男孩就是他的儿子？今天找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寻亲吗？认门吗？闹事吗？

古丽仔细地盯着红嫂，像是聋人在读唇语，并且，真像是听懂了每一句潜台词似的，她轻轻地打了个嗝，神色平静地开始回答，口音别扭而吃力，因此显得极为慎重。

大嫂，这儿的地址是陈寅冬给我的。他说过：如果想离开西北的话，就到这里来找你们。

我认识陈寅冬的时候就知道他是结过婚的，他跟我说起过你们。但我还是跟了他十一年，一直到他去世。

我们那儿有好多女人都这样，十几岁便早早地出来做活，跟着铁路线上的工程队过日子，给工程队的男人们烧饭、洗衣……铁路线从没有人烟的荒地间穿过，我们天天儿只能看到那些男人，男人们也只能看到我们……工程队沿着铁路线从东往西一里一里地变长，我们跟那些男人也开始一对一对地好上了，我们都知道这些男人们是结过婚出来的，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在那大荒漠里头？

咱们的这种好，就真是跟夫妻一样好的，各门各户的，像过日子一样的，像外面的胡杨树一样的，像外面的风沙一样的，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结束。或许，等到铁路修完了，那结局也就自然到来了，要么是散了，要么仍然在一块儿，那谁能说得准呢……

可是我跟寅冬，我们俩的结局却提前到了。那铁路还没修完呢，那工程队还好好地在着呢，那工地上还热火朝天着呢，他却突然死了。您一定知道的，吊机上的一捆轨道枕木，像是瞄准了很久似的，一直等到他路过，才不偏不倚地掉下来……

你是说瞄准！他在瞄准枕木吗？红嫂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像是早就等着什么似的。

不是！不是！您听错了，怎么可能呢！当然是枕木瞄准他！你想，那条走道宽宽的，那枕木为什么不前不后偏偏就掉下来落到他头上呢！古丽急迫地反驳起来，并且紧紧地盯着红嫂，她怎么会这样想呢，有谁会去找死吗？

你刚才是说，陈寅冬在死之前就把这里的地址给了你，他难道早就知道自己要死？红嫂仍是紧紧地盯着古丽。

这世上，谁都知道自己最后是要死的呀！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早，其实，他死后不到一年，那铁路就修好了，现在都开始通车了，他若是没出事，就再也不会出事了……古丽仍是有些混沌的样子，丝毫没有听出红嫂的潜台词。她的简单与迟钝，像是未开口的刀似的，有点可笑，却又带着巨大的善意。

红嫂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了工程队寄给她的一笔钱。那可是个大数目，她至今不敢跟镇上的任何人说出真实的数目，就像她至今不愿跟人谈论陈寅冬的死亡，因为，那听上去多么不真实呀！她想象中的死亡应当有病床与药罐，有尸体与寿衣，有守灵夜与坟头草。可是丈夫呢，他这个死可真是别出心裁呀，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来自人们从未到过的地方，一张电报把他的死全部概括进去了，随后跟着的是一大笔款子——陈寅冬被枕木砸扁的身体好像并没有被埋进那片荒凉的沙地，而是变成了一张汇款单，变成了汇款单之后的一张张票子，千里迢迢地慢慢地随着魂魄飞回故里。

红嫂想起来，在陈寅冬的最后一个春节里，在床上，他曾经跟红嫂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体谅我。一切都是为你们几个好，为了你们将来好。

这话听上去有些拗口，而且陈寅冬一贯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夫妻二人之间也一向温和平静，这话就令红嫂很是惊异了，她有违妇人之道地主动搂起陈寅冬，钻进他孱弱的胸膛，却突然感到耳根处多了几滴眼水。是陈寅冬流泪了。

当时的情景在陈寅冬死后一再重现，像是陈寅冬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在对红嫂耳语：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们将来好。红嫂心有所感，疑惑与哀痛之情如惊涛拍岸：他为什么要这样呀？没有那笔抚恤金不也能照样过日子吗？当然这话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或许也是因为缺乏更多的佐证。

可是，现在，此刻，这个女人以及她所带来的讯息，无疑再一次印证了红嫂此前的猜想——不是枕木在瞄准陈寅冬，而是陈寅冬在瞄准枕木。这是一次蓄意的死亡。

一阵复杂的滋味向红嫂袭来——一来，她的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但与此同时，又有了新的发现，陈寅冬口中所指的“你们”并不仅仅指的是红嫂和青青，还有眼前的这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子，而正是这四个人，这矛盾而现实的存在，这无法兼得的两端，以及不可调和的将来，促使丈夫选择了与枕木的拥抱。

在红嫂的沉默之中，古丽又往下接着她的叙说：我没能看到陈寅冬的身体，说是脸被砸得太烂，他们匆匆忙忙地就把寅冬的后事给办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哭了一个星期，后来就不哭了，日子还要过呀，达吾提还得养活呀……我还是跟在工程队后面替他们缝缝补补、烧烧洗洗，替我和儿子挣些生活费……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过长，还不到一年吧，那条铁路就修好了，工程队就散了，他们一下子就全走了……我怎么办呢，我能到哪里去呢，这样子能再嫁人吗，嫁了人达吾提还会有好日子过吗？这样的，我便找出他给我的地址了……我想我就来吧，就在他的家里跟你一块儿过日子吧……即使这辈子，人们都会说我是小老婆，说达吾提是个私生子……可是，这是他说过的，叫我们到您这里来……

古丽一口气说完了，这似乎是她所能说出的全部解释，现在她嘴里空空荡荡，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天上为什么飘来一朵云，地上为什么少了一只羊，一切不都是清清楚楚的吗？她看看红嫂，等待后者的答复。

红嫂不看她，也不回答，她在看着达吾提。达吾提这孩子累坏了，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的脸被胳膊压得有些变形，薄薄的嘴唇边，一条清亮的口水在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中缓缓拉长，最终滴到地面上，形成一个铜钱大小的水迹。

古丽这次明白了红嫂的潜台词，她顺着红嫂的目光也看着达吾提：是的，这孩子不像陈寅冬，一丁点儿都不像，他甚至都不太像我，真奇怪，他像我二哥……我二哥就是这样，白皮子，卷头发，凹眼睛……

那么，我凭什么相信你呢？相信你是陈寅冬的女人，相信这孩子是陈寅冬的血肉？

古丽想了想，忽然不合时宜地微微一笑，像荒凉山坡中开出的一朵山茶。她走到红嫂身边，把嘴巴凑到红嫂耳边，她轻轻说了一句：他在床上，喜欢用脚……

站在门边的青青尽量地张开耳朵，可是真可惜，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但这句话显然极为重要，她看到，红嫂突然松弛下来，并轻轻地搂住古丽，两个女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而同时笑起来，笑得都有些暧昧了，到最后，又变得像哭一样。

凭着这句话，红嫂认定古丽的确是陈寅冬的人，而达吾提，是个长得不太像父亲的孩子。

红嫂真的留下了古丽和达吾提。

清晨稀薄的空气里，镇上的人们在简短的相互招呼过后，互相谈论起事件的这个结果，像是谈论起昨夜的一个共同的梦境，梦里，他们想象着古丽和男孩在这个小镇上今后的日子。古丽进入了小镇的梦，这也许是某种标志：她现在不再是外乡人了。

好奇心继续存在着，宽容却同样在生长，大多数人们故意忽略掉男孩可疑的容貌和值得推敲的身世，同时，对红嫂的大度表现出由衷的满意。人心都是肉长的呀，哪能真的就让古丽和那男孩再回到大西北去呢，他们不投奔这小镇，还能投奔哪里呢？

当然，有人想到了经济的问题。原先，红嫂是靠陈寅冬的工资养活的，陈寅冬去世之后，红嫂就出来做起了小营生，主要是走街串巷地卖小吃物，冬天卖元宵汤团，春秋包饺子馄饨，夏天是酸梅汤果子露……这种小买卖，红嫂和青青两个是够吃了，这下，再添出两个人丁来，恐怕就拮据了吧……念及红嫂这么些年的贤德，人们不免又替她感到委屈，她这一辈子，哪里享过什么福呢，小时候没个父母疼爱，成家了基本就是长年守活寡，守到最后，倒成了真正的寡妇，这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临了，却还要替陈寅冬的小老婆私生子操心……

但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这事对红嫂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您想啊，那青青终归是要出嫁的，而这红嫂，眼看着也就是要衰老的，天上掉下个古丽和男孩，不是给她轻轻松松就旺了人丁、添了子嗣吗！再说了，人，生来是吃饭的不错，同样，也是能挣钱的呀，那古丽，哪会真的就来白吃白喝呢，红嫂呀，也算是多年的苦债换来个善终……

这些贴心贴肺的话自然传到了红嫂的耳里——这是镇上人们的美德，人们酷爱窃窃私语，同时也愿意把善意加以放大和传播。

红嫂对此不置一辞，也未表现任何伤感、忧虑或沾沾自喜。担着吃食筐子，走在无人的小巷，她会对着虚空露出会心一笑。她是想到了那笔秘密的抚恤款子，到现在，她都还没动过一分一毫呢，她把它们放在那里，放在一个干燥妥帖的角落……只要有了那笔款子在垫底，她也就不怕了，就有退路了，她相信她能带着四个人过得好好的，不动用陈寅冬一分钱；而只要这笔款子没动，红嫂就感到心定神安，好像陈寅冬还在某个地方待着似的，他只是不再回来过春节而已……

红嫂的背影在巷子里被斜照过来的阳光拉长，一直拉到墙上，像是一张变形的面饼或是一片云彩的意象——这个妇人关于陈寅冬的想象也同样具有某些后现代的意味。是啊，谁知道呢，谁见过陈寅冬的尸首呢？连古丽都没见到，谁说他就是真的死了？也许他就是没有死，他只是用这种死的方式，活在某个地方，他希望由于他的消失，能够促成一个家庭的壮大，能够让红嫂与古丽、青青与达吾提在同一个屋顶下吃食与睡眠。他活着的时候，没有父母、兄弟、姐妹；但他死后，他有了一个兴旺的宅子，他有两位太太，有一对儿女，他异乡的坟上将会青草丛生、小鸟啾啾，如果能够这样，谁又能说他是真的死了呢？

二

进入腊月了，镇上的人们喜欢在这种季节吃汤圆，红嫂的生意好像更加好了一点似的。人们在买东西时会跟她搭讪几句，他们主要会询问关于古丽的事情，古丽彩色的头巾在这个镇上总不免令人浮想联翩。同时，对于她与陈寅冬的故事，其开始与结局，情节与细节，他们就像现今的记者一样，总会有着孜孜以求的兴趣。

红嫂称着汤圆，找着零钱，一边笑起来：你们不都看到了嘛，就是那样的呗……

红嫂对这些一再重复的问题极有耐心，但她很少进行详细的解说，她发现，古丽的故事简直像是汤团里的馅，不确定、被包裹、回味弥久的……让人们在想象中垂涎欲滴，而这对一个吃食摊子来说，难道不是一笔挺可爱的财富吗？当然，红嫂其实并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但她有直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富有技巧却又浑然天成地保护着古丽的神秘性；为了不让人们扫兴，她又会善解人意地指指汤团：喏，这可是古丽帮我揉的面，古丽帮我包的馅儿……

哦，真的呀！人们好像因此得到了些许安慰，于是心满意足地提了汤团回去，在晚餐的桌子上，男人会端详着汤匙里白胖的汤团，想象着古丽的手掌正在一遍一遍地搓动，从而感受到一种不可言传的快乐。

是啊，红嫂并没有骗他们。晚上，红嫂总会带着一家人和馅儿、搓团子。她踮起脚把油灯高高地放到灶顶上，这样整个屋子都能亮堂了。

光来自高处，桌椅的阴影因此显得小了，但人脸上的阴影却变得大了，古丽的睫毛像刷子似的投在她的脸上，青青的刘海则像帘子，她的眼睛躲在帘子后面，悄悄地盯着古丽，并把古丽与母亲红嫂作着对比。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总让这少女心有所动，继而联想到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在他的眼里，红嫂与古丽又各是怎样的角色与位置？

夜晚有些凉了，屋子里却充满着令人沉醉的香甜气，糯米、豆沙、芝麻，它们像比赛似的各自散发出醇厚的味道。每到这样的时候，达吾提就会像一只蜜蜂似的，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转来转去，拖着蝙蝠般扁扁的影子。他把头伸到红豆沙的盆子里，他把鼻子凑近芝麻的木臼里，贪婪地无休止地闻着。或者，他会闭着眼睛，拿起一个又一个包好的汤团，凑近鼻子闻一下，然后宣布是豆沙馅还是芝麻馅。他的鼻子花瓣一样紧紧皱起，完全沉迷在这不断重复的简单游戏中。

达吾提的鼻子属狗。古丽仰起头对红嫂说，这是一场聊天的开场白。这样刮着风的夜晚，总是古丽第一个打破沉默，像在夜里划亮第一根火柴。

古丽一开口，红嫂总是突然一怔，她看看对面的古丽，会在一瞬间感到迷茫和不解：这女人是谁呀，怎么坐在我家里呢？这世上，除了女儿青青，怎么还有别的人在这里？到底是五十岁的人了，在一天的走街串巷之后，她是有些困倦了，以致出现了短暂的失忆与幻觉。当然，她很快就清醒了。

达吾提的鼻子真是狗鼻子呢！古丽接着往下说。从小就是，别人是用眼睛认路，他好像是用鼻子，到哪儿都会在各处角落各样家什上嗅嗅，木头味儿，丝绸味儿，柴火味儿，轮胎味儿，生瓜与熟瓜的味儿，甜葡萄与生葡萄的味儿……那时在工程队，一大堆男人里面，他就是能闭着眼睛把寅冬给挑出来，他总说，每个人的味儿都不一样，闻一闻就知道了。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好人和坏人，都各有各的味道，他一闻就能闻出来……

红嫂笑起来，困倦都去了一半似的，她看看那孩子，手里握着两个汤团，头却已耷下来，睡着了。青青于是赶紧洗洗手，把达吾提弄到里屋的床上去了。

屋子里现在只剩下红嫂和古丽了。即使是晚上，后者还是穿着齐整的长裙。她从西北带来的那个包袱，像是个无穷无尽的宝囊似的，腰带与头巾，披肩与下围，总会被她别出心裁地变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装束，像个女魔术师似的……她偶尔会走上街头，左顾右盼地东张西望，婀娜的背影像冬季盛开的桃花。但是，在一个陌生的小镇，在她所投奔和寄居的人家家里，她难道不应该表现得沉郁一些吗？比如，她应当唯唯诺诺，她应当低头而行，她应当谨慎地只穿深色衣衫……当然，议论归议论，人们并不真的希望古丽那样，对于超出常理与常识的事，人们保持着矛盾的心态，一方面，他们指指点点，另一方面，他们有所期盼和鼓励，甚至在暗地里十分激赏。

红嫂看看古丽，再看看自己。她像青青一样，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用陈寅冬的眼睛。难怪呀，年纪、容貌、衣饰、性情，她跟古丽怎堪一比？陈寅冬怎么可能不喜欢上古丽？甚至，红嫂现在都有些不确定了，有了这么一个古丽，陈寅冬后来是否还在喜欢她呢……

红嫂回忆起她跟陈寅冬的婚后生活，是否有过如胶似漆的时光？尽管聚少离多，但每次的团聚并不总是激动人心的，陈寅冬似乎并不特别热衷床帏之事，他身量不高，亦谈不上强壮，他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抑郁与忧戚，他经常在半夜突然醒来，然后坐在黑暗中的床头一言不发。

红嫂对他甚为恭敬，即使是夫妻，他对她而言仍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神秘——他长年在外，过着与镇上人完全不同的日子，对菜肴，他有一些特别的口味，谈话中，他有时会说出那个地方的口头语。有时，红嫂会觉得陈寅冬是个陌生的男人，他们在床上亲热，相互摸索着寻找方位与节奏，全无默契，更谈不上放松与放纵。那么，是否这其实就是一种迹象，是他对古丽心有所绊的迹象？

对这些事情，红嫂从前似乎都没有如此明白地想过，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晚上，看着面前这样的古丽，红嫂忽然体味到一种迟来的感悟——她这一辈子，或许真是前所未有的荒凉吧，唯一的男人，即使只是在那些短暂的春节假期里，他也没有真正地在疼爱她。包括他的死，他通过死所换来的抚恤金，或许更多的也只是为了古丽和那个男孩呢。

按理，明白并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应当是悲痛和委屈的吧，可是真奇怪，红嫂也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心酸，她只是微微叹口气而已——本来嘛，对她来说，陈寅冬死与不死，不都是一回事儿！他活着，也只活在古丽那里，对红嫂来说，相当于是死了；他死了，对她红嫂而言，仍跟从前一样，他活在那里，她活在这里，她并没有特别少掉什么……

红嫂发现自己笑了，在高处灯火的影子下，她在心底笑了：陈寅冬的死，怎么就变成了一件若有若无的事呢？

每个晚上，都是青青把打着盹的达吾提抱上床。小男孩的身体热乎乎、沉甸甸的，血液在皮肤下穿行，眼皮微微半张，有着麻雀般的敏感与软弱。青青的身量和气力足够抱起男孩，却又总觉得使不上力气，反倒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她用脚推开古丽和达吾提的房间门，老式的床宽大而陈旧，发黄的蚊帐如眼帘低垂。她把达吾提一直送到床最里边贴墙的地方，为了防止达吾提着凉，青青又爬上去，细心地在靠墙处放上一块垫子。她的身体从达吾提身上越过去——而每每都是这样的时刻，达吾提突然睁开眼睛，他醒了。他的眼睛正对着青青的上半身。

怎么的？青青连忙缩回来，跪坐在大床的外口。

我闻见你了。

什么？青青有些羞恼，但达吾提的眼睛那么清亮，干干净净的，让她都没法作恼，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但她其实并不要说什么，达吾提像在做梦一样地一串串往外说着呢：我闻见你了。你身上有各种各样的味道。木桶。麻绳。竹竿。皂角。水草。豆子。灶火。

青青这下子笑起来，可不是呢，她这一天里，一大早用木桶到河里挑水，然后用皂角洗衣裳，晾到竹竿上。下午，跟红嫂一起搓了会儿麻绳，晚上，又把红豆沙给漂洗了几遍，然后在锅里煨上了……

小东西，瞎说！这哪里是你闻见的？这一天里，我到过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你不都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能说出这些来有什么稀奇！

这是第一层的味道。还有第二层呢……达吾提说着重新闭上眼，像走入了一个梦中的花园。你的头发是芝麻味。你的眼睛是露水味。你的嘴巴是……是……

达吾提皱起眉头，好像迷了路，他慢慢地抬起身，把他的鼻子靠近青青的嘴唇，在那里停了停，蹭了蹭，然后才接着说：你的嘴巴是番茄味儿。

青青被达吾提方才的动作给呆住了，她噤在那里，甚至都没有听清达吾提所说的那些味道……达吾提的鼻子凉凉的，那冷而湿润的感觉仍停留在她的唇上，她几乎感觉到那就是一个吻，一个不成形的小男孩的亲吻，带着某种同情与体谅似的。

青青舔舔自己的嘴唇，不知为什么，泪突然流下来，青青的青春期就这样给达吾提的鼻子给唤醒了，她的胸脯在瞬间鼓胀起来，那是陌生的呼唤与刺激，她感到说不清楚的寂寞与疼痛。

她仍旧跪在床上，而达吾提，似乎又重新睡过去了，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黑暗中的空气，有着小野兽般的天真劲儿和热乎劲儿，像是一种闻不见的芳香。

到了黄昏，小街小巷里的寒风就更甚了，刮在人脸上，像是小柳条在抽打似的，担着有些累赘的筐子走在风里，感觉就有些凄苦了，但红嫂并不在意，她认为吃苦是天生的，是必须的。酸胀的腰背、变质的剩饭剩菜、缝补得不像样子的内衣、总是会倒炝烟的灶台，以及冬天寒风的这种刺冷——生活中处处充满不适，这不适反倒让她感到某种安全和踏实。

有时，红嫂在寒风里都一直走到天快黑了，每条巷子都走过两遍了，仍会剩下一些汤团，红嫂倒也不恼，便将计就计带回家去做晚饭吃。

每到这样的时候，古丽总是最高兴的，她会早早地把米桂花、白绵糖一起摆到桌上，又找出配套的瓷碗和瓷勺，然后才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给每只碗都盛上六个汤团，摆成梅花的模样。接着，她会第一个捧起碗，舀出一个囫囵着放进嘴中，闭上眼睛慢慢地咬破皮子，用舌头把芝麻和糯米搅在一起，然后重新咀嚼，唇齿间发出轻微的咂摸声，再慢慢地咽下去，体味它们在喉咙中停滞和下滑的滋味……

就像来到镇上的第一天一样，古丽吃东西的模样总是如此沉醉、心无旁骛，让红嫂和青青甚为惊异。不仅仅是这些有馅的汤团，就是用剩下的糯米屑子搓成的实心小元宵，面条锅里的面汤，用咸菜帮子和一些肉杂碎做成的浇头，她都会有滋有味、全心全意地投入享用……

对吃是如此，对睡眠、穿衣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个早晨，她都会狠狠地一直睡到日上树梢，在被窝里伸长长的懒腰、把被子都伸得拱起来，然后大声叹息着对一夜无梦表示满足。然后，她精心地把那些裙子摊到床边，对着屋子里那缺了一角的镜子反复比画，一边伸出头去问青青外面的天气，如果太阳很好，她就穿橙色的，如果有些阴，她穿绿色的，如果有小鸟叫了，她就穿带大花儿的……她对生活的每一刻都特别经心，带着感恩与珍重，一定要别出心裁，让所有的人都高兴似的……

青青，这依然生涩、含苞未放的少女。红嫂，这饱受苦难、几乎不知何为生之乐趣的母亲。古丽的奔放与热烈带给她们的到底是什么呀！

——无疑，青青从不掩饰她对古丽的崇拜，她总是悄没声息地盯着古丽，随时准备替她接接拿拿，随时准备应答她各种各样的感叹或提问，少女依然穿着从前的旧衣裳，梳着从前的独辫子，走起路来微微地有些含胸，可是，青青，真的有什么地方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就像一个孩子，读过书与没读过书的那种差别。古丽就是青青的启蒙老师，正是在古丽明媚的背影之后，青青的性别意识开始了苏醒、对风月有了一知半解的领会、对神情体态有了自觉的把握与训练……

至于红嫂，一下子很难说得清楚。她本来以为自己是要生气的，特别是要生陈寅冬的气，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人呢，简直是自己的反面，她吃没吃相、睡没睡相，缺乏起码的妇道礼数……可是细想想，又说不出古丽具体的什么不好来，后者总是那么欢天喜地的，带着股大大咧咧的孩子气似的……看着她像蜜桃一样的身体，连红嫂都有些愉悦起来，瞧瞧自己，这裂了口子的手指头，眼睛下深褐色的眼袋，在头顶上闪闪烁烁的白发……唉，有些人，就是要像古丽那样活的，享乐、精致、风流；而另一些人，则是像自己这样活的，克己、粗糙、本分。在古丽面前，她一方面有着道德和良心上的优越感，但同时，也有着对另一种风流生活进行张望和入侵的欲望。

这样，等达吾提和青青睡下之后，红嫂会主动跟古丽说起话儿来，寒夜漫漫，她们没有男人，只有时间，可她们又能靠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红嫂不动声色地聊起一些闲话，周密地一步步把话题往隐秘处推进。不过，红嫂大可不必如此花费心机，古丽哪里需要她引导呢，她几乎是径直地就往红嫂最想听的地方去了。

唉。红嫂，要说起来，陈寅冬更在乎的可能还是您呢！比方说吧，好好地正趴在我身上呢，他会突然就叹起气来，把眼睛往黑糊糊的窗外看，不知要看到哪里似的，整个人都萎下去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红嫂不必要地大声分辩起来。她认为古丽这是在安慰她。况且，就算古丽说的是真的，红嫂意外地发现，她对此也并不感到多少的高兴——奇怪吧，她并不真的在乎陈寅冬更喜欢谁。喜欢人家古丽，那是对的是正常的；喜欢她红嫂，那就叫她不踏实以至不舒服了……

其实吧，我有对不起陈寅冬的地方，谁叫他有两个老婆呢，他能有两个老婆，我就不能有两个男人吗，是不是？

这么说，你还有另外一个……红嫂趣味盎然，她很高兴古丽转移了话题。古丽的这个理论显然是经不起推敲的，要在白天，红嫂都会吐唾沫的，可是怪了，现在，红嫂就觉得古丽说得有道理，她做得更有道理。

是啊，每年，我也会离开工程队一阵子，赶几十里路回家里看看父母，一方面是看父母，另一方面当然是看他……他呀，可比咱们陈寅冬厉害多了，每次都让我受不了了呢、撑死了呢，我都全身发抖了呢……不像咱们陈寅冬，他身量小，气又短，到后来就只能用脚了，他就爱把脚趾头当家伙使……古丽的用语粗俗而直接，神情却坦诚而大方，像是仅仅在谈论一顿美食或一段面料似的。所以说呀，红嫂，您看看，在这个世上，让人舒服的东西可真多呀，好饭好菜，好衣好裳，好觉好睡，哪一样我都喜欢极了，特别是睡觉的事呀，一个人睡有一个人睡的甜，两个人睡有两个人睡的美，我哪一样都爱死了，爱到骨子里去了……

昏暗的油灯有效地替红嫂遮住了她一再腾起的红晕，她多喜欢听古丽这么说话呀，她还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话呢，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儿呢……好像就是从古丽这里，她才肯承认，对呀，原来，那也是件舒服的事儿呢……不过，她在陈寅冬那里感到过舒服了吗？难道那过去的几十年，她竟一直是无知无觉的吗？就连陈寅冬喜欢用脚的这一习惯，她也没有去多想……那些春节，外面有着呼呼的风，陈寅冬忽然从她身上软下来，然后，像是例行仪式似的，他举起脚来，从上到下地抚摸着她，最后，停在那里……这回忆如此清晰，宛若仍在床榻，最令红嫂沉湎不已的是，她想到，那陈寅冬，对古丽，竟也是这样的呢……一个喜欢用脚的男人，她们的男人……

三

红嫂原以为古丽可以像她一样，满足于每晚的回忆与叙述，并且，她们可以依靠这回忆共同过活，她进入老年，而古丽进入中年。事实上，春天来了之后，红嫂发现：她可能错了。古丽，在骨子，就是跟她不一样的女人，这不是谁更好谁更坏的问题，只是，彼此不同。

是啊，春天来了，东坝小镇的春天带有明目张胆的鼓动性，互相攀比着似的，这里绿了，那里红了，空气里都躁躁的，让人感到口渴和焦灼，非要干点什么事似的。这跟古丽的家乡是全然不同了，古丽一下子就被打昏了，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积极地几次三番地向红嫂要求，由她出去卖吃食，再不出门走走，她就要“霉掉了”、“烂掉了”。

红嫂看看古丽，后者已经换上春季的衣服了，一方面显得单薄了，另一方面又更加丰满了，红嫂几乎看得欢喜起来，有心要放她出去走走，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大妥当，好像这话一答应下来，就是同时还应承了别的什么似的。

青青在一边看着，想替古丽说情，开了口却又是站在红嫂这边的样子：妈，你都五十多了，再出去跑来跑去，吃不消吧。正好，也让古丽熟悉熟悉，这镇上，她走得还没达吾提多呢！

红嫂扶扶自己的腰，好像突然间就疲惫了起来，这疲惫来得有些违心，又有些存心，总之，她想现在是应当累了，该回到屋子里了，那外面的天地，就给古丽去飘摇吧。

因是春季，这时候，红嫂做的小吃食不再是汤团了，改成炸麻团和咸花卷了，春天日头长，人们走着走着，很容易地就会饿了，如果正好迎面碰上个吃食担子，他们就会买上几个，一路慢慢地走着也就吃光了。

古丽对巷子着实不大熟，走起来有些犹犹豫豫、左顾右盼的，这就跟镇上妇女们大步流星的样子大不同了。人们在后面看了，在侧面看了，在前面看了，都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好，他们不免就停下来，喊住古丽，慢慢吞吞地挑上几个包子，慢慢吞吞地掏钱。他们喜欢听古丽说话，因为古丽的话听上去别扭、拗口，他们还注意到古丽鼻尖上的小汗珠，以及她头上随便别上的一朵蔷薇花。她在他们眼中，要比手中的吃食更要耐人寻味。

古丽的生意当然是出奇地好了，比红嫂从前卖出的要多出一倍，还没等红嫂来得及高兴，好好数数那些多出来的钱，古丽就自作主张地开始花钱了。

经过小百货店，她会进去看看，路过布店，停下来东摸西看，经过鞋铺，她又会倚在人家的门前，问这问那。然后，回家的时候，她会一五一十眉飞色舞地重现她所看到听到想到的一切，并且，她的担子里还会多了些别的东西，塑料拖鞋、发亮的发夹、彩色的虾片、能吹出泡泡的糖——不用说，这些新奇玩意儿本身是有着令人激动的魔力的，而且，古丽的行事方式又增加了这种魔力性。比如，她买东西完全没有规律，她并不是每天带，或是隔天带。当大家满心以为她今天是要买什么了，她却空着手回来了；而当大家没指望的时候，她却突然把篮子伸到大家面前。古丽还喜欢把那些新玩意儿们藏在篮子的布幔下，然后，让他们摸。让达吾提猜颜色，让青青猜是吃的、用的还是玩儿的，最后让红嫂猜：这礼物是买给谁的？

——对于古丽突然爆发出来的购买欲，红嫂是拦都来不及拦了，也是拦不住了，脚在她身上，钱在她身上，这可真是糟透了！红嫂虚张声势地在心中感叹：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大手大脚花过钱呀，这镇上也没人这样不要命了似的花钱吧！镇上的习惯和风气是这样的：如果能赚上五块钱，一定只能过五毛钱的日子，或者更低，一毛都不花才好，要低于能力，要低于环境，要低于需要，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道理，可看古丽这样子，分明是不想过了！

感叹归感叹，生气归生气，红嫂心里却明白得很，她不是真的生气，她不是还有陈寅冬的那笔钱在垫底嘛！就是古丽一分钱都赚不到又怎么样，她们四个人照样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不是吗……这样想想，红嫂就真的定下心来，她只是假装舍不得、假装懊恼，可其实呢，在她心底里，却跟青青和达吾提一样每天都等着盼着古丽从外面回来……

再说，古丽其实也没有花很多的钱呀，但真的，每样东西都让大家叹为观止，生活好像因此多了无穷无尽的乐趣似的！您说，买回来总不能不用吧！那才是真的作孽呢！红嫂于是起了油锅，炸虾片，眼睁睁看着单薄的虾片突然弯卷着像笑脸一样膨胀开来。她穿上了平生第一件的确良褂子，她还试了试青青的红色塑料拖鞋，并偷偷地把达吾提的泡泡糖揪下一块放到嘴里……

黏黏的泡泡糖让红嫂惊讶得差点吞下肚里，她慌张而笨拙地从嘴里抠出来，笑话起自己这个乡下女人，她弯下腰尽量不出色地笑着，竟笑出了眼泪，她伸出粗得有些糙人的手抹去泪珠，接着，她真的流起泪来——这迟来的乐趣呀，如此细小、真实，可是，却又残酷地让她意识到她前面那些年月的孤独与虚度。

当然，从前的日子跟陈寅冬无关，怪不得他，但眼下的日子，也许倒要谢谢陈寅冬，是他在那遥远的地方结识了古丽，是他通过死亡把古丽带到这个镇上，带到她的身边，陪伴她即将开始的老年。

达吾提吃得很多，睡得也很好，但他的个子却一直不长，好像就准备永远停在那个高度，也许是因为他走动得太多——从仲春直到初夏，他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逼着青青带着他到外面游游荡荡。他抽着他的鼻子，像一只肩负神秘使命的小狗，在清晨，在正午，在迟暮，一天中的不同时分。在阴沟边，在桃林里，在石灰厂，在屠户的案板边，在织布厂前，在邮筒边，在小镇的不同地点，他都会流连忘返，逗留不去，一边专注、努力地抽动鼻子，像人们深情地凝视某处即将永别的地方。

青青有时会走在他的身后，不过，她跟达吾提的趣味全然不同。这个春天，青青是完全地发育了，心理上的发育。她开始懂得轻轻垂下眼皮，开始晓得自己胸脯的美，开始知道微微提起臀部——大多数时候，她是在不自觉地模仿古丽，因此她需要走到巷子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好好练习，她满心期望着，不久以后，她会成为一个跟古丽一样漂亮的女人，有着一个跟达吾提一样的孩子……

达吾提，你看我好看吗？青青想起古丽头上的花来，她摘下一朵那种同样粉红的蔷薇，同样的别在头上同一个位置，她偏过头去问达吾提。

达吾提从某种专注中勉强地拉回自己，他眯着眼看青青，眼睛越眯越小，像有阳光钻进去了似的。最终，他还是走近过来，把鼻子凑到青青身上，他闻了闻，然后才说：好看，香。

那比你妈妈呢？青青这是有些贪心了。

达吾提严肃地看看青青，他虽睁大眼睛，却视若无物，然后不置可否地又转回身研究他的味道去了。

青青把花取下来在手里握住，她忽然想起方才达吾提的眼睛，他为什么要眯那么小呢，并且，她想起来，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当他无所事事时，他会睁大双眼，却有些空洞。但当他想看看什么时，却会越来越小地眯起，脑袋向一边歪过去，吃力而别扭……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在这家新开张的裁缝店前，古丽迷路了。因为迷路，她认识了张玉才。

事实上，这段时间，这镇上的巷子她来来回回已走了不知多少遍了，但古丽不记路，因为她每天走的路线都不太一样，她不是根据居民区的分布来决定路线，而是看哪里好玩了、没见过、没来过，她就停下了，看一看，张一张，然后歪打正着地，摸索着找到回去的路。

让古丽迷路的这家裁缝店，大得超出镇上所有人的想象，缝纫机是一溜排开的，“咔嚓咔嚓”，声音此起彼伏，好听得很。厅堂上方的绳子上挂着有女人的春秋衫、格子裙，男人的中山装、列宁装，甚至还有一套白色的西装，气派极了。就连两个小伙计，都穿着一式一样的对襟褂，脖子里搭根软尺，看人喜欢从下到上，打量一圈，像用眼睛在掐尺寸似的。古丽把担子放在门口，走进去摸摸那些料子，看看那些样式，简直喜欢死这家店铺了。

她磨磨蹭蹭地看了又看，终于想到放在门口的吃食担子，这才不得不提脚走了出去。这一出门，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看看担子里还有不少花卷呢，有些急了，见路就走，东拐西拐，这样走了一大圈，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裁缝店前。古丽倒也不慌，她想了想，换个方向继续走，可是事情真是怪了，好像注定她今天就得结识上张玉才似的。她走了第二圈，似乎走得很远，都要到镇子边上了，可一抬头，瞧，这不还是那家新开的裁缝店嘛！

天色真是一层层暗下来了，古丽看看担子里的花卷，虽说没剩几个，可这于她，可还是没有过的事哩，竟然会卖不完！而且还找不着路了，天天走的个小镇，连问人都不好意思开口！

古丽有些恼了，恼自己，恼这些花卷，还恼那家裁缝店，她四处看看，正不知怎么开口问人呢，张玉才却主动走上来了。

古丽，我都跟你走了两大圈了，你兜来兜去到底是要到哪里去？张玉才身量不算高，却挺干净，棉毛衫外面翻出白衬衫的领子。

这镇上的人，在称呼上一直让古丽很不习惯。如是很熟悉的人，他们会喊成亲戚似的：什么婶，什么叔，什么姑，什么爷。如果是不认识的呢，他们一律喊：哎！对于古丽，他们把她划归到后者。

哎，买四只豆沙麻团。哎，你帮我换个零钱吧。哎，你家那小男孩几岁了。

可是，“古丽”！这个小青年竟这样喊自己。像一个男同学在喊一个女同学，像是认识了很长时间似的。再看看他的干净模样，想想他竟然不声不响地跟了自己两圈。古丽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松动起来。

你管我想到哪里去呢，你跟着做什么？古丽有心想让他带个路，嘴上却是不饶人。要说跟男人耍嘴逗趣，她一向是擅长的，从前在工程队，那些姑娘们个个泼辣、能说会道，要不然也不敢到男人堆里讨生活，她在其中也算是个佼佼者。只是自从陈寅冬死了，自从来到这个小镇，因为背景与环境的变化，她竟有些疏于此道了，这会儿见了张玉才，那本领倒一下子复活了。

那么，是我搞错了，以为你迷了方向。再说我看天色晚了，也怕你一个人不太安全。张玉才话虽说得体己，神情却是不卑不亢。

这一来一往，就知道对方的深浅了。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一个小伙子，竟也有这样的胆识。到这个镇上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跟古丽这样说过话呢——有趣味，有分寸，有想头！

两个人说着话，一边就往前走了，自然，是张玉才略略走在前面带路。

走了一程，张玉才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掀开古丽筐子上的布，看到里面还有几个花卷，于是，伸手在身上摸摸，掏出一毛钱来：正好，我全买了吧。

古丽这下是真的触动了，这个张玉才，何止是有趣，心思还这样细巧！这样贴心！

送到红嫂家，青青跟达吾提早就站在屋檐下心神不宁地张望了，古丽一到，他们全都如获至宝地叫起来，连红嫂都从屋子里搓着手出来，毕竟，古丽还从没回来过这么晚。

古丽顾不上理会红嫂的询问，又把扑到怀里的达吾提拉开，她忙不迭地要招待她在这镇上的第一个客人。喝茶。请坐。请进来。噢，这是红嫂，你认识的吧？她的招待明显有些失了秩序。

张玉才却还是那么定定心心的，站在那里，他听着古丽把红嫂、青青和达吾提一一介绍完，笑吟吟地点点头，才不急不忙地招呼一声告辞走了，竟是连门都没有进的，他举举手中的花卷：我也要回去吃晚饭呢！

一家人就这样被丢在门口，有些眼睁睁的样子看着他走了。张玉才的背影在暮色中一会儿就看不清了，只有达吾提还在嗅鼻子，并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以后，古丽跟张玉才就算是熟人算是朋友了。说也好玩，不认识的时候，大街上所有的脸都一样，古丽好像从没有在巷子里见过他。认识之后，他的脸总是老远就会从人群中浮出来，几乎天天都要碰面了。

古丽慢慢知道，张玉才可是正经的初中毕业生，因为读过书，家里人又有些脸面，正托人找了个老会计在学打算盘做账，看样子，以后是要做会计了。会计，这在小镇上，跟老师和医生一样，最是受人尊敬的行当。张玉才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他的神情之中因此比一般的人又多了几分自信，更添了他与众不同的一点气魄。

认识张玉才之后，古丽倒好像是天天都要迷路了，反正她心里有底，到了黄昏，总会碰上他——或者是他在找她呢！古丽只当不知道，她好像习以为常般地，一边说说闲话儿，一边跟着他走，从小巷走，从人家的屋子后面走，从河道边走，从小桃林里走，也不知是抄了近路还是绕得更远。

张玉才经常一边说话，一边回过头频频地看古丽，带着突如其来的激动凝视她微凹的眼睛。这样的时候——走在张玉才身后，走在这样僻静的小道上，感受张玉才的频频回头，古丽总是很快活的。她想，这便是日子里的好滋味呀，跟吃好东西、睡好觉是一样的……至于今后跟张玉才如何如何，她从来不想，一秒钟都不想，想了又有什么用？她结过婚，她有个儿子，她比张玉才大上十二岁，想这些干什么，不是白白让自己过不好日子吗……

可是，有个姑娘，她却开始想了，她想得具体极了，美好极了，一直想到了结婚，想到了生孩子。是啊，这姑娘是青青。那天，她在门口第一次看到张玉才，她看到他笑吟吟地冲她点头。

在一秒钟前，什么处对象、谈恋爱呀这些事，离青青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可是，等到这张玉才对她点了点头，一秒钟的样子，她突然就感到，一下子就来了，她的事情、她的命就这样定下来了，就逼到眼跟前了。她只愿意让这个小伙子娶她，她只愿意嫁给他。

青青的想法有些太过突飞猛进了，就像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一下子却跑起来，还飞起来。因此，青青是完全把持不住了，她的内向、拘谨、生涩好像都给挤到一边去了，只要是跟张玉才有关的事情或细节，她都会像个不会吃东西的人一样囫囵吞枣地一口吞下去，不分青红皂白，不分酸甜苦辣。然后，等到夜深了，她才会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慢慢地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重新咀嚼回味。

自然，她所能得到的任何有关张玉才的信息，来源者只可能是古丽，青青一向对古丽是信服的、崇拜的，而古丽，想想吧，每当她说起张玉才来，用的又是什么样的语气和角度呢？这对青青来说，更加是顺风吹火、火上浇油了！

可光是这样听听又怎能满足？可怜的姑娘，她的胆子真是大得都要发了狂了，她开始悄悄地跑到街上，寻找张玉才的身影……

好在她是在这镇子上从小泡大的，在张玉才还没有跟古丽碰面之前，她会先一步找到张玉才的踪迹。她看见他把手插在兜里走路。停在路边跟人说话。别人给他散烟，他客气地摆摆手。走过一家玩具摊，他孩子气地蹲下去，拿起一只会叫的塑料鸭挤出响亮的声音……青青着迷地盯着看，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都再好不过了！

这少女的相思之情啊，太过猛烈，太过茂盛，她完全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想象中，她以为这便是处对象了，她以为这样便是可以结婚了！青青闪在拐角口，按着像青蛙一样乱跳的心……一直要等到张玉才跟古丽正好“碰”上后，她才仓促地结束她的追寻之旅。因为，有古丽跟张玉才在一块儿，她就放心了，她知道古丽回家后会重述她跟张玉才之间的对话，她什么都不会漏过……

青青以为她正在浇灌着一个秘密，这秘密是她的，也是张玉才的，这世上切切不可有第三者知道。可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泄露的秘密呢。秘密是什么？是空气，是风，是水，是沙子，只要有一点点可能的空间，它们就泄了，悄悄地弥漫开来，众所周知，满城风雨。到最后，只有制造与守护秘密的那个人，还像守着风中之烛般地，在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围着、罩着，死了命地护着。

最先识破青青秘密的是达吾提，这个小小的气味收集者。还是在睡觉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当青青把熟睡的他抱到床上，他睁开眼睛，这次他没有看青青，只是看着前面的黑。

青青刮刮他的鼻子：又醒了？

达吾提短促地呼了口气：你的味道不对了。

嗯？青青笑起来，说实话，对于达吾提关于气味的各种说法，她从来都不当真，他不过是在玩游戏罢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正是游戏的年纪吗，就像别的孩子喜欢木手枪喜欢弹弓，而他，则喜欢玩玩味道。这样想着，她便会装出认真的样子，陪着他玩。

怎么就不对了呢，你从前不是说过的？我的头发是芝麻味，眼睛是露水味，嘴巴是番茄味儿。

现在不对了。你身上满是大街的味儿。

大街的味儿又怎么了？

你的味儿乱乱的，糊里糊涂、傻里傻气的……哎，我问你，你为什么整天到外面转悠？

小东西，你倒管起我来了……青青有一点慌乱，但想想达吾提毕竟是个孩子，应当是无妨的，他哪里就能看破她的心思？

我不管你，谁会管你呢？达吾提的声音里忽然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忧戚与同情，好像只有他才能真正替青青着想似的。

青青被达吾提的情绪噤住了，这八岁的孩子，像是最柔弱的，却又像是最犀利的。他为什么会流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悲伤？

青青，你不要出去了，不要再跟着他了。他来的那天，我闻过了，我就知道，他不会喜欢你……这个人与那个人，他们的味道，就像这个人对那个人的脾气一样，有的是天生合得来的，有的是永远都凑不到一块儿的……

你瞎说什么呢。青青小声地回应道。隔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味道呢，我能变成那种味道吗？

你难道真的没看出来？他喜欢的，是我妈妈的味道。达吾提把他温热的小手伸到青青的胳膊上，他轻轻地抚摸着青青，隔着皮肤，传递出单薄而纯粹的亲爱。

少女却在突然之间枯萎了下去，软软地跌到达吾提一侧，她的头落到古丽的枕上，古丽的味道像无知的蛇一样钻进她的鼻孔。

青青的委靡与消瘦带着少女期的苍白，她因此变得好看了起来。晚饭桌上，古丽一边美美地吃着，一边飞快地看了她两眼，这对餐中的古丽而言，是难得的分心。

红嫂，看见没，青青长成大姑娘了，身量长长的，眼色水汪汪的。她兴高采烈，嘴里包得满满的，说得有些口齿不清。

哼。做母亲的有一点点得意，却还是压下去。红嫂知道，再平常的女人，在做姑娘时，总有那么三四年，看上去是相当迷人的。

青青低着头，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生怕会招出眼里的一泡泪。听到古丽夸她漂亮，她自然是高兴的。就是到现在，她依然还是那么崇拜古丽，后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毫无保留地喜欢。

这几天，她慢慢地有些想通了，不那么绝望了，不那么怨怪张玉才了……他喜欢古丽，这哪里就能怪他？更不能怪古丽，要怪，只能怪自己，长得不好，味道不对……

等下了饭桌，用茶水冲过了嘴，又呆坐着舒舒服服地消化了一会儿，古丽的注意力才算完全地清醒过来。她暗暗地瞧着正在洗碗的青青，后者的动作有气无力，动作慢吞吞的……即使只是个侧影，也能感觉到青青被克制着的某种情绪。

那是什么？她在忍受什么痛苦呢？

古丽想了想，转到房间里去，达吾提正瞪着两只眼待在黑地里。

古丽正想点灯，孩子却喃喃地说：不要点，看到灯，我眼睛就会疼……

古丽于是也待在了黑暗里，她仍在想方才的问题。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会为什么伤心？自然，应当是年轻人的心事。那么，又会是谁呢？在这个镇上，青青会为了谁？她都认识些谁？

这么稍稍推理了一两步，答案就水落石出了。古丽为自己的聪明高兴起来……可是，等一等，这么说，事情的结局要提前到了，在她与张玉才之间？

张玉才现在已经不再假装是偶然碰到古丽了。他与古丽之间，实际上已经有了默契。他们会在那家裁缝店前碰面，然后一起漫无目的地东走西走。

古丽喜欢向张玉才回忆她从前在铁路工程队的事情，她那时，比现在更年轻、泼辣，敢当着一大群男人的面就跳起舞来；头上的纱巾从来都跟别人不重样，走在荒地里，人们老远就会认出她……张玉才笑微微地听着，一半是折服于古丽的塞外风情，一半是沉醉在双方的爱慕中——他们没有拉过手，好像也不曾想过要拉手，更不要谈别的。他们好像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爱慕与喜欢，这爱慕，真实、轻松，而不必担心来路与去程，因为结果是明摆着的，他们都一清二楚：他以后会娶一个别的姑娘，而她，则会继续像阳光一样明媚地活着……

可是，古丽现在明白，结果要提前到来了——她必须让张玉才对青青有所反应。这事情虽不是她的乐趣和愿望，但她怎么能不帮青青一把呢？她和她可是一家人，都是陈寅冬的家里人呢。

张玉才对古丽的话表示了巨大的诧异，乃至愤怒。他看着古丽的唇，像是头一次注意到她有两片这样的唇似的，她的唇，竟然也能说出违心的话？这还是他天天陪着走的那个古丽吗，百无禁忌、由着自己性子的？

她的唇说：你该成个家了吧！先成家后立业嘛，成了家再好好把会计工作做好。

接着说：我替你说个姑娘，保证是最适合你的。因为我最了解你，也了解她。她一定会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又说：你可能见过她的。就在红嫂家，她女儿。也是……我女儿。你要相信我，我帮你看的，肯定没错。我不会害青青，更不会害你。

还说：你不要不好意思。这种事情，男的总归要主动一点对不对。我帮你，你写张纸条，或者说个口信，我一定帮你好好带到，约她出来，你们见面。

张玉才把目光移开，他不能不感受到古丽的心肠，那种像天一样大的善，以及不假思索的傻，这其实还是率性了——所以，这还是他的古丽，那两片唇还是她的唇。他的心一开始还气得发红呢，这会却软下来了，疼起来了，都不能碰呢。

青青，自己应当是见过的，但模样记不清了，这说明她长得可能很普通，并且相当内向。不，也不是说他张玉才就一定要将来的新娘能像古丽这样，但是，他，怎么能平白无故地就去约一个几乎还是陌生的姑娘？

但是，这是古丽对他的要求，是古丽的决定，是古丽的性情所在，也是古丽对他的情谊所在，她把他都当成自己的人了，她能做到的，她想他一定也会做到——对某事的放弃。对某人的慈悲。这是她代表他们二人所做的决定。

张玉才看着古丽的眼，他点点头：那我听你的。

然后，他就哭起来，很失体面、很没出息了，往日的镇定与自信一下子没了。他把手紧紧地缩在口袋里，防止自己一下子失控了，会走上前搂住心爱的古丽。

四

现在，红嫂是完全闲下来了，从来没有过的闲。这一闲，日头似乎就显得无限地长了。家里面的那种空空荡荡，都能听见灰尘在往下落了。红嫂坐着，几乎要瞌睡了，却又不敢睡，生怕夜里睡不着。现在，她经常地就在夜里突然地醒了，特别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醒了便只好想东想西，想从前的许多事情，想得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事情都不踏实似的。

是因为青青吗？要说起来，红嫂倒是家里最后一个注意到青青的消瘦的，像张薄薄的纸片，总待在屋里不出来。注意到之后，红嫂却又连忙装作毫不在意。

自然，红嫂并不知道这里面有张玉才的缘故，但她自有她的逻辑——毫无疑问，女大当嫁，女孩子家十六岁就可以说合婚事了，而青青，眼看着就二十出头了，可到现在，连个上门提亲的都还没有，这在东坝，已算有些迟疑和困难了……

这镇上，男女的姻缘还是要靠媒婆来牵线搭桥的，而那媒婆，也像生意人似的，自然也要找出色些的男男女女，一来路子轻巧，二来容易成交，说出来更加响当些。而从一个媒婆的专业角度看来，青青这样的条件可能是有些尴尬的吧：模样长得平常，父亲亡故，家中人丁又多，关系可疑，唯一的男丁只是个才八岁的孩子……不过，红嫂几乎是骄傲地微微笑起来，不过，她们知道她红嫂有一笔款子吗？那要是拿出来，都能吓她们一大跳！吓完了之后，她们准会一个接一个地上门来，给青青说合这镇上最有出息的小伙子。

是啊，红嫂曾经跟自己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她决不动那笔钱，只是，不知道，青青的这事，算不算是万不得已呢？再说，陈寅冬当初的意思又是如何，这笔钱，红嫂要是拿出来用作青青的嫁妆，对古丽和达吾提来说就太不过意了，看看，达吾提，才那么小，保不定以后会有什么吃紧的事急着要花钱呢。

红嫂想了一会儿，没个头绪，浑身却开始燥热起来，头皮痒，后背痒，胳肢窝痒，脚趾丫也痒，毕竟一个冬天都没有洗澡了。看看日头还早，红嫂决定洗把澡。她到灶间烧了满满四瓶开水，又把房间的厚帘子放下，她这里开始洗了，又叮嘱青青继续在厨房烧水。

氤氤的热气顺着木桶的边缘升上来，红嫂脱了衣服，坐了进去。这还是今春的第一把澡呢。红嫂往身上撩了些热水，她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身子，有些陌生似的，这是从没人细看过的身体，就是陈寅冬，每年他回来，总是冬季，他只在被窝中默默地摸索……也许，这木桶，这热气，便已是红嫂最亲密的抚摸了，她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了……

而古丽，她倒是未必的，她的身体，或许还会遇上新的目光吧……

这段时间，红嫂注意到张玉才跟古丽的交往，自然，他们并没有什么。但红嫂能够看出古丽从中得到的愉悦，这也许是到目前为止，她在这个小镇上所能得到的最大乐趣吧，她的生活里，如果没有一个相当的异性，那也是太不公平了……

镇上有一些人也注意到了古丽与张玉才，他们看了一会儿热闹，对古丽的大胆感到瞠目结舌，不可思议。这样看了一阵，又有些不安了，觉得如果再看下去就对不起道德良心了。于是，他们做出串门的样子，来到红嫂这里，寒暄几句，接着直奔主题，有些不好意思般地，提起古丽跟张玉才的事：张玉才还是个小伙子，他不懂事也就罢了，可古丽！陈寅冬死了，您这里好心收留下她，她怎么能这样？她这个样子，别人不好说，你红嫂可是要出来讲一讲的，要按老理儿说，她算是小的，是偏房，您是大娘，该服你管的……

红嫂带着些笑，点着头听他们说完，再寒暄几句别的，最后客客气气地送了他们出门。然后，她便把他们的话给忘了。

在这件事上，红嫂打算好了，主意定了，她永远都不会讲古丽半句……没有人会相信，她其实是希望古丽这样的，她在暗中瞧着，高兴着，并朦胧地分享到一些新鲜的气息……古丽是红嫂不可能的生活，是她下辈子的理想，一个人为什么要阻止她下辈子的理想呢？

快要洗完了，红嫂才马马虎虎地洗起了她的胸部。一向以来，对胸部及私处，她总是有着很强的羞耻感，几乎不喜正视。这会儿，她偶然地低下头，吃惊起来——明显的，她的胸部比从前大了许多……而实际上，自从生下青青，她这里便基本是软塌塌的了……红嫂涨红着脸，骂起自己，这种岁数，这里怎么就能大了呢……一边勉强地隔着毛巾摸摸，唉呀，竟摸到些硬硬的肿块，像是没烧烂的肉坨坨似的，怪不得，这些日子总感到胸前有些坠坠的胀，总以为是冬天衣服穿得多，她又往胳肢窝方向移了移，真是蹊跷，连腋下都有块块肉了，而且还疼起来……红嫂感到一阵恶心，对反常肉体的恶心……当然，还有淡淡的疑惑，这难道也算是病吗？要瞧医生吗？要撩起衣服给别人瞧？

嗐，哪能做那种事呢！红嫂飞快地想了一下，立即把这想法给拍死了。同时很快地开始擦干身子，她不想在这方面再作任何的纠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寡妇了，竟还要为了胸脯里多了些块块肉而大惊小怪，那不要把全镇的人都要笑话死了，她以后还要不要出门了？反正，平常要是不碰到，也并不感觉怎样地疼痛，而一个正经女人，哪里会想到碰这种地方呢？

青青隔着门问还要不要烧水，红嫂也就一下子忘了她的胸部了，坚决而彻底地忘了。是啊，青青，她现在应该集中精力去想的是青青。她回到洗澡之前的思路上，为了青青的终身大事：是否，该把那笔钱跟古丽说出来？看她能不能同意，先让青青占个肥嫁妆的好听名声……

青青在厨房烧水。对着灶里熊熊的火焰，她发起了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不论看见什么，她都会发呆。

就在昨天晚上，她刚刚把达吾提放到床上，替孩子整理好被角，正准备下床，古丽突然进来了。青青正准备张口，她“嘘”的一声，把食指放到了唇边，似乎不想让红嫂听到她将要说的什么。她手上的戒指在夜色中一闪，带着不可思议的迷人。

青青，有小伙子喜欢上你啦！你猜猜是谁？古丽压低嗓子，神秘地凑近青青，她的夸张像热气一样地朝着青青的脸颊扑来。她为什么这么激动？青青回头看看达吾提：他今天怎么真的睡着了？要不然，他也许可以嗅出，古丽的这股热气，是否意味着别的什么？

……

你猜不出？不敢猜？古丽咻咻地喘起气，显得有些焦急起来。

……

张——玉——才——他——喜——欢——你。古丽一字一顿地，并把青青的脸扳过来一点，使她正对着门缝里透过来的灯光。古丽想看到青青对“张玉才”名字的反应。

青青却垂下眼去，像一个人拉上了窗帘。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青青的身子是单薄了，心却丰厚起来。就在听到“张玉才”名字的一瞬间，她就宛若天助地得出一个判断：古丽说的不是实话。

真的。这种事怎么可能骗你。就在今天下午，张玉才，他，托我捎口信给你，约你出去。古丽开始加重分量，她误读了青青拉下的眼帘，以为那仅仅是少女的害羞。

……

你不信？傻姑娘，你想想，要不是因为你，这么些天，他怎么会一直盯着我呢！我都跟过陈寅冬了，我都是达吾提的妈妈了，你说，他没事跟着我干什么呢？他呀，花着心思呢，就是想从我这儿打听打听你的情况，问问你都平常喜欢吃什么，什么时辰起来，晚上睡得好不好，喜欢什么样儿的人。

古丽沉浸在一种自我牺牲的情境中，以致出口成章地进行了突发奇想的虚构。她把张玉才问过她的那些话统统回忆起来，并一股脑儿换到青青身上。甚至，像生怕青青不乐意似的，她还煞有其事地夸起张玉才来。

要我说，青青，找对象也不要太挑。要说这个小伙子呢，还真是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要人品有人品，绝对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你跟他呀，我看挺般配……

你们呀，先到裁缝店后面的固桥那里见个面，边走边说说话，你要觉得还行呢，人家张玉才可就要正儿八经地托了媒上门了……

这种牵线搭桥的话儿，一旦起了头，往下说起来就有些滔滔不绝了。夜色之中，古丽的眼睛闪烁起光芒，她几乎说服了她自己，她几乎相信她说的就是真的。

青青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古丽，专注而冷静，后者因此不安地停下叙述。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青青有些慢吞吞地说。

没什么，也是受人之托嘛。也是顺水人情嘛。青青神色中的黯然让古丽感觉到些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气短和懊恼，她想她刚才也许说得有些过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用力不当，用力过猛，都会中途坏事。那头，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张玉才，总不能在青青这头给断了吧。这一想，古丽更加急了，却不得不忍着性子欲扬先抑，把方才的热烈猛地削去一半。

当然了，青青，这终身大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所以你看，我特地先跟你悄悄儿地说，还瞒着红嫂呢，你这两天好好想想。想定了，把回话儿给我，我再给你捎给他，好不好？

然后古丽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她不想让青青现在就把话给说死了。她相信青青只要睡一个晚上，只要做一个短短的梦，只要稍微想一下张玉才的背影和走路的样子，她就会克服害羞与不自信，她就会鼓起勇气来，会吞吞吐吐地找到自己，答应那个在裁缝店后固桥边上的约会。

当晚的青青没有梦到张玉才，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睡着。从夜里到白天，她一直都在紧张而低效地思考：那个固桥边的约会，去，还是不去？

古丽所说的一切，她知道，是不真实的，这一定是古丽，为了帮助（同情？）自己，而硬生生地把张玉才给拉过来的。可是，情感怎么就打不过理智呢？青青同时又在想：万一，万一！古丽说的就是真的！那人就是真的喜欢上自己呢……而且，就算真的假的都不管，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跑去跟张玉才见上一面呢！只要跟他一起站上那么一小会儿，看看固河里的水草，看看他的鞋子和裤脚，哪怕一句话不说，那不就够了吗，这辈子难道还指望别的什么吗？

青青默不做声地坐在厨房，一动不动，只看着灶膛里的火，左摇右摆，忽上忽下。她想，那火里烧的哪里是柴？分明就是自己的心了。

忽然，外面传来达吾提的脚步声，青青微笑起来，想到一个好办法，她的心终于可以不必再这样被焚烧下去了。

青青几乎是轻松地站起来，问东厢房里正在洗澡的红嫂：还要再加烧一锅水吗？

达吾提蹲在院子的墙角下。院子外各色各样的气味像一大群顽皮的伙伴似的，在竭力地呼唤他引诱他，可是没办法，他没法出门。他真的没法再忍受外面的阳光了。

不过才是暮春，阳光为什么就这样刺眼呢，像嗡嗡叫的蜜蜂似的，像浓得让人头晕的油菜花似的，达吾提蹲在墙脚下，他小小的身子蜷成了一个拳头。他紧闭起眼睛，并用手掌遮住阳光，这样，他才稍微感到舒服一些。

达吾提一直在想着，他得跟谁说说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让他很吃力。白天，远的东西他压根看不见，近的东西又总是模糊的。而过分强烈的光线，都会让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发痛，像有针在刺，他揉一揉，眼泪就成串地掉下来，但达吾提知道：他是个男子汉，这不是在哭。而到了晚上，情况就更为奇特了，所有发亮的东西，油灯、瓷碗的边缘、古丽的耳环、青青眼里的水，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就全都被放大成一团团的光晕，到处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好在，他有鼻子，他的鼻子就是他的眼睛，红嫂给他端热汤了，青青给他穿衣服了，路上有小狗来了，前面有条木桥了，旁边来了辆自行车了，他的鼻子都会提前告诉他……

但是，但是，达吾提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他的眼睛，他感到他快要失去它们了。可是跟谁说呢？红嫂，不。青青，不能。古丽，更不能——在达吾提看来，家里那三个女人，某些地方，总让他觉得可怜，是不能依靠的，他不能把他的问题再加给她们……

因此，当青青向达吾提提出一个请求——代替她到固桥边去跟张玉才见面——达吾提几乎要跳起来了，是啊，怎么没想到，其实可以跟一个外人说说，说说他的眼睛。

达吾提答应下来，同时，他嗅出青青嘴中的腥气，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气味往往源自那样一些人：情绪紧张或者身体不够舒服。

去见他……嗯，做什么呢？达吾提问，事实上他愿意帮青青做任何事，以报答她每天晚上抱他上床、帮他掖被子。

不做什么……我想，就是见一面，跟他站一会儿。反正，你只管去就行了，千万不要乱说话……青青沉吟着胡乱地答道。显然，她仅仅才想到了第一步，事情的下一步她胸中无数，也无能为力。再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她能指望什么呢。

奇怪的是，达吾提发现，当妈妈古丽发现是自己代替青青去见张玉才时，她突然显得很失措，一会儿钻到青青的房间低声嘀咕，几乎在哀求着什么，一会儿又脸色不定地跑出来发愣。看到事情无可挽回，终于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怎么就当真要去了呢？你这回是给青青帮倒忙了！同时，达吾提闻到：妈妈的嘴巴同样带着焦灼的腥气。

她们都在因为什么而如此异常呢？

达吾提带着两个女人的不安赴约了。

固桥下面的河就叫做固河，河水看上去并不那么清澈，这是下游，穿过整个小镇之后，在这里，河面聚集着菜帮子、竹竿、木片以及一些泡沫。河水并不深，但仍然拍打着桥墩，有哗哗的声音，并散发出混浊的气味。

固桥上的两个人，都还没有说话。

达吾提脸俯向河面，像一个小酒鬼似的，深深地嗅着发酵的河水。而张玉才，则跟他相反，他把脸冲着街面，路上基本没人。固桥这里，其实是很适合男女第一次私下约会的——古丽所选的地点倒是很不错的。

想到古丽，又看看旁边的达吾提。张玉才感到了一丝惆怅，其中又夹杂着庆幸与疑惑。无疑，那个叫青青的女孩子是不来了。从表面上看，他是被拒绝了。不过，对这结果，他感到亲切，并隐约体味到那个姑娘的聪明与骄傲，她是个好姑娘，他钦佩她，不过，这跟其他情感没什么关系。

张玉才现在搞不懂的是：面前这个男孩子，古丽的儿子，他到底是谁的使者？

张玉才犹豫着，决定还是先等这个孩子开口。

其实，我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儿。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喜欢你什么。达吾提突然回过头说。

你说什么？张玉才往前走了一步，这孩子的口音跟古丽一样，带着异乡的底子。她们？

达吾提答非所问：不仅是你，我现在谁都看不清啦。我眼睛坏了。现在我只能看见一点点光了……达吾提说着又把头冲向河面儿了，好像他是在跟河里的那些脏东西说话似的。看样子他今天只想跟人谈谈他的眼睛。

张玉才听出孩子声音中的痛苦。这痛苦真实、细小，富有感染力。于是他把他的疑惑丢到一边。你……是说，你眼睛不舒服了？那，跟她们说了没有？

这是治不好的。我从小就不好，她们都没发现。我甚至可以继续这样睁大眼睛装下去，只要我有鼻子，她们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

你还小呢！哪里就治不好了！我估计是近视吧，一种假性近视，可以治的……张玉才想起他仅有的一点关于眼睛的常识。

达吾提似乎根本就不听张玉才的话，他只是需要说。跟一个人说出来。

……从前，在工程队，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们小孩玩瞎子游戏，把布条往脸上一蒙，不管是比赛摸人，还是摸东西，我总是最快、最准……从小到大，那是我最喜欢的游戏了……到了这镇上，一开始我还有些害怕呢，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没关系，幸好我有个好鼻子，那就行了……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跟着青青，走遍这里的每个地方，我用鼻子记下每个路口的味道，这样，以后我就会认路了，你知道吗？我从不会迷路，这点，我妈妈不如我……

达吾提对着河水，在谈论他眼睛与鼻子的过程中，他提到了青青，又提到古丽。每说到一个，都会让张玉才有点分神，他想，也许接下来这孩子就会谈谈她们当中的一个，这样，他或许就能听出：古丽所操纵的这次约会，真正的背景到底是什么。当然，这并不重要，只是，作为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在情感深处的一点点虚荣。

可是，达吾提不说，眼睛的伤痛使他淡忘了他的角色，他完全忘了他所肩负的重托，忘了在他出门之前，青青左一遍右一遍帮他梳头、整理衣服，而古丽，则在一边焦躁地转着，欲言又止……等他一切准备停当，准备走出院子，青青终于飞快地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记着帮我拉拉他的手。

可怜的小达吾提，他都忘了拉张玉才的手了，倒是张玉才，慢慢地蹲下来，捧起达吾提的小脸，看他脸上凹进去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清晨起了大雾的水面——多像古丽的眼睛呀，只是，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近地靠近古丽的眼睛……达吾提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固河的水在旁边哗哗流着。

达吾提突然笑起来，慢慢闭上眼睛，皱起鼻子：你瞧，这么近，我都没法看清你，不过，我现在知道她们为什么喜欢你了……你闻起来就像秋天的麦草垛，干干的，厚厚的，很暖和……

听着孩子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比喻，张玉才不知为什么特别地难过起来，可能他还没有习惯达吾提的这种表达方式，也可能是他想到了别的什么，总之，他突然把达吾提搂到怀里，把他像麦草垛一样干燥火热的嘴唇贴到达吾提的眼睛上，这双跟古丽一模一样的眼睛。

半个小时之后，当达吾提回到家中，当青青悄悄拉起他的小手准备放到嘴上时，达吾提却抽出手来，把自己的眼睛送上去：对不起，我忘了拉他的手了，不过，他亲过我这里。

于是，青青冰凉的唇像张玉才一样再次贴到达吾提的眼睛上。这两个吻啊，这么相像，这么接近，却又如此遥远，相隔万里。他和她都没有吻到他们的心上人，永远吻不到。只有达吾提，他感觉到那极为陌生的颤抖，像火与冰在瞬间的拥抱，这是他无法记忆和保存的气味。

张玉才还想再见古丽一次，跟她说说达吾提的眼睛。可是，他发现要见上古丽一面现在有些难了。

她不再出现在裁缝店一带，不在出现在他们从前有过默契的任何地点，显然，她在有意地躲避他。有时，在一个巷子里，他走进去，恰好看见古丽挑着吃食担子的身影，他加快步子走上前，古丽却更加快速地往前走，因为挑着担子，她有些吃力，但仍不肯放弃，鞋子危险地拍打着石板路面。张玉才只得停下来，他害怕古丽跌倒。

张玉才不知道，古丽把上次那个约会的失败归罪于己。为了给自己一个惩罚，古丽决定：不再见张玉才，永远告别跟张玉才在一起的那种快乐与放松。这其中，有对青青心思的难以理解，也有对张玉才不够热络的失望，更有对自己的怨恨与自责。她想：如果没有她古丽，如果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张玉才说过话、走过路、谈过心，说不定，那张玉才，就会顺利地喜欢上青青，他们会按部就班地请媒、相亲、订婚……是她毁了青青可能的美满婚姻。

张玉才决定停止对古丽的追寻——真要追到她，哪里会难？这个小镇，她怎么也不会熟过他的。但是，张玉才停下了，他想，或许他该遂了古丽的愿，不再见面。

——在骨子里，张玉才其实还是悲观的，从迷上古丽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个结果，只不过，这结果来得早了些、突然了些。从热络到分手，这里面的必然性，不是情感浓度的问题，不是忠贞与否的问题，而是这小镇的道德，是这小镇的风尚。他，张玉才，二十三了，从现在开始，他得正经准备他的婚姻了。此前的一切，在人们的眼里，都算是花絮与练习，是不作数的，是可以原谅同时也是要被故意忽略的……张玉才本非纵情之人，他并不想去突破和违背这些，他只是希望，能够再跟古丽说几句，他想告诉她，这些天，他跟她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他会一直记得，记一辈子……当然，还有达吾提的眼睛。

张玉才只得去找红嫂去了。

这是他第二次到红嫂的家。上一次，是第一次结识古丽的那天，也是看到青青的那天。张玉才感到这次上门是有些尴尬的，这个时机也是非常不当的。但他还是逼着自己敲起了门。他一定得让大家一起来替达吾提的眼睛想办法。

红嫂正坐在厅堂里拣红豆，看见张玉才，她想站起来，不知为何，她僵在那里，整个人都不能动弹的样子。于是她大声喊起来：青青，来扶我一下。

青青出来了。她扶起红嫂。自然，她看见了张玉才，但她就有这个本事，脸都没红一下，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又进了里屋。倒是张玉才，脸皮明显地红了，像是心虚起来。

红嫂身子是有些不便，眼睛却还是灵的。青青，可从来没有这么无礼过呀！她在心里拍着大腿恍然大悟，原来青青还有这番心思。只是，唉，红嫂看看张玉才俊俏而坦荡的眉眼，想起了古丽，她在心里叹口气，风月之事，她虽不精，但这样一个青年，结识过古丽之后，要让他再跟青青好上，是有些难了，就是有那笔钱拿出来做嫁妆，都是不妥当、不厚道的，都是要委屈人的，既委屈青青，也委屈这小青年。

红嫂正在心里徘徊着，张玉才急急忙忙地开了口：红嫂，跟您说个事，达吾提，他眼睛得病了，怕是很严重呢，我昨天问过我一个城里的亲戚了，他这种情况，像是弱视，虽然现在有些迟了，但也不是没得治，不过要抓紧，要到城里去开刀矫正……我……因为见不到古丽，所以就来找您了……

我说呢……这孩子，不论什么东西，都不是用眼睛看，却是用鼻子在闻……红嫂喃喃自语。她现在觉得她胸脯那里是一点不痛了，或者说，这痛，跟达吾提的眼睛比，算什么呀，达吾提，才八岁呢，又是个男孩子，是陈寅冬脉里唯一留下的苗苗了……

你问过了，开了刀，还能有治？红嫂现在只担心那笔钱够不够用了，以前总觉得那钱是永远也花不完的，现在倒担心了，眼睛呢，那肯定是要花大价钱的。

有治，肯定有治。张玉才斩钉截铁地说。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但他愿意给人以好的念想。再说，他看到，青青忽然从门里冲出来，眼睛里一下涨满沉甸甸的泪珠，那样急迫而信赖地看着他……

现在，红嫂甚至连转身都有些困难了。特别是左边半个，那种钝钝的疼，带着无限的重量似的，拉着她的胳膊，她的后背，她的腰。她从凳子上站起，她挂个篮子，她铺床被子，都是一次比一次更艰难的挣扎，她终于不得不呻吟起来。

达吾提站在红嫂的身后，红嫂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终于，他把古丽和青青都拖到红嫂跟前，他声音有些发尖：红嫂病了，很重。真的，我闻到她身上病的味儿了。

达吾提的样子还跟从前一样，他以为他还装得像一个健康的人，像那许多有着明亮双眼的孩子。他看不见青青在他的后面掉眼泪，看不见古丽像桃子一样肿起来的眼。当然，他曾经闻到过空气中泪水的味道，但他像大人一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以为那是女人们又在为了张玉才在烦恼……

家里人不跟达吾提谈论他的眼睛，好像那只是他的一个小秘密似的。而现在，在达吾提的秘密边上，又长出了红嫂的另一个秘密，像并蒂莲似的，雪白雪白，从黑亮的污泥中生长起来。

保密。你们谁也不准往外说。这是丑事，一说出去，就等于脱光我的衣服……古丽，你知道的，我们家青青还没办事呢，咱们达吾提还小呢，别让这种事在外面传来传去的……记住，不要找医生瞧，不要答理别人的问长问短……你们就让我慢慢地这样病着好了，到最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会怕的……红嫂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坐在床边，她逐个地把家里人一个个地看过去，寻找她们眼中的承诺。

古丽让青青带着达吾提离开。她关上门，拉上厚窗帘子，她含泪解开红嫂的衣衫，她要看看并且摸摸红嫂……一个老年妇人的身体，松弛而迟钝……但在胸部，那女人身上本该最柔软的地方，却古怪地坚实起来，一坨一坨的，像打结了，像结冰了……

古丽看看红嫂，脸色突然涨得通红，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红嫂，您还是去看看吧，人都这样了，还留着那钱做什么……您就把那……把陈寅冬的那笔钱拿出来去瞧病！你放心，我跟达吾提保证不会要其中的一分钱，达吾提的眼睛，那是没有救了，他没有眼睛也照样能过活……等您身体瞧好了，我们一起多做些吃食卖，夏天，我还要批发冰棍儿卖，我好好儿地卖，不再跟任何人在外面瞎逛，我保证一天能卖两天卖三天的钱，咱们几个好好地赚，钱呼呼地不就来了……古丽滴下热泪，像要把红嫂胸前的硬块块儿给化了似的。

红嫂先是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上上下下地看了古丽一会儿，然后，快活地张开嘴巴大笑，可是这一笑，她的肋骨又给拽得吃不消了，痛得她泪都涌出来：好个古丽，原来你知道有那笔钱，可你从来没提过，你真是个坏家伙……看你出的什么主意！那钱要用在我身上，就等于是拿钱去打水漂了，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这身子，再多花一分都是作践呢……不过，好妹妹，有你这句话，我就感到好受多了……哪天呀，你吃食卖得快了，得空了，你就早点回来，我们要好好合计合计，咱们朝着西北方向敬炷香，也远远地跟陈寅冬说说，他那笔钱呀，咱们要用在达吾提身上，带他到城里去开刀，让他的眼睛，比你的还要亮还要好……我们还要用在青青身上，给她置份好嫁妆，让她找个好婆家，要她将来的对象呀，最起码，跟张玉才差不多……

她们一齐轻轻地笑起来，像不知名的花儿，散发出淡而哀伤的香气。

2006年2月21日初稿于方圆绿茵

2006年2月27日二稿

（《芳草》2007年第2期）

起 舞

迟子建

第一章 老八杂

丢丢的水果铺，是老八杂的一叶肺。而老八杂，却是哈尔滨的一截糜烂的盲肠，不切不行了。

上世纪初，中东铁路就像一条横跨欧亚大陆的彩虹，把那个“松花江畔三五渔人，舟子萃居一处”的萧瑟寒村照亮了。俄侨大批涌入，商铺一家家地耸起肩膀，哈尔滨开埠了，街市繁荣起来。俄国人不仅带来了西餐和“短袖旗袍、筒式毡帽、平底断腰鞋”的服饰风尚，还将街名赋予了鲜明的俄国色彩，譬如“地包头道街”、“霍尔瓦特大街”、“哥萨克街”等等。其中，“八杂市”和“新八杂市”就是其中的街名。“八杂市”，是俄语“集市”的音译，与它沾了边的街，莫不是市井中最喧闹、杂乱之处。解放后，这些老街名就像黑夜尽头的星星一样一颤一颤地消失了，但它们的影响还在，“老八杂”的出现就是一个例证。

老八杂不是街名，而是一处棚户区的名字。这是一带狭长的房屋，有三十多座，住着百余户人家。房子是青砖的平房和二层的木屋，大约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它们倚着南岗的马家沟河，错落着排布开来，远远一望，像是一缕飘拂在暮色中的炊烟。这儿原来叫四辅里，只因它芜杂而喧闹，住的又多是引车卖浆之流，有阅历的人说它像“八杂市”。因有过“八杂市”和“新八杂市”，人们就叫它“老八杂市”。不过缀在后面的“市”字有些拗口，时间久了，它就像蝉身上的壳一样无声无息地蜕去了，演变成为“老八杂”。别看老八杂是暗淡的，破败的，它的背后，却是近二十年城市建设中新起的幢幢高楼。楼体外墙有粉有黄，有红有蓝，好像老八杂背后插着的五彩的翎毛。

老八杂的清晨比别处的来得要早。无论冬夏，凌晨四五点钟，那些卖早点的、扫大街的、开公交车的、卖报的、拾废品的、开烟铺的、修鞋的、打零工的，纷纷从家里出来了。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打着呵欠，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到了夜晚，他们会带着一身的汗味，步态疲惫地回家。别看他们辛劳，他们却是快乐的，这从入夜飘荡在老八杂的歌声中可以深切地感悟得到。

做体力活儿的男人，大都喜欢在晚上喝上几口酒。若是住在别处的男人，喝了酒也就闷着头回家了，但住在老八杂的男人却不一样，他们一旦从霓虹闪烁的主街走到这片灯火阑珊处，脚一落到“雨天一街泥、晴天满街土”的老八杂的土地，那份温暖感立刻使他们变得放纵起来，他们会放开歌喉，无所顾忌地唱起来。老八杂的女人，往往从那儿高一阵低一阵的歌声中就能分辨出那是谁家的男人回来了，而提前把门打开。男人酒后的歌，由于脾性的不同，其风貌也是不一样的。修鞋的老李，喜欢底气十足地拖长腔，好像在跟人炫耀他健旺的肺；卖煎饼的吴怀张，爱哼短调；做瓦工的尚活泉，唱上一句就要打上一声口哨，就好像他砌上一块砖必得蘸上一抹水泥一样；开报刊亭的王来贵，对歌词的记忆比旋律要精准，他唱的歌听来就像说快板书了。

老八杂的人清贫而知足地活着，它背后那些高档住宅小区却把它当成了眼皮底下的一个乞丐，怎么看都不顺眼。春天的哈尔滨风沙较大，大风往往把老八杂屋顶老化了的油毛毡和院落中的一些废品刮起，空中飞舞着白色的塑料袋、黑色的油毛毡和土黄色的纸盒，它们就像一条条多嘴的舌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树静风止时，它们鼓噪够了，闭了嘴巴，纷纷落入马家沟河中。于是，那些沿河而行的人，就会看见哈尔滨这条几近干涸的内河上，一带垃圾缓缓地穿城而过，确实大煞风景。

老八杂除了在风天会向城市飘散垃圾，它还会增加空气的污染度。由于这里没有采暖设施，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要烧煤取暖，烟囱里喷出一团团的煤烟，逢了气压低的日子，这些铅色的烟尘聚集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好像盘旋在空中的一群黑压压的乌鸦。还有，由于电线的老化，这里火灾频仍，而老八杂的街巷大都逼仄，消防车出入困难，一旦大火连成一片，后果不堪设想。

改造老八杂，势在必行了。

政府经过多次论证，下决心要治理这处城市的病灶了。工程立项后，实力雄厚的龙飘集团取得了对老八杂的开发权。丁香花开的时节，他们就派人来对现有住户的住房面积进行实地测量，并将动迁补贴的标准公示出来。如果不回迁，按照每平方米两千五百元的标准进行补偿；如果回迁，每平方米要交纳四百元的小区“增容费”。这“增容费”包括小区会所、花园、游泳馆及车库等设施所投入的费用。也就是说，将来你若想在老八杂生活，即便是住原有的房屋面积，每户至少也要交纳两到三万元，人们对此牢骚满腹。

卖烧饼的张老汉说：“我住旧房子住服帖了，不想挪窝！啊，我进了鸟笼子，被他们给吊在半空了，还得倒贴钱给他们，我疯了？”

开发商设计的住房是沿马家沟河的四幢高楼，波浪形散开，两座三十层高，另两座二十八层高。在高层住宅的下面，有三层的会所和两层的游泳馆。其余的地方种花种草，设置健身器材。

尚活泉说：“我天天在外出苦力，晚上回家时腿都软了，连爬到老婆身上取乐儿都费劲，那些健身器材，谁他妈用啊！”

王来贵说：“这地段的房价如今涨到四千块一个平方了，他们才给我们两千五，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四栋高楼，我们老户回迁时住的又都是小间，一百多户连一栋楼都使不了，他们能卖三栋大楼，得赚多少钱啊！名义上是给我们改善条件，其实他们是靠我们的地皮发横财，咱们可不能上当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都是不想动迁。不想动迁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嫌住在高楼里不接地气，人会生病；有人嫌自家赖以为生的架子车没处搁，耽误生计；有人嫌晚上归来时不能随心所欲地唱歌了，生活没了滋味；还有人嫌坐电梯头晕，等于天天踩在云彩上，不会再有好胃口了。

动迁通知在六月份就张贴出来了，限老八杂的人在七月底以前，必须迁出。但大家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地过着日子。掌鞋的，依然安然坐在街角埋头做着修修补补的活计；做鱼肠粥的，依然用三轮车蹬着满桶香喷喷的粥，正午时到闹市区的写字楼前招揽生意；摊煎饼的，也依然在院子里支着黑铁鏊子，就着微红的炭火，摊起一摞煎饼，拿到夜市去卖。

老八杂的人，但凡遇见难事，都爱凑到丢丢那儿请她拿个主意，虽说她是个女人，但却是老八杂人的主心骨。

丢丢四十出头，长脖子，瓜子脸，细眯的小眼睛，喜欢戴耳环和梳发髻。喝松花江水长大的女孩，大都有着高挑的身材，丢丢便是。她有一米七，双腿修长。有的人腿长，但不匀称，可丢丢不是。她的小腿圆润，大腿结实却不乏柔美，似乎你摆到她面前一双舞鞋，她就能踮起脚尖，轻盈地起舞。丢丢有着男人一样的剑眉，可以看出她性格的凌厉和豪爽；她又有着敦厚的嘴唇，让人能感觉到她为人的厚道。

老八杂那些暗淡破旧的房子，据说是旧哈尔滨的“马市”。那时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马车，夏天是四轮马车，冬季是马拉雪橇，所以经营马匹的人很多，“马市”也就兴起了。那时的“马市”，相当于现在的“车行”吧。“马市”在，就有养马人。有了养马人，就要有娱乐。老八杂现存的半座米黄色的小楼，过去就是舞场，是一个俄国商人开的。它位于老八杂的腹地，主人就是丢丢。

这楼是砖木结构的，二层，解放前的一场火，将房子烧掉一半，所以它是幢残楼。活下来的房屋共有四间，楼下一大一小，大间是当年的舞场，小间是门房。楼上的两间一般大，是卧室。房屋举架高，圆券高窗，对开的包皮门，螺旋式木楼梯。屋檐下有云纹和花纹的浅浮雕，门楣处是锯齿形的木装饰，外墙凹凸有致，有强烈的光影效果。

楼的设计不仅美观，而且实用。楼上有拱形晒台，楼下有壁炉和通向二楼的火墙，上下均有一个小卫生间。最抢眼的，是楼下的三根雕花廊柱，呈品字形。老辈人说，有些舞女跳晕了，喜欢环抱着廊柱，歇上一刻。所以廊柱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木香气，被人说成是舞女身上遗留下的脂粉气。此外，底层还有一个阴凉的地窖，成了丢丢家天然的大冰箱。

老八杂的人，都叫它“半月楼”。说是这幢米黄色的小楼原本该是老八杂的一轮明月，它失了半面身子，只能是月色微明的半月了。

半月楼前有一片高大的丁香树，春季，暖风裹挟着花香，给老八杂的人带来蜜月般的气息。被大火缭绕过的那面黑黢黢的山墙下种了藤萝，褐色的茎儿背负着纷披的绿叶，爬了满墙，生机遮掩了伤痕。

半月楼的老主人，是齐如云。五十年代，她是哈尔滨一家劳保用品厂的工人，专事缝纫，做工作服、套袖、护膝、手套、鞋垫等。齐如云不漂亮，但她肤色白皙，身材俊美。好的肤色和身材，天生就是女人的一双“招风耳”，她也因此比那些面容姣好的女人要引人注目和耐人寻味。

五十年代中期，苏联专家陆续来到哈尔滨，进行十三个重点工程的援建。譬如哈尔滨汽轮机厂、东北轻合金厂、哈尔滨锅炉厂、哈尔滨量具刃具厂等。那时候的报纸和电台，常有关于苏联专家的介绍和报道。齐如云在工歇时，喜欢到单位的阅览室看报。每每看到苏联专家的照片，她会慨叹着对同事说：“他们长得可真英俊啊”，所以当一九五六年的夏季，单位通知她去参加一个与苏联专家联欢的舞会，齐如云激动极了。齐如云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她的舞跳得特别好。那天她穿着一条蛋青色的连衣裙，梳着两条油光光的大辫子，是舞池中最美的一只蝴蝶。

那次舞会归来，单位的女工都很羡慕地围在齐如云身边，问她舞会去了多少人，舞池多大，灯是什么颜色的，哪个苏联专家最好看？齐如云似乎有些失落，她淡淡地说一共有二十几个苏联专家，个个都是大个子，高鼻梁，分不清张三李四。舞池有篮球场那么大。最讨厌的是灯，中央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亮着几盏壁灯，比蜡烛的光还微弱，没魂儿似的。而且，跳到最后，停了二十分钟电，舞场黑漆漆的，可她们这些舞伴，还得被人牵着手跳舞。

那年夏末，齐如云突然结婚了，嫁给了肉联厂的灌肠工李文江。不过他们的婚姻只维系了两年，齐如云在五七年丁香花开的时节，生下一个男孩。这男孩虽然是黑眼珠，但眼凹着，而且黄头发，白皮肤，高鼻梁，把李文江气疯了。他受不了这侮辱，揪着齐如云的辫子，审她这小妖怪是谁的？他发誓要用菜刀剁碎那匹撒种的“大洋马”，把他灌进香肠，熏好了下酒，然后再休了齐如云，用水盆浸死那个小东西！可齐如云对孩子的来历守口如瓶。李文江便告到齐如云的厂子里，说是八国联军都滚蛋了，自己生活在新社会，却做了洋人的王八，咽不下这口气，请组织帮助他找到元凶！

齐如云坐满月子，刚一上班，等待她的是领导的谈话和女工们不屑的目光。对组织的谈话，她提交了一份书面材料，说是有一天下夜班回家，路灯熄灭了，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街角，突然闪出一个黑影，把她给强奸了。由于天黑，她根本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李文江得到这个答复后，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齐如云，让她站着吃饭，坐着睡觉，不能喝开水，不能用温水洗脚。他一天到晚地吼：“我就不相信，谁搞了你，你会不知道！撒谎，撒谎啊。洋人身上有膻味，这样的公羊爬到你身上，你他妈的还闻不出来？”

在厂里，齐如云依然气定神凝地坐在缝纫机前，不惧女工们投向她的冰冷的目光，安心做着活计。怕李文江真的会对孩子下手，她把他送到了双城的亲戚家。刚开始的时候，她给孩子报户口时填的名字是“李宽”，被李文江知道了，他拎着户口簿，冲到派出所，骂户籍警：“一个小洋鬼子，他凭什么随我的姓啊！你们这帮卖国奴！”没办法，齐如云只得让孩子随自己姓，给他起名“齐耶夫”。李文江依据“耶夫”二字，判定孩子的生身之父是苏联人。他说：“原来是个老毛子搞了你，养活了个二毛子！”

李文江磨刀霍霍，费尽心机地在哈尔滨寻找名字中有“耶夫”字样的苏联人。就在此时，他听说了齐如云与援建的苏联专家跳舞的事情，便缩小了包围圈，泡了两天图书馆，在旧报纸中搜寻专家的名字，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就他所查到的，名字中带“夫”字的倒不少，但不是“诺夫”“托夫”，就是“佐夫”“可夫”，没有一个“耶夫”。这就好像是撒了一片大网，打上来的鱼没一条是自己想要的，让他懊恼。他再次去找齐如云单位的领导，说是他知道内情了，齐如云是在舞场被人糟蹋的，既然是组织上派她去跳舞的，他们就应该对她的安全负责。如果他们不揪出那个混在中国良家妇女中的色狼，他将采取报复行动，自制炸药，炸毁苏联专家楼，让那些高鼻子的老毛子统统见鬼去。

劳保用品厂的领导，并不相信齐如云提供的材料，他们也猜测齐耶夫来自那场舞会。可是这事情是在什么情境发生的，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原本心虚，李文江又步步紧逼，这让他们很头痛，怕鲁莽的李文江把事情闹大，影响了中苏友好关系，那他们就是历史的罪人了。正一筹莫展时，李文江的老母亲被儿媳妇的事气得生病住院，这等于是救了他们的驾。李文江是个孝子，他开始天天跑医院，报仇的欲望随之冲淡。之后，齐如云适时提出离婚，他也就答应了。离婚之后，李文江很快又找了一个在皮革厂工作的姑娘，她虽然麻脸，但转年为李文江生下了一个男孩，那孩子谁见谁都说是跟李文江一个模子扒出来的，一样的团脸、浅眉、蒜头鼻子、鼓额头、厚眼皮、翘唇，李文江觉得自己先前是一个半残的铜镜，如今另一半失而复得，完美无缺了，如得宝物，喜不自禁，早把齐如云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齐耶夫上小学时，中苏关系恶化，苏联将专家撤回，那些重点工程的建设陷入危机。齐如云那时住在工厂家属楼里，有一天，领导找她谈话，说是要给她调换一套住房，让她搬到四辅里的一座俄式小楼。原来住在里面的是厂子的工会主席一家，中苏关系破裂后，他说身为工人阶级的代表，不能住在敌人的堡垒中，一定要举家搬出。领导便想到了齐如云，觉得她和齐耶夫住在里面恰如其分。但她级别低，不能只住她一家，厂子便把新婚女工汪小美也派了进去。汪小美选择住楼上，这样，齐如云带着齐耶夫住楼下。

工会主席住在小楼时，把一楼的壁炉堵死，改造了烟道，另盘了火炉，这样既可烧煤取暖，又可以借着炉火烧水做饭。可齐如云入住后，请了个泥瓦工，将火炉撤掉，恢复了壁炉。壁炉不宜烧煤，齐如云就得自备柴草。那个壁炉说也奇怪，哪怕是寒风肆虐的三九天，只点上一把火，玻璃窗上的霜花就融化了，再烧一把火，屋子里就热气撩人了。齐如云储备的柴草，除了少许的木柈子，是秋天时她从郊区农民那里买来的几马车玉米秸秆，大垛大垛地堆在门外。玉米秸秆燃烧得快，散热也快，齐如云会握着一杯茶，坐在壁炉前，一边续火，一边喝茶。屋子里洋溢着秸秆燃烧时散发的甜香气，齐耶夫在一旁快乐地玩耍。汪小美的丈夫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都要跟妻子慨叹：“这女人也真不是一般人，领着个二毛子，过得还那么快乐！”汪小美说：“坏女人哪有不快乐的！”齐如云在地窖里储藏了土豆和大白菜，那个地窖真是神奇，冬天时菜不会冻，开春时，土豆不会生芽，白菜也不会烂帮，跟放进去时一样新鲜。齐如云让汪小美把越冬蔬菜也放进地窖，但汪小美拒绝了。她想，地窖在你的居室，万一我男人下窖取菜，不是正中你下怀吗？所以，汪小美在这里只住了三年，当她生了孩子后，就跟单位提出申请，另分了一套房子，如愿地搬出去。以后也有人被安排进来，但与齐如云合住的人总觉得是与敌为邻，怏怏不快，所以没有住长的。时间久了，这房子就剩下齐如云母子了。

“文革”开始了，齐如云因为齐耶夫来历不明的身世，被区革委会的人给揪斗出来，说她是苏修特务。齐耶夫在学校也受到歧视，同学们用石子砸他，撕烂他的裤裆，让他露羞，还用火柴去燎他的头发，说是要烧掉修正主义的黄毛，齐耶夫吓得不敢上学了。到了此时，齐如云不得不公开了齐耶夫的身世，说这孩子确实来自那场舞会，当时停电了，可是乐队没有停止奏乐，大家仍旧跳着。在黑暗和热烈的乐曲声中，她的舞伴突然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吻她，接着，那件事情就发生了。革委会的人让她交代细节，说，那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是把你按倒在地，还是推到一个角落了？齐如云很轻巧地说，是跳舞时发生的。这让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说，跳舞时怎么能做那事？不要蒙骗群众，要老实交代！可齐如云回答的仍然是那句话：跳舞时发生的。革委会的人气得脸都青了，说，齐如云啊，你比旧社会的妓女还有手腕啊，跳舞时竟能干那事，真会卖俏啊！你说说，跳舞时怎么发生的？齐如云便不语了。又问，他对你是强奸，对吧？齐如云坦然地说，他吻我时，我也吻他了，不是强奸。革委会的人痛心疾首地说：齐如云，你丢尽了新中国妇女的脸啊。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齐如云说，跟我跳舞的人好几个，舞场里光线暗，我不记得谁是谁，他们长得都差不多。再说发生那事时停电了，我看不见他的脸，来电之前，那人撒开我的手走了。革委会的人说：野蜂采完蜜，有个不飞的吗？！

即便如此，齐如云还是没有被排除苏修特务的嫌疑。而且，她在起舞时怀孕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就连李文江都听说了。他给齐如云写了一封信，是一首打油诗：齐如云，大蠢猪，把美腿，填火坑！生个妖怪齐耶夫，没人爱来没人疼！嗨，没人疼！

齐如云看了那封信，觉得前夫还是可爱的，她笑了，将它珍藏起来。

齐耶夫辍学一年后又回学校了。公休的时候，齐如云喜欢带着儿子逛街。那时圣·尼古拉大教堂，也就是哈尔滨人俗称的“喇嘛台”已经被毁，齐如云怀念这座带着清隽之气的木教堂，怀念那里的壁画。她担心其他教堂也会性命不保，所以常带儿子拜谒教堂，道里的圣·索菲亚教堂、圣母报喜教堂，南岗的圣母守护教堂、尼埃拉依基督教堂、天主教堂等，都留下了他们母子的身影。混血的齐耶夫越长越漂亮，他比同龄孩子长得要高，不过他很瘦，而且神色忧郁。高中毕业后，齐耶夫到郊外大集体性质的砖厂干活，每当他周末回家，齐如云见儿子不仅满手的老茧和血泡，而且常常鼻青脸肿的，就明白齐耶夫因为身世的缘故，在外面又挨了欺负了。齐如云不能化作齐耶夫身上的一双翅膀，每时每刻护着他，只能暗自垂泪。“文革”结束后，身体虚弱的齐如云病休回家。又过了两年，齐如云所在的厂子落实政策，分给她家一个就业指标，这样，齐耶夫离开砖厂，返城进啤酒厂当上了工人。不过，他每月只能拿回半个月的工资，他常偷啤酒喝，三番五次地挨罚，如果不是碍于他的血统，觉得一个不知生身之父是谁的人身世凄惶，早把他开除了。

齐耶夫到了结婚的年龄，可给他介绍十个对象，有九个总会因为他的血统而吓跑。另一个敢与他相处的，最终也会被他身上的酒味吓跑。这样，齐耶夫在醉生梦死中很快就成了大龄青年。如果不遇见丢丢，齐耶夫会沦落为一个未老先衰的酒鬼。

丢丢比齐耶夫小七岁，认识齐耶夫时，她对男人已经心灰意冷。有一天，她听说了齐如云的故事。这个能在起舞时受孕的女人，令她神往。她专程拜访了齐如云，与齐耶夫一见钟情。丢丢嫁过来时，这儿已经叫“老八杂”了。

第二章 水果铺

在丢丢眼里，烟铺、酒铺、调味铺、饭铺、粮油铺、熟食铺、电器修理铺、药铺、理发铺等，都不适宜女人开。这样的铺子气息浊，会把女人的脾性熏染坏了。相反，灯饰铺、裁缝铺、瓷器铺、蔬菜铺、鲜花铺、水果铺却是为女人而生的，能养女人的气。她到老八杂的第二年，刚生下齐小毛，齐如云就去世了。在皇山火葬场第二告别室，丢丢掀开白色的蒙尸布，告别婆婆。齐如云身上，是她当年跳舞时穿的蛋青色连衣裙，那场舞会之后，她将其收起，藏入箱底。当年溅在裙摆上的那星星点点的处女的血迹，虽然经过了近半个世纪时光的敲击，已经暗淡如一片陈旧的花椒，但它们仍然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催下了丢丢心底的泪水。那条曾经穿着合体的连衣裙，对踏上归途的齐如云来说是太肥大了，齐如云就像一捆套在布袋中的冻僵的葱。丢丢撩起裙摆，最后抚摩了一下婆婆的腿。齐如云在世时，从不在意对脸的保养，对于腿却是百般呵护。她每日要用湿毛巾擦净腿，涂上润肤油。所以她走的时候，双腿还是那么润白，就像两杆透明的蜡烛。齐如云就带着这对蜡烛，去另一个世界做晚祷了。

丢丢成了半月楼的新主人后，就把工作辞了，一边在家带孩子，一边开起了水果铺。那个地窖，储存瓜果梨桃比储存蔬菜还要神奇。你秋天时放进去一筐苹果，春天时将其取出，它们的脸依然红扑扑的，汁液饱满。像草莓、香蕉这种难伺候的水果，藏入窖中，一周后，草莓看上去仍旧娇滴滴的，香蕉皮也不会生黑斑，依然如月芽般明媚。

丢丢一家住在楼上，楼下带廊柱的大间被改造成了水果铺。丢丢请了个木匠，在东窗前由南向北做了一个实木水果架：四条粗壮的木方子呈八字形，对称着支撑起一块离地约七十公分的樟子松木板，有八公分厚，一米多宽，四米多长。木板没有上色，也没有涂清漆，只是用刨子推得光溜溜的，既透着妖娆的花纹，又透出好闻的木香气。丢丢的水果铺不像别人家的那样，用纸箱来盛水果，很不讲究地一字形排开。她盛水果的容器，都是精心购置的。元宝形和菱形的柠檬色竹筐、椭圆和马蹄形的红柳篮、青花的深口瓷盆、浅口的蛋青色瓷盘，高低错落地摆在水果架上，看似漫不经心，却有着浑然天成的美感。那块木板就好像月亮上的泥土，生长出了带有天堂色泽的水果。你看吧，高处的竹筐里装着苹果、李子和黄杏，低处的瓷盆里盛的是樱桃或草莓。至于那浅口的瓷盘，它通常盛着杨梅或野生的黑加仑。而紫色的葡萄和金黄的香蕉，常常是斜斜地挂在苹果篮或鸭梨篮的一角。葡萄像是篮子垂下的一绺弯曲的刘海，透出俏皮；香蕉则像篮子盘着的金发，一派富贵之气。

丢丢的水果铺从早开到晚，她说水果本来够亮堂的了，所以把铺子的灯调换成一盏低垂的羊皮灯，那朦胧而温柔的光影宛如夕阳，使水果铺在夜晚更加地楚楚动人。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这座水果铺的。茶余饭后，他们聚在一起，东凑一句，西凑一句，为它编了一首歌谣。

正月正，吃苹果，吃了苹果保平安。

二月二，啃鸭梨，啃了鸭梨不咳嗽。

三月三，吃山楂，吃了山楂脾胃开。

四月四，吃香蕉，吃了香蕉心气顺。

五月五，吃草莓，吃了草莓脸儿鲜。

六月六，吃樱桃，吃了樱桃嘴儿艳。

七月七，吃桃子，吃了桃子眉会飞。

八月八，啃西瓜，啃了西瓜好安睡。

九月九，吃葡萄，吃了葡萄不怕黑。

十月十，嚼甘蔗，嚼了甘蔗心儿甜。

十一月十一，吃红枣，吃了红枣话语暖。

十二月十二，吃橘子，吃了橘子不觉寒。

丢丢很喜欢这首歌谣，特意用毛笔小楷，把它抄在一张撒银的宣纸上，贴在壁炉旁的墙上。但凡买水果的人，喜欢凑到它跟前，温柔地看上一眼，就像看老情人一样。有时，他们也会提出修改意见，譬如说“四月四，吃菠萝，吃了菠萝嘴不干”，“五月五，吃荔枝，吃了荔枝赛神仙”，“十月十，吃柿子，吃了柿子不觉累”等等。

丢丢上水果，从来都是自己。她蹬着三轮车，每隔三四天，就会去革新街的水果批发市场，风雨无阻。商贩们没有喜欢要品相不好的水果的，可丢丢却不。烂苹果和烂梨，她用极低的价钱买了后，会用刀削削剜剜，把它们洗净，放进锅中，填上水，兑上蜂蜜，熬成泥，分装在罐头瓶中，用油纸密封起来，藏入窖中。烂水果摇身一变，就成了身价不菲的果酱，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吃丢丢做的果酱的。她既能做苹果酱、梨酱、草莓酱和菠萝酱，也能做樱桃酱和荔枝酱。她在樱桃酱中加了玫瑰花瓣，使其散发出独特的芳香气；在苹果酱中加入了丁香花瓣，让它回味绵长。而在荔枝酱中则加入了枸杞，如同雪里埋藏着红豆，美艳极了。丢丢做的果酱如同好酒，时间越久，滋味越醇厚。老八杂的人过年，喜欢买上几瓶这样的果酱。

丢丢养了一只黑猫，叫“悄悄”。悄悄一只眼蓝，一只眼黄。它不像别的猫爱沾荤腥，悄悄跟丢丢一样喜欢吃水果。你给它一个梨，它用前爪捺住，半个小时后，就把它啃光了，连酸酸的梨核都吃了，只剩个火柴杆似的梨把儿。它平素喜欢待在水果架上，好像那是它的家园，要守护着。有一天，眼神不好的秦老汉来给孙子买桃子，看见了五彩斑斓的水果架上的悄悄，就指着它对丢丢说：“这世道要变坏了啊，怎么结了这么大个的绒嘟嘟的黑果子？这果子吃了还不得药死个人！”他的话音刚落，悄悄就“喵呜——喵呜——”地叫起来，秦老汉大惊失色地说：“真是个妖果啊，还能学猫叫！”

要说最不想离开老八杂的，就是丢丢了。她舍不得半月楼，舍不得水果铺，舍不得门前的那些丁香树。能在旧舞场中开水果铺的，全哈尔滨也就她丢丢吧。还有那个地窖，她更是视如宝物，不忍离弃。老八杂的男人，都说这地窖神奇，哪有地窖经过了近百年风雨而不塌陷的？有一些人好奇，就举着蜡烛下到地窖去探个究竟。三伏天，你下到四米多深的窖里，身上的热汗立时就消了，而冬天，你打着寒战下到里面，感受到的却是如春天般的温暖。地窖不是用木头筑的，而是石头砌的，就连梯子，也不是木梯，而是用青石一磴一磴垒起来的。按理说，它靠近马家沟河，到了雨季，地窖应该渗水，可是这窖从来都是干爽的。有一回，生了重感冒的尚活泉没胃口，想吃山楂酱，来丢丢这里买。丢丢举着蜡烛要下窖的时候，尚活泉说他要自己去取。下到窖里，只见烛火一抖一抖地，好像窖里有风，尚活泉连打了几个喷嚏，等他取着果酱上来时，头不昏沉了，烧也退了。他逢人便说：“那个地窖比医院好啊，你进去一趟，一分钱不用花，出来时病就好了。”从那以后，男人们赶上个头疼脑热的，就爱跑到丢丢的水果铺，到窖里待上一刻。说也奇怪，几乎所有的男人上来后都说身上舒坦了，于是，他们就说地窖里藏着青龙。丢丢不太相信“青龙”之说，她觉得那里若真有神仙鬼怪的话，其中飘荡着的也一定是舞女的幽魂。因为她每回举着蜡烛下窖时，烛苗都会颤颤跃动，恍如起舞。女人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对男人都是呵护的。

老八杂的人接二连三地来到丢丢的水果铺，问她七月底之前迁不迁出？丢丢说，还有一个月呢，不要急。只要我的房子不动，你们的也就有希望不动。我的房子在中心，要想除了老八杂，得先把它的心给掏出来啊！

丢丢说，现在政府加大了对历史文化遗迹的保护力度，像中央大街两侧的那些老建筑，如今个个都是皇上后宫中的娘娘，谁敢动一手指头啊。你要是在它们身上扒一块砖，卸一扇窗，撬一片瓦，那就是犯法！丢丢说她会整理一份关于半月楼的材料，提交给有关部门，请他们来做评估。如果半月楼留下来了，其他的房屋就是改造的话，要与半月楼的气氛谐调，就不能建高层。

老八杂的人听丢丢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了。他们顺路在水果铺买上点瓜果梨桃，哼着小曲回家了。

哈尔滨的夏天，早晚凉爽，正午则很热。丢丢吃了一碗莲子白米粥，坐在一个草蒲团上，倚着水果架子，查阅借来的几本关于旧哈尔滨舞场和妓馆的资料，希望能从中发现半月楼的蛛丝马迹。如果这里曾来过显赫一时的要人，哪怕是弗拉谢夫斯基这样的反苏反共的俄籍日奸，也算有过名堂啊。他相信出入舞场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然而看来看去，一无所获。正昏昏欲睡之时，一条伪满初期的《哈尔滨公报》的广告吸引了她的眼球：“塔头斯饭店，烹调西餐大菜，味美价廉，每晚八时以后，有音乐伴奏，有西洋美女陪伴跳舞”。

齐耶夫现在道里的红莓西餐店做大厨，他的几道拿手好菜，就是当年塔头斯饭店的招牌菜。提起塔头斯，齐耶夫总是无限神往，慨叹生不逢时，没有在那个年代的灶房里一试身手。丢丢没有想到，塔头斯那时经营的是两种食物：食和色。难怪它声名远播。以食和色为招牌的饭店，在哪个年代都会受宠啊。丢丢叹息了一声，睡意渐消，起身拿了一杯茶，重新坐下。她怀中揽着的，除了纸页泛黄的资料外，还有从敞开的房门溜进来的正午的阳光。丢丢喝了一口明前的绿茶，那微苦的清香就像一把素色的团扇，带给她无边的清凉。

二十年代，关于俄人在哈尔滨开的妓院，有如下记载：“俄娼窑，皆散漫于道里各街，共计二十余家。其最下等者，在道里石头道街及买卖街，共六七家。稍高者在斜纹街、地段街等处。华俄客人均行招街。各妓皆可操半通式之华语。春风一度需大洋三元，夜宿则需七元。例外用费，一概无之。街客和蔼，一视同仁，身体之清洁尤使雇主心安。”

丢丢读到“春风一度”时，哑然失笑，心想那个时代的色情用语还挺文雅的吗。她正看得入迷，齐耶夫回来了。丢丢家不装电话，她也不用手机，她喜欢过单纯的日子，所以齐耶夫什么时候回家，她并不知晓。

齐耶夫很少正午回来，那正是饭口，店里会很忙。通常，他会在午夜时推开家门。他一进门，悄悄就会从水果架上跳起，飞快地窜上楼，给丢丢报信。齐耶夫买了一套日本的漆器食盒，只要他提着它回来，那就是给丢丢和齐小毛带吃的了。除了汤类，这些年丢丢几乎把西餐的菜肴吃遍了。她最喜欢的，是烤小牛肉、杂拌青椒、烤葱奶汁草根鱼、鸡肝泥、苹果鹅、什锦汁猪肉、白菜卷和炸蛎黄。而齐小毛喜欢的，是大虾冻、酥炸狗鱼、炭烤羊肉和面食中的奶渣饼。齐耶夫在红莓西餐店每月挣三千块，其中大约有五百块是给家人买了吃食了。他不像别的厨子，要么是偷着往家拿，要么是把客人吃剩的东西带回去。尽管齐耶夫以前偷喝过啤酒，但他跟丢丢结婚后，意识到偷是可耻的，而让亲人吃残羹剩炙，则是对家人的不敬。所以，他带回的菜，都是花了钱，在灶房里大大方方精心烹制的，这让齐耶夫在行业内有极好的口碑，而丢丢对齐耶夫也是心怀尊重。有时，齐耶夫还会带着一瓶红酒回来。若是齐小毛睡得香，他们不忍将其叫醒的话，丢丢和齐耶夫就会在卧室里享用美酒佳肴，然后再行鱼水之欢。

齐耶夫看上去非常憔悴，他双目无神，脸色发暗。他跟丢丢打了声招呼，就奔洗手间去了。方便完，他取了手电筒，掀开窖门，下去了。

丢丢觉得齐耶夫今天的举止有些怪异，便走到地窖口，俯身问道：“你取啤酒吗？”丢丢在地窖中冷藏了几箱啤酒，齐耶夫在夏天时最喜欢喝了。

果然，齐耶夫回答说：“是。”声音从地窖传出，带着低沉的回音。

丢丢说：“天太热了，给我也拿上一瓶吧。”

齐耶夫从地窖拎着两瓶啤酒上来后，打了一串寒战。丢丢说：“窖里有那么冷吗？”

齐耶夫说：“冷，冷啊。不过冷得舒服，我头不昏了！”他看上去神情开朗了一些，在启啤酒的时候，问丢丢看的是些什么书，摊了一地？

丢丢说：“我在查旧哈尔滨的舞场和妓院的资料。要是哪里对咱住着的房子有个记载，那它就有被保留下来的可能。咱老八杂兴许都有救了。”

齐耶夫说：“我看你是瞎耽搁工夫，一个开在‘马市’中的舞场，闹不了大动静！那些名声大的，才能让人写到书里。”

丢丢说：“倒也是啊。我看到的，写的不是道外桃花巷的妓院，就是道里的几个大舞场。你知道吗，塔头斯饭店原来也是有舞女的！”

齐耶夫喝了一口酒，无动于衷地说：“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丢丢见齐耶夫没有谈天的兴致，就不说什么了。她一边喝酒，一边悄悄打量丈夫。他耷拉着脑袋，握杯的手颤抖着，很虚弱的样子。见他闷不做声，丢丢便用啤酒杯去拨弄自己佩戴着的麦穗形的银耳环，让它们发出悦耳的叫声。果然，齐耶夫抬起头来，笑了一声，凑过来，在丢丢的额头亲了一下，说：“我该走了，这会儿店里有点空闲，就想回来看你一眼。你别太操心别人的事了，老八杂动迁是迟早的事。从拆迁到回迁，我们在外面起码要住两年。哪天我休息的时候，咱们提前把房子租下来吧，省得到时抓瞎。要租还得在南岗，小毛上学方便些。你说呢？”

丢丢用脚踢着草蒲团，把它踢得像一条跟主人亲昵的狗似的，团团转。她对齐耶夫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齐耶夫走后，丢丢有些失落。她拿起书，却看不下去了，那些字在她眼里如一片苍蝇，全都是一个模样，令她作呕。齐耶夫异常的神情和举止搅乱了她的心。他回来做什么？难道真就为了看她一眼？还是他果真不舒服，像别的男人一样迷信，以喝啤酒为借口，下去治病？

正心烦着，来了个热闹人物——裴老太。她七十一了，因为爱扭秧歌，整日披红挂绿，插花戴朵的。她喜欢涂脂抹粉，那沟壑纵横的脸被脂粉点染得就像覆盖着积雪的山谷。裴老太买水果，总是挑三拣四，临走还要顺手抓在手里一个梨或是一根香蕉，否则就像吃了大亏似的。老太太虽然碎嘴子，虚荣，但心眼还好，所以丢丢并不反感她。今天她穿了一条白绸裤子，红绸衣，提着一把纸扇，一进来就嚷着天热，要迷糊过去了。丢丢赶紧洗了一个梨递给她。裴老太咬了一口，抱怨着梨渣多，说是这梨进得不好；接着又抱怨碰到了一个白眼狼的店主！原来，裴老太早晨时和老年秧歌队的人受邀去中山路一家新开业的酒店助兴，他们在酒店前的空场敲锣打鼓，足足扭了两个小时，为酒店赚足了人气，可老板给的赏钱却是每人十块！裴老太说，别的酒店开业请我们，每个人没有低于十五块钱的啊！

丢丢说：“给了总比没给强，就当锻炼身体了吧。”

裴老太发完牢骚，开始说正事。明天裴树要相亲，她得提前预备点水果。她问丢丢，那个姑娘是个护士，买什么水果适合护士吃？丢丢想了想，说，护士都爱清洁，那些不能削皮的水果，你就是洗了十遍八遍，她可能也疑心有细菌，不敢吃，所以桃子、李子、杏子、草莓和樱桃是不能买的。能削皮的，像苹果、鸭梨，也不适合，你要是帮她削呢，她可能嫌你的手不小心碰着果肉了，弄肮脏了；要是她自己削，头回上门的人心里紧张，万一削了手怎么办？最好的，当然是可以随时扒皮和吐皮的水果，像香蕉、葡萄、橘子和荔枝。芒果倒也能扒皮，但芒果不行。它个儿大，要是她吃了整只，会担心你们以为她贪吃，要是她吃剩了，又可能怕你们嫌弃她糟践东西，从而怀疑她不会过日子。

丢丢的一番话，把裴老太说得直咋舌，她慨叹道：“没想到水果里还有这么大的名堂！你要是不开水果铺，老天也不答应啊！裴树的前几个对象，没准就是水果吃得不对路，才没成的。我还记着，上次那个姑娘一进门，我就让人家啃西瓜，汁汁水水哩哩啦啦地滴了人家一裙子，人家不跑才怪呢！”

丢丢笑了，她捧出一个藤条编的小果篮，将香蕉、葡萄和荔枝各装了一些，递给裴老太，说：“你今儿挣了十块，就付我十块钱吧！”

裴老太乐得满脸开花，可嘴上却说：“那怎么行，十块钱还不够买荔枝的呢。再说，这对象万一像前几个似的黄了，你连喜酒也喝不上，亏大发了！”

丢丢说：“你提了这篮水果，一准能把那护士留在家中！”

裴老太“咳——”了一声，说：“要是真成了，谁知是水果把她留下的呢，还是房子留下的她？不瞒你说，这些天我愁坏了，动迁后，仨儿子咋摆平啊。老大住的还行，不惦记我的房；老二跟人合厨多少年了，这些天二儿媳妇常带着仨瓜俩枣来看我，我能不明白她动的是什么心思吗？这老小裴树，你也知道，三十了还没成家，他人厚道，能干，可哪个姑娘愿意往老八杂的烂房子里嫁呢？这下好，一听说这儿的人可以进大楼里住了，有两个姑娘都上赶着跟他好。我是担心啊，这个护士图的也是房子！万一有一天我撂腿走了，哥几个再因为房子打起来，你说我就是死了也落不得个安宁啊。”裴老太咳声叹气的。

丢丢说：“我正想跟您打听点半月楼的旧事呢。您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老人，对它肯定有印象。有没有什么显要人物来过这里？这里发生过什么大事？”

裴老太说：“那可说来话长了，”她一屁股坐在草蒲团上，喘了几口气，接着说，“我爹是养马人，我就生在‘马市’。那时这儿树多，鸟儿多，草也多。我小的时候，这个舞场就有了。这里有个舞女很有名，人们都叫她‘蓝蜻蜓’。这蓝蜻蜓喜欢穿蓝色的舞裙，跳起舞来才迷人呢。都说她的裙子一摆，满场的男人都得丢魂儿。出入这舞场的人，据说有一半都是奔着蓝蜻蜓来的。”

丢丢急切地问：“她是俄国人还是中国人？你见过她吗？”

裴老太说：“是中国人。我没见过她。我们小孩子，是不能进舞场的。我只记得，一到晚上，这里灯火通明的，门口停着很多马车。舞场门口有卖花的，卖栗子的，卖香烟的，卖瓜果的，好不热闹。我爹跟我娘说，来这里的还有日本人呢。”

“是什么样的日本人？”丢丢问，“你爹说过没有？”

“说是平房来的日本军医。东北光复后，我们才知道那些军医都是细菌部队的，他们抓了不少反满抗日的人，做实验材料了。传说那个蓝蜻蜓很爱国，她讨厌日本人，只要是日本人和她跳舞，她就不撒手，能带着他们连转上百圈，把小鬼子给转迷糊了。都说她用舞蹈的绝技杀死过好几个鬼子呢。”

“这蓝蜻蜓最后怎么样了？”丢丢已经听入迷了。

“日本战败前，她失踪了。我爹说蓝蜻蜓是被日本人秘密抓到细菌部队，做了活人实验材料了。”

“那这房子是哪年失火的？”丢丢问，“你还记得吗？”

裴老太说：“是日本战败的那年夏天失火的，那段时间舞场生意不好，开三天歇两天的。这火着得蹊跷，半边蹿着火苗，另半边却一点事情没有。楼的主人是俄国人，那天晚上，他们全家去中东铁路俱乐部看演出去了。大火烧死了两个人，一个是看门人，一个是厨娘。”

“火是怎么引起来的？”丢丢问。

“那说法可多了。有人说看门人和厨娘趁着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胡搞，蜡烛倒了也不知道，引起了大火，沦为一对风流鬼！也有人说，日本人知道要滚回老家去了，舍不得这个舞场，就放火烧了它。还有的呢，说是店主得罪了同行，别家舞场的人来报复；更离谱的，说是那天晚上的月亮太明了，月光化作火苗，把这房子烧了一半。”

“我相信是月光烧的，”丢丢泪光闪闪地说，“世上只有这种火，才能烧得这么鬼斧神工啊。”

第三章 傅家甸

哈尔滨主要分三个区，道里、道外和南岗。东北烈士纪念馆和哈尔滨火车站，是区分道里、南岗和道外的标志性建筑。

先说南岗吧，它是哈尔滨地势最高的地方，传说这条“岗”是条土龙，为哈尔滨风水所在地。南岗曾被俄国人称为“新城区”，那时的中东铁路局、秋林公司、中央电话局、苏联领事馆、日本领事馆以及一些达官显贵的私人官邸，均在这里。今天，它也是哈尔滨的政治中心，省直主要的行政机构都设置于此。

如果说南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话，那么道里和道外就是对孪生姐妹，她们手拉手，守望着松花江。不过这对孪生姐妹的命运和气质是不一样的。

道里是旧哈尔滨的埠头区，一条由花岗石铺就的大街宛如一条青龙，游走其间，给这里带来云蒸霞蔚的繁荣气象。过去的那条中国大街，到处是欧式建筑，旅店、商店、酒店、洋行、咖啡店、绸缎铺、茶庄林立，店的招牌都是中西文对照的。街上可以看到欧洲的传教士，牵着洋狗穿着貂皮大衣的白俄女人，以及开店铺的中国人。那时的中国大街，现在已经叫中央大街，成为步行街了。这街就像个老贵族，遗风犹在。犹太人约瑟·开斯普创办的马迭尔旅店，曾接待过溥仪、宋庆龄等历史名人，如今它就像中央大街的一棵苍松，风骨依然。而巴洛克风格的标志性建筑——砖木结构的老松浦洋行，听不见了点钞声和银币的叮当声，如今它是一家书店，满楼的墨香。著名的华梅西餐厅，也就是老马尔斯西餐厅，仍然经营传统的俄式大菜，其纸包大虾、罐羊、软煎马哈鱼，是来哈尔滨的游客最喜欢品尝的。除了老建筑，中央大街还有新起的玻璃幕墙的商厦和酒楼，这条街繁华依旧，皮草行、眼镜店、服装店、珠宝店、玉器行、美发厅、茶馆、咖啡店、饺子铺、面馆一爿连着一爿，招牌和霓虹灯交相辉映，令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道里是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夫人的话，道外就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农妇了。道外原来叫傅家甸，也称马场甸子，这里曾经是松花江畔的一片沼泽地。随着大自然的变迁，松花江江道逐渐北移，沼泽演变成肥沃的泥土。如果说房屋是果树的话，那么泥土就是能让这房屋开花结果的地方。果然，这片土地迎来了零星的打鱼人，他们在岸边支起窝棚，使松花江不仅仅能被晚霞映红，也会被渔火映红。到了乾隆年间，这里出现了阿勒楚喀副都统驻屯戍守的旗兵营房。之后，来此当差的山西人傅振基，被恩准于此落户，开始了垦荒种地。傅振基就像一缕晨曦，引来了一场壮丽的日出，之后，又有杨、韩、刘、辛四户人家到此落户，使它人气渐旺，所以这儿也称“五家子”。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口的迁入，傅家甸成了气候。傅振基家开了第一家店，为往来的车马提供粮草、食宿，做着修车、挂马掌的营生。之后，其他人家陆续开了烧锅、药铺、网场、客栈、线香铺、打尖店等。所以，傅家甸从一开始，就是小手工业者聚集之地，虽没有大气象，但最具人间烟火的气息。直到如今，哈尔滨的道外区，仍是大店小店，遍地开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上世纪六十年代，丢丢出生在道外航运站附近的一座简朴的民房里，她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个大她十岁，叫傅钢，一个大她八岁，叫傅铁。她的父亲傅东山，是国营理发店的理发师，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妻子生下傅铁后得了产褥热，由于救治不及，猝然离世。丢丢的母亲刘连枝，那时在街道办的火柴厂上班，因为生有兔唇，大家便送了她个绰号“三瓣花”。虽然她身材俊美，眉清目秀，可那朵绽放在脸上的“三瓣花”，似乎散发着有毒的香气，吓跑了一个又一个前来相亲的人。“三瓣花”无疑成了吊在刘连枝脸上的婚姻丧钟。刘连枝二十八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家人手忙脚乱地为他穿完寿衣后，发现他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乱糟糟的，想着他蓬头垢面地上路，于心不忍，就想请个理发师来家里为他理发修面。除了殡仪馆的整容师，没谁愿意给死人理发的。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刘连枝想起了华发理发店的傅东山。他是劳模，报纸在报道他的事迹时，说他对待顾客态度和蔼，技术好，工作以来，从未休过礼拜天。刘连枝便一路打听，找到了这家理发店。傅东山矮矮胖胖的，眯缝眼，塌鼻子，厚嘴唇，穿一件白大褂。他见了刘连枝，愣了一下，刘连枝想一定是自己的豁唇吓着他了。刘连枝说明来意后，傅东山一边点头，一边收拾东西，带上剃头推子、刮胡刀、肥皂、毛巾等理发用具，与同事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帮助照应一下，跟着刘连枝走了。

傅东山这一去，结了姻缘。他精心地给刘连枝的父亲理了发，刮了胡子，让他面容洁净地上路了。刘连枝感激他，一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就打听到傅东山的住处，买了两斤核桃酥和二两茉莉花茶，前去道谢。傅东山一家正吃晚饭，两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坐在饭桌前，脸颊和领口沾着玉米糊，看上去顽皮可爱。刘连枝放下东西，帮他打扫了屋子，又给孩子洗了衣裳。傅东山送她出门的时候，对刘连枝说：“你要是不嫌弃我们爷仨儿，就搬过来做个伴儿吧。”刘连枝问：“你不嫌弃我的豁唇？人家都叫我‘三瓣花’。”傅东山说：“我老婆死后，我常梦见她。她每回来，总要举着一朵花。这花很怪，不是五瓣七瓣的，而是三瓣！她见了我不说话，只是跟我笑，把那朵三瓣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这梦我连续地做，知道它暗示我什么，可我解不了！直到那天我在理发店第一眼看见你，才知道你就是她打发来的‘三瓣花’啊。”

刘连枝比傅东山小六岁，而且傅东山又拖着俩孩子，所以刘连枝的母亲坚决反对他们结婚。她的话说得很难听，说是女儿上边的唇豁着，下边的唇可是一朵未开的花苞，凭什么嫁给你一个死了老婆又带着两个小鬼的人？可是刘连枝下决心要跟傅东山好，三天两头就往那里跑，直到有一天跑大了肚子，刘连枝的母亲这才撒手不管了，给她做了两套行李，打发她出门子了。

刘连枝喜欢傅钢傅铁，对他们视如己出。她担心生下的孩子是豁唇，临产前忧心忡忡的。当护士把刚分娩的孩子抱给她，她一看一切正常，喜极而泣，对着孩子粉红的唇亲了又亲，当即给她取名为“傅红唇”。刘连枝对丈夫说，咱有了红唇，儿女双全了，不再要了。所以女儿两岁时，刘连枝做了绝育手术，一心一意伺候这仨孩子。

丢丢六七岁时，开始闹着改名字。刘连枝说，一个小丫头，叫红唇多么豁亮啊，不能改！可丢丢说，我要改，我要改！傅东山问她想叫什么？是想叫秀珍、红玉、天芳还是金玲？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是女性最美的名字。丢丢说，我才不叫什么“珍、玉、芳、玲”呢，我要叫丢丢！刘连枝说，哪有女孩子叫丢丢的，太难听了，不行不行！丢丢说，难听你们怎么一到了晚上老要偷着叫“丢了——丢了——”，叫得那么高兴？看来“丢”是美的！我要叫最美的名字，我现在就是“丢丢”了！

刘连枝和傅东山臊得满脸通红。他们文化不高，但读过两本私藏的古典小说，没想到从那里借鉴来的房事的秘密，就这样被天真的红唇给听去了。他们对丢丢说，“丢”不是个好事，是丢人的事情，你可不能叫丢丢！丢丢又哭又闹着，说，我不叫红唇，我就要叫丢丢！父母无奈，只得说，你的大名不能改，都上了户口了。你想叫“丢丢”，只能让它做你的小名了。丢丢说，叫小名也行。

红唇成为丢丢的时候，“文革”正在高潮。两个哥哥因为根红苗正，整天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街串巷，揪斗知识分子。他们一回家，傅东山总要唉声叹气，说是他虽然大字不识几斗，但是明白读书人是世上最单纯的人，对他们动武，就跟在庙里吹灯拔蜡一样，是造孽的。傅钢顶撞父亲说：“书读多了就反动了，不斗他们斗谁呀！”傅铁则白了父亲一眼，奚落道：“你懂什么？你白天只知道给人剃头，晚上就知道跟一个三瓣花‘丢了丢了’地叫，一身的奴性和动物性！”

傅东山气得脸色发青，他扬起胳膊，狠狠地扇了傅铁两巴掌。傅铁的唇角出血了，他捂着嘴，哭着对父亲说：“我妈死了，你找来一个三瓣花不够，还想把我也扇成三瓣花呀？你扇吧，扇吧！”那时丢丢才朦胧觉得，自己跟两个哥哥，并不是一个妈的。

不管傅钢傅铁对父母态度多么恶劣，他们对待自己的小妹，却是格外呵护。有一回丢丢在巷子里跳猴皮筋，她边跳边唱：“猴皮筋，我会跳，三反五反我知道。反贪污，反浪费，官僚主义也反对。”这时从屋顶忽然传出一个男孩阴阳怪气的唱和声：“猴皮筋，我会跳，三瓣花开我知道。春也开，秋也开，风吹雨打花不落。”丢丢听出来了，这男孩是百货公司卖布的王店员的儿子王小战，比她高一年级。他非常淘气，如果学校的玻璃被砸了，十有八九是他用弹弓打的。周围的人，都知道刘连枝的绰号“三瓣花”，丢丢明白王小战编的歌谣，存心是气她的。丢丢哭着跑回家，把王小战唱的歌谣跟两个哥哥说了。他们二话没说，拉着妹妹，冲进王小战家，把他揪到巷子里，让他跪着，用猴皮筋勒着他的脖子，说是如果他不跟丢丢赔罪的话，就让他见阎王爷。王小战被勒得脸色发青，他哆哆嗦嗦地唱了另一首歌谣，为丢丢赔罪：“猴皮筋，我会跳，丢丢一跳鸟儿叫。问鸟儿，为何叫，丢丢跳得比我好！”

傅钢傅铁虽然教训了王小战，但私下里却佩服这坏小子，说他机灵，有点歪才。他们对妹妹说，女孩子不能太老实了，老实就会受欺负，你得学厉害点！丢丢我行我素的性格，与哥哥的说教不无关系。

傅钢傅铁高中毕业后，纷纷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了。傅钢去了小兴安岭伐木，傅铁去北大荒种地。他们春节回家时，会给小妹妹带来松子、榛子等吃食。一九七四年初春，刚刚入党的傅钢在小兴安岭林区救山火时死亡，成了烈士。从那以后，傅东山的头发就白了，他在理发店干活时常常心不在焉，屡出事故。不是把人的脸刮破了，就是把人家的头发剃走形了。傅钢的死刺激了满怀壮志的傅铁，他说自己不能要求进步，进步往往意味着牺牲。要是把青春的黑发埋在土里，不管你身后获得多么大的荣誉，人生都是失败的。所以他把写好的入党申请书扔进炉膛烧了，说是这样到了危难关头，党就可以不考验他了。傅铁在农场里常常装病不出工，有时还揣着一把高粱米，半夜溜到老乡家的鸡舍，撒了米，引出鸡，偷了吃了。他还与当地的一个姑娘谈起恋爱，她帮他做些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计。就这样，傅铁混到了“文革”结束，挨到了返城的日子。他返城后的第二天，朝父亲要了二十块钱，跑到秋林公司，买了红肠、面包和啤酒，然后乘车来到松花江边，上了渡船，到了太阳岛，钻到一片茂密的桦树林中，脱光了衣服，仰躺在林地上，让七月的阳光在身上每一个毛孔中生根开花。他在北大荒这些年所感染的风寒，经由这银针似的阳光一调理，轻烟般散去。他畅快地喝着酒，畅快地哭着。傅钢死后，他一直没有好好哭过他。除了哭哥哥，他还哭他住过的干打垒的房子，哭他种过的谷子和高粱，哭那个曾给他带来过温暖的姑娘。返城前，他找到她，说，将来你去哈尔滨，别忘了找我。姑娘明白这话等于是把她给抛弃了，她心里委屈，眼泪汪汪，可嘴上却说，俺舍不得离开这儿，农场开拖拉机的人看上俺了，兴许俺年底就成亲了。要是有一天俺有了儿子，等他长大了，俺让他代俺去哈尔滨看你吧。这番话，把傅铁说得无地自容。傅铁在太阳岛独自待了一天。到了晚上，他离开岛上的时候，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自由地活着，一定要在哈尔滨混出个人样！他登上渡船，站在船头。江风浩荡，把他的头发吹得像春节门楣前贴着的挂钱儿似的，颤颤跃动着。江水被夕阳点染得一片嫣红，好像青春的血液在流淌。

傅铁在家待了一年后，得不到就业的机会，灰心丧气。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哥哥的烈士身份，便给区劳动局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是救火英雄傅钢的弟弟，他想继承哥哥的遗志，请求政府给予他一份工作，他将埋头苦干，任劳任怨。傅铁这封信宛如福音书，两个月后，劳动局特批给傅东山家一个就业指标，这样，傅铁成了一名正式工人，被分配到一家粮店工作。可他并不满意这份工作，说是整天闻着高粱和玉米的气味，让他觉得又回到了北大荒。那时丢丢已考上了牡丹江的一所师范专科学校，学习财会，傅铁常常在周末去看妹妹。他通常会从乘客手中借张车票，买张站台票，混上车后东躲西藏，从而逃票。他坐的，一般是晚上的慢行列车，这样的列车和这样的时刻，就是一双瞎眼，可以让傅铁蒙混过关。他用省下的钱，给丢丢买奶粉和果珍等营养品，还陪着她去地下森林和镜泊湖游玩。丢丢的同学，都羡慕她有这么一个好哥哥。

丢丢生性率真，不善掩饰，容易听信别人的话，傅铁对此很不放心，把丢丢班上的男生悉数看了一遍，对她说，你不能在班级里搞对象，那些男生，大都蔫头蔫脑的。不蔫的，眼睛花得跟贾宝玉似的，没有男子汉气！记住哥哥的话，这两种小子都没什么大出息！丢丢倒也真听哥哥的，专科三年，虽然班上有四个男生写信追求她，她都不为所动，毕业后时仍是一棵凛然不可侵犯的亭亭玉立的小白桦。

傅铁宠着丢丢，不过对她的小名始终有着抵触情绪，一直叫她“红唇”，直到返城后才渐渐习惯了叫她“丢丢”。丢丢长大以后，也渐渐悟到“丢”的含义，不过她并不为此害羞，相反对它更加喜欢了。傅东山和刘连枝老了，他们的青春和如火的激情，在时光不绝如缕的滴答声中，真的“丢”了。傅东山一到冬季气管炎发作的时候，常常是后半夜就会咳嗽醒，枯坐到黎明。刘连枝虽然健康，但她的头发开始白了，眼角的鱼尾纹多了。原来她是火柴厂最能干的女工，如今她手脚慢了，眼睛也花了。

丢丢毕业回到哈尔滨后，被分配到道外一家医院做出纳员。傅东山在退休前终于分了一套楼房，一家人从航运站搬到了靖宇街。靖宇街过去叫满洲人街，那时它就是道外的主干道。丢丢一家住在邻街的二楼，整天听汽车喇叭声。他们开始怀念旧房，怀念那儿的清净，怀念松花江通航时传来的好听的汽笛声。傅东山患了失眠症，常常在夜半惊醒时，站在阳台上，咒骂行驶着的汽车。刘连枝这时就得起身，给老伴倒杯水，让他消消气。不过他们对这街的反感，很快由儿子工作角色的转换而改变了。

傅铁交了个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靠着他的关系，傅铁从粮店调到交警大队。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后，傅铁如愿以偿穿上制服，上岗了。丢丢骑着自行车上下班时，常在道外各个大的十字路口看见指挥交通的傅铁。这些路口都是交通要道，车来人往，喧闹无比。从他身边经过的，有载客的公交车，运货的卡车，头头脑脑的小汽车，平民百姓骑乘的自行车以及从朝鲜屯、王家屯和新立屯驶来的农用三轮车。丢丢每每看到哥哥伸出胳膊，做出各种交通指示的手势时，不管他看不看得见，都会冲他顽皮地吐一下舌头。在她眼里，傅铁就像一只被牵到街头的猴子，不过戏耍他的不是人，而是各色车辆。她觉得这还不如在粮店工作，清净而又干净。但傅铁却喜欢做交警，说是这样的工作能让他看到世界。傅铁出勤的地点是不定的，有时在景阳街，有时在承德街。每当他在靖宇街值勤时，傅东山就会心满意足地将头伸出阳台眺望，感觉他儿子就是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从此后那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他听来如同清风鸟语，他能伴着它们，安然入睡了。

丢丢参加工作的第二年，陷入了初恋。她爱上了本院的外科医生柳安群。柳安群绰号“柳小飞刀”，他医术高超，传说他给病人动手术，手术刀如同魔术棒一样轻灵地舞动，从未出过事故，这让他获得了“无影灯之王”的美誉。柳安群不仅医术高超，他还相貌俊朗，身形飘洒，这些条件对于女孩子来说，就是酷暑中的一杯五彩冰激凌，勾人魂魄。丢丢明明知道他有妻子，可当柳安群约他吃饭时，她还是忍不住去了。他们在一起吃了三次饭后，有一天柳安群值夜班，丢丢跟他一同来到单位。他去了前楼的门诊，而丢丢去了后楼办公区的财务室。没有多久，柳安群就叩丢丢的门了。他一进来就把门反锁上，关了灯，将丢丢抱在怀里，夸赞她的腿，说是从未见过女孩子有这么漂亮的腿，骨骼匀称，肌肉是那么富有弹性！他用手指在她腿上嗒嗒地弹了几下，对丢丢说，听啊，你的腿像琴键一样，会发音啊。丢丢无限陶醉的时候，柳安群小声说，上帝给了我两把好刀，一把是给患者的，另一把是献给我心爱的女人的。现在我要用那把好刀，给你做一场最温柔的手术，将来你会更美！就这样，丢丢不由自主地成了柳安群的俘虏，或者说成了他的病人。柳安群值夜班的时候，丢丢常找借口去单位。此时的丢丢，已经离不开他，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会呼唤：“丢丢——”柳安群不解地问，你叫自己做什么啊？丢丢神秘地笑着说，我丢了魂儿，我得把它给叫回来啊。

丢丢期待着柳安群有一天能离婚，让她做他的新娘，然而他从来不提他们的将来。他们在众人面前偶然相遇时，柳安群仅仅跟她微笑着打声招呼，这让丢丢有不祥之感。如果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在别人面前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你为他守口如瓶，那他一定是在思谋着该如何抛弃你了。果然，两年后，柳安群似乎已经厌倦了她，开始挑剔她的胸不够丰满，还说她的胯骨有些宽，嘴唇太厚了。丢丢被他说得几乎没了自信。一个夏日的黄昏，父母相携着去江边散步了，哥哥和几个朋友去喝酒了，丢丢难得一人在家，她脱光了衣服，站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打量自己。她的躯体被夕阳映成蜜色，好像刚从森林中跑出来的一只小鹿，浑身散发着一股野生生的气息。她的双腿还是那么修长而富有弹性，她的肩胛骨和胯骨弧度柔美，双乳像一对结实的青苹果，无可挑剔。她生着剑眉，薄薄的嘴唇怎么衬托得起这样英武的眉毛呢？这样的眉毛，当然需要丰满的嘴唇来接纳它浓重的投影了。丢丢看过自己，放了心，她明白自己仍是青春勃发的。“柳小飞刀”是玩腻了她。直到这时她才醒悟，如果一个女人的初恋是从一个有妇之夫开始的，那就是自酿苦酒。

丢丢永远忘不了那个黄昏，她看过自己后，精心打扮了一番，上穿一件白色丝绸短袖衫，下穿一条银粉色的超短裙，脚蹬一双半高跟的白色皮凉鞋，高高绾着发髻，佩戴着一副银粉色的扣形耳环，光鲜十足地走出家门，来到单位。那个晚上，正是“柳小飞刀”的夜班。丢丢在门诊值班室的走廊里，找到了要去楼上查房的柳安群。她见走廊里没有单位的熟人，就把他拉到楼梯拐角，说：“我明白你是个什么货色了，听着，我不想和你一个单位，我没有本事调转，你在半个月之内，必须从这个医院滚蛋！否则，我将不择手段，把你的两把好刀都废了，让你生不如死！”

柳安群果然被威慑住了，半个月后，他调走了。

丢丢黯然神伤了一段时日，很快从市井生活中获得了安慰和乐趣。道外是哈尔滨比较杂乱的一个区，房屋和街道都不规整。房屋高的高、低的低，新的新、旧的旧，它们挤靠在一起，好像一个人长了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街巷呢，倒像个心事复杂的女人，斜街一条连着一条，弯曲的巷子更是随处可见。不过，正是这种不规整，使这个区的生活显得琐碎而温暖。那时做小本生意的商贩开始多了起来，一到黄昏，他们就蹬着三轮车，来到人烟稠密的街巷，当街叫卖，夜市就这样悄然兴起了。卖土产日杂的，卖蔬菜水果的，卖面食的，卖各色熏酱肉食品的，卖衣服和鞋帽的，卖膏药和蟑螂药的，卖花卖鸟的，在夜市中都可以见到。丢丢喜欢逛夜市，一碗漂着葱花的馄饨或者是一个刚出锅的油炸糕，就是她最好的晚饭了。她最爱逛卖耳环的摊床，那些耳环不是金银之类的高档品，它们材质普通，价格低廉，但丢丢很喜欢。比如菱形的枣木耳环，铜质的葡萄串耳环，酒红色的马蹄形玻璃耳环，这几副她爱惜的耳环，都是从夜市淘来的。有一天，她一边逛着夜市，一边吃着驴肉烧饼，忽听有人叫她的名字“丢丢”，她站住，回身一看，是个中等个戴着副银边眼镜的青年，丢丢觉得眼熟，可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我是王小战啊。”他朝她伸过手来，“小的时候，咱们住一条巷子啊。”丢丢想起了“猴皮筋”的歌谣，笑了，握住了王小战的手，说：“多少年不见了啊。”

王小战现在保险公司工作，是个部门经理。丢丢觉得他做保险一定会有非凡的业绩，因为他口才好。他们互留了电话和住址，一周后，王小战就来敲傅家的门了。他一边推销各类保险，一边和丢丢叙旧。傅东山夫妇觉得女儿已到了出嫁的年龄，所以对王小战的招待也就格外热情。他们看着他长大，与他父母相熟，知根知底。刘连枝对女儿说，我看王小战对你挺好，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处对象了。他们开始约王小战来家吃饭，给他包饺子，炖排骨，蒸包子，他们还背着丢丢，把亲家给会了。两家大人对孩子的相处是满心欢喜，只盼望着他们早一点把婚事定了。丢丢对王小战，虽不反感，可也没特别的好感。她见到他时，从来不会激动。晚上入睡前，也不会想起他。丢丢拿不准主意，就去征求哥哥的意见，那时傅铁已厌倦了街头的烟尘和喧嚣，正准备辞职做生意。他对丢丢说，王小战这人机灵，跟着他一辈子不会受穷。如果你只想过安稳日子，我看他是不错的人选。

丢丢想要的，就是安稳日子。从那以后，她对王小战也就热情一些。两个人常出去看电影，吃饭，逛商场，不知不觉已交往了一年，感情也加深了一些。正当他们要领取结婚证的时候，让丢丢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夏日的一天，王小战的父母去呼兰串亲戚，当夜不归，王小战就留丢丢住在家中。那是个满月的日子，王小战为丢丢脱光了衣服，把她抱在怀里，颤抖着抚摩她。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我要了你，就会为你负责的。”他们交融在一起的时候，王小战不停地发出叹息，丢丢还以为他是在为美而叹息呢。

那个夜晚之后，王小战开始疏远丢丢。丢丢打电话约他来家吃饭，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有一天，刘连枝忧心忡忡地把丢丢叫到一旁，拐弯抹角地问她，你在跟王小战前，是不是处过朋友？丢丢矢口否认。刘连枝叹息着说：“那怎么小战他妈跟我说，你跟小战不是第一个？小战说你骗了他，他不想娶你了！”丢丢这才明白，王小战是嫌自己不是处女。她冷笑了一声，对母亲说：“我也不想嫁一个卖保险的。万一有一天他没钱了，把我害了骗保也未可知！”

丢丢给王小战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见他最后一面。王小战说，不必了吧。丢丢说，我想把你送我的东西还给你。王小战马上说，那好吧。

丢丢把王小战约到夜市。王小战来的时候，丢丢正坐在摊床前吃刀削面。见了他，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袋，将它扔到王小战怀里。那里装着王小战给她买的一副象牙耳环和一只银手镯。王小战收了东西，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丢丢伸出一只脚，钩住他的腿，说，别急，我还要给你唱支歌呢。王小战只能趔趄着站住。丢丢放下碗，用筷子敲打着碗沿儿，泼辣地唱着：“猴皮筋，我会跳，男欢女爱我知道。女儿花，开一宵，男儿桨，夜夜摇。”丢丢这一唱，把王小战弄得满面尴尬。摊主笑了，往来的行人也被她逗笑了。丢丢唱完，将腿收回来，王小战获得解放，快步离开了。丢丢笑了几声，从容地吃完那碗面，然后到另一处卖烧烤的摊床要了几串羊肉，喝了一瓶啤酒，摇晃着走出夜市。她不想回家，连穿过三条街，一直走到松花江边。她坐在江岸上，分外委屈，想哭，却哭不出来。不断有行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叫住其中一个男人，朝他要了一支烟。那人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烟的时候，丢丢问，你结婚了吗？男人点点头。丢丢又问，她跟你时是处女吗？那人很恼火，咔哒一声将打火机弹出的火苗熄灭，掉头而去。丢丢苦笑着，将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捻碎，撒进江水。松花江在那一刻尝到了烟丝苦涩的气味，就是丢丢给予的。

从那以后，丢丢很少结交男人。那时父母已经退休，家里倾其所有，又东拼西凑了一些钱，帮助傅铁在太古街开了一家经营涂料的小商铺，取名为“傅家店”。傅东山说，虽然他们不是傅振基家的后代，但作为姓“傅”的人能生活在当年的傅家甸，就是一种缘。那时哈尔滨的装修市场尚在初级阶段，涂料取代传统的白石灰粉，让市民们大开眼界，所以傅家店开张的第一年，就收回了成本。傅铁用挣来的第一笔钱，在皇山火葬场买了块墓地，把母亲的骨灰盒从殡仪馆取出，让她入土为安。又将哥哥的坟从小兴安岭迁回哈尔滨，让他魂归故里。两年之后，他扩大了店面，并将经营品种扩展到陶瓷和板材。傅铁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等别人醒过神来，纷纷在太古街开设类似的店铺时，傅铁已经赚足了钱，成立了“傅家店装饰有限公司”，从购销到家装，进行一条龙的服务，生意更上一层楼。他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和汽车，身边簇拥着漂亮的女孩，春风得意。他每次见到丢丢，总要甩给她一沓钱，说，别弄得灰头土脸的，到斯大林公园走走，看时兴啥，你也买了穿上！道里松花江畔的斯大林公园，其实就是一条沿江的花园长街。它就像天然的“Т”型台，那些穿戴了时髦服饰的女孩子们，最喜欢来这里逛上一圈，风光一下。所以，这里在不经意间也就成了服装的“秀场”。丢丢从不赶时髦，她觉得穿得好不如戴得好，戴得好又不如吃得好，所以哥哥给她的钱，都被她买首饰和享用美食了。

傅东山为儿子骄傲的同时，也为他提心吊胆，总觉得钱多了不是好事情，他劝傅铁见好就收，不要再拓展傅家店的事业了。每天晚上，他都要守在电话机旁，等傅铁的电话。知道儿子平安到家了，他才会安睡。

那一年的秋天，傅铁被人杀死在家中。这是当年轰动道外的一起杀人案。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两个月后，案件告破。杀他的人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他说傅家店太兴旺了，抢了同行的生意，不把傅铁除掉，别人就很难将事业做大。傅铁离开的那年冬天，傅东山也去了。他们一家，最终在墓园团聚。每到春节，刘连枝带着丢丢给他们上坟的时候，会站在傅东山的墓前说：“你可真有福啊，在哪一世都有老婆和儿女，我可不比你啊。”

傅铁的事情，经由媒体报道后，引来了一对母子。当年傅铁返城时，与他相恋的姑娘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她爱傅铁，不顾家人反对，固执地把孩子生下来。她从来没有让孩子来认父亲，是怕傅铁留下这孩子，而却不会娶她，她就无依无靠了。现在傅铁去了，她就想让孩子去坟上认爹了。刘连枝那时正不知该如何处理傅铁的遗产，这对母子的出现，让她愁眉顿开。丢丢对母亲说，这女人等到人死了才来认亲，是不是奔钱来的？再说哥哥已经不在了，谁能说清那个男孩是不是他的？刘连枝很少对女儿发脾气，但她那次火了，她大声问丢丢：“能在那个年月养下自己喜欢的人的孩子，悄悄守着孩子过日子，算不算好女人？”丢丢不语，刘连枝又说，“这女人领着孩子一进家门，不用验血，更不用别人说，我就知道是你哥哥的种儿——跟我当年来傅家时见到的傅铁是一个模样啊。”就这样，这个叫王来惠的女人和孩子继承了遗产，留在了哈尔滨。她认刘连枝为干娘，把傅家店关张，开了一家风味小吃店。店名是她摆了酒席，特意请干娘给起的。刘连枝连干了三盅酒后，对王来惠说：“你也看到了，我是个豁唇。从小到大，人家都叫我‘三瓣花’。你要是不嫌弃，这个店就叫这名儿吧。有一天我死了，这名儿还能活着！”

第四章 半月楼

丢丢听说齐如云的故事时，母亲正在病危之中，她高烧不退，被不明原因的过敏折磨得如一把干柴，常常昏迷，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有一天她清醒的时候，丢丢为了给她解闷儿，就把齐如云的故事说给她听。丢丢说：“我想认识认识这个人，能在那个年代跟苏联专家跳舞时怀孕的女人，一定很了不起！”刘连枝说：“跳舞时怀孕倒没什么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这女人独自带着个二毛子过了一辈子！你要想认识她，早去的好。到了我们这种年龄的女人，都是开皱了的花，说落就落了。”

丢丢听了母亲的话后，第二天就去拜访齐如云了。她走进一家花店，想给齐如云买束花。站在姹紫嫣红的鲜花前，丢丢一筹莫展。白色的百合花虽然高贵，但它的香气过于浓郁了。玫瑰呢，对于一个一生与爱情擦肩而过的女人来说，又过于绚丽了。康乃馨和菊花被修剪得失却了多半的叶子，没了叶子陪衬的花朵，给人贼头贼脑的感觉。想来想去，丢丢买了紫色的勿忘我和白色的满天星。它们搭配在一起，就像晴朗的夜空中跳跃着的无数银色的星星，有一种静寂而朴素的美。

虽然丢丢经常来到南岗，但对于马家沟河畔的这带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旧房子，她并不知晓。如果说哈尔滨是一本书的话，那么翻到老八杂这一页的时候，其纸页是泛黄的，而且散发着微微的霉味。

丢丢最初踏上老八杂的土地，是个初夏的黄昏。老八杂看上去灰暗、零乱，但却充满了世俗生活的温暖之气，是那么亲切可人，让她有回家的感觉。那些要去夜市出摊的人，看见一个姑娘捧着一束花出现在老八杂，都很诧异。他们打量她的时候，往往还要悄悄咕哝一声：“好长的腿啊，是个跳舞的吧？”丢丢向他们打听齐如云的时候，他们都说：“她家好找，往前走，有座米黄色的小楼，门前长着一大片丁香的人家就是。”

这座米黄色的小楼丢丢一眼就喜欢上了。如果说老八杂的房子是清一色的方脸的话，那么齐如云住的房子就是一张娇媚的狐狸脸，惹人怜爱。

门开着，丢丢在门口跺了跺脚。她的高跟鞋跺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果然，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肤色白皙，略瘦，提着一把丝绸团扇，神色淡然地问丢丢：“你找谁？”丢丢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一时语塞，只是悄悄打量着齐如云。她上穿一件月白色短衫，下穿一条豆绿色的露膝筒裙，趿拉着一双皮凉鞋，那修长而润泽的腿就像两道闪电，将丢丢眼里积郁着的阴云撕裂了，照散了，让她眼睛发潮。她说：“齐阿姨，我是丢丢啊，我想来看看你。”

齐如云说，正是那句“我是丢丢啊”，让她觉得这个陌生的姑娘与自己相识已久，与自己家有着前世的缘分，才把她让进屋里。

丢丢进了屋子，把那束花递给齐如云的时候，齐耶夫从地窖里走出来。猛然间看见一个人从地下出来，丢丢像是撞见了鬼，吓了一跳。齐耶夫穿着白色背心，咖啡色短裤，捧着几枝丁香。他见了丢丢抖了一下，撂下花，转身上楼了。等他再下来时，已经换上了一条蓝色长裤。事后齐耶夫说，他觉得在一个姑娘面前穿着短裤，像个流氓。

院外的丁香花早就谢了，可齐耶夫从地窖拿出的丁香却依然花色鲜艳。当丢丢惊叫着“这时节怎么还有丁香花啊”的时候，齐如云冲儿子微微笑了一下，齐耶夫羞怯地低下头。原来，春末的时候，齐如云折了几枝盛开的丁香，放进地窖，说是半个月后，如果它的枝叶和花朵还没有蔫，仍是新鲜水灵的，那么齐耶夫将会得到一个姑娘的爱。齐耶夫说，丁香花很娇气，折了的放在水中也明媚不了几日，它在地窖里缺了水又离了土，怎么活？如果半个月后还能看到花朵，他打赌说自己一定能娶九天仙女！

就在那个时刻，丢丢来了。看来冥冥之中，她和丁香花注定要有这场约会，它们都是盛装赴约，而且彼此没有辜负。丢丢被齐耶夫忧郁的神色和飘逸的身形所迷住，而齐耶夫被丢丢落拓不羁的气质深深打动了。

齐耶夫和丢丢的感情发展得很快。初秋的时候，他们已经难舍难分了。齐耶夫以前常常烂醉如泥，现在他滴酒不沾。周末的时候，他会和丢丢一起到医院去陪伴刘连枝。刘连枝对未来的女婿很满意，齐耶夫每次来，她总想挣扎着坐起来。有一天她精神略好一些，对丢丢说：“你命不赖，这个二毛子比王小战好，人长得精神不说，我看她对你很心细，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们要是结婚生个三毛子，一准漂亮，可惜我没那福气了！”刘连枝的这番话，让丢丢做出了结婚的决定，她想让母亲走的时候能抱上外孙，飞快地和齐耶夫登记了。自从刘连枝住进医院，王来惠就放下三瓣花的生意，一心一意地服侍干娘。丢丢说要结婚，王来惠正好找到了报答他们一家的机会，她说身为干姐姐，丢丢的嫁妆理应由她操办。于是，她出入哈尔滨的各大商场，给丢丢买了全套的金饰品：项链、耳环、戒指、手镯。她说丢丢的腿生得漂亮，适合穿凉鞋，特意在一家首饰加工店给她打了一副金光灿烂的脚链。此外，她还置办了冰箱、彩电、洗衣机、空调等各色家用电器。除了这些，她还买了两套杭州织锦缎子棉被，两条苏绣褥子，两套毛料套装，四条裤子，六条裙子，红黄绿白的夏季皮鞋各一双，棕色和黑色的冬季皮靴各两双，以及脸盆、镜子、肥皂盒、晒衣架、茶具、酒具等物品。虽然丢丢不喜欢金首饰，也不喜欢那些价格不菲却俗气至极的衣物，她还是被王来惠的这片心意所感动。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的时候，刘连枝的病情又加重了，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这时齐如云跟丢丢提出，她想去医院探望刘连枝。丢丢说，她现在有些不认人了，等她哪天清醒些，您再去吧。一天正午，刘连枝忽然睁开眼睛，疲乏而又充满怜爱地看着丢丢。丢丢赶紧对她说，齐阿姨要来看您，算是会亲家吧，您看行吗？丢丢没有想到，母亲眨了一下眼睛，吃力地抬起胳膊，朝坐在一旁的齐耶夫比画了一下，虚弱而俏皮地说：“我都见了她的果子了，还用得着再看做了这果子的花吗——”她的话不仅把齐耶夫和丢丢逗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这几声笑，耗尽了她最后的气血，她陷入深度昏迷。到了午夜，丢丢发现母亲病床旁的心脏监视器上的那条浪漫的生命波纹，已经如流水一样逝去，代之以一条冷酷的直线，像是一个长长的破折号，要诉说着什么。

刘连枝在世时，曾用玩笑的口吻安排了她的后事：“可别把我埋在你爸旁边。他在那儿有老婆，又有俩儿子，那可是傅家的天下，我去了会受欺负。我留下的钱，够买一块墓地的了。我不愿意待在殡仪馆里，看不到天，憋闷。给我买的墓地不要离你爸近，人家该说我抢她的男人了。可也别太远了，远了连他的咳嗽声都听不到了。我的墓碑，不要刻‘刘连枝’这个名字，要刻就刻‘三瓣花’，我从小就是听着这名儿长大的啊。”

丢丢安葬了母亲后，冬天来了。她给母亲烧完三七后，嫁到半月楼。那年的冬天仿佛是受了冤屈，雪花三天两头就冤魂似的飘来，没完没了。寒冷的气候使蜜月中的他们如胶似漆，缠绵如水，春节时，丢丢怀孕了。齐如云说自己有了孙儿后，有资本去死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老八杂供电线路老化，突然断电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每当停电的时候，丢丢都不敢点蜡烛。齐耶夫告诉她，母亲最喜欢停电，她会坐在黑暗中，享受这个时刻。丢丢明白，这个时刻与她起舞受孕有关。每当这样的时刻降临的时候，丢丢和婆婆一起坐在黑暗中，都能听到婆婆怦怦的心跳声，她的心脏仿佛吸纳了最新鲜的氧气，会突然间变得强劲起来。有多少次，丢丢想开口问一句：跟你跳舞的那个苏联专家，你们一生再没有了联系吗？可婆婆那像钟声一样回荡着的心跳，具有强烈的威慑力，使她不敢张口。每当电力恢复，光明重现时，婆婆就像刚赶完一场热闹的庙会似的，知足地“咳——”一声，躺下休息。有一次，丢丢给要出世的孩子织毛袜子，忽然停了电了。她很担心掉了针，又要拆了重织，便凑到窗前，借着月光挑针。这时婆婆忽然问：“丢丢，你会跳舞吗？”丢丢说：“不会。”齐如云叹息了一声，说：“可惜了你那双腿啊。”丢丢赶紧抓住时机问：“跳舞真的有那么美吗？”齐如云说：“女人不像男人，长着一双脚，就是为走路的。女人的脚，一生都盼望着能够离地，会飞。跳舞的时候，你就有飞的感觉了，你的脚踩着的不是土地，是云彩了。”丢丢羡慕地说：“什么时候我也能飞一次呢。”就在那天晚上，齐如云从箱子里捧出一条蛋青色的连衣裙，说那是她的舞裙，也是她的寿衣。她嘱咐丢丢，到了她走的那天，无论冬夏，都帮她穿上它。

丢丢生齐小毛的时候，哈尔滨的冬天又来了。齐如云伺候完月子，吃完满月酒，一个下雪的夜晚，停电的时刻，她猝然倒在一楼靠近壁炉的一根廊柱下，安然谢幕了。

丢丢被推到了半月楼的舞台上。

齐如云在的时候，半月楼几乎没有客人来，老八杂的人，都知道这个有着不凡爱情经历的女人，不喜欢结交人，所以很少有谁前来打扰。倒是她家门前的那片丁香好人缘，一到花开时节，就把人招来了。齐如云对爱惜她家门前花儿的人，是友善的。有时她会站在门口，邀请他们进屋喝上一杯茶。所以老八杂的人日后对齐如云的回忆，往往是和茶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说她喜欢用丁香花沏茶，丁香茶香气浓郁，喝了特别提神。有的人为了讨杯丁香茶吃，不爱花的也做出爱的样子，到丁香丛中流连。齐如云过世后，丢丢从老八杂人的口中，一再听到丁香茶这个字眼，就让齐耶夫按照婆婆的做法，为她沏了一壶。那壶茶苦涩至极，有股中药味，难以下咽。齐耶夫喝了连连摇头，说这不是母亲沏出的丁香茶的气味。他反复试了几次，都不对味。丢丢明白，婆婆是把那茶的气息也一同带走了。

以前的半月楼，真的仿佛是一座广寒宫，老八杂的人难得进入。而丢丢以一座芳香的水果铺，改变了它的风貌。如今的半月楼就像一盏鲤鱼灯，谁都可以信手提着，感受它通体的明媚。

老八杂的人喜爱上丢丢，是从两桩事开始的。

老八杂有个磨刀的王老汉，六十多岁了。他是个罗锅，每天会扛着一个固定着磨刀石的长条板凳，走街串巷地招揽生意。齐小毛两岁时，丢丢有天背着儿子，蹬着三轮车去水果批发市场。当她路过人和街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座居民楼下聚集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只听见一个女人在大声地嚷，这刀磨得不快，连豆腐都切不了，我只能给你一半的钱！丢丢停下车，凑过去，见王老汉气得脸发紫，手发抖，他提着那把刀申辩说：“你们打听打听，我磨的刀快不快？一把刀我是正反面各磨三次，磨得匀。别人磨一把刀三五分钟就凑合过去了，经我手的刀，哪把不是磨十来分钟？不是吹牛，我磨刀磨了大半辈子了，从来没磨哑巴过一把刀！你不给我钱行，算我白干，可你不能糟蹋我的手艺啊！”王老汉穿着蓝大褂，枯瘦的脸上弥漫着汗水，话语带着哭音。丢丢从那女人手中夺过刀，用指甲在刀刃上划了一下，它那逼人的锋利立刻给她的指甲留下了一道又深又直的划痕，丢丢放心了。她并没有责备那女人，而是先将刀摆在磨刀石上，然后“嚓——”的一声把发髻上的象牙簪子拔出，她那乌黑亮泽的长发获得了解放，立刻瀑布似的散开。丢丢甩在脑后的长发，像一场意外的风沙，迷了齐小毛的眼睛，他哇哇哭起来。丢丢不顾儿子的哭叫，她用左手拈起一绺头发，右手拿起那把刀，只听“刷——”的一声，刀起飞落之际，那绺长发立刻被腰斩了。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叫。丢丢将切断的那绺头发摆放在磨刀石上，就像摆放战利品一样。那女人红了脸，立刻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王老汉，在人们的嘘声中提起刀，回家了。而丢丢重新盘起头发，哄好齐小毛，快乐地上水果去了。

王老汉不仅带回了丢丢拔刀相助的故事，还带回了那绺头发。这事很快就传遍了老八杂，人们都说，半月楼这个新主人，真是侠义！

第二件让老八杂人啧啧赞叹的事情，是丢丢对金小鞍的教育。

金小鞍是陈绣的儿子，这对母子住在老八杂最破的两间房子里。陈绣给人做保育员，是个温存敦厚的女人。她男人死得早，她怕再嫁金小鞍会受欺负，一直守寡。陈绣对自己处处节俭，但她绝不让儿子受屈。金小鞍那时上中学，别的同学有的运动服，她会把艰难攒下的一点钱拿出，去买，而她自己一年从不添置一件新衣裳，夏季永远是一条蓝裤子和一件蓝白花的短袖衫，春秋是一条黑裤子和一件高粱米色的毛衣。到了冬天，她穿的则是一件土黄色的对襟棉袄。金小鞍嫌陈绣穿得寒酸，不愿意让她去学校，所以一到开家长会的时候，陈绣就得借衣裳穿。金小鞍上学这些年，陈绣几乎把老八杂那些年轻女人的衣裳借遍了。有一天，陈绣来水果铺，红着脸对丢丢说，我想借件衣裳穿，两天后就还。丢丢比陈绣高很多，她说，我的衣裳你穿了不会合身啊。陈绣说，没事，肥大的穿上宽松。丢丢打开衣橱，陈绣选中了一件紫罗兰色的绣花真丝开衫。丢丢取下它，说，你要是不嫌弃，这衣裳就送你了。陈绣急得眼泪快要出来了，她说，那我就不借了。丢丢赶紧说，好，那就只借你穿，别急着还。一周后，陈绣还回了那件衣裳。她一进门就跟丢丢道歉，说是那天穿着它挤公交车时，有个人挨着她吃雪糕，车到站台时，车子一晃荡，这人栽歪在她身上，雪糕掉在她怀里，把衣裳染污了。她怕在家洗不干净，就拿到洗衣店，所以衣裳还晚了。丢丢很想问她为什么借衣裳穿，但一想可能会让她难堪，也就罢了。有一天，裴老太来水果铺提起了陈绣，说是给她介绍了一个太阳岛上的打鱼人，这人死了老婆，带着个女孩，人好，经济条件也不错，可陈绣说是为了儿子，不想再嫁了。裴老太愤愤不平地说，陈绣为了那个金小鞍守寡，真是不值得啊！这个小狼崽子嫌她穿得不好，一到开家长会的时候，陈绣就得四处借衣裳，你说这样的孩子，将来能指望上吗？丢丢这才明白陈绣为什么朝她借衣裳穿。

有天晚上，丢丢买了一张京剧院的演出票，让齐耶夫抱着齐小毛去看戏。他们一走，丢丢就去找金小鞍。每天晚饭后，他都要在院子里戴着拳击手套打沙袋玩。丢丢对金小鞍说：“水果铺飞进了一只麻雀，怎么也赶不走，你身手轻，帮阿姨个忙去吧。回来时我送你两个大鸭梨。”赶鸟是个有趣的活儿，再说还能白吃鸭梨，金小鞍高兴地答应了。

丢丢把金小鞍领到家后，说是水果架上的葡萄快卖没了，让金小鞍下窖帮自己取点上来。金小鞍听说过半月楼的地窖里藏着青龙，他太想下去看看了。丢丢打开窖门，举着手电筒，对金小鞍说，下去吧。金小鞍被一束明亮的光推动着，很快走到地下。他一下去就叫了一声，这里比花园还好闻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把手电筒关闭，迅速地关上窖门，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块生铁压上去，然后抱起趴在水果铺上的悄悄，关掉一楼所有的灯，不让一丝光透到地窖中去，锁上半月楼，来到外面，在丁香树间散步。她想让金小鞍待在真正的黑暗中，不让他看到丝毫光明，也不让任何生灵给他带去生命的讯息，哪怕是一声猫叫。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丢丢打开门，走了进去。她先没有把灯打亮，而是将生铁挪开，坐在窖门上。丢丢听见了金小鞍已经嘶哑的哭声。她问，金小鞍，你待在下面觉得怎么样啊？金小鞍抽噎着说，丢丢阿姨，我害怕，快让我上去，我肩膀疼啊，青龙在用鞭子抽我啊！丢丢说，青龙不打好人，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金小鞍不语。丢丢说，一个孩子要是没了妈，就跟待在黑暗中一样！而有了妈呢，就是光明啊。有一天你妈要是不在了，你过的就是待在地窖中的日子！你不惜福，逼得你妈四处借衣服去开家长会，青龙不打你打谁啊！金小鞍说，我错了，我不愿待在黑暗里，我要妈妈啊。丢丢这才挪开窖门，让金小鞍爬上来。

从那以后，金小鞍就仿佛是脱胎换骨了，他变得勤快了，有好吃的东西总要往妈妈碗里夹，再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也不让陈绣借衣裳穿了。陈绣明白是丢丢帮助她教育了儿子，因为金小鞍的变化，是从去半月楼赶鸟的那个夜晚开始的。她左思右想，琢磨不出来丢丢究竟用的什么办法，才能有这种点石成金的神力。陈绣耐不住好奇，去问丢丢。当她听完事情的过程，吓得脸色煞白，一迭声地叫着“阿弥陀佛”，说是万一儿子被青龙甩出的鞭子给打死，她老了就没人给送终了。听得丢丢哈哈大笑，说，哪有那么神啊，窖里阴凉，又黑黢黢的，他害怕，一阵一阵发抖，感觉就是青龙在用鞭子抽他了。

陈绣感激丢丢，把此事告诉了老八杂栽种盆花的向大嫂。向大嫂的嘴巴就是一棵成熟了的蒲公英，嘴巴一动，消息的种子便撒遍了世界。没有多久，老八杂的人都知道此事了。他们把它跟丢丢帮助王老汉义讨磨刀钱的事情联系到一起，都说她入住半月楼，是老八杂人的福气。

哈尔滨人因为受俄罗斯人的影响，至今仍然保留着野餐的习俗。每到夏季，日照时间长了的时候，一家人如果不出去野餐一次，就好像愧对了阳光和好空气似的。野餐的地点通常是太阳岛。去之前，一定要到秋林公司采买吃食，否则，野餐的风味将大打折扣。

秋林公司坐落在南岗东大直街上，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旧时称“秋林洋行”，被誉为“远东第一店”。它像一本打开的书，比例对称。圆润的橄榄顶，柔美流畅的檐口，长条形高窗，整个建筑是灰绿色的，看上去端庄秀丽。秋林公司的大列巴、力道斯红肠、奶酪和酒糖久负盛名。大列巴就是大面包，它至今仍然采用传统的手工艺制作，用啤酒花做酵母，以白桦木来熏烤。这种面包外焦里嫩，风味独特。而力道斯红肠肥而不腻，它的熏制与一般的香肠不同，其配料至今仍是行业间的秘密。买上秋林的红肠和大列巴，再买上几瓶啤酒，野餐就是上讲究的了。如果再买上一些道外老字号“老鼎丰”的点心，提上一篮水果，野餐就是十全十美的了。

尽管太阳岛不断地被开发，林木和绿地在逐年减少，但它的空气和植被仍然是哈尔滨最好的，是一块休闲的宝地。每到夏季的周末，天气晴好的日子，一家又一家人或是驱车通过江桥，或是乘船横渡松花江，来到岛上，在林间草地铺上布，摆上大列巴和力道斯红肠，享受着阳光和美食。每年的夏季这样过了一天，秋风瑟瑟的时节，人们的心才不至于那么空空落落。

老八杂的人，夏季去太阳岛野餐的几乎没有。不是他们缺乏闲情逸致，而是这儿的人家境贫寒的居多，不舍得花钱游玩。就是舍得破费的，又舍不得时间。因为做小本生意的人大都不分星期礼拜，日日劳碌。丢丢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每年春末，都会在半月楼前的丁香树下，为老八杂的人搞一次野餐会。

哈尔滨开得最早的花，是鹅黄色的报春花。之后，便是粉红的桃花。桃花怒放的时候，丁香那麦穗般的花蕾就鼓胀了。桃花一谢，丁香花就登场了。这花吸纳的春光足，比报春花和桃花开得要长远。花色通常是紫色和白色的，香气蓬勃。丢丢的野餐会，会在丁香花快谢的时候举行，此时天暖了，坐在户外不觉凉。树下飘散着凋零的花瓣，树上未落的花瓣是丁香树最后的光明。丢丢会蹬着三轮车，亲自到秋林公司买来大列巴和红肠，再让齐耶夫去食杂店搬来几箱啤酒。野餐会都在晚上举行，那时在外面忙碌了一天的人陆续回来了。丢丢把大列巴装到藤条筐里，将红肠装在瓷盘中，再洗一些时令瓜果，分装到精致的碗碟中，一一摆在丁香树下。老八杂的人会提着板凳，乐陶陶地来赴会。他们来的时候，往往还带来自制的吃食：韭菜合子、鱼肠粥、煎饼卷葱、海带丸子、葱油饼、酱汁干豆腐、豆沙窝头、茶鸡蛋、五香花生、腌脆枣、炸茄合等。男人们坐在树下，喝酒划拳，谈天说地；女人们聚在一起，边吃边聊家常。孩子们呢，他们像松鼠一样，手中抓着吃的，在花树间窜来窜去地打闹着，把最后的那些丁香花碰落了。丁香花在这场野餐会中，也就彻底丢了魂了。

要问哈尔滨规模最大的野餐在哪里？它不在太阳岛上，而在老八杂半月楼前的丁香树下。每次野餐，男人们都会喝醉。他们歪歪斜斜朝家走的时候，会唱一路的歌。听了这歌声的老八杂，仿佛也跟着醉了。齐耶夫喝醉后，齐小毛就爱捉弄他。他把从马家沟河畔捉来的虫子，塞进他的领口，齐耶夫痒得抓耳挠腮的，齐小毛就会咯咯笑个不停。齐耶夫的童年是忧郁的，齐小毛的童年则是快乐的。也许是第三代混血儿的缘故，齐小毛生得格外精灵，团脸，黑而亮的眼睛，浓眉，黄皮肤，微微蜷曲的黑发，如果不是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凹的眼窝，根本看不出他具有俄罗斯血统。他对什么都好奇，比如他问齐耶夫，老八杂的人都是黑头发，爸爸的头发为什么是黄的？齐耶夫说，我用月光洗头发，把头发洗黄了。齐小毛就说，那我要是用早晨的太阳光洗头发，还不得长红头发呀！再比如他对丢丢说，我猜妈妈一定不会管家，丢了咱家好多好多的东西！要不妈妈的名字怎么用一个丢字不够，还得用两个呢？这时的齐耶夫和丢丢，就会被齐小毛逗得笑疼了肚子。

丢丢对她在老八杂的生活非常满足。她爱这里。这座米黄色的半月楼，这片蓊郁的丁香树，这三根雕花的廊柱，这传说中栖居着青龙的地窖，这给她带来美好营生的水果铺，对她来说就是她身上的器官，难以割舍。在半月楼里，她能感受到婆婆的呼吸，能在风雪之夜梦见手持暖炉的母亲。她想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直到白发苍苍，直到上帝伸出手来，把她从喧嚣的尘世接引到用云朵当被子的世界。可理智告诉她，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老八杂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它的器官退化了，正在一天天走向衰朽。她似乎听到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的声音，看到了老八杂的房屋像败军的旗帜一样倒下，嗅到了呛人的尘土气息。她明白半月楼在老八杂人心目中的地位，它就像阵地的一座堡垒，如果它被攻克了，老八杂将会溃败。如果它能坚守，他们就不会像棋盘上被打乱了的棋子，失却了攻击力。

丢丢想为了掌握更为翔实的半月楼的历史，特意在家中做了八个菜，温了一壶花雕酒，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四个老人请来，请他们讲述与半月楼有关的故事。这四个老人中的两个人，都像裴老太一样，讲到了舞女蓝蜻蜓的故事。

第五章 蓝蜻蜓

齐耶夫去红莓西餐店当厨，通常搭乘公共汽车。但每隔个十天半月的，他会步行一次，否则，就会像遭了大旱的禾苗，无精打采。

如果不拐弯抹角，从老八杂走到红莓西餐店，大抵要一个小时。但齐耶夫往往要绕道看看教堂，一个小时也就不宽裕了，常常要多花半个小时。

出了老八杂，沿着马家沟河岸向北，经过一条五百多米长的水泥甬道，就到了红军街。红军街不长，它连接着南岗的两条主干马路：中山路和西大直街。如果去道里，在红军街与西大直街相交的路口，就要往西南方向走。可是齐耶夫一走到那儿——喇嘛台遗址前，会不由自主地向北，也就是东大直街方向而去。走过两家快餐店，一家音像店，一家由电影院改建的演艺广场和邮局，就看见秋林公司了。尽管近些年新起的几家大商厦屹立在它左右，但它魅力依旧。那些高大的玻璃幕墙的大商厦就好像浅薄的摩登女郎，而它则像一个安闲地坐在草地上的牧羊姑娘，庄重典雅，朴素动人。每回走到这里，他都要站下，定睛看上一刻。从这儿向北，步行十多分钟吧，就可以看到圣母守护教堂和尼埃拉依教堂。这两座红色的教堂在东大直街的一左一右，如两盏相对着的灯，互相照耀。如灯的建筑想必是会发光的，一到这里，齐耶夫就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会想起他的少年时代，想起母亲一次次带着他来这儿的情景。想起同学们都歧视他的时候，这些教堂带给它的慈母般的安慰。看过了这两座教堂，齐耶夫就像回了趟故乡，心也就安定下来了。他转过身，再回到喇嘛台的遗址前，向不远处的火车站走去。道里比南岗地势要低许多，所以从道里往南岗走，是步步高升；而从南岗往道里，则是一路走低。哈尔滨火车站旁的霁虹桥，就是一条连接着道里与南岗的巨龙。这桥有八十年的历史了，是钢筋混凝土的结构。桥下的柱子刻有狮子头像，铁栏杆上镶嵌着中东铁路的路徽标志。齐耶夫最喜欢的，是古埃及方尖碑的桥头堡，它们像一把把青色的剑，直刺天空。齐耶夫走到霁虹桥时，一定要停下来，俯身看看桥下。有时候正赶上进出站的火车穿行，汽笛声震得他耳鼓嗡嗡响，他本已安定下来的心就会躁动起来，有背起行囊上路的欲望，可却又不知目的地在哪里，于是愁肠百结，泪水盈眶。

齐耶夫长大后，曾向母亲问起过自己的生身父亲，齐如云只是提醒他不要相信传言，不要以为她当年在舞会上是受了侮辱，才有了他。齐如云说，妈妈是不会让一颗恶种在身体里发芽的。齐耶夫明白，母亲是爱父亲的，她的爱实在太奇特了，昙花一般盛开，顷刻凋零。她为了这瞬间的美，枯守一生。随着母亲在半月楼前的雕花廊柱前猝然倒地，齐耶夫明白自己的身世之谜永远不会解开了。当他看见丢丢为母亲穿上那条舞裙，看着母亲的肉体同裙子一起在火焰中盛开、化作灰烬的时候，齐耶夫泪如雨下。母亲去世后，他常去教堂流连，在那里，他似乎能感受到母亲的呼吸，能在那深沉的呼吸中隐约看到父亲的形影。教堂在他眼里，就是祖宗的坟墓。

齐耶夫成年后，喜欢结交与他有相同血缘的人，仿佛是寻根溯源，认祖追宗。留在哈尔滨的俄罗斯人，有老有少。少的多数像他一样，是一些被当地人称为“二毛子”的混血儿；老的基本是血统纯正的俄罗斯人，他们中既有十月革命后逃难出来的白俄，也有中东铁路开通后过来的商人。如他这般年龄的混血儿，大都是这样的老人与哈尔滨的姑娘结缘后生下的孩子。中东铁路开通后，俄国人就从铁路线上，源源不断地把本国的产品倾销到东北，纺织鞋帽、钢材水泥、药品食品，无所不包。那时中东铁路的沿线，经营俄国商品的店铺可谓遍地开花。他们在输送本国商品的同时，又用低廉的收购价，将东北的煤炭、粮食、林木等产品大批大批地运往国内，东北无形中成了俄国人在外贝加尔和乌苏里地区驻军给养的供应基地。哈尔滨的史学家们，在论及哈尔滨开埠后的繁荣的时候，都会提到那一时期俄国人对东北经济的垄断。这让齐耶夫觉得脸红，因为他的祖先在帮人做事的时候，又干了顺手牵羊的事情。

齐耶夫与这些俄罗斯血统的朋友，每年都要聚会一到两次。他们的聚会不像老八杂的人在半月楼前的聚会那样，是那么地放纵和快乐。这些失去了根的人，在发出笑声的同时，眼睛里却流露着惆怅。这些人中，齐耶夫和尤里的关系最为密切，虽然他们年龄差距大，但是相似的出身却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让他们的心彼此靠近。尤里比齐耶夫大接近二十岁，三十年代末的一个夏日，三个月大的他被遗弃在道里凡达基西餐厅的门前，被一个扫街的女人捡得。尤里的兜里揣着一张纸条，记着他的出生年月。并简单注明他的生父是俄国人，暴亡；生母为满洲人，病故。扫街的女人看这混血的男孩生得可爱，就把他抱回家抚养。尤里长大后，曾向养父养母询问自己的身世，他们便把那张泛黄的纸条取出来，说是只知道他父亲是俄国人，至于他是做什么的，真的很难猜测。也许他是个商人，也许是个搞音乐的人，因为那个年代来哈尔滨教音乐的人很多。但从“暴亡”一词来分析，尤里的父亲又可能是个专门勒索绑架那些有钱的中国人的俄匪。沦落为匪徒的俄国人不只一绺，所以各帮派之间常有械斗，暴亡之事时有发生。尤里因为自己的身世之谜，一直深深痛苦着，终身未娶。他有时把自己想象成音乐人的后代，血液里洋溢着浪漫和爱的因子，那时他会快乐一些；有时又认为自己是匪徒的儿子，血管里流淌着罪恶，就会让他觉得浑身肮脏。还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传教士的后代，不然他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要遭遗弃？这样想的时候，尤里就会闭上眼睛，叹息着叫一声“上帝啊”。尤里不像齐耶夫，喜欢那一条条伸向远方的铁路；尤里憎恨铁路，他想如果没有中东铁路，他的父亲就不会来到这片土地，不会有他，不会有伴随他一生的困惑和苦恼。所以他每次经过霁虹桥，俯身看到桥下纵横交织的铁路线的时候，就会紧握双拳，瞪着眼睛，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而当他走在街上，无论哪一个在年龄上可以做他母亲的女人多看了他几眼，他就疑心他的生身之母并没有病死，她正在暗中打量着他，这让他痛苦不堪。

尤里是公交车司机，年轻时在道外开有轨电车，中年以后在道里开无轨电车。他退休后，联运汽车和双层的空调巴士才在哈尔滨兴起。现在有轨电车已经消失了，可尤里在午夜梦回时，常能听见有轨电车摩擦着钢轨的“吱嘎”声，看见架空的电源线在空中擦出的白炽的火花。

尤里三十岁时，养母去世了。尤里五十一岁的时候，养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家中唯一的房产分给了他，说是尤里有个单独的窝，就能娶上老婆了。这惹得养父的三个亲生儿女对尤里充满敌意，不与他往来。所以养父养母不在以后，尤里觉得自己又一次沦落为孤儿。他不想闲在家里，就用积蓄在透笼街市场租了间铺子，卖糖炒栗子。他住在九站，从那里去透笼街，他总是步行，因为沿途可以欣赏松花江的风景。他每次路过红莓西餐店时，都要停下来，看齐耶夫在不在。

每年的圣诞节，都是哈尔滨的西餐店生意最红火的日子，没有一家西餐店不是爆满的。但齐耶夫那天晚上一定要休息，跟尤里一起度过。虽然西餐店老板百般地不乐意，但又不能不尊重他。店面在那一天不能关张，只能花大价钱请人临时帮厨。所以冲着红莓西餐店菜肴来的老主顾，都会抱怨圣诞节时，店里的菜的味道大不如从前。

齐耶夫和尤里在圣诞节的晚上，会先找家浴池痛快地泡个澡，然后穿得暖暖和和的，穿越冰封的松花江，到江北渔村的小酒馆享受一番。他们不喜欢市区的大饭店和酒楼，它们太喧闹了。江北人烟稀少，那些小酒馆店面不大，装饰简单，但很温暖，有家的感觉。他们会要上一锅热气腾腾的得莫力炖鱼，再配上几个小菜，炝土豆丝啦、蒜泥茄子啦、五香豆干啦、腌萝卜皮啦等等，叫上一瓶温过了的北大仓酒，惬意地吃喝。他们平素也常见面，但一年中只有这次见面是最美好的。他们只是相对着喝酒，并不讲什么，偶尔笑笑。其他客人从他们脸上平和的表情中，可以深切感受到那种相知的默契。若是菜可口，添酒就是必然的了。他们尽兴而归时，通常是子夜时分了。他们相互搀扶着，再次穿越覆盖着冰雪的松花江。走到江心时，他们会在冰面坐上一刻，抬头望望星星。有一年，他们抬头望天的时候，发现星星不见了，不久下起雪来。尤里在飞雪中哭了，齐耶夫也哭了。那是两个男人第一次听到彼此的哭声。

如果不是尤里把罗琴科娃介绍给自己，那么齐耶夫的生活将会是平静的。他爱丢丢，爱齐小毛，爱老八杂，爱他们的家。可就在丁香花开的时候，尤里为了给罗琴科娃多找一份工作，把她带到了红莓西餐店，齐耶夫见着她的时候，眼睛仿佛被刺痛了，因为罗琴科娃分明就是一道雪亮的阳光。

黑龙江与俄罗斯接壤，近些年随着黑河、满洲里、绥芬河等口岸的开通，来哈尔滨做生意的俄罗斯商人多了起来。一些漂亮的俄罗斯小姐，在哈尔滨的很多高档酒楼为客人表演俄罗斯歌舞，以此赚钱。按尤里的说法，有些小姐暗中也是卖身的，与过去的舞女没什么两样。

尤里是在透笼街市场卖栗子时认识罗琴科娃的。她很喜欢吃糖炒栗子，每隔两三天，罗琴科娃就来了。虽然市场卖栗子的有好几家，但她只买尤里的。尤里明白，这个俄罗斯女孩主要是冲着他的二毛子血统来的。罗琴科娃成了尤里的老主顾后，有一次尤里收摊早，就一路走着跟她聊天。罗琴科娃说，她的家在圣彼得堡，父亲是一所大学的音乐系教授，母亲是眼科医生，她有三个姐妹。以前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是苏联解体后，父亲的薪水减少，母亲失业，一家人的生活便陷入窘境。她上大学时，听说她所学的专业来哈尔滨谋生会赚到钱，就选修了汉语。受父亲影响，她五岁时就开始学习小提琴了。尽管她毕业时小提琴的技艺和表现力让专业剧团的演奏员都为之叹服，但她还是没能找到工作。罗琴科娃来到了哈尔滨，在井街租了一套一室半的旧房子。她白天练琴、学汉语，晚上则去两家西餐店拉小提琴，直到夜深才归。她每天可以赚到四百元，一个月就是一万二，除去房租、水电煤气的费用，起码能剩八九千块钱，完全可以接济家里了。而她的父亲在大学，一个月拿到的薪水不过八九千卢布，还不到三千人民币呢。罗琴科娃跟尤里说这一切的时候，神情是欢快的，自豪的。她喜欢哈尔滨，尤其喜欢中央大街，每当她想家的时候，就会去那里走走，然后找家咖啡店，喝上一杯。等她再回到街上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好像是回了趟圣彼得堡。

罗琴科娃每天工作四个小时，晚上六点到八点，她会在南岗的一家西餐店拉琴，结束后要立刻赶回道里，八点半到十点半，她会出现在松花江畔的另一家西餐厅。罗琴科娃很遗憾地对尤里说，她的两份工作都在晚上，要是能在白天谋到一份工作，那就更好了。尤里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是红莓西餐店的大厨，我领你去见见他，让他跟老板说说，看看中午时能不能去他们那里。吃西餐的人中午也不少啊。罗琴科娃并不抱很大的希望，她说，人们还是喜欢晚上听琴，琴声在夜色中才美啊。但尤里还是把罗琴科娃带到了红莓西餐店。

齐耶夫在哈尔滨的街头，无数次地看见过俄罗斯女郎，但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可是他第一眼看见罗琴科娃，就像他初次见到丢丢一样，被她的气质打动了。罗琴科娃中等个，偏瘦，白皮肤，灰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浅黄色的头发。她的五官给人一种飞扬的感觉，眼角、鼻子、唇角都微微翘着，看上去朝气蓬勃，俏皮动人。她刚刚二十三岁，就像一只刚摘下来的梨，似乎轻轻地用指甲划一下，就有甘甜的汁液流出来。齐耶夫跟老板讲了罗琴科娃的情况后，老板答应可以让她午间过来，先试用几天。罗琴科娃大喜过望，她像小鸟一样蹦起来，吻了尤里，又吻了齐耶夫。她说试用期她分文不取，只当练琴了。只用了一周的时间，罗琴科娃就用她温柔的琴声，在阳光最灿烂的时刻，征服了那些来红莓西餐店的顾客，使这个店正午的营业额直线上升，老板非常高兴，他让罗琴科娃每天中午来工作两小时，付给她一百元的报酬。虽然比别处少，但她每天可以享用免费午餐。

罗琴科娃每天十一点就背着琴来了。她来了后会先到员工休息室，换上裙装，再梳洗一番，然后就开始工作了。红莓西餐店不设包房，只是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大厅，放置着二十多张餐桌。由于厅里竖着六根银白色的大理石柱子，它们在有意无意间，等于把空间给区分开来了。罗琴科娃喜欢一边拉着琴，一边在这几根柱子间穿行，这时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在林间快活穿梭着的小鸟。到了午后一时，罗琴科娃收了琴，换下裙装后，会坐在临窗的一张餐桌前，叫她的午餐。她从不因为老板让她免费享用午餐而叫奢侈的菜，她一般只点一份红菜汤，一份面包配两片火腿；要么就是一杯咖啡配一小盘酥炸鸡蛋卷。齐耶夫看不过去，有一次他出钱，特意为她做了一道红汁骨髓，说是她太瘦了，让她补补身子，罗琴科娃看着那道菜，泪珠“噗嗒、噗嗒”地落下来。

丁香花快谢的时刻，有一天罗琴科娃结束工作，用过了午餐，见齐耶夫也忙完了店里的活儿，就约他去她租住的小屋坐坐。去的路上，齐耶夫说要给她买点水果或是鲜花，罗琴科娃咯咯笑着说，你帮我找了这份工作，你要是给我买一斤苹果，我就得给你买两斤呀；你要是给我买一枝花，就是让我给你买两枝呀！她这可爱的逻辑推理把齐耶夫逗笑了，打消了给她买礼物的念头。

齐耶夫进了罗琴科娃的小屋后，还没有来得及打量一眼屋子，罗琴科娃放下琴，就朝他扑过来，翘起脚，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吻他，把他吻得热血沸腾。如果说先前他是一块生硬的面团的话，那么罗琴科娃的吻就是酵母，把他发酵了，齐耶夫血流加快，呼吸急促。罗琴科娃把他引到床前，脱掉衣服。齐耶夫拥抱着她光滑柔韧的身体的时候，感动得哭了。她的脸是那么的光洁，就像俄罗斯的白夜；她的腿是那么的灵动，如流淌在山谷间的河流。齐耶夫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他这些年所经受的委屈，在那个瞬间，涣然冰释。他俯在罗琴科娃身上，就像匍匐在故乡的大地上一样踏实。他从来没有那么忘情和持久地要过一个女人。那个午后，齐耶夫这团刚发酵起来的面团，被罗琴科娃那双年轻而活泼的手给揉搓得从未有过的蓬勃，罗琴科娃用她胸前的火，让他新鲜出炉，齐耶夫仿佛被熏烤成了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列巴。

齐耶夫虽然爱恋罗琴科娃，可他也喜欢丢丢。每次与罗琴科娃有了那种事情，他午夜回家时，对妻子就有愧疚感，待她也就格外温存，所以丢丢并没有察觉到丈夫的情感生活发生了变化。可齐耶夫很快发现，罗琴科娃并不仅仅是和他在一起。有一天下午，齐耶夫想她想得厉害，就没有打招呼，径自去了她那里。待他敲开门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让他很自卑，自己毕竟比罗琴科娃大二十多岁啊。小伙子离开后，齐耶夫觉得辛酸，就抱着罗琴科娃哭了。罗琴科娃坦白地告诉他，那个小伙子是出租车司机，每天晚上，他都会接送她往返于南岗与道里的西餐店，她喜欢他。齐耶夫痛心地说，你究竟喜欢哪个男人啊！罗琴科娃用无邪的眼神看着他，认真地说，有时我就喜欢一个，有时一个不喜欢，有时呢，又喜欢两个，就像现在！她的回答让齐耶夫哑口无言。也就是那次，齐耶夫跟罗琴科娃讲了自己的身世，想让她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依恋她。罗琴科娃笑了，她说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要快乐的，你怎么来的还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快乐不就好吗？她还说，听她父亲讲，她祖父在五十年代也曾做为援建的专家来过哈尔滨，那时她爸爸才十一岁。中苏关系破裂后，她祖父返回苏联，从此就与妻子分开了。祖父郁郁寡欢，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家人都猜测他在哈尔滨爱上了一个姑娘，思念成疾。罗琴科娃跟齐耶夫开玩笑说，也许你就是我祖父的儿子呢！那我们就是亲戚了！她这番话让齐耶夫胆战心惊的。齐耶夫想，如果罗琴科娃的祖父真的就是母亲终身爱恋着的男人的话，他和罗琴科娃在一起，就是罪恶啊！齐耶夫忧心忡忡，他再也不能接触罗琴科娃的肉体，而且，他也受不了她的琴声。每当他在灶房听见西餐店里回荡的琴声，就头痛欲裂。那天中午，他听着罗琴科娃的琴声，突然昏倒在灶台下。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救护车里，罗琴科娃泪水涟涟地守护在他身边。齐耶夫知道自己病在哪里，救护车停下来后，他坚持着不进医院，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他在离开罗琴科娃的时候说，你的琴声像刀子一样，每天都在刺出我心中的血啊。罗琴科娃说，那我就不到你那里工作啦。

那天中午，昏倒后的齐耶夫回到家后，看到丢丢坐在水果架下怀中揽着书的慵懒姿态，他是多么想扑到她怀里哭上一场啊。他爱丢丢，爱这个无私的女人。当他从地窖中提着啤酒上来的时候，他多想跪在她面前，向她忏悔这一切，可他怕失去丢丢。他心乱如麻，去找尤里诉苦。尤里安慰他说，你没错误，罗琴科娃也没错误，错误的是上帝啊！

罗琴科娃果然不来红莓西餐店了，没了她的琴声，齐耶夫虽然不头痛了，可是从此以后，他觉得正午是那么的黑暗。他连续多日步行上班，绕道去拜谒教堂，想抚平心中的创伤。可是每当他走到教堂的时候，耳畔就会回响起罗琴科娃的琴声。

丢丢将半月楼的材料整理出来，打印多份，提交给了相关部门。一周后，几个部门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半月楼进行考察。对于这栋位于老八杂中心的残楼，大多的人都认为它没有保留价值。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学者用不屑的眼光扫了一眼半月楼，又扫了一眼它的主人，用教训的口吻对丢丢说，一个旧时代的舞场，就是妓馆啊，这有什么历史价值呢？你在材料里反复提到一个叫蓝蜻蜓的舞女，说她多么爱国，多么恨日本人，我就不相信，一个舞女能有多高的情操！丢丢很生气，她说通过对老八杂的老人的调查，证实这家舞场确实有个叫蓝蜻蜓的舞女，她曾经用舞裙杀死过日本鬼子，日本人恨她，最后把她弄到细菌部队，做了活人实验材料了！学者说，哈尔滨的抗日史我无所不知，一个马市中的舞场，就是让人醉生梦死的地方。幸亏这样的地方少，不然还真亡了国了！要是半月楼不拆，什么传说都没有；它一倒，怎么就飞来这么一只蓝蜻蜓了呢？显然是杜撰！丢丢言辞激烈地回敬道，按你的说法，当年我党的那些地下工作者都是软骨头了？！学者被噎得瞪了丢丢一眼，不再说什么。

调查组的人在半月楼里上上下下地转来转去的时候，老八杂的住户聚集在门外，按照丢丢的安排，准备反映老八杂的动迁标准不合理的问题。丢丢想好了，如果半月楼不保，老八杂烟消云散，它也要谢幕得隆重些，不能这么草率，她要为老八杂的人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当一行人带着例行完公事的轻松表情走出半月楼，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悄悄包围了。调查组的成员构成包括开发商，他一看到半月楼外老八杂人那一张张被阳光暴晒得黑黢黢的脸，就有中了埋伏的感觉，一脸苦相，好像老八杂的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刀，要割他的肉。

尚活泉首先开口，他说开发商收取花园、游泳馆、车库等小区“增容费”，是不合理的。他说，这东西都他妈的是给富人享受的，我们哪用得起啊！接下来，吴怀张抱怨不该一律盖高楼，说是人不接地气不会长寿。陈绣呢，她的儿子金小鞍刚上大学，她说供个大学生已经让她负担不起，如果回迁再交纳两万块钱，她就得砸骨头了。开书亭的王来贵插言说，你砸骨头也没用，砸不出钱来，我看你卖身得了，来钱快呀！大家笑起来。裴老太说，我现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练秧歌，我进了高楼，就得在阳台上扭，下面的人看见，还不得以为我是疯子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诉说的也都是苦恼，但总是切不中要害，让丢丢有些着急。幸好彭嘉许开口了，否则人们对动迁问题的反映，很可能演变成为一场闹剧。

彭嘉许四十多岁，平素言语不多。他以前是齿轮厂的车工，厂子破产后，他开起了出租车。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里逃生后，他妻子说就是穷死，也不能让他再干这个活儿了，于是他就开始做小买卖。彭嘉许好琢磨，有一天他蹲在鱼市与人闲聊，看见卖活鱼的人在杀完鱼后，将鱼肠全都当垃圾扔了，想起童年时吃鱼肠的美妙，就捡了一袋鱼肠回家，将它们剖开，洗净，想用辣椒炒鱼肠。就在鱼肠快下油锅的时候，他忽发奇想，何不用鱼肠做粥呢？于是，他把油锅撤下，放上闷罐，添足水，洗了两把大米，把鱼肠切碎，一同下到里面。煮了半个小时后，大米鼓胀了，鱼肠的鲜味也浸润在粥里了，彭嘉许将粥放上盐，又切了点胡萝卜丁放进去，再煮个十分八分的，火一关，鱼肠粥就妥了。彭嘉许喝了一口，就被它的鲜香气打动了，他老婆也对这粥赞不绝口。于是，夫妻俩动了做鱼肠粥生意的念头。他们先试做了几次，让老八杂的人分批来家品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生意就开张了。他们每天早晨到鱼市去收鱼肠，回家后把它们清洗干净，开始煮鱼肠粥。中午时，彭嘉许就能蹬着三轮车去叫卖了。一碗鱼肠粥两元钱，一个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径的圆形铁皮罐，能盛约五十碗的鱼肠粥。除去柴米费，一天少说也能剩六七十块。彭嘉许的鱼肠粥很受欢迎，按修鞋的老李的说法，装满鱼肠粥的罐子在出门时是一个满脑袋杂念的俗人，而回家时腹中空空的它就成了佛了。

丢丢也喜欢喝鱼肠粥，不过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断了这念想，不喝了。三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水果铺生意寡淡，屋子里烧得暖洋洋的，丢丢靠着壁炉前的雕花廊柱，打起了瞌睡。她睡得实在太沉了，彭嘉许推门而入，她竟然毫无察觉。他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她并不知晓，总之，他用手抚摩她的脸颊时，她醒了。丢丢没有责备彭嘉许，只是问他买什么水果？彭嘉许张口结舌地说，我舌头烂了，想吃点梨。丢丢起身取了一只纸袋，装了几只梨给他，说，我看你不是烂舌头了，你是烂心了！彭嘉许红头涨脸地说，我刚才就像是路过苹果园，看到有只苹果长得好，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并没有摘果子的念头啊。丢丢觉得这解释风趣，笑了。从这以后，彭嘉许不来水果铺了，而丢丢无论多么谗鱼肠粥，听到叫卖声，也会把口水咽回去。这两年的丁香花会上，彭嘉许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酒后的歌声听起来就像害了牙疼，哼啊哼啊的。

彭嘉许对调查组的人说，我们老八杂的人虽然文化不高，没有做过大买卖，但也算是生意人吧。生意人最讲究什么？买卖公平啊。谁要是强买强卖，那不跟强盗一样吗？政府给我们改善居住条件，这是好事，但你们没有征求大家的意见，就贴出了动迁补贴的标准，让我们七月底前必须迁出，这难道不是强买强卖吗！我看我们老八杂的人可以进行一下现场表决，同意现行动迁标准的，就请离开半月楼；如果不同意的，就留在这儿，在我起草的情况反映书上签个名，按个手印。彭嘉许的这番话入情入理，慷慨激昂，使现场气氛活跃了，人们簇拥在他身边，纷纷签名，按上手印。

当彭嘉许把签好名的意见书递交给调查组的领导时，老八杂的人发自内心地为他鼓起了掌。彭嘉许又指着半月楼说，我父亲在世时，说起过这栋楼，这里虽然是舞场，常有日本人来这儿寻欢作乐，但这里有一个舞女很爱国，她的艺名叫蓝蜻蜓，传说跟她跳过舞的日本人都会死，可惜这楼失火后烧掉了一半。要是这房子能保留下来，是有纪念意义的啊。如果房子留不下，我看丁香树是不能砍的，这片丁香多茂盛，在哈尔滨也少见啊！这小区不是要建花园吗，这就是现成的丁香园啊！

彭嘉许讲完，胆怯地看了丢丢一眼。丢丢觉得眼睛发潮，她低下头来。

那几页签着老八杂人姓名、缀着一颗颗红樱桃似的手印的意见书，在半个月后果然收到了成效：开发商同意取消小区设施“增容费”，并把动迁补贴标准提高到每平方米两千八百元，老八杂的人大喜过望，没人再抵触动迁了。遗憾的是半月楼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调查组的人一致认为，半月楼是栋残楼，而且又是旧时代的舞场，没有保留价值。但丁香丛留下来了，它将成为老八杂唯一幸存下来的活物。如果没有它，丢丢可能就不会回迁了。

开发商再次贴出了告示，限老八杂的人在八月十四日之前，必须迁出。逾期不迁，后果自负。工程将于八月十五日早晨准时开工。

老八杂的人开始忙活了。那些不想回来的住户，领了动迁费后，四处看房子，他们大都盯着那些便宜的二手房，这样买了房子后，手里还会有剩余。要回迁的，也收拾家当，准备着租房或是投亲靠友。老八杂本来就乱，这下更乱了，拆卸东西的尘土漫天飞扬，搬家的车辆拥堵在狭窄的巷子中，滴滴滴地按着喇叭，互不相让。老八杂人搬家的物品让搬家公司的人以为自己的车辆变成了废品收购车，那上面有锔过的水缸，生锈的痰盂，糟烂的床板，被虫蛀的木箱，破烂的自行车，用旧衣服自制的拖把，掉了漆的桌椅等等。那些吃拆迁饭的捡破烂的人，都忍不住骂老八杂的人：一群守财奴啊！

还没等丢丢去租房子，王来惠有天早晨开着车来到老八杂，递给丢丢一串钥匙，告诉她已经帮她把房子租好了。她说从报上看到老八杂即将在八月十五号开工的消息了。房子离齐小毛上学的学校只有一站地，三室一厅，五楼，朝阳。王来惠把两年的房租都付了。丢丢很感激她帮自己租了房子，但她执意要把房租钱还给她。丢丢在经济上虽然不能跟王来惠比，但在老八杂也算是个富户了。她的水果铺一直盈利，齐耶夫在红莓西餐店的收入也不算少，再加上一直对外出租着的父母遗留下来的靖宇街的楼房，他们的生活是宽裕的。王来惠一听丢丢要还她钱，急了，说丢丢没有把她当姐妹看，若丢丢真那样做，她也不开三瓣花风味小吃店了，她要去干娘的坟旁搭顶帐篷，睡在那里，陪干娘算了。丢丢只能领情，她知道，王来惠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报答母亲当年对她的恩情。每年的清明和小年，她都要带着儿子，去给干娘和傅铁上坟。这么多年，她仍然是孤身一人。丢丢劝她找个伴儿的时候，她总是说，算了，不缺吃不少穿的，找不好可能还是个累赘，再说自打跟了傅铁后，我见了别的男人一点胃口都没有，看来生死都是他的人了。

丢丢并没有急于搬家，老八杂的人见她依然有板有眼地过着日子，都说，丢丢，你找下房子了吗，什么时候搬啊？丢丢说，找下房子了，拆迁前搬。别人都知道，丢丢是舍不得离开半月楼，能多住一天是一天啊。齐小毛放了暑假，他迷恋上了蝈蝈，茶盅那般大的竹编蝈蝈笼，他买了十几笼，吊在窗下。每天早晨，人还没醒呢，蝈蝈就叫上了。那叫声让丢丢十分伤感，只有到了半月楼的蝈蝈，才会有这么亮堂的嗓子啊。

很快就是八月上旬了，老八杂的人几乎走空了，丢丢这才收拾东西，做搬家的准备。有天晚上，齐小毛睡了，丢丢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兴奋得睡不着，就靠着壁炉前的廊柱，看婆婆遗留下来的一沓信。信大都是齐耶夫幼时被送到双城时，婆婆与那儿的亲戚的通信。亲戚们在信里写的都是小齐耶夫的情况，什么时候又长了一颗牙，什么时候要学走路了等等。但有一封信例外，它不是双城来的，信封下角只注明“本市、内详”四个字。丢丢觉得奇怪，抽出信，原来是一首打油诗：齐如云，大蠢猪，把美腿，填火坑！生个妖怪齐耶夫，没人爱来没人疼！嗨，没人疼！

丢丢看到“生个妖怪齐耶夫”一句，忍不住乐了。这信虽然没有落款，但她明白发信人就是婆婆跟自己讲过的李文江了。婆婆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了。那一刻，丢丢突然有了要去寻找他的念头，如果他还活着，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丢丢刚把信放回信封，门开了，是彭嘉许来了。丢丢问，你不是已经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彭嘉许说，我想看你这儿还有没有梨，我买别处的，吃了不对味啊。丢丢笑了一下，起身，走到水果架前，说，我也快搬了，就剩这点了，你凑合着吃吧。丢丢拿了一个果篮，把梨子装进去，递给彭嘉许。彭嘉许说，我看你很喜欢这几根廊柱，要不我帮你把它锯掉，先放到别处，等将来搬到新房子时，用它们做装饰，也算还有点半月楼的影子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叫着，不能，我绝不能把半月楼的美腿给锯断啊！彭嘉许叹了一口气，提着果篮走了。丢丢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丢丢收拾停当东西后，把那页老八杂人为水果铺编的歌谣小心翼翼地揭下来，读了一遍，便流下了泪水，好像读的是悼词。她把它与婆婆遗留下来的信放在一起，作为永久的珍藏。她已经托人打听到了李文江老人的消息，他仍活着，但身体很差，与儿子一家住在一起。丢丢觉得在离开半月楼前，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探望老人。她到欣利来蛋糕店订制了一块蛋糕，又到体育用品商场买了一个适合老年人用的电动按摩洗脚盆，打了一辆出租车，按照别人提供给她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太平花卉市场附近的一座八层的楼房。

这楼半新不旧的，临街，很多进出哈尔滨的大型货车从此经过，很吵闹。李文江一家住在四楼。这是上午的时光，知情人告诉他，这时候李文江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在上班，孙子也在上学，所以家中只有老人。丢丢按了很久门铃，才听到有脚步声缓缓地响起，脚步声消失的时候，她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一个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谁呀？丢丢说，李伯伯，我叫丢丢。我想来看看您。李文江隔着门说，我又不认识你，现在打劫的多，我不能开门。丢丢急了，她大声说，我是齐如云的儿媳妇，齐耶夫的妻子，您就开开门吧。

寂静了片刻后，门缓缓地开了。站在丢丢面前的是一个瑟缩的老人，他在夏天还穿着秋裤，浑身颤抖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丢丢进了屋子，换上拖鞋，跟着老人来到他的屋子。

那屋子只有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把空间已经占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一把破烂的转椅放在床边，屋子简直无从下脚了。老人将丢丢让到转椅上，自己坐在床头。丢丢先是问了问他的身体，老人说，你也看到了，我都糟烂了，一身的病，阎王爷八成是看我长得丑，也不待见我，害得我还得在人间遭罪！丢丢笑了。老人说，你都不用告诉我，我知道那个女人没了！我在梦里梦她多少回了！要说啊，我这辈子，被她坑得也不轻啊，可我在梦里见了她，也恨不起来！丢丢赶紧说，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帮婆婆捎个话，她活着时跟我讲过，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啊！李文江老人听到这里，嘴唇哆嗦了许久，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蒙着脸哭了。他对丢丢说，我后娶的老婆子对我虽然也好，可我跟她过了一辈子，直到她死，我也没忘了你婆婆！现在想来，你婆婆是个刚强的女人啊。老人哭了一刻，又问齐耶夫怎么样，丢丢简单说了一下家中情况，不想惹老人过度伤心，起身告辞。李文江在送丢丢出门的时候，突然颤着声说，你再给你婆婆上坟时，先跟她说一声，我不嫉恨她了，等有一天我也去了那儿，再亲口告诉她。

丢丢出了李文江的家门，打了一个激灵，好像缠在她身上多日的一个鬼抽身离去了，令她无比地轻松。

八月十三日的晚上，天下着小雨，丢丢靠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水果架，闷闷地喝酒，这是她在半月楼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正伤感着，只见齐耶夫从楼上匆匆下来，他挪开窖门，也没打手电筒，摸着黑就往下走。丢丢说，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了，你下去做什么呀？齐耶夫不语。丢丢觉得奇怪，就跟了过去。齐耶夫很快下到窖底，他对丢丢说，我好不容易等到小毛睡了。明天就该搬家了，离开半月楼前，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丢丢说，你说事情在上面说不是一样吗？齐耶夫带着哭腔说，有灯光我张不开口啊。丢丢预感到，齐耶夫要在黑暗中说的事情，与女人有关了。

齐耶夫就像一个话剧演员，开始在地窖中声泪俱下地、大段大段地念着独白，丢丢知道了一个叫罗琴科娃的女孩，知道了她的小提琴声，知道了丈夫拥抱着她时的那种仿佛踏上了故土的感觉，知道了他怀疑她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内心的羞耻，知道了他正在为对丢丢和罗琴科娃的双重的爱所受的折磨。丢丢只觉得心仿佛被人剜了似的痛，她想哭，可却哭不出来。齐耶夫的漫长的独白终于结束了，他沉默着，等待丢丢的裁决。丢丢说，下面那么冷，你上来吧。齐耶夫说，我对不起你和小毛，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死在这里，让它做我的坟墓！丢丢说，你现在愿意爱两个人，就爱吧！有一天你不想爱两个人了，那就爱一个！不管最后我是不是落到你手里的那个爱，我都爱你！

齐耶夫腿软着，他几乎是爬着上来的。一上来，他就扑在丢丢怀里，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着，一声声地叫着，啊——丢丢，啊——丢丢——

七月十四日早晨，丢丢一家要离开半月楼的时候，突然发现悄悄不见了。一家人楼上楼下地找了个遍，也没见它的影子。丢丢坐在搬家的车辆上时，心底的失落感也就更加强烈了。

他们是老八杂最后迁出的人家。一些住户为了得到些木板做烧柴，已经把房子自行扒掉了。这里到处是废墟、垃圾，好像战争中被轰炸过的一个小村庄，冷冷清清，满目疮痍。丢丢想起这里以前的生活景象，想起丁香花会，想起夜晚时回到老八杂的男人们酒后的歌声，泪水悄然滑落下来。

八月十五日早晨，三辆坦克似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同时开进老八杂。它们最先要铲掉的，将是半月楼。当它们齐头并进着向它围攻，对准它苍老的肌肤准备下口时，其中正对着门的那辆推土机的司机，忽然发现近在咫尺的门突然开了，一只黑猫旋风般地飞起，撞上来！跟着，又飞出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高个子女人！司机来不及刹车，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高昂着的雪亮的铁铲切向他们。那个女人在飞起的瞬间，腿像闪电一样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妖娆的弧线。她轻盈得简直就像一只在水畔飞翔着的蓝蜻蜓。

第六章 雪中莓

掩埋一个深入人心的地名，跟掩埋一个受人爱戴的人一样，是很难的。尽管老八杂已经烟消云散，但它的魂灵还在。两年之后，那些陆续回迁到这里的老住户，在跟搬家公司预约的时候，在单子上填的不是“龙飘花园”的新名字，还是他们难以忘怀的“老八杂”。

龙飘花园因其地理位置的优越，刚一开工，期房的销售就很火爆。到了工程竣工时，七百多套房子已经卖掉了百分之九十八，只剩十几套小户型的房子，几乎要清盘了，让同业人士颇为眼红。

那四幢高楼是银灰色的，它们就像昂首站立在马家沟河畔的四只仙鹤。这四幢楼都以花儿的名字命名：迎春座、丁香座、玫瑰座、菊花座。其中，迎春座和丁香座是大户型的，面积都在两百平方米左右，居住的是富人。他们几乎家家有汽车，所以停车场的车位供不应求。玫瑰座是中等户型的，菊花座则是小户型的，老八杂的人主要分布在这两幢楼里。

老八杂人的回迁，与那些富人的乔迁是不一样的。后者搬来的是高档家具、液晶电视、组合音响、柜式空调、消毒柜、微波炉、健身器械等物品，而老八杂的人，虽然舍弃了一些破烂东西，但搬来的不过是小屏幕的电视机、歪着脑袋的电风扇、杂牌子的电冰箱、陈旧的家具以及他们赖以为生的三轮车。龙飘花园有气派的会所、游泳馆和停车场，但唯独没有可以停放三轮车的地方。老八杂的人没办法，只得把三轮车锁在花园的栏杆上。物业管理部门的人非常恼火，他们三番五次地给老八杂的住户开会，勒令他们把三轮车推走，说这是个花园小区不是农贸市场，不能停放此类车辆，如果再犯，三轮车一律没收！老八杂的人说，我们靠它吃饭，把它扔了，等于砸了我们的饭碗啊！物业管理部的人竟然无理地说：你们这群叫花子，就不配住在这里！

这句话把老八杂的人惹怒了。他们回迁后，首先就对每年要交纳的上千元物业管理费和电梯费不满，说是你们找来几个人模狗样的人穿上制服，往门口那么一站，强行做我们的保安，不就是变相从我们口袋里往出掏钱吗？我们家里没值钱的东西，不怕偷！还有的人发牢骚说，我们原来住得离地近，方便又舒坦，现在整天忽悠忽悠地乘电梯，好像犯了错的人被人五花大绑给吊起来了，挨了吊还得交钱，有这理儿吗？而且，他们频频与新业主发生纠纷。老八杂的人出苦力的多，衣着怎能洁净呢？电梯空间狭小，逢了上下班的高峰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人挨着人，他们的脏衣服贴着那些熨烫挺括、散发着清香洗衣液香味的上班族或白领一族的人的身上，得到的白眼和呵斥可想而知了。老八杂人一入住龙飘花园，就成了受人唾弃的一群。而他们自己，满腹委屈，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啊。他们开始后悔在动迁协议书上签字，他们怀念老日子，他们在彼此诉说辛酸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丁香园中，只有那儿还有点老八杂的影子。三轮车事件，无疑是导火索，把老八杂人积郁在心头的怒火给点燃了。彭嘉许率领着老八杂的住户，与开发商再次展开了交锋。彭嘉许说，我们让出了土地，可你们一点都没有为我们老八杂人的利益着想！你们给那些有钱人建停车场、游泳馆、健身房，怎么就不想着给我们老八杂人建一个三轮车车棚呢？！我们改善了居住环境，可我们过的日子还不如从前！老八杂人又一次联名去相关部门上访，斗争的结果是开发商终于在会所的背面，辟出一块空间，为老八杂的老住户，盖了一个简易车棚。

龙飘花园的商服设施比较齐全。小型超市、洗衣店、擦鞋铺、理发铺、医疗站和美容院分布在四幢楼的底层。菊花座还有一座水果铺，不过老八杂人不喜欢它，说是它跟半月楼的水果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他们想念丢丢，想念她的水果铺与老八杂人的那种贴心贴肺的感觉。他们一回来，就打听丢丢的消息，不知她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们知道，那一年拆迁的时候，八月十五日的早晨，丢丢和她心爱的黑猫，飞向了工作着的推土机！叫悄悄的黑猫悄悄地死了，而叫丢丢的女人则丢失了一条腿。丢丢那天穿着蓝色的衣裙，说是比蓝蜻蜓还要美丽！老八杂人都说，丢丢的魂儿，离不开半月楼啊！

他们还从报纸上看到过一条关于半月楼的新闻。工程开工后，工人们在半月楼打地基，顺着地窖挖下去，竟然挖出了两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锈迹斑斑的枪支！根据专家的分析，这些枪支藏匿此处，看来主人不仅开舞场，还经营军火生意。伪满是日本人的天下，而且当年的关东军装备精良，那么枪支不会是提供给日本人的。它可能的去处有两个：一是提供给陷入困境的抗日联军打日本鬼子，二是供给流窜的匪徒打家劫舍。如果第一条假设成立，那么有关半月楼的舞女蓝蜻蜓抗日的传说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这两箱出土的枪支，因为说法的不一，其形象也就截然不同。当它是为抗日联军增强装备的说法占了上风时，它就像神圣的耶稣；而当它是为了卖给土匪牟取暴利的说法占了上风时，它又像犹大了。所以它们一现身，就像个戴着面具的人，你不知道它们背后的形象，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但不管怎么说，它们的出现，已经使当年来半月楼考察的一些专家，开始反省对半月楼的处置有点草率了。看来这儿不是一个纯粹的舞场，在它表面浮动着的糜烂灯影和迷醉的烟花中，还有我们难以参透的刚烈之气。

丢丢伤愈出院后，被王来惠接到道外的家中静养，这两年一直住在那里。她失掉了右腿，又不想安假肢，只能拄拐。她常常拄着拐，在外面一逛就是一天。她喜欢到夜市中吃晚饭，馄饨、馅饼、绿豆粥、油炸糕、韭菜合子、小笼包子、烤羊肉串、煮玉米，都是她喜欢的。她打扮得仍如过去一样洒脱，宽松的衣裙，高挽的发髻，别致的耳环，当她拄着拐在街巷中穿行时，常引来别人的观望，有人还对着她发出叹息，大约觉得这样一个年轻而气质非凡的女人残疾了，实在是可惜啊。

丢丢并不觉得可惜。因为她在失去右腿的那个瞬间、在一生中唯一起舞的时刻，体验到了婆婆所说的离地轻飞的感觉，那真是女人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分啊，轻盈飘逸，如梦似幻！她至今回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仍有陶醉的感觉。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上了蓝色衣裙回到半月楼的，只记得那个难忘的早晨她推开半月楼的门时，听到了悄悄的呼唤。它蹲伏在空寂的水果架上，哀怨地看着丢丢。丢丢走过去，抱起悄悄，坐在靠近壁炉的廊柱下。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隆隆的声音，像雷声一样，越来越近。她知道这是几只天狗，要来吃月亮了。半月楼即将发生月食了！当墙壁发出震颤，丢丢仿佛看见了天狗正在用尖利的牙齿啃噬着这半轮月亮，她浑身颤抖着走向门，打开，阳光蜂拥而入的瞬间，悄悄飞了出去，她也随之飞了出去！她飞得那么地自由，浪漫，在一片绚丽的光影中幸福地失去了知觉。

丢丢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经历了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她的右腿不见了。守候在她病床旁的，除了齐耶夫，还有柳安群。齐耶夫的眼睛红肿着，柳安群的嘴唇则颤抖着。他们都想跟她说点安慰话，可谁也没说出口。丢丢没有想到，自己在昏迷之时，推土机司机拨叫了120急救电话，她被送进的这家医院，恰好是柳安群工作的地方。当丢丢被抬到急救室，他认出她，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腿时，柳安群的眼睛湿了。几个专家会诊的结果，她的右腿必须截肢，由柳安群执刀手术。事后柳安群跟丢丢说，他本想推脱身体不适，由别人来做这个手术，但一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抚摩她的腿了，就进了手术室。当他锯着她的腿时，想起他们在一起曾有的快乐，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他说自己那个时刻多么希望丢丢的腿是月宫中的桂花树啊，那样谁也砍不倒它！它每落一次枝，又会立刻生长出来！正是这句话，把丢丢对柳安群曾有的嫉恨一扫而空，她能坦然面对他关切的目光了。

丢丢住院的日子，齐耶夫只上半天班，他把大半的时间腾出来陪伴妻子。尽管丢丢一再跟他说自己并不觉得痛苦，可是齐耶夫一看到丢丢的残肢，眼泪就抑制不住地流下来。他憎恨自己。如果搬迁的前夜他不讲他和罗琴科娃的故事，也许丢丢就不会在绝望中返回半月楼，要做一回起舞的蓝蜻蜓。如果丢丢死了，他的生活再也不会有光明了。

齐耶夫不再去找罗琴科娃，对她除了一份怜惜外，再也没有那种爱到深处的锥心刻骨的思念。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他爱丢丢。丢丢的根扎在这里，这里也就是他的故土了。

丢丢出院后，王来惠要接丢丢去她那里，丢丢没有反对。丢丢说，我从小就是在道外学会走路的，现在我又得练习走路了，还是回到老地方吧，那样，走路会走得好。果然，丢丢在父母和哥哥曾经走过的街巷中，重新站了起来，学会了拄着拐走路。她去松花江畔看落日，去夜市听市井的喧闹之声。齐耶夫为了齐小毛上学的方便，仍然住在南岗租住的房子里，但每隔一两天，他都要回道外看望丢丢，用食盒提着他精心为她做的饭菜。由于要不停地奔波在南岗、道里和道外，齐耶夫两鬓苍苍，头发也掉了多半，日渐消瘦。丢丢心疼他，让他辞了红莓西餐店的工作，可齐耶夫说他喜欢这份工作，舍不得。年初，龙飘花园竣工后，齐耶夫悄悄贷了一笔款，把玫瑰座的房子调换到丁香座，他要了三楼正对着丁香园的房子，他知道，丁香的气息将是一股看不见的线，会拴住丢丢的心。他在装修房子的时候，最着意装饰的就是对着丁香园的阳台。他为阳台贴了紫罗兰色的墙纸，安上了羊皮吊灯和蛋青色的窗帘，放置了茶桌和藤椅，他希望丁香花开的时候，妻子能像以往一样，享受春天的美好。

齐耶夫在初冬时和齐小毛搬回了龙飘花园。他们安置好了，这才接丢丢回家。丢丢回家的那天，是个飘雪的日子。从道外到南岗，处处塞车。驾车的王来惠不停地对丢丢说，你回去要是相不中那儿，觉得它没有过去的老八杂好，千万告诉我，咱把房子卖了，再找别的地方！人活着，可千万别憋屈着！齐耶夫说，丢丢会喜欢新家的，家的阳台下面，就是丁香园啊。

汽车裹挟着雪尘，终于到了龙飘花园。在入口处，丢丢让王来惠把车停下，说她想步行回家。王来惠理解丢丢的心情，她在掉转车头回返的时候，摇下车窗，大声对丢丢说，雪大路滑，千万小心啊。

丢丢拄着拐，在齐耶夫的陪伴下，走进龙飘花园。那四幢屹立在马家沟河畔呈波浪形散开的大楼，在飞雪的萦绕下，就像四只要飞向天空的苍鹰，是那么的雄健！就是它们，使老八杂那些破败的房屋如乌云般散去。丢丢站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怔了一刻，这才跟着齐耶夫缓缓朝前走去。菊花座与玫瑰座之间，是二层的会所，而过了玫瑰座，就是金字塔形的游泳馆。再向前，是健身娱乐的场所：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场等，它们周围，环绕着橘黄色的回廊和凉亭，里面设有石桌和石凳。再向前，就是让丢丢怦然心动的丁香座了。远远地看见那片丁香，丢丢就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很想哭。齐耶夫知道丢丢伤感，想让她平复一下心境，便对她说，歇一下再走吧。丢丢答应着，停下来，回转身，看着通向大门的宽敞的路。路上行驶着的，都是漂亮的私家车。但在这些车辆中，有一辆三轮车，正迎着风雪，从菊花座向大门艰难地蠕动着！从蹬车人的背影可以看得出来，那是卖鱼肠粥的彭嘉许啊。丢丢一阵辛酸，赶紧低下头，看脚下的雪。她留在雪地上的两行脚印并不对称，因为一行是足迹，另一行是拐杖对大地的敲击！人的脚印像葫芦，而拐杖的印痕如同鹿蹄窝，是那么地好看。丢丢目送着那辆三轮车出了大门，然后转身，继续向前。当他们走到丁香园的时候，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两三岁左右的男孩从丁香座走出来。老人戴着黑色的毡帽，男孩则戴着红色的绒球帽。老人边走边逗引男孩：丢丢啦，给爷爷丢一个！丢丢啦，给爷爷丢一个！男孩立刻挤眉弄眼、撅嘴耸鼻的，做出“丢丢”的怪相，老人乐呵呵地夸赞：啊，丢得好，丢得好！

这对爷孙的出现就像一道阳光，让丢丢快乐地笑起来。齐耶夫握住丢丢的手，也跟着笑起来。不过他笑着笑着就剧烈咳嗽起来，撒开丢丢的手，弯下腰，吐出几口血痰！丢丢看着白雪地上那几点鲜红的痰迹，吓得瑟瑟发抖。齐耶夫直起腰，擦了擦嘴，牵起丢丢的手，柔声地安慰着妻子：别怕，老天知道你喜欢水果，特意让雪花为你搭了个豁亮的水果架子，再让我撒上几颗红草莓，迎你回家啊。

（《收获》2007年第5期）

豆汁记

叶广芩

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

……穷人自有穷人本，有道是我人贫志不贫。

——京剧《豆汁记》金玉奴唱段

一

莫姜被父亲领进家门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做作业。

这个细节之所以记忆深刻，是因为刚上小学，我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注音字母“ㄅㄆㄇㄈㄉㄊㄋㄌ”搞得一头雾水，几乎要把书扔上房顶。可能学过注音字母的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混沌未开的小孩子，刚上学便接触这些抽象符号，其难度不亚于读天书。这些符号让我对学习的兴致大减，其实那时我已经能读懂《格林童话》，也念过《三字经》、《千字文》一类童稚必读，知道了些“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的规矩，自认大可不必回头再学这挤眉弄眼的“ㄅㄆㄇㄈ”，就日日盼着教国文的马老师发高烧起不来炕。也许是这个原因，马老师的确老生病，常常上课铃声响过，教室里仍旧嘈杂一片，如吵蛤蟆坑。闹声中进来了张老师、王老师，都是代课老师，她们教得有一搭没一搭，我们便学得十分地糊涂，十分地勉强。老师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多留作业，以免我们放了学去野逛。于是，我课余的很长时间得跟这些“臭蚂蚁”（我一贯将注音字母称作“臭蚂蚁”）打交道，把人的心情弄得很糟糕。现在，注音字母被汉语拼音替代，小孩子们同样面临着一个思维模式的转变，现在的孩子都聪明，没把它太当回事就过去了。那时候的我却过不了这一关，对那些面目狰狞，跟日本片假名长相相近的符号至今深恶痛绝。

莫姜来的那天下了雪，是入冬的第一场雪，雪不大，下得羞羞怯怯，但是很冷。母亲让看门老张给各屋挂上了棉门帘子，以挡住北京肆虐的西北风，挽留住房内的些许温暖。因为战事，西山的煤运不进来，取暖成了大问题，家里除了父母的卧室和堂屋生了炉子，其余各屋都冷如冰窖。我的手背、耳朵和脚都生了冻疮，手尤其严重，肿得发面馒头一般，还流着黄汤，看着甚是悲惨。那时候，小孩子都生冻疮，没有谁特殊，我特别怕屋里热，一旦暖和过来，手上、脚上的疮就开始痒，痒得无法抓挠，痛苦不堪。

傍晚，饭已经吃过，我举着书本，在母亲的房里艰难地用那些“臭蚂蚁”拼出了一句话：“大风刮破了蜘蛛的网”，知道了“臭蚂蚁”们想要表达的意思，正有些愤愤然，父亲进来了，随着父亲进来的是一股冷风和他身后一个已不年轻的妇人。

依着往常我会嚷着“今天带回什么好吃的来啦”，扑向父亲。但今天没有，今天父亲的身后有生人。母亲说过，女孩子在外人跟前要表现得含蓄、有教养。我是小学生了，再不是院里院外招猫递狗的丫丫，在举止上就得收着点儿。我闪在母亲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父亲和这个陌生的妇人，不知父亲给我们又制造了一个怎样的惊奇。

我的父亲是性情中人，他的艺术气质常常让他异想天开地做出惊人之举。比如上了一趟昌平，就从德胜门外羊店弄回三只又老又骚的山羊，养在庭院的海棠树下，以制造“三阳（羊）开泰”的吉祥。那些羊都是来自内蒙古的，崇尚自由且无礼教防维，一只只长着长胡子，挺着坚硬的犄角，老祖宗般在院里又拉又尿，使劲儿地叫唤，还要不停地吃，把家里搞得臭气熏天。无奈，母亲在父亲去苏杭游历之时，让我的三哥将开泰的三羊送进了羊肉床子。羊肉床子是回民开的肉铺，也兼卖牛肉，按习惯，北京人只说羊肉床子而不说牛羊肉铺。羊肉床子都是自己宰羊，有专门的人将张家口的西口大羊赶到北京来卖，羊肉床子挑选其中鲜嫩肥美的，请清真寺的人来羊肉床子宰羊。挑羊选羊须有很专业的眼光，肉质不好直接影响着羊肉床子的生意。北京人对吃羊肉很挑剔，谁上哪家铺子买肉都是一定的，轻易不会更改，肉铺对自己的信誉的保持和对老主顾关系的维系很注重。羊肉床子一般是前店后院，买来了羊阿訇先对着羊念经，然后才能下刀放血，用小尖刀一通分割，羊肉挂在木头架子上，羊心羊肝搁在案子上出售，迅速而有序，有时候羊肉在案子上还冒着热气。羊肉床子的秤砣是铜的，扁扁的，称完羊肉的时候，卖羊肉的爱使劲蹾那个小秤砣，响声很大，这可能是所有羊肉床子的习惯。我跟着厨子老王去羊肉床子买肉，一进铺子就提心吊胆，盯着那个小秤砣，时刻提防着那声响动，成了心理负担。所以老王就事先跟卖羊肉的打招呼，劳驾，您别蹾秤砣，我们家小格格害怕。

这回羊肉床子贸然进来三只老活羊，人家不收，说这三只羊是没经过念经的，不能吃；这样老的羊肉也没人买，坏了铺子的名声。老三说我们不要钱，白送。人家还是不要。老三丢下羊调头就跑，卖羊肉的拉着羊在后头追。老三不敢直接回家，跑到北新桥上了有轨电车，卖肉的在下头骂，老三扎在人堆里不敢抬头，回来一肚子气对着我母亲撒。

还有一回父亲游妙峰山，去了一礼拜，赶着两辆大车回来了，车上各装了一棵白皮松，轰轰烈烈地进了胡同。看门老张站在门口望着这列车马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父亲则称赞这些松树珍贵，造型独特，让人赏心悦目。父亲找人在后院挖坑栽树，一通忙活，花钱不少，给我们家制造了一个“陵园”。母亲不便直说，很策略地提示，醇亲王在海淀妙高峰的墓冢也有很多白皮松，棵棵都无与伦比，价值连城。父亲说七爷是七爷的，他的是他的，他的树长大了也无与伦比，也价值连城……好在我们没有像扔羊一样扔树，那些来自西山的伟大的白皮松还没过夏天就死完了。我们家的后院成了柴火堆，成了耗子、刺猬、黄鼠狼们的游乐场。

更有一回，人们传说清虚观出了大仙爷二仙爷，去顶礼膜拜者无数，据说灵验无比。仙爷们其实是两条小长虫，深秋时节，长虫们要冬藏，不知还能不能活到明年。老道不想养了，父亲将仙爷们请回家来，也不供奉，只说是两条青绿的虫儿很可爱，就当是蝈蝈养着。仙爷们被安置在玻璃罩子里，放在套间南窗台上。没几天，那两条长虫钻得没了影，害得一家大小夜夜不敢睡觉，披着被卧在桌上坐着……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从哪儿钻出来。

现在，父亲领回的不是羊，不是树，不是长虫，是一个人。

母亲脸色很平静，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无论是羊是树是长虫还是人。

父亲身后的女人穿得很单薄，就是一件青夹袄，胳膊肘有两块补丁，挎着个紫花小包袱，冻得在微微颤抖，看得出她在克制着哆嗦，努力地使自己显得舒展。灯光下，女人的面部青黄黯淡，脸上从额头到左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这道痕迹使她的脸整个破了相，破了相的脸又做出淡淡的微笑。那不是笑，实在是一种扭曲。这让我想起京剧《豆汁记》里穷秀才莫稽的唱词，“大风雪似尖刀单衣穿透，腹内饥身寒冷气短脸抽”，眼前这张脸大概就属于“气短脸抽”的范畴了。

戏里边金玉奴在风雪天为自己捡了个丈夫，在同样恶劣的天气里不知父亲为我们捡回个什么！

父亲将女人引到前边来，告诉母亲女人叫莫姜，是他在颐和园北宫门捡的，父亲特别强调了，他不把莫姜捡回来，莫姜今天就得冻死在北宫门，因为她无家可归了。父亲说得很轻松，就像他在外头捡了块石头，捡了块砖，自然极了。被叫做莫姜的女人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即便脸上没有疤痕，也说不上好看，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细细的，薄嘴唇，尖下颏儿，两个耳朵往前扇还透亮，巨大的伤疤使她的脸变得狰狞恐怖，像是东岳庙里的泥塑小鬼儿。出于礼貌，莫姜抬起眼睛，轻轻地叫了声“四太太”，便收回目光再不言语。“四太太”是外人对我母亲的称谓，我父亲排行老四，人们都叫他“四爷”，母亲自然就是四太太了。母亲看莫姜头顶梳着发髻，没有缠裹过的脚上穿着一双烂旧的骆驼鞍儿毛窝，说，你是旗人？

莫姜说是。说老家在易县常各庄，祖父是皇帝陵前负责点灯的包衣，祖姓他他拉，莫姜是她的名。母亲问她怎的没了住处，莫姜说原本在北宫门西边的西上村租了间房，今天到期了，房东把房收回去了。问她家里还有谁，莫姜说娘家没人了，婆家男人叫刘成贵，是厨子，前些年死了，她就一个人生活。母亲还想问她脸上的疤，张了张嘴，终没好意思说出来。莫姜窥出母亲的意思，淡淡地说这道疤痕是她已故的男人给她留下的，她男人脾气不好，那天正好在剁饺子馅，两口子拌嘴……其实就划了层皮，划在脸上就长不好了。

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也都说了，经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母亲不再说什么，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拒绝这个突如其来的莫姜，就像她没有理由拒绝那些羊和树。母亲在父亲面前从来是唯唯诺诺，这在于她朝阳门外南营房的低微出身和作为第三房填房的特殊身份。

父亲说晚饭他在老三那儿吃过了，只这个莫姜从中午就没有吃饭，让母亲给做点儿什么。母亲说厨房的火已经熄了，柜橱里还有一碗豆汁稀饭，凑合一下吧。父亲说也好，莫姜却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拒绝，看来是饿得狠了。母亲端来了豆汁，就着房内的铁皮炉子热。那时候绝没有微波炉和电磁灶一类，想温点儿汤水什么的极难，母亲不可能为了一碗豆汁在厨房重新生炉子，那是一件太麻烦的事情。自从厨子老王回老家以后，我们家便是母亲下厨。母亲没有山东人老王的手艺，穷门小户的出身注定了她的烹饪范围离不开炸酱面、疙瘩汤、炒白菜、炖萝卜一类的大众吃食。这是我和父亲都不满意的，大家都格外想念回家探亲的厨子老王，盼着他早点儿回来。

母亲端来的豆汁是我晚上吃剩下的。父亲没在家吃饭，母亲便怎么省事怎么来，她在娘家当穷丫头时候爱吃豆汁煮剩饭，就老腌萝卜，我们的晚饭便是豆汁煮剩饭，就老腌萝卜。豆汁饭酸馊难闻，老腌萝卜咸得能把人齁死，我吃了两口，不吃了。母亲却吃得津津有味，拿筷子点着我的碗说，吃得菜根，百事可做，人家古代贤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贤人都行，你怎就不行，难道你比贤人还贤？

我说我不当咸人，这老腌萝卜，看两眼就能把人咸个跟头，咬一口能给咸人当姥姥，咸人嘛，谁爱当谁当吧。母亲没办法，拿来点心匣子，让我从里边挑，我挑了块萨其马，拿了块槽子糕，正要向一块自来红月饼伸手，母亲说，够了！

现在，母亲把剩豆汁拿来给莫姜吃，多少有打发叫花子的意味，我都替母亲不好意思，她怎不把点心匣子给端来呢？莫姜双手接过了那碗温吞的、面目甚不清爽的豆汁，认真地谢过了，背过身静悄悄地吃着，没有一点儿声响。从背影看，她吃得很斯文，绝不像父亲说的“从中午就没有吃饭”。我想起了戏台上《豆汁记》里穷途潦倒的莫稽，一碗豆汁喝得热烈而张扬，吸引了全场观众的眼球。同是落魄之人，同是姓莫的，这个莫姜怎就拿捏得这般沉稳，这般矜持？

喝完豆汁的莫姜坚持要自己把碗送到厨房，一再说自己在堂屋吃饭已经很失礼了，不能再让太太受累。母亲就领着莫姜到厨房，母亲和莫姜一走，父亲就对我说，别告诉你娘，这个莫姜，是北宫门卖花生米的。

北宫门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当时老三在颐和园里工作，路远，平时不回家，一礼拜回来拿一趟换洗的衣裳。颐和园内有德和园，德和园东边夹道里有几个相同的小院，老三就住在其中的一个院里。院子挺大，房也高，前廊后厦，睡觉的雕花木炕嵌在北边墙里，这样的房子在有皇上那会儿不知道是给谁住的，现在住了园里的职工。没上学的时候我和父亲常到老三那儿闲住，父亲在园子里画画，我就满园疯跑，不到吃饭时候不回家。颐和园的自由岁月，充盈了我学龄前的大部分生活，里面的犄角旮旯都被我“临幸”过不知多少遍，连园子里的松鼠和水牛儿我都认识。

出了老三的院门往北是个小城门，北边门楣上写着“赤城霞起”，南边是“紫气东来”，我很喜欢这两个词，认真地记了。上学后，教语文的马老师让用“来”造句，我造的就是“紫气东来”，老师瞪了半天眼，让我坐下了。我错了吗？我一点儿没错！回家跟父亲学说，父亲说，丫儿这个句造得好！

老三家斜对面就是大戏台，有时园子里给职工放电影，幕布挂在西太后看戏的颐乐殿前，我们则坐在大戏台上看，整个一个大颠倒。也有时，有业余的京剧团演出，水平极差，服装也是瞎凑合，演出场所却很辉煌，就是“龙会八凤”的大戏台，那些演员唱着唱着唱错了，竟然能回去重新出场，也没人叫倒好，哄然一笑罢了。都是自己职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时上头演的和下头看的还要说话。有回他们演《豆汁记》，排演了大半年，还借了一个外头的金玉奴。待那金玉奴一上场，竟让人大失所望，银盘大脸，高颧骨，大龇牙，屁股大得像碾盘，穿个小短袄，走路像狗熊耍叉。这副尊容还要招赘英俊小生莫稽当女婿，我真要替那莫稽喊冤了。金玉奴形象不好，但唱得不错，“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我觉得这段原板很好听，是呀，只要人好，“狗熊耍叉”又有什么关系呢？演莫稽的小生很出色，把那碗金玉奴施舍的豆汁喝得淋漓尽致，又是舔又是刮，跟真的似的。莫稽唱得也好，主要是嗓子亮，可惜，在戏里头是个坏人，他当了官就看不起金玉奴了。

演莫稽的是我们家老三。

老三单身，不会做饭，我们爷儿三个就在颐和园东南角的职工食堂吃饭。食堂的饭寡淡无味，比我母亲做得还糟糕，颐和园附近也没有好馆子，我们的饭就很成问题。老三每礼拜进城一趟，让我母亲做出一锅炖肉，路过“天福号”酱肉铺，还要买两个酱肘子，一并带回颐和园。

颐和园东门是正门，有御道，有大牌楼，过去是皇上、太后必经之地，肃整严谨，御道旁边没有店铺，皇上倒了几十年还是如此。南边一个小学，北边一个医院，都是颐和园的附带建筑，目前改做别用，还是没有商店。真正想买东西得出北门，即北宫门，那里有几个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早晨还有些小商小贩，提些鲜藕嫩姜来卖，多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值得一提的是北宫门西北角有个卖火烧的老赵，我之所以跟他熟识是因为“天福号”酱肘子得用烧饼来夹，买烧饼的任务向来由我承担，父亲是不干此类事情的。严格说，老赵卖的是火烧而不是烧饼，北京人将烧饼、火烧分得很清楚，烧饼内里有芝麻酱，外表粘着芝麻；火烧是发面，内里只有花椒盐，外头不粘芝麻。火烧个儿大，烧饼个儿小，火烧二分钱一个，烧饼三分钱一个。老赵的火烧做得不地道，里头的面常常还是生的就出炉了。我问老赵怎净弄出些半生的玩意儿，老赵说他自己就是半生的，他的老姓是爱新觉罗，正黄旗，正黄旗来烙火烧，能弄出个半生就不错啦。

还有一个给驴钉掌的，他说他是皇上的三大爷。

“皇上三大爷”送了我许多驴掌，我不知这东西有何用场，“三大爷”说，难得的好肥呀，回去泡水浇花，一棵西番莲能长得比北宫门的松树还高，花开得像石舫火轮船的轮子那么大。我回来找了个罐子泡驴掌，一日三遍地看，满屋腥臭。老三说可惜了那罐子，罐子是康熙青花。

我对北宫门的印象只有这些，并不记得有卖花生仁的女人。

父亲说莫姜的花生仁儿炒得好吃，脆香入味，咸甜适口，是泡过之后烤的，非一般拿盐土炒出的花生仁儿能比。父亲向来对炒花生仁儿情有独钟，我知道文人们都是喜欢吃花生仁儿的，大文人金圣叹，在含冤问斩前以花生米拌臭豆腐干就酒，为自己饯行。没吃几口，时辰已到，官方让他写遗书，金圣叹一挥而就，然后慷慨赴刑场。他儿子将遗物领回，打开遗书，发现遗书上写着“臭豆干臭，花生米香，香臭兼备，滋味胜似火腿强”。父亲的学问无法与“六才子书”的金圣叹相比，但对花生米的喜好上却如出一辙。大概是因了我的离开，父亲不得不亲自跑北宫门，跟那些推车卖浆者流打交道。处在饮食单调中的父亲，自然对花生仁儿产生兴趣，花生仁儿适了父亲的口，就把卖花生仁儿的带家来了。

这就是我的父亲。

好在怹没把“正黄旗”和“皇上的三大爷”弄回来。

喝完豆汁就该安排住的地方了，我想莫姜一定是住在过去女仆刘妈的小屋，谁知母亲却把她安置在我的房里。我不愿意和生人睡觉，跟母亲提出，母亲理也没理。其实我们家的房子很多，三进的四合院，几个哥哥们都先后离开了家，大部分房都空着，母亲非要把卖花生仁儿的安插在我的睡榻旁边，不知安的什么心。老北京，谁住哪儿都是有规矩的，我们家太太（祖母）活着的时候住在北屋正房，父亲是儿子，儿子就得住在西屋，随时伺候着，随时请安，后头北屋空着也不能住。太太去世，父亲住正屋，哥哥们出去了我就住西屋，不能乱住。从里往外说，二门是垂花门，垂花门外南边是一溜倒座南房，是客人住的，有时候仆人们来了亲戚，也在南屋接待。大街门以内西南角是茅房，用月亮门隔成一个小院，与东南角的月亮门厨房小院相对。过去东南角厨房小院是厨子老王住的，西南角小院是女仆刘妈住的。茅房在院子里位于“煞位”，用屎尿压着，以恶制恶。与茅房相对的厨房，应着东厨司命的说法，将灶安在东南角，灶院有小门和正院东屋廊下相连，东屋是餐厅，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母亲没让莫姜住刘妈的旧屋说明她就没认可这个女人，没有给她任何身份，心内对她还存有疑虑和防范。

我极不情愿地把莫姜领进屋，母亲夹着刘妈用过的一套被褥跟进来，扔在外屋的小木床上，对我也是对莫姜说，就这么的了！

我的嘴撅得老高。

这是我母亲的精明之处，小家出身有小家出身的心计。

二

老北京家家都睡炕，炕下头有炕洞，冬天生个带轱辘的小铁炉子，傍晚时推进炕洞里，炕便一宿都是热乎的。在寒冷的北方，这不失为一种简便实惠的取暖办法。老百姓一般不睡凉炕，怕作下病，有俗话说，“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指的是生熟不论的生猛，不是凡人。

那晚，我睡在热炕上，莫姜睡在小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来是从没有和陌生人这样睡过，二来是跟一个脸上有刀痕的人同睡，就好像和鬼睡在一起。《豆汁记》里，当了官的莫稽，以娶叫花子的女儿为耻，上任的时候以赏月为由，把金玉奴推江里去了。这个北宫门捡来的莫姜，谁又能保证她是好人？我心里埋怨母亲的粗心大意，埋怨母亲太不把我当回事，就在炕上弄出很大声响，暗示对方我并没有睡着，时刻在警惕着呢。小床上，静得如同没有人，借着窗外的雪光，我见莫姜侧身躺着，如一张弯弯的弓，一动也不动。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她那一床薄薄的棉被，抵得住吗？她睡着了没有？她不可能睡着，没睡着怎么不动弹？她在想什么？

满心的思虑，满心的恐怖，我终熬不过没有声息的莫姜，在焦躁中沉沉睡去。

早晨醒来是满天的大太阳，伸了个懒腰，洒满阳光的窗户纸上有树影在摇曳，掀开窗帘，玻璃上满是冻的“大白菜叶”，外头什么也看不见。赶紧折回被窝，把头正要往被窝里缩，母亲的凉手伸进来了，在我的肚子上揪来揪去，把我弄得睡意全无。猛然想起房内还有一个莫姜，就朝外屋床上看，母亲说那娘儿们正在厨房做早点，天没亮就起来把火早笼着了。

生炉子，老北京叫“笼火”，是居家过日子一件寻常又麻烦的事情。笼火需用劈柴、刨花将乏煤点燃，再装硬煤，冒半天大烟，旧时的北京一到早晨满城是煤烟味儿。“笼火”是技术性很强的活儿，硬煤搁早了搁晚了火都要灭，前功尽弃，满脸煤灰是太常有的事。跟我憷头“ㄅㄆㄇㄈ”一样，我母亲也很憷头早晨的笼火，我刚一睁开眼睛她就把这个告诉我，足见她内心的满意。我说，那个女的睡觉一动不动。

母亲说，你以为谁睡觉都跟你一样，在炕上尥蹦儿。

不知卖花生仁的能做出怎样的早点，以她的出身手艺不会比母亲更精彩。老王就是老王，厨子就是厨子，人家是“萃华楼”出来的，那些京酱肉丝、烧明虾的美味鲁菜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我来到堂屋，看见父亲正坐在八仙桌前喝粥，小米粥熬得黏稠腻糊，小酱萝卜切得周正讲究，一碟清爽的暴腌脆白菜，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鸡子儿，简单普通的早点看着就很赏心悦目。让我感兴趣的是桌上几个刚出锅的“螺蛳转儿”，“螺蛳转儿”是一种火烧，在面剂儿的做法上复杂一点儿，需一层层把油盐卷了，横切，盘紧，压扁，先烙后烘，中间微微隆起，才算地道。桌上的“螺蛳转儿”烙得的确好，小巧玲珑，精致可爱，比我们平时吃的小了一半，小点心一样，看着焦黄，闻着喷香。

这些都是莫姜所为。

父亲吃得很滋润，满面红光，告诉母亲，老王回来之前就让莫姜在厨房干活。

莫姜就成了我们家的临时厨子。

回山东的老王再没回来，听说他家里分了田地，他愿意在家当农民，不愿意再出来做饭，活活把手艺给扔了，我们都替他可惜。老王不回来，看门老张也走了，回唐山当他的“老塔儿”去了，莫姜无处可去，就留下来。莫姜既非亲戚，也不是名正言顺的仆人，我们无法称呼她，就一直莫姜、莫姜地叫，叫顺了，也不觉得什么了。

莫姜不善言语，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父亲让她“在厨房干”，她就总在厨房待着，院里屋内根本看不到她的影子，好像我们家里就没有这个人，不像前一个女仆刘妈，什么都张罗，大黄蜂似的满院飞，替母亲当了半个家。莫姜说话不紧不慢的，让你听得真切又从无高声，在父母亲跟前说完话都是向后退两步再转身，不像我，动辄便调过大屁股对人。莫姜走路快而轻，低着头目不斜视，无论高兴与否嘴角永远微微向上挑着。父亲说这叫“喜性”，是做人的一种很重要的功夫，无论内心想什么，外表永远是雷打不动的愉快，这种做派非一日之功，像我那样动辄撅嘴吊脸，是最没水平的表现。我在莫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性”，一张疤痕累累的脸，倘若再“喜性”，只能是丑八怪。

母亲说我说得对。

毕竟和莫姜在一个屋里住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儿缩短。晚上，我会以“写作业”、“背书”各种名义晚睡，等着莫姜。当然不会白等，莫姜进屋见我没睡，先是淡淡一笑，然后打开手里的白手巾，手巾里包着核桃粘、红枣蜂糕、酪干什么的，每天不重样。在吃面前，我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深谙有奶便是娘的道理，谁给我好吃的，我就跟谁好，在某种程度上，我觉着莫姜比我母亲更让我亲近。

在我嘎嘣嘎嘣嚼酪干的时候，莫姜就准备她的床铺。莫姜睡觉前衣裳必叠齐整了搁在椅子上，一双鞋也摆齐了放在床沿下，躺下睡觉不翻身，不打呼噜，不咬牙放屁说梦话，静得像只兔。莫姜跟我说话从来都是“您”、“您”的，好像她从来不会用“你”，说到我的父母亲，她用的词是“怹”。“怹”是“他”的尊称，现在的北京人已经没有谁会用这个词了，这个词大概快从字典上消失了，有点儿遗憾。

父亲每月给莫姜5块钱，意味着不是白使唤人家。莫姜开始不要，说在我们家白吃白住，哪能还拿钱。父亲让莫姜把钱攒起来，说将来说不定用得着，莫姜诚惶诚恐地接了，然后请双安，以示谢意。莫姜将那些钱拿回来用手绢包了，也从不见她检点，她对钱物似乎看得不太重。

莫姜的全部家当就是她的紫花小包袱，就搁在枕头旁边，也不避讳我，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袜子板。我问莫姜怎还带着这个东西，莫姜说是她离开家时她额娘给她的。她额娘说袜子穿在脚上，虽不显山露水却是件很重要的穿着，女人最丢人的是袜子破了露脚后跟，无论是自己做的布袜子，还是洋线袜子，跑路一多就要破，补袜子用的家什得随时预备着。莫姜的话有道理，我的袜子一礼拜就破，在学校一提脚，不光是脚后跟，连后脚脖子都露出来了，有时候挺让人尴尬。莫姜的袜子板有年头了，木头色泽已变得深红发暗，光溜溜的，我很喜爱。莫姜也没说送给我，只告诉我，有她在，我的袜子永远不会露脚后跟。

莫姜的包袱里还有一个不让我碰的东西，一根梳头用的翠绿扁方。这种东西我们家有好几根，都是父亲的第一个妻子留下的，我那个没见过面的母亲是旗人，姓瓜尔佳，娘家是内务府的，平日是旗装打扮，梳两把头，穿花盆底鞋，家里有她的相片，很有派头的一个妇人。扁方是插在头发和缎子板之间的簪子，一指宽，长七八寸，两头是圆的，扁而光滑。瓜尔佳母亲留下的扁方有木头的、骨头的和银的，还有一根赤金的，被父亲收着，说是等我出门子的时候给我压箱底。莫姜的扁方着实与众不同，晶莹剔透，温润可爱。她不让我碰，只能她拿着让我摸，说是万一掉地上就碎了。我摸着那扁方，心里满是贪婪和嫉妒，故意挑剔说扁方上有几处黑点。莫姜收了扁方说那是翡翠上的瑕疵，我说有瑕疵的就不是好东西。莫姜说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不好，良工必有不巧；物件和人一样，人尚无完人，更何况是物。

我当时年纪小，对莫姜的话似懂非懂，一向崇尚完美主义的我，到今天才理解“大羹必有淡味”的含义，毕竟还不算晚。后来莫姜离开我们家时，把那个暗红的袜子板给了我，我却一次也没用过。时代变了，尼龙袜子风靡全球，这种袜子是永远不会磨破，永远用不着袜子板的。今天，人们又追求棉线袜子了，今天的线袜子没等穿破就扔了，再没有露脚后跟之羞，总想用用莫姜的袜子板，总也用不上。有个朋友叫雅君，前年在筹建妇女博物馆，连哄带要，用一张捐赠证书换走了我的袜子板，拿去当了展品，展品的说明是“补袜子用具”，却不知它背后的故事更精彩。

父亲老是夸莫姜，夸的前提必定拿我当陪衬，一定是先说我哪儿哪儿做得不对了，然后是：看看人家莫姜……怎么怎么的……多规矩！

莫姜的性情静得像水，手却老不闲着，总是在做着与饮食有关的事情。在漫长的冬日，我与莫姜围炉而坐，我们凑在一起是因了火炉的温暖，因了屋里难得的一会儿太阳。我在折腾那永远搞不清楚的数学，莫姜不知在鼓捣什么，待我疲倦地放下书的时候，炉圈上则站满了洁白如雪的兔子、刺猬、鸭子、乌龟……都是莫姜捏的小点心，精巧美丽，里面的馅是豆沙和枣泥。我忘乎所以地将那些兔子、刺猬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填，那时候还不懂得欣赏也不知道赞美，只是一味地吃，真是糟蹋了莫姜的工夫，愧对了那些艺术品。莫姜坐在对面，抬起她轻易不抬起的头，微笑地看着猛如饕餮的我，看得出我这毫不遮掩的性情让她高兴。

莫姜做饭的手艺是化腐朽为神奇，极普通的东西到了她手里就会变得绝妙无比。比如我们家后院那些堆积如山的松树枝子，一度成为累赘，偌大后院简直被搞得下不去脚。莫姜闲下来的工作是烧松树枝，正如她的性情，不是烈焰蒸腾地猛烧，是只冒烟不出火地慢燃，松树枝上架铁箅子，箅子上摆着她灌制的肉肠。跟街上卖的香肠不同，莫姜灌的肠是在锅里煮熟以后才上箅子熏的，并且只能用松枝熏才有味。一批肠要熏制十天，也不用管它们，肠在烟中，顺其自然。这种自制松肠成了我们家的传统食品，父亲拿它来待客，送人。都知道叶家的松肠好吃，慕名而来的大有人在，可是谁也做不出，因为哪家也没有那么多的白皮松枝子能长期点燃。莫姜的松肠走得很远，甚至出了国门到了英国和日本。几年光阴，两棵白皮松的枝杈生生被肉肠耗完了。

叶家主要受惠的是我，因了我跟父亲一样地馋，因了我好刨根问底的禀性，使我成为了莫姜身后的一条尾巴。我喜欢钻厨房，从老王在的时候我就是那里的常客。母亲说我是厨子托生的，对这点我深信不疑，我喜欢厨房的味道和气氛，待在那种氛围中有一种安全感。我们家厨房的灶是用砖砌的，有两个火眼，可以同时蒸炒煎炸，灶膛内还砌有汤罐，以保证随时有热水，这都是老王留下来的。莫姜对我们家的炉灶相当满意，她说做饭全凭火，火跟不上，再好的厨子也得抓瞎。

莫姜在我们家待了近二十年。二十年，我从一个懵懂的小玩闹到一个能撑起家门、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真跟她学了不少，醋焖肉、樱桃肉、核桃酪、鸽肉包、奶酥饽饽、炸三角。自信已深得真传，要不是后来历史的变故，我相信我能当一个不错的厨子。就是今天，已近暮年的我，仍旧是我们家节假日的大厨。饭桌上，吃着吃着我就想起了莫姜，想起了那个女人传奇的一生，常常地走神。也有朋友买了材料，提着上门来，言明要学某某菜，倾心地教了，她们的味道总差着一层，作料工艺都对，缺的是莫姜那不瘟不火的心劲儿。

莫姜做得最多的是醋焖肉。有用啤酒烧肉的，谁也没想过还有用醋烧肉的，并且还必须是江南香醋。醋一次用半斤，真正的“醋焖”，而绝非点到为止的点缀。醋焖肉不是酸的，是地道的咸甜口，吃到嘴里烂而不柴，爽而不腻，恰到好处。相比之下樱桃肉的做法就简单多了，樱桃肉是把肉切成小丁，加上作料，与鲜樱桃一起装在罐里煨，头天晚上搁炉子上，第二天中午才能吃。这十几个钟头的煨，将樱桃的色味与肉融合在一起，食之如天上珍馐。

莫姜做的吃食，基本是满族口味，我最爱吃她做的鸽肉包。鸽肉包满族又将它称作“包”，是一种游牧民族的饭食，并非汉族的肉包子。莫姜会做，父亲会讲，谈到“包”的出处，父亲说“包”具有纪念意义，明朝万历四十六年七月五日，老汗王努尔哈赤领兵打仗，走到一个叫清河的地方，一点儿吃的也没有了，清河的农民给努尔哈赤送来了几只鸽子、一些白菜，汗王把鸽子烤熟了，和着米饭用菜叶包着吃了。有人问这叫什么，努尔哈赤说叫“包”。打了胜仗，“包”也成了满族的传统吃食。

可是粗犷的“包”到了莫姜手里立刻变了模样，非是平常旗人家所做的白菜叶子包酱拌饭。莫姜的包非常讲究，得选上好的白菜心，要小要圆，只能包一把饭。再把小鸽子肉剔出来，切成丁和香菇炸酱，拌老粳米饭，点上香油，撒上蒜末，用拍过的白菜叶子包了，捧在手里吃，吃的时候包不离嘴，嘴不离包……只吃包不行，还要配上好的粥，冬天是羊肉粥，初春是江米白粥。

“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有了莫姜，一度父亲曾频繁地大请客，饭桌之上，宾客云集，一通大嚼，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最让客人们开眼的是莫姜做的“熟鱼活吃”，一条糖醋大鱼端上桌的时候，鱼的嘴还在张合，浑身还在动弹。宾客都说这是绝活，一定要见见厨师，父亲让我到厨房去叫莫姜，莫姜不来，客人们憋不住，都跑到厨房来看莫姜。一位太太好奇地询问鱼的做法，大概也想回去如法炮制。莫姜说取活鱼，快刮鳞，开膛去脏，挂糊，垫着搌布捏住鱼头，将鱼身放入急火油锅中炸，再用糖醋汁一浇而成。我料定这位太太做不成功，因为莫姜没告诉她在鱼活着的时候要灌白酒，有了白酒的刺激鱼才能张嘴活动，神经才处于麻痹状态。当然，每个厨师在技术上都有自己的秘诀，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这样精彩的厨师母亲似乎并没看上眼，在我的感觉里，自始至终母亲和莫姜总是隔着一层，这种隔膜一直延续到她的离世，也没有更进一步地走近。在莫姜跟前，母亲时刻要体现出一种“救世主”的优越，在她的心里永远记忆着她从厨房端来的那碗豆汁，记忆着莫姜跟随父亲初到我们家穷途末路的落魄。她不止一次对莫姜说，莫姜啊，你说你是怎么混的，穷途潦倒，我不留下你，你就得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呀。

言下之意是提示莫姜要时刻感恩戴德，可莫姜偏偏地不会说传递感情的话，她只是低着眼皮说，是的，四太太。

母亲就不满意，私下说莫姜薄唇细眼，骨瘦肩削，一副贫穷之相，特别是脸上的疤，让她这辈子彻底完了，别再作富贵安泰之想。父亲则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疤痕是浮在的东西，疤痕之下，莫姜相貌平静像寒玉，神色清朗如秋水，那气质不是谁都有的。父亲这样在母亲面前称赞莫姜，倒让母亲说不出什么了。

其时莫姜已不年轻，将近六十岁了。

三

对于莫姜，我一直如雾里观花，看不透彻。问过她的手艺从何而来，莫姜说是跟男人学的。我说，就是那个砍你一刀的男人？

莫姜说刘成贵脾气坏但是手艺好，从十五岁就给王玉山打下手。我问王玉山是谁，莫姜说，您真不知道王玉山？

我说，我怎会知道王玉山，你知道教我“ㄅㄆㄇㄈ”的马玉琴吗？

莫姜摇摇头。我说，这就叫隔行如隔山。

莫姜说王玉山是西太后的大厨，擅长烹炒，老佛爷封他为“抓炒王”。抓炒腰花、抓炒大虾、抓炒鱼片都是拿手，王玉山做的抓炒里脊成为西太后的最爱。因为这道菜太普通，谁都能做，越是谁都能做的菜越能显出水平，王玉山能把普通菜做得不普通，这就不简单了。所以西太后走哪儿都带着他，就是庚子事变到西安，也没把他落下。我说，你那个浑蛋男人原来还是御膳房的。

莫姜说她的手艺跟刘成贵比差远了，刘成贵要是在我们家，能做出满汉全席来。我说，动辄拿菜刀砍人，谁敢用？你也是太窝囊，刘成贵要敢跟我动刀，我就抡烧火棍，演一出《杨排风》也未可知。

有事没事，我就跟莫姜提她的“浑蛋男人”，从莫姜嘴里我知道了，刘成贵是宫里的厨子，是“抓炒王”的徒弟。慈禧有自己的小厨房，叫寿膳房，在宁寿宫，沿袭的是顺治母亲孝庄太皇太后的寿膳房，以菜肴精细而著称。慈禧在南海丰泽园宝光门的北面和颐和园乐寿堂的东面都有自己的厨房，有厨师三百多人。光绪的御膳房在养心殿，他的御膳房按历制配备，用现在话说就是“大灶”，缺少细腻。光绪的皇后住在钟粹宫，也有自己的小厨房，是慈安太后留下的。刘成贵在颐和园寿膳房当差，在北宫门外租房子住，平时不进紫禁城。慈禧死后，寿膳房的厨师们大部出宫去了，刘成贵出宫后在北京东兴楼当厨子。东兴楼是北京的大饭庄，坐落在东华门外头，是专门接待军阀政客的地方，一般老百姓在那儿吃不起。创办它的人是宫里管书籍的，人叫“书刘”，很有背景。东兴楼的厨子分四等，“头火”、“二火”、“三火”、“四火”，“四火”必有十几年经验，还只有做汤菜的资格。那年刘成贵十九岁，别人这个年纪还在当“小力巴”的时候，他已经在东兴楼掌勺当灶了。宣统成年后，曾一度为养心殿御膳房的饭食粗劣而生气，将掌案叫来严加训斥。掌案详细禀报了慈禧小厨房的事情，宣统就把慈禧小厨房的人又叫回去在御膳房干。这样，刘成贵代替他的师傅“抓炒王”再一次进了紫禁城。

莫姜说她男人的坏脾气是出了名的，跟谁都闹不到一块儿去，要不是因了手艺好，早就被开了，所以他的周围一个知己的朋友都没有。清朝垮台，溥仪出了紫禁城，她男人自然也出了御膳房。我问莫姜是什么时候嫁给刘成贵的，莫姜说就是在他出宫的时候。开始也不知道刘成贵一身毛病，结了婚第三天，有人来家里拉桌椅板凳，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借的。刘成贵的好手艺挡不住他挣钱，但是好赌，钱在他手里就跟流水似的。输的时候，连家里的被卧褥子都让人揭了去，赢了就到花枝胡同找老相好去厮混。莫姜说那个常跟刘成贵来往的娼妓叫卫玉凤，穿着高跟鞋，涂着红蔻丹，烫着飞机头，露着大腿，很摩登，刘成贵在宫里当厨子时跟她就有来往了。我说，这也犯不着拿刀砍你呀，难道就一点儿情分也没有了吗？

莫姜说还是怪她，她性情太冷，相貌平常，没本事拢住男人，更何况她比她男人大，大八岁。我问莫姜这婚姻是怎么整的，怎找了个小女婿。莫姜低着头说，不说了罢……

刘成贵落魄无羁，不事生业，家计为之一空。砍人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把莫姜给赌进去了，莫姜成了筹码，被输给了一个叫陆六的小混混。陆六来北宫门领人，一见莫姜，吓得调头就跑，一来莫姜脸上的刀伤让陆六摸不着底细，二来莫姜的年纪也出乎陆六的想象。他不想找个妈，找个累赘。典当妻子，实属下流无耻，刘成贵无脸面回北宫门，从此销声匿迹，再不见踪影。有传说是成了“倒卧”，“倒卧”就是冻死在街头的人，赌徒刘成贵死在街上，一点儿也不稀奇。

我替莫姜庆幸，那个又赌又嫖的凶残男人，如若活着，还不知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灾难，还要增添什么样的伤痕。脸面是女人最重要的部分，一个女人的脸面被他人破坏了，那将是她人生的最大不幸，再无幸福可言。特别是我看到母亲在对着镜子描眉搽粉的时候，我往往为莫姜而悲哀。没有那个刘成贵，莫姜何以如今日这般寄人篱下，小心翼翼，谦谦为人？那个死鬼厨子，冻死在街头真真是活该极了！

莫姜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不能强求，眼下这样，她很知足了。

我没有把莫姜的这些隐情告诉别人。我知道，谁都有自己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比如我，期末数学考试得了9分，我偷偷把成绩单改了，在9旁边又加了个9，这样的事情当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连莫姜也不会告诉的。做人得学会“守口如瓶”不是？还有，我喜欢我们班的男生刘大可。刘大可不喜欢我，我就让莫姜做了奶酥六品给他，并且说是我做的，以提高我的身价。奶酥六品让刘大可惊奇，小子哪儿见过这个，他爸爸是电车卖票的，每到一站都得下车，最后一个再挤上去，跟奶酥六品差得还远。得了奶酥的好处，刘大可带我去坐他爸爸的电车。坐电车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能单独跟刘大可在一起，从北新桥到东四坐了三站，把我激动得浑身哆嗦。这些我照实跟莫姜说了，不说我憋得慌，莫姜对此不置可否，说以后要吃什么点心尽管说，奶酥六品以外她还会做什锦点心、马蹄烧饼、豌豆黄、芸豆卷……

莫姜没把我送奶酥六品的事告诉家里大人，当然，她的事情我也不会到处张扬，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长期与莫姜相处，相入相化而不觉，竟也不觉得她怎么丑了。有时甚至还暗自庆幸她有这个疤，有了疤她才能留在我们家，要不，她指不定到哪儿去了，轮不到父亲把她捡回来。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母亲和父亲去听戏了，戏名是《鸿鸾禧》，没带我去，是因为改分的事情败露，老师找家长了。《鸿鸾禧》就是《豆汁记》，是荀慧生演的。荀慧生是京剧四大名旦之一，不能去看损失实在是大，心里就很不痛快。坐在廊下，托着腮，看着移动的日影，百无聊赖地发呆。莫姜给我端来一碗酸梅汤，对我说，女孩儿家家的，不能托腮。我问怎的不能托腮，莫姜说就是不能托。莫姜这样地“教训”我，都是在母亲不在的时候，当着我的母亲，她绝不会说我的任何不是，背过母亲，她会些许露出一点儿对我的亲近，但也是极有分寸。莫姜的酸梅汤在冰桶里冰过了，泛着桂花的香味，喝一口，全身通泰，美！

乌梅是我从西口“达仁堂”药铺买来的，桂花酱是院里桂花腌制的，两样东西混到一起竟然达到了如此美妙的效果。炎炎的盛夏，冰凉的酸梅汤，沉沉的四合院，干净利落的老太太莫姜，成了我永难失却的记忆。我给莫姜讲述父母去看的《豆汁记》，莫姜说她看过，是筱翠花演的金玉奴，筱翠花扮相很美，踩着跷，婀娜多姿的。我问莫姜在哪儿看的筱翠花，莫姜闭了嘴，再不回应。

莫姜进厨房了，我在院里扭扭捏捏地学唱金玉奴，“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我觉着自己唱得不错，身段也好，将来如果不做厨子就去当戏子，这两个职业都是我的至爱。

二门里晃晃悠悠进来个老头儿，衣衫褴褛，落魄不堪，老头儿后头跟着个半大小子，趿拉着张开嘴的靸鞋，穿着大裤衩子，两人一样的脏臭，一样的龌龊。我问他们找谁，老头儿说找姓谭的。我说这儿没姓谭的，他说他打听半个多月了，就是这儿。小子接茬儿说，没错，就是这儿！

莫姜听到院里的说话声，破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东廊下，定定地看着来人，老头儿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莫姜，站了半天，谁也没说话。突然，莫姜哇的一声哭了，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脸。老头儿有些慌乱，一双污脏的手使劲儿地抓捏裤子，木讷地说，我对不住你……莫姜。

莫姜说，你还活着？还活着……

我问老头儿是谁，老头儿说他是刘成贵。我说，你不是死了吗？

刘成贵说，我活着跟死也差不多了。

我说，你把莫姜卖了，莫姜现在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还来找她干什么？

刘成贵说，我错了……

莫姜脸色白得像纸。我问莫姜，这老头儿果真是刘成贵，莫姜点点头。“死去”的人又复活了，这事变得有点儿复杂，我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刘成贵气力有些不支，挪了几步坐在台阶上，看见我那碗没喝完的酸梅汤，问我他能不能喝，我没言语。他许是渴得狠了，还是端起来喝了，喝完说，乌梅是药铺买的，一股党参黄芪味儿，桂花不能用蜜渍，得用绵白糖。

不愧是大厨。

半天，莫姜缓过劲儿来了，问刘成贵有什么打算。刘成贵说他现在这副模样还能有什么打算，兜里没钱，身上有病，除了莫姜，他再没别的亲人了。莫姜说，回来也好，咱们好好过日子，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我说，莫姜，你可想好了，他是只狼！

莫姜含着眼泪对我说，您说我能怎么着呢，摊上这么一个男人。

刘成贵说，我们是敬懿太妃指的婚，名正言顺的。

我说，呸，去你的太妃吧，坑人不浅！

我们说话的时候，那个半大小子就在院里转，看着敞亮的北屋说，爸，咱们今天就住这儿吧？

莫姜说这里是住不得的，这儿是叶四爷府上，四爷和太太马上就回来了，有话到外面去说。小子不听，索性在父亲的躺椅上躺了下来，摇来摇去，把椅子弄得嘎吱嘎吱响。小子对莫姜说，你住哪儿我爸就住哪儿，我爸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我问这个无耻的小子是谁，小子说他是刘成贵的儿子，按规矩，他应该管莫姜叫娘。莫姜有些手足无措，刘成贵解释说小子叫刘来福，他娘姓卫，死了。

嗬，妓女卫玉凤的后代。

我不知这出戏该怎么往下演。

太阳西沉，是散下午戏的时候了，父母亲马上就要回来了。莫姜脸憋得通红，转了几个圈说做下人的，不能给主家儿添乱，只要出去，怎么着都好说。小子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要吃的住的，穿的戴的，使的用的……又补充说，住的不能窄憋，穿的不能寒碜，吃的不能凑合。

我看出来了，这小子年纪不大，是个混混儿，无赖。我说，你真不要脸！

小子现在成了主角，眉毛一挑说，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

刘成贵说，现在能有碗荷叶粥喝最好，就八珍鸭舌，解饥又下火。

一切好像倒过来了，好像是莫姜亏了他们，欠了他们，让他们受苦受难了，在他们面前，莫姜得赎罪。

好不容易，莫姜带着刘成贵走了。父母的晚饭是我给做的，初试牛刀，小露锋芒，印证了我的模仿能力和动手能力，海米冬瓜汤，肉片焖扁豆，胡桃鸡丁，都是夏日的家常饭菜，都是临时急就而成，不需慢功烹制的。父母到家时，饭菜已经摆到桌上了。

父亲在饭桌上大赞荀慧生的《豆汁记》改得好。原来的《豆汁记》是以大团圆结尾，即金玉奴被林大人从江中救起，以义女名分许配莫稽，洞房中一通棒打后，夫妻和好。经荀慧生一改，变成了洞房内一通棒打，将莫稽以忘恩负义、害人性命的罪名撤职查办，以金玉奴“多谢义父为我报仇雪恨，回家去勤操劳做针业，我侍奉爹尊”结束。既善恶有报，又出了气。

我告诉父亲，这顿饭完全出自我的手之后，父亲惊奇地说，丫儿长本事了，已经能够“侍奉爹尊”啦。

母亲问我莫姜在干什么，我说一个叫刘成贵的，带着儿子刘来福找来了。母亲看着父亲说，莫姜说过是无亲无故的……怎么有男人还有儿子？

父亲沉吟了一下说，莫稽没想到金玉奴成了林大人的女儿，金玉奴也没想到自己婚姻一场，临了还得回家去“做针业”……世间出人意料的事情很多很多哪。

母亲说，她来的时候莫稽一样地可怜，是我们一碗豆汁救的，收下了她。这倒好，她站住脚了，家眷也来了，敢情“莫稽”身后有一大家子人。

父亲问我刘成贵怎么打算，我说刘成贵要吃八珍鸭舌喝荷叶粥。父亲一听就乐了，说这个刘成贵是个内行。母亲把碗一推，让父亲赶紧拿主意，父亲的回答只四个字，“顺其自然”。

我知道父亲是舍不得莫姜那精湛的厨艺。

那晚莫姜没有回来，如何应对那一对父子，我替她发愁。

四

莫姜走了，母亲不得不再次下厨，我们家又恢复了炸酱面、熬白菜的岁月。现在，我和父亲想念的再不是厨子老王，而是他他拉·莫姜。我才知道，莫姜姓谭，辛亥革命后，满人多随汉姓，正像我们家“叶赫那拉”，姓了“叶”一样，“他他拉”就姓了“谭”，莫姜应该是谭莫姜。后来实行了户口制度，登记的时候莫姜却又没姓“谭”，还是姓“莫”。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有了莫姜，我便成了大厨，只要学校没有课，我的大半时间全扎在厨房里。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与红盐白米打交道，是源于我与生俱来的对厨艺的偏爱，就像我后来偏爱的文学。做饭和写文章是相通的，在谈论文学创作时我常用做饭来打比喻，写文章好比和面，初写成不过是刚把面和成了一个团儿，面得不停地揉，文章得不停地改，面里的疙瘩揉开了，文章里的硬伤病句改过了，只是完成一半。还不行，面得搁在一边饧，最少得饧俩钟头，文章得搁，最少搁半个月，饧好的面再揉，搁过的文章再改，基本就可以拿出去了。急茬的面（疙瘩汤除外），急就的章（除非天才），一般经不住推敲。火候到了，饭就熟了，人品到了，文就熟了，就这么简单。大家听了笑我，笑我的文学理论就是一个主题——“吃”。

莫姜饭做得好，是莫姜火候把握得好；莫姜是不会写小说，倘若她能写，应该是大家。

依着父亲“顺其自然”的态度，我们尊重莫姜的选择，是去是留全不干预。晚上，看着莫姜空荡荡的小床，看着月影在房内的移动，我难以入睡，不知莫姜在哪里……

一个月后，莫姜回来了，憔悴了许多，却依旧干净利落。这使我想起了“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的古训，莫姜是个知情知义的人。她没有解释刘成贵的“死而复生”，也没有谈论那平地冒出的儿子，只是说给我们添了麻烦，对不住四爷四太太。

父亲给她加了工钱，每月15块，就算是我们正式地雇佣她了。

莫姜不再与我同住，她每天回家了。她在王驸马胡同一个杂院里租了两间南房，竟然和那个赌徒加凶手过起了日子。后来我才知道，莫姜是把那个翡翠扁方卖了，用那钱安顿了这爷儿俩。王驸马胡同，离我们家不远，隔着一条街，每天早晨莫姜早早就来了，晚上吃完晚饭，收拾完了才走。我不理解莫姜为什么要接纳刘成贵，也不能想象她和那个浑身馊臭的老头子躺在同一个炕上会是怎样一种情景。谁把我卖了，我会记恨他一辈子，谁砍我一刀，我永世不会原谅他！说得好听莫姜是善良，是宽容；说得不好听就是贱！我没好气地对莫姜说，告诉那个浑蛋啊，不许他上我们家来。

莫姜说，他不来，他在东直门外粉坊帮忙呢。

粉坊是把绿豆做成粉丝的地方，终日蒸汽腾腾，汤水淋淋，粉坊的附带产品就是豆汁和麻豆腐。无论是豆汁还是麻豆腐，都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粗食，羊尾巴油炒麻豆腐再好吃，不上菜谱。一个皇帝跟前的御厨，沦落到做豆汁的份儿上，也算是“地覆天翻”了。该着！

我说，那个糟老头子，站也站不稳的，还能在粉坊干活儿？

莫姜说，怎么是糟老头子，他比我还小呢，小八岁。

我说，他得靠你养着吧？

莫姜说，过日子，能说谁养活谁呀？

明显地，莫姜已经站在“老浑蛋”的立场上说话了，轻描淡写，息事宁人，以忍为阍，苦头吃得还不够。

莫姜说刘成贵“不会来”，刘成贵还是常偷偷摸摸往我们家跑。刘成贵来了，不敢进二门，只是躲在东南角厨房的小院里，怕我看见，知道我最不待见他，常常是打听好了，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比起莫姜来，刘成贵有些老态龙钟，不唯腿脚不利落，手和胳膊还发颤，一代名厨现在连炒勺都掂不起来了，这叫恶有恶报。有时候刘成贵被我在门道撞见，他会惶恐地闪在一边，不敢拿正眼瞧我，嘴里嗫嚅着，我来给她……送点儿东西……

我根本不理他，就像没看见一样地从他跟前走过去。这种无言的鄙视是最好的报复，不是为我，是替莫姜。

再看见他，手里果然提着东西，不是麻豆腐就是豆汁，以证实“送点儿东西”是不虚。

父亲似乎不反感刘成贵，有时候知道刘成贵来了，就把他叫到里院来聊天。刘成贵进里院从不走垂花门，而是由厨房的小门进，顺墙溜，沿着东廊进北屋，进来也不坐，垂手站着，以示卑微。我一见他这副孙子模样就反感，就拿眼瞪他，想他抡菜刀的时候是何等凶恶，何等无情，现在装得跟避猫鼠似的，骗谁呀，狗奴才！

父亲让他坐，他说不敢。父亲说现在解放了，都是人民了，没有了高低贵贱之分，没有那么多礼数了。刘成贵还是不坐，还是站着，说他站惯了。父亲说，你成了《法门寺》里的贾桂，站惯了。

刘成贵说，四爷跟西太后是本家，看在老先主儿的份儿上我也得站。

我说，让他站着，没让他跪下就便宜他了。

父亲惊奇地看着我，不满地说，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刻薄，老刘师傅头发都白了，你跟一个老人能这样说话？有工夫我得上你们学校一趟，跟你们的校长谈谈，把学生都教育成这样不行。

我一调大屁股，出去了。

父亲跟刘成贵聊的多是吃饭的事情，扯什么满汉全席134道热菜，48道冷荤的内容，不厌其烦地用纸记了，说是要写文章。那时候父亲刚进政协，对搜集文史资料充满了热情，一礼拜恨不得写八篇文章往上递，说有些东西不写下来就丢了。父亲是光绪十四年生人，被慈禧派出去留学，学成回国，老佛爷驾崩了，到了也没目睹上老佛爷真容。刘成贵是见过慈禧的人，据他给父亲介绍，老佛爷精力充沛，食量惊人，只要肚子稍稍感觉到空，只要是没什么事情好做了，就得吃东西。有一回在颐和园景福阁刚吃完小吃，往谐趣园走，景福阁和谐趣园相隔不远，几步路，还是下坡，老佛爷不要坐辇，说要遛遛食儿。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不知为着什么，要吃鱼羹，厨子就得拿出带着的小灶，当场制作，当场品尝。刘成贵说，老太后实际是死在嘴上，怹太贪吃，太没有节制。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要吃“烧猪肉皮”，最喜欢的清炖肥鸭几乎顿顿要上，夹肉末的马蹄烧饼和炸三角要吃刚出锅一咬流油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怎禁得住这些油腻！深秋时节，秋燥，调理不当，拉肚子了，成了痢疾，硬是拉死了……宫里的御膳并不都好，太精细，吃几顿可以，老吃就停在肚里不走了，弄得皇上和几位太妃的胃肠都不好。民间吃得糙，大眼窝头麻豆腐，绿豆杂面腌菜帮，吃着舒坦，拉着痛快。

这些话，好像不应该是从御厨嘴里说出来的，刘成贵自己在砸自己的行当。几十年后我才悟出刘成贵的道理，器具质而洁，瓦瓮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布衣暖，菜根香，恬淡平静的百姓日子是最弥足珍贵，最舒服养人的。

此经验非一番磨砺不能悟出。

自从刘成贵在父亲的怂恿下开始登堂入室以后，东直门外粉坊的豆汁和麻豆腐就经常在我们家的饭桌上出现。豆汁和麻豆腐同属绿豆淀粉和粉丝的下脚料范畴，将绿豆泡涨，捻皮，加水磨浆，倒入大缸发酵，下沉者是淀粉，上浮者是豆汁。豆汁酸而浊，一股泔水味儿。麻豆腐是做粉丝的剩余物，颜色青绿，有豆腐渣的嫌疑。刘成贵是个狈，动嘴不动手，在他的指导下，下里巴的麻豆腐被莫姜做得精致无比。羊腰肉切丁，香油烹炒，放入青豆、雪里红、胡萝卜丝，单搁出；再炒黄酱，将蒸过的麻豆腐倒入，炒至香味四溢再把备好的作料搀进去，充分融合，起锅，盛入淡青色盘中，中间打个窝，浇上现炸的辣椒油，四周撒上青韭，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炒麻豆腐就可以端上桌了。炒麻豆腐的味道往往传得很远，胡同里一旦飘出那特有的香味，人们便知道，叶家又在吃麻豆腐了。相比，豆汁的做法比较麻烦，刘成贵在送豆汁的时候还要捎带从东直门棺材铺带些锯末来，熬豆汁切忌滚开大火，大火熬的结果是渣是渣，水是水，在锅里还浑然一体，盛到碗里，不待上桌，便汤水分离了。刘成贵的做法是，豆汁烧开用锯末熬，点着的锯末永远处于似燃非燃状态，豆汁便永远处于似滚非滚模样，水乳达到充分交融，喝起来酸中带甜，酵味实足。父亲翻出一本老旧的书，上头有说豆汁的：“糟粕居然可做粥，老浆风味论稀稠。无分男女齐来坐，适口酸咸各一瓯。”

鸡鸭鱼肉固然高贵，却不如其貌不扬的豆汁滋味悠长。

但是我拒绝刘成贵拿来的豆汁和麻豆腐。这些吃食，隆福寺小吃摊上都有，不稀罕“老浑蛋”的赐予。

我已经上高中了，活动的范围和自由程度都非小学时代能比，对同班同学顾寅颇有好感，下学常约了顾寅到隆福寺东边夹道去喝豆汁。摊上的豆汁尽管没有家里的地道，但是有焦圈可配，还有咸菜丝。更主要的，是有顾寅在旁边，并不是为了喝豆汁，我们主要是欣赏豆汁摊的环境，头顶一个白布棚子，一个绷着脸，目不斜视的老头子，两条长板凳，一张小矮桌，周围是闹哄哄的人，左边是卖炸灌肠的，右边是卖切糕茶汤的……这是谈恋爱极好的地方。

此时的我，再不会让莫姜做奶酥六品来为我壮门面，足见我对这场恋爱的认真。

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粮食日趋紧张，副食也开始计划供应，每人每月四两清油，一斤肉，连碱面和肥皂也要用购货本去买，莫姜纵然有天大本事也再做不出一咬流油的炸三角来了。父亲的单位里，干部们主动削减粮食定量，党员带头，从三十斤减到二十八斤、二十四斤。父亲说他每月有十斤粮食足够了，为保险起见，他给自己订了十二斤定量。依着父亲的算计，在那些红焖笋鸡、清蒸鲥鱼、烧鹿尾、烤羊腿以外，也真的吃不了多少饭了。单位领导没有理会父亲的想法，很理智地给定了二十八斤半，为此父亲还愤愤不平，认为人家挫伤了他的积极性。

莫姜有些失落，有几次我到厨房去找吃的，看见她挲着手在厨房里转，不知道该干什么。粮食按说不少，却突然变得不够吃，每月24号一大早就得到粮店排队，买下月粮食。父亲因了他的职务，每月多有供应，但极有限，无非是些黄豆和伊拉克蜜枣，有时是几斤咸带鱼。莫姜不会做咸带鱼，她拿着那干瘦的长条问母亲，是用温水发还是上屉蒸？我由此推断，慈禧老太太是绝没吃过咸带鱼的。

连青菜也少见了，入冬，每户每人配给了五斤粮票的白薯，一斤粮票买六斤白薯。我们家用架子车拉回一车，堆在院子里，父亲见了那些白薯高兴地说，这回可以吃拔丝白薯了。

莫姜愁眉苦脸地说，四爷，拔丝好做，油呢？糖呢？

父亲说他就是说说而已。

有人发明了用“双蒸法”做米饭，据说可以多出三分之二的饭量。街道上推广，母亲让莫姜去学，莫姜不去，母亲去了，回来照章操练，把米先炒了再蒸，果然爆米花似的发起不少，母亲很高兴。莫姜说，米还是那些米，哄了眼睛哄不了肚子。

母亲还学会了做人造肉，吃小球藻，净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让我们吃。

那一阶段，莫姜和母亲常出东直门，到人家收获过的地里去捡剩儿。捡剩儿的城里人挺多，老娘们儿为半截萝卜、一块菜帮而打架。逢有争执，都是母亲出头，莫姜不会吵架，她连大声说话也不会，她只会用头巾遮着半张脸，在旁边呆呆地站着。母亲回来，得意地张扬着她的收获，莫姜则一头扎进厨房再不出来。好像一切都变了，都倒过来了，南营房穷丫头出身的母亲在此时此刻展现了她无可替代的优势。

饮食问题变得越发严酷，不少人出现了浮肿，莫姜面对的不再是抓炒芙蓉鸡片、滑熘鱼片，而是如何向我母亲学做疙瘩汤，如何将豆汁饭做得黏稠腻糊。当我发现自己的腿按下去也成了一个坑的时候，母亲哭了，一向“顺其自然”的父亲也背过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亲不顺其自然也得顺其自然了。

我们期盼着刘成贵送来豆汁，在饥饿面前，我再不能矜持，即便是“老浑蛋”拿来的东西，也照喝不误了。

粉坊成为了国营，还在生产着淀粉和粉丝，市面上豆汁和麻豆腐早已绝迹。刘成贵负责夜间看门任务，大约是本单位的职工，还时时能分得一些豆汁。“老浑蛋”提着豆汁，迈着蹒跚的步子，进东直门，拐南小街，将豆汁送到莫姜手里……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东直门外那个国营的粉坊，没有刘成贵和那些随时供应的豆汁，我那年迈的父亲是否能熬过那艰难的岁月。

不知是我们家的豆汁救了莫姜，还是刘成贵的豆汁救了我们。

想起了莫姜的话：过日子，能说谁养活谁呀？

五

转眼到了1966年，那年莫姜整七十岁，过完了七十岁生日莫姜提出辞工的要求。

莫姜已经没有精力料理我父母亲的一日三餐，刘成贵成了她生活的一大负担，六十二岁的刘成贵早早地落了炕，瘫痪了。年中我给莫姜送钱去，是父亲的意思，为的是不忘莫姜二十来年在我们家的好处。我在杂院的小南屋见到了刘成贵，见识了那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两把椅子一张床，一个摇摇晃晃的桌子，桌上茶盘里有两个磕了边的茶碗，一把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图案的茶壶，正面墙上贴着五年前的奖状，是奖给民兵打靶第一名刘来福的。刘来福在京郊一家国防工厂当工人，自从当了学徒以后就淡出了这个家庭，在厂里住集体宿舍，逢年过节也不回来，也不给家里钱。我知道，以莫姜的恬淡性情不会和刘来福去计较，在我看来，那个是非小子能独立出去也未必是坏事，有他在家里掺和只能是添乱。

刘成贵坐在炕上歪着脑袋流着哈喇子，脖子上婴儿一样围着小围嘴儿，见我进来，嘴里呜啦了半天，不知说些什么。莫姜说刘成贵吃喝拉撒全得人照顾，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说不出话来。

莫姜问我父亲的情况，我说医院检查出是胃癌晚期，这病挺麻烦。莫姜说，四爷是好人。

我看着莫姜给刘成贵喂饭，一勺一勺把些个糊状的东西喂进那张斜的嘴里，刘成贵边吃边顺嘴角往外流，莫姜就得迅速用碗边接了，用手巾把嘴擦净，再喂下一口。其细致与耐心，不异关照一个婴儿。碗里的糊糊散发着热气也散发着香味，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我问莫姜喂的是什么，莫姜说菜汁、黄豆大米面加鸡蛋黄。我说刘成贵口福不浅，还有鸡蛋黄吃。刘成贵呜啦了几句，莫姜翻译说，他说了，要是用甲鱼汤再加点儿嫩羊肝煮，就赶上西太后喝的什锦粥了。

阳光照射在屋内，光线中飘浮着细细的微尘，一切似乎都变得很柔和。刘成贵一脸的满足，一脸的幸福；莫姜一脸的平静，一脸的爱意。折腾了一辈子的夫妻，到了竟然是这样……

这样的日月大约是老夫老妻们必要经历的过程吧。

我父亲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我三天两头跟父亲的单位要车去医院，单位开始还给派，后来连人也找不着了。老三被关在牛棚里，我只得借隔壁人家的平板三轮拉父亲去医院，我在前面蹬，母亲在后头推。我想，亏得是老夫少妻，否则我的车上得拉俩。医院里空空荡荡的，大夫护士都去造反了，母亲没了辙，只会掉眼泪。

父亲瘦得成了一把骨头，无论是八珍鸭舌还是豆汁稀饭，对他都没有了意义，他的生命如摇曳的油灯，在“顺其自然”中渐渐熬尽。

一件绝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燠热的早晨，刘来福领着一伙人到我们家造反了。刘来福已经改名叫做“卫东彪”，是随了他母亲卫玉凤的姓。也就是那天，我才知道刘来福并不是刘成贵的亲子，而是卫玉凤的遗留，他的真父亲是谁，无从查考。卫东彪自言苦大仇深，她的母亲被万恶的旧社会迫害致死，刘成贵名为继父，待他实同奴隶，非打即骂，不给饭吃，使他幼小的身心受到极大伤害，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不能再沉默，他要造反了，造这个日本汉奸的反！

我听了半天，敢情跟我们家没什么事儿，就说，有账你找刘成贵算去，我们家姓叶！

这下卫东彪炸了，将皮带狠狠一抡，发出嗖嗖声响，指着我说，别以为革命群众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叶赫那拉，你们窝藏了谭莫姜几十年，谭莫姜是什么人？谭莫姜是漏网之鱼，是封建主义的残渣余孽，你们家跟她是一丘之貉！刘成贵是你们家座上之宾，刘成贵是伪满洲国汉奸头子溥仪七品顶戴的副庖长！

造反派一听这揭发都很兴奋，开始喊口号，打倒我父亲，让我父亲出来接受批斗。有人开始往墙上刷大标语，卫东彪领着人往屋里冲。

莫姜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揪住了卫东彪的胳膊。莫姜脸上那道生硬的疤在太阳下泛着红光，苍白的头发衬得那张脸绝望而凄迷，任谁看了这张脸，心都会发出无法抑止的战栗。莫姜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担着，我不过是叶家的一个厨子，一日三餐，按月拿钱……

卫东彪抬手照着莫姜的脸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让在场所有的人吃惊了。卫东彪说，你的账待会儿算，饶不了你，我现在要找的是叶老四！

卫东彪还要往屋里闯，莫姜拦在卫东彪前面不让进，两个人扭在一起，突然莫姜扑通一下跪在卫东彪面前，嘴里喃喃地说，孩子，我求求你了……

卫东彪说，谁是你孩子？你不要混淆阶级阵线，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了，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院内口号阵阵。

母亲架着近乎弥留状态的父亲出现在房门口，父亲惨白的面容、深陷的眼窝让所有的人害怕，有人开始往后退了。卫东彪没想到父亲是这般模样，大约也是怕吃不了兜着走，带着大伙很猛烈地喊了半天口号，草草收兵了。

莫姜没有走，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住四爷”，眼泪簌簌地流。后来她随我回到西屋内，在她的小床上坐了，平静了一会儿对我说，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种结局，平白给你们添了这些事儿……咱们在一起住了近二十年，往后怕也没见面的机会了，有些话这辈子想着本不必说了，可还得说……

他他拉·莫姜，镶蓝旗，河北易州常各庄人，十一岁被选入宫，充任寿康宫宫女。寿康宫是同治妃瑜妃住处，宣统即位，尊瑜妃为敬懿太妃。莫姜在寿康宫是专职打点太妃用膳的，对于宫廷菜熟稔而有研究。1924年11月，鹿钟麟向退位的溥仪交国民政府大总统令，更改优待清室条件，命令溥仪即日下午出宫。仓皇之中，溥仪和少部分太监、宫女于下午四点从御花园出顺贞门，登车移居什刹海后海北河沿的醇亲王府。溥仪一走，御膳房解散，厨师们散去，各自谋生，这其中也有刘成贵。

刘成贵在为溥仪服役时，敬懿太妃要招待娘家人，一度将刘成贵借到寿康宫厨房帮忙。老太妃赞赏小厨子的手艺，特赏银子三十两，白玉扳指儿一个。当得知小厨子还没有成家，尚且单身一人时，老太妃顺便就将旁边伺候吃饭的莫姜许给了厨子。老太太老眼昏花，也没问问双方年纪，金口玉言，板上钉钉，就把事情定了，言明莫姜出宫时成亲。宫里的宫女不像太监终生在宫中当差，宫女一般到二十岁就要出宫，或嫁人或回家，宫廷里没有白发苍苍的老宫女。莫姜二十八岁了，早已过了年龄，只是没有合适替换人选，一直留在太妃旁边，成了一个老姑娘。刘成贵当时还不满二十岁，太妃指婚是件光彩的事，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当知道太妃身后站着的那个并不漂亮的宫女已经二十八岁的时候，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莫姜想得简单，太妃既然指派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后半辈子终是有了依靠。

11月5日，溥仪带领一干人等离开皇宫，皇宫内还有三个老太妃没有安置，一个死的是光绪的瑾妃即珍妃的姐姐瑞康太妃，其灵柩还没来得及安葬，两个活的是同治的两个妃子，荣惠太妃和敬懿太妃。两个老太太一起劲儿，誓死不离皇宫。太妃们不是皇上，谁也不能把俩老太太硬扔出去。民国政府让前清室总管内务府大臣绍英去给老太太们做工作，做的结果还是不出宫，但是答应俩人搬到同一个宫里居住。太妃们虽然比皇上硬气，也终不过抵抗了半个月，11月21日，绍英等人准备了两辆汽车，把俩老太太接出皇宫，移至北兵马司大公主府居住。

临行头一天，敬懿太妃托人把刘成贵叫了来，将莫姜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他，让他好好待承这个在她身边服务了十七年的老姑娘。敬懿太妃说莫姜不漂亮，但是懂礼数，性情温和，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娶了莫姜做媳妇是祖上积了阴德，是大福分。刘成贵跪在殿内地上只有磕头的份儿，他做不了老太妃的主。敬懿太妃说，这是天赐良缘，也是我们老姐俩临走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夫妇和而后家道成，出去好好过日子吧。说着将一个翡翠扁方送给了莫姜说，东西虽不值钱，却是我用过的，你留个念想吧。又对刘成贵说，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想你有好手艺，我才把她给了你，怎么着也是我身边的人。

荣惠太妃指着殿外庭院里的一棵黑枣树吟道，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哪得孙儿抱。小厨子你听着，来年得了儿子，记着到我坟上告诉我一声。

刘成贵赶紧说，老太妃说差了。

“天赐良缘”给莫姜带来无尽的灾难，刘成贵为还赌债，将家里东西一卖再卖，值钱者也就剩了那个扁方。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莫姜将那个扁方随时带在身边，那是她十七年经历的认证，一旦失去，走过的岁月便也失去了……脸上所挨那一刀，就是刘成贵为索要扁方不成恼羞成怒砍的。

溥仪上了长春，在长春成立了伪满洲国。不满意东北的厨子，带去的人手又不够，给旧时养心殿御膳房的老人手带话，希望过去帮忙。大家反感日本人，也不愿意伺候伪满皇帝，都不去。“抓炒王”等老御膳房的人在北海五龙亭东边办起了“仿膳茶庄”，买卖红火。刘成贵没人缘，名声也不好，没人要。刘成贵索性一拍屁股扔下莫姜上了长春，投奔了溥仪。溥仪给封了个副庖长，待遇不薄。第二年将花枝胡同的卫玉凤连同儿子接了去，那儿子到底说不清是谁的，属于有妈没爹的主儿。

在东北刘成贵旧习不改，不唯赌，还抽，抽白面儿，钱没攒下，落了一身病。卫玉凤扔下儿子跟了个在满洲铁路工作的日本调度，日本战败投降，据说，调度和他的中国老婆都没有善终。伪满皇帝成了阶下囚，他的手下作鸟兽散，刘成贵衣食无着，流浪东北，冻饿中几近毙命。无奈中想起了莫姜，便带着刘来福进山海关，向京城方向迂回。

莫姜说，她一直以为刘成贵已不在人世，没想到，找了来。

我说，我父亲知道这些吗？

莫姜说，四爷全知道，只是不让告诉太太，说太太心底浅，装不下这么多事儿。

莫姜离开时，在父亲床前默默站了许久，末了说，四爷您好好儿的……

如以往一样，退后两步，转身离去了。

如果知道莫姜的想法，我会跟着她走，可惜，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母亲冷冷地看着莫姜，她把这场灾祸归咎于眼前这个破了相的老太太。

院门外，满墙的大标语铺天盖地，滴墨如血，让人不寒而栗。夜深人静时，清凉月光下，我踯躅院中，不能入睡，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不踏实，不知是为走了的莫姜还是房内的父亲。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天气照常闷热。

下午时候，3号的胡大妈悄悄跑进院里，低声告诉我说，在你们家做饭的莫姜死了。

我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昨天晚上还在我的房内说话，今天怎会殁了！胡大妈说，老公母俩一块儿死了，把蜂窝煤炉子搁屋里，窗户门都关得严严儿的，大夏天的，这不是成心不活了吗！

我撒腿就往王驸马胡同跑，跑到杂院门口，看见人们正把死人往卡车上装。刘成贵已经横在车上了，莫姜穿戴齐整，被四个人揪着胳膊腿，使劲儿一悠，悠了上去。后上去的莫姜半个身子压在刘成贵肚子上，姿势十分别扭，侧着的脸正好对着后车帮，半边头发披散下来，盖住了那条疤，这就使得莫姜的脸看上去平静而光润，像是睡着了。

我知道，莫姜睡觉就是这个样子，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站在车后，我默默向莫姜告别。车帮翻了上去，将我和莫姜遮断，从此是再不能相见了，但她将那些樱桃肉、芸豆卷、糖醋活鱼永远地留给了我。

不仅仅是这些吃食，留给我的还有那……一阵酸楚涌上我的心头。

拉着莫姜的汽车向胡同西口驶去，车后一溜烟尘。

西边天空，是一片凄艳的晚霞。

六

“文革”未结束，我便被分配到西北。

一晃四十年。

今年，在北京的一家不小的珠宝店里，我又看到了那根碧绿的扁方，它被单独摆放在一进门的位置。瑕疵依旧，晶莹依旧。如与老熟人相见，我俯身与它对视，彼此似乎都有话要说。店老板走过来说，您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翠吧，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无价。

我笑笑，夸他的“镇店之宝”珍奇罕见。店老板说这是古代的尺子，古代的一尺就这么长。我问他古代是哪一代，老板脱口而出，宋代。

老板说这个翡翠尺子是他们家几代的存留，在箱子里收着至少有几百年了，现在能重见天日，大放光彩，是他买卖做得顺畅红火，家里的宝贝也高兴了，想出来亮亮相。

脸不变色心不跳，比写小说的还能编。

我只好匆匆离去。

也想念豆汁，用锯末熬的豆汁，不是小吃店里的“急就章”。听说东城某名小吃店卖豆汁，先打的后坐地铁，千里万里地去了，买了一碗，还没待端到桌上，已经汤是汤水是水了，喝了一口酸水，咬了一口硬如皮带的焦圈，喝豆汁的兴味立刻皆无。

又听说京城开了不少卖老北京吃食的饭馆，有炸酱面、豌豆黄、豆酱、芥末墩什么的，其中也有豆汁。满怀希望地去了，一见那豆汁就傻了眼，稠糊糊不知勾了多少芡，使人对它的名分产生了质疑。叫过小二问碗里是什么，小二嫌我外地人少见多怪，告诉我是“豆汁”。

从网上看到东直门外的豆汁铺搬进了北新桥二条，我不知这个豆汁铺是不是就是当年刘成贵所在的那个坐北朝南的粉坊，想着应该是地道。借着进京开会的机会，到二条去打豆汁。头趟去人家卖完了，二回去排队，买了两舀子，装在塑料瓶子里，准备带回西北，亲自熬制。孰料，上飞机过安检被扣了下来，人家让我当场喝掉，我说没法喝，这是生豆汁，不是可乐。还是不让通过，只好割爱。

到现在没喝上日夜思念的豆汁。

到现在没见过莫姜那样的女人。

（《十月》2008年第2期）

断桥记

晓 航

龙秋泉作为落玉川的创始者在小镇的历史中应该是个不朽的偶像。

似乎没有人特别清楚他的来历，大致的传说是他在北方的金矿中艰苦卓绝地赚到了一大笔钱，可某一天，他忽然决定放弃他的生意，然后去南方。他让自己成为了半生的旅人，他一直走，一直漂泊，直到有一次他在一条溪水旁喝完水，抬起头，看到烟柳之外十几户白墙黑瓦的人家，那种平安宁静的普通生活猛地让他有一种怦然心动。于是，他下决心停住脚步，住下来，花钱买下了一大片土地，然后开始孜孜不倦地拓展。

渐渐地，有人移居过来。他们租种龙秋泉的土地，租住他盖的房子，小镇慢慢扩大。龙秋泉见此情景又买了更多的土地，盖了更多的房子，终于有一天，当他坐着木船穿过蜿蜒清澈的溪水，登上一座小石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创造了一个人烟稠密的标准的江南小镇。这个小镇封闭而富足，它远离俗世，人们生活得幸福安详。后来当人们问到他，这个小镇应该叫什么名字时，龙秋泉一下想起了自己当年手捧清水时的情景，于是他脱口而出，说：我看就叫它落玉川吧。

落玉川就这样诞生了。在很长时间里它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在世间清澈而无争地存在着。不过这个世间的安静祥和并非永恒，后来落玉川遇到了它历史上的第二件大事，那就是它经历了一次时间相当漫长的地裂。没人知道地裂是何时开始的，最初只是小镇之前的那一潭清水不见了，后来裂缝慢慢扩大，它漫过房屋、小桥，如同一只缓慢而清晰的时间之手，割裂了土地，蚕食了人们的脚步。三年之后，小镇最终被一分为二，中间是一条深刻而相当广阔的峡谷，它使落玉川的人们感觉就像住在空中一样，难以置信。

这真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就在小镇的人们人心惶惶，对于各种各样充满忧虑的传说议论纷纷时，龙秋泉做了另一件事。他倾其所有，花巨资建造了一座坚固的桥连接起小镇分裂的两个部分，龙秋泉作为小镇的保护者，为了表明与落玉川共存的决心，决定住在石桥上那座宏伟的木质城堡之中。这一行动使所有人都大舒了一口气，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后来，地裂果然停止了，人们先是观望，然后是等待，最终放弃了逃离的愿望。当他们重新开始平静地生活，重新享受起缓慢的时光时，他们单纯地想：只要龙先生在，一切就会好的。

历史就这样复原，接着又无声无息地前进了很久，直到有一天，龙秋泉向人们宣布了他对落玉川最后的一个贡献，他决定把房屋全都无偿地分配给那些追随他已久的人们。得知这个消息后，人们愣了，瞬间不知所措，然后抱在一起激动地哭泣起来。龙秋泉站在桥中央看着桥两端那些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人们，眼圈也湿润了，他平静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向人们告白，他说：将来，你们必然会有不同的人生，你们当然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但是无论你们如何选择，请答应我一个请求，请照顾我的女儿，保守她的秘密，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

哭泣的人们听到这里，心中同时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悲伤，他们一起大声喊道：龙先生，我们记住了，您就放心吧。那声音响彻云天，它使得峡谷产生了巨大的共鸣，龙秋泉抬头看看天，看看地，心中深感宁静清远，生之欢喜与创痛瞬时远去，于是他笑了。

一个月后，龙秋泉撒手人寰，离开了这个他终生眷恋的美丽小镇。

在南亚次大陆的一个偏僻的村庄，落叶满布林中，人们正在温情脉脉地告别。这是一个帐篷式酒店的闭店仪式，所有的设施和家具都已运走，酒店消失，村落恢复了原有风貌，只剩下高管人员与当地的村民——也就是酒店服务员，在进行分手前的最后聚会。

风行集团是一个世界著名的酒店集团，在这个岩石高耸而封闭的山村里，风行集团已经进行了长达十几年的经营。他们每年旱季前到来，然后设计搭盖帐篷客房，接着就开始营业，迎接客人。在这个酒店，风行集团提倡的是一种慢生活，这里没有汽车只有马车，这里无法使用手机和电脑，只有简单的自然风光。而这里的服务员都是当地村民，他们纯真质朴的眼神与细致周到的服务，使那些来自喧嚣世界的人们倍感安静。风行集团在山村之中只经营一个季节，到了雨季，待第一场雨落下之后，他们会迅速撤离，把时间重新交给自然。

由于风行集团独特的追求，它因此就拥有了一种提供给人们不同生活方式的能力。很多年来它不断受到追捧，人们把对它的新型酒店的追求变成了一种对新生活的企盼，人们都充满好奇地猜想着：风行集团的下一个酒店地点在哪里？下一种“另类”的生活方式又是什么样的呢？

布置完酒店善后事宜，丰绮妍离开山村，她在当地休息了几天，然后根据公司指令飞向指定城市。下了飞机，丰绮妍如约前往见面地点。那是一个美术馆，这个美术馆因为建筑形态奇特而闻名遐迩。丰绮妍提前到达一段时间，她好整以暇地观看了里面的几个画展，然后来到了二楼的咖啡厅。咖啡厅很空旷，布置得如同另一个展厅，只不过画作略小一点，又多了几缕咖啡香气。在咖啡厅一角，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前，丰绮妍在约定时间看到了自己的老板，风行集团总裁林志峰。

林志峰头发花白，他身材高挑瘦削，外面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他正十分认真地盯着鱼缸。丰绮妍走过去，和他一起并排站着，仔细看着鱼缸里唯一一条金鱼。

那条金鱼通体漆黑，黑得几乎光亮照人，它的眼睛巨大而隆起，尾鳍宽阔且薄如纸扇，长度几乎是身体的两倍。当它把尾鳍展开游动时，那鱼就如同一只水中墨色的蝴蝶，上下舞动，煞是好看。

“这条金鱼真美，真的很特别。”丰绮妍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赞叹一声。

“是啊——”林志峰叹了一口气说，“这是我太太曾经喜欢过的一种金鱼。我终于看到了。”

“它叫什么名字，老板？”丰绮妍问。

“它叫黑蝶尾龙睛，是一个非常名贵稀有的金鱼品种。”林志峰回答道。

丰绮妍轻轻点点头，又看了好一会儿，林志峰这才转过头来问丰绮妍：“都完事了？”

“是的，老板，一切恢复原状，自然景观丝毫无损。”丰绮妍回答道。

林志峰听了满意地笑笑说：“不错，你做得相当不错，不光是我们的客人，就连集团内部都对你赞赏有加。大家不仅认为你经营管理有方，还对你的酒店设计以及对于环境的保护十分认可。”

“谢谢老板，我只是在一直努力罢了，但是离一个‘好’字还差得很远。”丰绮妍谨慎地笑笑。

林志峰再次把目光投向鱼缸，这时那条黑蝶尾龙睛又游到他们面前并且静止下来。它打开尾鳍，如同孔雀一般，尽情绽放着那种异乎寻常的黑色。

林志峰全神贯注地看着，然后转过头又对丰绮妍说：“我想我该退休了。”

丰绮妍听了想想说：“老板，您可是我们集团里最顶级的设计师，您还远远未到退休的时候。”

“嘿嘿，高帽子就不用戴了。说起退休，我当然也很遗憾，但是我确实累了，年龄不饶人，我得承认事实。所以我想，我们之间的设计比赛也该结束了。”林志峰说这话时无奈与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丰绮妍没再说什么，林志峰接着说：“退休之后，我打算专心致志地寻找金鱼。我必须找齐我太太向往的那九种金鱼。如果找不齐，我就自己培养它，这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目标吧。”

丰绮妍听到这儿，心中颇感难过，老板的伤感她能理解。她知道老板的太太在七八年前死于车祸，从那时开始老板的精神就大不如前，很多时候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而且总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某种无以挽回的颓丧。

“不过，在我退休之前，我们还应该有最后一次比赛。”这时林志峰又说，“我手上还有两个项目，一个是去北欧建一个纯冰酒店，另一个是在当年的落玉川，也就是现在的丝碧川与静碧川之间造一座新桥，那座桥会是一座出人意料的酒店，你想选择哪一个？”

丰绮妍听完迅速地想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纯冰酒店的项目在公司里早就耳熟能详，很多设计师觊觎了很久，如果我能做它，也算是对我的一种肯定，因此我选择去北欧。”

林志峰听了笑笑说：“你为什么不选择去落玉川？”

丰绮妍回答说：“有关落玉川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听您说，恕我直言，那里的情况十分特殊，我想，在那里建一座新桥不会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情。”

告别了林志峰，丰绮妍直接飞向北欧。

风行集团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们的许多高管既是出色的行政管理人员又是顶级的酒店设计师，老板林志峰与高管丰绮妍的设计比赛成就了集团内部的一段佳话。林志峰年轻时专攻建筑设计，后来跨界进入了酒店业，若干年后他不仅在经营上另辟蹊径，而且把酒店的选择与设计也提到了一个传奇高度。丰绮妍是后起之秀，她的独到之处是她的简约风格不仅让公司减少了大量的酒店建设费用，还创新了多种依据自然的环保经营模式，比如对一个海岛、一个山村的整体设计与应用。风行集团为了对所有设计师有所激励，刻意让两个人进行了长期的设计比赛，这一老一少的良性竞争不仅使得集团内部创新不断，而且成为酒店多少年来一直吸引客户的一则不可多得的广告。

在机场转机停留时，丰绮妍打开了电脑。她准时收到了一个新邮件，邮件是一个与她相熟的公司管理人员发来的。在资料中，他证实，落玉川项目的建立远在十年之前。根据资料记载，林志峰曾经秘密派考察队进入了丝碧川与静碧川下面的大峡谷，那个考察队在谷底整整走了两天，峡谷之中植被茂盛，清泉不断，两天后考察队走出峡谷，发现外面竟然是江南平原。

丰绮妍看到这儿，感到了兴趣，她敏锐地想，未来，如果经过认真开发，以湖区处为入口，丝碧川与静碧川之下完全可以做成一个保有自然生态的大峡谷公园。后面的资料证实了她的判断。林志峰也是这种想法，他甚至还想到，等未来把各种商业设施完善后，待峡谷旅游一搞起来，完全可以把整个风景区包装上市。

“看来老板真是抱负远大，深藏不露，还好我没有造次。”丰绮妍看到这儿又想。

丰绮妍如期到达北欧，然后立刻开始工作。但是事情并不特别顺利，她到了之后才发现，当地温度没有如同以往持续下降。她查了气象资料，知道今年的天气比往年暖和很多，后来听一个当地气象专家解释，这也许是因为全球变暖的缘故。因此，她只好推迟了计划。

直到十一月中，酒店才迟迟动工。丰绮妍大概用了六周时间，一共两万吨雪和一千吨冰块，酒店才算初具规模。酒店建在一个森林公园内，从远处看去，在茫茫林海包围之中，一艘白色的冰雪海盗船屹立其中，那种巨大的夸张的形象就如同把一个行进中的童话世界突然冻住了一样。很快，预订单纷至沓来，一周之后丰绮妍终于接待了酒店的第一批客人。

开业PARTY定在了酒店的冰酒吧里，这个酒吧当然跟一般酒吧不一样，一切都是冰的，桌椅、板凳，连酒杯、酒瓶都是冰的，只有绚烂动感的灯光和音乐才带有某种可以触摸的热量。那天晚上客人们蜂拥而入，各种肤色的人马上把这里变成了一个热闹汹涌的漩涡。丰绮妍穿着厚厚的棉服，拿着一杯伏特加得意地站在人群之后，这时一个同样穿着棉服的人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摘下帽子，冲她一笑。

“老板？”丰绮妍惊奇地叫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林志峰冲她笑笑说：“首先，我特别想来看看你的杰作；其次，我是来认输的。”

“您可从来没有这么轻易认输过，况且您还没有开始呢，怎么就认输了？”丰绮妍更惊奇地问。

“我必须认输。”林志峰笑着说，“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下去，满脑子是金鱼，我想明白了，从明天开始我必须面对现实。”

“怎么面对？”丰绮妍问。

“我想把落玉川的事情交给你。”林志峰说。

丰绮妍听到这儿有些发愣，她并没有思想准备，于是她想想说：“老板，我十分感激您的信任。可是据我所知，落玉川的事情很难办，我从小生活在那里，我确知那几乎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动的世界。实话说，它根本无法开发。”

林志峰听到这儿点点头说：“小丰，我理解你的想法，不过，先让我把这件事的原委向你从头道来。”

于是，林志峰向丰绮妍讲起了来龙去脉。他说，很多年前，他的岳父齐为一与落玉川的所有者龙秋泉是鱼友，他们都特别喜欢金鱼。他们曾共同资助另一个鱼友，年轻的地质学家范之同在落玉川地区寻找传说中的恐龙化石。范之同虽然努力工作，但是毫无结果，不过，后来范之同告诉资助者们一个令他们意外的预测，那就是，他判断落玉川地区也许要断裂，可是另外两个人并不相信。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龙秋泉需要一大笔钱，他多方筹措仍力不能及，最后他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把落玉川的所有土地都卖给齐为一。他当时劝说齐为一买下落玉川的一个理由是，如果落玉川真的断裂了，那齐为一就会拥有一个无与伦比的峡谷，这一定会使他拥有无尽的财富。齐为一最终因为这个类似天方夜谭的理由也为了照顾朋友的面子买下了落玉川，他还慷慨地在买卖契约中加了一个附加条款，那个条款说，他只有在契约签订的二十年后才能真正拥有落玉川，这期间龙秋泉可以在任意时间内购回。令人没想到的是，后来落玉川果然如范之同预测的那样断裂了。听到这个消息时，齐为一大为吃惊，半天之后他才说了一句话，这真是上帝赠予的一条裂缝。龙秋泉当然没能买回落玉川，他在落玉川断裂之后不久，绝世而去，而齐为一也没能活到彻底拥有落玉川的时代，它只是默默地成为了他的遗产。

就在丰绮妍与林志峰谈话之中，两人已经走出了酒店，屋外，天气更冷，空气更清新。天空中有一束飘动的极光，它像一条彩带一般横跨天际，不断变幻色彩，上下飞舞跃动。

“看来，公司盛传的那张契约真的存在。”看着美丽的天象，丰绮妍不禁说。

“是的，它真的存在，风行集团具有落玉川的所有权。”林志峰说。

“老板，看来您为这件事殚精竭虑很久了，不知您现在做到哪一步了？”丰绮妍问。

“我确实已经下了很多工夫。”林志峰说，“其实，契约早就到期了，只是我一直没有做好准备。两年前，我琢磨自己退休前最应该完成什么事情时，我最终确定是它。这毕竟是我岳父和太太一直憧憬的一件事，前一阵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落玉川现在的名义所有者，龙秋泉的女儿龙姗姗。可是当我们的人给她看了契约之后，龙姗姗根本不相信，我又派人找到当地的法院，让法院的人按照法律送达合同，并且监督龙姗姗执行。可法院的人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这个合同无法执行，他们不可能派人对付龙姗姗，因为如果那样，他们将会对付一个完整的世界。那个叫做落玉川的世界宁静而安稳，那里的居民没有执行契约的习惯，但是他们会坚决捍卫他们的传统，而龙姗姗恰恰就是那个传统的代表。后来法院的人看在钱的面子上想了个折衷的办法，他们说，只要风行集团有办法让龙姗姗自愿离开那座桥，他们就可以帮助执行合同。”

丰绮妍听到这儿忍不住哼了一声，她说：“这话说得根本不合逻辑，是否离开桥与龙姗姗是否承认合同毫无联系，只要她不承认，还不是无法执行？况且龙姗姗永远不会离开那座旧桥城堡的，她只属于那里。”

“是的，其实法院摆明了是不想插手此事，才会给我们出这个难题。”林志峰说，“不过，我后来也想明白了，要想开发丝碧川和静碧川，我们早晚得打破那封闭的世界，可是要想打破那个世界就必须首先挑战龙姗姗，她和那个世界纠缠板结，就是那个世界的典型象征。所以，我决定去做法院建议的那件事，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让龙姗姗离开旧桥。我们必须先摧毁这个旧时代的符号，说不定到了那时，这个世界就会就此觉醒，我们契约上的麻烦也许会迎刃而解。”

“不错，老板您的眼光真是长远，一点不局限于细节。”丰绮妍说，“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项目完全不是一个建筑设计方面的问题，它是一个浩大的社会工程。”

“是的。”林志峰回答道，“正是如此，其实最伟大的设计师，就应该面对这样的挑战，他的最终设计产品应该能影响或者改变世界的某个部分，包括思想。”

“这太难了。”丰绮妍摇摇头说。

“但是你有这个能力，我一直非常看好你，你不仅优秀而专业，而且从小生活在那里，听说你还差点进入旧桥成为龙姗姗的学生。”林志峰说。

丰绮妍一笑，她说：“老板你了解得真细，你培养我那么多年，不会是为了这一天吧？”

林志峰一听在夜空中得意地一笑说：“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计划可以得来的，但是你又不能毫无计划。”

此时，林志峰与丰绮妍已经离开酒店很远，他们吱吱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与松针上，丰绮妍再次仰望被极光所激荡的夜空，表面上她不动声色，似乎被那种纯净而灿烂的景象再次吸引了，可是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她想，人类处心积虑的算计与人类的文明真是互为因果。

很遗憾，落玉川在分裂之后并没有像龙秋泉希望的那样再次连接为一个整体。虽然龙秋泉倾其全力建了一座横跨南北的桥，但桥两边的人们还是在龙秋泉离世之后就很快地分道扬镳。

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反正桥两边的人就是越来越不相同。桥的一边也许喜欢春天，桥的另一边就喜欢秋天；桥的一边善于耕种，桥的另一边却商业发达；桥的一边愿意在落日余晖中吃晚饭，桥的另一边则会在很晚的时候还在丝竹萧瑟之中徜徉。慢慢的，桥两边的人开始互相抱怨，然后就起了纷争，纷争之后有人出来调停，于是大家又和好如初。但是，不久又有一个偶然事件出现再次打破静如止水的生活，于是人们再次陷入互相指责的过程。隔阂就这样越来越大，鸡毛蒜皮的而不是致命的纠纷慢慢成为桥两边人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对面的人可以是被指责的对象，可以是被嘲笑的对象，也同样可以成为被嫉妒、被暗中羡慕的对象。他们彼此并没有气愤到相互诅咒的地步，但他们却同时希望比对方过得更好。不过人们又都知道，这不那么容易，有时近乎于一种想象。因为桥两边的人具有相同的文化与历史，他们命中注定要生活在一起，离开了对方也许他们会感到一时的欢愉，但是他们最终会发现，如果没有了对方，他们将彻底失去一种生活的标尺，他们因此什么也不是，这太要命了。

落玉川就这样成为了两个小镇，一个叫丝碧川，一个叫静碧川。

不过，在外人的眼里，原来的落玉川依旧是同一个单质世界。用落玉川之外一个落魄地质学家的话讲，那是一种共同的价值观使然，在那个世界中人们虽然彼此争斗，但是他们却拥有一种一以贯之的传统，并且随时准备捍卫它。

这话说得相当准确。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几乎没人知道价值观这个词，但是他们却知道什么是他们必须要永远忠诚、永远守护的。首先当然是龙秋泉。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者，他不仅创造了落玉川的所有物质财富，也不言而喻地创造了一种精神传统或者说生活方式——那种宁静的、封闭的、趋向内心的生活方式。

他在世之时，是一个谆谆君子，他谦逊爱人沉稳坚毅，每天都在踱步、思考与古琴声中交替生活。人们记得，他最后一次抚琴是在久病之后，那一天他一袭白衣坐在桥的中央，桥栏之上依旧放了一个香炉，他点燃三炷香，待香将将燃尽，他挥动手指，倾尽全身之力抚了一曲自创的《落玉忘机》。

人们就是在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龙姗姗的眼泪。那一天，同样一袭白衣的龙小姐就站在她父亲的旁边，她还是那样不动声色，或者说面无表情，只是当龙秋泉弹到一半时，人们发现她失神远望，而当一曲终了，周围的仆人走上来扶住即将昏厥过去的龙秋泉时，她离开众人慢慢走到桥栏边，轻轻捧起那只三脚紫铜香炉，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的落玉川，然后一滴清泪滑过洁白的面庞。

龙秋泉就这样走了，这之后，龙姗姗顺理成章成为了丝碧川与静碧川的继任偶像。在人们的眼中，龙姗姗本身就是一个遗落在凡间的仙女，她与凡人决然不同，她永远那样年轻貌美，那种美不会在岁月中驳落，会永恒地照耀在落玉川的每一个角落；她永远那样沉默宁静，那种沉静超越历史与时间，完全可以使自然自惭形秽，并停止生长；她永远那么善良而又充满漠然，似乎从不食人间烟火，生活在一个人们不可想象的空间里。

每天，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都听得到她抚琴的声音，她一定会弹到《落玉忘机》。那是一首龙秋泉根据宋人词意独创的古琴曲，龙秋泉在世时，不仅经常抚琴沉思，也总是于穿行之中不断低声吟唱。他每用心吟唱一次，人们接下来听到的琴声中就有了细微的变化。《落玉忘机》就这样不断被龙秋泉修改，不断吟唱，后来竟渐渐被小镇的人们熟悉，以至广为人知。

因此，当龙秋泉逝世后，《落玉忘机》自然而然成为了一种象征，成为丝碧川与静碧川无限传唱与反复演奏的曲子。不过，因为创作者的远离，所以没有人真正知道《落玉忘机》完整的曲谱到底是什么。有人曾经冒昧而诚惶诚恐地去请教过龙姗姗。那一天，龙姗姗站在城堡二层的空中花园里，奇怪地望着桥下的来人，当她听完他结结巴巴的提问时，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它当然是完整而不可更改的，它就在那里，它就是那个样子，这没什么可说的。”

龙姗姗的回答，使人们觉得神秘而又彷徨。由于没有准确答案，纷争再起，生活在落玉川的每个人在每个时间段都对《落玉忘机》有不同的理解，于是人与人之间，不同年龄之间，小镇与小镇之间在不同季节里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

终于，在长时间没有结果的争论之后，人们为了表达对于真理的探求，决定定期把孩子送到旧桥的古堡中去向龙姗姗学习古琴。在人们眼中龙姗姗就是真理的化身，只有向她学习，才能使人们了解《落玉忘机》，了解古琴，了解他们精神传统中的一切。渐渐地，这就形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三年，丝碧川与静碧川都会把他们最优秀的孩子选出来，在春天进行比赛。比赛后获胜的孩子，马上会引起家长的欢呼，成为丝碧川或者静碧川的骄傲，这代表一种成功，一种更接近真理的象征。而失败的一方，则不会气馁，他们会很快振作起来，重新厉兵秣马，希望三年之后重振雄风。但是，在长期的竞争之中有一件事鲜为人知，那就是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能够真正地完成学业，孩子们总是学到某一阶段就被龙姗姗认为是江郎才尽，不宜再学下去，而被送出城堡。

丰绮妍最终接受了林志峰的劝说，成为风行集团“落玉川”项目的总负责人。她向林志峰提出了一个很简单的条件，就是把公司最好的工作团队给她，林志峰随即答应。丰绮妍的接手确实众望所归，很多人在第一时间向她表示了祝贺。特别是那个公司管理人员在祝贺之后，又向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齐大先生也希望由你来操办此事，因为这个项目毕竟是他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

第二年春天，一切准备就绪，丰绮妍带领着人马浩浩荡荡出现在落玉川。阔别多年之后，她回来了，她又回到这个生她养她、曾令她魂牵梦绕的地方。越野车离开高速开了很久，一行人才到达小镇。丰绮妍下了车，抬头瞭望。从远处望去，落玉川依然像多年前一样处在一片烟柳之中，人们徒步而行，穿过盛开的桃花，眼前的景象几乎令人叹为观止。那弘清澈的潭水早已不见踪影，人们的脚下是一道赫然而起的裂缝，它越向后就越深刻，随着裂缝的逐渐深入，一些嫩绿的青草甚至树木，都向裂缝之外顽强地伸展出来，不时还有鸟群从裂缝远处飞出，漫天盘桓之后又重新钻入地下。裂缝的左边是丝碧川，白墙黑瓦，裂缝的右边是静碧川，黑瓦白墙。人们抬头直望，那条坚固而历经风雨的旧桥，横跨峡谷两端，紧紧抓住大地，巍然矗立着。桥的中央是一个木石结构的老式城堡，它如同一个图腾屹立在整个桥的上面。

这熟悉的景象让丰绮妍浮想联翩，她从小就无数次想过，在城堡的最高端能看到什么呢？是不是能清晰地辨别出峡谷之中还有另外一个世界？那里除了飞鸟与树木，还会有神仙吗？几乎所有落玉川的人都不知道答案，在这个世界中，只有龙姗姗知道，她有能力看到别人不知道的一切，只是她从未向别人描述过。

丰绮妍让公司的团队去静碧川一个预定好的饭店安营扎寨，自己则徒步走向丝碧川。她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坚实地踏在青石板上，穿过巷陌人家，穿过小桥流水，她觉得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还是那种侬软乡音，还是那种安静的耕读渔樵般的生活。岁月似乎毫无分别，时间仅仅在重复另一段时间，人影只代表一个时代淡淡的吻痕而不代表人本身。

闲走了很久，丰绮妍终于停下脚步，她站在了一家小店面前。店的门额上横着一块木牌，上写：丝碧川洗衣店。店门口的一张竹椅里，一个小女孩正在春天的阳光下酣睡，丰绮妍向店里望了望，小店干净明亮，柜台上摆了一只洁白的百合，柜台里却空无一人，于是丰绮妍叫了一声：“有人吗？”

陈紫心闻言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刚刚起床正在梳洗，她走出来时显得有些疲惫，有些无精打采，凌乱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只露出一张清秀而缺少血色的脸。

“客人，有什么事吗？”陈紫心问着，同时不经意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显眼的时装、身材错落有致的女子。

“洗照片吗？”丰绮妍问。

“不，这里只洗衣服。”陈紫心摇摇头。

“难道现在已经没人洗照片了吗？我这儿可有一张很多年前的老照片。”丰绮妍说。

“我们这里只洗衣服，多年前的也可以。”陈紫心耐心地回答道，然后她又端详了一下眼前的丰绮妍。

“觉得我眼熟吗？”丰绮妍这时笑笑问。

陈紫心又仔细看了看她，还是没有想起什么。

“想想看，当你还是少女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刻骨铭心的对手？”丰绮妍这时启发道。

陈紫心听到这儿一愣，这时丰绮妍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她，那是一张老照片，陈紫心看了一会儿，然后会心地笑了起来，她说：“你是小丰？丰绮妍？”

“没错，正是我，当年古琴比赛中那个运气不好的第二名。”丰绮妍说。

“按照大家当时的说法，你确实略逊一筹。”陈紫心笑笑说，“多年不见，听说你早已离开这里，怎么现在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丰绮妍说。

“是回来长住，还是看看？”陈紫心搭着话。

“是回来做生意。”丰绮妍说。

陈紫心哦了一声，她并不真的关心。这时丰绮妍把目光转向竹椅上熟睡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异常秀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这是我的女儿。”陈紫心介绍说，“她的爱好是天天睡觉，真没办法。”

丰绮妍听了点点头，心里说，工作小组的那帮精英果然厉害，他们收集的情报相当准确。

“我做的生意，也许会和你有关。”丰绮妍这时再次开启了话头。

“怎么会？你做你的生意，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两不相干。”陈紫心淡淡地说，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那还真不一定，这个世上有时就是无巧不成书。”丰绮妍说着，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丰绮妍的工作小组是由各类精英组成的，团队中间有计算机、法律、商业、艺术、社会学、生物学多方面的专家，他们在到达落玉川之前收集了大量情报，并且制订了一个缜密的行动计划。这个计划相当巧妙，而计划的起点就是陈紫心。

根据情报，陈紫心曾经是龙姗姗最好的学生之一，但是由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她们最终决裂了，陈紫心后来离开了落玉川，可若干年后她带着一个女儿又黯然神伤地返回。

情报显示，陈紫心的女儿童童曾遭遇一场严重的车祸，车祸之后小女孩长期嗜睡，陈紫心带着女儿四处求医多年未果。

因为充足的准备，丰绮妍再次与陈紫心见面时显得胸有成竹。几天之后，她又来到洗衣店，她没有绕弯子，上来就和陈紫心谈起了生意，她当然没有说出生意的全部，只是直截了当地告诉陈紫心，她可以根治童童的病，只要陈紫心在未来答应她的某个条件。

陈紫心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作为一个母亲是可以为孩子牺牲一切的，这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比上帝更无私的职业，那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所以陈紫心虽然感到这件事的突兀与奇怪，但是她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对她来说，这不是什么谈判，它只代表了人生中某种必须接受的结果，这只需要她像接受命运一样毫无怨言，坦然面对。

与陈紫心谈好之后，丰绮妍把童童悄悄带离了丝碧川。她把陈欣童带到最近的一个大城市进行了认真的检查，然后与医院仔细研究了治疗方案，完毕之后，她如实向陈紫心通报了检查结果。按照医生的观点，童童是在车祸之中脑部受了损伤，这导致了她长期嗜睡的毛病，在过去这是没什么办法的。不过现在，由于生物工程技术以及计算机技术的迅速发展，童童有了被拯救的希望。医生们可以在她的脑中植入一种特殊制作的生物芯片，其作用是代替脑中那些受损部分的功能，这样童童就可以复原了，变得与正常的孩子一模一样。

可是生物芯片技术陈紫心闻所未闻，不过丰绮妍举出了多个详细例证，并且告诉陈紫心这是唯一的选择。

“这种手术风险有多大？”陈紫心问。

“没有太多的风险，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技术了。”丰绮妍说。

“可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陈紫心怀疑地问。

“在落玉川那个封闭的世界里，你们听说过什么？”丰绮妍反问。

“这一定需要很多钱吧？我只有一个洗衣店，我付不出那么多钱。”陈紫心说。

“我们可以来支付。”丰绮妍又说。

“你们到底是谁？”陈紫心问。

“一个超级有钱的集团公司。”丰绮妍回答道。

“你们这么帮我，到底想干什么？”陈紫心问。

丰绮妍听了一笑，她顿了一下说：“好吧，我就直说吧，我们打算让童童去跟龙姗姗学琴。”

“学琴？”陈紫心不解地问。

“是的。”丰绮妍在电话那头说，然后她又问，“你说龙姗姗的誓言是真的吗？”

“什么誓言？”陈紫心反问。

“她不是说过，如果有人能全部学会她心中的曲子，她就会离开旧桥上的城堡。”丰绮妍说。

陈紫心想想说：“是的，这是真的，她曾发下过这个誓言。不过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可以学得全部，所以她永远不会离开古堡。”

“这个不用担心，我关心的是她会遵守她的誓言吗？”丰绮妍问。

陈紫心听了，非常肯定地说：“当然，龙小姐虽然古怪异常，但是她具有一切贵族应该具有的宝贵传统，她不屑于食言。”

很少有人见过这样坚定的桥，跨越一个巨大的地质裂缝，一种表示人类决心的凝重而极其悠长的石拱横亘于决裂的两端。桥面根本不是光滑、一览无遗的，而是复杂、充满心事的，如同蕴含着秘密。桥的一开始是可以倚坐的桥栏与长凳，然后是一段雕梁画栋的长廊，接着空间忽而开阔，天光扑面而来，于是就看到一座悬空而起横跨在桥两边的木质城堡。据说，城堡的建立不曾用过一颗铁钉，完全靠凿榫衔接，各种木件斜穿直套，纵横交错，结构巧妙精确。城堡的屋顶用了当地的石瓦以避风雨，城堡的整体由塔、亭、屋多层连缀而成，凡是暴露在外的木质表面均涂有防腐桐油，几百年内亦可傲立于风雨。城堡有两条木梯从两个方向通向宽阔的桥面，两边的空白桥面恰好把由西向东的长廊分开，使城堡显得独立而高贵。这座极其古典的木石混合桥是龙秋泉当年精心设计的，桥头立有石碑，上书“落玉川”几个大字，这是他留给丝碧川与静碧川最重要的物质遗产之一，而他的女儿，人们心目中的公主龙姗姗就一直居住在这里。

公主当然住在空中，她是从来不会关心人间琐事的。只有她的仆人与管家每天静悄悄地进进出出，才让人觉得公主偶尔也会回眸眺望这个世界，而人们能真正仰望公主的机会三年一次，那就是两个小镇的古琴比赛之日。

今年正是大比这年，春分一过，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都莫名地兴奋起来。春雨悄然而至，桃花按时盛开。落玉川的桃花远近闻名，唯有它，从来都那样灿烂鲜艳，没有因为丝碧川和静碧川的分裂而改变，如同一个永葆青春的美人一直站在落玉川的历史中。

比赛那一天，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都起了大早，他们仔细梳洗完毕，吃完早饭，然后簇拥着一个小男孩与一个小女孩来到城堡的近前耐心等待。朝阳渐渐升起，霞光四射之际，“吱呀”一声城堡的木门慢慢打开，龙姗姗缓步从宽大的木梯上走下来，她依然是那么美，依然是那么年轻，神情宁静，不苟言笑。只有她的头发才能透出些许秘密，它们一半是雪白，另一半乌黑。她还是如同她的父亲一样，穿着一袭白衣，她在人们的注视中来到一张雕花长桌前坐下，两个小孩恭敬地走到她面前深深鞠躬，然后回身走到对面的琴桌边坐下。桌上放了两张古琴，两个孩子凝神屏气注视着琴弦默默无语，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一个老管家拿着香炉过来，他在龙姗姗面前点燃了香，然后盖上了炉盖。龙姗姗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闭上眼。此时一阵晨风荡漾而来，些微凉意之中，片片桃花飞过，它们慢慢飞过人群，扑到龙姗姗面前打了个旋转，然后又悠然而去。龙姗姗轻轻伸出手敏捷地捕捉到空中的一个花瓣，悄悄把它含入口中，此时她的舌尖由衷地感到一种春天的潮湿的味道。须臾，她闭着眼睛满意地笑了，然后轻轻说了一声：开始——

接下来的就是一场漫长的、事关两个小镇荣誉的较量。这是一种全方位的较量，比琴，比做派，比弹奏，比理解，比耐力。男孩子的琴为连珠式的近仿春雷琴，女孩子的琴是落霞式的近仿壑雷琴。两个孩子举手投足之间皆有古人意趣，演奏开始，男孩承九嶷派之风，指法苍劲坚实，节奏铿然。女孩学梅庵派所传，琴音流畅如歌，绮丽缠绵。他们从最简单的《湘妃怨》、《凤求凰》开始，接着提高难度弹到《玉楼春晓》、《韦编三绝》。龙姗姗一直闭目静听不置可否，两个孩子接着抖擞精神，直接较量《楚歌》。此曲刚一出手，女孩子就觅得先机，弹至细微发人之处才情尽展，龙姗姗不禁微微点头，丝碧川的人们一见此景马上露出笑容，眉宇之中作庆幸之状。男孩子虽然小有挫折，却也并不气馁。他后来居上，托抹挑勾之中，一曲《梧叶舞秋风》下来，龙姗姗终于忍不住“咦”了一声。人们闻声，一下子屏住了气息，这可是龙姗姗听这么久才说的一句话。此时，龙姗姗终于睁开眼，她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然后慢慢地感叹一声道：“有趣，小小年轻，技法上倒也难得了，只是古人曾有云，琴声尚‘美而不艳，哀而不伤，质而能文，辨而不乱’，你的弹法虽努力求新求变，可于这一层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似乎有点舍本逐末了。”人们听完龙姗姗的点评，不禁一齐“呜”的一声然后频频点头，龙小姐虽寥寥数语，却果然说出了孩子的不足，当真识见不凡。

龙姗姗说完不再言语，两个小孩子坐下，喝了口水，继续弹琴。琴整整弹了一天，黄昏时分人们早已饥肠辘辘，两个孩子也都快筋疲力尽了。不过，龙姗姗仍然没有首肯，按照习惯,如果龙姗姗真的看中某个孩子，她一定会伸手示意的。但是，人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极难的判断，因为两个小镇倾力培养出来的孩子往往势均力敌，水平不相上下。这一回，龙姗姗如同以往一样犹豫着，她向左看看，向右看看，眉头微微皱起。远处，夕阳西下，近处，沟壑无边。桥上，龙姗姗面前的香炉还在袅袅升烟，她在晚霞中沉思着，那金黄的光线镶在她的周围，使她如同一只火焰中讳莫如深的凤凰。

“这样吧，我再出最后一道题，你们两个合奏一曲《落玉忘机》，让我再听听。”龙姗姗这时说。

两个孩子闻言，只得重新振作，右手拨弦，左手取音，再一次弹做一处。两个小孩虽然年经尚幼，但琴中造诣已然不浅，况且《落玉忘机》在落玉川人人皆知，从小到大至少听了千百遍，因此两个小孩演奏起来均十分娴熟。人们如痴如醉地听着，渐渐地，他们仿佛忘记了一整天的饥苦与劳累。其实，这是他们一辈子最执著的精神追求之一，他们宁静生活的顶点似乎正是在那难以企及的乐曲深处。它到底是什么呢？既隐然无形，却又在每一天现实的脚步中伴随着他们；既纯净无声，又充满关于本质的欢欣与超然的洒脱。

一曲终了，夕阳渐行渐远，那一缕青烟直奔天际，龙姗姗站起了身，她背对两个小孩，很久之后，她才长叹一声：“不错，真的不错，不过，你们弹得美则美矣，可是中正和平、清微淡远，这简单的八个字又说的是什么呢？”

比赛结束了，但是没有结果。不过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都很习惯，这种事总是发生。龙小姐因为口味极高，所以造成了她每次都举棋不定。没有人能让她满意，她甚至对自己都不满意。一个明显的例子是，至今为止没有一个琴童可以终学。不过，还好，落玉川的人们学会了等待，比赛结束之后龙小姐沉思了很久，然后独自走回城堡，接着她的管家宣布，龙小姐按照惯例会在一个月之内给出她的选择。

几天之后，童童及时醒来，丰绮妍接到这个消息时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

风行集团与陈紫心达成协议之后，就动用了超强的公关力量安排好医院，并延请了国内最好的脑科专家、神经学家、生物计算机专家、人工智能专家、纳米工艺专家，一起参与了童童的手术。手术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复杂，耀眼的专家团队确保了手术的异常精确。童童康复了，醒来之后，这个长期嗜睡的小女孩，睁开眼睛凝望着病房外的天空，她足足看了十五分钟，然后面无表情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蓝色，天空拥有一种永恒的蓝色。”周围的人一听不禁相视而笑，他们觉得这一句话就证明这个小女孩已经完全好了，她的思维具有与设计相当的哲理。

十天之后，一个清晨，当阳光从峡谷的上方逐渐绽放之时，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走上了桥。她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春衫，手里捧了一个大大的鱼缸，她走过桥栏长凳，走过画栋游廊，来到腾空而起的城堡面前。她仰头向空中望去，面前的亭台楼阁是那样巍峨肃穆，它们仿佛矗立在云端。小女孩没有犹豫，直接沿着宽大的木梯，捧着鱼缸拾级而上，待她上到木梯的尽头时，城堡的木门悄悄打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管家走出来，他站在门前，奇怪地望着这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小女孩。

“小姑娘，你要去哪儿？”他耐心地问。

“去那里。”小姑娘指指他身后的城堡。

老管家笑笑说：“你可能是走错路了，这里很少有人能进去。”

小女孩摇摇头，她镇定地说：“没错，我就是要去那里。”

“你凭什么可以去呢？”老管家问，他很少在落玉川见过这样的事。

“因为我有这个。”小姑娘说着把鱼缸举到老管家面前。

老管家看了一眼鱼缸，正当他踌躇之际，后面传来了龙姗姗的声音：“怎么了？”老管家马上闪身退开，这时龙姗姗出现在城堡门口。她披了一件白色长衣，头发松散着，在晨光中缓步而下。她走到小女孩面前，然后蹲下来，她先是细细看了一会儿小女孩，然后又把目光转向鱼缸。她凝神细看，鱼缸里有一条鱼，它的鳍是黑色的，头部亦黑，身体呈蓝色，而腹部却是纯白若银，它在水中昂然而游，神情相当欢愉。

龙姗姗看了很久，然后不得不点点头，感叹一声：“不错，相当不错，几乎是绝世珍品。”

“这鱼的名字叫喜鹊花。”小女孩冷静地说。

“知道，不过我只是听说过，可是从没见过。”龙姗姗说。

“他们说，喜欢金鱼的人见了它都会永世难忘。”小女孩说。

“他们是谁？”龙姗姗问。

“我妈妈，还有别人。”小女孩不慌不忙地按照程序回答到。

龙姗姗闻言再次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女孩，然后她情不自禁慢慢坐在木梯上。“你很像一个人。”她说。

小女孩并不回答，她在晨光之中把鱼缸递给龙姗姗，这时有一片云飘然而至，龙姗姗长袖一拂，从云中伸出手接住鱼缸。她低头看着鱼缸中的鱼，霞光照耀，满盆璀璨中鱼儿慢慢摇动。

一个月之后，龙姗姗出人意料地宣布她将收陈欣童为徒。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感到了奇怪，他们想起当年龙姗姗与陈紫心那场沸沸扬扬的冲突，议论了很长时间，觉得很是不解。可后来他们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这是他们的习惯。在他们的观念中，他们认为，无论龙小姐怎么做都是对的，她的决定必须遵守。何况龙姗姗与陈紫心是曾经的师徒，谁知道她们又经历了怎样的重逢与和解呢？

童童的这一次出现是个设计好的变数，“喜鹊花”就是她与龙姗姗之间的桥梁。因为受龙秋泉的影响，龙姗姗酷爱金鱼，而她与陈紫心的渊源又不能使这个人间公主完全太忘情。最终，当然是童童本身引起了龙姗姗的兴趣。她对童童仔细地进行了测试，测试的结果令她大为吃惊，这个小女孩虽然根本不会弹古琴，但她有着超强的记忆力，有着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冷静，还有一种对音乐古怪而执著的喜爱，这似乎不可能是一般的孩子所具备的。也许，这是上苍给我最好的礼物，龙姗姗暗暗想。

龙姗姗的想法几乎和丰绮妍猜到的一模一样。

现代科技的发展已经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工作小组的精英们在丰绮妍的指导下，把收集到的各种情报输入计算机系统，有关两个小镇的环境、风俗以及文化传统，有关两个小镇中很多个体家庭的调查，还有所有能够找到的，有关龙姗姗的信息。丰绮妍精心设计了整个方案，她的如意算盘是针对龙姗姗的誓言展开的。丰绮妍经过论证，认为借道龙姗姗的誓言是唯一可以攻击她的途径。龙姗姗几乎不和世俗接触，只有这个誓言才是她通向世俗的连接点。确实，过去从未有一个孩子学会过所有那些繁复无比的古曲，那这回就把这件事交给计算机，或者准确地说交给生物芯片去办。根据最新的科学技术，当人脑被植入生物芯片之后，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将会发生巨大的改变。它可以快速处理数据，不会曲解，不会老化，也不会疲劳。理论上说，人可以从此不会忘掉任何东西，也可以加工一切信息。

丰绮妍手下的工作小组已经多次模拟了龙姗姗与童童的见面场景，他们设计了N套应对方案，因此当龙姗姗内心产生那种感叹时，丰绮妍了如指掌。

就这样，陈欣童继她的母亲之后正式成为了龙姗姗的学生。每天清晨，她都去城堡学琴。她独来独往不需要大人陪伴，路途之中几乎毫无表情。的确这个孩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嗜睡，却也再没有了天真烂漫，而是冷漠了许多。有一次陈紫心忍不住地问了丰绮妍：你把我女儿变成什么了？丰绮妍望望笔直地端坐在屋外的童童说，没什么，她只不过多了一些机器的味道而已。

正如丰绮妍计算的那样，她的现代化努力使得陈欣童成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学生。龙姗姗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像样的学生了，她往往是勉强招来之后，不到半年一载，一看实在不是这块料就把他们劝退。可是这一回不一样，这个小姑娘什么也不懂，但是却透着一股古怪的常人难以企及的绝顶聪明，还有一种更怪的处变不惊的、淡然无畏的态度。

龙姗姗开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经过仔细思考，决定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入手教陈欣童。她一开始并没有让童童直接接触任何关于琴的知识，而是教她读书。她拿出很多典籍让她生吞活剥，儒家义理、老庄之道、唐诗宋词等等。龙姗姗当然并不指望陈欣童能一下子接受很多，因为那些东西对一个孩子简直太艰深了，就连一个大人花一辈子时间都未必能有所成。她只是希望她能先受受熏陶或者说死记硬背一些，但是童童毫不畏惧，她专心致志、如饥似渴地学着，她不仅可以连学七八个小时毫无倦意，而且她超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再次使龙姗姗惊诧不已。某一天傍晚，当龙姗姗试着考察童童这一段的学习结果时，童童竟然对答如流、丝毫不差。末了，龙姗姗哑口无言，她合上书，极其罕见地露出笑容，她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在纳罕地想：“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子？她简直就是个天才。”

童童回去后，把龙姗姗的反应如实转告了工作小组。小组中的专家们听了颇为得意，看来这电脑就是比人脑管用。不过，他们先前的模拟也百密难免一疏，因为他们并没有料到龙姗姗会剑走偏锋，上来就让童童进行文化学习。于是他们好奇地问童童：“龙小姐为什么先让你学这些古籍呢？”

童童听了回答说：“龙小姐说，以心解琴，以知修心，要想学好琴，必须先有知，然后方可学琴，方可至无知之境。”

专家们听了不禁笑了起来，大家议论说：“有知也就罢了，不过是方方面面的知识与理解，再加上些对生活的感悟，可将来这‘无知’怎么输入呢？也许这种境界连龙小姐都未必能达到吧。”

慢慢地，除了学习典籍，龙姗姗开始教童童一些看似不着边际的弹琴前的琐事。比如如何宽衣，如何洁身，如何焚香。专家们也跟着研究了这些课程，他们再次向童童求证龙姗姗的目的，童童一字一板地模仿龙姗姗的腔调说：“古人有云，弹琴前必先除其浮躁粗厉之气，得其和平淡静之性。奏曲之前，如能细细地按照规矩这么做一遍，必可以化人恶陋，开人愚蒙，发人智睿，这样才可充分领会琴声中所发喜怒哀乐，而得其趣味耳。”

众专家听了都频频点头说：“这龙小姐果然识见不凡，只是也太曲高和寡了。”

人们就这么一直干等着，丰绮妍早已叮嘱过大家，龙姗姗绝非一般人，她思路飘忽，我们只能亦步亦趋，不可造次。耐心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要龙姗姗慢慢走上工作组给她设计好的既定道路，那时她无论多么跳脱不羁，再想回头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丰绮妍的策略后来被证明是对的。龙姗姗的第三个教学阶段，依然出人意料。她还是没有教童童弹琴，而是教她辨别何时何处不弹琴。她说，弹琴讲究的是琴心合一，光有技法而无心就只是匠人了。古来琴家为达化境，向来十分挑拣弹琴的时间与地点。古人有几不弹：第一，急风暴雨之时不弹。第二，于尘市不弹。第三，对俗子不弹。第四，不坐不弹。第五，不静气不舒衣不弹。这个阶段虽说学来不难，但龙姗姗教起来却相当随意，她几乎是想起一个说一个，因此花了特别长的时间。经过苦苦等待，专家们忍不住又问童童，龙小姐除这些不弹之外，到底还有多少不弹啊？童童想想回答说：她说还有很多，但是她现在记忆力有些不好，等她想起来之后再一一告诉我。专家们一听齐齐拍了大腿道：哎呀妈呀，还有多少啊，这得等到哪一天呢？

终于，龙姗姗从某一天开始教童童弹琴的基本手法。一般来讲，跟龙姗姗学琴的那些学童，基础都相当深厚，大人们把他们送来是深造的。但是，童童是一张白纸，对于弹琴一无所知，按理这基础是极难打的，又枯燥又艰苦，不下大工夫基础不会扎实。但是阴差阳错，就目前的条件来说，打基础这件事对童童来说反而是最轻松的，因为论起死记硬背与精确的重复，电脑远在人脑之上。

果然，学习甫一开始，童童就把她天才的一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她确实是一张白纸，但这张白纸的背后具有无人能比的强大的自我学习和自我改进的功能。童童进步之神速，简直是坐地日行八百里，龙姗姗从左手到右手，从手指到指甲轮番讲起，童童飞速地学习着，领悟着，实践着，重复着。刚开始，她还颇有滞涩，但几周之后几乎就到了龙姗姗说到哪里她就会到哪里的地步。龙姗姗深深纳罕，她简直难以置信，并平添了几分怀疑。有一天她忽然下决心一试，她想看看童童的理解速度到底有多快。那天，龙姗姗把课的强度加到最大，她在她们练琴的地方——城堡中最高的云天阁里来回踱步。她根本不看童童只是自顾自地在飞檐斗拱之下滔滔不绝地说着，而童童毫不示弱，她挑摘抹打，剔劈勾托，应声而动。琴声在她们两人周围散开，它穿过空旷的楼阁亭台，飘出窗外，悠然飞入云间。龙姗姗越说越快，童童十指轮动，如蝶入花丛，翩然起舞。龙姗姗反反复复地讲解一首简简单单的曲子，只是她越讲越深，越讲越忘情。童童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她几乎每一遍都在进步，从生疏到熟练，从流于表面到进入深层，待她弹到第几百遍的时候，已隐然有高手风范。此时龙姗姗放弃了努力，她转过身，不自禁地问了一声：“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童童闻言，慢慢停了手，她镇定地抬起头，不慌不忙地说：“我是你的学生，我母亲也是你的学生。”

“你是上天的礼物还是这个世界的陷阱？”龙姗姗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又问。童童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挑起嘴角，笑了一下，她头脑的程序早已安排好应对这类提问的反应。

龙姗姗开始教童童古曲，童童依旧飞快学习着，她几乎对曲谱过目不忘。工作小组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准确而细致地进行着资料收集工作。他们每天都用最先进的扫描仪把童童头脑里生物芯片中的最新信息收集起来，这样童童学到的所有曲子就全部记录在案，绝不会丢失。据说，龙姗姗心目中有一万零八百首古曲，根据难易程度分为九级，如果按照童童现在的学习速度计算，只要坚持到明年春天，童童就会大功告成了，她就将学会全部古曲，那时龙姗姗就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丰绮妍和她的小组对现在这个结果相当满意，但是鉴于龙姗姗曾经多次探问童童的来历与背景，为了避免引起她的怀疑，工作小组决定适当减缓一下童童的学习速度。这期间林志峰曾经致电了解情况，丰绮妍如实汇报，林志峰也对她的工作成果表示了赞赏，他还认为她的策略完全合理，公司对此事不设时间表，只要能搞定就是最大的胜利。

但是世间事毕竟难料，人脑算与电脑算之后，还是有个小意外发生了。意外出现在童童身上，有一天，她在筋疲力尽的学习之后，忽然问龙姗姗：“龙小姐，你那个誓言是真的吗？”

“什么誓言？”龙姗姗奇怪地反问。

“只要有人学会你心中所有的曲子，你就会离开这里。”童童说。

“这是谁告诉你的？”龙姗姗听了严肃地问。

“是电脑告诉我的。”童童指指她的头。

“什么是电脑？”龙姗姗不解地问。

“电脑就是机器，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童童说，“你就说，有没有那个誓言吧？”

“当然有，这个誓言是我在父亲去世后发下的。”龙姗姗有些黯然地说，“可现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想认真学琴了，恐怕我的誓言永远都不会实现。”

龙姗姗说完，看了童童一眼，不禁问：“怎么，有人希望我离开这里吗？”

“不知道，这也不关我事。”童童摇摇头，她说到这儿忽然收住了这番带有启示性质的谈话，电脑的程序再次成为她思维的主导。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只想赶紧学完赶紧休息，我很累，又不是机器人，我需要自己的自由。”

童童不知来自何处的有关自由的抗争绝对令人意想不到，丰绮妍与工作小组听说此事之后，简直快吓坏了。如果童童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下去，早晚会把公司的底牌亮出来的。还好童童似乎只是偶然出错，而且她对大人们的计划也知之不多。工作小组又迅速刷新了童童头脑中的生物芯片，加固了保密部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决定去掉童童头脑中的自由观念，但检查之后，他们确定没有人把这个概念误输给童童。但它是从哪里来的呢？经过研究，大家认定这个概念来自一个生物人的本能，这就不好办了，现代科技的发展已经到了几乎完美控制人的地步，但是对于人类本能这一块依然毫无办法。

人们开始惴惴不安地等着，等待龙姗姗做出下一步反应，并做好了各种应急的方案。可一段时间过去了，龙姗姗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她依然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教着。人们慢慢松了一口气，大家想，看来龙姗姗毕竟接触社会少，她恐怕不会从一个社会人的角度考虑种种发生在她周围不合理的事。

可是轻松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角度再次出乎人们的预测。那是一天傍晚，童童放学之后照例先来到宾馆，工作小组照例用扫描仪读取了生物芯片中的最新数据，然后童童就回了家。工作小组接下来通过计算机系统整理刚刚读取的信息，但是，这一回他们发现信息并不完整，通过电脑还原之后，他们发觉有一首曲子是残的。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专家们马上又去追问童童，当时正在院子中玩耍的童童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老太婆教着教着忽然停下来不教了。”

“不会是她有所警觉吧？”大家听了面面相觑。

“警觉也未必如此，龙姗姗是个极其认真严肃的老师，她教授古曲断不会半途而废的。”有人反驳道。

人们在猜测中等待着，谁也不知就里。果然，后来这种情况又出现了几次，工作小组的人们终于觉得问题比较严重了，他们又找时间认真询问了童童。童童那一次情绪还好，她安静地回忆了一下整个过程，然后说：“这一阵，龙小姐确实有点反常。”

“她怎么反常？”工作小组的专家们问。

“她说，《溪山琴况》之中的二十四况，她记不全了。”童童说。

“那二十四况是什么？”专家们随口问。

“和、静、清、远、古、澹、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童童飞快地说道。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也不懂她在讲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生物工程学家反应过来，他问：“她是不是记性不好了，开始忘事了？”

“也许吧。”童童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说。

“难道说，她是忘了曲子怎么弹了？那不永远都学不会了嘛——”生物工程学家立刻叫了起来，大家一听全蒙了。

令人颓丧的是，龙姗姗后来依然继续着她的停顿，情况没有改善反而是越来越糟。龙姗姗与童童教与学的地方是在城堡里的木质大堂，每当龙姗姗头脑中那一片空白袭来之时，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张传世甚久的海月清辉琴前，手停在空中，双眼盯着琴身发呆。周围所有的木制器物都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它们散落在各处，耐心地等待着它们主人启动的那一刻。而童童却没事人一般，事不关己地坐在龙姗姗对面，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既不高兴也不悲伤，仿佛置身事外。

龙姗姗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站起身开始踱步。她先是在大厅之中徘徊，久久地停留在她父亲的画像面前。一个时辰之后，她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我究竟忘记了什么？然后她走出大厅，在充满花草树木的亭台楼阁之间默默流连忘返。就在她来到城堡二层那个能够仰望天光的空中花园时，她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我还能想起什么？傍晚，夕阳西下，她登上城堡中的最高的云天阁。云天阁四窗皆开，霞光从四面涌入，但见丝碧川与静碧川炊烟袅袅，面前的峡谷郁郁葱葱、深不见底。成群白色的鸟儿一会儿从地峡中飞起，一会儿又潜入深谷，它们振翅的声音不停地从空中清晰地传来。此刻龙姗姗凝视着这人间美景，她问了自己第三个问题，我到底是应该忘记什么还是应该想起什么？就在龙姗姗冥思苦想时，童童也于冷冷清清之中寻寻觅觅，她在一个房间里偶然发现了那条她带过来的“喜鹊花”，她蹲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就把手伸进了水中。她飞快地捉着，“喜鹊花”敏捷地躲着，这种黑白翻动中的追逐让童童感到有趣，她终于头一次在旧桥城堡中露出了久违的纯真的笑容。

龙姗姗的停顿使工作小组非常头疼，他们费尽心机做足了功课却从未想到过龙姗姗本身会出问题。已经有很多天，小组的专家们无法采集到任何一段完整的音乐。让这些零碎的音乐片段留在童童的记忆里还是把它们抹去，成了小组成员之间争论的焦点。经过研究，专家们好歹想出了一个临时的办法权且试试，他们决定开始广泛收集曲谱，然后按照难易程度给童童的生物芯片中分批输入，这样既可以替代某些半途而废的曲目，又可以让童童弹出来反向提醒龙姗姗。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不坏，专家们很快就搜索到两批曲谱，然后通过外部计算机把信息读入生物芯片。可是实际尝试之后，人们很快发现这样做的效果并不明显。因为龙姗姗的心中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古曲之外，还有一大部分是只有她会弹的孤品，这些古曲可能是散失之后她找回的，也可能本身就是她自己按照古人意境创作的。就是说，这个世上最大的曲谱库在她心中，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有多么宽广深刻，到底是不是可以测量。

时间在僵持中过去，仿佛一切突然停摆了。本来龙姗姗在明，丰绮妍他们在暗，这原是一场各方面颇不对称的较量，从准备到技术手段，丰绮妍都占有绝对优势，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龙姗姗会出问题，她打断了这场较量。但是，正是因为龙姗姗本身的问题，才让丰绮妍看到龙姗姗拥有如此强大的王牌。这张王牌不是别的，就是她自己，一个古琴艺术家对她所在世界的彻底理解。丰绮妍本来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现在看来她失算了。丰绮妍没有焦虑，她的经历已经教会了她遇事要冷静，看来必须改变计划了，但是新的计划是什么呢？丰绮妍毫无头绪。

在束手无策之际，丰绮妍组织召开了一次远程视频会议，公司总裁林志峰及公司其他一些专家应邀参加了。会议中大家七嘴八舌，但大部分建议都不太实用。林志峰并没提出什么，他只是在会议中睡着了。会议结束后，工作小组议论着各种意见，也议论着老板的表现。有人小声说，老板是上岁数了，人真的无法抗拒自然规律。有人听了，马上接着说，就怕龙姗姗面临同样的问题，要知道她和老板可是同时代人。

丰绮妍听了这个说法深深忧郁，其实对于龙姗姗的失常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这也是她最怕的解释。这代表了无法逆转，代表了他们将前功尽弃。不过丰绮妍又有些怀疑，作为一个职业音乐家，那些她毕生钟爱的曲谱，应该已经融化在血液以及指尖之中，完全可以应手而出。怎么可能忘记呢？这也来得太突然了。

丰绮妍思来想去决定去找陈紫心。她来到陈紫心的洗衣店。陈紫心正在和一个来洗衣服的年轻人说话，他们之前显得很熟，陈紫心几乎像大姐姐一样与年轻人絮絮而谈。

年轻人走后，丰绮妍提出了她的问题，她问：“据你了解，龙小姐对琴的了解如何？”

“龙小姐身琴合一，她就是琴本身。”陈紫心淡淡地说。

“据说龙小姐天资聪颖，其智力非常人所及，有过目不忘之功，这是真的吗？”丰绮妍又问。

“当然，我曾跟龙小姐学过琴，虽百般努力也不及其万一，她完全可以比得上你们的计算机。”陈紫心回答道。

“那么，如果有一天龙小姐忽然忘掉她心中的古曲，这你相信吗？”丰绮妍又问。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龙小姐就是闭着眼睛也可以弹出任何一首曲子，她不用动脑子，她的手就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弹。”陈紫心说。

丰绮妍听到这儿，不禁皱起了眉。她心想，这跟我对她的判断一模一样，看来事情蹊跷了。

“怎么，你们对付龙小姐的计划出了什么意外吗？”陈紫心这时问。

“是的，也许龙小姐‘醒了’，她知道别人在算计她，所以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要是这样，我们的计划就不得不搁浅了。”丰绮妍皱着眉说。

“不可能，龙小姐不会这么做，因为她根本不会有这种世俗的想法。”陈紫心否定道。

从长远历史角度来看，当年龙姗姗与她最好的学生陈紫心决裂是一件大事，它注定了未来落玉川的历史将要走向另一个方向。

但在当时看，这仅仅是一个小事，或者说是一件偶然的事。

龙姗姗一直与她的学生们不合，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她口味孤绝，眼光极高，看不上任何人，除了她自己。但是又有谁能和龙姗姗一模一样？谁能像她那样超脱凡俗，不食人间烟火，专事琴事？在她的眼中，每个学生对古曲的理解都不免会有不少世俗气，都和她有很大的距离，这使得龙姗姗非常苦恼与失望。还好世界的可能性安排陈紫心出现了，她虽然与龙姗姗是两代人，但却是落玉川中最能理解她的，在音乐上最接近她的一个。

陈紫心自从进入古堡之后就拼命学，拼命钻研追赶，她废寝忘食，通宵达旦。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陈紫心进步神速，但是有一天当陈紫心觉得自己豁然开朗时，她忽然发现龙小姐对音乐的理解并不全对。

作为最好的艺术家，她们渐渐地开始了争论。但是，谁也不能说服谁。后来，发展到对每首曲子的看法都不一致的地步。于是她们彼此之间忘掉了辈分、尊卑，发生了忘我却致命的持续的争吵，一首曲子应该清远还是应该苍劲，应该流畅还是应该滞涩？谁的方式表达了音乐里最纯真的本质？

如果站在现代世界的角度看，这种关于音乐的争执是相当自然的，音乐的最终的美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它的随心所欲，心不同则音乐必不相同。但是在那个时代那个世界里，这种争论是不允许的，因为它挑战了一种传统，一种对于世界权威的解释，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僭越。可是陈紫心，这个落玉川历史上最固执的少女，抛弃了一切顾忌与担心，向落玉川的女神发动了历史上的第一次进攻。在决裂的那天，她和龙姗姗就弹《落玉忘机》。这是落玉川第一高手与第二高手之间的决斗。她们一遍又一遍地弹，十指翻飞，意气风发，剑拔弩张，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在对抗比拼，每一遍都在变幻风格手法试图击倒对手。她们整整对峙了一天，饭不吃，水不喝，如同敌人一样发誓要血战到底。终于当两人弹到一百遍时，少女陈紫心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她冲到云天阁的木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冲着窗外的山谷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我不弹啦，憋死我啦——

当天晚上，陈紫心离开了城堡，义无反顾地决绝而去。龙姗姗在她父亲死后第一次动容了，她来到城堡中的二层空中花园里独坐，看着丝碧川与静碧川的点点灯火，面前是黑漆漆的峡谷，龙姗姗轻拍栏杆，独自吟唱一曲《落玉忘机》。这一曲和她平时所弹完全不一致，她如同世俗之人一样想起了陈紫心，她的学生、晚辈、对手的音容笑貌。两个小镇的人们都分明听到一种极沉痛的声音悚然而过，可是当人们还未反应过来，龙姗姗却忽地收声，泪洒深谷之后，重入云天阁。

陈紫心后来负气去了外面的世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错的，她懵懵懂懂游走八方，最终遇到一个她这一辈子最恨也最爱的男人。那是一个冒牌地质学家，他贫穷，信口雌黄，除了一个寻找恐龙化石的梦想，以及一个意外的女儿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给陈紫心留下，就不负责任地逃之夭夭了。

多年后陈紫心带着疲惫的伤痕回来了。外面的世界令她绝望异常，那里充满了虚伪的陷阱，人的思想以及诺言都是假的。更让她愤怒与不解的是，那里的大部分人竟然靠吃化学合成物活着，但他们还别无选择硬说这是幸福的生活。陈紫心从此变得沉默了，她在两个世界里都选择了哑口无言，她像蒿草一样死气沉沉，苟且偷生，因为她明白这两个世界，哪个都不是她的，她无足轻重。

但是龙姗姗却没有任何改变，她如同以往一样住在空中，她的伤痛转瞬即逝，很快又沉浸在那飘渺的音乐仙境之中，这是她作为仙子的最大的忘怀本领。

整整两个月过去了，天已经进入仲夏，可是龙姗姗没有丝毫进展。集团总部多次催问，丰绮妍几乎无言以对。工作小组停止了工作，小组中的专家们整天无所事事。于是，公司中开始有人议论，都怀疑丰绮妍的计划是否还能进行下去。还好，林志峰出来替丰绮妍说了话，使她稍稍得以喘息。不过即使如此，丰绮妍自己也明白她必须寻求改变了，应该找到一个替代方案，可是这个方案在哪呢？丰绮妍为此殚精竭虑，但是根本没有头绪。

不得已，丰绮妍决定先收队，以退为进，先留下几个人在此处坚守，等想好办法再过来。走之前，她和陈紫心进行了一次告别谈话。她找到陈紫心，告诉她他们的计划有变，一些人可能要先走了。

“是怎么了？”陈紫心不解地问。

“计划执行得不顺利，我们必须重新想办法。”丰绮妍说。

“那童童怎么办？”陈紫心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也可以让她继续学下去，不过我们不会再特别坚持，但是根据合同规定，我们公司会终生负担她的各种康复费用。”

“谢谢。”陈紫心点点头，然后她看看丰绮妍说，“你对我们母女很够意思，按理来说，你不必再花这个冤枉钱。”

丰绮妍听了笑笑说：“是的，的确如此，如果按照一个商人的计算，我确实不需要再花钱。但是，你忘了，我也是生长在丝碧川的，从内心深处讲我自己非常希望改变这里的一切。如果暂时改变不了，我希望能让多一个人走出去。多一个人出去，落玉川就多一分希望。”

陈紫心听了，又一次认真地点头。

“你知道外面的那个世界是异常残酷的，因此，一个优质的电脑芯片也许能帮助一个人在那里更好地活下去，特别是童童这样的孩子。”丰绮妍接着说。

“那个什么芯片真的那么管用？”陈紫心不信地问。

“当然，芯片可以克服人类的很多弱点，它会带给人理智与毅力。”丰绮妍说。

“但愿如此。”陈紫心说。

丰绮妍笑笑又说：“我记得有这样一个例子，当年有一个小女孩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很遗憾她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由于眼花缭乱、是非难辨，很快就堕落为一个‘冰妹’，就是吸毒。有一天她幡然醒悟，于是开始找工作。经过无数次坎坷之后，她终于成为一名设计师。在这个位置上，由于她工作勤奋，才华横溢，很快就做得风生水起。但是也正是由于她锋芒毕露，自私自利，拉帮结派，终于得罪了老板。老板为了清除异己，痛下杀手，派人向警察检举了她吸毒的事实，于是她被抓起来关了两年。两年之后，她出狱了，痛定思痛之后，她决定向老板认错，痛改前非。为了不让自己再犯瘾，她给自己安上了生物芯片，从此，毒瘾完全戒除。老板觉得孺子可教，终于不计前嫌地启用了她，后来她最终成为行业里最棒的设计师之一。”

陈紫心认真地听着，待丰绮妍说完，她不相信地望着丰绮妍，不自禁地问：“你在说谁？”

丰绮妍一听，挑起嘴角轻松地笑笑说：“姐姐，说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从安装了芯片之后，那种超级的理智为那个女孩选择了一种超级的成功之路，你说这东西管不管用呢？”

几天以后，就在丰绮妍准备带领工作小组暂别落玉川时，陈紫心意外地前来探望。看着房间之中的凌乱景象，她提出一起去散散步。丰绮妍没想到陈紫心有这样的兴致，于是欣然同意。天很蓝，两个人携手走在上午的阳光里，计划执行了这么长时间，这还是丰绮妍头一次如此轻闲地看街景。她们穿过静碧川，然后过桥到丝碧川，在丝碧川漫游一圈，再过桥，又回到静碧川。她们在两个孪生小镇之中流连忘返，一切都跟小时候一样，白墙黑瓦，烟柳小溪，还有绵延无尽的青石板。当她们再次走过石桥酒肆时，陈紫心回头望望不远处空中的古堡，然后问丰绮妍：“你们真的要走了？”

“是暂时的，等我们想到办法再杀回来。”丰绮妍回答道。

“那么你们何时能想出新办法呢？”陈紫心问。

丰绮妍听了一时语塞。

“你们不就是想让龙姗姗离开那座古堡吗？其实让她离开并不难。”陈紫心这时说。

“怎么，姐姐有什么高见吗？”丰绮妍一听瞪大了眼睛。

陈紫心笑笑说：“我也没什么高见，不过据我所知，龙小姐的问题就是在于不认识现实，因此也就不承认现实，一个不承认现实的人怎么能自行离开她虚幻的王国呢？你们为什么不用现实击溃她，最后强迫她自己接受现实呢？”

“言之有理，那姐姐你有什么具体方法呢？”丰绮妍听了不禁频频点头。

“你知道龙姗姗是个黑白色盲吗？当年龙秋泉为了给她治病，延请天下名医，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陈紫心说。

“这我当然知道，这是落玉川公开的秘密。只是大家按照与龙秋泉的生前约定一直保守着，现在大概只有龙姗姗她自己不知道。”丰绮妍说。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利用这个秘密。”陈紫心说，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怎么利用？”丰绮妍问。

“方法多得是，随便找一个即可。”陈紫心说，“反正就是让她知道真相，龙小姐不谙世事，这种真相的强度肯定足以使她发生心理崩溃，足以把她从天国之中打落下来。她会痛心，会难过，会自暴自弃。经过这一段，只要她想活下去，就早晚得承认这个世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到了那个地步你们再跟她谈合同，我想你们这些商业精英对付这么一个流落世间、手无寸铁的女人简直太容易了。”

丰绮妍认真地听着，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方案。她瞟了一眼陈紫心，在她那苍白而没有生气的脸上，丰绮妍看到了坚定的意味，丰绮妍暗想，果然不愧为落玉川的第二高手，难怪当年人们说她曲风独特，手法遒劲。

“姐姐，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丰绮妍承认道，“可是这么做，会有人说我们太缺德了，估计会激起公愤。”

“这当然很缺德，也肯定会有人破口大骂一辈子。不过，这里确实该改一改了，很多人需要新的生活，我们值得做一次坏事，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像我一样生活下去。”陈紫心说。

丰绮妍听到这儿，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她说：“姐姐果然是龙小姐最好的学生。”

“过奖，最好的学生就该给老师最好的回报。”陈紫心自嘲地说。

“那么你觉得她最终承认合同的概率有多大？”丰绮妍问

“不知道，除非你有更凶狠的办法。”陈紫心回答道。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陈紫心作为曾经的堡垒中的一员向丰绮妍献计，背负了沉重与牺牲的味道，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将来。其实，落玉川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儿。

工作小组经过审慎评估，他们认为陈紫心提出的办法相当狠辣。首先它是主动的；其次，它足够震撼。从攻击一个人的生理缺陷入手进而击溃她梦幻般的生活，肯定管用，而且这种行动的效果不仅可以刺激龙姗姗，还可以试探周围人的反应，既然早晚要和这个世界结下梁子，那就不如从恶毒开始，擒贼先擒王。

至于这么做是否缺德，对一个组织的行为来说，倒无关紧要。我们这个民族自古以来早就习惯于对个人权利的剥夺，玩人的和被玩的都没有把对方当人看。

工作小组后来找到一个特殊的方法来开始他们的行动。他们富有想象力地认为，应该从对两个小镇进行色彩唤醒开始，然后再波及龙姗姗身上，最后彻底打倒她。可如何唤醒沉睡多年的小镇对于色彩的敏感呢？商量之后，大家认为应该进行涂鸦，在落玉川大规模涂鸦。

可是大规模涂鸦是需要人手的，找谁去做这件事？总不能让专家们干吧？关键时刻，还是陈紫心帮了忙，她介绍丰绮妍认识了几个常来她洗衣店的年轻人。陈紫心认为年轻人总是热衷于新鲜事物，并勇于接受改变。果然她没有看错，丰绮妍没花多少时间就和年轻人谈妥了，由他们来组织实施涂鸦行动，专家小组提供各种物质支持。

于是，从某一天起，在丝碧川与静碧川，一些大胆的涂鸦出现了。那是一些色彩鲜艳、尺寸异常巨大的不知所云的符号或者绘画。有大大的叉子，上面顶着向日葵；有巨大的绿色光头，配了一张肥厚的红嘟嘟的嘴唇；还有一个黑色的鸟笼，上部被打烂，一只金鱼伸出了头。有一天，一个女人的裸体终于出现，那画不知道是为了艺术还是为了流氓，反正到了下半部，关键部位就被夸张地放大了。

这些涂鸦出现在房屋、茶楼、旅店、商铺的外立面上，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为什么这么干。后来有人醒过味儿来，觉得这不仅打扰了他们的墙壁也打扰了他们的生活，于是人们抱怨了，在街道上，在茶楼中，在行进的小船上，都有人声讨这种不轨行为。但是也有人觉得这些涂鸦还是挺好看的，他们指出，当天气晴朗时，从远处看去，丝碧川与静碧川竟然比原来多出了些许亮丽的色彩与活力。

分歧就这样形成了。这一回不再是以自然的裂缝为界限，而是以赞同或者反对为阵营。年轻人慢慢成了同盟军，不久，他们打破两个小镇互不来往的惯例成立了涂鸦俱乐部，一笔不知来自何处的资金强有力地支持了俱乐部的初期建设。成年人们依然无法克服多年的隔阂，但是他们的思想是一致的。当他们再次看到涂鸦时，他们都会在桥的两边同时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也太没规矩了吧？

不久，就在暗中纵容与非实质性批评之中，年轻人们终于做出了更出格的事儿。一天晚上，两个毛头小伙子喝醉了。这一回他们想起了别人赞助的一些高科技设备，他们搬运来激光棒、高清晰监视器、电脑、投影仪，进行最流行的激光涂鸦。他们折腾了好半天，把一切设备都连接好，然后就把一个电脑上画好的小人儿投影到旧桥古堡之上。于是在夜晚，在这个沉静世界的中心出现了一个他们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景象，那儿不再是象征秩序和权力的巍峨的城堡，而是一个嘻嘻哈哈、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红色的胖子，他拄着腮，捧着肚子，一副很色的样子。

就在那天夜里，龙姗姗恰好坐在云天阁里想心事。不经意间，她猛地看到一束光闪了过来，然后就是很多束。她不知是怎么回事，于是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这时她清晰地听到两个年轻人张狂地叫嚷：“你能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颜色吗？”龙姗姗不解地想，他们在喊什么？他们在向谁叫喊？

年轻人毫无顾忌的做法终于激怒了落玉川沉默的大多数人，本来他们就看不惯年轻人的张狂，只不过他们习惯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能骚扰龙小姐，不能撬动他们生活中根本的基石。于是，两个小镇保守的人们也不得不联合起来，他们无奈地暂时捐弃前嫌，自发组织起来，互通信息，开始以家庭为单位捉拿涂鸦俱乐部的年轻人。这完全是一场传统势力对于新兴势力的打压。一个星期之内，丝碧川与静碧川到处充满了斥责呵骂与棍棒敲打声，年轻人们抱头鼠窜，狼奔豕突，大人们如饿虎扑食，蛟龙出海。最终保守派全面得胜，涂鸦俱乐部的年轻人无一漏网，全部束手就擒。所有坏蛋被强行饿饭一天，只准喝粥，并被拒绝配发咸菜。

第二天清晨，保守派押着年轻人们步行走到旧桥中央，他们让犯了错误的年轻人一字形站在前面低下头反思，然后他们一起仰起头恭敬地齐声喊道：“有请龙小姐讲话。”

龙姗姗当时正坐在二层的空中花园中欣赏天光，峡谷中白云浮动，听到下面的人声，她好奇地向下俯望，然后淡淡地问：“什么事？”

“龙小姐，这些小孩子年轻无知，多有冒犯，还请龙小姐原谅。”大人们说。

“他们怎么了？”龙姗姗不解地问。

大人们互相对看了一眼，然后说：“那天晚上打扰龙小姐了。”

“那倒没什么。”龙姗姗摇摇头说，“我当时正枯坐无味，他们也就是乱叫两声罢了，估计是醉了。”

大人们听了龙姗姗这话都频频点头，心怀感激，看看人家龙小姐如此举重若轻，毫不在意，果然是仙家风范。于是他们又命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接着他们自己也深深鞠躬。礼毕，他们面对着龙姗姗一步一步向后渐次退去。整个人群安静地慢慢离开，可就在十来步之间，一个老者忽然叫道：“丝碧川居民斗胆打扰，恭请龙小姐再奏一曲《落玉忘机》。”他的话音一落，另一部分人也立刻叫了起来：“静碧川居民也恭请龙小姐演奏。”

龙姗姗听了微微一笑，她说：“这个简单。”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童童说，“去，把我的琴拿过来。”

童童回身进屋取琴，须臾返回。龙姗姗的琴出自明代制琴名家张寄修之手，据前人张岱的《陶庵梦忆》里记载，张寄修制琴为吴中绝技之一，上下百年全无敌手。龙姗姗的琴自出世以来已历经数百年，漆光褪尽，色如乌木，断纹满布。此时，龙姗姗又是微微一笑，她长袖一拂，左手按弦，右手正要取音弹拨。忽然，一群白鸟从峡谷中钻了出来，它们直扑桥面，到得云天阁之上，猛地四散于天，并且爆发出一阵清脆震天的鸣叫声。

龙姗姗见得此情此景，猛然收了手。她皱眉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转向年轻人说：“这样吧，让年轻人说，他们喜欢什么，我就来弹什么。”

年轻人一下子愣了，他们没想到龙姗姗会问到他们头上。按理，落玉川琴风浓郁炽热，他们自小到大耳濡目染，连听带弹过的古曲怎么也得有几百首，因此要他们随口说出几首曲名易如反掌。可是年轻人的想法就是与成年人们不一致，他们互看了几眼，大家立刻会意，于是一个年轻人冲口而出，他说：“我想听一首‘飞鸟、云和早晨’。”

这显然不是一首既成曲，而是年轻人见情见景之后随口现编的。这分明带有某种挑战的意味，是让龙姗姗即兴奏演，这太不成体统了。一首琴曲要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才可拿出来演奏，怎能如此草率？大人们听完年轻人的无理要求，刚要出言呵斥，却被龙姗姗挥手制止了。龙姗姗略一思忖，琴声随即响起。一开始琴曲是一派清远古淡，舒脱淳净之气，然后琴声过渡一下，渐转平和雅正，温厚含蓄。大家听得正得其意，乐声又不拘一格，跳入绮丽清朗，洋洋自得之境。众人不分老少听到此处，不禁心中一震，均想，这龙小姐果然了得，三转两折之间，白云与飞鸟均已得着了。转念之间，乐声渐平，阳转阴，动为静，一个宁静开阔的早晨慢慢展开，众人听得入情入神，正待龙姗姗再展曲势时，那琴声却猛地一收，戛然而止了。

龙姗姗停了手，凝神仔细盯着琴弦，不再动作。众人有些不解，互相抬头望着，脸上都显出惊奇之色。龙姗姗又两次作势欲按，却都在半途中停住。这时只听她自言自语道：“据说，当然陶渊明常在屋中摆一张琴，既无弦也无徽，每次饮酒之后，他都会在琴上虚按一曲，后来李太白有诗曰：‘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也许说的正是此意。”

人们认真听着，都不做声，心中均是将解未解。此时龙姗姗也不顾众人疑惑，她又自顾自地问了一句：“我到底应该弹下去，还是应该忘了它呢？”然后起身扬长而去。

龙姗姗的问题没有答案，这个世界能回答她问题的只有她自己。

终于从某一天起，龙姗姗重新开始教童童弹琴。这是工作小组盼望已久的改变。只是这一回，龙姗姗并没有如工作组期待的走上老路，让童童再按固有的琴谱弹，而是别出心裁，让她学习即兴演奏。

这分明是龙姗姗受到了涂鸦事件的启发。即兴演奏就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演奏什么，因景生情，以情动心，再由心而生琴声。这实在太难了，即使是许多古琴高手，操琴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琴由心生的无上境界。可是龙姗姗执意让童童练习，这一回，童童完全卡壳了。因为她头脑中的生物芯片虽然具有强大的记忆能力，却还是不具备真正的创造能力，而即兴演奏需要高度创造性的技巧，一个孩子失去电脑的帮助，既没有成人完备的音乐素质也没有对于这个世界深刻的理解，怎么能完成这样的课业呢？

因此城堡内有时间规律的琴声变得断断续续了，童童常常孤独地望着琴弦，满脑子空白，久久无法开始。龙姗姗似乎也在跟着思考，每每出题之后，她就开始耐心地等，静默一段时间待她确定童童无法给出答案后，就开始自己弹。琴声开始小心而艰涩，慢慢变得流畅。龙姗姗谨慎地尝试着，坚持着，渐行渐远，她的表情中有一种探求，也有一种疑问，还有一丝沉醉。童童则皱着小眉头奇怪地看着她，龙姗姗的凡此种种都让她感到了然无趣。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就在童童与龙姗姗苦心操练之时，城堡外的世界却继续暗潮汹涌。年轻人虽然遭受了挫折，却很快恢复了元气。要知道年轻人是一个惰性世界最大的敌手，也许这个世界可以部分地打败他们的某些行动，但是却无法永远打败他们的全部行动，特别是当他们的行动掺杂上那个年龄段中充满牺牲精神的生理激情时。

丝碧川与静碧川的涂鸦俱乐部在经过短暂的沉寂之后，又渐渐活跃起来。据说，有几个外来者和年轻人秘密见了面。这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们和年轻人们进行了长时间的沟通。来人之中有人描述了外部世界的美好，有人阐释了落玉川成为一个开放社会的可能性，还有人谈到有关多元价值观的理论，他们鼓动说没有谁生来就是对的，所有的观念都应该平等放在一起被考量，一个不仅仅只有古琴的世界一定是个更美好的世界。

年轻人们受到外来者的思想蛊惑之后，热血再次沸腾，他们决定必须重新行动。根据外来者的情报，他们得知了一个秘密，那就是龙姗姗喜欢金鱼，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别具新意的主意。他们找来了一个玻璃工艺师，开始制造鱼缸。这些鱼缸纯属超现实主义范畴，每一个鱼缸都非常怪异，都是在年轻人的胡思乱想中诞生的。制作完成之后，他们就趁着夜色把鱼缸送到城堡的木阶梯上，并且在每一只鱼缸上标注上一种颜色的名称。

于是，每天清晨当龙姗姗起床后，都会看到不同的鱼缸。清晨的阳光照着那些奇怪的玻璃制品，叠加折射的光影效果不仅让龙姗姗感受到目眩神迷，那上面各种颜色的名字也会让她感到异常奇怪。

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共七种颜色，这些颜色是她闻所未闻的。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只有黑与白，只是黑与白的程度略有不同。龙姗姗开始思考，一天下午当她和童童坐在空中花园里时，她又把那只蓝色的鱼缸举到了空中，她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形状古怪的东西，终于问出了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么多种颜色？”

童童正盯着她的古琴发愁，她听了龙姗姗的问题，抬眼看了她一下，漠然不答。

“除了黑与白，怎么会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颜色？”龙姗姗又问，然后她站起身，慢慢走到栏杆旁边。她从空中向外望去，左边是丝碧川，右边是静碧川，中间是那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她眺望着两个小镇的稠密的人家，心中有说不出的疑惑。

“童童你过来——”龙姗姗这时叫道。

童童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和龙姗姗并排站在一起。

“那个屋子的墙壁上是什么颜色？”她问。

“红色。”童童回答。

“那个茶楼上画的小人呢？”她又问。

“绿色。”童童说。

“那个粥铺的门呢？”她又问。

“蓝色。”童童说。

龙姗姗不解地皱起了眉，在她的世界中没有这些颜色。其实，原来的落玉川这些颜色也并不多，只是这一阵这些纷繁的颜色被人刻意地呈现出来，它们的涌现逐渐打消着人们反抗的韧性，并且暗暗逼近这个世界的中心堡垒。

“蓝色是什么颜色？”龙姗姗问。

“蓝色就是天的颜色。”童童说。

“天的颜色不是白色吗？”

“不是，是蓝色。”童童说。

“你怎么知道？”龙姗姗问。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童童简单地回答道。

龙姗姗听到这儿愣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童童。她不相信她听到的是真的，但她也无法证实那是假的，于是她简单地说了一句：“走，让我们出去看看。”

于是龙姗姗在很多年后，在没有丝碧川与静碧川镇民的请求下，一个非纪念时刻，第一次主动走出了城堡。她依然穿着那袭白衣，她不疾不徐走到桥外，走向丝碧川与静碧川。她走过房舍、瓦墙、烟柳、溪水，她看集市，看小桥，看木船，看酒肆。童童就走在她旁边，她们一边走一边简单地交谈，她们并不谈论事物的本质而只是谈论颜色，各种各样的颜色，千奇百怪的颜色，龙姗姗认真地议论着听着，眼中充满了疑惑，她心中那个纯粹而干净的黑白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个小镇的人们也感到了惊奇，他们先是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就决定一定得看个究竟。人群渐渐聚集，他们隔了十步尾随在她们后面。他们想看看龙小姐要出来做什么，是什么引起了龙小姐的兴趣。龙姗姗专心致志地和童童聊着，似乎没有在意身后的人群。人越聚越多，队伍越来越长，龙姗姗在前，大家在后。庞大的队伍漫无目的地走着，可是每个人都坚信他们必然会在龙小姐的带领下找到某个神秘的目标。但是龙姗姗并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感到有些累了，于是决定走回城堡。到了桥头，她忽然发现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好像一直在等什么。那个年轻人一看见她，就立刻叫一声，之后纵身向桥下跳去。她身后的人群也看到这一情景，马上呜的发出了一声奇怪的感叹。

“他为什么会跳下去呢？下面不是悬崖吗？”龙姗姗大惑不解地问。

“他还会弹上来的，那叫蹦极。”童童镇定地回答。

龙姗姗不可思议地听着童童的解释，一会儿之后，那个年轻人果然又被另外几个人拉了上来。当他再次活生生站在桥头时，周围的人也不禁议论了起来。此时，龙姗姗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就在落玉川项目峰回路转之时，公司那边传闻又起。据说老板前一阵儿去参观了一个金鱼摄影展，而多年不露面的齐大先生也去了。两个老头开始互不理睬，后来为哪种金鱼是天下第一争论起来，两个人争得不可开交，旁边的人拉都拉不开。公司的人听了这个段子都感到好笑，都说，这齐大先生一辈子嘴上好强，要不是他当年那么不争气，自己家的企业也不会落到林老板手里。但是也有人持不同看法，他们说：其实人生就是人各有志，齐先生喜欢艺术与美女，林老板愿意做企业，热心于公益事业，也算各得其所。

秋天到了，但是南方的秋天并未让人感到特别的凉意。龙秋泉驾鹤西游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每年到了他的忌日，丝碧川与静碧川为了纪念他的乐善好施都会举行公祭。于是，在八月桂花飘香的一个清晨，丝碧川与静碧川的镇民按照习惯聚集在城堡之下。龙姗姗请出了龙秋泉的牌位，黑压压的众人在龙姗姗的带领下焚香施礼祭拜，待三炷香燃尽，静默的镇民有秩序地退开一段，此时管家上来摆了琴桌，龙姗姗慢慢地净手洗面，然后端坐琴桌之前，准备演奏。

这也是多年的传统，每次祭奠之后龙姗姗要演奏九首古琴曲，九字在古语中取极致之意。第一首当然是《落玉忘机》，其他八首则由镇民自由选择，然后恭请。此时，但见龙姗姗衣袂飘动，左手取音，右手弹弦，琴声随即而起。那琴声一时清婉，宛如长江初流，绵延不绝。一时又跌宕悠远，反复盘旋。龙姗姗神态自若，面露微笑，指法疾缓有度。众人凝神细听，琴声至躁跃之处，有如水流湍急，激浪奔雪，众人心动神摇间，琴声竟转质而不野、文而不史之地，须臾，琴声渐为清微淡远，终至几不可闻。

曲毕，众人静默，无地无语，但见白云飞鸟，翩然而动，峡谷之中似乎生出一番绝美无比的境界。众人沉醉，几乎忘掉了一切，很长时间之后，众人才轻轻地一齐长叹一声，唉。没有掌声，没有欢呼，这声长叹是众人唯一能够表达的生逢其时的喜悦。

“各位乡亲，下面请大家点曲吧。”此时老管家按照惯例说。众人闻听此言舒了一口气，马上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一般情况下，大家意见纷杂，众人并不能立刻定出曲目，就在众人商量之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来点一首。”有人叫道。

“好的，请讲。”老管家说。

大家闻音望去，人群中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的头发很奇怪地支棱着，颜色特别古怪，是一种极其鲜艳的红色。此时，年轻人走到离龙姗姗七八步处站住，然后施了一礼，朗声说道：“上回龙小姐神音妙手，晚辈领教了，这回能否请龙小姐再即兴演奏一曲。”

“好的，你说题目。”龙姗姗没等众人回答就立刻答应了，她似乎是有备而来。

“这回我们的题目是《五颜六色》。”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

所有的人一听全都愣了，连龙姗姗也愣了。她慢慢皱起眉，过了好一阵儿，她终于忍不住问：“请问什么是五颜六色？”

年轻人听了忽然一声长笑，他说：“龙小姐，就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啊，您难道连这个世界的真实色彩都不知道吗？”

“住口——”这时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齐声大叫，这个年轻人张狂的挑衅实在令人忍无可忍。龙姗姗确实是黑白色盲，但是根据传统，这被巧妙地解释成对于世界拥有某种非常纯真的看法。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它必须被保守。因为保守它以及按照《落玉忘机》所指定的韵律生活就是落玉川的价值观的一部分。

“你小子怎么胡说八道？你疯了吗？落玉川的人从来没有这么不守规矩的。”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接着吼道。

“可是这是实话啊，你们一辈子都不说实话吗？”年轻人奋力争辩道。

“放肆，龙小姐面前不得无礼。”人们愤怒地叫道。

“可是我们支持他，他说得对。”此时涂鸦俱乐部的年轻人全都站了出来，他们走出人群，脑袋上都是奇奇怪怪的颜色。看来，这一回他们把涂鸦的地点变成了自己的脑袋，这似乎表明了他们的决心，他们不想再被人轻易地打败。

“你们难道就永远生活在一个不讲真话的世界里吗？你们为什么对一句简单的真话那么害怕？”年轻人们质问道。

“呸，我们活得很宁静，很幸福，我们从来就不曾说假话，我们只不过尊重传统罢了。”成年人们愤怒地回答道。

“不对。”这时另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陈紫心走出人群，她转过头望望无数愤怒与疑惑的眼睛说，“你们错了，你们只是习惯了假话，然后随着时间成为了假话本身。”陈紫心说完，然后走向龙姗姗，走到离龙姗姗七八步之遥的时候站定。

“是你，紫心。”龙姗姗淡淡地说。

“是我，龙小姐。”陈紫心点点头。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龙姗姗问。

“不好，多少年如一日的乏味生活，活着就等于死去。”陈紫心说。

“童童为什么要来向我学琴？”龙姗姗问。

“那是一个迫不得已的主意。”陈紫心说。

“你想要做什么？”龙姗姗问。

“龙小姐，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与你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你需要重新面对现实，落玉川也必须面对现实。”陈紫心说。

陈紫心的最后一句话，终于点燃了火药桶。于是在落玉川的历史上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辩论。一边是少数年轻人，他们的阵营弱小，但是成员坚定，并且富有牺牲精神。一边是多数成年人，他们人多势众，拥有传统价值观，并且酷爱不讲理。还有一部分中间力量，这里面有丰绮妍的专家团队，他们暗暗给年轻人出谋划策，提供物质支持；也有一些开明的改革派，他们真的希望落玉川能发生应有的改变；再有就是一拨从来都胆小怕事希望两边都不得罪的和事佬，他们只是一味躲事，谁输谁赢完全不相干。不过中间力量太重要了，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成年人阵营的暴力倾向被遏制了，那些成年人们从来没学习过要和别人平等对话，他们长期欺弱怕硬，一旦发现自己人多，总是忍不住有打人的冲动。

辩论整整进行了三天。辩论的话题非常广泛，有特别抽象的也有特别具体的。人们讨论了传统价值观，讨论了古琴的美，讨论了质朴宁静的生活，还讨论了发展、前进、现代化、美容、涂鸦、计算机技术、化工合成的食品等等。无疑，讨论的气氛是紧张激烈的，这不亚于一场武术派别的世纪对决。特别是在一个重大命题上，双方展开了拉锯战。落玉川的成年人们认为：落玉川的传统应该被维护。年轻人们对此坚决说了No，他们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真理是最可贵的，人与生俱来的除了生命的权利以外就是追寻真理的自由。没有谁天生就是对的，没有什么天生就光荣伟大，传统确实应该被尊重，但是传统也必须进化，转型，扬弃。

这明显是两条路线的斗争，但是人类思想中的两条路线往往意味着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人们僵持着，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了不肯投降、让出阵地。辩论不分昼夜持续了几天，人们累了就回家吃饭睡觉，醒了之后就匆匆洗把脸过来接着辩。人们在家的时候依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睡觉同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可来了之后就可能分成不同的阵营舌战到底。这颇像外面的世界中，共和党与民主党的风范，久久相斗又最终不失一家亲。人们也终于讨论到了落玉川的历史伤疤，那就是丝碧川与静碧川的决裂，这个根深蒂固的矛盾引起了人们许多伤感的、愤怒的、痛苦的情感，人们在有关分裂的历史迷局中探索着，徘徊着，思考着。终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是非，因为是非本身早已在岁月中灰飞烟灭，只有分裂作为一个事实存在了下来。意外地，人们在这一点上竟有了共同的意识倾向，在辩论中，大家逐渐认识到分裂对于落玉川不是一件好事。

龙姗姗一直听着人们辩论，她端坐在桥头思考着。人们此时已经无法顾忌到她，只是专注地一对一、多对多、阵营对阵营地相互嬉笑怒骂。龙姗姗依然像世俗之外的仙子一般在冷静地观察着人们。几天之内，她数十次往返于城堡与桥头间，这个次数完全多于她一生中的往返。某一天当她回到城堡后，来到二层的空中花园。童童正无聊枯坐，盯着古琴发呆。龙姗姗凭栏眺望，只见城堡之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暴侃着人生与真理，传统与未来，那“嗡嗡”的议论声传遍了落玉川的大街小巷，河流山谷。

龙姗姗走到自己的琴前，迟疑之间她低下头轻拂琴弦，那琴弦叮咚两下之后，戛然而止，龙姗姗的手滞于空中，眉头紧锁。

“我实在不明白五颜六色是什么意思。”龙姗姗少有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童童僵硬的姿势一松，她的手指忽然灵动地摆动起来，一段乐曲勃然而出，它活泼、欢快，虽不完整，却充满着不可言说的活力。龙姗姗侧耳细听，须臾，曲毕，童童大大地喘了口气，似乎刚刚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龙姗姗转过头，看着童童脸上那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沉静，此时她眼中涌上一层泪水，她说：“懂了，从你的琴声中我确实听出了五颜六色，看来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童童看了她一眼，很镇定地说：“世界有很多种，每个人都有一个缤纷多彩的世界，而你只有一种黑白世界。”

龙姗姗沉痛地听着，她叹口气说：“原来是这样的，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甚至连那个合同都是真的？”

童童听了撇撇嘴，不屑地说：“那是当然，你父亲当年为了治你的病花光了所有的钱，他最后只好卖掉落玉川。”

龙姗姗听了沉默很久，她确实回想起来，她小时候曾有无数医生来到古堡看她，只是她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童童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出徒了，小小年纪就不再有苑囿，而是有了自己独特的世界。”龙姗姗这时说。

童童听到这话并没有什么高兴，她平静地回答道：“那是我的芯片出徒了，他们把它刷新了，让它更具人类的创造性。”

龙姗姗这时站起来，她走过去，走到童童近前，蹲下，她听不懂童童在说什么，但是即使作为仙子，她依然不能忘情，因为对于音乐的热爱，她替童童感到发自内心的欢欣。可童童还是那么冷静，作为外面的世界中最高科技的产品，她无动于衷。她并不在乎人类的音乐会怎么样，她的生存本能只是使她一直盼望着，某一天有人能取下她脑中的那个芯片，让她忘掉曾经的一切，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自己。

几辆汽车缓缓开到桥头停下，风行集团的专家们纷纷下了车。风轻云淡，丰绮妍特别选择了这么一个别具有秋意的日子，来进行一场具有收获意义的谈判。其他一些被邀请的人也到了，有陈紫心，有法院的人，有涂鸦俱乐部的年轻人，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的落玉川的居民。

这一天注定要成为丝碧川与静碧川改变历史的一天。丰绮妍和她的团队全都西装革履，他们带着一种十足的商业精神与多元态度走向这个封闭世界的中心堡垒。陈紫心则素面朝天，她的打扮朴实无华，心中充满复杂的情感。年轻人们在后，他们朝气蓬勃，壮志昂扬，这正是他们参与的历史，也正是他们经过奋斗，成功改变了历史，他们在人生中第一次作为塑造者成为了历史的主人。法院的人则坠在最后，他们是抱着一种难以置信、将信将疑的态度来看个究竟的，人们所传说的一切可能吗？这个世界会改变吗？那些牌位不都依然矗立着，那些传统不正在蓬勃运行吗？

丰绮妍与陈紫心并排走着，在落玉川这个最大的历史事件中她们成为了最坚定的同盟军。她们来到城堡之下，抬头向上望去。城堡依然巍峨，顶部高耸入云，它还是那样坚固、伟岸，它代表的过去依然具有巨大的召唤力。人们齐步走上木梯，走到大门前，坚决叩响了木门，大门打开了，这一回应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童童。

陈紫心看到她女儿的第一眼，眼睛就湿润了，她忽然之间心绪难平，哽咽了一会儿才说：“女儿，妈妈来接你了，以后你再也不用在这里待下去了。”

童童看了她母亲一眼淡淡地说：“你早该来——”

“童童，龙小姐在哪儿？”丰绮妍问。

童童向里努努嘴，人们按着童童的指示静静走入大堂。大堂里空无一人，木屋的中央挂了一张龙秋泉的油画肖像，这个落玉川的缔造者威严地注视着人们。

“龙小姐在三层，云天阁。”童童这时说。

人们点点头，然后跟着童童向云天阁走去。盘转在亭台楼阁之间，渐渐地，人们听到一股琴声，那琴声简单、平静、含蓄、清远，无繁手，无极端，丝毫不求变化，就好像一个人于香园小径之中，独自徘徊，既不悲亦无喜，反倒露出一片清和淡雅，古淡疏脱。

此时，丰绮妍看了陈紫心一眼。陈紫心会意地摇摇头说：“此曲并非成曲，我们不妨细听。”

众人闻言遂停了脚步，屏息静听。那曲继续着，意随境迁，一会儿拟唐人诗意，一会儿又倚宋人词句，信手拈来，似乎完全是摘句而弹。众人眼前的场景频频辗转，忽而稚矜浅笑，忽而静远萧散，忽而雅正中庸，忽而自为隐逸。陈紫心不禁点了头，恍惚之间她看到天地中峡开雾散，烟柳下清泉湍石。她想起了自己的人生，想起她曾钟爱的古琴，以及她生命中烂漫的文化。此时，她的眼睛再次湿润，一种发自根本的喜悦与悲伤同时涌上心头。音乐止了，于无止之处止了，所有人都看着陈紫心。陈紫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静下情绪，作为落玉川第二古琴高手，说了一句心悦诚服的话：“琴由心生，大乐唯心，龙小姐完全忘掉了一切，已臻化境。”

丰绮妍冷静地听着陈紫心的评价，然后问了一句更加冷静的话：“这妨碍我们执行合同吗？”

“当然不。”陈紫心摇摇头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能手软。”

众人终于走进云天阁。云天阁的窗子四散打开，从窗中望去，远处的青峰、田野，近处的白云、峡谷均历历在目。龙姗姗气定神闲坐在琴桌之前，仿佛俗世中的仙子。她的头发全部白了，只是她的面容依然那样年轻，神情宛如处子。

“你们来了？”龙姗姗淡淡地问。

“来了，龙小姐。”丰绮妍和她的团队恭敬地说。

“紫心，你也来了。”龙姗姗又说。

“是的，龙小姐，我也来了。”陈紫心回答道。

“你们一定是来摊牌的吧？”龙姗姗问。

丰绮妍和她的团队对看了一眼，然后回答道：“是的，我们是来兑现合同的。”

“那个合同真的存在吗？”龙姗姗问。

“当然，它存在，如同真理一样存在。”丰绮妍回答说。

龙姗姗听了微微一笑说：“在我看来，你们不仅是兑现合同，你们还是来改变历史的。”

“龙小姐，作为商人我们只打算兑现合同，但有时历史因此而改变，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丰绮妍说。

龙姗姗听了沉思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说：“也许吧。也许历史会因此改变，也许历史还是沉默不语。”龙姗姗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琴上，她爱抚一般抚摸着琴弦，过了很久，她才又说，“似乎是有那么一张合同，它存在几十年了，只是我从来没把它当真，从来对它视而不见。”

丰绮妍随即看到了龙姗姗拿出的一张合同，那合同用细细的小楷写在一张羊皮纸上，下面还有齐为一与龙秋泉的签名，合同细节与丰绮妍手中的几乎一模一样，除了一个“永驻”条款。在龙姗姗保存的合同里，“永驻”条款是这样规定的：落玉川可以属于齐为一，但是前提条件是龙姗姗必须永远居住在城堡之中。

丰绮妍看完合同愣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她和专家们迅速分析了两份合同，一时无法断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特别是该如何应对那个“永驻”条款。但是，这时龙姗姗淡淡一笑，她说：“合同的事不必烦心，我自己已经明白了一切，我承认合同是真的，你们随意处置吧。”说完，龙姗姗站起身，分开众人，扬长而去——

瞬间之后，白云从四面渐渐涌入云天阁，群鸟震天鸣叫，整个峡谷都跟着震颤了起来。

龙姗姗自觉地走出了旧桥古堡，她以一种典雅的贵族气质承认了合同，没有给丰绮妍他们添任何麻烦。

丰绮妍胜利了，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当她独自站在云天阁向外眺望时，她确知自己真的改变了历史。落玉川的人们知道了事情之后，他们愤懑、不满、抗议、痛苦、绝望，可是当这一切预料之中的反抗结束后，人们十分意外地平静了，他们没有进一步行动，而是迅速地擦干眼泪，抹平心中的伤口，飞快地接受了新的生活。这就是现实，是那场辩论产生的结果。从那场辩论中，人们的思想解放了，他们知道，对于某种亘古不变的价值观的摆脱，让他们失去的只是锁链，获得的将是有关自我的整个世界。

但是就在丰绮妍设计新桥结构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那一天已经卧病在床的林志峰把丰绮妍叫到了医院。走进病房，丰绮妍看到床上的林志峰已相当憔悴。他们屏退左右密谈了整整一个小时，林志峰交代了公司的许多事情。后来林志峰偶然提起，根据他最近对地质学家范之同的文本研究，他发现了他的一个重要推论。范之同认为发生在落玉川的裂缝一直在扩大，在漫长的地质时期内将不会停止。因此，如果按照范之同的说法，公司无论在裂缝的两边建立起多么坚固的大桥，它迟早都是要被裂缝拖垮的。

“所以，为了公司的利益，我们不应该再造桥了。”林志峰说，“反正，龙姗姗已经认输，落玉川已经是我们的了，我们没必要再损失一笔钱。”

“可是，老板，如果我们想在落玉川建设一个新世界，我们就必须建一座新桥，它可以把一个割裂多年的世界重新连接起来，让它重新成为一体，这是多么富于象征意义的一件事，这不正是你所说的一个伟大设计师的真正工作梦想嘛——创造一个新世界。”丰绮妍憧憬地说。

“没错，这正是一个伟大的设计师的梦。”躺在病床上的林志峰此时眼中也闪起了光，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平静下来说，“但这仅仅是一个人的梦，也许还是落玉川居民们的梦。但是从公司整体的商业利益上来看，梦想如果不能改变收益，它将毫无意义。因此不管我们曾经多么努力，有时，经过计算，我们必须学会放弃。”

“明白了，老板，您的看法让我心悦诚服。”丰绮妍信服而认真地点点头。

密谈过后，丰绮妍走出了病房，她在门外碰上了与她熟识的主治大夫。主治大夫和她谈论了林志峰的病情，听完他的汇报，丰绮妍有些沉重地说：“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老板的病真的不轻，看样子为了救他，我们别无他法，只好使用芯片技术了。”

“是的，丰小姐，我觉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主治大夫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们马上准备手术，林老板没有儿女，你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何时开始手术当然听你的吩咐。”

跨越丝碧川与静碧川的新桥终于落成。它宏伟、壮观、现代，它不仅是一座桥，还是一个豪华的峡谷饭店。原来云天阁的位置是饭店中最奢靡的总统套房，坐在那里拥有至尊的三百六十度景观，完全可以俯视整个峡谷。

丝碧川与静碧川在各种合力中最终妥协了，由于新桥的建成，它们又融合成为一个整体。没有人知道新桥早晚还是要塌，但人们总算和解了，他们不再争斗，而是开始拥有共同的生活目标。

很快，落玉川的旅游变得闻名遐迩，小镇的居民开始办起了个人旅馆和民俗旅游。人们逐渐有了钱，他们盖房子、换家具、买汽车，偶尔还去泡刚开的夜总会。一切都好了起来，一切都发展了，唯一的小毛病是，人们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没人再谈论古琴，再谈论宁静质朴的意义。人们之间不再有真诚，也不再有道德，钱成为一切的标准，小镇变成一个渴望装满钱的大大的垃圾桶，除了贪婪闪烁之外还不时地臭气熏天。

龙姗姗落到了凡间，根据多方协商，风行集团为她盖了一座小小的古琴博物馆，她从此怡然自得地住在那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为了自食其力，每当有游客来参观时，她都会主动给人们表演古琴，每个游客只收五块钱。大部分时候，游客们听一会儿，就会觉得琴曲单调乏味，声音散漫，没什么意思，他们往往很快就抬脚离去，心里暗骂这是在骗人。而龙姗姗却不见怪，她想：只要人家给了钱，就得给人服务好。因此不管别人听与不听，她总是那么认真地弹，总是那么忘情地沉浸在古琴的世界里，琴梦人生。

童童离开了落玉川，她在丰绮妍的帮助下到外面的世界去读书。因为设备优良，她显示出了超过一般孩子的聪慧、坚毅和永不退缩。小小年纪，她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后来她用自己挣来的钱刷新了自己头脑中的芯片，全部删除了有关古琴的一切，装入漫画、音乐、科幻，还有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紫心又多开了两家洗衣店，她的生活很平静，她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她有时会让人把龙姗姗的旧衣服取来，洗干净熨平之后再送回去，这是她唯一与过去保持一点联系的行动。她默默承受了人们在享受着现代化成果的同时，为了撇清他们自己，刻意给她加上的引狼入室的骂名。

丰绮妍最终坐在了林志峰的位置上，她成为了风行集团不可置疑的第一设计师。没有人知道林志峰是否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九种金鱼，只是知道老板已经变得很宁静，很愿意睡觉。丰绮妍成功地给林志峰装上了生物芯片，她刷新了他部分的记忆，这使林志峰很安心很快乐，他真的以为他曾经很爱他的太太，并且她也真的死于一场毫无预感的车祸。而一直被林老板排除在外的齐大先生，也在丰绮妍的软硬兼施下，签署了一份股权转让合同之后移居国外。现在，丰绮妍掌控了一切，眼下要做的就是等待。她坚信当林志峰再次醒来之后，也会把他手中风行集团的股份无偿转让给她。因为那是电脑芯片中写好的，林志峰一定会照办，机器的稳定性可是远远强于人类。

这是这个时代的另一张城堡契约，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契约。

某一天，一个追随丰绮妍很久的公司管理人员来到了她的办公室，来人亦步亦趋，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鱼缸，透明的鱼缸中一条鱼翻飞游动。

丰绮妍两脚优雅地搭在桌上，舒服地坐在老板椅中。来人恭谨地走过来，把鱼缸放在她的面前，只见那条鱼鱼体纯白，体侧有两条黑色竖线，眼、嘴还有尾鳍则是纯黑。

“这鱼叫什么？”丰绮妍问。

“这叫熊猫金鱼。”管理人员说，“这就是林老板梦寐以求的九种金鱼中的一种，据说世上寥寥无几。”

“真美——”丰绮妍看着那条鱼不禁感叹地说了一声，然后她指着鱼又说，“你说这个世界有真正的黑与白吗？”

“丰姐，你说有它就有，这个时代已经是你的了——”管理人以一个惯常的马屁精的神态坚决地回答道。

丰绮妍听到这儿忽然大笑起来，她越笑越急，越笑越放纵，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快了，她头脑中固有的程序一直在压抑她固有的感情。须臾，丰倚妍停止狂笑，她伸出手推开金鱼，缓缓地说：“这个我不要，我不想玩物丧志。”

丰绮妍随后恢复了正常，她重新陷进老板椅，双腿又抬起搭到桌上,她轻轻晃动着她的黑色高跟鞋，接着说出了我们人类思想史上的一句伟大名言：“只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与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大，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除了这两者，我什么都不感兴趣，我一无所有。”

（《人民文学》2009年第7期）

风火墙

林那北

一

吴子琛嫁过来时，对新房的位置提了一个要求：必须是第二进东厢房的第三间。

李宗林当时对夹在吴家一长串吓人的彩礼清单间的这个要求并不在意，新房好歹是李家自己的，安在哪一间不是安呢？他的注意力都在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上。首先，李家与吴家门第差很远，从三代以前说起，吴家曾祖父是进士，祖父留学东洋，父亲顺着足迹也东渡，几年后回国投资玻璃厂、榨糖厂、轮船行、电气公司、电话公司，腰包愈发厚实，每日往他们家去的银元哗啦啦流成了河，跺个脚，整个福州城都会颤几下。而李家，就是狠命上溯，溯至宋朝，也没有出过哪怕一个小秀才。为什么要提宋朝呢？福建省在这个朝代真是太特别了，有人粗粗一算，算出五千九百多位进士，占了全国的六分之一。读书做官，官还做得很大，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而且不仅一人，南北两宋的三百一十九年中，竟多达五十人，其中像曾公亮、李纲、陈俊卿、留正等都名声赫赫。这么多人借着科举上位，庆贺的锣鼓鞭炮此起彼伏，而李家即使在宋之后的元明清三朝，也仍然门庭寂寥，从未红火，甚至“体面”二字都与他们从未结缘。一大堆李姓宗亲也不是不慕仕途，正相反，他们口水都流到脚尖上了，青灯黄卷读了又读，最终都是未遂。按传统的大户人家的标准，他们是怎么也无法罗列在内的。结果，突然之间，吴家的二小姐吴子琛，本来好好在北平燕京大学英文系读着书，却回转来，要往李家嫁，嫁给李宗林的儿子李百沛。

媒人最初上门时，李宗林听了半天没回过神，嘴呵起，眼瞪着，他以为是媒人脑子出事了，大街小巷串来串去竟串错了门，见他家院子开着，脚一歪，就进来，不着边际胡说一通。李宗林说，唉，难得这么闲啊，闲得慌了？

媒人脸色就难看了。媒人报出吴家老爷吴仁海的大名，再报吴仁海的二女儿吴子琛的名姓。那个吴仁海，福州城里人已经习惯了不称其名字，只要说“电光吴”，谁都知道，指的就是他，全城的电线是他家拉的，电话是他家通的。他家的女儿，肯往李家下嫁？

媒人很有同感，媒人说，就是啊，我也觉得出鬼了。

媒人又说，但这事是真的，千真万确。

李宗林就有种被人猛地击打了后脑勺的感觉，他居然没有高兴，反倒有股不祥从脚底烟雾般缓缓弥漫上来。吴家的千金，全城千家万户或财或权或财权双全的人家摆在那里任意挑选，横来竖去全挑烂了，也不可能轮到李家。结果李家不去想，不去攀，人家却主动找上门了。李宗林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媒人已经站起来了，媒人以为接下来李宗林忙不迭地就要点头了，哪有不点的道理？对媒人来说，这也是件多么便利的美差事，舌头都懒得多动几下，事就成了，就可以领赏钱了。

李宗林却说，呃……要不明日再定吧。

媒人抬眼往天望望，媒人说，明日巳时，也是这时候吧，我再来。

那一天余下的时光李宗林一直把自己关在花厅里，这是他的习惯。他不是个心智丰沛的人，尽管这一点承认起来很难，但放在心里，他自己是明白的，所以遇上大事，他都要缓下来，不急于说，不急于做。他得想一想，想什么呢？想这件事起因的多种可能性。

花厅是他家中装饰最像样的地方，两张酸枝木太师椅是他父亲留下的，门窗上寿桃、松鼠、喜鹊是他父亲找人雕刻的，不是一般的雕，是透雕，层层镂空，栩栩如生。他的父亲叫依浩，当然，这只是小名，街坊间都这么叫。咸丰年间依浩开始在全城最繁华的南后街一角摆小摊时，不过十岁出头，在地上支一块木架子，整个人猴一样缩着身子，把各色丝线一大溜摆开，摊着卖，卖着卖着，也就卖大了，有一天居然自己开起店铺，先是租，后是买，先后共买下两家小店面，一个卖丝绸，一个卖百货。再后来还开起了丝厂，又开了绸缎厂，产自己的布，卖自己的货。父亲这个人，是李宗林所接触到的最能干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事扛不起来，可惜二十多年前父亲就死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外面风刮得很大，一阵阵呼呼响过。风从镂空的雕花中穿进，冷不防就要打个寒战。李宗林抽了一下灯绳，吊在屋中央的灯泡亮了，泛着幽黄的光，像一只萎起的黄瓜，又像只迷离的眼从屋顶伸下来。电线的那一头，是一直连到吴家的。财大气粗的吴家，如今正等着跟李家攀亲，他们图的是什么？

李宗林往外喊了声，他让人去把儿子百沛叫来。

百沛二十二岁，架一副黑框眼镜，几年前还在福建省立第一中学上学时，就不大穿长衫了，大都黑白两色洋服，在脖子上搭一条围巾，一个冬天也就对付过去了。李宗林打量儿子，完全换成旁人的眼光来看。公平地说，百沛的相貌还是可圈可点的，首先个头高，身板直，虽瘦弱了些，毕竟块头在那，分量就少不了。另外，那眼那眉那鼻，每一样，都摆得分寸恰当，无可挑剔。但是吴家的小姐难道是冲着相貌来的？鬼都不会信。两人连面都未曾相识，一个在北平，一个在福州，山水相隔，云山雾海。花开得再艳，可以传其香，不能播其色。何况，若是单论容貌，吴家小姐那双眼怕早已阅尽无数奇峰异壑了，连戏台上的梅大爷梅兰芳那样貌若潘安的姿色，料也都熟视过，一个福州小城中的百沛，哪还有稀罕之理？

那么她稀罕什么？

李宗林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和盘说予百沛听。这事不能独独搁在他一个人心里，他搁不起。

百沛半晌不语，眨眼、皱眉、抿起嘴唇。显然，百沛也是意外的。

三五年前起，家中就不时有媒人登门了，东门角梳店的陈家姑娘、西门脱胎坊的林家闺女、南门油纸伞行的许家女子。李百沛都次第相过了，但相归相，相过之后就不会再有下文。李宗林没明白儿子。那些女子虽都小门小户，毕竟有碧玉状，勤俭端庄，贤淑有加，一个赛一个好。百沛说，再好跟我又有何干？那就是相貌了。人家模样玲珑有致，到顶了，你还要找啥样的天仙？百沛声音就大起来，他说，跟相貌也无关！李宗林瞪着他，鼻孔里无声地哼了一声。女子身上无非貌和德这两样可以放到称上掂一掂斤两，之外还能有第三样？

也就是说，几年来，百沛也算千帆过尽了，但都没看上眼。轮到吴家女子，吴家跟别人不一样，应付不得，得罪不起。李宗林的意思是，这事进与退都伤脑筋，已经把他弄昏脑袋了，究竟如何是好还得百沛自己拿主意。

百沛说，算了，攀不上。

推掉？

推！

不见一见？

不见！

第二天媒人在巳时果然又来，不是空着手来的，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彩礼的清单。一行行往下看时，李宗林后背渐渐沁出一层细汗。除了指定新房必须定在第二进东厢房的第三间之外，还对金器银饰绫罗绸缎等等有具体的确定，都是吓人的数字。一个李家并无意要娶的女子，在尚未两厢情愿之际，就已经自作主张抢先将彩礼内容一一罗列出来，这是干什么？

但是看到礼单的最后一行时，李宗林的脑子轰的一声巨响。

最后一行是狼毫小楷小字，小得像一排苍蝇停歇在那儿：彩礼由吴家备置，备齐了私下送李家，李家迎娶前再招摇送吴家。李宗林眼光在上面翻来覆去逡巡几遍，许多遍后他两眼还是迷糊不清的。吴家要彩礼，彩礼是要给别人看的？换一句话说，吴家是殚精竭虑把女儿倒贴到李家来的。李宗林把彩礼清单递给儿子，伸出食指，食指上有尖尖的长指甲，他用指甲重重地在那行小楷下划上一道，又划了一道。他的意思是让儿子也确认一下，人家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媒人说，吴老爷要你们去他家坐坐，现在就去，人家正等着哩。

李宗林望着百沛。百沛突然笑了，他说，有意思。要不就见见吧。

半个时辰后，李宗林与百沛跟在媒人后面往宫巷的吴家去了。

两个时辰后，百沛跟在父亲背后出了吴家大院，他的脸红扑扑的，嘴咧得很大。李宗林扭头瞥一眼，知道大局已定，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这是民国二十四年腊月，冬至已近。五天后，吴家二小姐吴子琛吹吹打打嫁进了李家。

二

百沛是在状元巷29号房子里拜的天地，婚礼不算太排场，但也绝不寒酸，十九桌酒席，近两百位来宾，从米家酒行订的陈年老黄酒足足搬来二十六坛，醉倒一片人。李宗林差点也醉了。他的量本来深不见底，无奈一轮轮敬了张三敬李四，主动敬过了，人家又反过来敬他。老酒滔滔下肚后，与参差不齐的情绪搅到一起，就渐渐有点失控了。好在他心里还明白，发现自己脚踩下去不实在，开始飘了，就寻机遁去，关进一间小偏厦。屋里没有窗，没有天花板，平时只堆放些杂物零碎，很少有人进出，白昼也黑得近似黄昏。李宗林眼直直瞪着黝暗的墙，墙是杉木板的，隐约的木纹水波一样晃动，不时就有父亲依浩的脸浮在上面。是福是祸呢？李宗林问，他问的是儿子百沛娶吴家二小姐这件事。依浩张张嘴，捋捋胡子，不等答出，又一下子不见了。

状元巷29号房子是在父亲依浩手中买下的。那时丝厂、绸缎厂都办起来，渐渐运转开来，日子就有了起色，三餐不用愁，衣被也足以挡寒抗冻，还缺什么呢？缺一座堂堂皇皇的宅第。田或者屋，都是一辈子挂在心头上的结，没有它们，日子哪里能踏实往下过？

依浩干瘦黝黑，背也隆起，像有座小山驼在背上。有了妻后，依浩还有了两房妾，妻妾子宫都吞吐有力，一个接一个往外吐，但在李宗林之前，生下来的却全是女的。李宗林出生时，已经四十一岁的依浩总算长长吁了口气，接下去，李宗林的大弟李宗汉、二弟李宗启也相继到来，三个儿子齐刷刷摆在眼前，并且一天天往上长，依浩终于有了必须买房的另一个迫切理由。豪宅阔院根本不敢想，从门外走过眼皮就连忙耷拉下来。那段时间，很多人看到瘦削干瘪的依浩出东街串西巷，他腿迈得很急，步子碎碎的，长衫的前摆几乎扫到地面，而后摆则翘在屁股上，大鸟翅膀般支楞在那儿。几个月后，依浩终于选定一处房，状元巷29号，一座老房子了，大约明末修建的，都荒废了，所有的木构件：隔扇、窗棂、斗拱、挂落等等都摇摇欲坠，但整座房的规模却还在，三进三开，面阔五间，基座坚固，柱础完整，廊榭齐全，厚厚的马鞍形风火墙团团一围，围出近两千平方米的大宅院，第一进深七柱，第二进深五柱，第三进是双层书房；门头房外两扇大门是铁丝木制的，又沉又结实，用火都点不着，上面有几排摆列整齐的铜铆钉，已经长一层青锈，用手使劲搓几下，渐渐会有刺眼的金黄重现。

依浩关上门，在里头敲敲打打重新修缮了几个月，外面的人只能根据声音分辨着是石头还是木头发出的。等到再打开门，已经屋是屋，楼是楼，天井是天井，厅堂是厅堂了。一座看上去行将溃散的房子，又被依浩整治得有模有样，牌堵气派，门窗剔透，连墙头和翘角的泥塑都重新制好，并且精致彩绘，色泽明艳。那天依浩站在门口向来道贺的人作揖回礼，脸上不见得意，倒更添了几分卑微躬谦，仿佛身后有这样一座房，他是有负于大家，是占了别人的便宜。

状元巷因宋代时出过一个状元而得名，状元姓陈，传说此人中过状元后便扶摇直上了，进出朝廷犹如出入自家后院。许多官宦、商贾、儒生好生羡慕，认准状元祖居地风水顶级，于是接踵而来，来此落户安家，指望能沾点仙气文才，渐渐地一条巷鸿儒世贾高官的府第就此起彼伏了。也不乏几代下来早已破落衰败了的，但毕竟是世家，虽死未僵，一个个脸上还是布着轻蔑不屑。居高临下这种感觉原来也是可以遗传的，它潜于骨子里头，血液之中，并不是说没就没的。反过来，更不是说有也就能有的。踏进家门前来探看的邻里中，有数个囊中早已空荡，上顿下顿之间都有了难言的艰涩，唯余一副唬人的骨架而已，依浩当然心知肚明，却仍是诚惶诚恐，俯身请让，哈腰恭迎。当然别人也是看得出来的，依浩模样再恭谦，这一刻也挡不住每一个毛孔往外吱吱散发喜气。

新石铺地，新木搭梁，连天井旁的披榭环廊都重新搭起，漆红抹绿，气象顿生。唯有那一圈敦实的马鞍形风火墙仍原样不动，仅小修小补后再在外面抹上一层白石灰，就簇新得悦眼，衬着高高挑起的鹊尾翘脊，气势不凡。依浩走到墙边，用手轻轻拍拍，墙发出低沉短促的声响。有人伸直胳膊比画，墙的厚度竟快把一条胳膊的长度占去了。依浩这时哈腰笑笑，他说，我看过了，是用灌了糯米汤的三合土筑成的，结实，都两三百年过去了，还是结实。

有人插话说，光墙结实有什么用？墙还在，可那个修墙的人家却早败了。

依浩马上点头，连连称是，这话原来是极入他耳的。他说，我家离真正兴起还远着哩，就怕眨眼又败了。说到这里他又拱手向客人作个揖。他儿子也跟在人群里，所以，也可以理解为他这个揖是包括对儿子作的。

那时李宗林和大弟李宗汉和二弟李宗启都齐齐站在人群里，虽非一母所生，兄弟三人却是彼此无间的。宗汉心思复杂些，但也并非锋芒毕露；宗启性情阴郁些，谈吐却也能从容雅致。跟两个弟弟相比，李宗林很清楚自己在很多方面都处于下风，他仅上了几年私塾，就早早罢了学，跟着父亲跑前跑后打个下手。如果有可能，他更愿意闲适地守在酒杯边，得空抿几口，醉几回。而大弟二弟，虽也不慕科举，分别考入马尾船政学堂驾驶班和公立中等工业学堂预科班，但他们心劲都甚于自己，能力也非同日而语。父亲依浩那一串揖做下来时，李宗林也清楚父亲的殷殷之意，他却并没有将它跟自己联系起来。别的人家中，若是兄弟众多，总免不了要为谁可以把父辈家业承接过来打得头破血流，李家却没有，至少李宗林没有过这个打算。家业有一个人费力去承接就行了，而父亲有三个儿子，那两个反正门柱般顶在那儿，李宗林就慵懒地袖起了手。没想到宣统元年初，大弟宗汉从船政学堂刚一毕业，就突然失踪了，或说随人去了南洋，或说随船去了英法，总之音信全无。再过六年多，就在参政院推戴袁世凯为“中华帝国大皇帝”的那一天，一向中规中矩的二弟李宗启居然跟人打上一架，不是一般的打，对方躺倒在地，几乎不治。被打的人是台江下杭路荣记大糖行的少爷，一场官司逼到眼前，宗启二话不说，从打人现场一溜烟就跑了，一去不回。这样，家里就仅剩下李宗林了，作为长子，他哪里还能找得到半句推辞之言？

刚搬进状元巷29号时，依浩的身架子虽干瘦，却是结实的，终年与药无缘。宗汉走时，他大病一场，宗启惹事时，他又病一场。后面那场病倒不是因为宗启突然不见引起的，宗启打了人，到外头避避风头是聪明的做法，若是他回家来，依浩也是要劝他走的。但人走了，账得理，人家残肢断臂一身鲜血往这边抬来，还有钱有势作背景，依浩无论怎么心疼钱，都只得迅速将腰包酣畅解开老实奉送出去，这一送，多年的辛苦积攒，几近完全断送。依浩就是为此病倒的，一病不起，在床上拖了几年，苟延残喘，熬到民国九年，终于撒手西去。

推算起来，宗启打人事件，应该是这个家由渐兴变渐败的转折点。他为什么打人？李宗林后来去寻问了，说是为了朱子坊高家那个白净的爱穿青藕色绣裙的姑娘。朱子坊与状元巷不过隔两条路，宗启来来去去，总不免得从朱子坊穿过。某一日，就跟那个穿青藕色绣裙的高家姑娘打上照面了，就搭上话了，就喜欢上了。据说高家姑娘琴棋书画都有爱好，正上着福州女子师范学校，对宗启也有几分意思，眉目已经开始传情了，不料荣记大糖行的少爷横插进来，上门提亲、送来聘礼，被拒一次再一次，第三次，没拒成，高家姑娘最终扭不过父母。之前宗启可能并没有打架的准备，私底下暗自横眉冷泪悲恸了一场，过后仍是怯怯地将伤心按下。那日他独自去聚春园狂饮，微醉间瞥见了荣记糖行少爷，那少爷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女子，那女子浓妆艳抹莺声燕语，眉宇间都是风尘。分明已经与高家姑娘订下亲事，转身怎么还要到烟花柳巷间轻薄？宗启桌子一拍，上前就与之生了口角，就动起了手。手之前从未打过人，一拳出去，想不到竟有着那么凶残的猛力。糖行少爷已经应声倒下了，宗启还不解恨，又冲上去，再下几拳几脚。

无非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何至于如此呢？这是李宗林怨恨交加之处，也无从谅解。他比大弟宗汉大四岁，比二弟宗启大十岁，早早就娶妻生子，娶了两次，第一个是百沛的母亲，乡下来的女子，长得粗枝大叶，面庞方正。亲事是依浩做主揽下的，进了门，孩子一个接一个往下生，却都是女的。待终于生出一个儿子百沛，女人气数一下子也就尽了，一场风寒，竟然丧命。她死去之前，妾已经进门了，叫丁淑云，是个泉州女子，其长相也是类似的，都面庞饱满、额头宽阔。按依浩的说法，娶妻不过娶来传宗接代，所以，对方门第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她是否勤劳贤淑。总之都是父亲做的主，父亲说了算。异性的是非长短，李宗林根本还来不及在肚子里打过转，身边就已经有两个女人了。现在，第一个女人生下的儿子李百沛又在状元巷29号办酒宴迎娶新娘了，这个新娘却不是他做的主，不是他挑的媳。一杯杯酒端到他跟前，要跟他碰杯，要让他一饮而尽。他碰了，饮了，尽了，心里却仍是七上八下的。儿子这场突如其来的姻缘，怎么说都过于蹊跷了啊。

三

依浩临死之前曾拉住李宗林的手，唇嚅动着，支支吾吾说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话，然后停顿片刻，大喘几口气，气眼见着就缓不过来了，手却仍然尖利地举着，举向床头。那里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几个字：即使卖妻，也不卖房。牌子是购下房子的第二年依浩特地制的，他自己写的字，寻来一块好楠木，又找了一位好艺人，刻阴字，字抹黑漆，木板上桐油漆，一层层地上，上得木面一片锃亮，能映得出人影，看上去都不像木块了，像玻璃。

李宗林连连点头。他点完头，依浩的气就断了。

依浩的意思李宗林明白，不许卖房，依浩也不是弥留之际才记起吩咐的。先前每年大年初一，依浩都会把家人招到自己的房里，站在木牌前，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木牌，大家也顺着他目光一起看，看过一刻钟，他抬抬手，往后轻轻扬扬，他说，好了，你们去吧。

创业中的千辛万苦经常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留不下具体痕迹，却可以被房子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泥垒出来，摆在那里，像一座碑。房子是依浩的另一条命，这一点李宗林从小到大都看进眼里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一刻，总之他都必须对父亲点下头，不点，父亲是不会合上眼的。一个人连命都没了，抬出去，找块墓地埋下，转眼就烟消云散，可是依浩仍还是对留在世上的自己再也享用不到的一座房子耿耿于怀。因为要赔荣记糖行的一大笔钱，在父亲依浩手中，就已经将丝厂卖掉了，绸缎厂要生产，就得去别人家进货，一出一进，银两明显就少挣了，连带的，也拖累到丝绸店。一日少挣点倒也无碍，但日日出得多进得少，账面上就难看了。李宗林相信父亲应该早已看穿他绝非能挽狂澜之人，或者更料知未来，知道有限的那一点家业，将会在他的手上，一点一点衰竭殆尽，所以父亲要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让他发誓，让他无论如何不能卖房。

后来李宗林一直在想，父亲为什么独独对房子这么在意呢？家中尚剩有一厂二店，父亲却并没有让李宗林死死守着。或许父亲知道，厂与店，是李家大小糊口的唯一保证了，无论多辛苦，李宗林都不得不拼上老命。

老命豁上倒没事，但家业的周转运行，却不是光花蛮力就能从容担起来的。大鱼吃小鱼、快鱼吃慢鱼的商场，说到底取决于脑子的灵光程度。李宗林行吗？他不行。得空下来时，他总忍不住往远处张望，指望有熟悉的身影能突然出现，那是大弟或者二弟。一年又一年，大弟仍是半丝音讯全无，二弟倒是捎回过信，说混到队伍里了，扛着枪，脑袋别到裤腰带上，让家人别惦念。李宗林能不惦念吗？居然哪种部队没讲，黑道还是白道也不说。这么多年过去，荣记糖行少爷不仅早将朱子坊高家姑娘娶去，还接连纳下四房妾了，日子有滋有味往下过，二弟却仍是惊弓之鸟，有家不敢回。大弟二弟不回，李宗林只好继续踉跄往前走，走了二十来年，待儿子百沛终于到了弱冠之年，他也身心俱疲了，一拱手，就把七杂八乱的摊子一股脑都交了出去。

起初百沛并不愿意，非常不愿。

也是奇怪，依浩一天学没上，是自己摸爬滚打识下一些字的，李宗林倒是从小进私塾，学来学去竟没装进多少学问，不是他的错，是笔墨纸砚实在不能把他的兴致勾起。而百沛却不一样，捧起书，就恨不得永没有放下的时候。光禄坊有家诗社文人荟集，百沛的身影在那里浮动如云，他居然诗情蓬勃，居然诗名在外，居然被许多熟悉与不熟悉的人热烘烘地传阅吟诵。百沛就有点飘了，肠子都被烤得热烘烘的。如果还有科举，李宗林倒是乐意推儿子往那条道上走，若是终于能高中一个，好歹也为列祖列宗争来一个光。偏偏科举早就废了，路也断了，学既然无法优则仕，那就罢了吧。儿子百沛却不想罢。诗社里许多大家子弟鱼贯出国，往东洋或者西洋的英法，百沛也眼巴巴地做起盘算，再不济，他也想往北平、上海等处开开眼界。但最终却走不了，李宗林把家业推过来一把将他的脚捆绑住。百沛母亲生育的子女中仅百沛一个男孩，至于丁淑云，入门多年，腹中迟迟不见隆起，将回春百味药堂的药吃下成山，才终于育下一女千惠和儿子万贵。万贵今年不过十岁，挨到他成年，还有遥远漫长的路途。所以，只有百沛了，必须是百沛。

何况，往外求学，支撑腰板的是钱，李家哪有钱？就是北平的燕京大学，据说一学期学费、宿费、杂费合起来，也得供一百五六十银元哩，更别说西洋东洋了。李家是豪门富宅吗？李家不是，李家没有本钱赶这个潮头。

其实，另一层原因李宗林没有说透：他怕，怕外面世事的纷乱繁杂。郎官巷的林旭如果不是在光绪十七年时被江南水师学堂的沈瑜庆择为女婿带去南京，接着又进京参加恩科会试，直至被光绪看中，他的小命就不会丢。郎官巷离状元巷不过百来米远，李宗林虽从未跟林旭打过照面，但关于他，先前真是如雷贯耳，一个刚二十三岁就成了光绪帝的红人，与谭嗣同、刘光第、杨锐一起被授予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直接参与新政事宜，当年福州人说起他来，哪一个不是流着口水的？结果西太后脸一翻，林旭就被拖到宣武门外菜市口上拦腰斩了，那一年是戊戌年。掐着指头算，林旭恰好比李宗林大十岁，若是好好待在福州家中，好好待在郎官巷里，林旭也不过六十多一点的光景啊。

还有一个人，要是活着，年纪更小：杨桥巷的林觉民。林觉民的岁数甚至比李宗林还小两岁。庚子年那场童生试，李宗林也参加了。林觉民第一个离场，李宗林第二个离场。李宗林匆匆离去是因为他无从下墨，而林觉民不一样，只有十三岁的林觉民居然在试卷上写下“少年不望万户侯”七个大字，震惊全城。那时李宗林真的自叹不如啊，林觉民匆匆行走的脚步，让他唯有仰视的份。后来呢？后来林觉民去日本留学，入了同盟会，参加了广州起义。义没有起成，他却葬身黄花岗了。

林觉民死的那一年，父亲依浩尚在人世。依浩大概由此及彼，不免惦念起不知漂泊何处的宗汉与宗启，便伸出嶙峋的手，颤颤巍巍地说：七溜八溜，不离福州。“溜”与“州”，在福州话里同一个音，读起来有押韵。林旭与林觉民让很多福州人真正有了惧怕，怕出了远门，却成了短命鬼。所以待百沛也要走，李宗林不让走，李宗林那时跟百沛说，要把家里的事弄起色，什么时候起色，什么时候你走。

这等于说，百沛永远也别想离开福州城半寸了，那个店，那个厂，它们千疮百孔，能缓一点迟一些烂成泥，就要叩谢苍天了，还能重新再镀一层景色？这一点，李宗林比任何人都更缺底气。百沛显然也一样，百沛低眉垂眼，脸冷得像块破布，闭门两天，才重新出来。出来时他清瘦得剩一把骨头，他说，那好吧。说这句话的前与后，都跟着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气，叹得地动山摇。从那天起，百沛脸就凝固了，一直凝到那天他在吴家华丽气派的院子里第一次见到吴子琛。

百沛在那一天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红润与喜气。

很好！百沛是这么说的。娶进家门的吴子琛是他的妻子，他自己觉得很好了，李宗林还能说什么？

入夜之后，李宗林一边衔着烟筒，一边侧耳细听，却一直没听到所期望的半丝内容。真是邪了，儿子的新房里每一晚居然都悄然无声，一间屋明明装着血气正旺的两个男女，却像连只鼠都不曾驻足之地，床都不吱呀响。李宗林说不出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安静表明吴家的这个女子虽说在北平受了西学浸染，却仍是礼教到家的，能克制，有分寸，不放荡。但是凡事总还是有个边沿的，一旦过了，谁能不操心呢？不时地，他的眼会从吴子琛的肚子上睃过。这门亲怎么说都来得过于蹊跷，他不是没想过一个问题：那腹中是否带种而来？吴家的家风一向很正，他们风光了这么多代，代代出高人，辈辈有运道，吴家人总是声高气壮地自诩，那是因为自己家门尺寸紧实，规矩方正，所以邪气不侵，所以紫气东来。往北平一去多年的吴二小姐，她会不会是个例外呢？如果例外了，以吴家老爷吴仁海的做派，一怒之下找个普通人家草草打发掉的事情，是会做出来的。

果真如此的话，吴家保存了名声，李家哩，虽攀得一门旺族，却一世都褪不掉一层阴影。是儿子百沛自己乐意的，百沛哪怕稍有一点犹豫，李宗林都可能将亲事推掉。他当然也是有私心的，吴家的财势权势都令人口水川流不息，他们伸一条根须过来，都能将李家企业全盘带活。反正这事百味杂陈，一句两句难以说清。如果吴子琛的肚子异乎寻常地早早隆起，隆得山呼海啸，又该如何面对？李宗林真的不敢想，一想额的两端就咚咚急跳，并且一圈圈胀大。

但是吴子琛气色不错，唇红齿白，早晨不呕不吐；细看她吞咽咀嚼，也流畅顺滑，并未见特殊胃口。李宗林把儿子叫来，字句都逐一斟酌过了，才缓缓开口。她怎么样？好。真的好？是。你们……究竟多好？很好！

李宗林看着儿子，儿子脸色依旧，没有走样。那么，真的是自己多虑了？他动动唇，好像还要再问下去，突然间又失了兴致。那天他带百沛去宫巷吴家时，一跨进大门，就看到厅堂和天井的地面上红灿灿一片，新写的对联整齐铺满了地。厅堂中央，一张桌，一台砚，一个磨砚人，一个挥毫者。挥毫者竟是吴子琛。李宗林看到，儿子神色一下子就凝住了，眼盯地上，盯对联上，一条条对联，他一步步缓缓挪动逐一看过，犹如看一堆旷世宝藏。确实是好字，李宗林心里也暗赞，一个女子，把柳体的风骨、颜体的神韵都几分传神地收于腕中，一撇一捺皆这般行云流水气度不凡，实属不易啊。再看其相貌，虽谈不上风姿绰约，眉眼却也都清朗开阔，圆脸，小嘴，水嫩皮肤，开口一笑，一排洁净的牙如一串珍珠细密有致。李宗林瞥儿子一眼，心里一怔，知道此事十有八九定下了。果然，离去时，吴家老爷叫下人将对联匀出一半，打个包，递过来，说是二小姐已经把两家办喜事的对联都写好了。接过对联，亲事就不再有回转的余地，李宗林还在矜持，百沛却忙不迭伸过双手，接到怀里。他的手居然有些抖，嘴咧得很大，喜不自禁。

就是说，跟李宗林的忐忑不安不同，百沛是高高兴兴迎来这门亲事的。

除了新房每夜异乎寻常的静谧之外，平日里确实也看不出吴家的这个二小姐有什么不好，该说该笑，该行该走，都如常展开。她甚至还跟着百沛去了厂子和店铺。李家的女人之前家门以外的任何事务一概都不介入，但吴子琛看一看问一问，李宗林也不觉得太离谱。先前的女人还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该迈呢，而如今入私学甚至西学的女子已经满目皆是了，时代毕竟在变，人心也必然会跟着做些调整。何况自己既然已经把一切交予儿子，而吴子琛与儿子是夫妻，妻愿为夫分担荣辱悲喜，难道做长辈的还能去阻去挡？

儿子诗文可以，可是治厂管店却手脚杂乱，他的确是需要有人伸来援手的。

可是每一次吴子琛跟百沛一起上了黄包车，她的身子都会拖着阴影、带着冷飕飕的风。李宗林说不上来为什么，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一道道晃动的阴影里如果跳动的是元宝，或许李家就该峰回路转了。但如果是刀呢？会不会将鲜血四溅？

四

李宗林已经很久没跟丁淑云同宿一屋了，十年前万贵出生后，李宗林就独自搬到花厅住下。年岁渐长后，他夜里需静躺静卧，半丝吵闹都不堪承受。丁淑云没有吱声，她是这样一个女子：娴静、安稳、柔软、懂事。千惠小，万贵更小，都被她悉数揽到身边，张着翅膀，横竖百般呵护。之前，她也试图呵护李宗林第一个女人所生的那群女儿，但都不被稀罕，头一转，就是臭脸色和冷语气。不是丁淑云不好，也不是女儿们有多恶，很多事用平常的道理一时半会总是难以解释得清楚明白。百沛的姐姐一个个往外嫁走，家中终于就一点点清爽了下来。对于丁淑云，百沛不像姐姐们那样不屑，但要说有多无间，倒也不见得，疙瘩毕竟有，别扭毕竟在，碰到面点个头，彼此也就闪开了。李宗林知道，丁淑云有委屈，但她从来不说，这是她的好。

一直以来，李宗林跟丁淑云就没有太多交谈，跟百沛的母亲也一样，不知说什么好，不说反而彼此更自在，于是就不说了，越不说，话就越少，直至濒于无。这个家便一直都少有声响。千惠与万贵因为仰头见到的李宗林总是素着的一张脸，眉微皱，嘴紧抿，都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在他跟前造次，远远地躲开唯恐不及。李宗林有时在镜子前照照，不免对自己的这张脸也几分诧异。这张脸别人乍一看，以为是威严，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不过是披一张假皮罢了。因为内里的空洞与焦虑，他只能虚置出这么一张唬人的皮囊，将自己细密地包裹起来。这样的日子，当然也有觉得索然无味的时候，但只要不去细想，日复一日也就搅成一团过下来了。对自己这一辈子，李宗林实在也没有过多的贪念。平安就好，和顺就好。

现在哩，现在究竟好不好？一个富可敌城的大家族，赫然把女儿嫁过来，这事要说不好鬼都不肯相信。可是从吴家来提亲开始，一股隐约的不安一直在李宗林腹内窜来窜去，坐卧都没法歇下。好像应该跟谁诉说一下，跟谁？环顾左右，竟无一人。

丁淑云那天送茶水到花厅时，李宗林手一抬，把她叫住。

有事？丁淑云惊愕地轻问。

他们……怎样？

“他们”所指丁淑云当然明白，但丁淑云歪着头看他，浅浅笑着，不答。

李宗林突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百沛娶亲这件事，丁淑云一直是缄默的，该忙的事，吩咐给她，她一定毫厘不差地做好办妥，之外的，她不多说，不多问。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所以，要询问她有关百沛与吴子琛的事，她能说什么？即使已经觉出什么不妥，料想她也会谨慎地捂紧嘴，一声都不会吭出来的。李宗林晃晃头，叹了口气，让她走。她果然就走了，缩着身子，小脚细碎地迈，眨眼就到了门外，看上去就像是逃。

李宗林又叹了口气。他其实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他觉得有什么事可能要发生。

果然就发生了。吴子琛嫁进李家的第六天，百沛就来辞行，他要去趟杭州。

李宗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杭州？

李百沛把一封信展开，递过来。信是写给一个叫韦东方的人，写信人称对方为兄。往下看，内容缤纷繁复，既叙友情，又忆旧事，再谈国事，最后提到一句话：烦兄关照愚婿，叩谢再三。落款是吴仁海。吴家的老父吴仁海在把女儿送进李家门之后，又写了这样一封信给他的东方兄，要让百沛得以关照。关照什么？韦东方又是谁？

百沛支吾半天，他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韦东方这个人虽与李家一样不过开着店办着厂，气势与规模与李家相比，却犹如浩瀚大海之于一洼小沟，人家那店那厂，机器一转、店门一开，钱塘潮都跟着起落，六和塔都为之晃动。百沛说，爹，我该去看看的，或许能学点什么。

百沛又说，如果能学到什么，便可救店救厂救全家。都救过之后，我就救自己，你答应过的，我要出去求学。

李宗林咳起来，上一口气与下一口气呛到一起，他的脸都咳成猪肝紫。世道越发难以细辨端倪了，百沛从小就沉默，他不是个能言多语的人，一向惜语如金，突然却一连串地将出行的决心流畅表达，让李宗林再是一愣。现在轮到李宗林结舌了，思量半天，他说，是谁使唤你去的呢？这确实是李宗林最急于弄明白的，究竟是吴子琛还是吴仁海将百沛往苍茫远处的杭州指引？他也只能将这个问题当成唯一的羊肠小径，通过它小心往前探，不知能不能将深不见底的神秘探出一角。

百沛低着头半天不吱声，他嘴抿着，眼微眯。那一封信已经被他收回，仔细折叠好，存入牛皮纸信封。他对待信纸的小心与专注，让李宗林心里不免一伤。养他二十二年，这个儿子可曾对父亲有过如此的妥帖细致？从来没有，最多只是忍让迁就顺从，至于嘘寒问暖，却是一句都没有过。谁让你去的？李宗林声音硬了起来。

是谁不重要，反正也是我自己乐意的。我乐意去看看，长点见识，总之还会回来的，您放心。顿一下，百沛又说，已经都准备好了，我下午就动身。

下午？去多久？

不久，待上十天半个月就回。

家里呢？厂里的事店里的事怎么办？

有子琛。

她？

是，都交给她了。

李宗林重重呼口气，又长长地吸进一口气。仿佛有一担沙子从头顶倾盆倒下，他脑子里的每一个缝隙霎时全被堵上了，他得尽快理一理，清一清。儿子要走，充其量他以为自己还得再顶上去，重新把持一下家业。那一瞬，他骨头麻了一下，愁绪一滑而过。闲散了一阵，他是怕再去费神操劳了，他已经没有心力可费。可是现在，他更怕，儿子居然事先不来商量，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就定下了，就决然要走了，就两眼一闭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吴家的二小姐吴子琛了。不行！他手迅速扬起来，又落下，落在旁边的茶几上，有点重，茶几蹦跳几下，咚咚响，搁在上面的茶水就跟着晃悠，洒了出来。

我觉得行。百沛说，话音一落他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大而且急。

李宗林想叫住他，他手招出，嘴张开，一时却发不出声响。

下午，百沛果真就动身了。

李宗林一个人独坐花厅里，门紧闭。花厅很窄小，却是整座房子装饰最用心的地方，这是父亲依浩当年特地弄出来当排场用的。依浩从丝线开始卖起，卖到最后居然开店办厂买房子，也算小小发达一下了，心里每时每刻却仍是虚的，仿佛每一道投射过来的眼光都是沉的，有着褪不去的鄙夷与不屑。这一带前街后弄左坊右巷有太多的富贵人家，依浩家底太薄，他没法硬气起来，所以他得给自己撑出一个门面，客来客往都被引到花厅这里小叙闲坐，渐渐花厅就有了某种象征，象征男主人的威风与权力。李宗林客不多，但他也乐意待在里头，抽抽烟饮饮茶，日子也就转瞬过去了。但是这一日过得却又缓又沉，他一直伸长耳朵听，听到外面大小声音陆续传入，叮嘱路上小心，叮嘱早日回家，诸如此类。无论如何，李百沛这个时候都该进来再辞个行道个别吧？可是没有，最终没有。隔了一阵，外面人声息下去，想也知道，百沛已经走远。李宗林吸着水烟，烟在烟枪口一闪一闪，指甲大小的红光或明或暗。李宗林盯着那儿看，他忽然觉得那就是他的心，他的心一点点缩起来，缩成这样一个小红点，被人一抽一抽的，疼得要死。

门响了。门被轻轻推开，是吴子琛，她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一杯茶。

吴子琛一直是女学生的打扮，大襟衫，百褶裙，齐刘海，黑布鞋，周身看不出一丝妇人之态。按这里的风俗，出过嫁的女子，通常得盘起发髻，插上银簪，可是她的头发只是齐耳，毛刷般垂在那儿，哪盘得起来？除了办婚礼的那天之外，她一直素着脸，从未施过粉黛，衣衫也雅净，本白色、嫩藕色或浅青色，嵌着细细的滚边，搭着小巧的盘扣，相当寡淡。

花厅里是暗的，而门外则有浓密的阳光，光从吴子琛身后照来，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淡淡的光圈，而眉眼则罩在一片杂乱的幽暗中。这是从聊斋故事里出来的女狐吗？李宗林猛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依浩，父亲阅人无数，父亲的眼在各种俗事的交锋中早早被磨砺得精光四射，如果父亲还活着，是不是就能一眼看穿这个女子，看穿她的居心？

爹！吴子琛轻唤一声，款款进来，放下茶杯。爹，你放心。

李宗林垂着眼，脸还是僵住，但心里突然又有点暖。从远处推测猜想一个人时，这个人就只剩下一个干瘪的概念，浮上来的往往只是枯枝烂叶，泛着异味。而一旦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散发着体温，有音容有笑貌，各式狐疑与不解，就大致能消去一些，即使有恶感，也会退却几分。而且，她不是唤一声爹吗？吴家的小姐，北平的女学生，她进得家门，照样唤爹，还端来茶，神情虽不卑，却也不亢。李宗林动动身子，他的皮肉松软了一些，不再绷得那么紧。

您放心，爹，百沛不在这几日，我把厂和店都会照顾好，不懂之处，会来问爹。如果一定有不便女子出面的时候，还劳爹再辛苦一下。

李宗林将一口烟灰吹掉，又用指头拧起一小团烟丝填上，点燃。俯身去吸时，他顺势点了下头，不太明显，但他确实是点了。

这时吴子琛又说，实在不行，还有我父亲与兄弟，想必他们也是肯帮的，反正不要几日，百沛也就回了，误不了事。

李宗林吊起眼角瞄过一眼，他心猛地又是一紧。她说什么了？她父亲与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五

第二进第三间东厢房，也就是李百沛的那间新房，新婚时它每晚安安静静，可是李百沛去杭州后，却有声音响起，响得隐约，断断续续，时起时落。李宗林是一天午夜偶然听到的，因为内急，他翻身起来，正端起尿壶，尚未放松，就有声响传来了。他迷迷糊糊地尿过，再上床躺下，突然却清醒了几分。记起刚才的声响，侧耳细听，却没有了。究竟梦里还是梦外？一时也没弄明白。

第二晚、第三晚，差不多还是那个时段，还是尿急，居然又有类似的声音。李宗林就留了心眼，他醒了，却并不急于起来。若是他起来，一有动静，那声响就会立即隐去，所以他稳着身子，他仔细听，听着听着又小心地下了床，蹑手蹑脚沿墙慢走，终于将那道细微的声响抓到，循声找去，原来就是还贴着大红喜字的第二进第三间东厢房。

房里不止一人，李百沛走后，吴家带来的丫环敏志就被吴子琛唤去，在房间里另搭一张床做伴。这种事并不稀奇，丁淑云未生千惠万贵前，逢李宗林有事外出不归，她怕天黑夜深，也会把丫环唤进屋里做伴。

但是为什么有响声呢？

白天时李宗林打发丁淑云往吴子琛房里看看。丁淑云没说不去，但她站着不动，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李宗林咳一声，声音有些硬起来，他说，你只是替我去的，带着我的眼去！丁淑云看他一眼，抿抿嘴，去了，半晌回转，摇着头，什么都没说。

百沛不在家，李宗林径自去吴子琛的房间总有几分不方便，他只是在吴子琛和敏志从旁经过时，仔细打量，看多了，仍没看出她们神色有何异样。吴子琛并不总在家里待着，她时常往外走，被黄包车一拉，就没了影。再回来，有时会带着账本，在屋里噼噼啪啪打着算盘。李宗林等着吴子琛来说厂里或店里的事，他坐在花厅里捧着水烟筒，端着身子，以为门随时会被吴子琛咿呀敲响推开。总得求教或者禀报一下吧？可是没有，一天又一天过去，吴子琛一次也没来。李宗林等累了，等困了，倒头躺下睡去，睡到半夜，响声又声声入耳。

没有其他人可说，李宗林能问的人仍只能是丁淑云：你听到了吗，半夜的声响？

嗯。

好像每晚都有？

嗯。

听得出是什么声音吗？

嗯。

她们在屋里干什么？那响声总不至于是嗓子里打出来的呼噜吧？

嗯。

你……光是嗯？嗯个屁！

嗯。

李宗林一瞪眼，扭头就走。

他开始盼儿子了，儿子百沛一回来，他定然要将此事对其细说详谈，大概也只有百沛才能解得开那其中的曲直是非吧。百沛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呢？

百沛还没回来，几天后，吴子琛却不见了。

跟平时一样，吴子琛午饭后素衣净脸出了门，上了黄包车，李宗林分明看到车是往绸缎厂的方向去，可是到了晚上，天已黑透，却不见她回转。桌上饭菜摆好，男人女眷前后厅分别坐定，眼瞧向大门外，一辆辆车过，一个个人行，他们中都没有吴子琛。

李宗林心里闪了一下，高声叫道：敏志呢？找找她的丫环敏志。

大家一怔，突然有点明白了，忙不迭奔出去，一会儿就把敏志带过来了。

你家小姐呢？

走了。

去哪里？

北平。

敏志脸煞白，神情却是镇定的。她跪着，仰头看李宗林。吴子琛走了，她没有走，刚才就一人独自坐在新房里，门一被人推开，她就站起来往外走了，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

丁淑云走过去，手在敏志肩头轻轻一按，让她站起。

李宗林问，去北平干吗？

敏志说，救人。

救谁？

朋友，一位朋友。

什么朋友？

敏志摇头，不知道哩。

李宗林猛地觉得心里被一团泥堵住了，烂叽叽地糊成一片。他捧起碗抓起筷子，扬扬手，意思是让大家也快吃饭。但刚将一口饭塞进嘴，他又把碗筷摔到桌上，身子跳了起来。他匆匆离了席，一边招呼管家快快备车备灯。

他去了趟厂子，又去了店。几个管事的都被叫来，带着李宗林转一圈，又各自将账本取来，供他过目。平安无事，乍看上去，甚至颇具气象，至少比在他手上时有模有样，关键是钱的数目，进的已经比出的多。管事的说，少奶奶把这几日的事项都安排好了，进的丝线已经囤在仓库，出的布匹也悉数有买主等在那儿，订金都已到账上。厂里人手不够，前日少奶奶还从乡下新招来几个十六七的小姑娘哩。

李宗林暗吁一口气。吴子琛走了，并没有把李家所剩无几的家产卷走，刚才揪起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才担忧到这，他一口气噎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她安排好了，她走了，走得不明不白。

管家问，是不是回家？

李宗林摇头，眼往远处望。

管家明白了，用手指指前边，对车夫说，去宫巷。

整条宫巷，吴家的宅第最耀眼阔大，连门头房都宽达二三十米，牌堵高耸，檐角飞翘。除夕眼看就要到了，大门外写着“吴”字的大灯已经赫然挂出，从廊柱旁垂下，一二三四，共有四对，明晃晃地招摇。

本来以为见了面，什么话都不用说，吴家老爷就该如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逐一倒出，都这时候了，还要再瞒下去？真把别人当傻子啊。但是，见李宗林这么晚了一个招呼不打就匆匆前来，吴子琛的父亲吴仁海似乎还有几分意外。有事？他问。

李宗林一下子就明白了，吴仁海并不打算说。作为联姻的双方家长，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有平心静气地交谈过，不平心静气是因为没有平等。无论举手投足还是言谈举止，吴仁海对李家打心底里都从未有过一丝敬意，他的趾高气扬不在表面上，表面上极好，嘘寒问暖，敬茶让烟都客客气气有礼有节，可是这个动作与下一个动作、这句话与下句话之间，是脱节的，是缺少黏性的，是没有肌理的，脸上分明有笑，每一个毛孔却又川流不息汩汩往外冒出不屑，像一把把剑，嗖嗖飞来。恰如古人所言：骨头里透出来的鄙视才是最伤人的啊。

这门亲事提起之前，想必李宗林曾把吴仁海得罪过一次了。那时有人来打听，说若是作价将状元巷29号这座房子卖掉，该是多少银两？李宗林说，无价，不卖！那人并不气馁，继续说，反过来，如果对方肯出大钱，钱多少都不计较，愿不愿意呢？李宗林一点都不含糊，他大声说，不愿意！来打听的这个人姓刘，福州商会的副会长，开一家货运公司，以他的财势，若放平日，李宗林非得敬他几分不可，可是说到卖房子，这就触到李宗林痛处了。李宗林答应过父亲依浩，即使卖妻也不卖房子。更现实的问题是，卖了房子，一家大小到哪里栖身安歇？李宗林误解了刘老板，以为是刘老板想谋这座房子。但是过后，不止刘老板，办政法学堂的林先生、开酱油公司的陈老板、百货公司的汪老板等等，竟在一天之内都鱼贯而来，嘴里吐出的也无非是相同的问题：卖不卖房？福州不过巴掌大小，彼此都是商业场上的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什么突然之间都像听到哨音吹响，竞相前来动员李宗林将房子卖掉？过后——是吴子琛进门之后才知道，不是这些人想买李宗林的房，他们不过是受人之托，那个躲在背后的人就是吴仁海。吴仁海竭尽全力想买下这座房，未遂，就将女儿嫁进来。嫁进不久，这个吴家的女儿却突然消失了，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吴仁海把两手一摊，说，去北平救人？她从我这道门吹吹打打、鞭炮声声送出去，明明是明媒正娶往你家当媳妇的，你怎么让她去北平救人了？

李宗林有一种被人咬了一口，浑身是痛，痛得刺骨，却上上下下找不到出血口的感觉。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前襟，那里一起一伏地颤动，这有点意外，没想到心这东西还跳得这么有劲，居然顶得动肉，顶得动皮，又顶得动一层层厚厚的冬衣，呈现到外头来。他一直看着那儿，看到最后，叹口气，悻悻退出。

来的路上他腹中确实涌起无数怨恨，一句句责问硬邦邦地横到胸口，刀一般尖利，可是，一见了吴仁海，那些刀自己却长了脚忽地溜个精光，影都不留半个。自始至终，在吴仁海跟前，他都没法做到不气短，不矮半截。恼起来时，他都恨不得抽自己的嘴，然而就是抽死了也是无用的，下一次，还是一样。

六

状元巷29号院子的后门，临着金斗河。临河的房子在福州是不稀奇的，这座城有四十二条内河。城的四周都是山，山上的水终日不息往居于盆地的城中流，而城又在历朝历代的行进中，一圈圈往外扩展，扩一次，原先的护城河就归入城中一次，一条条血脉般在城中蜿蜒伸展，交错着，相通着，最后都汇入闽江，再流入大海。一直以来，舟楫在河上走，货来货去，比路面上还热闹。而且洗衣在河，喝水也靠河。

那一阵，家中所用之水，差不多全由敏志每天清晨一担担挑来。

敏志还待在状元巷29号，吴子琛走后，李宗林以为她也会离去，至少该回宫巷的吴家大院去，但敏志没走。没主子可伺候了，她也不闲，黎明即起，摸黑才睡，扫地倒茶下厨帮忙再下河挑水，殷勤周到，闷头不语。李宗林把她又叫来问过两次，有软有硬，最后连耳光子都狠狠刮过了，敏志口风依旧咬得紧，怎么都是一个不知道。李宗林的直觉是，敏志不会不知道，不解全貌，至少也懂个大概，但她不说，又能怎样？总不能剥下她的皮，她是出自吴家的丫环，投鼠还得忌器哩。

李宗林说，你可以走了！

李宗林的手分明直直指向大门外，敏志看清了，却并不当真。她说，我等少爷，少爷就快回来了。

敏志一点都不惊慌，她的神情甚至从容占多，仿佛百沛是她坚硬的靠山，能让她左右逢源。李宗林头就疼起来。去杭州后，百沛曾来过一封家书，不是给李宗林的，而是直接寄吴子琛收。吴子琛看过信，并不向李宗林转达信上的内容，只是淡淡地说，放心，他很好。李宗林不相信儿子能好，若是去吟诗作赋，百沛或许还能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可是他不过往商海辗转一番，无纸无笔无比兴，再好也不是其兴致所在。如果有地址，李宗林倒是想写去一封信叮嘱几句，但地址在写给吴子琛的信封上，开口去讨，真是了无生趣，快快就作了罢。一去千里，这个儿子竟如此不将老父放在心上，李宗林隐忍再三，心境还是止不住悲凉。

他快回了？几时回？他只能向丫环询问。

敏志并不答，她只是笑笑，作个揖，低头退了出去。

几天后百沛果然回来了，瘦了，白净了，一眼望去个子竟也显高了几分。李宗林百感交集，在怒与喜之间徘徊不定，一时还拿不准先以怎样面目与儿子相向。而儿子，似也全无多谈多聊的意愿，匆匆问个安，就已经转身出去了。

百沛找了敏志，跟敏志关在屋里低声说了几个时辰的话。之后，敏志出来了，百沛却继续留在屋里。李宗林让丁淑云把百沛叫来，丁淑云步子往前往后挪了又挪，哀哀地垂着眼睑，还是不敢去。李宗林霍地站起，他只好自己去。

百沛坐在短凳上，双臂搁膝上，眼神散乱。看到李宗林进来，短促叫了声，爹。

那一瞬，李宗林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对他而言，最糟糕的结果是一切儿子都了如指掌，都介入其中，合谋共策，吃里爬外，却独独将他这个做父亲的撇到一边。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儿子也在局外。

怎么回事？他问。其实他并不愿主动问，这样的开口多少还是伤自尊心的，但他急着知道结果，如果不问，儿子未必肯说。

百沛眼睛红了，一圈圈红，像一块提在手中的布，一点点浸入染料里。显然他并不想让父亲看到这个表情，他转了身，脸朝下，让额前垂下的头发将眉眼遮去大半。李宗林走过去，纵是再无情的父亲，这时候心都是揪着的。究竟怎么回事？他微微俯下身，又问。

屋里安静了很久，李宗林都有点绝望了，儿子一向都没有向他敞心扉的习惯。说起来这个儿子并无多少跟他相像，许多地方反而更像二弟李宗启。那年二弟离去时，差不多也就是百沛这个年纪，两人五官、身架子竟都有几分神似，甚至性情，都言语不多，却一肚子是自己的主意。李宗林将涌到喉咙的口水咽下去，这时候他很有耐性，不能没有。二弟是因为一个女人而突然决绝而去的，百沛呢？不能让百沛再有闪失。

她走了，为什么就突然走了呢？话说完，李宗林不放心，自己回味了一下。声音的确很轻柔，像自言自语，而且剔除了所有情绪，无怨无悔无愤恨。

百沛抬头看一眼，好像还有犹豫，最终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吴子琛写的，那字体李宗林已经认得。展开来，李宗林先看了落款下的日期，他最急着弄清楚的是信究竟何时写的，去北平前还是到北平后？前与后的区别究竟有多大，一时间并没有心情细思量，却隐约觉得体现到信上的内容与风格上必定是有差异的。

眼神跳来跳去的，老是聚不拢。他心里使了劲，将心劲都使到眼珠子上头。瞅一次，再瞅一次，终于把那个日期看清。是之前，按那日子推算，应该是吴子琛离开福州城的前两日。信写得很简单，不过一行字：

我走了，详情问敏志。你速回。子琛。

李宗林把信缓缓放桌上，眉皱起。问了吗？你问敏志了吗？

百沛没有马上答，他转转头，眼珠子动得很快，好像答案浮在半空，飘来飘去，捕捉不住。过一会他站起，往前大跨几步，跨到衣橱前，衣橱是榉木的，齐人高，上着朱红漆，是前年就打好的。李宗林这才看到原先靠墙而立的衣橱移位了，斜斜侧开，橱上的新漆也有几处脱落。你看吧。百沛站到橱子侧开的一面，手往里指指。李宗林怔在原地，一时突然冒出恐惧，心怦怦跳。

他还是过去了，站到百沛旁边，顺着百沛的手指往里看，看到整个墙斑驳破烂，豁着一个大洞。洞的下方，支着两把臂长的小铲子。

房子是自己的，以前这一间一直空置，定下亲事后才匆匆整修一遍，将家中早先备下的床铺、橱柜重新上遍漆，摆放进去。整个过程李宗林没有逐一介入，但大致他是清楚的，他看过原先的屋原先的墙。原先墙上绝不可能有洞！

百沛说，洞是子琛挖的。

她挖的？李宗林眼眶再次撑大。他想起半夜听到的隐约响声。小姐和丫环一夜又一夜，躲在这间新房里，不歇息，不睡觉，所忙的原来是这个——挖墙！

为什么挖墙？

百沛伸出一只脚，将靠墙的两块地板往上一勾，地板就翘起。地板下面是架空的，幽暗阴森，凉飕飕的有风穿过。这个李宗林知道，当年修房子时他在场，他看着父亲依浩挽着袖子招呼工人把地基上的淤泥一畚箕一畚箕地清空后，密密撒上一层木炭与粗石灰，再横平竖直架上木头，然后铺上地板。当时李宗林问过，为什么要清淤泥？依浩说要通风透气。又问为什么要撒木炭与粗石灰？依浩说为了吸潮防蚁虫。但现在，地板下面洞一样的幽深已经有土块零乱散着，土将木炭与粗石灰完全覆盖。墙上挖出的土，都堆进下面了？还是费解，挖墙干吗？李百沛慢慢走开，走到那张小矮凳前重新坐下。他比刚才显见得平静很多，眼睛也渐渐黑白分明了起来。爹，我给家里添麻烦了，您多担待。

李宗林没有跟过来，他还站在洞前，还在看那个洞，仿佛那里伸出千万只手，将他双腿揪住了。不是一般的墙呀，是将一座院落团团围住的厚厚的风火墙！而且因为灌了糯米浆，三合土已经坚硬细密得犹如岩石，若不是豁出吃奶的狠劲，以两个柔弱的女子和两把不过臂长的小铲子，又哪里能在短短的几个半夜里，蹑手蹑脚地将墙面挖出这么大的一个洞？砌这道墙的意义既是防风防火更防外人进入，一定要挖，也是盗贼从外往内挖，怎料到竟有由内往外被挖开了的一天，而且是李家自己敲锣打鼓大摆宴席娶进门来的媳妇。还是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挖，在深更半夜、在万籁俱静之时？

百沛从腹部深处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缓缓说，因为，墙里……有剑。

顿一下，百沛又说，剑是北平一个典狱长索要的，用这把剑，子琛要救一个人。

剑？

是的，一把剑。

救人？

是的，救一个人。

七

丁淑云的父亲病了，捎了信来，说病情是这样这样，问福州这边是否有好医生可治。丁淑云把信端给李宗林，让他想点办法，最好还能派人送她回去一趟。李宗林很恼火，他把信往前一甩，说，你就别来添乱了！

丁淑云泪猛地就下来了。她忍着，抿住唇。她说，我没添乱，是你自己心乱。

李宗林不吱声了。话没错，他心是乱了，像一窝马蜂在里头横冲直撞，嗡嗡嘤嘤。

家中风火墙里居然有剑！

吴家二小姐居然是为了剑嫁进门的！

而且，一直到现在，百沛都还没有碰过吴子琛一个指头。从进洞房到去杭州，一共六天，六天的时间里，每个晚上这两个人，百沛和吴子琛，都各自卷床棉被，隔开肌肤，半靠在床铺的两头——如果百沛不说，自己不说出来，谁能想到竟然是这样？

百沛说这些的时候，还坐在那张矮凳上，李宗林也还站在第二进第三间东厢房里，墙上的那个洞正森森豁在跟前。李宗林扭过头，瞥一眼几步外的床，床上红绸红缎红枕红帐，吊在床头的还有两盏画有牡丹、凤凰的红木底座玻璃灯。福州话里，“灯”与“丁”是同一发音，有着“早日添丁”的寓意。不是梦，这间新房确实在不久前迎娶过新娘，这个新娘却是夜夜衣带不解，守身如玉。有原因吗？至少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原因啊。百沛低着头，仍是闪烁着，支吾半天才说，原因我想肯定有，但子琛不说，子琛只是要求先不要碰她，她有个誓言在身。

誓言？

是。但子琛也没说具体内容，她说以后再解释。

以后？以后指什么时候？

百沛摇头。

李宗林嘴唇嚅动，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两个字：死人！他是吼出来的，手还往桌上重重一拍。桌是楠木的，结实厚沉，并无多少脆亮的响声弹起，反而掌心一麻，一条胳膊蓦地没了知觉。他不是个容易动气的人，动气也需要资本，他知道自己没有。可是现在，现在眼前墙有洞，洞中本来有剑，剑被吴家二小姐挖走，吴家二小姐分明是披红戴绿嫁进来的，做了几天新郎的百沛，却老老实实任其摆布，先不让碰，再被远远支去杭州……太荒谬了！

这种事，到院子以外，跟谁说都要被笑掉牙的啊。院子以内，丁淑云本来就不是能说事的人，因为是百沛的事，她更是半字不吐，避瘟疫般躲开。躲就躲了吧，再来说泉州娘家那边的杂碎，就不明智了。李宗林沉下脸，掉头而去。

他要再去一次宫巷吴家大院。

经过第二进第三间东厢房时，他停下，往里喊一声，让百沛也去。百沛站起，似要同行了，突然又回转了，一把躺到床上，棉被蒙上头，再也不肯动弹。李宗林站在门外，手按住门上的雕花，粗粗地呼几口气，猛地转身，疾步向外走。他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那把剑，嗖地往前刺去。

这一次与先前不同，吴仁海有负于他，他不必再眉低三分。

吴仁海不在家，吴子琛的母亲万氏在。万氏看李宗林脸色不好，客气地要送客。李宗林却一把坐到厅堂的太师椅上。他说，我等，等吴老爷！

等的时间非常难熬，日头一点点从东面向西移，整个厅堂以及前面的天井原先全是刺眼的阳光，好不容易少了，更少了，不见了，而吴仁海却还是没见影子。廊前高大的梁柱肃静伫立着，它们像瘦长的巨人直勾勾俯视着，手里舞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在上面划拉而过，将李宗林一点点切得矮下去。

万氏终于又出来。刚才她退入花厅，留李宗林一人独坐厅堂。

万氏说，哎呀，抱歉，您看他还是没回来哩，让您久等了。

李宗林微微颔首。跟这个女人他没打过几次交道，一直隔山隔水。她宽脸大额，五官周正，是大户人家的正房太太必备的圆盘脸。福州人一向相信这是一种旺家旺夫旺子孙的相貌，脸越大心胸才能越开阔，大肚能容，容跟随其后次第进门的成群小妾。这么说她该是宅心仁厚之人，而且，她手上握一串佛珠，说话间也不停地捻动，这说明她还有心向佛。这样的人，竟也肯当帮凶，将自家生下的女儿拿出来，耍弄得李家脸面全无。

李宗林张开嘴喘几口。他已经坐了很久，坐得身子渐渐凉下去，现在得重新让自己的血流得快速一点。吴老爷不回，我就不走了！仔细听，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还不够硬，马上又补充一句，就坐这，坐到他回来！

他会回来的，很快就回。你有事？万氏说得很柔，边说边走近，在香案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她还不老，四十岁左右，上着很浓的妆，红唇夺目，细眉婀娜，头发上金钗银簪摇曳生姿，看上去更是鲜亮几分。

李宗林继续喘气，这会儿他倒不再是给自己加码添威。有事？万氏是这么问的，太可笑了，事已经至此，难道还天下太平？难道她还蒙在鼓里？不觉间李宗林心又乱了起来，他抿住嘴，不急着答。

但最终他没有抿住，因为万氏又问了，万氏说，啊，亲家您真的有事吗？有什么事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呢？她拖腔拖调的娇柔声音终于把李宗林腹中的火再次点着。我看退婚吧，尽快退！李宗林腮帮上的肉硬硬地聚起来，手在案几上一擂，猛地站起，站得太猛了，脚趔趄了一下。怎么退都可以，他说，反正得退，马上退，退得干干净净。

万氏定定看过来，她这时候像一泓水，并不清澈，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万千的水草浮动。半晌，她开口了，还是缓缓地说，至于吗？不过去救个人而已，罪至于退婚？你们李家祖上虽不是书香门第，却也应该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大门外有响声，家丁喊道，老爷回来了。

一会儿，吴仁海果真大步跨入。他微皱着眉，看李宗林一眼，不笑，不打招呼，只手一扬，让万氏退去。万氏站起，躬身道个万福，走了。李宗林突然心里生出一念：吴仁海的迟归，会不会是刻意的结果？吴家大院前门硕大，后门也不窄，万氏完全可以派人传递消息，说李宗林来了，坐着不走。于是吴仁海先是回避，避不了，才赶回。

你是来说子琛的事？吴仁海单刀直入。

本来应该你们说，一开始你们就该说。李宗林直挺挺坐着，双眼平视。我们小门小户的，家薄人弱，根本无心攀这门亲。是你们，你们硬要把女儿塞过来……他哽住了，嗓子上堵满了口水。他往下使劲咽了几口水，牙床马上又松了，两腮麻麻地发酸。他抿住嘴，嘴此时仿佛就是道闸门，不守住的话，他整个人就会哗啦啦化成一股水，从口中喷射而出。

得罪了，还请见谅！吴仁海说。吴仁海已经站起，走到李宗林跟前，双拳合抱，躬身作揖。这倒是李宗林没想到的。按预期的推断，吴仁海霸气惯了，被一通指责，李宗林以为他定会暴跳而起，不料，竟然赔罪，竟然行礼，一下子，李宗林反而无措了。

这事确实不该！吴仁海又作个揖。

李宗林忙站起还礼，吴仁海按住他肩，又按回椅子上。李宗林仰着头看吴仁海，突然发现吴子琛的眉眼与吴仁海竟是如此相像。此父与彼女，他们联成一体，狠狠把李家给坑了。他火气又冒起，他说，你们怎么能这样，不就为一把剑吗？

是啊，一把剑！吴仁海反身踱回座位，重重坐下，叹口气。他说，一把古剑，价值连城！

李宗林脸转过来，盯着他。

吴仁海又叹口气，端起丫环送来的茶水抿一口。你也知道，福州有冶山，冶山下有欧冶池，这地名怎么得来的？因为春秋战国时期那个铸剑高人欧冶子。越王爱剑，欧冶子用锡与铜以及少许的铁铸出青铜剑，剑寒光凛冽，锐不可当。福州是欧冶子驻足地之一，他铸剑淬火之处，被人取名为欧冶池。

吴仁海顿了一下，继续说，欧冶子把在此铸出的宝剑献给勾践。后来，越被楚威王所灭，勾践后裔航海入闽，将祖上所传数枚宝剑一同携来。入闽后的越王后裔与当地人杂交成闽越人，分为八部，号八闽。汉高祖五年，无诸被封为“闽越王”。无诸就是勾践后裔，他在福州这块土地上建起第一座城，就在冶山那儿，叫冶城。受封仪式上无诸所佩的宝剑光能刺人，那把剑据说就是欧冶子在欧冶池所铸。受封仪式后，该剑无端遗失，再也不见踪影。两千多年里民间寻访此剑者不计其数，却都未遂。但是前几年，有人偶获一本书，书名叫《雨天笔记》，作者不详。书中以隐讳之语记载了一把神秘辗转数朝数代的古剑，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妥帖私藏了起来。有高人秘密探研该书数载，终于将脉络弄清：雨天是明万历年间一位探花的小名，探花是福州人，祖上世代簪缨，文武皆仕。在宦海游历几年后，雨天回福州城状元巷修建起一座大厝。那时，这位探花必定风光无限，也肯定打算长居久住，但如今福州城内却已经找不到他的任何一个后人了。据说天启年间，一场无妄之灾突降其家，竟遭灭门之罪，家中所有，悉被抄光，连房子也迅速易主——不是易一次啊，一次接一次地易，直至易到你手上。房子易主了，剑却留下，留在那座房里。对，剑就是探花雨天藏的，藏得极为隐秘，始终没被发现，但在《雨天笔记》这本书中，他用暗语标明了剑的具体位置。前不久，有人终于破译暗语，于是把位置告诉子琛，子琛挖开墙，从墙内掏出剑……

吴仁海看着李宗林，加重了语气，他说，是的，就是你家。状元巷29号。

李宗林嘴张大，他想说话，但舌头突然硬而且沉，像坨铁，怎么也卷不动。

吴仁海也没打算让他说，吴仁海摆摆手，还笑了一下。你以为是我在谋那剑？不是，子琛也不是，我们谋不起。子琛只是要拿这把剑换回一个人的命，是她的老师。一场学潮，让老师身陷牢中，命悬一线。听我说，我也是无奈。子琛从北平回来，以死相逼，做父亲的能怎么办？当初你要肯出售房屋，这事就简单了，就不必费这么多周折了。你应该卖房的！你房不卖，就陡然多出这么大周折，累不累呀？大家都累。

八

百沛病了，咳嗽，发烧，鼻涕淋漓，头蒙在被子里一直昏睡。从吴家回来后，李宗林就把所知和盘托出了。他一边说的时候，百沛一边愣愣听着，气呼得很粗。之前，那么多正儿八经的女子摆到跟前，百沛都正眼不屑一看，一踏进吴家，却马上被铺得满地的红对联弄直了眼珠子。吴家那样的豪门阔户，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把千金小姐下嫁？好歹也诗书满腹了，百沛竟信以为真，忙不迭地乐昏了头，由着人家指东打西。

李宗林问，这些你一点都不知道？

百沛摇头。

一点都没有觉察？

百沛还是摇头。

怎么的也相处了六天，六天里什么话都没有？

百沛说，话有，夜间坐在床上，她倒是说了不少。

说什么？

百沛说，北平的事、燕京大学的事。您也知道，那地方，是我想去的，想离开福州去外地求学。她最初两晚几乎一言不发，后来慢慢就说开了。还说到东北，说到日本关东军，说到长春的那个满洲国……

李宗林打断他：就是不说剑？

……剑，没说。

李宗林闭上眼。他真是想骂人，骂儿子百沛，不用费什么劲，万千怨气早已堆在舌尖。但最终，所有的话还是都忍下了。百沛从杭州回来时，以为娇妻在屋，一脸欣喜，不料已经人去房空。人家并不存心要嫁，嫁的不过是一把两千四百多年前的古剑，这个傻子，终于一脚踩空。李宗林看到，儿子扭开头，快速眨着眼，嘴不时往旁撕扯着扁去，这副神情与当年的李宗启又是何其相似。二弟宗启在得知朱子坊高家姑娘与荣记糖行少爷订下婚事的那天，也是这样，这样坐着，想掩饰内心的疼，却什么都没掩住，像株久晒的植物，蔫蔫的枯了枝叶。

当天晚上，百沛脑门就烫得像灶上的锅，整夜都在咳，咳得地动山摇。

那几天夜里，李宗林也都一直睁着眼。他想起了父亲依浩。

依浩买下状元巷29号时，李宗林差不多也就是百沛这个年纪。第一次跨进这个院子，满目的千疮百孔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明万历的房子，三百多年间即使曾被不断修修补补，那墙那屋也垂老成风前烛了，何况已经多年无人住，便一地腐败，廊檐门窗布满蛛丝，到处摇摇欲坠，仅剩下一圈斑驳的风火墙。那个卖房的人姓什么呢？记不得了，连年纪、个子高矮胖瘦都不剩一丝影子。应该是这座城市之外的人吧，匆匆地来，交了房契接过钱，又匆匆离去。若是知道墙中有剑，对方肯卖吗？打死也不会。而父亲依浩，他必定更万万不会料到此中的隐秘。修墙筑屋时，李宗林始终在场，那厚实的一圈风火墙，父亲决定将残缺破损部分修补一下就利用起来，李宗林很清楚，那仅仅为了省钱。要是有钱就好了，有钱就会将墙推倒重建，一推倒，剑就重现了，何至于连累今日？

而且，李宗林现在一想起心就绞痛不止的是，剑在墙内，在屋里，剑本来明明早就归李家所有了，李家却一直蒙在鼓里，最后竟眼睁睁引狼入室，将其夺去。剑价值几许？吴仁海自己都承认了：价值连城。不必连城，只要半城，小半城，小小的半城，都足以让李家富丽堂皇蓬荜生辉。

李宗林去了趟冶山。在这座城里生，这座城里长，长了几十年，他却从未去过那里。福州城到处是山，民谚都说：三山藏三山现三山看不见。若按此推算，至少已经有九座山了，平日里却不太在意。所谓藏起来和看不见的两个“三山”，其实也就是一块稍稍隆起的高坡而已，而这冶山，它也不高，不知是不是归入其中。

山上住有人家，都是碎木板潦草搭起来的低矮破房。沿着青苔丛生的石阶上行时，李宗林一直低头细看，看上面是否还残留一点两千多年前无诸那座小小冶城的遗迹。没有，都没有。他其实也不指望有，他不是为了找遗迹来的，无诸的遗迹不关他的事。向人打听欧冶池在哪？摇头，还是摇头。那么这一带哪里有池呢？听的人想了想，手往山的东面一指，说，下了山，那边。

李宗林很快找到了那口池。池很大，方圆该有五六亩。池旁有亭，亭上挂有牌子，上书：欧池亭；建有楼阁，曰：剑池院；还立有石碑，碑题：欧冶子铸剑古迹……来之前其实隐隐指望此地不存，却原来所说不虚，果真有池，池边也果真曾冶铸过古剑。失剑现在竟然已经比儿子婚姻骗局更令李宗林欲罢不能，这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一把古剑，越王勾践的剑，欧冶子铸造的剑，它现在直刺过来，把他捅得皮开肉绽。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报官府没用，官府能把剑追回？就是追回了，又怎么能重归李家？逼吴家偿还，怎么逼？胳膊无论如何都是拧不过大腿的，何况剑也不在吴家，而是送往遥远的北平了。

腿有点软，走不动了，旁边有一方石凳，李宗林颓然坐下。池就在前面，他俯着，将上半身全部架在双膝上往下看，一直看，眼睛一动不动。天完全黑透了，才起身。回到状元巷，家门外站着几个佣人，都焦急地引颈眺望，看到他出现，呼叫了起来。今天外出，他确实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此时他其实已经开始后悔这一趟的出行，不看便罢了，看了之后，那个地方与他内心的痛就连成了一片，痛扩大了，比一池的水更多更大更幽深。他背起手，正要跨入大门，管家碎步小跑，贴近他耳旁，悄声说，少奶奶回来了。

李宗林一下子站住了，扭过头，大声问，谁？你说谁？

管家说，少奶奶。

哪个……李宗林把余下的问话咽下了，他听到自己胸内猛地咣当了一声。他将脸慢慢转直，眼有点虚，看不清什么，立在门头房里的杉木屏风也将院落严严挡住，但里头的声响却脆亮地传出，或高或低，或浓或淡。听不清在说什么，李宗林也没急于听，他侧过耳，保持着一种聆听的姿势，很久后才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果然是吴子琛。除了她，还多了三个人，一是中年妇女，一是七八岁小儿，另一个是老年男人，瘦削，长胡，手指尖细，小眼闪烁不定。吴子琛说，这是我师母杜远方和她儿子，这一位是师母的父亲，杜老爷。

师母？师母之子？师母之父？李宗林没有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他冲着客人点点头，反身去书房时，一招手，把百沛给叫上了。

怎么回事？他问百沛。

早上还是病体沉疴的百沛，眨眼间已经活蹦乱跳，咧着嘴，喜色从每道牙缝间外喷。爹，子琛回来了。

李宗林打断他，我知道她回来了。为什么回来？

百沛摇头，我没问，他说，回来就好。我真怕她……一去不回。

剑呢？

百沛还是摇头，他说，一会儿我问问。

李宗林捧起烟筒，点上火，嘴一吸，烟筒水仓里咕噜咕噜声就跟着响起，像夜深时郊外田地里的蛙叫。李宗林觉得那声音正顺着他的指头，漫上胳膊，漫入胸腔。胸腔里刚才冒起的一堆杂乱已经渐渐息下，接下去，得把丝丝缕缕的头绪找出。几十年的生活告诉他，太轻易得到的东西都是不可靠的，吴子琛的下嫁已经是摆在眼面的一个例证，她突然回来，是不是另一个例证？得好好问一问了，脸撕得再破又何妨？愚弄该到此结束了，李家的亏要是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继续往下吃，还有何脸面见列祖列宗。你问？李宗林眼角往上抬起，看着儿子。百沛说，嗯，我一会儿就问。李宗林扬扬手，他的意思是你能问出什么？你在她面前犹如老鼠之于猫，你问不如我自己问，但话他并没说出口，因为刚张了嘴，他就看到门被轻轻推开了，外面站着素衣素脸的吴子琛。

吴子琛进来，右手上垂着一样东西。灯昏暗，而吴子琛的身影恰巧将她右半侧的身子挡住。李宗林一激灵，脑中闪过一念：剑！是剑吗？

吴子琛走近来，将垂在右手的东西双手托住，搁到李宗林前面的茶几上。确实是剑！长一尺余，宽也仅两三指，剑身不是平滑的，上面饰有菱形花纹，花纹很工整，许多棱角却已经模糊，厚厚的绿色锈层覆盖其上，锈蚀变形处斑斑点点。李宗林夹紧腿站起，伸出手，慢慢伸，最后却没有落下。他的手悬在剑上方，身子则躬在手的上方。从剑到手到身子，像三节渐渐变大变粗的台阶。

你们必定骂我了。吴子琛说，她的眼睛亮亮的，闪来闪去，倒有种欢天喜地的感觉。这是藏在墙里的剑，我把它取走了，现在又还回来了。

百沛问，人呢？人救下了吗？

吴子琛眉毛一挑，轻笑一下，她看着百沛，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吴子琛往剑那儿努努嘴，因为它不是真的，只是仿制的而已。

李宗林霍地直起身子，你是说假的？

吴子琛点头，缓缓说，事已至此就没什么可瞒了。日本人刀枪林立，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只能等死吗？政府愿等，我们却不愿。所以请愿，请愿不成再游行，没其他企图，只是呼吁国人一起抵抗外敌，呼吁政府不要听从日本人的要求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这有错吗？没有！可是老师还是被抓了。被抓的人本来是我，就在新华门前，军警冲过来，棍棒、大刀、水龙头喷射，乱成一片。那天北平真冷啊，水冲射到身上，马上结成了冰，跑起来衣服嘎嘎响。我已经被他们扭住了，老师冲过来，拼死救下我，自己却被抓，关进牢里。被抓的人陆续都放出来，老师却没有，那个牢里的典狱长给他安了莫须有的罪名，说他是在逃犯，十年前杀过人。杀人要偿命，他们的用意不为别的，仅仅因为一把剑，相传是勾践的剑。剑在福州，我是福州人，只有我挺身相救了。明知是人家设的机关，为了老师的性命也只能屈从。我对师母立誓，不救出老师决不出嫁，就是嫁了也死守贞操。无论男人女人，一言既出，就得掷地有声。所以，你们骂吧，骂是合理的，骂过之后，请将剑收起。它是假的，很假，只是我没看出来，你们也未必能看得出。但那个典狱长嗜剑如命，家中收罗宝剑若干，只一眼，他就差点将此剑甩出门外。

顿一下，吴子琛又说，假剑是换不回一条命的，真换了，师母就不会日日往崩溃边缘滑去。要过年了，他们孤儿寡母留在冰凉的北平，我真的放心不下啊，所以带来福州。

她说，我说明白了吗？她把头仰起，看着天花板，所以那话她不像问李宗林，也不像问百沛，而是问藏于瓦木间的谁。瓦是青瓦，木是杉木，一根根细长的木条间，露出层层叠叠鱼鳞般的青瓦片。

九

若是往年，冬至未到，李宗林早早已经吩咐管家进年货了。家底虽薄，新桃换旧符之际，毕竟得涂抹出一点兴旺之气来，既哄自己，也给外人看。但是今年却不一样，管家已经小心翼翼来催几次了，李宗林却是恹恹的，脑子拐不到那上头。

大寒前两天下起了雨，天井上的青石板湿了之后，色泽重了几层，由青白色变为深褐色，凉飕飕的寒气由一条条石缝钻入地下，又灌进地板，一直从脚底往上蹿。都是第一次来福州，师母的儿子一点都不在意，从这屋跑那屋，脸红扑扑的，卷着舌头又说又叫，音色悦耳。但师母的父亲杜老爷却不舒服，无论站还是坐，他身子都缩成小小的一团，即使时时都把一个装红彤彤木炭的火笼拢到棉袄下，也还是脸色惨淡，眉皱着，牙齿格格响。以为南方暖和，这里每一丝风却如一条条蛇，不由分说地就往骨髓里钻去。阴冷原是如此可怕啊！他说没想到，真没想到。吴子琛就招呼敏志回吴家叫来轿子，吴家屋大人多，或许那里能暖和些。

李宗林没有挽留，他想走吧，走了好。北平狱中客的一家老少，身上该藏有多少险恶？怎么担心都不为过。走吧，快走，都走。

但是最后走的只有杜远方母子，冷得快别过气去的杜老爷反而闲散住下，全无离去的意思。李宗林瞥过一眼，他觉得自己的眼是冷的，比天气还冷，应该能让老头子身子缩得更小，更冻得不行，然后悻悻而去。但杜老爷只是颤颤地点点头，说，累啦，不想动啦。

敏志就陪着杜远方母子走了，敏志在门头房外对吴子琛摆摆手，她说，小姐，你多保重啊。吴子琛笑笑，稍一抬手回应了她。站在吴子琛背后的百沛也跟着抬手，跟着笑，那意思是让敏志放心。

李宗林也到门口送客，就站在吴子琛旁边，有一句话他一直想转过脸问：你怎么不走呢？

吴子琛不走，仍住第二进东厢房第三间，仍与百沛同宿一屋。怎么睡，还是各自卷一棉被分坐在床的两端？吴家的女子，嫁进李家是为了一把剑，剑找到了，是假的，她再住李家，再充李家儿媳，又有什么意义？她既已去了北平，顺便留在那里不是更合情合理吗？却又倏然回转了，而且把老师那一家子都带来，究竟还要干什么？

想来想去，头想痛了，李宗林还是把儿子叫来。

她还是你妻子？

是啊，是妻子。

她还愿意做你妻子？

是啊，她愿意。

妻子是要有妻子样的……

什么样？

李宗林嘴张了张，又闭拢。他已经听出儿子语气中的不快了。他想，你不痛快，老子更不痛快哩！但他还是忍下了。儿子有了变化，不是太多，但挺明显。以前儿子一头插进诗书中，虽也不是言听计从，但好歹是柔顺恭谦的，对父命也多少敬畏几分。想去东洋或西洋留学，李宗林不肯，百沛就不走了；把风雨飘摇的破企业一把丢过去，百沛不愿接，最终也只好接起了。之前那个儿子李宗林熟悉了二十来年，眨眼间却坚硬如礁石，潮猛地一退，居然就冉冉隆起了，突兀地耸到眼前。

这个变化是从吴子琛进门开始的。还是因为这个女人。

李宗林咽了一下口水，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人年纪越大，体内越干枯，为什么口水却相反，竟会越来越多呢？常见上了五十岁的人，话说着说着，两边嘴角就很对称地冒出两团白沫子，自己还一点没察觉，仍然说得很起劲。李宗林也过了五十，也快老了，闭眼的一天说来也就来，这个家最后归根到底都要彻底交到儿子手中的，可是儿子娶了那样一个女人，他怎么办呢？

如果父亲依浩仍活着，他会怎么做？大概无非两种吧：一把吴子琛赶走，走为上；二尽快替百沛纳妾，好妾胜过妻。这两样李宗林放在肚子里其实都细细咀过，已经咀得愁肠百结了，最终却不知如何下手。

说到底最关键的结还在儿子百沛身上，是儿子不争气。

李宗林端起烟筒，微俯着身子，慢慢吸着。黄铜与锡合铸而成的水烟筒有着细长的如同鹅颈那般的杆，向上翘着，弯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李宗林用牙咬住烟筒，他其实是指望儿子这时候说点什么，儿子应该说的。那个女人，吴子琛，她明明是嫁给儿子的，她是他的妻！但是儿子却是一副愿意将一切全部包容下来、承担起来的架势。李宗林斜过眼往上一瞥，儿子挺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脸微侧，侧到一旁，表情因此都遮到阴影里。

或者本来也没有丝毫表情？

竟然还有一种凛然的决绝。

李宗林觉得手有点用不上力。烟筒沉得他快托不住了。他咳一声，说，现在怎么办呢？

百沛转过脸，很愕然的样子，好像没听明白。什么怎么办？

李宗林说，她……这两日都干什么了？

百沛说，谁？子琛吗？她正读我的那些诗作哩，一篇篇都拿出来读，说好得很。

李宗林说，去了一趟北平，再迢迢回来，就是为了读你的诗？这事还是趁早了断，不了断，这个年都别想过安稳啊。

了断？了断什么？百沛声音猛地提高，她一个弱女子，尚且重情重义舍身救人，我们难道是禽兽，要跟她了断？

李宗林瞥过一眼，就把烟筒放进嘴里，紧紧抿住，一口口重重吸着。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这么不舒坦过，即使先前，先前翻动账本时，上面越来越稀薄的钱数让他猫爪抓心般六神无主过，跟现在一比，仍是不能比的，先前他心里还多少有杆秤，称得出大致的结果与隐约的未来，也就是说眼前依稀是明了的，而现在呢，现在他觉得自己一脚踩空，跌到彻底的幽暗中，重重叠叠的雾将那个女人团团罩住，女人舞动长袖，眼花缭乱地转动，不要说百沛，就连李宗林自己都已经不辨方位了。

这个女人为了一把剑才设局嫁进来的，演的不过是一出假戏，然后剑找到了，不是真剑，不是越王勾践的剑，那么接下去，这出戏的下一幕究竟该怎样？李宗林不是主角，主角是儿子百沛，可是百沛已经退在千里之外。

李宗林叹口气，觉得再说已经多余，再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了。老一辈人有个哀叹，说娶了媳妇忘了爹娘，可百沛娶的这个媳妇能算是媳妇吗？他却已经一甩手将爹娘抛到脑后去了。按理李宗林可以挥挥手让百沛走，以前总是这样的，以前百沛被叫到李宗林屋里时，话说着说着，一旦李宗林气不顺了，只要挥挥手，百沛马上也就无语退出去了。这一次，李宗林没有挥手，他的手仿佛已经重得抬不起，他径自站起，放下烟筒，背着手，疾步走出屋子。天已经放晴了，阳光像受过委屈的孩子，竟格外热乎起来，明晃晃地铺在山峦般优美起伏的风火墙上，墙头那一层乌黑的瓦片就蓝莹莹地闪亮，有暖意隐约浮动，但有风，风很寒，依旧还是冷。

第二天，李宗林携丁淑云去了泉州，千惠与万贵也一并带上。

动身很突然。泉州那边又来一信，说老人病况日益垂危。丁淑云眼泪汪汪地将信递过来，指望李宗林能开恩，许她回娘家一趟。李宗林草草在上面瞄几眼，将信纸含义不明地抖了抖，去意就是在那一瞬间陡然升起的。他说，走，我陪你一块回去一趟，马上就走。

那一刻，李宗林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他还是想逃，逃远了，将身后的一切扔下不管——事实上他也管不了，人家不让他管。不仅仅是无奈，恼火应该更甚，对儿子百沛恼火。但刚出了福州城，他心又突然一沉，他开始后悔了。他盯着车窗外，窗外这座内河纵横交错、风火墙起伏连绵的乌压压老城正一点点往后面退去，一点点离他远去，这恰巧暗合了他心中隐秘的感觉：城中的那个家，风筝一样正往高处远处飘去，渐行渐渺茫，而他手中已经握不住线了，线脱手而去，他的身子不由得也跟着一点一点地虚空掉。

他猛地扭过头往后看去，眼里都是惊慌。

十

丁淑云的父亲丁节度已经垂危，空余一口气残存着。

丁家的房子，似比丁节度更加奄奄一息，廊柱朽了，门槛破了，门头房外的屋檐也塌掉一半，几片破瓦鸟翅般危危挂在边沿，随时可能摔落。这个家的日子显见并不好过，但李宗林没想到，会难成这样。平日里他也不是没接济过，逢年过节，丁淑云都会开口讨点银子寄回，不多，毕竟有。倒是丁家的人从未主动来讨，丁家不讨，李宗林也就避过不提，他的日子能有多好啊？现在看破墙烂壁，他顿时生出几分负疚。早知这样，好歹他该多挤一点钱寄来。他听到丁淑云哭，一进家门，一见父亲成那样，丁淑云整个人就瘫下了，长一声短一声地号啕或者呜咽，千惠和万贵见自己母亲这样，吓得也泪眼涟涟。李宗林有点憋闷，气不时就喘不上来，环顾左右，一时无措，行不是坐不是。丁家因为大树将倾，没有人过多在意省城来的姑爷，客套、礼数都轻了几分，连寒暄都不免泛着敷衍。李宗林倒没计较，他微皱着眉，定定打量床上枯枝败叶般的那个老人，一阵寒战猛然间就涌了上来。

他认识丁节度在丁淑云之前，那时李家还由父亲依浩撑着，李宗林跟前跟后，不过是打个下手跑个腿。一次依浩到泉州进一批纱线，让李宗林一同前去。两人落脚一家不大的客栈，客栈管账的先生鼻子比常人高，眼窝比常人深，一头卷曲的毛头也分外惹眼。一问，姓丁，名节度，祖上是异域人，宋元祐二年十月，朝廷在泉州的市舶司刚一增置，丁氏的先祖就载着一船香料从波斯驶来做生意了。当然那时还没有汉姓，往来几年，干脆留居下来，才取姓为丁，娶了当地女子为妻，分枝散叶，代代繁衍。家族中也曾出过宦官巨儒，富贵却没有绵延不绝，到丁节度这一支这一辈，竟是最末路潦倒，三餐都仅勉强维系，但看上去他倒不太在意，笑声不断，话语颇多。

人是有缘分的，丁节度先是与依浩生缘，然后将家中小女慷慨相许，让丁淑云与李宗林也接上缘。这一切仿佛不过是昨日的事，那个俊朗爽快的账房先生，眨眼间却已经枯萎成一炷燃透的香灰，随时会齑粉掉。

李宗林想劝丁淑云节哀，人非青山，活来死去都很寻常，别把自己扔进悲恸的深渊，跌宕掉几层皮。但丁淑云不听他的，甚至不怎么见他。一脚跨进家门后，摇身一变，丁淑云眨眼就不是先前在福州时的那个低眉顺眼的水样女子了，举手投足竟顿时有几分任性与放纵。几年未见父母，再一见，原先强壮喜乐的父亲却已经命悬一线，丁淑云一下子就魂魄全无，终日趴在阴气冉冉的病榻前，揪住那双温度渐失的老手，哭着，呼喊着，似乎要把这许多日子的亏欠一股脑儿都赔上，渐渐的眼皮就肿得几乎将下眼眶覆盖。李宗林离开丁节度的那间屋，独自背起手在天井里踱步。要过年了，外面鞭炮连绵，丁家却是冰凉的，远处的福州，那座状元巷29号呢？这么多年，李宗林第一次离开福州，第一次到异地过年，这个年现在竟是如此凄凉而乏味。

丁家的宅院不大，青石地基，红砖墙面，乌瓦屋顶，虽也有厢房后院，每一进却逼仄得转不开身。天井已经长上青苔，枯草参差错落，几处小洼地留存着一些上一场的雨水，有蚊虫产下的幼卵，在水下隐约蠕动。李宗林转了几圈，就转到街上了。他已经听不得哭声，哭声让他心蹦跳得无处安放。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客栈账房先生，他的岳父，若是能即刻咽气，那便是件令他暗喜的好事。这样的话，他怎么敢吐出口？确实只能咬在舌尖底下。

泉州城比福州小，一条条窄窄的小巷也是那么绵长纵横着，青石铺出的路面长年累月已经磨出了油光，行人走过，脆亮的木屐声立即就一串串节奏铿锵地飞扬了起来。李宗林重重地吸气，轻轻地吐气，泉州比福州明显暖和，空气是清甜洁净的，没有狼烟气，没有烽火味。小城总是格外适合过小日子，倘若家中无事，眼前的一切倒也不妨闲适享用，抑或整个身心松弛地相融进去，也不失一桩幸事，可是如今他还怎么融得进去？翘首北望，福州方向云雾迷蒙，不知道他的家，已经被他的儿子以及糊里糊涂娶进门的吴家女子折腾成什么样子了。想都不敢往下想。

小伊！他叫了声。小伊是丁淑云大哥的女儿，十七岁，虽也娇小，却是果实悬在枝头摇摇欲坠逼近熟透的玲珑。小伊是丁淑云打发来的，一口福州腔的李宗林，到了满街闽南话的泉州，犹如到了外国，出门时若是没有一个人引个路，返家的门怕都未必找得到。小伊长相喜气，动不动就咯咯笑，满脸皆是上翘的弧线，走起路来步子迈得细碎而急促，整个人随时要飘起来的样子。家中垂危的老人跟她隔了一辈，她在家中也肃穆着脸，到了街上，过节的气息扑面而来，毕竟还未成年，嘴唇就咧开笑了。李宗林提一口气跟着，本来应是小伊跟着他的，现在却是小伊在前头蝴蝶般飞腾，他却弄不清小伊要把他带往哪里。那边，小伊手往前指，涂门街那边有座清真寺，北宋大中祥符二年建的，北宋大中祥符二年是伊斯兰历400年，好久了，好几百年了。不过那个寺还在哩，寺是用花岗石和辉绿石建造的，建得非常好看，好看极了，你去看看吧。说话时小伊停下来，扭过身子，歪着头笑眯眯看着李宗林，兴致很高，仿佛说的是她家的东西。也没错，当年动手建寺的本就是西域人，跟她血脉一样。小伊深凹下去的大眼被眸子占据大部分面积，黑得闪亮，余下一点白，就显得格外白了，透着光。李宗林突然心一动。小伊，他问，去过福州吗？没有。认得字吗？知一点，不太多哩。许婆家了吗？小伊摇摇头，嘴抿起，浅浅一笑，脸一下子红了。

李宗林站在原地思量片刻，心里一个念头冒出，他有点喜欢这个小伊了。这事当然还有点远，但如果一定要办，也不是远得没有边际。他叹口气，决定暂且将烦事撇开，既然来了，反正也不能立即掉头就走，他得等。在这样阴阳分隔的节骨眼上，不要说丁淑云，就是他，也断无贸然离去、不予送终的道理。好在不会遥无尽头，危若残烛的丁节度，大限之期充其量也就是两三日之内的事了。

但是，两三日过去，丁节度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还是老样子，眼闭着，嘴呵着，意识全无，但一口微弱的气却依稀犹存。又过了两三日，再过了两三日，在一个细雨如丝的清晨，李宗林尚迷蒙躺在床上，猛听得丁家女眷的哭声惊雷般猛地一起炸开，他一下子坐起，睡意全无了。那一刻，几丝解脱感涌起，他想，这下子自己终于可以回福州去了。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已经是正月初九，李宗林催丁淑云同他一起动身。丁淑云哭成残枝败柳，头发散乱，咬着唇用红肿的双眼幽幽盯着他，似有再拖几日的意思。李宗林没理会，他一刻都不想再拖下去了。这里不是他家，他的家在千里之外的福州城状元巷，那是他的父亲依浩靠一根根丝线在过去的岁月里千辛万苦攒出来的。他是不肖子孙，丝线织出的家业没有在他手上光大，反而日渐萎缩枯黄，濒于干涸，最牢靠的唯剩状元巷29号的房子。房子据说藏有剑，越王勾践的青铜剑，可是墙挖开了，剑拿到了，不过一把假剑。事情到此似乎该尘埃落定了，可是没有落，万千疑虑还张牙舞爪地悬浮半空。现在李宗林终于回过神来了，那天一气之下贸然来泉州，其实是件多么不智的事情啊。他该盯在家里，把把眼风，如果人家还要再有什么把戏，好歹能将别人的手脚碍住一些，他干吗要走？父亲临死吩咐过，就是卖妻也不能卖房，房是李家子孙存世的藏身之所，他听清了，应承了，尽力去维护了，他不能连最后这一座房子都这么断送掉，他得马上回去。走时他把小伊也叫上，说出去的理由是陪一陪丁淑云，真正的理由，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还得放在肚子里再琢磨，他得再想想。

一路上丁淑云低眉缄默，时不时一串泪就陡然垂落。千惠万贵见状，吓得缩在角落，小眼骨碌转动，大气不敢出。李宗林瞥千惠万贵一眼，又伸手在丁淑云肩上拍拍，心里杂味横陈。丁淑云不过有悲，情绪清晰明了，而他，他理不清自己的心绪，慌乱中夹着不安，不安中又有许多无奈与恐惧。在丁家的这几日，他一直按下那头，如同避瘟疫般，家中那摊子事一浮起，马上就急急掐掉想头，将目光盯住眼前。但不去想未必就能因此断了忧虑，每日晨醒与夜睡，第一件与最后一件要惦念的，仍然是状元巷29号，他的家，他的房子。

他的房子本来安详无虞，虽步履维艰，好歹一日一日屋檐完好、廊柱无恙。突然吴家的女子来了，为了一把剑，一把遥远的青铜剑，于是天旋地转，鸡犬不宁，人仰马翻。

这一趟南行，前后算起来，已逾十天。再踏进家门时，将会看到什么景象？他不知道。

十一

没有人做过统计，福州城内究竟有多少条坊巷。城虽然是无诸在汉高祖五年初建，真正成规模却是唐天复元年的事。得感谢那个从中原随兄长挥师南下的王审知，他那时是威武军节度使，在此驻扎下来后，要守地养民，就在福州原有的小小旧城之外，又建起一座新城，以钱纹砖建，是当时全国唯一的砖城，以坊与巷为单位，规划整齐，方方正正。状元巷就是在那时成雏形的，与之一条河相隔着的，还有横平竖直的三条坊七条巷，以名人辈出闻名，被当地人简称为三坊七巷。

李宗林从三坊七巷穿过时，已经暮色四起。迈上桥，过了河，刚转进状元巷口，远远就见到家门外垒着碎砖散着秽土，路人的脚来来往往踩过，铺着青石的路面就污了一层。

那一刻，李宗林心里咚的一声。

推开家门，院子里很安静，也暗，厅堂上的灯还未点起，幽幽中不见半个人影。李宗林站在门后的插屏旁重重咳一声，咳过之后，四周又安静下来。有那么一会儿李宗林脑中空白了，像一团雾落下，将他整个人团团罩住。他用力眨着眼，然后猛地将褂子的一角往上一掀，提在手里，快步往里疾走。刚踏上厅堂的石阶，就见管家从后院小跑出来，连声说，哎呀哎呀，老爷回来了！

灯逐一亮起，家人丫环陆续现身，都勾着头，目光不与李宗林对接。李家院子不小，所雇的下人却一直有限。一双手闲着也闲着，能做的活自己只管动手！这是父亲依浩挂在嘴边的话。挣不进银子，养不起一大家子，李宗林渐渐又将他们打发掉一些，剩下的，都是老仆人了，跟了多年，贴心得都跟自家人一样。但是李宗林用眼扫了一圈，他马上觉出不对劲：这几个人，他们整齐划一都有心事。甚至刚才，他站在插屏旁重重的那一声咳，应该已经有人听到，听到了，以前会飞奔而出，今日却迟迟不动，故意不动。

想到“故意”二字，李宗林顿时头皮一麻。他再扫几眼，左左右右地扫，猛地问，人呢？我说人呢？！见还是没有人应答，他几个大步跨到管家跟前。呃，人呢？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叫了。

管家在衣襟内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六个大字：等我回来再说。是百沛写的，字如常，百沛一直写的都是才子字，横竖飘逸，撇捺灵动，之前这一直是很令李宗林快意的事。但现在，李宗林视线落在上面，两眼却是虚的。他把信纸接过，正面反面来来回回翻了几遍，问，人呢？他仍是只问这句话，不指具体的谁，只问人呢？他相信没有人听不明白，他问的人首先是吴子琛，然后是儿子百沛。

管家瞥他一眼，小声说，走了。

去哪？

北平。

顿一下，管家又说，那些人也走了，都走了，走光了。

李宗林眼往上抬，天井的上方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已经星月齐布，星月俯身看着他，都露几许幸灾乐祸的神情。不仅吴子琛走了，现在连百沛都跟着走，去了北平，遥远的北平。而且，连那些人，吴子琛师母的父亲，那个总是被南方的阴冷冻得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的杜老板也走了，以及杜老板的女儿，杜师母，还有杜师母的儿子。那么一家老少，被吴子琛从北平拖泥带水携到福州，一副长居永住的架势，结果吴子琛走了，百沛走了，他们也走了。

李宗林茫然地盯着管家，他心绪杂乱，这到底又是一出什么戏啊？

管家说，那个杜老板好像不是什么师母的父亲。

不是？他是谁？

管家扯开嘴角，涩涩地一笑。管家不想往下说了，只是拿起一个灯笼，手往前一伸，引着李宗林，先去了东厢房，又去了西厢房，再去了后院、偏舍。这一圈走下来，李宗林清楚了，他的家，家里的墙，在他去泉州的这些日子里，已经全部被动过，也许是挖开，也许是推倒，然后重新砌起、粉刷好。所有的墙上，石灰都是新抹上的，白晃晃地耀眼，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这……他们这都是干什么？管家摇头，管家说，老爷，实话说，您去泉州后，我们也被少爷支走了，一个不留，全支走，让我们回家过节。等到我们再被唤回，家里就是这样了。少爷什么都没说，就是递来这封信，然后他就走了。

李宗林身子晃了一下，觉得喉咙那里被什么卡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那天夜里李宗林没有睡，他甚至不想躺下，一直坐着，一口接一口抽着烟。丁淑云挨在他旁边，回到福州的丁淑云又恢复了贤淑体贴的旧模样，帮他续上烟，点上火，间或站起来，转到他身后，攥着双拳在他肩上轻轻捶着。李宗林闭上眼，无声叹了口气。正伺候着他、陪着他一起不眠的这个女人，是他喜欢的吗？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来没问过自己，父亲依浩相中了她，让他迎娶，他就娶了，就几十年懵懂过下来了。一辈子都快过完了，突然间一想，他真的想不起自己的心底，对相伴的女人有过多少在意。

窗外晨曦微露时他跟丁淑云说到了小伊，他决心下了，要把小伊留下，留在这座房子里。在泉州时，他就喜欢上小伊了，替儿子百沛喜欢。单纯，温婉，柔顺，懂事，李家这样的小户人家，要讨的媳妇本来只配是这样性情的女子，而绝非吴子琛。这事就定下了，无需再犹豫。无论百沛往哪儿走，走得多远，终归得给他纳个妾，这个妾就是小伊。

丁淑云惊愕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默许了。或许她暗暗地还该有几分欣喜？娘家的亲人多一个留在福州，异乡的她，总算能多出一点帮衬与依靠。只是接下去，这事该如何进行呢？要不要先探探小伊的心意？

李宗林问，小伊你能做主吗？

丁淑云稍一迟疑，说，能。

李宗林说，那百沛我做主。

丁淑云嘴唇动了动，话又咽回了。李宗林看出来了，她本来想问，那百沛能回来吗？百沛能回来吗？李宗林马上转了头，脸又暗下。百沛能回来吗？他不知道。他那一刻心里伸出万千双手，恨不得一下子就把百沛揪到手中，揪回家里。

他叹了口气，现在就是他真有那么多手，手无限往外伸长，都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揪他的儿子，他的百沛了。

但是，第二天，百沛竟然突然出现了。

百沛跨进家门之前，李宗林正绕着自家的院子慢慢走着，绕着墙走。墙贴着屋了，他进屋；墙旁种着花草了，他踏进草丛。看是看不出什么的，所有的墙体，因为新抹过石灰，竟有股重生的欢欣喜悦，但他还是贴近去，微俯下腰，眼眯起，将上面的每一寸细细盯过去。伸手按住墙，一股潮气马上渗来。墙还是湿的。这个工程不算小，但花了多少钱、谁花的钱，反倒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问题的核心在于为什么还要挖墙？已经挖过一次，是假剑，再挖难道还是为了剑？那么现在挖过墙后，他们走了，一起又返身北平，这是不是意味着真剑果真被找到了？一把古剑，价值连城的越王勾践的青铜剑！

抬起头时，一道阳光直射过来。冬日的阳光有时候竟比夏日的还要晃眼。

转开脸，看到了小伊。

初次离家的小伊，到福州竟是一点愁绪都没有，反而从昨天一上路就一直喜悦难耐，跟千惠、万贵唧唧喳喳说着话，话里夹着浅笑。这会儿，她蹲在一簇腊梅花前用一根竹枝拨弄着花瓣，似想弄清花蕊深处的秘密，非常专注，甚至没有发现附近还有其他人。

李宗林拉直身子长吸一口气，突然就嗅到了一股特殊气味。接着，厅堂上果真就猛地传来一声惊叫：啊，少爷！少爷回来了！

李宗林抖抖衣襟，这时他反倒镇静着，一点意外没有。

但他还是马上往前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喊道：小伊，来，去见见一个人。

十二

李宗林问，回来了？

百沛答，您也回了，爹。

李宗林说，呃。介绍一下，这个是泉州来的丁小伊，她是……

百沛打断他，爹，我去睡了，不睡怕要死掉！

谈话到此就中断了，百沛掉头往自己屋走去。看上去他确实倦得不行，人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眼皮耷拉着，脸色蜡黄。

为什么倦成这样？这个答案百沛没有说，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现在已经如此之多，比如吴子琛的去向，比如家里的风火墙为什么挖开，挖开之后结果怎样？

李宗林决定不问。墙挖也挖了，人走也走了，一切本来就该主动有个交代的，这个时候他不能问，他得绷着，给自己留住最后的这点脸面。心里其实还是相信百沛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的，百沛不是留下一封信说“等我回来再说”的吗？李宗林当时只是怕百沛那一走，难保就杳如黄鹤了。现在既然已经回来，这口气就可以松下来了。百沛回来了，以他的性格，就一定会说。

那一天百沛一直睡到月色当空才醒来，出了房间滴米还未进，旋即出门，至下半夜才回，回了还是马上睡下。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百沛睡的时间短了些，中午就起床出去，回来时天已黑透，又是立即睡去。

李宗林提醒自己得有耐心，这时候他大概也唯剩下耐心可以自由掌控了。当父亲的老是觉得自己是了解儿子的，在吴子琛出现前，李宗林确实是这么确信的，一刻都没有怀疑过，可这些日子，事实一巴掌一巴掌打过来，真把他打得头晕脑涨了。他不了解百沛，几乎一无所知。过去那个沉默的百沛，文弱的百沛，其实不过是一张虚假的外壳。连百沛先前也不知道内心深处竟还藏有执拗的、坚定的、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的另一种自己吧？是不是人在某种固定的模式中，日复一日地过着，自己都渐渐过迷糊了，过麻木了，过认命了。但是，如果被哪个契机突如其来唤醒与点燃，霎时就可能面目全非？比如二弟，如果二弟李宗启打人的原因，确实如坊间传说的那样，是为了朱子坊高家的姑娘，是高家那个白净的爱穿青藕色绣裙的姑娘让他变得龇牙咧嘴，那么百沛呢？百沛也是为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自然就是宫巷吴家二小姐吴子琛。

要是百沛从吴子琛那里将魂讨回，然后娶下小伊，会不会恢复旧时模样？

李宗林注意到了，小伊对百沛一点都不认生。以前小伊从没见过百沛，但那天百沛一回来，李宗林一带着她来见，她就喊百沛哥哥。百沛却没有回应，甚至第一眼瞥过去时，也是潦草而匆忙，没有任何逗留。接下去，出去回来，凡见了小伊，还是不多看，看了眼神也是空的。小伊竟一点都不介意，小伊仍是笑眯眯地喊百沛哥哥，但百沛并不理睬。

这件事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

第三天百沛再出门时，李宗林让管家把百沛留下的那封信放进第二进第三间东厢房里去，要放得醒目点，就放在枕头上。百沛终日迷迷瞪瞪的似元气未回，但他睡觉总得上床，上了床一躺下，必然就压住信纸了。没其他意思，就是提个醒，提醒他该开口了。

第四天早上百沛一起床，果然就捏着那封信来花厅找李宗林。

李宗林沉着脸，点起烟，低头缓缓吸着，烟筒的水仓便跟着一声声咕咕咕响，整个屋里就剩下这个声音了。他有点看不起自己，之前怎么认定自己无能其实都不为过啊，他确实无能，一步步忍让，忍到现在，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保留一点可怜的尊严了。

百沛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动作有点重，椅子因此被往旁推了几步，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几声响。但他并没马上说话，他喘着气，似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李宗林眯起眼悄悄瞥去，从儿子进门起，他都没有抬起头正眼打量过。但他的耳朵已经支着，他等着百沛说话。

爹，对不起。百沛是这样开头的，百沛的口气很迟缓，每一个字都要在肚子里细细琢磨过才肯吐出来似的。他没有回避墙，他说，家里的风火墙确实被挖开过了，但不是全部推倒重建，不是的。

李宗林本来想问究竟哪些被挖了，哪些没有挖。他啧啧嘴，却没有问出声。

百沛说，您放心，挖墙与修墙都没花我们家的钱，钱是子琛出的，她娘家出。

李宗林瞪过一眼。到这个份上了，他在意的哪仅仅是钱？那他在意的究竟又是什么？他捏起烟斗用力一吹，吹掉已经烧成银白色的灰烬，然后将烟筒搁到茶几上，抽过烟钎，除去烟渣，再端起烟筒，拇指食指一起伸进烟仓，捏出一小撮烟丝，放在指尖搓成小圆球，再装入烟斗里，点上火。这个过程他的动作非常缓慢，慢是因为他仍然拿不定主意接下去自己要不要开口。

剑呢？那把剑呢？你们找的还是越王勾践的青铜剑？

百沛点点头。不把剑找到，他们哪里会放手？

他们？李宗林没明白百沛说的“他们”包不包括吴子琛。这个女人第一次把墙挖开，挖出一把假剑，她没有善罢甘休，第二次又挖了，挖了一大片，那么剑呢，找到了吗？

百沛把脸转过来，看着李宗林。没有，百沛说，还是没有。有可能的地方都挖了，雇了一大堆人，无论夜无论昼拼命挖，挖开没有剑，马上重新砌起。那几天，一边挖一边砌，这一处那一处，那老头说挖哪里，就挖哪里，没有，还是没有。

老头？杜老板？杜师母的父亲？

其实他不姓杜，姓郑，那个典狱长的舅舅，一个古董行当上的老江湖。《雨天笔记》那本书在老头手里已经揣摩十来年了，他以为已经八九不离十，他不相信墙中藏的只是一把假剑，所以他从北平跟来了。

李宗林把烟筒托在左掌，右手紧紧揪着细长的壶颈，烟筒里装满水，很沉，很冰。老头确实不是杜师母的父亲，老头是来取剑的，而剑，在把墙挖了一圈后，并没有剑。他问，这事到此结束了吗？以后呢，会不会再挖？

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剑确实没有，都在老头眼皮底下挖的，他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所以，总得死心了吧——谁知道哩！

李宗林把烟筒放上茶几，慢慢转转身子。得把事情的来来去去衔接起来，细细想过一遍，但他脑子嗡嗡嗡响，像有人在里头抱着一只喇叭朝天对地狠命吹着。他说，子琛呢？

老头走了，子琛跟他一起去北平，还有杜师母母子。上回发现找到的不过是一把假剑时，典狱长跟子琛就说好条件了，就是再彻底找一次，让那个老头亲自来找，以杜师母父亲的身份来。找过了，无论是否有剑，都可以将子琛的老师放出来。子琛这次去北平，就是专门去接老师出狱的。我本来也陪着一起去，但到了半道，子琛想了想觉得不妥，就又让我回来。爹，子琛怕您担心哩。

李宗林鼻子轻哼了一声。这个情百沛忙不迭地领，他却是不会的。这个女人在把这个家天翻地覆搅动过之后，居然眨着眼说替他担心了。不过是找个借口将百沛遣开吧，只有百沛才傻至深信不疑。

百沛说，我知道您心里怎么想的，我不怪您，这事确实让您忧虑了。但我自己没有遗憾，我自己觉得挺庆幸的，挺值得。子琛本来在北平上学，她就是假期时回福州也很难让我碰上面。但一把剑将她引来了。这辈子我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这样的女子，我就要她了，别人就是天仙也入不了我眼。包括小伊，小伊很可爱，但她不是子琛，您让她另找出路吧，别害了她。我说明白了吗？我可以重申一下的：这辈子我只跟子琛相依做伴，她是我唯一的妻。

顿一下，百沛又说，第一眼见到子琛，我就认定她了。我心窄，只容得下她。

是吗？李宗林是拖着腔调问出这一句的，他的嘴角还往上扯，眼眯着，鼻孔张大，他觉得自己的五官已经联合起来，把一种讽刺表达出去了。当年二弟宗启也是这样，也死死认定那个白净的爱穿青藕色绣裙的高家姑娘，结果呢？

百沛说，子琛说她要帮我把我们家的厂子和铺子尽快弄兴旺起来。您说过的，家里弄好了，我就能走，我要同子琛一起去西洋留学。至于留学的费用，爹您不用操心，子琛的父亲说了，全由他出，一个子儿也不用我们家花费。

李宗林看着百沛，他得确定一下儿子是不是在说梦话。

百沛说，子琛这一回去北平，她说只要亲眼见到老师平安无事了，就立即回福州，回我们家。

还回？

会的。

啥时？

正月十五，这一天她说一定会回来。

李宗林嘴角又扯了扯。他相信吗？不信，但他没说出来。正月十五，掐着指头算，也不是太远的日子，那就等吧，也唯有等。吴子琛，这个北平燕京大学英文系的女生，这个宫巷吴家财大气粗的阔小姐，一直到此时，她都不像个真实的人。或者回头望，这些日子李宗林都觉得是在太虚幻境里飘，没有一步踩得踏实。

十三

每年正月十五，离状元巷几步远外的南后街都有一场红火的灯会，半城的人都聚到那里了，看花灯，猜灯谜。通常百沛总是早早就去了，兴致起时，诗赋蜂拥而至，也早有人备下纸砚，当场挥毫，喝彩声顿起。那是百沛一年里最出彩的日子。

今年呢？李宗林清晨起床时，先问了管家。按他的猜测，灯会百沛不会不去，只是几时去，去多久的问题。管家却说，少爷站在大门外了，大清早就站那里。他说今日灯会不去了……

李宗林出屋看，果真如此。百沛双手别在腰上，斜靠在门头房外那道青石门框上，眼望向巷子口。李宗林默默退回花厅，喝下一杯茶，抽掉一筒烟，愣了片刻，他叫管家搬张椅子去，让百沛坐下，坐着等。不去灯会的百沛，留在家里，是在等待一个结果，那结果如此虚无飘渺，宛若一场悬念丛生的豪赌，而百沛已经把自己的全部都押了进去。

整整一天，福州城里爆竹与烟花声一直持续，或远或近，或强或弱。阳光出来了，阳光热烈了，阳光西斜了，阳光黯淡了，阳光隐去了。那期间，百沛一直都留在门口，即使三餐饭，都由人送去，不送，他不吃也无妨。

李宗林终于觉得过分了，做男人的，什么都可以由着性子，就是没必要将自己的肝肺都撕裂开，奉给哪个女子。他从窗棂上往外看，他走出花厅，他向门头房踱去。天黑了，夜将深去，他得劝劝儿子。天下万事，没有比一厢情愿更暗伤深重与不值了，不如趁灯会尚未阑珊之际，快快去散一散心。

但他刚走到天井，就见儿子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像一只豹，猛地往前蹦跳去。

一阵鞭炮在巷子外突然炸开，爆裂声咚地响来，还有烟花，五颜六色往空中蹿去，硝烟霎时上下弥漫。

李宗林不免紧走几步。

家门外，那条长长的小巷已经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得很涩，像一条凝滞的河，河的上面，却有两个年轻人，像两条开足马力的船，迎面疾跑。两人姿态完全一致，两臂都往前张开，而脸上的表情却是模糊的，只依稀辨出对面来的是一个女人，短发，素衣，黑裙。

那个人是吴子琛。

李宗林突然鼻子一酸。他慢慢回转了身，贴着墙，迈着疾步，回花厅去。到了这把年纪，并不是所有感情都可以恣意流露的。这一刻，他真的在羡慕百沛，但他不说出来。

（《北京文学》2009年第8期）

行走的年代

蒋 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汤显祖

第一章 北方绽放

一、陈香和诗人

有一天，一个叫莽河的诗人游历到了某个内陆小城，他认识了一个叫陈香的姑娘。陈香是一个文艺青年，在小城的大学里读书，读的是中文系，崇拜一切和文学有关的事物。莽河不是一个声名震天的名家，不是北岛、江河，也不是后来的海子、西川，只能算是小有诗名，不过这就够了，在那样一个浪漫的年代，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的到来，就是小城的大事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一个游历的年代，诗人们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在某个黄尘滚滚的乡村土路上，在某个破烂拥挤污浊不堪的长途客车上，在一列逢站必停的最慢的慢车车厢里，都有可能出现一个年轻的充满激情的诗人。他们风尘仆仆，眼睛如孩子般明亮。那些遥远纯净的边地，人迹罕至的角落，像诺日朗、像德令哈、像哈尔盖，随着他们的足迹和诗，一个一个地，走进了喧嚷的尘世和人间。

陈香读大四，面临着即将到来的毕业考试和分配，可她还是参加了文学社的活动。那天，他们在汾河边聚会，和诗人座谈。诗人一下子就把陈香震住了。诗人说，我生在黄土高原，我要让黄土高原发出自己的声音。那时，陈香没有看过《索菲的抉择》，不知道那是一种改头换面的模仿。

然后，他热血沸腾地为他们朗诵了他最新发表的长诗——《高原》中的一节：

也许，我是天地的弃儿

也许，黄河是我的父亲

也许，我母亲分娩时流出的血是黄的

它们流淌至今，这就是高原上所有河流的起源

太像一个诗人了。年轻的陈香激动地想。他披着长长的油黑的头发，脸色苍白，有一种晦暗的神经质的美，眉头总是悲天悯人地紧锁着。他们有了一夜情，就在他借住的朋友的小屋里。一群人，喝了太多的酒，酒使诗人情不自已。那是陈香的第一次。她怀了献身的热忱，抖得像发疟疾。他很温柔。他温柔地、怜悯地把这洁白无瑕的羔羊紧紧抱在自己怀里，说道：“我的温暖，我的灵感啊……”

陈香落泪了。

两天后他离开了这城市，从此杳无踪迹。他汲取了这城市的精华：爱、温暖、永逝不返的少女的圣洁和一颗心。他带着这新鲜的一切重新上路，再没有回头。这城市是他生命长旅中的一个驿站，他在这驿站中留下了一个故事，他却永远不会知道。

陈香在他离开后的那些日子里，常常一个人去看河。她就是从那时起爱上了河流。她站在坝堰上，眺望汾河，河水只有浑黄的一条，但河床是宽阔的。防风林带在她视线可及的远处，绿得又端庄又单调。蓝天、白云、黄水，偶尔飞过的水鸟，她小小的秘密，就藏匿在这地久天长的、永不会开口的天水之间，眼泪会忽然涌上她的眼睛，又疼又甜蜜。她以为这一切将是天长地久的，那时，她不知道，有一天，这永恒的河边景色会成为最幻灭、最伤痛的青春记忆。

两个多月后，陈香毕业留校了，她以闪电的速度结婚，嫁给了一个和她一起毕业留校的学长。学长比她大八岁，有过婚史，几年前离异。七个月后，儿子出生了，陈香的儿子，健康、结实、漂亮，哭声又响亮又理直气壮，一点儿没有“早产儿”的孱弱：没人会相信这是一个严重不足月的婴儿。陈香把他抱在怀中，来探望的人们尽管心存疑惑，嘴里却说：“噢哟，小家伙好命大，真壮实！”

要不就打圆场：“老话说得好，七活八不活嘛！”

陈香骄傲地、坦然地笑着，亲着儿子的小脸、小鼻子、小眼，亲着他娇嫩的、小得不可思议的十个小手指头。多奇妙啊，她感动地想，现在，你再也不能和我分开了，你就是人在天涯，也不能和我分离。她柔情似水的亲吻大概使儿子感到了不耐烦，他突然一蹙眉头，晃着小脑袋，那神情，几乎就是某一瞬间的重现！她呆了一呆，忽然仰脸哈哈大笑，笑着，却泪如雨下。

丈夫走过来，抱住了她。丈夫说道：“可怜的陈香……”

二、雕花拱窗

起初，人人都羡慕莽河的好运气，能够分配到那样一个堂皇的学术机关中去。莽河自己也是高兴的。

堂皇的学术机关，却设在一个陈旧的小楼里。那陈旧的程度令人惊诧。没人说得清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建筑，灰砖，光秃秃粗鄙、丑陋的三层小楼，却又有着镶嵌了雕花石刻、拱形的、细长而精致的窗户，这使它的来历顿时变得可疑，就像一个身份复杂的女人。走廊幽暗，狭长，永远弥漫着厕所的臭味。终年走在这样的走廊里，感到生活就像一块湿答答的旧抹布，暧昧，不洁。

有雕花的拱形窗户，细长到不合比例，严重影响了室内的采光。冬天，一到下午四点钟就需要开灯照明。但这仍然是整座建筑中唯一让莽河喜欢的东西。他常常爱怜地、温柔地望着它，心里想，是因为什么缘故让它沦落到这里来的呢？这垃圾山中的百合？比想象中枯燥百倍的、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办公室生涯，因为这样的追问和联想，变得似乎可以忍受。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经历的，是那个年代所有那些刚刚走出校门步入“社会”的年轻人都要经历的东西：学习融入。上班第一天，他来得很早，坐在拥挤的角落里他的办公桌前，却不知道应该拎着暖水瓶去锅炉房打回开水。那天，去打开水的人居然是多年来没有染指过办公室杂事的科长，科长拎着饱满的暖瓶走到他桌前，问他：“喝水吗？”他居然一边把茶杯递上去一边心无城府地回答说：“谢谢。”那一刻，一办公室的人都饶有兴味地旁观了这猫对老鼠的戏弄。

就这样，他在第一时间向大家展示了他的第一个缺点：没有眼力见儿，还有，傲慢。

漫长的八小时办公时间，一屋子人，看报纸，喝茶，聊天，或是借机溜出去到附近的菜市场拎一网兜子蔬菜回来。办公室生涯就像沿着轨迹运行的列车一样周而复始，那一种平凡的单调是他不能忍受的。他常常一个人躲进资料室里，看书，写一些诗行。那是一间设在地下室里的暗无天日的大房间，书架壁立，灯光昏暗，散发着故纸堆发霉的气味。那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有一种可疑的苍白，贫血，像一种他不喜欢的孱弱的菌类。这让他心情晦暗，沮丧万分。就在这时主任找他谈话了，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我们这里，不是作协，要记住，写诗，不是我们的正业。”

主任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学者，视学者的荣誉如同生命，他的话，有着不容置疑的正确。后来，在许多的场合，这个学者都给别人讲过那个著名的故事。抗战时期，那个刘什么教授，庄子专家，在日寇飞机横空肆虐的时刻，质问跑向防空洞躲轰炸的沈从文：“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为庄子跑，你为谁跑？”此刻，主任苦口婆心地想把这个文艺青年拉回正途。他从主任办公室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抬眼望着细长的优雅的拱窗，忽然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来，是一个神秘的祈祷般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他整个身体像钟一样发出嗡嗡的震颤与共鸣，那声音说：“走吧，走吧，走吧……”顿时，他眼睛潮湿了，他觉得是命运在和他说话。

那是一个节日的前夕，楼下院子里，在分葡萄和带鱼，热闹，喧哗，喜气洋洋。人人拎着带鱼和葡萄回到办公室，一边议论着各自手中带鱼的宽窄、葡萄的大小。忽然有人在下面吵起来：“凭啥给我这么一堆破烂儿？这是叫人吃还是叫猫吃？”是一个变了腔调的尖利的女声。恐惧就是在这时一下子攫住了他，他想，我不要这样的日子和人生。

然而，“不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折磨着他。他不能跟任何人吐露自己“不要”的决心，尤其是亲人们。只要他略露一下口风，他们就骂他发疯和作孽。“不要”这么好的前程，他要什么呢？他一天一天拖延着，犹豫着，挣扎着，就像一个被拷问的哈姆雷特。日子飞逝而过，一晃竟是数年。直到有一天，他去上班，听人说，他们的旧楼房要重新装修了，拱窗要被砸掉，扩宽，换上那种新式的塑钢窗。他一愣，然后，笑了。

当天，他做出了一个地动山摇的举动：递上了一份辞职申请。

在一个安静的晚上，他一个人来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日光灯管嗡嗡地轻响着，是静的声音，不知为何让他想起正午时分阳光照耀下空无一人的公路。他默默打量着这间拥挤、杂乱、横七竖八挤了四张办公桌的斗室，心里柔软下来。一瞬间，他想，也许，不是没有和解的可能，和凡俗的生活、琐碎的日子和解，也许，这里有一些秘密是他不知道的，卑微却依然珍贵的秘密……他用手抚摸就要消失的拱窗，最后的拱窗，月亮悬挂在窗外，是一轮雾蒙蒙风尘中的圆月。“再见了，朋友！”他轻轻说，是对拱窗，或者，也是对这里的一切。

走吧，走吧。到天国去吧。

地上，一定有一处教堂，在唱着这样的颂歌。

三、陕北，你这大胆的女子

现在，陕北该出场了。这是莽河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其实，陕北并不是他的目的地，他甚至说不清为什么第一站要到这个叫“米脂”的地方，他本来是要到更远的地方去的，比如，草原，比如，天山，但结果是，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一个人站在了陕北米脂的街头。米脂很安静，很空旷，黄昏的忧伤和小城的寂寥一下子就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想起了那句人人都知道的民谚：“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他还想起了一句不那么为人知的诗，是黄河对岸一个叫吕新的人写的：“陕北，你这大胆的女子，还没有结婚，就生下了米脂……”他微笑了，他想，多情的地方啊。

他沿着空旷的大路走，看着太阳在前面一点一点坠入旱塬。太阳沉没的那一瞬间，他找到了一家小客栈，是那种窑洞式的屋子，青砖盖脸，深而长，却没有炕，里面前前后后支了四张铺板，房钱很便宜，被褥也干爽。他选了最角落里的一张，放下了背包。老板笑着对他说道：“对着哩，在家靠娘，出门靠墙。”又说道，“没别人，想咋睡都行。”

他也笑了，说：“行，我前半宿睡这张，后半宿睡那张，换着睡。”

“就你一人睡？”老板笑着问，“不恓惶？”

他怔了一怔，听懂了那弦外之音：“那可不，出门时我媳妇交代了，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那不是他媳妇，那是邓丽君。他想。

旅馆不卖饭，他洗了把脸就出去寻找吃晚饭的地方。太阳落山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但是空气中弥漫着饭香，这使寂寥的小城有了人间的气息。他走进了临街的一家小饭铺，里面支着三四张木桌，扑面一股奇异的酒香，有客人在喝酒。他想起听人说过，米脂这地方，出好米酒。

他在临窗的桌前坐下。米酒的浓香和这昏暗的小店不知为何让他想起水浒里好汉饮酒的那些酒家。他几乎想高声大喊：“筛酒来——”显然，这是家私营小店，他刚落座，老板娘就笑吟吟麻利地站在了他面前，问道：“客人吃啥？”

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很壮实，没有出众的姿色，但眉眼干净，皮肤白皙，有着家常的温暖和好看，米脂的婆姨。他笑了，说道：“你有啥？”

她指了指身后的墙。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菜谱就一五一十写在黑板上。

“我这里的驴板肠，米脂人都说好，”她补充了一句，“老汤卤煮，祖传秘方。”

驴板肠是米脂的名小吃，似乎也听人说起过。还听人说过这样的话：“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在北方，很多人喜欢吃这一口。既然米脂人都说好，看来是来对了地方。他望着老板娘温暖干净的脸，愿意相信她的话是真的。

“好，切盘驴板肠，筛半斤米酒。”

酒菜上来了。酒果然是本地自酿的米酒，醇香清冽，盛在一只粗陶大碗中。他端起碗来就是一大口，呛得他咳嗽。驴板肠也是香脆的，卤出了绵长的滋味。他想，不错，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他大口大口喝酒吃肉，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外乡人，这米酒可是有后劲的。”

他一抬眼，桌前立着一个人，女人，一个姑娘。牛仔夹克，马尾辫，鲜艳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有如暗夜中幽香浮动的花朵。他望着她笑了。原来，他在这样的一个黄昏走进这样的一家小店，不是没有缘故的。

“你也是外乡人吧？刚才你是不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邀请你共进晚餐，可以吗？”他借着酒劲盖脸，这样说。

她刚要开口说话，他打断了她：“别说你已经吃过了——吃过了，就坐下来，一块儿喝两盅米酒，这总行吧？看在我们都是外乡人的份上。”

她笑了，是那种非常安静的笑容，知识女性身上很难看到的那种天然的、宿命的安静。她坐下了，说道：“好吧，不过，我没酒量——老板娘，给取个酒盅。”

酒盅取来了，斟满了，她端起来，对他说道：“纠正你一下，我不是外乡人，米脂是我老家。”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明白了，你是来寻根的。”

她又安静地一笑：“算是吧。”

“中文系大学生？”

“不，社会学系的，”她回答，“黄河对岸，南边师大的，听过你的讲座，莽河老师。”

“你？认识我？”他差点被一口酒呛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没有马上回答，湿润而狡黠地笑着，忽然开口念道：“也许，我是天地的弃儿／也许，黄河是我的父亲／也许，我母亲分娩时流出的血是黄的／它们流淌至今，这就是高原上所有河流的起源……这是你的名片，莽河老师。”

“哦——”莽河太得意了，“你可别对我说，‘天下无人不识君’！”

“那是李白，不是您。”她笑着回答。

他突然哈哈大笑。是啊是啊，那是一千多年前的李白，不是他。不过已经够了，一个跨过黄河来寻根的米脂姑娘，在这地老天荒的小城，在黄土高原浑厚的腹地，认出了一个漫游的落拓诗人，他的诗是他们相互辨认的暗语。这样的奇遇，只能发生在那个浪漫的年代，天真的年代。

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起身，朝她伸出了右手：“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莽河，写诗的无业游民，这是我最新的身份——”

她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叶柔。”

世界忽然沉入博大无边的宁静之中。

叶柔住在县招待所。

叶柔不是一个大学生，她是一个研究生，为了自己的论文在做一项田野调查，那是一个有关迁徙的题目——历史上的走西口。出发前，她特意绕道陕北回到了自己从未回过的老家，不用说，这个“文艺青年”是受了方兴未艾的“寻根文学”的诱惑：米脂，历史上的银州，这从未谋面的家乡，突然之间向她呈现出了审美上的意义。

他送叶柔回住地。米脂城睡了，昏黄的几盏路灯穿不透整座小城和千山万壑间的漆黑。月亮是一牙细细的眉月，而星星则亮得像是要从天上滴落下来，几乎能听到那滴落的声音似的。路很短，不足二百米，叶柔说：“谢谢你送我，还有你的酒。”他说：“不用谢——”他看着她的身影被漆黑的院子吞没，心里一阵惆怅。

那一夜，他失眠了。

他想，原来，神差鬼使莫名其妙让他来到陕北，是为了让他遇到一个好姑娘。

第二天一早，叶柔就跑来邀他去县招待所吃早饭。她为他买好了饭票。叶柔站在小客栈的院子里，清新得像一株带着露水的仙草。叶柔说：“请你喝小米粥。米脂的小米可是闻名天下的。”莽河笑了，说：“好。”

那一顿早饭，是莽河此生吃过的最难忘的美味。小米糕、小米粥、简朴地点了一点香油的咸菜，粮食珍贵朴素的香味，被土地孕育滋养出的醇厚和芬芳，还有，太阳的暖香，使他在吞咽时第一次像个耕作者一样感受到了大地的仁慈。粥面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油脂，据说那就是“米脂”的由来。多好，他想，这名字里有恩情。

饭后，叶柔说：“你愿不愿意和我去个地方？”

他太愿意了，眉开眼笑，不过嘴里却这样说：“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出银州镇，沿无定河向南，在银州镇和十里铺之间，有个叫“叶家圪崂”的村庄。那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家家都住窑洞，村外是层层梯田。春耕的时节，阳光灿烂，村庄显得格外安静。

从前，村西头，土崖下，有户小小的庄户院。三眼一炷香土窑，一明两暗，那就是叶柔父亲出生的老窑。父亲十几岁离家，参加了八路军，十多年后进城，回来接走了叶柔的奶奶，从此再也没有返乡。起初，那窑洞还有个孤寡的亲戚住着，照看着，后来那亲戚过世了，庄户院就一天一天荒芜下来，长满没膝深的杂草，成了蛇鼠的天堂。但是土窑还在，没了门和窗，裂着大缝，缝里摇曳着去年的枯草，但是仍旧坚持地站在那里。窑顶崖头上，一棵枣树，在阳历四月的春风中，刚刚苏醒，爆出米粒大的小芽。当这两个“寻根”的年轻人步行八里路赶到叶家圪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太阳真好。

陕北的天空，瓦蓝瓦蓝，那是他们从没见过的纯粹而高远的蓝天，辽阔无边的善良，静谧、安详、尊严，这样的天空是对最卑微、艰辛的生存的一种补偿吧？莽河望着蓝天下摇摇欲坠的土窑这样想。

叶柔久久默不作声。

她抬起了脸，眼睛里有泪光，她仰脸向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叫了一声：“奶，我回到你说的老家了……”

刷啦啦啦啦，从塬上吹过一阵风，满院的荒草一阵乱响。

陪他们来的是一门远亲，出了五服的一个哥哥，成锁哥。说是哥，年纪却比叶柔大许多，是五十几岁的人了，还记得叶柔的奶奶，叫她“六奶”。

“六奶埋在啥地方？”成锁哥问叶柔。

叶柔摇摇头。奶奶的骨灰，至今存放在殡仪馆骨灰堂里，存放在她最终也没有视为家乡的那所客居之城，还没有入土。

“入土为安哪。”成锁哥说。

他们在成锁哥的带领下离开了荒窑，朝村里走去。刚刚走出十几米远，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吃惊地猛回头，只见鸟雀狂飞，烟尘冲天而起，荒窑坍塌了。叶柔惊讶地望着轰然倒塌的祖居——原来这么多年它一直支撑着、坚挺着、等待着，坚挺着等着她的到来，等着和一个亲人，一个血亲最后告别。

她泪流满面，朝着坍塌的荒窑，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老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四、窑洞之夜

那天他们就留在了叶家圪崂。

太阳落山前，他和她就一直坐在一面土崖上，俯瞰着她的村庄。鲜黄的塬，鲜黄的土崖，瓦蓝的天，世界纯净到就只有这两种颜色，世界之初的颜色。他们安静地坐着，听那些自然的声音，风声、虫声、鸟鸣、草叶的细语、牛哞和远近的狗吠，他觉得心很静。

叶柔的声音也是静的：“你老家在哪儿？莽河老师？”

“叫我名字，”他回答，“我不习惯人家叫我老师。”

“你老家在哪儿？莽河？”

“我出生的城市就是我的老家，”他回答，“我父亲、爷爷，三代人都出生在那儿。我老爷爷、爷爷都是商人，到了我父亲，解放了，公私合营了，就成了商业局下属公司的一名职工。”他笑起来，“有时候，我想，我怎么可能成为一个诗人呢？我从头到脚，流的都是商人的血。”

“你已经是诗人了。”叶柔说。

“可我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有一个诗人的灵魂？会写几行诗未必就是一个真诗人，”他凝望着鲜黄的塬、安静的小村落，缓缓说道，“也许就是因为我怀疑，所以，我才要迫不及待地去证明什么，我才要逃跑，从平庸的日常生活中出逃，那是因为我害怕真相——是不是这样？”

“从平庸的日常生活中出逃，那是诗人的本质。”叶柔这样回答。

“你给了我一个好理由，”他笑了，“你是个善良的好女孩儿，可是你知道吗叶柔，这代价也太大了，我把我爸都气病了，高血压，住了医院……我爸说，我要是不回去上班，他就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真的？”

“他出院那天，我给他磕了一个头，就这么走了……其实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叶柔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她为他难过。

“你，后悔吗？”她犹豫地问他。

“至少现在，此刻，我不后悔。”他叹息似的望着远山近郭，“它们多美！”他由衷地、真心地说。

太阳就要落山了，此刻，天空出现了晚霞，晚霞把鲜黄的土崖涂染成血红。壮阔无边的寂静，瑰丽的寂静，笼罩了小山村，笼罩了千沟万壑。一缕缕炊烟，像灵魂一样袅袅升腾；这一刻，莽河觉得自己看见了神。

成锁哥打发孩子来喊他们去吃晚饭了。

成锁家五孔窑，最西边那一孔，平时不住人，堆些农具、杂物，做仓房，今夜主人临时收拾了出来，拢起火炕驱赶潮气，做了莽河的客房。叶柔则住在了成锁哥女子们的窑里。

晚饭，成锁嫂熬了一大锅“钱钱饭”，炸了黄米糕，杀了鸡，摊了鸡蛋，去供销社打来了米酒。他们左一盅，右一盅，边喝边听成锁哥给他们讲些家族里的陈年旧事。

成锁哥喝高了，用筷子指着莽河对叶柔说道：“柔啊，你这个对象人不赖，喝酒一点儿不偷奸把滑。”

叶柔脸红了，说道：“哥，你喝醉了，人家不是我对象。”

成锁哥嘿嘿笑出了声：“你就哄我吧，不是你对象，和你跑到咱这山沟里做啥？”

叶柔急了，说：“哥，你别瞎说，人家是我老师——”

莽河举起酒盅打断了她的话，莽河说：“成锁哥，你这妹子眼太高，人家看不上我。”

成锁哥左看看，右看看，打着酒嗝，用筷头点着叶柔的脑门说道：“柔啊，我看你是挑花眼了，听哥一句劝，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不敢自己耽误自己……”

话音未落，窑顶吊着的十五烛光灯泡，忽地灭了。黑暗一下子灌进了窑洞，就像在为成锁哥的话做着注脚。停电了，叶柔想。停电了，莽河也这样想。却原来不是，只听成锁哥笃定地说：“九点了。”原来一到九点，这里的电厂就拉电闸。隔间灶洞里的火光，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珍贵，像点亮人类文明的那一堆火。成锁嫂去点灯了，他们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坐着。叶柔的手忽然被一只手悄悄握住了，那手很大，却很柔软，是一只孤独渴望的手。叶柔的手没有挣扎，叶柔的手宽容地、温柔地、像传说中的解语花一样默默说道：“你这个迷途的小弟弟……”

煤油灯点亮了。莽河依依不舍放开了叶柔的手。他探身执壶，给自己和成锁哥都重新斟满了，说道：“哥，喝酒，这米酒可真香啊！”

酒阑人散时，叶家圪崂早已是漆黑一片。村庄睡沉了，片刻工夫，待客的主人也睡了，熄了灯。莽河静静地躺在炕上，朦胧的月光把糊在窗棂上的麻纸映得很亮。他了无睡意，米酒、一天的奔劳都不能使他入睡。大概是这世界太静太纯粹了，而他是个有“杂念”的人。他披衣下炕，开门，走出了窑外。

月光淡淡地涂染了窑院。不是十五十六的大月亮，没有那种如水的坦白和清澈，却更柔和，更具善意和禁忌。山风一吹，他有些头晕，酒劲上来了，他靠着磨盘坐下，背风点燃一支香烟。红红一点烟头，像萤火虫一样，在千山万壑的内心，在黑夜的内心，一闪一闪飞动。一支烟没有抽完，“吱呀”一声，东边的一扇窑门，轻轻开了，一个人影无声地走出来，掩上门，走下台阶，站住了。

他扔掉烟头，起身，朝她走去，朝那朵鲜花。他们面对面站在了一起，他抓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手，他牵着她走回他的窑，别人家的窑。她发着抖，他一把把她搂在怀中，她的脸紧贴着他的心口，她的脸烫得像一块燃烧的火炭，灼着他的肉。他不住口地叫着她的名字：“叶柔，叶柔，叶柔，宝……”她眼泪夺眶而出，那眼泪也是滚烫的，滋滋冒着热气，像熔化的铁水。她耳语一般地、宿命地说：“我疯了，我疯了——”

窑外，狗不明缘由地突然吠了起来。

阳光灿烂的早晨。

他醒了，来到窑外。喳喳喳一片鸟鸣。他洗脸、漱口，成锁嫂喊他去吃早饭。成锁哥一早下地去了，娃们去上学，饭桌上，除了他没有别人，他奇怪地问成锁嫂：“叶柔呢？还没起来呀？”成锁嫂回答说：“哦，她叫说给你，她一早起来，先回城去了，说是有啥事情，是公家的事。她叫说给你，她在县城等你。”

他懵了，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放下了筷子，对成锁嫂说：“嫂子，我不吃了，我得回城去。”

他几乎是一路跑着赶往县城，赶出一身又一身热汗，中途搭了一截拉砖的小四轮农用车，弄得灰眉土脸。他灰眉土脸跑进她住的县招待所，服务员说，客人已经退房了。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啥？”他问。

“退房了，一早就退了。”

他耳朵嗡嗡嗡响着，像钻进了一窝蜜蜂。

“你，你弄错了吧？怎么可能？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结结巴巴地问。

“看见她搭顺车走了。河对岸山西家的车，走了一阵子了。”服务员认真地、同情地回答。那是一个团脸和气的姑娘，唇红齿白，两只小酒窝若隐若现。

热汗变成了冷汗，冰冷地贴着他的后背前心，他一阵恐惧。这样好的太阳，这样好的早晨，一觉醒来，他把叶柔弄丢了。她就像草叶上一滴露水，在太阳下蒸发了。

来无踪去无影，就像一个聊斋故事。

第二章 父与子

一、陈香和老周

老周是陈香的丈夫，也是她同班的师兄，叫周敬言。只不过，周敬言这名字，平日里很少有人叫，大家都叫他“老周”。还在做学生的时候，他就是“老周”了，全班男女，无论大小，大家都“老周、老周”地叫，听起来朗朗上口，老少咸宜，好像他生来就该是个老周似的。

说来，一个班里，比他大的，也不是没有。像贾爱斌，比他大一岁，却很少有人叫他“老贾”。和他同岁的，有好几个，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被人以“老什么”冠名，唯独老周，是毫无歧义的。你站在他面前，面对着他的脸，不叫他“老周”还能叫什么呢？在某种意义上，那是一个尊称——“七七·一”全班的老大哥。

老周是个善良的人，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老周结过婚，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儿，孩子不满周岁时，因为一场中毒性痢疾死了。这件惨痛的事最终导致了他们夫妻的离异。老周的前妻，是一个“北插”，孩子的去世使她椎心泣血地痛恨这个客居之地，她对老周说，我就是回北京要饭也不在这鬼地方待了。于是，她抛下老周走了，当然她没有回去要饭，家里给她托门子找了一个不错的接收单位。但是北京不接收老周，北京有什么理由接收一个毫无名堂的外乡人呢？北京最终使他们孔雀东南飞。

可是你在老周身上，几乎看不到这些伤痛的痕迹，他一点儿也不愤世嫉俗，对世界抱着几近天真的善意。他生来是个天真的人，这使他的笑容纯净而温暖。他像孩子一样欢笑，像哲人一样思考，只不过，年轻的陈香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珍贵。

老周不算英俊，远远不算，他有一张扁圆的大脸，中等个头，偏胖，还有一点微微的驼背，总之，他只能是一个兄长似的“老周”而绝非陈香心里的白马王子。陈香甚至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喜欢着自己，四年的时间，朝夕相处，陈香过得轰轰烈烈又浑浑噩噩，直到她遇上了那个大麻烦。

她几乎没有什么妊娠反应，她唯一的反应就是变得格外贪吃。她的饭量几乎是以几何倍数增长着。一顿饭，她可以吃下四个馒头、三碗小米粥、两碗大烩菜。他们出去打牙祭，吃灌汤小笼包，她一个人足足吃下去八屉！吃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她的好朋友明翠看出了事情的古怪和蹊跷，当天下午，把她约到了河边，对她说道：“陈香，出什么事了？”

陈香微笑，眯起眼睛看河，不说话。明翠清晰地看到了她鼻翼两侧的蝴蝶斑。陈香的脸，从来是洁净无瑕的，像玉一样纤尘不染，但现在它看上去像张画稿一样纷乱。明翠觉得自己的心揪成了一团。

“几个月了？”她只好摊牌。

“嗯，怎么算呢？我想想，”陈香回答，“两个月零十三天。”

“谢天谢地！还来得及，”明翠长出一口气，“陈香，今天太晚了，明天早晨，我陪你去医院。”

陈香不笑了，她转过脸来，犀利地、凌厉地逼视着明翠，说道：“明翠，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我放弃这个孩子，杀死这个孩子，对不对？这话，我只说一遍，我要把他生下来。不管谁说什么，千难万难，我也要把他生下来！我想好了，大不了，我不留校，大不了，没有任何单位接受一个单亲妈妈，那我就去海子边摆地摊卖大碗茶，卖糖葫芦，卖烤红薯，要不就开家小饭铺卖油条丸子汤，总行吧？所以，那些残忍的话你最好让它烂到你的肚子里，不要让我的孩子听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明翠，我不希望我们从此成为仇人——”

她是认真的、壮烈的，那壮烈的神情吓住了明翠，那是一个崭新的、她不认识的陈香。明翠想，完了，这没心没肺的傻孩子鬼迷心窍了。当晚她找到了老周，老周是他们的班长，他们班，老周、明翠、陈香是留校的候选人，老周还是他们那个文学小社团的负责人。明翠说：“老周，陈香闯祸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明翠的意思，是让老周去做陈香的工作，打掉那个孩子。她觉得老周说话要比她有分量，其实也是病急乱投医而已。老周听完明翠的话，沉吟许久，说道：“晚了，明翠，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就没用？”

老周望着明翠，有句话却没有说出口。老周想说的是，明翠，陈香和你不一样，陈香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陈香身上，有一种圣徒的品质，她生来是要牺牲的。老周把这句悲壮的话咽了下去，说道：“行，我试试吧。”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叶，这个内陆城市，还没有任何一家茶楼和咖啡馆，像样的饭店也屈指可数，像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的那些“上岛咖啡”、“第二客厅”之类的场所，还要再等十多年后才会应运而生。老周只能把陈香约到他们共同的河边。他们并排坐在坝堰上，看着脚下无声流淌的河水。水鸟嘎嘎地叫着，老周忽然开口说道：“陈香，咱们结婚吧。”

陈香吓一大跳：“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结婚吧。”老周搓着肥厚的、像婴儿一样红润的手掌回答。

“为什么？”陈香知道老周是明翠搬来的说客，救兵，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石破天惊地向她求婚。

“不为什么，”老周说，“就是不想让你去海子边摆地摊卖冰糖葫芦，就你这脑子，还做生意？会赔光的。”

“这不算结婚的理由，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你这个傻子，你没有看出来吗？我……我喜欢你。”

“可是，可是——”陈香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可是，我……”

“可是你并不喜欢我，这我知道，”老周断然打断了她，“就算我乘人之危吧！陈香，我们来给这孩子一个家，你做妈妈，我做爸爸，你看怎么样？我不要你现在回答我，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这是不是一个比较好的提议。”

眼泪慢慢涌上了陈香的眼睛。你做妈妈，我做爸爸，这句如同儿戏的话，不知为什么比所有的承诺、所有的誓言都让她感动和心酸。她低头揪下了身边一根狗尾巴草，把它绕成了小小的一个环状，她把它托在掌心伸到了老周面前：“周敬言，你这样求婚，是不是太简单了？总要有一枚戒指吧？”

老周用粗大的手指，拈起那枚小小的草环，把它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套在了陈香手指上。然后，他轻轻地、温存地搂住了那个怀有大秘密的小身体，他搂着她嘴里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陈香啊，陈香啊……”陈香泪流满面地回答说：“周敬言，你这个傻子啊！”

二、奇 迹

她给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叫小船，周小船。

她问老周：“这名字好吗？”

他说：“好。”

其实不好，他想。船是属于河的，而他（她）的父亲，是河。

老周不知道，原本，她想起一个更夸张的名字：不悔。

起初，他们的家，就安在学校集体宿舍的筒子楼里。十六平方米的一间屋子，安了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小床是松木原色的，四周有精致的栏杆，上面吊了蚊帐。这松木小床是老周亲手做的，从前，插队的时候，老周干过木匠。

大腹便便的陈香，坐在阳光灿烂的南窗下，看着老周用砂纸细致入微地、不厌其烦地打磨着那一个个漂亮的小栏杆，松香的气味儿在阳光里像魂灵一样飘散。那是他们俩跑遍了这个物质匮乏的北方城市，怎么也找不到一张合适的婴儿床之后，老周说：“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模仿着瓦西里的语气安慰陈香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果然，两天后，一堆木板堆在了他们窗下，然后，他锯、刨、凿，洁白的刨花飞舞着，于是，陈香目睹了一张婴儿小床在亲人的手下横空出世。

那是迷人的，陈香想，一个父亲在为儿子挥汗如雨。刨子所到之处，薄如蝉翼的刨花怕疼似的蜷曲，蜷曲成某种旋律的形状。它们蝴蝶般飞舞，无声而美。陈香找来许多只敞口的罐头玻璃瓶，透明的花瓶，洗净了，然后把那些形状最好的木头刨花小心地装进去，高高低低地，摆在窗台上。阳光照耀在上面，有一种强烈的装饰效果。陈香觉得自己把那个迷人的时刻贮存下来了。

老周说：“只见过把刨花当柴烧的，还真没见过把它当花儿养的，你是第一个。”

她笑了。忽然有一种悲伤突如其来涌上她的心头，雪崩似的。美都是瞬间即逝的，她挽留不住。

孩子是顺产，但有一点小磨难，侧切了一刀，缝了七针。

第一眼看到孩子，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像蜡烛似的插在襁褓之中，看不出像人还是像动物。护士托着他的小脑袋，对老周说：“看，长得像妈妈。”他一下子幸福地笑了。他轻轻地、怜惜地在心里叫了一声：“你好啊，周小船。”

他愿意周小船像妈妈，他祈祷上帝、佛祖、所有的神明，让周小船长得像妈妈。

陈香把周小船抱在怀里，久久久久凝视着他的脸，陈香望着他皱巴巴的小脸柔声说道：“周小船，我是妈妈。”她让周小船吮吸她的乳房，周小船的嘴，像花骨朵一般嗍着，一抽一抽，魂灵就这样被这张小嘴抽空了。突然他松开了她的乳头，“哇——”一声悲伤地哭了。

她没有奶水。

三天了，她下不来奶。七天了，出院了，她还是没有奶水。

老周给周小船订了牛奶，托人从东北买来了最好的“完达山”牌奶粉。那时，订牛奶需要医院的出生证明，而且，关于牛奶，这城市当时有许多的流言和传说。说牛奶出场时，要兑一次水，分送到了奶站，再兑一次，到了送牛奶的工人手里，还要兑一次水。这城市有条河，叫沙河，沙河里流淌着的，是这城市的生活污水和山上冲刷下来的山水，传说送牛奶的自行车就停在沙河边，把沙河水掺进了牛奶里。总之，那牛奶是稀薄的，靠不住的。

陈香不甘心。

陈香不相信自己的身体是自私的。

按摩、热敷、吸奶器，所有这些作用于外部的方法，一一败下阵来，陈香还是一个不甘心。陈香想，这世界上，没有不分泌奶水的母亲，无论是动物，还是人。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是一个真理，这是“信”。那些最终没有奶水的母亲，是放弃，而她不，她信，她不放弃。

她四处寻找来那些下奶的民间偏方，一张一张地，虔诚地抄下来，贴在墙上。这些偏方看得老周心惊肉跳，老周问她道：“这些东西，你不会真的吃吧？”陈香很惊讶，说：“不吃，莫非把它们贴在这里当画看呀？”

它们让老周恶心。

有一个偏方，是猪蹄。做法是，将一只七星猪蹄，洗净，去沫，白水煮，不加任何调味品，不加盐，加一味中药——通草，煮成奶白汤，连汤带蹄，服食。

另一个偏方，是鲫鱼汤。做法是，鲫鱼一条，去内脏，不能刮鳞，洗净，去沫，清水煮，不加任何调味品，不加盐，煮成糊状，连肉渣带汤服食。

还有一个是米酒豆腐，相比之下，这个偏方要仁慈一些，但也最麻烦。首先，是要先酿出米酒，然后，用自酿的米酒，加红糖，加豆腐，煮成豆渣般的糊状，每天服食二次……

于是，这些没有盐、没有调味的荤腥，这些难以下咽的汤汤水水，就成了陈香每日餐桌上的主菜。好在生活在变，他们匮乏的城市里有了集贸市场，这些东西还不难买到。还在月子里，她就东寻西问向南方人讨来了酒曲，学会了制作米酒的方法。她差老周去买回了一只小缸和白江米，让老周将小缸一遍遍清洗干净，然后自己动手，把江米浸泡一天后上笼蒸成半熟，入缸，再倒入事先备好的凉开水，及一块一寸大小的酒曲，细细搅拌均匀，中间挖出一只深坑，一周后，就有清澈的米酒沁出来了，满屋飘散出米酒香。她惊喜地收获着这劳作的果实，把它们仔细装入玻璃瓶中，用宣纸封好。从此，米酒豆腐就成了她每日必不可少的早点和夜宵。此时，孩子出满月了，于是，给自己买煮汤的食材就成了她首当其冲的工作。她天天跑集贸市场、菜市场、副食商场，极其认真严肃地给自己挑选着那些多孔而肥硕的猪蹄，鳞片鲜亮的鲫鱼，还有，至少六年以上的老母鸡这一类东西，当这些东西散发着古怪的气味端上餐桌时，陈香的眼睛里就会闪过一种母兽的神情。她迅疾地端起来，吃得又凶狠又回肠荡气，常常，鳞片粘在她的嘴角，她抬起脸，冲着老周灿然一笑。这种时候，老周心里觉得又恐怖又怜悯。

又一个月过去了，孩子满两个月了，她的乳房沉寂着，没有动静，没有响应。

她母亲从另一个城市来看她，对她说：“香啊，认了吧，别再遭罪了，这么长时间不下奶，那就是没奶了。有的女人生来就是石奶，你大概就是长石奶了。”

明翠也劝她：“我说陈香，你再吃这些没盐的汤汤水水，恐怕就成白毛女了。”

她不听，继续吃，吃不放盐的猪蹄，吃不刮鳞的鱼，吃煮成糊状的米酒豆腐。

三个月过去了，仍旧没有消息，她的身体如同一片冻土。三个月的孩子，应该会翻身了，可是周小船不会。稀薄的牛奶使周小船看上去有了缺钙的征兆，他们抱他去医院，打了一针D3。打针使周小船哭得声嘶力竭，陈香也掉泪了。于是，她继续不放弃地吃下去。

老周终于说话了。老周说：“陈香，尽人事，听天命吧。”

陈香回答：“哥，你说，天命是什么？天命就是，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妈妈，都应该有奶水啊！”

老周不说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早就知道，陈香身上，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圣徒的品质，她理所当然地把奇迹看做是世间平常的事。老周想，让她折腾吧，豁出去，就让她折腾一年，莫非等孩子满周岁了，该断奶了，她还不死心吗？

就让她折腾。

折腾着，一百天到了。一百天头上，他们为小船操办了一个小小的“百日宴”，在外地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没惊动，只请了楼下的明翠夫妻。明翠也是刚刚出月子不久，她生下了一个八斤的男孩儿，十分壮硕，但奶水不足，明翠的奶水只够肥壮的儿子吃个半饱，于是，陈香每日为自己炖猪蹄煮鱼汤时，顺便也给明翠送一份下去。只不过，明翠可咽不下去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不是把猪蹄重新用盐和酱油加工一番，让她丈夫下饭，就是把带鳞的鱼汤偷偷倒进了垃圾桶。

这天，明翠把自己的儿子小壮用奶粉喂饱了。灌进奶瓶的奶粉，让小壮吃得很不愉快。他用小舌头使劲朝外面顶那只让他讨厌的橡皮奶头：四十多天的人生经验告诉他，现在不是他吸这代用品玩意儿的时间。明翠充满歉意地哄着他，对他说道：“噢——好宝贝，好乖，你帮妈妈一个忙，就今天一次，你帮妈妈一个忙，求你了……”

就这样，明翠从自己儿子嘴里，掠夺来了一顿午餐——这就是她送小船的礼物。于是，来到人间一百天的小船，第一次尝到了人乳的滋味。他吃得很香甜，他只是在最开始时有过一点点疑惑和惊讶，但第一口吞咽之后，他就被那香味、那原始的香味唤醒了。他忘情地、欢畅地、贪婪地吞咽着香甜的粮食，他伸出小手爱恋地捧着人家妈妈的乳房……一屋子人，安静地目睹了这场景。陈香眼睛湿润了，陈香轻声说道：“明翠，等我下来奶，我一定帮你喂小壮……”

明翠笑笑，没有回答。让她说什么好？人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而这个人，是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呀。

晚饭时，陈香照例吞下了一大碗七星猪蹄汤，她刚刚放下碗，突然之间，两肋之下一阵过电一般的麻热，那麻簇簇热乎乎的感觉，如小蛇一样奔窜着，烧酒一般奔窜着，窜进她的胸膛。两股暖流喷涌而出，一下子，濡湿了她的衣裳。这感觉惊住了她，她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前胸，突然之间醒悟过来。她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奇观：她的奶水，她等待了这样久这样久的奶水，如同春潮一般，汹涌着，泛滥着，她的乳房，如同两个喷泉，滋滋有声地向天空喷射着奶液。那些不计其数的汤汤水水，那些辛苦和坚持，连同她的血脉，此时，都化作了汩汩奔流的、芳香四溢的奶河，涌向她的双乳，就如同千条解冻的小溪，涌向大海。她大叫一声：“哥，你看！”然后望着喷泉般的奶水，哈哈哈哈大笑。

老周闻声赶来，惊呆了。老周想，苍天哪，这世上，真的有奇迹。

三、写给小船

现在，我可以踏实地坐下来写信了。小船，我的孩子，这是妈妈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你吃饱了我的奶，睡熟了，我用相机拍下了你心满意足的睡相，你睡着了的时候，沉静得像个女孩子。有时我真希望你是个女孩儿，这样，将来就不会有另一个女人来和我“争夺”你了。想到有一天你会恋爱、结婚，我就妒忌那个将站在你身边、穿婚纱的女孩子——儿子，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不会是一个无私的、宽容的、慈祥的婆婆，我永远不会像爱你一样，去爱你的爱人。

现在，你已经六个月了，体重××斤，身高××厘米，说来妈妈很骄傲，妈妈的奶水，丰沛得就像一头奶牛！一只奶，足足可以让你吸一百六十口！这是妈妈一口一口数过的，两只奶，就是三百二十口。儿子，有充足奶水的妈妈多么幸福！任你敞开吃、挥霍着吃也吃不了！楼下有个小弟弟，四个月了，他妈妈奶水不足，后来干脆就没奶了，他只好吃稀薄的牛奶，常常生病。现在，妈妈的奶，就请小弟弟来一起分享了。他名字叫小壮，我希望你们将来能成为好朋友，好兄弟，相亲相爱，就像妈妈和小壮的妈妈明翠阿姨一样。

这封信，有可能，你要在很久的将来才可能看到，要等到妈妈不在人世之后。但是，谁知道呢？生命的秘密，不在人的掌握之中，也许，会有一个意外发生——写到“意外”这两个字妈妈真是害怕，自从有了你，宝贝，妈妈变得胆小，对所有未知的事物心存绝对虔诚的敬畏，因为有了你，妈妈害怕死去。但是，我是说万一，万一有一天“意外”突然降临，妈妈离开了你，离开了这个世界，到那时，假如妈妈没有准备，没有给你留下这些话，那么，妈妈会死不瞑目。

所以，为了这个“意外”和“万一”，妈妈必须现在写这封非常难写的信。

就从你的名字说起吧，“小船”这名字，是妈妈为你起的，那是一个纪念，纪念你的父亲，生身父亲。他是一个诗人，叫莽河。等你读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他已经名动天下，也许，早已销声匿迹，默默无闻。无论他将来怎样，我想告诉你的是，当年，我们相识时，他就如同神迹一样美好，如同阳光一样光明。他留给了妈妈一首最杰出最壮硕的诗——你。为此，妈妈永远永远感谢他，在妈妈心中，他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诗人，他惊世骇俗地使妈妈成为了诗的一部分，我们共同完成了一个美丽的创造。

小船，我的儿子，你身上流着诗人的血，诗人，他们是一群被神选中的人，你不能用俗世的标准来衡量他，也不能用俗世的价值观来判断他、评价他、约束他。我希望你懂这个，我更希望你拥有一颗诗人的心，用诗人的心来体会这个世界。这是我一生所羡慕的事，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世界在诗人心中是什么奇妙的样子，而你能。你有可能听见妈妈所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妈妈所看不见的颜色，发现妈妈所不能理解的神迹和光亮，儿子，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宿命。

也许，你的父亲，他永远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你这样一个儿子，也许，你也永远不想和一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相认，但是，尽管如此，你要了解他，尊敬他。是他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他创造了你，他给了你的妈妈巨大的秘密的幸福，他让我今生今世拥有了你。假如，在你读了这封信，或任何别的时刻，发现了你的身世真相之后，怨恨你父亲的话，儿子，那我会深深失望。因为，我相信你会有一颗父亲的心，诗人的心，浪漫、天真、善良。你们父子，会惺惺相惜。尽管，你们有可能对面相逢不相识，也不知道谁在天涯谁在海角，但是你们仍旧会互相怜惜，就像当年李白最倒霉的时候，只有杜甫，才能写出那样振聋发聩悲天悯人的诗句：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这是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深深爱恋，它超越一切。

现在，该说说你的另一个父亲了，儿子，你要记住，你有两个父亲。这个你一生下来就看见你的父亲，这个先于妈妈，第一个把你抱在怀里的男人，永远、永远都是你的爸爸。他爱你，这一点，妈妈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肥厚的大手抚摸你的时候，你半夜里哭闹，他抱着你在屋子里转悠，嘴里乱七八糟为你唱各种歌谣当催眠曲的时候，当妈妈还没有下奶的那些日子里，他半夜里爬起来为你热牛奶，小心翼翼把奶水滴到自己手腕上试凉热的时候，泪水常常在妈妈身体里汹涌：他毫无障碍地、发自内心地视你如己出。在你之前，他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叫陶陶，乐陶陶的那个陶陶，但是这个陶陶在不满周岁的时候不幸得了中毒性痢疾，由于医生的误诊，耽误了治疗，走了……这是爸爸最伤心的事，也是他极力要隐藏的最大的隐痛，但是就在昨天，我上课回来，看见他站在窗前，抱着你，凝视着你的小脸，我看见眼泪在他眼睛里打转，我悄悄走到了他身边，他听到我的声音，说了一句：“陈香，我觉得陶陶又回来了……”说完，眼泪就滴在了你的脸上。

他珍爱你，儿子。

中毒性痢疾，在他，是埋伏在人生道路上最大的一个凶险，最大的一个阴谋和邪恶，它似乎无处不在，这让他变得有些神经质，你的奶瓶、小碗、衣物、毛巾、尿布，他一定要自己洗，要自己煮，要亲手消毒。假如他不在的时候，我动手洗了，他回来之后一定要把我洗过的、烫过的东西再重新洗一遍，煮一遍，好像我会敷衍自己的孩子，好像我手上沾满了病菌，是一个疾病的传染源。你吃的水果、鸡蛋、橘子汁，他一定要自己去买，千挑万选。你喝的橘子汁，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都是他用鲜橘子亲手榨出来的。他不知从哪个药店里买来一只厚厚的玻璃盏，一只玻璃臼，洗净、烫过之后，就变成了一只榨汁机，每天，把橘瓣剥出来放进盏中，用玻璃臼小心地碾出汁液，再用煮过的纱布过滤出来，鲜黄浓郁、芳香四溢的一盏，就是你喝的橘汁。这个工作，爸爸一定要自己动手，他总是怕别人弄得不卫生……有时，他的坚持让我不高兴，我对他说：“难道我是《芦花记》里的后妈？还是白雪公主的后妈？”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知道那是他的心病，也知道那是他一生的惧怕：惧怕瞬间的分崩离析和失去。

儿子，其实，这一切，用不着我多说，你会一天天长大，你会自己去感知一个父亲深厚无边的爱，我写下的，是你没有记忆的时候发生的事，就算我替你完成一个记忆吧。我想，你应该已明了我要说的话，那就是，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地陷的大事，也无论你将来长成什么样的“大人物”，周小船，你要记住，周敬言永远是你的爸爸，你的父亲，你最亲的血亲！

亲爱的宝贝，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内心一片静谧，就像这夜晚。你睡了，爸爸也睡了，你微微的鼻息，还有爸爸的鼾声，此起彼落，让妈妈踏实。九月了，我们的城市已有了秋意，这是它一年中最美的时光，杨树叶子黄了，银杏树的叶子也快黄了，当它们黄透的时候，假如，你走在一条乡野间的大路上，如洗的蓝天下，金黄的杨树，或者，银杏树，与你突然遭遇，那时，你会被这种纯粹的辉煌的美所深深打动，并且，你会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终其一生要走在这样的路上，就像你的生身父亲。

妈妈

1983年9月

这封信，陈香封在了一只没有标记的牛皮纸信封里，上面这样写了：给我的儿子，小船。第二天，她把这封信交给了楼下的明翠。她对明翠说：“明翠，你就是我的保险箱——你一定要好好替我保管这封信，假如，我遇到什么意外，不在了，你要选个合适的时候，比如，小船考上大学或者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你亲手把这信交给他。”

明翠回答说：“呸呸呸，一大清早的，说些什么丧话？晦气不晦气？”但她还是把信接了过来，打量了一番，又递给了陈香，“这我可不能接，看上去像遗书似的，你怎么就能保证我不会死在你前面？我比你还大几个月呢！”

陈香不接，望着她，说道：“除了你，我没人可托，还有，我知道你不会那么无情无义，死在我前面的，你要答应我。”

明翠笑了，她猜想得出来这封信大约是什么内容，她不能推辞：“好吧，没见过你这么霸道的人，就算我答应了你，阎王老子也得答应啊，赶明天我也写封遗书，交给你替我保管，咱俩就算扯平了。”

明翠笑着，但她的眼圈儿红了。她觉得有些心酸。

第三章 春风号破琉璃瓦

一、风 景

出雁门关，朝西，有个县叫朔县，再朝北，有个县叫平鲁，美国人哈默和中国合资开采的大型露天煤矿，就在这两县之间，叫平朔露天煤矿。由于这中国最大的露天煤矿的开采，一些村庄搬迁了，也是由于它的开采，一个庞大的汉墓群出土了。原来，在这肥厚辽阔的煤田上面，一直安睡着这片土地上的祖先。

汉墓群的发现，因为它的庞大，震惊了考古界。

一九八五年春天，当叶柔抵达这里时，汉墓群的发掘工作，方兴未艾，而露天煤矿的建设，也正热火朝天。机器终日轰鸣，路上尘土飞扬，而出土的部分文物，则陈列在一个叫“崇福寺”的寺庙里。陶器修复室，也设在那个从前荒草丛生的庙院。由于县里有人带领，叶柔被允许参观了陶器的修复。她站在一堆堆残缺不全的器皿中间，一堆堆碎陶片中间，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这些两千多岁的器物碎片，比那些摆在博物馆里的完好的文物，似乎更具某种震撼力。它们阴气逼人，就好像，它们不再是任何一种具象的东西，而是摆脱了具象之身的灵魂，历史的阴魂，美而幽怨。

崇福寺内，没有一个游人，寺内最著名的大殿佛陀殿，是金代原构建筑，没有历朝历代的重修、复建，古老的人字结构，屋脊上少见的彩色“跑脊人”，沉淀了几世纪的风霜。此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阳光清澈地照耀着它，它看上去似乎要倾塌了，但依然有一种荒凉的静穆与宏大，不动声色的尊严。檐下栖息了许多的野鸽子，宽阔的石台基上落了厚厚的鸟粪。殿内有几百年前的壁画，佛的背光奇异而精致，美轮美奂。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叶柔想。

短短一周时间，她看上去消瘦了，脸上多了一种严峻和苛刻的神情，是对自己的严苛。正是黄昏时分，她不声不响忙完了手里的工作，一个人悄悄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大殿，在佛陀面前跪下了。夕阳从背后笼罩住了她，就像神的抚摸。她双手合十，抬头仰望着那张安详静谧慈悲的脸，刹那间，泪水静静地流了下来。

她跪了许久，静静地流泪，感受着那一双洞穿一切的美目的凝视。此刻，她没有任何世俗的诉求，没有任何期许与愿望，连日来折磨着她的一切：幸福又羞耻的那个夜晚、疯狂又幻灭的激情与缠绵、对一个人无望却又无边无涯的想念，在这一刹那，像野鸽子一样从她体内飞走了。她奇妙地体会到了一种仿佛置身在时光之外的神秘的静谧。这珍贵的静谧虽然短暂，却是年轻的叶柔离神最近的时刻。

她可以一个人上路了。

叶柔的田野调查笔记

早晨，县里派了一辆吉普车把我送到了平鲁县一个叫安太堡的村庄。沿着这条路线，我将一直朝北，在右玉县出杀虎口，而不是朝西，在河曲过黄河。

安太堡也是一个即将消逝的村落，村里安排我住的地方，紧邻着公路，汽车一辆接一辆轰鸣而过，公路那边就是正在建设中的平朔露天煤矿的工业广场。再远处，便是黑驼山了。透过尘烟滚滚的阳光，看得见山上残破的烽火台，在时光中挺立着，像边塞诗。

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烽火台让人惆怅。

村干部似乎很忙，却又一上午蹲在太阳地里，晒太阳说话。午饭时，县里下来几个农机局的人，村长请他们喝酒，他们开了十几瓶啤酒而不是高粱白酒，边喝边划拳，五魁首啊，四季财啊。这让我意外。不久的从前，在我居住的那个内陆省会城市，好多城里人还把啤酒叫做“马尿”，而现在，它已经如此地“深入”和普及了。这大概是“合资”给此地带来的变化吧？

外边，太阳地里，一个小闺女，跪坐在一张青石桌旁，在玩“抓拐”。她玩得很投入，很认真，很娴熟，沙包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再接住。四只羊拐骨，瞬间在她手下，翻出不同的花样。我隔着窑门看她玩，一阵一阵眼热。这古老的游戏，从前，我小时候也玩过的游戏，如今，在城里，早已失传多年了。它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

下午我走访了一户人家，这人家姓黄，当家的有个学名，叫黄存厚，小名留根，年轻时走过口外。他家窑院很大，几个小伙子在窑院里修一辆小四轮，院子显得嘈杂而凌乱，整个村庄，整个安太堡，都是这样嘈杂而凌乱的。窑里倒还整齐，也干净，炕上的油布擦得明晃晃的，绿地红花，画的是怒放的大牡丹，还有彩蝶翩跹。主人邀我上炕，我盛情难却地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桌前，可我知道，我盘腿的姿势，生硬，不受看。

村长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忙别的事情去了。我开始问话。活了这么大，平生第一次做田野，心里没底，也不知道铺垫，上来就开门见山。

我问道：“大爷，你是多大时候走口外的？”

大爷想了想，说：“二十三上。”

我说：“大爷，你就像讲古一样，给我讲讲你走口外的故事，行不行？你随便讲。”

大爷说：“就是个受苦揽工，没个甚讲头。”

通往别人命运的路，隐藏在荒草丛中，莽撞的践踏是一种轻佻的举止，也是对历史的不尊重。越接近此行的终点，我越明白这个。但当我面对第一个走访对象时，我急于想得到的，是有“价值”的线索和故事。

于是我说：“大爷，歌儿里唱走西口，都是唱一个女人，给出口外的男人送行，千叮咛，万嘱咐，你二十三岁上走口外，成家娶女人了吧？”

大爷半天不说话，吧嗒吧嗒抽了阵旱烟袋，是我熟悉的烟叶的香味，叫“小兰花”。大爷在“小兰花”的香味中开口说起了女人。大爷说他二十三上走口外，是带着新娶的婆姨上路的，婆姨叫个“二女”，十九岁。十九岁的二女在口外，生下了他们的儿，他们的大小子。谁知道，大小子刚刚生下十天光景，一路奔劳的二女就生急病死了。他埋了二女，把儿子奶给一户人家，自己揽工挣麦子。不想有人竟要用一头大犍牛换他的儿，他死活不应。“娶女人为啥？还不就为个栽根立后？”他用烟袋锅敲着鞋底这么对我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带上我儿，一路问人讨奶吃，回来了。”

“再后来呢？”我努力地做着最后的试探。

真的还有后来。二十五年以后，长大成人的那个儿，又去口外用一只红布袋“度带”回了二女的尸骨。只是，二女的骨骸并不能进祖坟，她还需要再耐心等着，等她的男人死后再与她入土合葬。当然，她的男人如今早已又娶妻生子，续娶的女人是个寡妇，叫王粉香。

现在，王粉香就站在当屋地下，为客人们添茶续水。

不到五分钟时间，这个叫黄存厚、叫留根的男人，就如此平淡地讲完了他的大半生。我不能再问“后来”了，可我很震撼。我知道这平淡的叙述中埋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刻骨铭心的伤痛。假如我是个小说家，我想，就他怀抱吃奶的儿子跋山涉水一路还家的经历，就可以写成一部《奥德修纪》……还有男人朴素的深情，绵长却坚韧的牵挂，二十五年后，让儿子去口外寻找母亲的遗骨并带回故乡，想想，二十五年的时光，去寻找一个孤坟野冢是多么不易。还有那个挺着大肚子和男人在口外千辛万苦挣生活的“二女”，她一定也有一双让她的男人终生不能忘怀的美丽的“毛眼眼”……

王粉香走上前，为我的茶碗里续水，她笑得很温暖。

门帘一掀，走进一个老汉，小个子，背微驼，进门就上炕，抽水烟。水烟袋咕噜咕噜响，伴随着另类的烟香。我以为这是黄家的老人，原来却不是。老汉是邻家，来串门的。他的光脚板上粘满灰黑的泥，像是刚刚干完什么活计。说话间，接二连三地，又进来几个后生、闺女，围在炕下，找我们说话。刚才在窑院里修小四轮的后生们也进来了，其中有两个，是黄存厚和王粉香的儿子。

我请教老人贵姓，老汉没听清。黄存厚替他回答说：“姓李。”这下他听清了，冲我伸过手，用树枝般的食指比画了一个钩子——那是一个“九”。

“九辈子了，”老汉开口对我说道，“李姓人在这安太堡村，住了九辈子了。这下要连根拔起走了，死死活活都得走，神、人都得走了。”

我明白了，老人是在跟我说“搬迁”的事。如今，这才是所有安太堡人心中最大的大事，事关生存，事关每一个人、每一个家族乃至整个村庄的命运、兴衰。我忽然觉得我的到来、我的打搅是那样不合时宜。这村中，不光有人，还有坟，还有庙，五道庙和龙王庙，庙中的神灵，坟里的先人，这才是一村的老人们最挂心的大事。

这李老汉的儿媳，前不久淘沙砸死了。砸死的女人算是屈死鬼，此地风俗，屈死鬼不能进祖坟。就算能进祖坟，祖坟也要挪动了。

李老汉很愁烦。

祖坟显然不太在年轻人心上，地上的一个小后生忽然问我说：“记者，你去过香港没有？”

我摇摇头。我告诉他们我不是记者。

“和尚呢？你见过和尚没有？”

我点点头。心里奇怪这话题怎么一下子就从香港跑到了和尚身上。我说：“和尚我见过，还见过尼姑，我去过五台山。”

“五台山”这话题，一下子让地上的后生和闺女们兴奋起来。不仅仅是后生、闺女，炕上的李老汉、黄存厚，还有王粉香也都兴奋了，“五台山、五台山”地问个不停。原来，村委会近日要组织村民旅游——游五台山。对我，这又是一个意外。

搬迁、旅游，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比回忆往事重要。

一夜，工地上灯火通明，公路上的汽车，轰隆轰隆，朝着那一片热火朝天却又孤独的灯火奔驰。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不安静的山村的夜晚。

今夜无人入睡。

二、北固山、凤凰城还有洪景天

从前，人们把平鲁城称作是“凤凰城”。登上北固山，低头俯瞰，本地人就会极热情地给你画出这“凤凰”的全貌：南门是凤头，左右两眼甜井是凤眼，两边两座小山峦则是凤翅，凤尾便是这北固山了。山后，还修出一节石城墙，颇像翘起的尾尖。

东、西、南三座城门，城墙隐约可见，再远处，沿山势蜿蜒着的，是明代古长城残破的遗迹。

八十年代中叶，人们还习惯把镇政府称作是“公社”。洪景天就是“公社”中的一名宣传干事。洪景天原本不叫洪景天，那是他给自己取的笔名。洪景天写诗，他的诗歌，近年来除了在地区杂志上发表外，有一些，还发在了本省和邻省的省一级刊物上。于是，洪景天成了小镇的名人。

说来，“洪景天”原本是一味中药，这笔名的由来，缘自洪景天爷爷的一张药方。他爷爷是一位乡村郎中，下世多年了。从小，他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和爷爷很亲。有一天，洪景天收拾旧物，从一本残破的《汤头歌诀》中，掉出一张陈年旧纸，是一张药方。他一眼就认出了爷爷敦厚、温和、小心翼翼的笔迹。这药方开给谁，它为什么藏在这里，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他久久望着那药方，一个陌生的名字，像一张陌生的脸，从熟悉的连翘、金银花、广藿香、板蓝根这些熟面孔中蹦跳出来：洪景天。于是，他有了一个笔名，那是对爷爷的纪念。

这一天黄昏，诗人洪景天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准备到食堂去打饭，空旷的“公社”大院里，迎面走来一个人，一个旅人，背着一只挎包，拎着一只帆布旅行袋——这个时间，是从省城方向开来的长途汽车到站的时刻。来人径直走到了他面前，说道：“请问，洪景天在吗？我找洪景天。”

洪景天回答说：“在，我就是。”

“哦，”来人说道，“我猜你也应该是。我是莽河。”

“谁？莽河？”洪景天惊喜地叫起来，“我没听错吧？莽河老师！真没想到啊——太高兴了！怪不得今天喜鹊在我窗外叫了一天！走走走，先把东西放窑里，咱们去吃饭——”

这就是那个游历的年代常见的风景。在任何一个城市、小镇，任何一处边地，都有可能迎面走来一个远方的诗人，以诗的名义，和另一个从未谋面的诗人会师，带来意外和惊喜。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浪漫和珍贵之处，也是它的天真之处：诗人在路上。

那一晚，莽河就住在公社大院洪景天的窑洞里。那是一间刷了白灰的干净的砖窑，一盘大炕占据了窑洞的二分之一的面积。炕是火炕，烧煤，亮晶晶的一小堆煤炭堆在墙角，洪景天不断把炭块夹起来填进哔哔剥剥燃烧的炕洞里。炕很温暖。他们围着一张炕桌喝酒，谈诗，谈各自喜欢或不喜欢的诗与诗人。傍黑时起了风，风越刮越大，此时，已经是在狂啸和怒吼。吼破了嗓子的狂风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厉与哀伤，像一大群身处绝境的动物。他俩出去小解，风吹得他们踉踉跄跄几乎站不住脚。莽河喘息着说道：“我靠，好厉害的风！”

洪景天在风中大声回答说：“春风号破琉璃瓦——”

这是此地的一句民谚，春风号破琉璃瓦，但是今年的风格外地肆虐，因为天旱的缘故。一冬无雪，开春后不见一滴天水。老年人骂年轻人说：“看你们这些灰孙子，连白面吃着都不香了，不遭天年等甚？”

人们都说，该唱台戏了，一动响器，天就要下雨。

一夜，莽河似睡非睡，狂风在木格扇的窗外，号叫着，哭喊着。是成千上万个古代的亡灵在哭喊吧？莽河想。古城墙外，应该就是当年金戈铁马白骨成堆的征战的沙场，关山阻隔，世世代代的亡灵，在这塞外的荒野上游荡着，有家归不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啊。

莽河想。

突然，炕的另一头，一直静静躺着的洪景天说话了，洪景天说道：“莽河老师，我猜，你来这里，还有其他的事情吧？”

莽河没有回答。

窗外，哗啦啦啦，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远远地，狂风裹挟着某种凄厉的悲鸣，听上去像是一声狼的哀嚎。

“听，是狼在嚎吧？”莽河开口问道。

“我没有听见，”洪景天回答，“是风吼，不是狼，如今狼很少了。”

“是啊，狼都转世成人了，”莽河无声地笑笑，“我觉得我前生前世大概就是匹狼。”

洪景天没有说话。

“你呢？要是有前世，洪景天，你前世是什么？”

“我？”洪景天想了想，“大概就是棵草药吧，一棵洪景天……你这匹狼受了伤，我给你疗伤。”

刚才，莽河已经听洪景天讲了自己笔名的来历，现在，听他这样说，心里一热。几句话开始在他心里翻腾，他在黑暗中把它们慢慢地念了出来：

“洪景天在陈年旧纸上／左边是金银花那荡妇凉爽的身影／右边是绵马贯众，他如同侠客般来去无踪／爷爷，你藏匿了铁石心肠的时光／向我讲述，温暖的疗救……”

洪景天静静地听，不知不觉，泪水流了一脸。这个狂风呼啸的干旱的春夜，给了他如此珍贵的一个纪念。他一生都会珍藏这一个春夜了，他想，因为，平生第一次，他有了一个为他写诗的朋友。

“莽河老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莽河沉默了。许久，他开了口，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沙哑。

“你说对了，洪景天，我来这里，是想等一个人，我想试试我的运气。”

他不知道她会走哪条路。是从河曲保德过黄河，还是从右玉出杀虎口？这两条路，都是当年“走西口”的重要路线。

冥冥中，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忽远忽近，告诉他：“杀虎口，杀虎口，杀虎口……”于是，他选择了平鲁老城，这是出杀虎口的必经之路。而且，当年这个小城，是西口路上一个重镇，假如她走杀虎口，她应该不会放弃这里。现在，他扼守着这从前的重镇，像等待一个离散的亲人一样等待着一个令人心疼的重逢。

幸运的是，这里有一个洪景天，一个写诗的朋友。

早晨，洪景天带他去食堂吃早饭，发现公社院子里一只砖砌的烟囱被昨夜的大风刮倒了。食堂里，吃早饭的人除了他俩，就只有一位戴眼镜、还是学生模样的副镇长。做饭的大师傅一边给他们往碗里盛金黄的小米粥，一边对副镇长絮叨：“该动响器了，不动响器，下不来雨，动响器哇……”

副镇长回答说：“愚昧。”

早饭后，洪景天带着莽河登上了北固山。

风停了。灰色的、颓败的一座小城，如画一样线条清晰地展现在了山下。莽河心里暗暗惊讶，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破败如此荒颓又如此骄傲尊严的城池。到处是断壁残垣，所有的建筑都破败而灰暗，可却有一种凛然的时光的尊严，笼盖了这不容人轻薄的衰城。生活在这里的人，脸上有一种落寞的骄傲，现在，这骄傲就闪烁在洪景天的眼睛里，他向莽河描绘着这小城的“从前”——这是一座回忆的城：到处是“从前”的光荣与繁华：

从前，这北固山上，寺庙如林，玉皇庙、五道庙、奶奶庙、老爷庙，等等等等，是众神的山。最有名的“天福洞”，其实叫“千佛洞”，老百姓叫讹了音。这千佛洞，依天然岩洞而凿，供释迦牟尼，里面壁画七彩辉煌。晚上，洞口点燃七星长明灯，一夜高悬。站在城中十字街上往山上看，这七星灯就像是永不熄灭的小城的福星。夜风中，飘荡着一阵一阵清脆的钟磬、悠扬的箫管……据说，从前大同府和乌兰花的说书人，说这北固山的繁华盛景，半个月才从山顶说到山腰处……

从前，平鲁城内商号林立，数不清的买卖字号，遍布大街小巷，什么“永聚金”、“三义隆”，什么“丰恒泰”、“复源长”，做山货生意的“天庆园”，收羊毛的“协成店”，卖布匹绸缎的“万成厚”……走高脚的驼队，日日走在平鲁城的大路小路上，这城中的大客栈，都有宽敞的院子拴得下几十匹高脚牲口，人有歇处，骆驼、骡马也有歇处，人有热汤热酒，马有好草好料。到天明，精精神神一支高脚队，穿城而去，清脆饱满的驼铃，是这城中不断头的音乐。揽工的穷汉，住不起大客栈，就住“留人小店”。这样的留人小店，也有热汤热水热火炕，给人消困解乏。平鲁城心胸宽厚，不势利，是座仁慈的城。

从前，这里的日子，充满仪式感。一年两次大庙会，搭台唱戏，秋季还有骡马大会。三月二十八，要到“天齐庙”烧香、坐会；四月初八佛诞日，一城人，五更天去庙里“跪香”，香头红如繁星，一跪一炷香，跌一次香灰，磕一次头。四月十八，是去娘娘庙送“满堂鞋”，用彩纸糊十二双小鞋子，给神神们穿。元宵、端午、八月半，不用多说了，二月二龙抬头，要在五道庙请盲乐人吹打。为什么？从前这里狼太多，糟害人，五道爷是管狼的神，二月里狼围窝，生小狼，请五道爷出山降狼。七月十五是鬼节，家家捏面人、点桃红，上坟烧纸；冬至节要“闹冬”，一家老小围炉而坐，啃羊头，吃羊蹄；腊月二十三，祭灶送神，大年初一五更天，男人们接神回宅，不光接灶神，还有各路家神、床公床母，一年到头，神人同在……

现在，他们就站在这传说中的北固山上，一切，荡然无存。娘娘庙、五道庙、天齐庙都没有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而千佛洞，里面的洞口被严严地封死了，但洞口处插了根小小的枯树枝，树枝上绑了根红布条，摇曳着，想来是有人在此求拜过什么……有一度时期，山上，最高处，曾树起过一座高高的领袖像，他高高地、孤独地站在那个制高点上，人们悄悄摇头说：“不好，让主席给咱瞭哨了。”于是，又请了下来。终于，如今的北固山上，再没有一个神，也没有一个人了。

莽河在山上坐下来，静静俯瞰着脚下的小城，灰色的、颓败的小城，在身旁这个人嘴里、心里却如此五光十色和温暖。他掏出烟盒，递过去，洪景天抽出一根，他自己也抽出一根，背过身用打火机点燃了，他们静静地坐在荒芜的空山上抽烟。许久，他开口说道：“洪景天，你比我热爱生活。”

这话，让洪景天意外，他想了想，回答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野心——你热爱更宏大的东西，更抽象的东西。三岛由纪夫自杀前写了一张纸条，他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我想永远活下去。’我没有这样的野心。”

是吗？莽河不知道，也许他只是没有“热爱生活”的能力，朴实而真诚地生活的那种深刻的能力。那里面的美和魅力，他体会不到。他从来没有像身旁的这个人一样，用这样柔情似水的眼睛，凝视他日日生活在其中的故乡。

三、跟我来

汽车在黄昏时分风尘仆仆到达了小城，人和鸡、猪崽以及货物一起挤下了车门。叶柔最后一个下车，她中途从安太堡上车，始终，没有座位，先是站着，后来就挤坐在人家的行李包上，一路颠簸。此刻，在清新的春风中，她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就像一个女鬼。

一个人无声地站在了她面前。

刹那间，她以为是在做梦。

他沐浴着夕阳，就像一个金人。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太阳的气味。他比她记忆中似乎还要高大一些，她不敢眨眼睛，这是她生命中少有的一个神性又虚幻的时刻。但是他走上前来了，从她手里，接过了脏兮兮的旅行袋，也不说话，掉头就走。

她傻傻地站着，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他止住了脚步，回头对她说道：“走啊！”

“去哪儿？”她终于脱口问。真实感渐渐回到了她身上。

“你住的地方啊。”

“我住的地方？我住哪儿？”

“Follow me。”他散淡地回答，好像他们分别不过才几个小时。

说完，他大步流星朝前走，手里拎着她的旅行袋，不再回头。她只得跟上来，如同被劫持了一样，跟在他身后，走过陌生的黄昏的街巷。她看着他在前边走路的样子，魂牵梦绕的样子，眼睛渐渐湿润。但是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啊，叶柔，不能哭。

到了。原来是“公社”的大院，门口，挂着镇政府的牌子。

在最后一排窑洞前，一个年轻人迎了出来，看到他们，惊讶地喊了一声：“哎呀，真接到了！”他一边喊，一边转身撩起了窑洞上挂着的棉门帘。

“这是洪景天，诗人，我的朋友，”莽河给叶柔介绍着，“这房子，就是他给安排的。”

“我们这里条件差，没有招待所，来客人，都是住在这公社大院，”洪景天解释着，一边把叶柔让进屋，“不过被褥还干净，一号下房莽河老师就晒被褥，晒了三天了。就是不知道叶柔老师睡惯睡不惯暖炕？”

“谢谢，”叶柔回答，“我喜欢暖炕。”

洪景天看着叶柔，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奇迹，第一眼，他甚至有些失望。他以为，配得上这奇迹的，应该是一个非凡的、妖孽般的女人。可她是平凡的，人间烟火的，好看也是那种大地上长出来的好看。可他抬头看见了莽河那双就像被突然照亮的眼睛，于是，他笑笑说道：“我先去食堂打饭，暖瓶里有热水，叶柔老师先洗把脸吧。”

说完，他出去了。

又在一个窑洞里了，另一个窑洞，砖窑，刷了雪白的白灰，但仍然是陌生的，有着禁忌和诱惑的气味。她默默望着他，此刻，他脸上的散淡不见了，她看见了一双让她害怕的眼睛，那里，有深渊般黑暗的柔情和爱意。

她感到了危险。

“脸盆在哪儿？我想洗把脸，你先出去一下行吗？”她语气尽量平静地下了逐客令。

他不动。

“你住哪里？我一会儿过去找你。”她说。

他狠狠地盯住了她，她受不了他的眼睛，背过身去，假装寻找脸盆。只听他在她身后叹息似的说道：“你这个女人，怎么竟是铁石心肠？算你狠！”

他一撩门帘愤愤地出去了。她无力地垂下双手，在窑洞中央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后来她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了，她发现自己像打摆子一样在发着抖。

再见面时，已到吃晚饭的时间，他和洪景天一起出现在窑洞外，喊她去吃饭。他们都变得平静，克制，甚至是，客气。灶房里，吃饭的仍然只有他们几个和戴眼镜的副镇长。现在，莽河和这位副镇长也已经熟了，知道他姓田，是个七七级大学生。他把叶柔介绍给副镇长认识，说：“我朋友，来采风的。”叶柔马上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了学校的介绍信，说：“镇长，我来做课题。”

副镇长接过介绍信看了半晌，笑了，说：“来的正好，明天，地区二人台剧团要来唱戏，少不了要唱《走西口》。”

莽河也笑了：“真要动响器了？”

“可不，”副镇长回答，“就算为了老百姓的心理需要，也得动——不过也怪，好多事，科学是解释不通的，就算是巧合吧。大研究生别笑话我们愚昧。”

叶柔回答说：“我哪敢？”

又是一个纯粹的黑夜，小城一片黑暗，稀少的几点灯光似乎是为了衬托那黑夜的浓密和强大。仍旧没有月亮，只有一弯月牙和满天的大星星。他们三人，在叶柔的窑洞里围桌而坐。洪景天准备了酒、罐头午餐肉和罐头水果。酒是本地产的白酒，很烈。叶柔吃罐头水果，喝一种苦苦的大叶茶。莽河和洪景天，则把烧酒咕咚咕咚倒在搪瓷茶缸里，你一口，我一口，莽河喝得很沉默。

只有洪景天一个人，吃力地寻找话题。

“叶柔老师——”

叶柔打断了他：“千万别叫我老师，我只不过是个学生，你叫我老师，我以为你在叫别人。”

“那好吧，叶柔，我没上过大学，也不知道‘社会学’是讲什么的，我只是奇怪你为啥要选走西口这么一个题目做论文？歌里唱，戏里演的，这老题目，还能做出什么新意来吗？”

“那要看你怎么做了。”于是，叶柔认真地、过分认真地讲解起来，关于社会学，关于这一段历史中可能被遮蔽和过滤掉的内容，等等，她还说这一路采访过来，她几乎都想写小说了。

“好啊，那你写，写小说一定比写论文有意思。”洪景天回答。

叶柔热情、认真的描绘，似乎，只是对着洪景天这一个听众，她始终没看旁边沉默不语只是埋头喝酒的莽河。昏灯下，白酒浓郁的香气，像某种凛冽的、有毒的、正在绽放的花，泼辣、强烈的香气让人心神不宁。半茶缸酒，不知不觉，见了底，莽河伸手去抓酒瓶，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按在了瓶子上。

“你不能再喝了，”叶柔说，“这酒太烈。”

两只手，抓着同一只酒瓶，四只眼睛，终于，在一晚上的挣扎之后，碰撞在了一起。叶柔看见了他眼睛里的痛苦，她握酒瓶的手又在发抖了，可她仍旧死死地抓着，不放松，就像在无望的黑暗的大海中抓着一块不堪一击的浮木。

“不能再喝了。”她说。

他望着她。她真实的脸，罂粟花一般鲜艳湿润的红唇，还有，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的眼睛，像在雾气中飘浮着一般，一会儿清晰，一会儿虚幻。他笑了，摇摇头：“你是谁？叶柔，你是妖还是人？是魔鬼还是天使？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她咬紧了牙关。

“叶柔，你这个坏狐狸，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他的声音，突然像个又无辜又委屈的孩子似的，软弱得如同带着露水的仙草，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是你在折磨我，莽河，你不讲理，”她悄声回答，“你不该在这儿。”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该在这儿？”

“求你，放了我吧，”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别再来打扰我——”

他一下子攥住了她握酒瓶的手腕，死死地，像铁钳一样把那只细瘦的手腕攥牢了，似乎，他一松手，她就会像烟一样袅袅而散。“说，给我个理由！”他眼睛血红，低声咆哮，怒视着她，不像人，像受伤的野兽。

不知什么时候，洪景天悄悄出去了。窑洞里，只剩下了他和她。有毒的酒香，危险的酒香，早已让她溃不成军，她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说！你说，叶柔，你给我个理由——”

“我害怕！”她突然冲着他大吼一声。

“害怕？”他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她凄伤地反问一句，突然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崩溃了，“你问我怕什么？莽河，我怕我自己，我怕我会不顾死活地去爱你，迷失本性地爱你！我不是个随便的、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也不是疯狂的、浪漫的女人，可我为什么做了这么疯狂的事？……我怕你，莽河，因为你是诗人——诗人总是不断需要新鲜的情感，新鲜的爱，新鲜的刺激，没有这些永远的新鲜大概就没有诗人永恒的灵感——可我说到底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需要的是普通的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那种！你给不了我，莽河，你不可能和我平淡无奇地终老一生，那只会让你厌倦——我怕你厌倦，我怕你有一天弃我而去，我怕我只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段轶事，一个插曲，我怕这样的结局——”

他突然用一个热吻堵住了她的嘴，心疼的、怜惜的长吻，心疼她的透彻和无助。他抱住了她，她想抗拒，但那抗拒不堪一击。她的身体，她的心，刹那间就被这令人窒息的缠绵亲吻瓦解了，她的灵魂好像被他吸吮出了体外，成了一缕游魂，在这窑洞的上方含着眼泪凝望着地上的那个无可救药的自己，沦入死亡般黑暗却狂喜的深渊。

终于，他松开了她，说话了，他说：“叶柔，我不想欺骗你，海誓山盟其实很廉价，一生很长，我不敢说‘终老一生’这样的话……我奶奶说过，人都是摸黑走夜路的，你愿意跟我一起冒个险吗？”

叶柔抬起了脸，和他对视着，那是一双绝对绝对诚实的眼睛，深渊般黑暗的柔情和泪光足以让任何一个善良的女人灭顶。良久，她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为他揩去眼角的泪痕。她知道她完了。她知道前边就是地狱她也要朝地狱里跳了。跳吧叶柔，她对自己说，这世上，所有绝美的东西都是短暂的、刹那的呀，比如晶莹的朝露，比如绽放的春华，比如珍贵的少女之美和转瞬即逝的青春……那么，又有什么理由要求爱情永恒？

他用双手扳住了她的脸：“人都是走夜路的，这就是人生的魅力。叶柔，冒个险吧，也许，我明天早晨就会死呢——”

叶柔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别瞎说，头上有灯！”他微笑了，这阳光般无邪的微笑让她感到了一阵揪心的疼。她把他紧紧抱住了，突然想到一个词：挽歌。此刻她拥抱的好像是一段终将到来的挽歌，那是尘世的爱不能抗拒的宿命。

一颗流星划过了塞外庄严肃穆的夜空。

第四章 半个月亮爬上来

一、小城之夜

后来，叶柔总是这样问他：“莽河，你怎么知道我要走杀虎口？“

莽河回答说：“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河曲，从那里过黄河？”

“你不会。”

“为什么？”

“你过了吗？”

叶柔笑了，说：“我差点儿就过了呢。”

莽河回答：“可你还是没过。”

叶柔转身望着他：“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追上来，在平鲁老城等我。”

“你想到了，我知道你想到了，要不，你怎么会放弃过黄河呢？”莽河认真地说。

他们在平鲁城停留了五天。

莽河以向导的身份，带领叶柔爬北固山，就像当初洪景天那样，告诉她哪里是凤头，哪里是凤眼，指给她看千佛洞的遗迹还有石碑，看烽火台，看远处山峦上外长城残破的蜿蜒。

晴好的春天，很难得，有风，但不凛冽，也不大。阳光很灿烂，长城、烽火台、山峦，在肃静的蓝天下，有种格外清晰的苍凉。叶柔眯起了眼睛，出神地眺望着它们。

“这一路上，看了多少烽火台，”她对莽河说，“清晨、黄昏、太阳当头的正午，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它，心里就觉得特别伤感。”

“我也是，”莽河回答，“看见它，想起的就是战争、苦难、离散，还有死亡。”

“好像，还不仅仅是触景生情，我也说不好。”

“那是什么？”

“你说，”叶柔转过来眼睛，望着莽河，“前生前世，我会不会是一个戍边将士的妻子？丈夫战死在沙场，我来这里，寻找死去丈夫的遗骨，想把他带回故乡，可是我没能找到……所以，生生世世，我都要来这里找他？”

“怎么像是孟姜女的故事？”莽河微笑了，“叶柔，也许你真该写小说。”

“我不是开玩笑，”叶柔摇摇头，“也许，真有前世的记忆，我们只是不知道罢了，但是它会让你做出一些奇怪的决定，比如我，我一直觉得，雁门关、嘉峪关、边塞、大漠戈壁，这些，是我此生必将到达的地方，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关于迁徙的论文。当我第一次看到烽火台，心里一阵疼，不是形容，是真的心疼，物质的那颗心在疼，我恍惚觉得，那是一个旧景，我和它终于又重逢……”

莽河伸出胳膊搂住了她清瘦的肩头：“也许，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战死沙场的将士。”

叶柔抬起头，默默凝望他的脸，望了许久。

“是吗？”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要是的话，我应该心安了，可我为什么还觉得不安呢？”

“看来你是个贪心的女人，你想要的太多。”莽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这么说。

叶柔笑了，笑得有些忧伤：“好吧，我努力要得少一点。”

在这安静、凋敝的小城中，叶柔收获颇丰，洪景天带领她走访了一些十分有趣的人物，有出过口的，也有没出过口的。眼镜副镇长也给她安排了很好的采访对象。那是识文断字的老人，做过地方上的小学校长。他为叶柔一五一十梳理了平鲁老城五百多年的历史，以及那些商家的兴衰，还有他们与口外和内陆的渊源。老人语气平和，像讲古，但是叶柔还是听出了其中深藏不露的隐痛和伤怀。

这里的人家，爱在躺柜上、米缸上、门楣上贴一些红纸条，上面写些吉庆话。躺柜上贴“用之不竭”，小柜上贴“取之不尽”，米缸上贴“米面如山”，而门楣上则是“出门通顺”，墙上贴的是花红柳绿的杨柳青年画：“燕青卖线”、“三打陶三春”、“梁山伯与祝英台”。叶柔坐在人家的炕上，这些红纸条，这些年画，会让她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眷恋和感动，为这种安静、平和、朴素的希望和又有几分狡狯的生活姿态。

晚上，是最愉快的时刻，他们三人盘腿坐在火炕上，围着一张小炕桌，开一瓶白酒，沏一大茶缸大叶茶，没有下酒菜，佐酒的是带壳的炒花生、醉枣、炒南瓜籽和绵绵无尽的话题。酒香、醉枣的醇香，缭绕着，加上大叶茶的苦香，使夜晚变得亢奋。有时小城的文艺青年也会加入进来。有一晚，莽河讲起了高更的故事，高更怎样独自在塔西提岛上游历并寻找到了他的毛利新娘。高更和凡·高，那是八十年代文艺青年们的神，文艺青年们向往并集体诗化了那样的人生：自由、浪漫、富有献身的勇气和激情。这故事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慨叹着自己人生的苍白，可是只有叶柔想到了这故事的结局：那个鬓边永远插一朵红花的姑娘，两年后，忧伤地坐在岸边，目送着一艘轮船远去。那船开往欧洲，船上，有离她而去的男人。

莽河说的不错，她是个贪心的女人。她问这世界要的太多。

这一晚，等人群散尽，在满地花生皮瓜子壳的窑洞里，叶柔叫住了莽河。

“莽河，你愿意跟我走一程吗？”

“当然愿意，”莽河回答，心里有些奇怪，“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一起走了吗？”

“我是说，真的走，步行，一步一步，走到四子王旗，愿意吗？”叶柔望着他说。

两个男人同时叫起来，天哪叶柔！于是，他们迎来了一个巅峰，夜晚的巅峰。叶柔笑了。可是她知道，再长的旅程也有终点……洪景天吃惊地发现，这一瞬间叶柔美得不可思议，她像被某种神光照亮了一样，美，却不祥。

莽河立刻在炕桌上摊开地图，寻找着，四子王旗，当年的乌兰花，无论过去和现在，这名字都很动听，有一种传奇性。他们在地图上计算着距离，讨论着路线，计划着每天可以走多少公里。讨论到最热烈的时候，莽河突然抬起了头，望着叶柔不相信地问道：“宝，你真行吗？”叶柔脸红了，还没等她回答，莽河自己抢着回答了：“没关系，你要真不行，我背你。”

洪景天隐藏起了他的不安，他愿意相信那是一种错觉，他笑着叫起来：“我说行了，我都要羡慕死你们了——可惜我请不了假，我也不能像莽河一样说辞职就辞职，我更学不了高更，我不是你们——我要能做你们多好！我要能跟你们一路走多好！”

莽河猛地给了洪景天一拳：“兄弟，别，别说这种话！我们到一处地方，只要有电话，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我会给你寄明信片，”叶柔也这样说，“我保证。”

洪景天望着他们，忽然之间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多年之后，他回忆起这些夜晚，仍然感到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虚幻感。可它们多美！某一天，一个陌生的诗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突然来到你生活中，和你谈论诗和爱情，激起你内心的波澜，然后消失。这样的时光，梦境般的时光，如同白云，飘浮在生活之上，供人仰望，所以，它又格外残酷。

那一晚，他们忽然都有了一种不舍之情，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洪景天和莽河，不住地碰杯，两个人都醉了。后来连叶柔也加入进来，三个人喝干了两瓶烧酒，叶柔只记得自己呵呵呵笑得很响亮，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叶柔的田野调查笔记

清早，洪景天送我们出东门，上路。太阳出来了，但天色黄蒙蒙的，洪景天说，“看样子下午要起大风。”

我们说：“没事儿。”

莽河说：“我们朝东北方向走，顺风顺水。”

洪景天他一直送我们走出很远。

莽河说：“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

我没敢看洪景天的眼睛，我怕自己忍不住掉泪。我只是回头留恋地看了看平鲁城，凤凰城，我不知道这一辈子还会再来这遥远的小城吗？

莽河突然动情地拥抱了一下洪景天，说了一声：“后会有期！”然后，他猛地转身，拉起我的手，没有再回头。就这样，我们上路了。

走出很远，很远，突然，身后传来了“二人台”的歌声，高亢，嘹亮，说不出的悲伤：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

送哥送到大门口——

我惊住了，是洪景天，我猛地回头，远远地看见他背朝着我们，边唱边往回走。“二人台”特殊的发声方法，使这歌声嘹亮到近于凄厉，他用这种凄厉的歌唱为我们，不，为莽河送行，这里面，应该有我不能完全了解的东西：男人间的情义，古典的情义，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恩义……

我看到了莽河眼里闪过的泪光。

太阳钻到云里去了，我们沉默地走，公路像河流一样，在山峦间跌宕着。爬上一个高高的陡坡之后，莽河站住了，回过身来，朝来路的方向，望了很久。其实，从这里，已经看不到平鲁老城了，山遮挡住了它。但我知道他是在看它，在心里看。我也和他一起看，这小城啊，把莽河还给了我的珍贵的小城，还能再见到它吗？

终于，他搂了一下我的肩，说：“走吧，宝，我们上路！”

我心里一暖，上路了。这是前人的路，也是我们两个人的。现在，天地之间，山水之间，只有我们，我和他，千沟万壑之中，初起的呼呼的风中，只有我和他。我的手被他攥在手里，叶柔，可以了，这一刻长于百年。

中午，我们来到了一个叫“花家寺”的村庄，风已经很大了。找到了这村中的村长，村长将中饭派到了一户赵姓人家。这家里男人学名叫赵有成，七十一岁了，瘦瘦小小，脑子还很清楚，身体也很健康，刚刚才犁地回来。他早年出过口，和村中一个后生做伴，出七墩，到过和林、呼市、武川，给人打工。最后，在武川县拔麦子时，被傅作义的部队给抓了兵，当时是半夜，他正睡觉，村里人欺生，指认着叫兵们一绳子捆了他。他在傅作义的部队里当骑兵，南征北战，到过河北、甘肃、宁夏，解放军围城时，他正在北京，驻防在西南门一带，傅作义率部起义，于是，他又参加了解放军。三年后，从西北转业回乡，娶了一个寡妇女人。那年，他已经三十八岁了，寡妇给他带来两个孩子，又和他一口气生下五个，如今，老人儿孙满堂。

初来乍到，萍水相逢，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深问的，谈起往事、经历，都不过是短短三言两语。艰辛的一生，就如一股淡淡的水，远远流走了，无风、无浪、无声、无息。一路走来，我越来越怀疑，如果没有足够的尊重和敬畏，我有权利闯进人家命运的深处吗？比如眼前这个女人，知道她是再嫁的寡妇，一问，她和头一个男人成亲那年，才虚岁十四，就生儿育女，给人家当起了女人！再问，原来她是被自己的亲姑父领到“人市”上，以“卷席筒”的方式，卖给自家的男人的。

据说，这“卷席筒”买卖人口，是口外一带的旧俗，就是将人用一领席子卷起来，买家可从席筒两头伸手进去，捏捏脚，捏捏腿，摸摸人脸的轮廓，讨价还价……真是骇人听闻！听上去就像是在买卖牲口。我望着已经快六十岁的老人，不知道当初虚岁十四的那个孩子，被一领席子裹卷进黑暗之中的那种恐惧，当无数陌生的、强暴的男人的手伸进席筒摸她、捏她的时候，一个洁白无瑕的身体会感到怎样的羞辱和无助。如今，她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三言两语，说着“卷席筒”，就像在说一件遥远的别人的故事。

午饭端上来了，是莜面窝窝和莜面鱼鱼，看来她是个精干的女人，饭做得很细致，蘸窝窝和鱼鱼的调和很香。莜面是雁北一带最主要的农作物，学名叫“裸燕麦”，耐寒。莜面窝窝是一种蒸食，各地叫法不同，在晋中等地，被叫做“栲栳栳”。民歌里这样唱：交城那个大山里，莫啦好茶饭，只有那个莜面栲栳栳还有那山药蛋……说的就是它。饭后给人家饭钱，死活都不收，赵老汉说：“笑话，笑话，一顿粗茶饭，哪能要钱！”心里很感动，知道再坚持就是矫情了。莽河说道：“大爷，我给你们一家人照几张相吧。”

这提议让大爷高兴。

这家女儿，打扮得像个城里姑娘，很时尚，烫过的头发高高拢起别在脑后，穿水洗布牛仔裤，是个初中毕业生。吃饭前，一个人趴在炕上练毛笔字，用小楷抄着什么东西。我看了看，原来她抄的竟是一篇小说。我问她：“是小说吗？”她点点头，告诉我，作者是她的同学。现在，听说要照相，她转身进了对面的窑里，再出来时，脖子上多了一条漂亮的红纱巾。

莽河给大爷一家拍了许多张。

告辞时，大爷挽留我们，说：“住下吧，晚上看戏。”原来村里搭起了戏台，请来了剧团要唱两天大戏，连本《刘公案》。我们当然不能住下，于是，大爷送我们出村上公路，这时，天已是昏黄一片了。

狂风大作，风卷着飞沙走石，扑打在脸上，生疼，真是塞外的大风，名不虚传，能吹破琉璃瓦。莽河戴上了墨镜，我则用一块纱巾整个包住了头和脸。来到一面草坡前，莽河要给我拍照，大声喊：“留个见证！到此一游——”我脸裹纱巾，在风中踉跄着站也站不住，身上的灯芯绒风衣鼓得像风帆一般，而他则根本端不稳手中的相机，那一定是一张对不准焦距的照片，影像模糊，却清晰地摄出了欢乐：它为我们的欢乐立此存照。

那是一条公路，却不见一辆汽车，一路行来，也几乎没见一个路人。飞沙走石的大风中，只有我们这两个旅人。路盘着山，绕来绕去，一会儿顶风，一会儿顺风。他拉着我的手，顶风时他低头走在我前面，试图用身体为我挡风，顺风时我们则脚不点地似的并肩飞跑……他在风中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嚎叫似的唱：“哥哥你走西口——”

傍晚，风终于小了下来。天就要黑了，一个小水库突然出现在眼前，小小的一湾，碧绿安静，湾在干旱枯黄的沟壑间，又温柔，又孤寂。水库后面，是一个小村庄，牛家堡，那就是我们今晚准备投宿的地方。

三、西口，西口

多年后，莽河仍旧能回忆起那些名字：梁家油坊、高墙框、右玉老城、杀虎口……这些貌不惊人的北方边地的普通地名，在后来的时光中，将像文身一样文进他心里，和他如影随形。

那是他们永恒的蜜月。

走进右玉县境，天气似乎一下子转暖了，他们和黄土高原迟来的春天猝不及防地相遇在了这个省份的最北端。公路一直沿着一条叫苍头河的河流北上，河谷里，意想不到的秀丽甚至是妩媚，一丛一丛水柳，这儿一蓬，那儿一蓬，远远看去，一蓬紫，一蓬绿，一蓬鹅黄，竟是江南的颜色；一片一片返青的树林，小叶杨，北方最常见的乔木，却长得异常干净、挺拔，嫩绿的叶片，树干洁白如同白桦。树丛里，“倏——”地一下，闪过了野兔的身影，又一下，则飞过了漂亮的野鸡。喜鹊跳跳蹦蹦在沙洲边饮水，而远处绿茸茸的草滩上，则有人在放牧牛羊。

许久以来，看惯了漫天风沙和寸草不生的荒山秃岭，看惯了孤独的烽火台、残破的外长城这些粗粝荒寒的塞外景色的眼睛，一下子，如同看见了一个梦境。他们禁不住走下了草滩，阳光下，青草生涩、新鲜的腥气如同某种爱抚一般让他们的脚步变得柔软。他们温柔地、小心翼翼地踩着久违的青草，突然间，莽河“嘿——”地大喊一声，一回身，紧紧抱住了身边的叶柔。

“你怎么了？”叶柔吓一跳，慌忙问道。

“没怎么，”莽河小声地回答，“就是想抱抱你——我还没在春天里抱过你……”

叶柔不说话了，她把脸默默地贴在了他暖暖的胸前，一阵鼻酸。这个花言巧语的家伙啊，叶柔想，一边伸出双臂抱紧了他。他们就这样抱着，在草滩上站了许久，汹涌的草香如同河浪一般使他们晕眩，莽河低下头去，望着叶柔的脸，突然轻声说道：“叶柔，为什么你总是让人这么心疼呢？”

咩咩的羊叫声，打着颤，突如其来地，惊扰了他们，一群羊驯顺地从他们身边拥挤着走过，两个小羊倌，一个十四五，一个十二三，手持羊铲，小的那个，用树枝架着行李卷，挑在身后，正好奇地瞪大眼睛，打量着这两个拥抱在一起的男女。

“你们是照相的？”大的那个指着莽河身上的照相机这么问。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被人当做走乡串村照相的手艺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在两天前，他们在公路上碰上了一队驮水的牲畜，十几头毛驴、骡子，浩浩荡荡晃晃荡荡驮着木桶，缓缓从坡上下来，莽河举起相机拍下了这镜头。忽听公路下面的沟底有人大声喊：“照相的！照相的——”

那是一户庄户小院，土窑，木窗，紧邻着土崖。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晒着粮食。一个年轻的农妇正在向他们招手。

“叫我们？”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居高临下，一时没听明白。

“照相的！下来！给照张相——”

他们一下子笑了，急忙回答说：“好嘞——”

于是，他们下到了沟底，来到了人家的院子里。一条极凶的大黑狗，汪汪叫着，被一个小女孩用手蒙了眼。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子，精明地打量着他们，说道：“先看看你们的相片，好才照呢！”

莽河冲着女人笑了：“大姐，我们照相不要钱，我们用相片换你一个故事。”

女人瞪大了眼，没有听明白，是啊，谁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望着女人怀里的孩子，问道：“是要给这孩子照相吧？我看看，让孩子坐在哪儿？”他四面望望，然后用手一指摊在地上的粮食，金灿灿芳香的一摊，“这儿不错，大姐，你把孩子放这儿——”

后来，这位年轻冒失的农妇，这位大姐，总算弄明白了他们不是流浪四方的“手艺人”，可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却始终懵懵懂懂。不过，结局是温暖的，他们给孩子和粮食、女孩儿和大黑狗、女人和窑洞、和石磨碾盘、和窑顶上的枣树、和一碧如洗的蓝天，都拍了照，他们留下了女人的地址，知道了这小村的名字叫“交界”，女人的名字叫“石桂花”。然后，他们就在交界村石桂花家的炕头上，吃了一顿很香很可口的午饭，莜面搓鱼鱼，炒酸菜，羊肉口蘑调和。

还听了一个故事，是关于石桂花的公公，一个赌徒，早年间走口外的故事。

此刻，在这阳光灿烂的草滩上，两个小羊倌见多识广地、好奇地站在了他们面前，说道：“你们是照相的？是照相的吧？”

“对，”莽河笑着放开了叶柔，“小兄弟，想照相是不是？”

“照一张，多少钱？”羊倌警惕地、审慎地望着莽河的眼睛。

“不要钱！”莽河爽快地回答。

两个孩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要钱，小兄弟，本来我们是用相片换故事的，你们俩，优惠，故事也免了！”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大的那个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是记者？”

“算是吧。”莽河信口回答，“来来，站好！”

于是，照相机镜头对准了这小哥俩，他们身后，是羊，是波光粼粼温暖的苍头河。弟弟蹙着眉头，一言不发，挑着他的行李卷，哥哥则露出一点憨笑。叶柔望着他们笑了。

“照片给你们寄哪里呀？”叶柔问那个哥哥。

“中旗，察右中旗，广昌隆公社，黄羊沟村。”这次，抢着回答的竟然是弟弟。

“察右中旗？”叶柔愣了一下，“那是在内蒙啊！”

“是，是在内蒙，中旗是我们家。我俩在这里徐村，给人家放羊……”哥哥说道。

哦，叶柔不笑了，她望着这两个小小年纪背井离乡出外打工谋生的小羊倌，这勇敢的让人动容的小哥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伸手摸摸弟弟的脑袋，又觉得这是个轻浮的动作。许久，她冲着弟弟点点头：

“我们只要碰到能洗照片的地方，就马上把你们的照片洗出来，寄回那个——察右中旗，黄羊沟村，是黄羊沟村，对不对？让你妈妈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对了，小弟弟，你刚才一直没有笑，你是不是应该笑一笑？让你妈妈看了高兴和放心？来，我们来重拍一张，拍一张快活点儿的，怎么样？”

这一次，面对着镜头，弟弟笑了。黑黑的小脸，风吹日晒粗糙的小脸，一笑，犹如万物花开。笑容在他动物样洁白的牙齿上闪烁着，流光溢彩，一个妈妈看到出门在外的小儿子这样的笑容，一定又骄傲又伤心。

如今，他们竟然真的站在了这个叫“察右中旗”的地方。

时间是在半月之后，天气已是晚春的天气，河套平原上的太阳在正午时分已经让人感到了几分灼热。从杀虎口出来，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乘汽车直奔呼和浩特。因为在杀虎口，莽河生病耽搁了一周的时间。抵达杀虎口的当晚，莽河半夜里发起高烧，止不住地泻肚子，腹痛如割，急性肠炎也许是痢疾改变了他们预计的行程。这是此行中最让莽河感到沮丧的地方，从平鲁老城到杀虎口，两百多公里的跋涉居然就放倒了他这样一条一米七八的汉子！他躺在小镇的卫生院里输液，叶柔安静地、片刻不离地守在他的病床前，为他擦汗，扶他上厕所，操心着液体的滴速，做着一个看护该做的一切。他躺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真该死，我要是不喝那瓶啤酒就好了，一定是那瓶啤酒有问题！”

“可能。”叶柔回答。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么浑浊。”

“是，你是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问：“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她则耐心地、抱歉地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对不起，对不起……”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她没有阻拦。其实，他和她都明白，他要说的，不是这个。

几天后，他病愈了，但严重的腹泄使他消瘦脱形。这期间，叶柔借用镇政府的电话和导师联系了一次，导师要她在某日之前返校，也就是说，这个日子，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些。这样一来，他们不得不改变那个在河套平原漫游的计划了，只得改乘长途汽车登程上路。

离开杀虎口的前一天，黄昏时分，他和她爬上了山坡上明长城的遗迹，默默眺望着脚下的城池，远处的群山。从前，这是古长城上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唐时称它白狼关，宋时叫它牙狼关，是兵家扼守的要塞。清代以后，这里遂成为通往口外、通往河套平原、蒙古高原乃至更远的地方——大库仑（乌兰巴托）和俄罗斯西伯利亚的重要通道。现在，从山西开往呼和浩特的长途汽车，仍然要从此口经过。

古长城早已残破不堪，坍塌了，但有些地方仍然能够看得出它顽强的、不屈不挠孤独的蜿蜒，最后的蜿蜒。残阳如血，是一天中最忧伤的时分，那一点依着山势残存的痕迹就像长城的遗骨，遗骸，像它的幽魂。叶柔抚摸着土质的残墙，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悲怆与不舍。莽河伸手搂住了她，他们就默默地站在长城的遗骸之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坠入群山。平生第一次，他们看到了一个壮美的长城落日。

“真美！”叶柔叹息似的轻轻说道：“杀虎口，再见了，——”

天色就要黑下来了，这时，莽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柔回头看他。

“对不起，”莽河不看她，他眼睛望着渐渐沉入黑暗的山峦，“这些天，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对不起，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叶柔，谢谢你——”

叶柔无声地笑了，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抱怨呢，叶柔？我那么不讲理，像小孩儿似的胡搅蛮缠，任性。”

叶柔望着他轻轻摇摇头：“莽河，告诉你一句话，男人不会成熟只会变老。”

他猛地回头，瞪起了眼睛。

她笑了：“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个叫保尔·艾吕雅的人说的，是你们诗人自己说的。”

他也笑了，更紧地搂住了她纤细的小肩膀，那纤细总是给他一种错觉，以为稍用些力气就能使它散架，可其实它是坚韧的，有担当的，宽厚的。病中，有许多昏昏沉沉朦朦胧胧的时刻，在异乡昏暗的灯下，他以为是母亲的手在抚摸他，为他做着那些琐碎而吃力的、亲昵又温暖的事。

“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叫‘妈——’”叶柔温暖地说，“像个孩子。”

月亮升起来了，是轮大月亮，清澈，皎洁，无限明净。起了山风，月光下的山风，浩荡而缠绵。这是属于“口内”的最后一夜，长城、关隘，明天一早，就要和这一切告别。他们在风中拥抱着站了一会儿，叶柔说道：“一千年前，我肯定来过这儿……莽河，你信吗？”

“我不知道，”莽河老实地回答，“叶柔，我不知道。”

她宽容地、宽厚地笑笑。

“一千年前／一个今天的姑娘站在唐朝的山巅／他们合谋掩埋了一个秘密——叶柔，这是一首诗的开始。”莽河说。

叶柔心里一暖，是啊，那是一个什么秘密呢？为什么她对这样一个荒凉的、非亲非故的异乡，一个从没到过的地方，这么依恋，这么动情？为什么对于“迁徙”这样一个受人冷落的题目这么热情和痴迷？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但她的脚曾一尺一尺地亲近过、穿越过这片土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叶，在交通工具已经很发达的时代，她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向这土地表达了她的敬意，这如同一个生命的仪式。

第二天上午，从右玉县城开来的长途汽车，将他们载到了呼市。从那里，他们搭乘一辆顺路的卡车，来到了乌兰察布盟盟府所在地集宁市，叶柔的导师有个学生，在这里的师专教书，他负责接待了他们，并建议他们去察右中旗，因为，那里从口内出来的山西人很多，而且，开发后大滩的时间要早于他们原来的目的地——四子王旗。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两个小羊倌的故乡。

中旗，过去叫陶林，这是一个他们从沿途乡亲们嘴里早已听熟的名字，它几乎挂在每一个出过口外的老乡嘴上，有太多和他们命运相关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地方。导师的学生为他们介绍了几个本地的朋友，在文化馆或学校一类的地方供职。朋友告诉他们，从前，更早一些的时候，陶林不叫陶林，叫科布尔。科布尔是蒙语，什么意思？一个姓王的朋友说，科布尔就是“蓝色的湖泊”；而另一个余姓朋友则说，科布尔意即“软绵绵”，因为这里到处是沼泽，还有一层意思，在放牧的时代，这里的羊从来不剪羊毛，由它自己脱落，脱落的羊毛使这里变成一个绵软的世界。

总之，这是一个丰美的地方，草肥水美，牛羊肥壮。

起初，他们是从姓王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义兴全”这样一个名字，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听老王讲家史，老王的祖父，早年间，从山西定襄出口谋生，从推车挑担做起，终于，在离科布尔镇十几里的地方，开了一个商号“义兴全”，经营布匹、马群。后来，跑马圈地，雇人耕种，渐渐地，就有了一个叫“义兴全”的村庄。

这让叶柔心里一动。

“王老师，”叶柔开口问道，“有个‘广昌隆’乡，也是一个商号的名字吗？”

“对，不错，”老王回答，“科布尔有很多村子，都是叫商号的名字，像广昌隆啊，广益隆啊，义兴全啊，都是。”

“为什么？”叶柔忙问。

“当年，这些村子，都是商号的地庄子呀。那时候科布尔还是牧区，无人耕种，传说它有九十九个海子，草鲜水好，到夏天，草长得没住人腰。咱山西商人，以商号的名头，在这里跑马圈地，买下地庄子，再雇口内的老乡，来这里开荒、耕种，种麦子，种谷子，当然也种洋烟，也就是罂粟。有人春天来，秋天走，有人就落住了脚，在这里栽根立后，这里，就有了一个一个农耕的村庄，有了一代一代种田的农民，有了鸡鸣狗吠，有了口内所有的一切，后大滩就这样被开发了出来。”

哦！原来是这样，叶柔突然激动起来。那是叶柔第一次探寻到了“山西商人”或曰“晋商”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探寻到了这样一段在正史中从来未着一字的历史。她很兴奋，在中旗的街头四处游荡，想寻找到这些商号的痕迹，寻找到一个可以触摸的历史的入口。当然，她什么也没找到。

太阳沉落了，一天就要结束了，在一条小巷口，她和莽河碰到了一班乡下来的“鼓匠”，远远地，他们就听到了鼓匠的吹打。原来，巷里有人家殁了人，请来了广昌隆乡小东滩的鼓匠班子守灵发送。他们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唢呐嘹亮高亢，又快活又哀伤。看热闹的人评点着说：“比街上的班子好！”叶柔和莽河这两个外乡人，也不知道这“街上的班子”是指哪一家。

鼓匠们吹打的，是晋地的民歌小调，《想亲亲》，《割洋烟》，还不断地有人在一旁点曲子，说：“吹段《走西口》——”果然，唢呐一顿，转了调，凄厉得如同一个女子的叫板，《走西口》来了。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唢呐哭着，喊着，是晋地那些名叫翠莲、桂花、翠英、桂梅的女人们几百年来的哭诉，一代一代的翠莲、桂花们，一茬一茬的翠英、桂梅们，站在她们家乡的崖头、村口，朝着黄尘大路，朝着苍天喊叫。晋地女人们哭破了嗓子，眼泪流成了血河，于是，长草的地方有了庄稼，有了村庄，有了商号，有了几个男人的功业。

唢呐真是个好唢呐，它朝人心里钻。叶柔流泪了。

第二天，他们乘车来到了广昌隆乡。

四、墓志铭

车停在黄羊城时已是傍晚七点钟。从呼市开来的长途汽车，一路风尘卸下了他们，这里，就是广昌隆乡了。暮霭中，四野显得苍茫辽阔，远远一脉平缓柔和的山坡，围着大片青青的麦田。只有银弓山，苍青峻伟，在平缓的山背上忽然画出极奇特突兀的曲线，幽幽的，黑黑的，神秘安静。据说银弓山里蕴藏着墨金。

太阳一点一点地从银弓山上栽下去。

黄羊城没有旅馆，他们找到了“公社”，也就是广昌隆乡政府，准备投宿一晚。不巧，这天，乡里来了一群大人物，盟里的副盟长、旗长以及一大批随从，到这乡里视察。乡里的上上下下，忙得谁也没有工夫看这两个年轻人一眼。他们只好走了出来，重新站在了公路边，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笑了。

“他妈的，我要是省长就好了。”莽河耸耸肩膀。

“多可惜呀，你不是。”叶柔学他的样子也耸耸肩。“诗人，这里离黄羊沟村有多远？”叶柔问道。

“从地图上看，怎么也有十多里。”莽河回答，“你想赶夜路？”

“你不想？”叶柔反问。

“有狼。”莽河吓唬她说。

“反正露宿旷野也是喂狼。”叶柔嫣然一笑。

莽河也笑了。奔波了一天，又累又饿，再赶十几里夜路，他真是怕叶柔吃不消。“我说，你行吗？”他问叶柔。

“有你呀，”叶柔回答，“走不动，你背我！”

多年之后，莽河常常想起这句话，这是叶柔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撒娇的话，小女人的话。这一路，千辛万苦，住过最破的破窑，盖过黑乎乎最脏的破棉被，受过各种冷眼，经历过酷烈的风吹日晒，可是，她从没有跟他撒过娇，她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累、饿或者哪儿哪儿疼、痒、难过……好像，她纤细好看的身体不是一具肉身，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这让他讶然，那时，他以为这具身体是远比常人坚韧的，柔韧的，受着神格外的庇佑，是一具金刚不坏之身。

他们回去和乡政府的看门人打听清楚了方向，就上路了。路是一条大路，坦途，洒满月光。月不是满月，是半轮月亮。抬起头，满天的星星，有种慑人的绵密和静。夜风吹来麦苗新鲜的香气，麦田里，远远地，这儿一盏，那儿一盏，亮着灭虫的黑光灯。

“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莽河突然放声唱起了这支关于月亮的歌。

“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咿啦啦，梳妆台……”叶柔也小声地合唱。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莽河又唱起了另一曲月亮的歌。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哥啊哥啊，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叶柔又小声地跟上了下半段。

他们就这样走着，唱着，一支接一支，唱着天上的这轮月亮，千年万年的这一轮月亮，原来世上有这么多关于月亮的歌，中国的，外国的，从前的，今天的。唱着唱着，莽河忽然住了口，他跨到了叶柔的前面，弯下了身子，说道：“来，上来！”

叶柔莫名其妙：“干什么？”

“上来呀，”莽河回答，“你不是说，走不动了，让我背你吗？”

“我没走不动啊？”

“你就是走不动了！”

“我没有！”

“就算你走不动了，行吗？”莽河回头，望着月光下她的眼睛，那眼睛深、黑、安静，他们对视了片刻，叶柔有些羞涩地笑了：“就背一小段。”她说。

他真的背起了她。

他背着她，走在洒满月光的公路，清香的公路。夜很壮阔，他们很小，很亲。她伏在他背上，像在方舟上摇晃。他们走得又沉默又温暖。

“莽河——”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跟你说实话，我是走不动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好多时候，我都走不动了……走不动的时候我就想，不怕，有莽河呢，我倒下了，他会背我……”

“可你一次也没跟我说过，你一次也没让我背过。”

“你这不是在背我吗？……你真有力气，哥。”

这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差点让莽河掉泪。一句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叶柔，你愿意一辈子这么走下去吗？和我。”

终于，他说出了那个词，那个禁忌：一辈子，或者，永远。他许诺了，海誓山盟了。他自己似乎也被这许诺惊了一下。

良久，叶柔叹息似的说了一句：“哥，别说这样的话，我会当真的。我不要你的一辈子——”

“那就三生三世。”他说。

她搂紧了他，把她的脸紧贴在他的脖子上，慢慢地，有热乎乎的东西濡湿了他的脖子。这无声的流泪让他说不出的心疼和感动，他不知道她身上为什么会有一种不明就里的原始的哀伤，对了，是原始的哀伤，那是她身上最打动他的地方，那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那晚，他们在近九点的时候终于敲开了小羊倌家的大门。差不多一村的狗都叫了，第二天一早，一村人都知道张七十一家昨晚留宿了客人。

张七十一是两个小羊倌的爷爷，六十出头，关节炎让他走路一瘸一跛。他爷爷七十一岁那年他来到人世，于是“七十一”就做了他的名字。两年前，他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小羊倌的爸爸，在口内背窑被砸死，老伴生病拉下了饥荒，不得已，才让自己的两个小孙子去口内给人家放羊。

小羊倌们的娘，胡冬姐，捧着儿子的相片，两手直哆嗦，眼泪扑簌簌落个不住。

因为这几张照片，他们两人，就像传说中传书的柳毅一样，被张家一家人奉做了贵客。胡冬姐给他们捅火做饭，擀面条，摊鸡蛋，炝葱花，吃了，喝了，又从邻家新结婚的新娘子那里，借来了两床新被褥，那被褥又松软又沉实，散发着新棉花的香味，太阳的香味。莽河睡在羊倌兄弟住过的小屋，叶柔则和胡冬姐睡在一条炕上，他们睡得十分安稳、安心、香甜。这是一路行来，他们盖过的最干净清香的棉被，最温馨有情义的棉被。

第二天，早饭后，他们就听张七十一给他们讲村史和张门一族的故事。当年，这里还是牧区，张七十一的老老爷爷，一个名叫张善的后生，从晋地老家忻州东红院来到了这里，先是给人家地庄子上垦荒，后来，慢慢地，从东家手里，买下了荒地，于是，黄羊沟村就有了张家自己的土地。

那时，说不好是哪年哪月，官家放地，买家骑在马上，纵马飞奔，马跑不动了就是自家地庄子的边界，可以想象那辽阔。种不过来，再转手卖出去。张善和兄弟张良一咬牙，打下饥荒，从广昌隆手里毅然买下了荒地，拿绳子一牵，从此，地姓了张。那地，蒿子长得有一房高，像麻秆，黄羊成群，在白茅草中奔跑时自由而矫健。弟兄俩搭起茅庵，在地上深深挖一个坑，上面盖上蒿秆，这就是他们最初的家。

夜晚，他们在狼嚎声中入睡。草原上的星空，美不胜收，那是和他们无关的美景。

地一锹一镐地开垦出来，依照时令，种下了小麦、大麦、莜麦，种下了菜籽、胡麻和山药，当然，还有洋烟。洋烟开花的时候，这里就成了花海。

一年又一年，这里成了一座村庄，盖起了房屋，养起了牲畜，娶来了女人。于是，洋烟成熟的时候，男人在前头割，女人家在后头抿。女人生下了儿女，儿女长大了，又迁来了别姓的人家，姓李的，姓杨的，姓于的……于是，盖起了更多的房屋，养起了更多的牲畜，娶来了更多的女人。鸡鸣狗吠，炊烟升腾，村名却还是原先的地名——黄羊沟村。只是，这里，再没有了黄羊的影子。

有人烟的地方，自然就有兴衰的故事，说来，这小小的村庄，也有过“张塌李发”的典故。和所有败家的原因差不多，张家某位家主，抽洋烟抽败了家，李家本是张家的长工，长工和东家，闹了个结拜，东家卖地，长工买，于是，张家塌，李家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李家成了黄羊沟村的首富。最兴旺的时候，李家有大牲口百多头，十六七犋牛，土地连成了片，套上牛一气就犁到东山上。柴火垛垛得像座山，居然掏了个洞，安了碾盘做磨坊，有一年着了火，大火整整烧了两个月！发了家，自然要起屋盖院，房子上筑起了炮台，养起了家兵，为的是防土匪。

然而，尽管张家败了家，可远近人说起黄羊沟村，还是说，那是张家的原占。

从张善张良，到张七十一，张家在黄羊沟村，已经是第六辈人。

有一年，那已经是解放后，张门族中，一家出一块钱，尺半布票，请人画了张氏家谱。这家谱后来让人烧了。如今，毁灭的家谱上那些拓荒的先人们，没有回到故乡晋地，而是长眠在了这里。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这片叫“西坡”的地方，连天接地的空旷之中，五个坟包，簇拥着，联手比肩，肃立在万里无云的青天之下。远处缓缓的一面山坡，耕过却没有播种的土地像金子一样静静流泻下来，四周，都是这样没有播种的寂静无声的土地，金子般的土地。五个坟包，被这一大片明晃晃的空旷拥抱着，挤压着，小小的一簇，说不出的孤独。五个坟包，除了摇曳的荒草，没有任何标记，无碑，无字——这就是张家老坟。

阳光下，莽河和叶柔这两个外乡人，被这深不可测的无字的坟深深震撼了。他们不知道，这坟里，哪一座掩埋着创业的张善张良，哪一座掩埋着败家的那位先人。死是如此孤独的事，即使所有的亲人都聚集在一起，相濡以沫，也无法抵御这巨大到无边无际的虚无。无遮无拦的阳光下，它是如此地触目惊心。刹那间，悲情和正午的阳光一起，涌进了他们的心里。

他们在这萍水相逢的拓荒人坟前，盘桓了许久。后来他们就坐在了坟的对面，坐在明亮、已经有些灼人的阳光里。那是莽河一生中最明亮的一个中午，极目望去，四周的世界没有一点阴影，没有树、庄稼、房屋。静极了，似乎，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她，和这些坟。甚至没有鸟鸣，也听不到远处村庄中的任何声响。天是那种澄明到让人伤心的碧兰，偶尔飘过的云朵，就像是天空的灵魂。

“叶柔，”莽河伸出臂膀搂住了叶柔的肩头，“假如，我死在你前面——我当然要死在你前面——你在我的墓碑上，就写：一个天真的人，长眠于此，生活过，爱过，诉说过……”

“好的。”叶柔点点头。

“咦？你怎么不抗议？说要死在我前面？”莽河扭头望着她说。

她笑了：“我不，我要死你后面，你这么多情，我不放心你。”

“好啊！我还不放心你呢！我可不愿意你‘再醮’——不行，我要死你后头了，我要给你写墓志铭，你说，你墓碑上写什么？”

“不知道，”她回答，眼睛望着面前的坟包，不笑了，“莽河，躺在坟墓里，能听见亲人说话吗？”

莽河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样一个浅显、幼稚的问题。

叶柔转过了眼睛，望着莽河：“要是有一个墓碑，有一个我的墓碑，就写：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是汤显祖的话，莽河知道，那是对《牡丹亭》的注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此时，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听来让他有些心惊。

叶柔抬眼望着辽远的、如洗的碧空，自语似的说道：“在这样的天空下，人是相信有灵魂这件事的，真美。”

那一天，由于没有顺车，他们就在黄羊沟村多停留了一晚。

张七十一打发儿媳去邻村割来了新鲜羊肉，给他们包羊肉胡萝卜饺子。黄昏时分，莽河从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来了白酒、啤酒、午餐肉、五香带鱼等罐头，给小羊倌两个小妹妹买了糖果糕点。晚上，他和七十一老汉就着羊肉饺子，开怀畅饮，喝了白的喝啤的。叶柔坐在一旁，和胡冬姐拉家常，两个小姑娘围在她身边，她用剥开的糖纸给她们折小人儿，那小人儿花红柳绿，个个都穿着十八世纪欧洲的大裙子，排成一排，却各有姿态。

那是愉快的夜晚，酒香、羊肉的膻香、山西陈醋的浓香，还有女孩儿们的欢笑，在这经历过创伤的贫困的家里飘荡着，绕梁三匝。胡冬姐不时地背转身去悄悄拭泪，昏暗到暧昧的灯光下，她望着有了醉意的公公，笑靥如花的女儿，觉得这是一个梦中的夜晚。

深夜，叶柔突然被剧烈的腹痛疼醒了。一切来得如此突兀，毫无征兆和预料。那是一种陌生的、黑暗冰冷的剧痛，她在炕上缩成一团，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她不想惊动人，想忍到天亮，但是突然之间，一股腥热的热流，呼一下，从她的体内奔涌出来，随着那不祥的热流，她喊叫了。

他们找来了一辆拖拉机，送她去乡里的卫生院。他们把她裹在那床借来的棉被里，被子已经成了一床血被，莽河紧紧抱着她，她在他怀里发着抖，拖拉机突突突颠簸着，他不停地、不停地叫着她，他说：“叶柔，叶柔，叶柔——”她闭着眼睛，意识随着汩汩的热血渐渐流出了体内。拖拉机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突然清醒了，睁开了眼，望着莽河，安静地、温柔地、无力地说了一声：“哥，别怕……”然后就温暖地笑了。

那一夜，卫生院没有人值班，锁着门，黑如深渊，拖拉机继续突突突朝着旗里赶，莽河抱着几近透明的叶柔，仍旧不停地、杜鹃泣血一般叫着那个名字，唯一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的声带已经真的叫破了，满嘴都是血沫。他说：“叶柔，叶柔，叶柔，我不怕，我不怕，你也别怕……”他重复着这一句话，他始终觉得她在微笑，尽管她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等到他们赶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她不再流血，她的血流光了。

宫外孕。

宫外孕引发的大出血。

他一点不知道她怀孕，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用一床白被单盖住了她，盖住了她血迹斑斑的挣扎过的身体，盖住了她透明的、微笑的、好看的脸，他们试图用白被单藏匿起她，像变魔术一样让她从这人间消失。他愤怒了，疯狂了，他怒不可遏地扑上去，一拳打倒了护士，阻挡着要把她带往太平间的那个白色的推车，他扑在她身上，一把扯掉那个诡谲的、罪恶的白被单，嘴里仍旧不停地叫着那个名字，唯一的永远的名字：“叶柔，叶柔，叶柔，我不怕，我不怕，你也别怕……”然后，他跪下了，一口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他面目狰狞地倒在了车前。

叶柔死了。

大地上，一定有一处教堂，在这个时间唱着一首颂歌：“走吧，走吧，到天国去吧……”

第五章 真相

一、死于青春

小船三岁那年，一九八六年，某一天，陈香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新诗集——《死于青春》，作者是莽河。这本诗集还有一个副标题：献给我的爱人。她把这本薄薄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小书打开了，扉页上有一张照片，一张作者像，背景是边地的烽火台，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残墙上，凝视前方。

一个陌生的、从没有见过的男人。

陈香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我看错了。她合上书再去看封面上作者的名字：莽河。没错，刀刻斧凿的两个字，一笔一画，触目惊心。愣了片刻，她想起去看作者简介，也许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什么人。但，简介告诉她，这就是那个莽河，写《高原》的莽河，说“我是天地的弃儿”的那个莽河。

唯一的莽河。

她懵了。

四月的春风中，浑浑噩噩的春风中，她走出了书店。半小时前，也许，十几分钟前，她走进这家书店的时候，世界是明媚的，生活是明媚的。此刻，当她走出书店的时候，生活在顷刻间变成了噩梦。

她茫然地、如同一个空心人一样走在街上，没有方向，不辨东西，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走、走、走，无数的行人与她擦肩而过，无数的罪恶、伤害、欺骗与她擦肩而过，城市巨大而邪恶，她被一种邪恶的气味熏得摇摇欲坠站不稳脚跟。在一个公共汽车站旁她终于倒下了，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丁香树。

四月，一城的丁香花都开了，那是她的花，她生在丁香开花的季节，所以她叫陈香。

人们叫来了救护车，把她送进了附近的一家医院。医生从她身上发现了工作证，给学校打去了电话。老周那些日子刚巧在外地开会，不在家，于是，匆匆赶到医院的人是明翠。那时，陈香已经苏醒过来，初步检查的结果，没有发现什么器质性的问题。明翠冲着她夸张地大叫道：“陈香，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昏倒了？”

她拒绝了医生留院观察的建议，和明翠一起走出了医院。明翠用自行车驮着她走在春天的大街上。她沉默着，不回答明翠的任何问话。后来，明翠也沉默了，明翠隐约意识到陈香遇上了一个大问题，一个残酷的、她们都不知道怎样面对的问题。在暧昧的丁香的香气中，她把陈香送回了家，安顿她躺下，对她说道：“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去幼儿园接小船，我先把他接我家里。”

陈香一震。

小船，这名字，让她战栗。这是她此时此刻最最恐惧的一个名字，她想逃离的一个名字。她缩在被子里，发着抖，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就像赤身裸体浸在了冰窟之中。昏昏沉沉的，她睡着了。那是一种她从没沉入过的深睡，很深，很黑，如同死。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如死般睡了多久，当明翠叫醒她的时候，灯光晃着她的眼睛，天黑了。

明翠说：“我熬了点粥，你起来吃点儿。”

“几点了？”她问。

有一刹那，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这个晚上和平常的夜晚有什么不一样。但这仁慈的混沌仅仅只是片刻，一分钟，只听明翠回答道：“十点多了，小船已经睡了。”

小船！她闭了下眼睛。

“你走吧，我困了。”她对明翠说。

明翠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刚睡了那么久。可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陈香脸上，有一种她从没看到过的冷漠和恶意的、敌意的疏远，让她觉得她们之间就像是两个陌路人。

明翠忧心忡忡地走了。

陈香坐在床上，望着对面的那张小床，松木的，曾经散发着松脂香，那么清新，那是他们亲手缔造的幸福的象征。一根根精巧的、只刷了清漆的栏杆，裸露着美丽的木纹，如同生活一般恣意和性感……现在，四周的栏杆被卸了下来，看上去加长了，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小床。小船——就睡在那上面，长大的儿子睡在那上面，可是，他是谁的儿子？

冷汗呼一下爬上了她的脊背。她盯着那床，抑制不住的寒战使她的牙齿得得得撞击出冷酷的声响。你毁了一切，她想。多么龌龊，她想。你是谁？是谁？是谁？可是，不管你是谁，我已经像没有办法拒绝我的生命那样拒绝你了，拒绝羞耻、欺骗、伤害，你将和我一起永在，好，她冷笑了，那就让我们同归于尽。

她站起身，抄起一只枕头，木棉的大枕头，散发着南方和太阳的气味，明媚的气味，她喜欢让枕头在太阳下晒得如同白云般松软，她抄着松软的枕头来到小床前，现在，它是一件凶器了。她赤着脚站在床边，他沉沉地睡着，额前一缕头发妩媚地搭在他的眼角，这妩媚、这肉体的气息让她憎恶，她盯着他，紧紧紧紧盯着，呼吸急促到像是要窒息，就在这时，非常奇异地，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安静地、成熟地望着她，那眼神一点也不像一个孩子，他说：“妈妈——你干什么？”然后就毫无痕迹地合上眼睛，像从来也没有睁开过似的又睡着了。

也许命运的眼睛真的睁开过，也许，那只是她的幻觉。

她像被电光一击，猛醒了，天！陈香你在干什么？她突然瘫软了，身子出溜下来，枕头落在了脚下，苍天，上帝，神，你在干什么？那是你的儿子，你仙草般的儿子……她扑在了她儿子身上，小船的身上，把脸埋在了孩子熟睡的芳香的身体里，上帝，你干了什么？她像发热病一样打着寒战，剧烈地哆嗦，泪如雨下，可怜的孩子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对他说了无数个对不起，可她知道，她永远、永远对不起这不幸的孩子了。

她将永远不敢再去看这孩子的眼睛。

她跳起来，冲进厨房，那是她刚刚拥有的一个厨房，年初，他们才搬进了这个旧旧的小单元里，两居，没有厅，可历史性地结束了在筒子楼黑魆魆的走廊里做饭烧菜的那份草率和局促。她爱厨房，在这个城市的人还都没有“装修”这概念时，她就尽最大可能布置了这个六平米的小小空间，使它看上去朴素、洁净而温暖。此刻，它在黑暗中熟睡着，墙壁上有幽幽的冷光在闪，铁腥气的冷光，那是挂在那里的刀具。她冲进来，轻车熟路地直奔它们而去，那都是她用顺手的、服帖的、亲爱的利刃。

她摘下一把西式的餐刀，平日，她用它来杀鱼，尖而锋利，她毫不犹豫地用它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噗”的一声，血肉分崩原来是有声响的。她把刀一丢，月光下，划过一道华丽的银光，随后她闻到了血的热腥气。她笑了。去死吧陈香，我杀了你。

二、折 磨

大约在半年前，明翠去北京某大学参加一个研讨会，一天傍晚，她在海报上看到一则消息，诗人莽河要在这天晚上来校园里举行讲座，主办单位是中文系学生诗社。

久违了，她想。

她去听那个讲座了。她想听听他说什么，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内陆小城，那个河边的校园，那个……姑娘，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初夏，他在别人的城市别人的生活中留下了什么。

可是她傻了。她看到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完全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陌生人。她问身边的同学，说：“不是莽河的讲座吗？还请了别人？莽河呢？”同学有些奇怪地望着她，说道：“那不就是莽河吗！”

原来有一个他们生活之外的莽河。

真正的莽河。

那是让她崩溃的一晚。她逃出了会场，一个人在黑夜的校园里坐了很久很久。她哭了。生活为什么要这样伤害陈香呢？伤害一个对世界充满善意的女人？她是那样壮烈地、义无反顾地要用一生来践行一个浪漫而严肃的悲剧，结果，却落进了一个最荒唐恶意的闹剧之中。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切，面对陈香。

回到他们的城市，犹豫再三，她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周。她不是一个能独自承担这样一个大秘密的人。她对老周说：“怎么办呢老周，我们该怎么办？这件事，要不要让陈香知道？”

老周摇摇头：“她迟早有一天会自己发现的，还是让她自己发现吧，要是从我们嘴里告诉她，她会更受不了，那会摧毁她。”

“是啊，”明翠回答，“可就算是她自己发现，她还是会崩溃。”忽然她奇怪地望向老周，“咦？奇怪呀，我告诉了你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我哭了整整一夜，觉得天都塌了！”

老周淡淡一笑：“其实，我早知道了。有一次翻一本杂志，偶然看到了莽河的照片……后来我为了证实这个，去省图书馆翻阅了所有的期刊、所有和他有关的书还有资料。前几年，报纸杂志刊登照片的不多，近来才多起来了，不过莽河的照片还是不多见——但愿永远不要让陈香看到，上帝保佑吧。”

明翠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天哪，你的心可真深，能装下这样的秘密！”

老周回答：“装不下又能怎么办？我能告诉谁，小船的爸爸是个冒名者，是个赝品？”悲哀涌上了他的眼睛，“那个混蛋，他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他们沉默了，那是一个他们谁也无能为力的难题，那是一个耸立在前路上的险关，一个终将伤害到他们的陷阱。只不过，他们都存了一点点、一点点侥幸：或许有一条岔路可以让他们绕过那个凶险，或许，神会怜悯他们，怜悯那个孩子，赐给他们奇迹。

阳光没有表情地照耀着他们。

听到陈香昏倒的消息，起初，明翠并没有往那个她最害怕的地方去想，大学四年，有一次体育课上，陈香也曾经在做俯卧撑的时候突然昏厥了过去。但是接她回家的路上，明翠开始觉得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她的沉默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明翠想，天哪，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幼儿园接回两个孩子，小船和壮壮，做晚饭，给他们讲故事，给陈香煮粥，然后带着粥和小船一起回家。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神不宁。老周去外地开会了，不在家，没有一个人可以和她分担不安。她哄睡了小船，叫醒了熟睡的陈香，陈香莫名的敌意证实了让她恐惧的那个猜想。再次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惴惴地回到家，惴惴地坐在灯下，书桌上，杂乱地摊开着她的教案，丈夫没写完的文章，还有他的“三五牌”香烟。破天荒地，她从那烟盒中抽出一支，点燃了，深吸一口，居然，从鼻子里幽幽地吐出了一缕烟雾。那是她此生第一支烟，慌乱中抓住的一点支撑。第二口，她就没有那样的运气了，烟呛出了她的眼泪，她一阵咳嗽。

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睡梦中的儿子，突然喃喃地喊了一声：“妈妈——”这喊声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心惊。不行，她想，这样不行。她腾地站起身，重新走出家门走出楼门来到陈香的家门口。她站在房门前聆听着，里面很静，太静了，这寂静让她扑通扑通心跳。她摸出了钥匙，她和陈香为了接送孩子的缘故互相拥有对方家的钥匙——谢天谢地她有钥匙，她毫不犹豫地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推门的一瞬间，她就闻见了那不吉祥的气味，强烈邪恶的气味，事后，她明白了那是扑面的血腥气。

陈香倒在厨房的地上，倒在一片血泊中。

血还在流，流得缓慢而温柔。

在缓缓流淌的血河旁边，小船仍旧睡得很沉。

老周赶回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他在火车上整整站了二十八小时回到了他的城市。他直奔医院，在病房门口看到了明翠，明翠对他说：“谢天谢地我有你家钥匙。”说完，明翠就哭了。

“她怎么样？”他哑着嗓子问明翠。

“输了血，救过来了，”明翠说，“可是很不好。”

他轻轻搂了一下明翠的肩膀：“多亏你了，明翠。”

他走进了病房，她在睡，脸色惨白，连嘴唇也是惨白的，像一张没有染色的面具。一滴一滴血浆，静静地，流进她的静脉，她的身体，那是陌生人的血，不相干的血。难过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涌上来：从此她的身体里就流着陌生人的血了。他坐下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那手很凉。

她睁开了眼睛。

她默默地望着他，望了一会儿，冷冷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她说：“现在，什么都别问，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你走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此刻，他明白了明翠所说的那个“不好”是指什么。她真的不好，寒冷，充满敌意。她从不是一个与人为敌的人，但此刻，敌意就像这被输入的血浆一样在她周身的每一根血管中流淌着，她张开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它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气味，像刺猬竖起的针。他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明翠一直等在外面。

“怎么样？”明翠小声问，“说什么了吗？”

他摇摇头。

“怎么办呢老周？”明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着急，明翠，我们得给她时间……让她长伤口。”老周回答。他的回答其实毫无底气。

尽管那天急救车是在半夜时分拉走了陈香，尽管明翠用“意外”和“事故”来解释这事件，可人们还是觉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人们不傻，一个擅长厨事的主妇，被菜刀划破手腕动脉的可能性有多少？人们探究着其中的破绽，用异样的猜测的眼睛打量老周，试图从明翠嘴里套出实情。没多久就传出了流言，那流言有模有样，说老周有了外遇：一个新分配到中文系的女孩儿和老周有了私情。

老周沉默着，不辩解，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出出进进，去幼儿园接送小船，去医院照看陈香，一如既往上班下班。

一周后，陈香的伤口拆线了，可以出院了，这天傍晚，陈香忽然对老周提出一个要求，陈香说：“你明天，把小船送到我妈那儿去吧。”

陈香的娘家，不在这个城市，在相邻的另一个小城。那是座小山城。

老周没有问为什么，老周知道就是问她也不会说。这是几天来，她开口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送走小船，她视为性命的儿子。

老周点点头，说：“行，好吧。”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他打发走了？”陈香冷笑一声，“你连原因都不问一下？”

“好，”老周安静地望着她，“那你告诉我原因。”

“因为你讨厌他！你瞧不起他——”陈香冲着他的脸喊叫。

“陈香，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明翠刚巧走进病房，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你怎么说这么没良心的话？”

“我为什么要有良心？我把我的心杀了，谁让你救一个没心的人？”陈香冷笑着回答。

“你——”

“明翠！”老周拦住了明翠，回头对陈香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一定有你的道理，好，明天我送小船走，你说什么时候接他回来，我马上去接。”

第二天，陈香出院回到家里的时候，小船已经不在了，这是一个没有了小船的家。松木的小床，空荡荡的，堆在床上的毛毛熊、衣物、图画书、识字卡片，都不见了，他所有的玩具，都不在了，但他的气味还在，孩子身上那种热烘烘温暖的香味，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呼之欲出。没人的时候，她扑在了那松木的小床上，把脸埋进他的小枕头里，泪流如雨。

傍晚时分，老周从那小山城赶回来了，一进门，看见陈香在厨房里做饭。那一瞬间，他以为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有阳光的时候。他站在那里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看她低头切菜，她在切一种丝状的东西。她一向很以自己的厨艺为骄傲，她是个热爱厨房的女人。此刻，一锅鸡汤在炉子上炖着，香气四溢，那香气几乎熏出他的眼泪。

他们平静沉默地吃了一顿晚饭。

饭后，他洗碗，给他们各自泡了一杯绿茶，他说：“要不要看会儿电视？”陈香回答说：“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说。”

他坐下了。

突如其来地，她讲起来，她说：“你不要打断我，不要提问，不然我会没有勇气讲下去——我看到了一张照片，莽河的照片，可那是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不是小船的爸爸，你明白了吗？他不是小船的爸爸……”她哽了一下，眼泪静静地流下来，她任由它们在脸上流淌，她说这个莽河从来也没有来过他们的城市，没有来过他们的河边，那来过的那个又是谁呢？她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冥冥中的什么人。“还有更可怕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息，“我昏了头，我疯了，我疯了——”她用手捂住了嘴，试图压住那哽咽，那身体深处巨大的恐惧，她终于还是没有能说出口，她以为必须说出的一切。这一刻，她知道，那是她永远、永远要独自承担的罪业。

他站起身，来到她身边，搂住了她。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什么，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敢见小船。他心惊肉跳地搂紧了她，知道了生活原来还有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陈香依偎着他，他的体味有一种海水般的咸味，太阳下的海水，暖洋洋的，那是她熟悉的、热爱的气味，那是让她心软的气味。她挣出了他的拥抱，抬起了脸，说道：“哥，我们离婚吧。”

奇怪的是，这句话，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望着她严肃的脸，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我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把生活搅成了这样，我不能把你也拖进地狱里，我不能毁了你的人生——你是个好人，善良的人，哥，你吃过那么多苦，你应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你想要的生活。”

“做周小船的爸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我会一辈子觉得愧疚，一辈子觉得对不起你，我不能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我拿刀杀自己的时候，就背弃你了，我没杀死自己，可足以杀死我们的婚姻……我没有能力再给你带来快乐，带来正常的日子，长痛不如短痛，哥，撒手吧。”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个女人，生来是要做烈士的，是要赴汤蹈火和献身的，为爱，为信仰，或者，为罪业。

三、南 方

他们僵持着。

她不再睡他们共同的床，她也不睡那张松木小床，她就睡在客厅兼书房的那张双人沙发上。那沙发的长度，只有一米六十，她躺在上面，根本伸不开腿，她就那样不舒服地睡了一夜又一夜。她用这种不舒服折磨着老周。

有一天，老周只好抢在她前面蜷在那沙发里了，老周说：“你睡床，我睡这儿。”她听了，说道：“好，那我出去。”说完她就开门出去了，在初夏的街头游荡，最后来到一个小广场，在一只长凳上坐下了。一抬头，老周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道：“我认输，你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吧。”

她开始和南方联系，联系调动的事。那是成千上万个淘金者的南方，梦想者的南方，当然也是逃避者的南方。南方没有拒绝她，酷烈的骄阳、木棉树、大海和新兴的城市没有拒绝她，她开始办理调动的手续，她要去南方一家报社当编辑。

手续办下来了，她把手续摆在了他面前，他沉默不语。她说：“求你了，离婚吧。”

他回答：“小船怎么办？这对小船是不是太不公平？”

她笑笑：“这世界就是个不公平的世界。”

“陈香，你原来是这么势利的一个女人。莽河的儿子，诗人的儿子，就应该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而现在的小船，就可以承受伤害？对我而言，莽河的儿子和随便什么人的儿子，本质上没有改变，他们都是周小船，都是我的孩子！我们说过，要给这可怜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你当妈妈，我当爸爸——好吧，既然如此，这‘过家家’就到这儿吧，游戏就到这儿吧！你不值得我这样难过，陈香——”他激动地、激愤地说出了这一番话。

陈香平静地、哀伤地望着他：“周敬言，这是你的真心话吗？这里没有一点做作的成分吗？不错，野种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对一个女人而言确实是不一样的，我说的是女人不是母亲！我不仅仅是个母亲！你呢？你心里，你心里最深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对这个生命的轻视？也许，现在你感觉不到，但不一定在什么时刻，什么瞬间，它会突然冒头，突然钻出来，你面对着他的某个缺点，某个弱点，你会想，这不奇怪，这是遗传，这是他基因的问题！我害怕你有一天会这样看他，这样对待他，那对他才是不公平！所以，游戏就到这儿吧，我伤你伤得这么深，你想怎么骂我就骂吧……”

他们互相对望着，窗外，一片麻雀的叫声，唧唧喳喳，欢天喜地，夕阳坠落了，他们的心也在无可挽回地坠落着。

几天后，他们去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离婚手续。在这前一天，她搬出了他们的家，她曾经十分热爱的家。那个家，有松木小床，有漂亮的花窗帘，有干净的厨房，也有杀害了他们婚姻的血腥的利刃。

办完手续，走出办事处的大门，已经是中午了，他说：“十二点了，去吃午饭吧？”

她笑笑，说：“不了，明翠还在她家等我。”

她望着他，望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现在他们是陌路人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陈香。”她站住了，转过身，他走上来，站在她面前，许久，突然说道：“要是我想小船了，我还能去看他吗？”陈香笑了，说：“当然能，你是小船的爸爸呀。”

他眼睛湿了。“陈香——”他哑着嗓子叫出一声，“你要爱惜自己。”

她忍住了眼泪：“周敬言，你结婚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个喜帖。”

明翠真的在等她。明翠在这个悲伤的日子里包了饺子。明翠说：“送行饺子接风面，这是咱们北方的习俗。”

她面对着一盘白鹅似的大馅饺子，一个也咽不下去。

“别忘了北方。”明翠说。

她点点头。

“别忘了龙城。”明翠又说。

一下子她眼眶里都是眼泪：“明翠，帮帮老周，让他快点成个家——不是说那个新分来的女孩儿对他挺好吗？现在我走了，你帮帮他！”

明翠狠狠地、狠狠地盯住了陈香：“陈香，你相信这样的流言会遭天谴！你不怕遭天谴？”

陈香泪流满面地回答：“我已经遭天谴了，明翠，我把一个好人伤成这样，把他的生活毁成这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真要有这样一个女孩儿，喜欢他，我心里会好过一点……”

明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陈香，陈香，上辈子我们欠了你什么？周敬言欠了你什么？算了，你走你的吧，你远走高飞，别的你就别管了。可是你要记住，你欠了周敬言！”她用指头一指陈香，“所以，你必须，必须幸福，陈香，你要幸福——”她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这个叫陈香的女人不会“幸福”了，这个词，这个人间的理想，从此和陈香无缘，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初夏的午后，诗、激情、热血沸腾的午后。

“这辈子，我会天天诅咒那个莽河，真的和那个假的，诅咒他们下十八层地狱！”明翠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陈香含着眼泪笑了：“别这样，明翠。”

“小船……小船你打算怎么安排？”迟疑一下，明翠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陈香想了想，其实，这些天来她一直、一直在想，每一分钟都在想。“先让他跟着姥姥，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再接他过去。”她这么回答。

她需要时间，需要从仁慈的时光中一点一点汲取勇气，足够的勇气，就像一只工蜂从花海中汲取花蜜，来面对审判者，面对她儿子天真的眼睛。

四、小船的诗

只是，她没有等来这一天。

陈香母亲的家，是个小县城，她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房屋，冬天，需要在房间里生炉子取暖。意外就出在这炉子上，那是个特别严寒的冬季，家里炉火烧得很旺，门窗紧闭，小船就死于煤气中毒，一氧化碳中毒。

那个冬天，小城家家屋檐下，都挂着长长的冰凌，小城人把这冰凌叫做“冻梨”。小船对姥姥说：“姥姥，冻梨里有甜的太阳。”那是小船的诗。

小船说话，带着小城的口音，有一天，小船望着天上飞过的鸽子，非常高兴地喊了一声：“呀，嘎——子！”那是小船最后的一天。

第六章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样板间

新世纪某一年，夏天，明翠参加了一个“看房团”，赴威海看房。那个地方，说是威海，其实离青岛更近，从前，大概是一片荒凉的海滩，如今被开发了出来，建起了新楼盘，那楼盘的名字叫“望海小筑”。

可能，是这个谦逊的名字，使明翠动了去看看它的念头。还有它的广告，广告词这样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来望海小筑，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那是改头换面的海子的诗。

明翠笑了，她想，海子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活着。

“望海小筑”在那片海滩上占据了不错的位置，朴素，低调，优雅，暗合着在青年时代喜欢海子、张爱玲、罗大佑和披头士还有凡·高的都市白领的品位。现房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正在建设中的期房。沙盘上的小区，淹没在一片花海之中，据售房小姐介绍，说那些花是樱花，他们将在小区内种多少多少棵樱花树，已经种了一些，还远远不够。

明翠不知道这里的气候和土壤能不能让樱花树存活，但她不喜欢樱花。樱花的美过于虚无和壮烈，像三岛由纪夫，她更喜欢草根和中国的桃花。她想起小壮一两岁的时候，特别喜欢蒋大为，喜欢他唱的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录音机里只要一放那首歌，他就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嘴里“桃花、桃花”地跟着瞎唱。当然，现在他爱周杰伦、爱信、爱李宇春，而且坚决否认自己有过追捧蒋大为的历史，好像那是段不良记录。

可是从此以后，明翠就特别喜欢桃花，桃花让她快乐。

此刻，无论是桃花还是樱花，还都在沙盘上，但大海在那里，蔚蓝，宁静，丰饶。明翠不是第一次看见海，她到过北戴河，到过广西北海，到过三亚，还到过巴厘岛。从前，小时候，没见过海的时候，她是爱大海的，大概所有的孩子都向往海洋吧。但现在，此刻，她不敢说那个“爱”字。她是一个岸上的人，海对她有一种天然而博大的拒绝。她还是一个内心渴望平静、缺乏想象力的人，她知道自己读不懂海，可她仍然被海吸引着，渴望着“面朝大海”生活。她还知道，“面朝大海”对有些人而言，是一种人生的理想。

她站在样板间落地飘窗前眺望着大海。隔着玻璃，海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的翠蓝，一波一波海浪，从遥远的天边把浪花推向海岸，每一排浪花都朝着那个命定的方向欢快地赴死。她默默地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这永恒不绝的赴死突然让她十分感动，她想起了一个小说中的人物，饭沼勋，三岛由纪夫《奔马》中的主人公，这个叫阿勋的人，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在太阳升起的断崖上，面对初生的红日和闪耀着光亮的大海，在松树下——自刃。他的理想，多么像这些浪花，多么像大自然中某些不可思议的秘密。

她还想起了别的……

售楼小姐在叫她了。

售楼小姐说：“范老师，你来看看这边，这边有一间阳光房。”

从主卧延伸出的“阳光房”，其实，是由阳台演变而来，如今它被设计成了日式的榻榻米，上面摆了蒲团和精致的古色古香的茶具。书房也在向阳的一侧，面朝大海。书柜占据了一面墙壁，里面象征性地摆了一些杂志和书。来样板间看房子的人，大概没几个人会去注意那是一些什么书，但是明翠出于职业的习惯忍不住打开书柜翻了翻那些摆样子的书籍。如她所料，杂志是一些时尚类生活类的东西，《嘉人》啦、《时尚芭莎》啦，等等，而书却显得芜杂，除了几本当红的流行读物之外，居然也有几本很文艺的书，《卡拉马佐夫兄弟》、《小团圆》、艾略特的《荒原》、《里尔克诗选》、《海子的诗》，还有一本——《死于青春》。

明翠一震。她从书柜里抽出了这本薄薄的小书。

“这，它……它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结巴地问。

“哦——”售楼小姐笑了，“听说那是我们老板的书，我们老板写的，他以前是个诗人呢——”

“老板？什么老板？”

“开发商啊，望海小筑的开发商。”

书“啪”地掉到了明翠脚下。

冤家路窄，她想。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愤愤地转身走出了样板间。等电梯的时候，售楼小姐追了出来。这一路上，小姐和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很熟，她的爽快和热情颇让售楼小姐喜欢。此刻，小姐又诧异又惊慌地问道：“范老师，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您不再看看了吗？您如果不满意的话，还有其他户型……”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回答说：“姑娘，你能给我带句话吗？给这个开发商老板带句话？我不管你通过什么途径，请你告诉他，这辈子，我就是露宿街头，也不会花钱买他盖的房子！我就是把钱当纸钱烧了，也不会让他赚我一分钱！你告诉他，这楼盘让人恶心，我祝福他一间也卖不出去，我祝福他破产！请你务必把这话转告他——”话音未落，电梯门开了，她庄严地走进去，把惊愕万分的售楼小姐留在了电梯外。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明翠想，小船离开人世，二十多年了啊！

她来到了沙滩上，她沿着海边走，走，浪花扑上来，没住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再扑上来，再退下，前仆后继。她好想这个孩子。她看见这个浪花般的孩子一路奔跑着扑向他不懂得的死亡。他不是阿勋，死不是他的理想，可是他死了。

海面上飞翔着海鸥，那是小船不认识的鸟。他没有机会认识海鸟。也许小船会指着它们高兴地说道，“呀，嘎——子！”明翠哭了，她恨不能让孩子长大的那一切。

二、赵善明的娜塔莎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叶，莽河来到了俄罗斯。那是初秋季节，他乘火车穿越了西伯利亚，在莫斯科下车。当他的脚踩在了俄罗斯大地，他想起了叶赛宁的一句诗：“我告别了我出生时的老屋子，离开了天蓝色的俄罗斯……”那一刻他感慨万千，和国际列车卸下的那些同胞们一样，他是作为一个淘金者而来，不是作为一个朝圣者，一个诗人。他来这片广袤的大地是为了寻找机会。

从踏上俄罗斯土地的那一刻，他不再是莽河，他恢复了他的本名：赵善明。

这是他对这片土地最起码的尊敬。

他经历了一段极其痛苦的日子，叶柔的死，还有接下来生活和时代的巨变，突然之间，身边的朋友们抛弃了诗，大家的话题变成了“下海”。认识和不认识的许许多多人，都脱鞋下海了。诗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尴尬。诗所象征的那一切几乎是灰飞烟灭。每个人都有自己下海的动力和理由，他也有，那就是，为了麻木自己，摆脱痛苦。

他想念叶柔。非常想。

他和两个朋友结伴来到了莫斯科，做贸易。渐渐地他发现，原来，他居然有做生意的禀赋，原来他生来就不是一个诗人。他当初对自己的担心，担心他会无力抗拒生活的侵蚀，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他一边在心里谴责着自己对诗的背叛，一边野心勃勃地、抑制不住地把生意往大里做。很快地，他们有了自己的公司。起初，那公司规模很小，除了他们三个合伙人，连一个打杂的都没有，于是，他们就给这小小的公司起了一个揶揄的却也是壮胆的名字：三剑客。那是他的生活中存留的最后一点浪漫的文艺气息。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几年后，“三剑客”在香港成功上市。又几年，他们在一个最好的时机，杀回了国内房地产这片正在开发的处女地。

当他们的公司还真正只是“三剑客”的时候，这个冬天，莫斯科下了一场接一场的大雪，那是莽河——赵善明所没有经历过的严寒，比想象中的还要冷。这让他常常想起一本苏联小说的名字《多雪的冬天》，有一种忧伤扑面而来。但他告诫自己，一个商人不能总是多愁善感。

俄罗斯的冬天，白昼很短，夜晚那么漫长。他现在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俄罗斯诗歌和小说中那种沉郁的基色。但对一个正在打拼的商人来讲，他活在另一个俄罗斯，纷乱，莫测，生气勃勃，充满机会。在这样的俄罗斯，商人是没工夫睡觉的，尽管它有着最长的黑夜。三剑客的纪录，是曾经七十二小时没合过眼。第四天，赵去冲澡，结果在澡盆里睡着了。

尽管那是他第一个异国他乡的冬季，离家万里的冬季，可他没时间思乡。

有一天，他独自去见一个客户，那是一单大生意，却没有成功。从地铁里走出来，雪停了，马路上积雪很厚。那是一条比较僻静的街道，扫雪车没有抵达的街道，一个老妇人正在横穿马路，她走得很慢，很艰难，腿脚一跛一滑。突然之间，这个在雪地上艰难行走的老人，让他心底一软，乡愁刹那间滚滚而来。他愣了片刻，突然跑过去扶住了那个老人。老人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陌生的异国的脸，信任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老人的手，戴了厚厚的大手套，像熊掌。他们就这样手握着手慢慢穿过人行横道，来到便道上。他仍旧没有松开老人，老人也没有松开他，他们咯吱咯吱踩着积雪走在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莫斯科街巷，那和他要去的地方，是南辕北辙。

那条路并不长。老人到家了。

他的很烂的俄语，还是能勉强听懂老人的话。老人边比画边指着路旁的一座楼房说，她就住在这里。接下来，老人突然冲着他狡黠地一笑，用他完全听得懂的语言，他血液里的语言，汉语，说道：“年轻人，愿不愿意进去和我一起喝杯茶？”

他愣住了。一时间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会说中文？”

老人笑得很开心：“怎么，不愿意接受一个老人的邀请吗？”

“我愿意，”他笑了，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我太愿意了！”

那是座旧楼房。以他的眼睛，还分辨不出它是什么时期的建筑，他揣测那应该是旧俄时代的产物。没有电梯，但楼梯很宽阔，铁艺的栏杆铸出橄榄枝的花样。前厅不大，但却有着高高的拱顶。她的房间在二层，大概是因为朝向的缘故，显得阴冷、幽暗。一只阔大的壁炉黑沉沉的，没有火光，像洞穴的入口。家具和这座建筑一样，也是旧时代的，有一种凝重的时间感和华丽的破败。他仍旧不知道它们属于什么样式，经历了多少岁月，却让人在它们面前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轻薄的姿态。此刻，窗外的雪光微微映照着它们，那种幽光仿佛时间的光芒。老人打开了暖器，一边脱大衣一边对他说道：“请坐，年轻人，我这就去烧开水。”

他在一把蒙着缎面的椅子上坐下了，那缎面早已褪尽了颜色，曾经活色生香的花纹也磨损得完全看不出从前的面孔。他一边追随着老人忙碌的身影一边抑制不住他的好奇：“您中文说得真好，您在哪儿学的中文？”

“在中国，”老人回答，“我在中国生活了十五年。”

“上帝！”他惊叫一声。

茶炊备好了，他们围桌而坐，热腾腾的红茶里加了煮好的牛奶，茶香混合着奶香，顿时使屋子里有了暖意。“正山小种。”老人举着茶杯对他温暖地笑着，那手严重变形，是类风湿关节炎的手。那也是他这个茶盲第一次听说了“正山小种”的名字。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老人会邀请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来家里喝茶了。有一个故事在等着他。老人一边啜着热茶一边慢慢地讲，大概是长久不说中文的缘故，她的中文到底有些磕磕绊绊，偶尔还会像唱歌一样冒调，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原来，五十年代初叶，中苏热恋的时期，一个年轻的中国工程师来莫斯科进修，他们派刚刚大学毕业的姑娘做他的助手。他的俄文名字叫阿辽沙，两年后，阿辽沙回到祖国时，姑娘和他一起回来了，因为，姑娘已经是阿辽沙的妻子。

“阿辽沙很英俊，眼睛明亮，爱唱歌。”老人眼睛越过茶杯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那大概就是她爱上他的原因吧。如此单纯的原因，却能使一个姑娘去国离乡。后来，中苏交恶了，再后来，珍宝岛打仗了，他们的处境变得很糟，阿辽沙说，我们分手吧，你带着孩子们走吧。她走了。带走了三个孩子，那时，她的小女儿才刚刚三岁。

“后来呢？”他忍不住这么问。

“阿辽沙自杀了。”老人安静地回答。

暖器始终没有把这间幽暗的房间暖热，窗外，天色暗淡下来，黄昏就要到了。俄罗斯冬天的黄昏，短暂得就像是一声叹息。他突然想起了叶柔，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路同行穿越了多少别人的人生……他无言地望着老人，老人朝他微笑。

门就在这时被打开了。

“怎么不开灯，妈妈？”

光明照亮了房间，是电灯的光，也是她的。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娜塔莎，混血的娜塔莎，和那个托尔斯泰的娜塔莎同名，和安德烈的娜塔莎同名。她站在门口，身穿一件大红的羽绒衣，暖洋洋的，一看就是“中国制造”。顿时，房间里温暖了，亮堂了，后来，无数的时刻，他都很好奇，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并不庞大的女人，为什么她一出现，房间里就会显得拥挤。她与生俱来地有一种光芒和喧腾的活力，如果她盛开，每一片花瓣都会发出噼噼啪啪欢天喜地的声响。

她瞪大眼睛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噢！妈妈，这个漂亮的中国小伙子哪里来的？你变出来的吗？”她用俄语高兴地叫着。

老人又露出了那种狡黠的微笑：“不是，”她用汉语回答，“是从街上捡来的。”

于是，他明白了，为什么在冰天雪地的异乡的街头，一个陌生的老人会无端唤起他的滚滚乡愁，原来，是为了一个相遇，为了赵善明和娜塔莎相遇。有了娜塔莎，背井离乡、和俄罗斯一起挣扎的赵善明才会从莽河的躯壳中脱胎换骨，才会在精神上告别叶柔那朵幽微的、纤丽安静的花。

娜塔莎是“三剑客”公司的第一个雇员。后来，她就成了赵善明的妻子。

三、和一棵树相遇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明翠的话，居然真的传到了这公司的最高层。当然，通过层层的传递，到达赵董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他有些惊诧。他想，是谁，这么恨我呢？为什么？是拆迁时的积怨吗？他让有关人员调出了这些年的拆迁资料，好像没有太出格的事件发生。这更让他困惑，为什么，这个女人恨我入骨？

本来，生活中的八卦，他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锥心刺骨地恨着你，诅咒着你，而你却一点不知道那缘由，这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也许，这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豫让，她活着的目的就是向他复仇，当然，他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可那毕竟是扎进他人生中的一根刺，让他不安。

另外，还有整个公司的形象。

于是，他决定找到这个人。

当然，那一点也不困难，参加看房团时，每个人都留下了自己的基本资料：地址、电话。他通过秘书联系到了这个叫范明翠的女人，起初，范明翠拒绝见他，后来，秘书一天一个电话地穷追不舍，于是，明翠改变了主意。

他飞到了范明翠的城市。

见面地点，约在了一个叫“津渡茶堂”的茶餐厅，秘书为他们预订了一个包间。这个地方，是秘书精心选择的，既不奢华到令人反感，却又安静、雅致，能让客人感到自己的被尊重。他破例早早等在了那里。不是作秀，是真的被那秘密折磨着。天灰蒙蒙的，城市灰蒙蒙的，行道树却很有姿态，是叶子开始变黄的银杏。

服务员引进了他等待多时的客人。

他站起身，望着她，一个中年妇女，不，应该是老年妇女，五十多岁，体态明显开始臃肿，可皮肤看上去保养的还很好，无论怎样回忆这也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从来没有过任何纠葛的面孔，毫无意义的一张面孔。那面孔绷得很紧，像是做了拉皮手术，从上面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敢贸然伸出手去，服务员拉开椅子，客人坐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喝什么茶？”

她摇摇头。

他不知道这摇头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对服务员说：“来壶普洱吧。”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了。她说：“其实，我没有见你的理由，也没有恨你的理由，可我就是——恨你。”

她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为什么？”他不禁问。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解冻的一眼。她突然叹息一声，从自己随身的手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很旧的信封，她把这信封放在了茶桌上，说：“看看这个。”

他狐疑地拿起来，只见信封上写着：写给小船。是早已褪色的钢笔字，是如今很难再看到的钢笔字，笔迹清秀，婉转，小家碧玉。只听对面的女人说道：“你打开来看看……”

于是，他看了。

上帝让他看见了，这封母亲写给儿子的信。

他惊骇万分地从信纸上抬起了脸，他的声音在哆嗦：“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从来……从来也不认识这个女人哪！”

他惊骇，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明翠望着他，突然问道：“有烟吗？”他哆嗦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骆驼，说：“这个行吗？”这倒让明翠惊诧了，她没想到一个脑满肠肥的房地产商居然抽的是美国工人阶级的香烟。她点点头，说：“来一支。”她知道那烟很烈。

顿时，这间雅致的新古典风格的茶室里，弥漫起了呛人的、浓烈的、异香异气的烟雾。

在烟雾的遮蔽下，她一五一十讲出了那个故事。陈香的故事。那个年代的故事。小船的故事。隔了这么多年，这么辽阔的时光，那一切，仍旧清晰得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她讲得很安静，很平静，没有喧染，水波不兴，茶凉了，水冷了，烟灰缸里烟蒂却在增多，两个、四个……她觉得就像是在做梦，居然可以对着这个人讲出这一切。生活还是仁慈的，她想。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眼里慢慢涌上来泪水。

“小船死后，陈香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只是不停地给小船写信，写一封，拿到十字街口去烧一封。不停地写，不停地烧，不停地写，不停地烧……我们都不知道她写点什么，她就那么白天黑夜不吃不喝地写个没完，烧个没完。大家都很害怕，我急了，我冲到她面前对她说，我说，陈香你别白费心机了，小船根本不识字，他——看——不——懂！我这么一吼，把她吼醒了，她突然望着我惨叫一声，昏了过去……你说，我为什么不恨你？”她望着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是这样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哪！他在毫不知情的情状下居然改写了这样一个女人的一生。他重新打开了那封信，怀着凛然的感动细细地读完了它，当读到结尾那几句：“假如，你走在一条乡野间的大路上，如洗的蓝天下，金黄的杨树，或者，银杏树，与你突然遭遇，那时，你会被这种纯粹的辉煌的美所深深打动，并且，你会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终其一生要走在这样的路上，就像你的生身父亲。”他一阵眼热鼻酸，尽管阴差阳错，可那正是他青春时代的理想，是他曾经向往的人生。他读着它们，就像在和另一个自己会晤。

也是在会晤一个知己。红颜知己。

“她，这个陈香，她现在在哪儿？”许久，他抬起脸问对面的女人。

明翠笑了，那是一个讽刺的讥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是谁？赵董还是赵总？”

四、仁者爱山

北方，某山区，一个新的希望小学建成剪彩。那是个很深的深山里的村庄，从前，只有一条羊肠小路通向山外，交通十分不便。后来，有了这条公路，村里的年轻人沿着这条路走出了山外，去外面的世界闯荡、怀着梦想打工挣钱，渐渐地，村庄里剩下的大多都是孩子和老人。

某房地产公司援建的这所希望小学，很漂亮，也很结实。整体浇筑的结构，外墙采用了本地取材的青石料，和这大山、和这干净的天空、和村庄的其他建筑十分吻合。除了主教学楼，还附带了配楼，用来做学生公寓和教工宿舍。剪彩这天，很热闹，市里、县里都来了人，还有媒体，公司来了最高首脑。热闹过后，嘉宾们星散了，这公司的老总却提出了要求，说是想在山里留宿一晚。他说他喜欢这山里的空气。

就留下来了。

秋天，正是山里最美丽的季节，阔叶的树、针叶的树，都变了颜色，四顾一望，层林尽染，浅黄、橙黄、明黄，还有火焰般的红，把秋山渲染得如梦境般辉煌斑斓。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有许多结出了小小的果实，颗颗如同艳丽的玛瑙粒，在微风中摆荡。空气是香的。

“真美——”老总站在山坡前慨叹。

女校长陪同着他，她听惯了外来者这样浮光掠影的感慨，笑笑，没有说话。她在想着更现实的事，今天晚上，怎样安排这位贵宾的下榻之处。新建成的学生公寓和教师宿舍还没有启用，里面还都是四壁空空的空屋。

“赵总，”她迟疑地叫了他一声，“村里有一对刚刚结婚的小夫妻，一结婚就结伴出去打工了，他们的洞房是新石窑，空着，我让人给您收拾出来，今晚，您住那里，您看行不行？”

赵总，赵善明回答说：“校长，不用麻烦人家，我就住学生公寓，我打地铺就行——就当是给新校舍暖房了。”

“那哪行！”女校长着急了，“山里的秋天，到晚上，很凉的。这样吧，学校里还有间窑洞，空着，是给志愿者准备的，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这就让人去打扫出来，生上炕火。”

“行，这样就好，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先说好，晚饭你千万别张罗，你给你那些留守孩子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校长，我——”他笑了，“说句粗话，我还不那么太装丫！”

这话，把女校长逗笑了。

太阳坠落了，黄昏来临了，鸟鸣声突然变得响亮，孩子们吃完了晚饭，在学校空场地上跑着、闹着、跳着。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远方的城市里打工，现在，学校就是他们的家。

伙房被临时布置成了餐厅，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张长桌。上面，蒙上了一块当地老乡手织的土布做桌布，一把结着红果实的野草，颇有几分姿态地插在一只玻璃水杯里，袅袅娜娜，点缀着餐桌的气氛。餐桌上，金黄的小米粥、煮好的老玉米和南瓜、用葱花爆炒出来的山药蛋“布烂子”、真正的笨鸡蛋摊出的鸡蛋饼……每一样都是最平常的材质，可是每一样，都诚心诚意。面对着这样一张餐桌，客人突然十分感动。

“校长，你，谢谢你了。”

“您怎么这么说？我们应该谢您……这么好的新校舍盖起来了，这方圆几十里、百里的孩子们，都会受益。赵总，谢谢您！”女校长边说边斟满了酒杯，那酒，也是本地的白酒，“我敬您一杯！”说着，她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客人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校长，听说你本来是来山里支教的志愿者，怎么就留下来了？”他借着酒劲突然这么问。

“我喜欢这儿。”她回答，“还有这儿的孩子。”

“是吗？”

“当然是。”她望着他。

他们相互对望了一会儿。他笑了。

“仁者爱山，智者爱水，看来你是仁者。”他说。

“我猜，您大概爱水，对不对？”她也笑了，举起了酒杯，“智者，干一杯。”

他们干了。

他放下了酒杯，望着她，灯下的她，突然说道：“我从前是个诗人。”

她微微一笑：“是吗？从前，我也很爱诗。”

“我想说的是，我从前是个诗人，可我大概从来没有爱过诗。”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她回答。

“诗其实很残酷，对吧？”他望着她。

“你问我？”

“对。”

她笑笑：“美的东西都很残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喊：“赵总！赵总！”门帘一掀，两个男人前后脚进来，原来是这村里的村长和书记，他们是来请贵客去吃酒的。“赵总啊，走走走，那边都准备好了，一桌人都等着呢！山里没有好茶饭，可也不能怠慢贵客！赏个脸，不去？不去可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啊——”他们连说带拽，客人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一阵风似的，他们席卷他而去。

如画的餐桌旁，只剩下了女主人。

深夜，几个人把他送回了学校，他醉了，他的司机扶着他，架着他，走得东倒西歪。她一直在等他，临时收拾出来的那间“客房”，此刻，窗明几净。炕烧得很暖，被褥也都是在太阳下晒出了香味的被褥。那瓶野趣盎然的小野果，摆在了房间醒目的地方，给这朴实无华的窑洞平添了几分柔情和姿色。他们扶他进来，让他躺下，他说：“我没醉——”然后他在一群人，一群闲人后面看见了她，女主人，他冲她一笑，说道，“我从前是个诗人——”话音没落，他“哇——”一声吐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他要出发了。山里的早晨，有一种神秘的宁静，山岚若隐若现，如同山的隐衷。四面山坡上，每一棵树都沉默着，那沉默很坚韧，而鸟鸣声则铺天盖地。他的奔驰越野车停在学校的空场上，她带着她的学生来给他送行。

“不好意思，昨晚让你看笑话了。”他对她说。

“谁没有醉过？”她回答，“我也有。”

他望着她，千言万语，涌动着，却一句也没有说出。一句也没有机会说出。他知道，是她不给他机会，她那张波澜不惊的、平静的、受尽磨难的脸，沧桑的脸，不给他机会。他笑着，向她伸出手，心里却觉得忧伤和怅然。

他说：“再见！”

她握住了他的手，说：“再见！”

他打开车门，向她，向孩子们挥手，就在这时，孩子们，她的学生们，突然间，用清脆的、天籁般的童声，鸟鸣般的童声，齐声朗诵起来：

也许，我是天地的弃儿

也许，黄河是我的父亲

他惊呆了。

这久违的、这石破天惊的声音，这重如千钧的礼物，让他震撼。

也许，我母亲分娩时流出的血是黄的

它们流淌至今，这就是高原上所有河流的起源

……

他寻找着她的眼睛，他看到了那里面的泪光。被阳光照耀着的、美如霞光的泪光。他知道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乘车而去，泪流满面，把他纯真的青春时代留在了黄尘滚滚的身后，留给了陈香。

（《小说界》2010年第5期）

余一鸣

8月26日 晴 东南风2～3级

一

船进入上江，就不断有小艇围上来，那种电影电视里海上枪战中常出现的雅玛哈快艇，塑钢船壳，漂亮得像炫翅的金蜂，嗡嗡叫着。它们在陈拴钱的大船前后游弋，犁出一道道白色浪花。拴钱的船尾也拴着一艘，追随着大船。拴钱尤其喜欢驾驶这条小艇撒野，如同开惯了大卡的司机稀罕玩一玩两轮摩托。但现在拴钱不睬他们，原速前进，一会儿那些小艇就散开了，像是一群没找着肉的苍蝇，根水把头探进驾驶舱，说，三叔跟他们谈价呢。拴钱朝后视镜瞄了一眼，老三的船头正越来越小，老三把速度放缓了，后面的船都跟着慢了。一会儿，对讲机嗡嗡的杂音里传来老三陈三宝的声音，哥，他们只要五块呢。拴钱说，走。三宝说，哥，你再想想，比白脸那边便宜一半呢，我省了五千，你就省了一万，固城船队就省了几十万。拴钱说，你再不跟上，耽误在白脸那儿排队了，你莫非真的放得下白脸那儿的乐子？对讲机里只剩了嗡嗡的杂音，老三没声音了，拴钱看后视镜，老三的船头从一点苍蝇屎膨胀成了火柴盒大小，老三还是跟上来了，整个船队也跟上来了。

那些小汽艇是打沙船派出的说客，过了和县，江面上就停泊了三三两两的打沙船，船不大，二三百的吨位，但声音巨大，马达轰鸣能让几里路内的江面震耳欲聋。你想一想，它有一根一人抱不过来的铁管子戳在江底，把江底的黄沙吸上高出江面几十米的船舱，那样的力气，吸沙泵需要多大的马力。拴钱对根水说，就像把一根钢管捅进了女人的深处，把粉嫩的血啊肉啊扯成碎片再源源不断地吐出来。根水说，那这长江的江底一定痛得厉害。拴钱说，你这伢子，你还真把这长江比女人了，就是女人，每个月也得把身子里没用的血淌出来，不淌出来就阻了血脉，像这长江，不吸掉江底的泥沙，就要抬高河床，阻塞河道，那也不舒畅。

其实，你把长江比做女人也真没错。拴钱一只手摸出一根烟，另一只手还是放在舵盘上，根水用打火机帮他点上了。拴钱吐出一口烟说，就是一个女人，也不能不停地让男人去干，那就把它当成了婊子，就把这女人害了。政府限制打沙船，就是规定了不是什么男人都可以干，江底的沙子也是一层保护层，挖深了挖多了，两边的河床就会坍塌，甚至江堤的根基也会凹陷，那洪水一到，两岸边的老百姓就遭殃了。根水说，你比我们大学里的老师讲课还讲得好哩。拴钱说，你伢子笑话你叔呢。

确实，长江这碗饭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你得有相关部门的营业执照，执照限额，这塑料皮本子就比黄金还贵，转一下手就是上百万。这世道有钱的人多，你买吸沙泵，置打沙船，出手就得二三百万，你再花了百万大洋买到了营业执照，但管事的部门未必会让你过户，你走通了红道，还有黑道，有钱不等于就能在长江里充大爷。长江里的大爷很多，一段江面就有一个大爷，有的还不止一个大爷，人家是时刻准备着豁出身家性命的。能让岸上江上的各路大爷都敬你让你，这样的人不多，白脸算是一个。拴钱认准了在白脸这里装沙，原因有很多，最简单的一条，白脸能一年四季不停吸沙泵，水警一封江，其他的打沙船都哑了，白脸的马达叫得更欢，装沙的船只排出几里路，白脸的手下拿着记录本，不是老客户都得响机器走船，你哭着喊着求都没用，白脸说这世上做什么事都有规矩，守规矩就是讲道义。你的船如果一连三个月都装不上沙，你就只能喝西北风，卸沙的沙场老板长时间见不着你的船，也会换了别的主儿。白脸的黄沙是比别人贵，但白脸能保障供给，沙子也永远比别人的好，饱满，金黄，堆在船舱像是金黄的稻谷堆在粮仓。白脸的手下开着小艇四处转悠，人家不是揽生意，人家不需要揽生意，他们发现了谁家的打沙船打出了好沙子，他们的打沙船就会径直开过去。长江不是你家的水缸，你能舀一瓢我也能舀一瓢，有本事你打个盖子把长江盖上。识相的赶紧移船别处，不识相的隔天就会机器出故障，甚至操作手失踪。白脸会亲自上船，扔上几捆百元大钞，叫你赶紧修机器，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停一天就是几十万呢；或者表示对失踪者的深切同情，人心都是肉长的，每个江上混生活的背后都有一家老小指望着。不是不讲道理，讲的不是岸上的道理，在水上只讲水上的道理。

三宝不是不明白拴钱的心思，可是三宝眼窝子浅，舍不下眼前能省下的五千块沙钱。拴钱担心的不是三宝的脑筋不够用，而是担心一个男人眼界不宽广，容易被绊得鼻青眼肿，老话说，行船眼观十里水哩。

白脸的打沙船在拴钱的望远镜里越来越清晰，船楼上挂着一面金黄的旗帜，旗帜的中间是一个大大的“4”字。这是白脸的第四条打沙船，边上泊着两条空船等着装沙，尽管吨位不大，但是因为货舱空着，船体浮在江面，像是两幢高大的楼房耸立着，相比之下，打沙船就显得像是高楼下的窝棚，只是那根输沙管直冲云天，居高临下地让人不敢小瞧。一阵喜庆的锣鼓声在嘈杂的马达声中跃然而出，接着欢呼声向拴钱的船头袭来，“欢迎欢迎，欢迎拴钱老大来装金沙”，拴钱和根水都开心地笑了，这是打沙船的大喇叭里播出的，这样的待遇只有几个在长江里名声响的船队老大才能享受，拴钱嘴上不说，心里受用，他按响一长一短两声汽笛致意，驾驶着气势雄浑的钢船缓缓靠过去。

下了锚，三宝的船也靠了过来，拴钱放了软梯，根水挤过来，拴钱说你去凑什么热闹，根水说我去替我爹娘为龙王爷上香，拴钱无语，三宝先下了软梯，说快走快走吧，衬衫的口袋里塞了鼓鼓的钞票，他让这点钱烧得慌。拴钱白了一眼三宝，让根水也下了软梯上小艇。

二

等到前面两条船装完沙，至少得五六个钟头，这在别处是一段难挨的漫长时间，在白脸这里不是。白脸的打沙船附近，总有一条装潢得华丽的游船泊着，为客户提供休闲服务。这并不是白脸的发明，据说是白脸从岸上的汽车4S店学来的，但白脸这样的天才，永远不可能全盘照搬别人的东西，男人长年在水上漂，首先得解决男人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游船上最大的房间就是一个放映厅，清一色毛片。让客户光看不练，这不人道，那么，尊贵的客户，请你上楼吧，楼上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白脸当然不是无偿招待，在商言商，那价格比岸上贵几倍，敢上楼的大多是船长、轮机长，上去的没一个人嫌贵，长江里闯的人性命都看得淡，几张钞票怎么会看得重？也有人不稀罕这个，他船上带着老婆，那也有喜欢的去处，赌，老虎机、轮盘桌，或者麻将、牌九、扑克，任君选择。与岸上不同，你得先把沙钱留着，你不能把口袋都输空了，你船上的沙钱谁付？这是为你着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脸跟手下说，我们不是开赌场，这是附带服务，做人要厚道，不能把人家输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真那样就没人敢来我这里买沙了。

白脸的游船成了吸引船户的另一个法宝。白脸鄙视城市里那些娱乐场所，尽管富丽堂皇万千气象，可是得靠有权有势的人罩着，白脸的游船不占地，所以不用谁来“罩”，偶尔有陌生的水警船过来，你从上游来，我向下游去，出了你的辖区你还能怎么着？

上了游船三宝就和老大分了手，拴钱盯了一眼三宝，漆黑的一张脸硬得像船板。三宝懒得看他的脸色，三宝早已不是在老大船上做水手的三宝，三宝自己也是一个船老大，现在的船是小一些，只有拴钱一半的吨位，但三宝年轻，三宝怀揣一个伟大的理想，那就是超越拴钱，成为固城县船帮里的老大。

三宝是奔楼顶的春花去的，春花是露天酒吧的承包人，现在，三宝在游船上的时间基本是在春花的酒吧里打发。

半年前，也是来白脸这里装沙，排队的时间长，三宝在游船上花了半个钟头不到，就把身体里上蹿下跳的那包骚浆挤干净了，三宝不下楼，继续朝楼顶上走。那是冬末春初，北风卷着满江的水汽呼啸凛冽，那些用钢管支撑的遮阳篷左右摇摆，三宝伸长脖子，找不到一个喝酒的人，那风见了三宝裸露的脖子，伸了爪子就往领子里掏。三宝说，人呢，人呢？老子已经被掏空了，你不要脸的还想再掏老子一回。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从吧台里冒出来，是个女子，说谁呢，谁还要再掏你一回？三宝说，说这江风呢，你这生意不做了？吧台里说，不做了，都到小房间销魂去了，谁肯来楼顶吹西北风。三宝说，老子喜欢，拿一瓶六十二度的白干。三宝咬掉酒瓶盖，灌了一口，热辣辣的酒把冻得僵硬的肠胃唤醒了一回，风紧，三宝又灌了一口。

那脑袋就露着两只眼睛，眼睛上耷拉着几绺乱发，说，老板，你拎了酒下去喝，楼下有空调，暖和。三宝说，我要的不是暖和，我心里憋闷，我就是要让这风提提神。女子说，你真不走，就来吧台里猫着吧，这里隔风。吧台里狭小，女人递过来一张矮凳，又递了几盘小菜，鸡翅鸭头花生米。女人说，也就中午阳光好，有人上来晒晒太阳，你这人真是个怪人。女人取下围巾，是老板春花，其实三宝刚才就听出了是她。三宝说，你是想说我傻，我才不傻，有酒有菜，还有一个美女陪着，上冰山下火海我都偷着乐。春花说，你贼胆大，敢拿我消遣，也不蹚个水深水浅。船帮里都传说春花是白脸的女人，有船老大喝多了酒撒野，从拎包里掏出几沓钱求春花让亲一个，春花凑上去，手一扬将那桌上的钱撸到了江中，自此谁也不敢在这楼顶上胡闹。三宝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唤我进吧台里来坐，你就是会心疼男人的女人。春花说，算你小子会说话，得，我就陪你喝两杯，不喝点白的还真的在这里撑不住。

三宝喝三杯，春花喝一杯，一会儿就拿了第二瓶。三宝喝高了，嘴里就婆婆妈妈啰唆了。春花默默听着，偶尔忍不住一笑。敢在这里开酒吧，这点酒自然只是热热身。三宝先是坐着喝，激动了立起来，脸不红，是越来越白，忽然脸颊上有几处红，是江风吹红的，一会儿就成了青紫。春花拽他坐下，只一杯酒工夫，他又站起，肚子里的酒把他倾诉的欲望一个劲儿往上顶。三宝说，春花，你知道吗？春花说我知道，你坐。三宝说你知道个屁，那些年我老婆放在家里，用她的却是别人，老子只能在长江里树桅杆！春花说知道知道，坐下。三宝说你知道个卵，你知道我这船借了多少债，法院的执行庭大年三十都在我家里守着抓我吗？春花说知道知道，过年不回家的船老大都是让债主告了，才在这游船上过年。三宝就趴在桌子上呜呜哭起来。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浓眉大眼，五官长得端正，只是挂着眼泪鼻涕，倒像个受了委屈伤心的孩子。身材也高大魁梧，一个抽噎能将铁皮桌子震得一个跳跃。

三宝第二回来酒吧时，看见春花就有些难为情，春花好像没那回事，吩咐服务员给他拿酒端菜，春花坐在高凳上问，你那船保险了吗？将吧台上一个牌子朝前一推，上面写着“代办保险”。三宝说没有。那你得照顾一下我的生意。拴钱已催过他几次办保险，三宝说，大几万呢，花那冤枉钱干什么，要死卵朝天，不死卵就硬，赖着没办。根水爹娘的船出了事，倒是让三宝心中一惊，想过保险，可也只是脑中一念闪过而已，但这次抹不下面子，三宝说，行。喝完酒，就催春花去办手续，春花有一个办公室在一楼，船上楼梯窄，春花先下，三宝看着春花的背影就有些恍惚，那一次实在难为她，这单薄的身子硬是将他这一百八十斤背到了一楼。交费时，三宝就多添了一沓钞票，春花推开那钱，说，烧包了咋的？三宝说我是真心谢你那回。春花想了想说，也行，我替你多交几百个吨位的保费。三宝说，别，我那行船证上吨位白纸黑字写着呢。春花说，这事你就别操心了，长江里都是浑水，没有黑白。

夏天，楼顶的酒吧是个凉快处，风裹起江面上的水汽迎面扑来，像是给每一寸皮肤都洒了薄荷水。船上人都喜欢赤膊，只有爱漂亮的年轻人才套一件T恤，下身一律是肥大的短裤，时尚的说法叫“沙滩短裤”；没一个人穿鞋，即使这暑天的钢板踏上去冒烟，最多就是快走几步。春花坐在吧台内的高凳上，生意好，她一脸灿烂。三宝走进去坐到另一张高凳上，说，恭喜老板财源滚滚。春花捏了一下他的脸，说，几天不见，嘴巴甜得淌蜜了。

三宝说，正事呢，给我老婆上个保险，我老婆上船了。

春花说，怪不得现在不去小房间了，原来家里配备灭火器了。

三宝说，天地良心，我可是为你守身如玉。

春花说，你别把我大牙酸掉，男人那点德性还瞒得了我？

三宝说，我要不是惦着你，才不会上什么保险。你去查一查，我这船以前有过保险记录吗？想见你，才船保险人保险，老婆一上船就替她保险，我恨不得把船上的狗都保险。

这话不假，春花说，你就不怕白脸的人把你废了？

三宝说，我不是在你这里买了人身保险吗？买保险的人不就是等着危险来吗？

春花不吭声了，春花坐在高凳上，两条胳膊放在吧台上，胸脯挺得高高的。那紧绷的屁股划出一条弧线，像电视里高昂的眼镜蛇头部的侧翼，三宝觉得这个比喻不妥，美丽中藏着毒辣，换个比喻，应该像沙锨背面的弧度，是金属般锃亮的流线型。如果说屁股是沙锨的背面，那么她的腹部应该像什么呢？她肚腹的侧影瘦削而挺拔，三宝想，那就应该像沙锨的正面，不止是平坦，而是稍微的凹陷，洒一把沙子上去，会慢慢滑落，像是荷叶上洒落的水珠缓缓滚落。

春花说，你看什么看，没正经。

走的时候春花说，你真的相信我是白脸的女人？猪脑子，我要是他的女人，还用得着风里浪里挣这口饭吃。

三

拴钱带根水去了一楼的主舱。主舱供着三位大神，分别是龙王爷、财神爷和观世音菩萨。你无法想象，这样的游船上还有这等神圣的去处。白脸不认为这是对神佛的亵渎，众生平等，妓女和赌徒更需要神灵保护和拯救。话说回来，这里的香客主要是客户，白脸不但要满足客户的身体需求，还要满足客户的精神寄托。拴钱从服务员那里请了香，一一叩拜，然后给每个神灵面前的捐箱捐了二百元，服务员立即拿来一个本子，翻到拴钱名下作了登记。船户们从来不担心这些钱的去处，他白脸再牛，终究是在神灵眼皮底下过日子。每年年底白脸都贴出一张告示，公示各人捐钱的去处，或是寺庙，或是红十字会，他本人也掏出一个大数目，列入其中。船老大们说，看来白脸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敬畏之心，人皆有之。倒是岸上有些和尚无法无天，一炷香能报出天价，设了圈套恨不得把香客的钱袋掏空。

根水也请了香，却只跪拜龙王爷一神，口中念念有词。拴钱知道他是求龙王爷保佑他爹娘。他爹罗金宝做过村支书，曾经是固城船帮里的船队老大，去年农历七月，突然间两口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一条空船漂泊多天才被人发现，船上还留着回家准备鬼节祭祀的香烛纸钱。都说是撞了鬼，根水当然不信，怀疑是遭了抢，被丢了长江。根水磕头，请龙王爷让江中的鱼鳖别啃咬他爹娘，拴钱的眼窝就有些洇湿，船帮里哪个老大都有一根痛筋，只在神灵面前才触动它。

根水立起身，泪流满面。根水难受，拴钱看着也难受，说，走吧，去茶室坐一坐。

茶室里人不多，来茶室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拴钱这样的人，不凑这游船上的热闹，真的是来休息养神，一会儿装沙还得去开船，打沙船一边吸沙，一边向前推进，装沙船得跟着它移动。这不是个简单活计，除了快慢，你还得考虑与喷沙管的远近，有新手不懂，听任喷沙管对着一侧喷，结果就发生了侧翻，船沉人亡。即使你留心了喷沙的均匀，离开打沙船后你还得再用沙锨去铲凸填凹，篮球场大小的沙舱，平整一遍，劳动强度不比打一场篮球赛轻松。还有一种是上年纪的水手，他们家里有负担，每张钞票都为儿孙盘算好了用途，就来茶室喝一壶茶，老哥们儿凑一起谈天说地。拴钱进去，坐着的几个人都起身招呼，长江的船帮里没有几个人不认识拴钱这张面孔。拴钱在服务台先替他们付了茶钱，又要了烟给每人发了一包，才坐下喝茶抽烟。

根水立在身后，拴钱不想这孩子心里闷得太苦，抽出一沓钞票说，想做什么做什么，寻个开心去。根水说，叔，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就喜欢听你们说说话，比书上长见识。拴钱把钱收了，根水已帮他拆了烟，发了一圈，又按亮打火机，给在座的一一点上。有人问，谁家的孩子，知书识礼，细皮嫩肉的，是上船玩的吧？根水说，我是罗金宝的儿子，在拴钱叔船上做水手。几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蓄大胡子的说，我跟你爹相熟十几年了，出事之前在南通港一块喝酒，你爹说有个水手要走，问我肯不肯去他船上，我说等这边合同满了再说，可我再找他就联系不上了。另一个水手问，找到凶手了吗？根水摇头。按说你爹的船是空船，两千吨的船船帮有几十米高，江匪的小艇也够不着，我估摸着，是不是船上有人起了黑心？大胡子说，也难讲，现在的搭钩用射枪了，射几十米高一点没问题，我们在乌龟洲歇夜时就遇上过，我们发现得早，船多，几十号人都操了家伙守在船舷边，那帮人见势不妙，搭钩顾不上收，就溜了。有人说，江匪也精明，知道空船返航时船上肯定有钱，至少得留着去上江买沙的钱，他们掐准了的。这江上的日子越来越不太平了，从前，上船也就要钱，现在连命也要了。大胡子说，那是，现在的江匪见识大了，好多人都是去南方闯荡闯不下去才回来做江匪的，在他们眼里，杀个人等于杀个鸡鸭。根水问大胡子，叔，你有没有听我爹说，那个要走的水手叫什么名字？大胡子眯着眼，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名字，说了个外号，好像叫爬虾，对，就是叫爬虾。

船队分成四组，分别在白脸的四条打沙船处排队。拴钱这一组老三的船排前，先装，拴钱是船队老大，他得等船队都装完才装。等老三装好沙和后面的船换位时，拴钱吃了一惊，老三要钱不要命了，他船上的沙在舱口堆了尖，船边已经上水，水手走过去溅起一个个水花。拴钱抓过对讲机，说三宝你以为是装草垛呢，还敢堆尖！你那船用的什么钢板你自己清楚。拴钱不能说得太重，船上说话讲究吉利，拴钱说，你下了锚赶紧给我把沙尖铲进江里。老三在对讲机里发出一串笑声，说，哥，你是越活越胆小了，我查了天气预报，这几天没大风，不装白不装，不赚白不赚。

忙完，已经后半夜了，拴钱蹲到船尾解大便，船上有卫生间，装修得像宾馆里一样高档，但拴钱坐在上面拉不出屎，拴钱蹲在这里身体舒畅心里舒畅，两条船并排泊着，船体深深地埋在江水中，远远看去只看得见船尾两座驾驶楼，大船的高，有三层，小船的矮，是两层，肩比肩挨着，像是他们兄弟。拴钱掏出一根烟点着，美滋滋吸了一口，这一船沙到上海龙华码头卸下，也就四天时间，除去买沙钱、油费等开支，净赚就是两三万。这还是“宏观调控”了，沙价降下来了。拴钱不缺钱，这条两千吨的大船没有一分钱外债，拴钱喜欢看存折上的数字不停地往上蹿。

四

夏天拴钱不习惯在船楼的卧室过夜，倒不是热，船楼上每个房间都装了空调，晚上柴油机停了，还有发电机吼叫着供电；是闷，毕竟是在船上，房间都不大，窗也跟着小。拴钱总是挟一张凉席去前甲板上睡，船上上下下都是钢板，说热就热得像烧红的烙铁，说冷就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块。夏天的晚上，江风一吹，拂去了船板上白天留下的暑气，江水深处的凉意也顺着船板攀升，爬墙藤一样四处蔓延，一直将凉气送到你的汗毛孔里。睡在前甲板，既凉快，又可以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不过在白脸的打沙船附近，你完全可以呼呼大睡，白脸的小艇一直在周边巡逻，说防匪是防匪，说防警是防警。

拴钱在安逸的时候，总会想念大大。

认识大大是在十多年前，十多年前的拴钱没钱，是固城渔业大队的渔民，固城湖被围湖造田只剩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滥捕不养，捕到的鱼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固城湖不是固城县一家的湖，湖的对面是另一个县，谁都怕放养鱼苗便宜了别人。渔民无路可走，纷纷改行，拴钱坐在湖堤上发愁，拴钱的七亲八戚中没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固城湖水浪打浪，前浪没有死在沙滩上，而是通到了长江，拴钱就想到长江里闯一闯。拴钱决定造船，去长江搞运输。拴钱的木质渔船不能进长江，进了长江不是船，是一片树叶，一个浪头就被打翻。拴钱决定造一条钢板船。拴钱掏了所有的积蓄，买了两条红塔山香烟，顺便抓了家里一只生蛋的老母鸡，去了大队长家里，大队长借给他一千元。他用这一千元买了两条中华烟，送给了信用社的信贷员沈宏伟，沈宏伟贷给他一万元。他用这一万元买了两辆重庆产的摩托车，一辆送给了信用社主任，一辆骑在自己胯下，信用社主任贷给他十万元。他用化肥袋裹了这十万元，身体颤抖得无法握住摩托的车把，他把车停在一棵树下，扯开一张香烟壳，在上面做好了造船的预算，钢板、角钢、电焊条，凡是镇上有卖的都可以赊一半，铁锚、螺旋桨等可以找铁匠铺定做，船用柴油机要用大马力的，镇上没有，要买得去南京，而且必须买山东潍坊柴油机厂的，牌子响，最好是直接去厂里买，便宜。别人用十万元只能造一条一百吨的钢船，拴钱能造出两百吨的钢船。拴钱从没有想过去造船厂，贵不说，而且那个小厂只造过渔船，现在没什么鱼可捕，船厂也快散伙了。拴钱去请船厂的工程师和电焊工喝酒，酒喝完，电焊工爽快地答应了，可工程师不肯，不是不肯，是不敢。这个戴了眼镜读书读傻了的知识分子说，两百多吨的船，有多少数据要计算，哪一处算错了都要出大事。

拴钱不信邪，拎了烟酒去找陶师傅。陶师傅是船匠，实际上就是造船的木匠，当然比一般木匠要强，他得会放样，也就是说会设计船的结构。女人们做鞋，拿捏不准鞋的肥瘦比例，往往去鞋店里讨个鞋样，照葫芦画瓢心里踏实，造船的师傅也一样，得有个船样先摆着。陶师傅听见隆隆的摩托闯进院子，小伙子左右手都拎了重礼，摸不清来路。陶师傅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大大歇在家里，已定了亲，小小在渔网厂上班，尚没许配人家。小小是个疯丫头，莫非在外面谈了男朋友，小伙子来提亲？可这小子也该带个媒人来，没有媒人，至少父母得来。

一听是要造船，陶师傅说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就是有金刚钻也不敢揽这钢铁活，他不答应。拴钱好说歹说都没用，拴钱说，哪怕这船今天下水明天废了我也不怨您，我先跟您老签下保证书。陶师傅喜欢这小伙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儿，可扯东扯西，就是不应承帮他造船。拴钱垂头丧气告辞，到院子里发动了摩托车，陶师傅的女儿追上来，说我爹说无功不受禄，将烟酒吊上他的车把。拴钱要推辞，却发现这姑娘眼睛里有话，刚才在屋里，这姑娘其实给他递过茶，还续过几回水，只是拴钱心里焦急，没顾上打量她。

姑娘说，你是铁了心要造这钢板船？

拴钱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是钱也借了，话也放出去了，上得了虎背下不了虎背了，你要是肯发发慈悲，让你爹答应下来，你就是我拴钱的观世音菩萨。

姑娘笑了，姑娘一笑，拴钱才看出这姑娘是个美人。姑娘说，我才不要做菩萨，做菩萨你还得给我造座庙哩。可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拴钱答不出来，人家凭什么要帮你？

姑娘说，我把我爹说动了，你得答应带我骑着摩托车沿着固城湖兜一圈。

也不知道他女儿用的什么办法，反正陶师傅捎来了动工的口信。土法上马，船台就设在了湖堤的斜坡上。陶师傅说，船厂造船，首先得造滑槽，完工后下水走滑槽，既费力气，又花时间，还得找地皮。我寻思，就在堤底处砌一排砖礅子，船底的龙骨一边搭在圩堤，一边搭在礅子上，船完工后只要从侧面用钢缆拉断砖礅，船体凭借自己的重量就能滑进水面。至于船样，陶师傅要了几担石灰，他从箩里一边抓一边撒，像是在庄稼地里撒化肥，一会儿，湖堤的斜坡上就出现了一艘大船的轮廓。陶师傅站在船头的位置，顺风朝拴钱得意地喊叫，知道为什么把船头改成方头吗，渔船船小湖里浪也小，尖头能破浪能提速，这大船在长江，风大浪大，舱里载的是重物，求稳不求快，所以我把尖头改成了方头。

动工的爆竹炸响时，陶师傅拍着拴钱的肩膀说，拴钱，你放心，一定给你造出一条货真价实的钢铁大船。可老头子没想到他一门心思为拴钱造船的时候，拴钱却把他的宝贝女儿勾引了。这也怨不得拴钱，造船工地上十几口人得吃饭，拴钱娘死得早，家里只剩下三个男人。陶师傅说，就叫大大来工地烧饭吧。拴钱才知道，他的观世音菩萨叫大大。大大提了个条件，早晨买菜离镇上太远，拴钱得一早骑摩托载着她去。问题就出在这里，镇上的菜市早，天麻麻亮，拴钱就去大大家院门口等着，然后俩人一人一顶鲜红的头盔，摩托一溜烟奔菜市场。菜市场的菜贩把他们看成了一对开小饭店的夫妻，吃准了是女的做主，追着大大一口一个老板娘。开始时大大被喊得脸通红，急着辩解，喊多了也懒得去理会，装作没听见。有一天晚饭后，工人们都吃过饭回家了，陶师傅也走了，大大洗锅刷碗，拴钱不走，拴钱晚上得看工地。等大大忙完了，拴钱递上头盔说，老板娘，走，老板送你回娘家。大大急了，说，谁是你的老板娘？拴钱说，谁急谁就是。大大就捏了拳头去打拴钱，拴钱笑着任她打，打着打着那拳头就软了，人也软了，拴钱先是身上的肌肉硬着，接着软的地方也硬了，俩人就滚在了湖堤的草丛里。

事后，大大哭着说，我是有婆家的人，你船一下水，一走了之。我怎么办？我爹知道了会剥了我的皮。拴钱刚刚做了男人，胸膛也被这条钢铁大船撑得豪情满怀，搂着怀里的女人说，多大事，大不了退婚，跟我闯长江去。大大说你说得轻巧，我爹这样要脸面的人，怎么会准我退婚？拴钱说，你爹不答应，你就跟我私奔，等我船进了长江，回头就来接你。

商议的结果，只有这一条破釜沉舟的路。关键是船下水之前，千万不能让陶师傅知道——陶师傅一生气，钢铁大船就会成为“烂尾船”。

拴钱从山东买柴油机回来那一次，正是黄昏时刻，工地上已没了人影，只得叫驾驶员明天再来卸货。发现临时搭建的厨房里还亮着灯，拴钱心中窃喜，大大还没忙完。大大站在灶台前，拴钱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大大双手被勒得紧紧的，身体却在他怀里左冲右突，像一条入网的鱼儿恨不得把那缠身的网线撕开。拴钱咬住她的耳垂，哼哼着说，大大，我已经五天零八个钟头没见到你了，我已经二十四天零十二个钟头没亲过你了。大大一愣，就听凭他转过了她的身子。拴钱的嘴巴咬住了她的嘴巴，渐渐地，身子就把持不住。拴钱睁开眼，大大的眼睛居然一直睁着，看着拴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大大以前没这样看过他，亲热的时候大大都是闭着眼，柔顺得像任他宰杀的羔羊。拴钱松了嘴，说，大大，才几天你就不认识我了？大大说，几天没见面了，就不能让我多看几眼？拴钱接着要行动，大大说，不，我要你骑摩托带我到湖堤上兜风。

拴钱想起来，第一次见面他答应过大大这个要求的，可是开工以来他忙得一直没有兑现。拴钱说，行，发动摩托车让大大上了后座。摩托车在湖堤上疾驰，湖堤不是公路，高低起伏，拴钱的后背不时感觉到大大胸脯柔软的撞击，拴钱的心就像被拨动的琴弦。

拴钱熄火时，连摩托车的撑脚都顾不上撑，就转身抱住了大大。摩托车在湖堤上倒下去，浓烈的汽油味在夜空中弥漫，大大说汽油漏了，拴钱说，漏光了咱推回去，抱着大大往草坡走。世上有些事是能刹得住车的，有些事却是你想踩刹车踩下的却是油门。拴钱踩下的就是油门，他一下子冲进了大大，一次又一次进入大大。大大双手把拴钱勒得紧紧的，脸也扭曲了。拴钱望着大大说，是不是痛？大大点点头又摇摇头，用力箍住他的腰，说，告诉我，你爱我。

拴钱说，我爱你。

大大说，不行，把名字说全了。

拴钱对着夜空大声说，拴钱爱大大。

大大捉住拴钱的一只手缓缓拖到自己的胸口，大大的左乳有一颗黑痣，可是今天没有。大大双手拽住了他的两只耳朵，说，你看清楚，我是小小！你要真的喜欢大大，你赶紧出来，起身走人。拴钱哪里出得来，小小的脑袋昂着，胸脯贴住了拴钱，重心全落在了下面，这是一个要命的姿势，拴钱不仅出不来，还把油门一脚踩到了底，轮子像翅膀一样慢慢离开了地面。

油箱里没油了，翅膀无力地垂下，还原成两只轮子在地面滑行，最终停了下来。拴钱闻不到汽油味，却闻到一股血腥味。小小两只手摊在草地上，两条腿也松开了，草地上写着一个“大”字。她分明还是大大，拴钱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小小突然笑了，说，拴钱哥，你分明爱的是我小小，下次可别嘴硬了——你可把我的什么都拿走了。

哪里还敢有下次？无论拴钱油箱里装满多少油，他也不敢踩油门了。后来，拴钱驾着大船从湖口闯入浩浩江流没有害怕，却对进入女人那条神秘的细流没了信心。现在情况复杂了，现在问题麻烦了，人活在世上，就像固城湖里的一条鱼，你躲得了渔民撒下的网，却又防不了钓鱼人下的饵，防不胜防。拴钱每次见到大大，都反复问她，你是不是大大，弄得大大都有些生气了。可是拴钱不能实话实说，拴钱不能说大大大大，有一回我把小小当成了你，我一不小心把你妹妹也弄了。要真那样的话，大大饶不了他，小小饶不了他，陶师傅更饶不了他，拴钱所有的梦想就成了泡影。关键在于小小肯不肯饶他。一把剑高悬在拴钱头顶，握剑的是小小。船下水了，那把剑没有劈下来，大大死了，那把剑没有劈下来。可是没劈下来，不等于那把剑不存在了，不等于说那把剑锈了、钝了，相反，拴钱觉得那把剑越来越锋利，越来越寒气森森，不杀他，只是时辰没到，而一旦捅下来，他就生不如死。

一阵快艇的马达声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人喊，陈老大，陈老大。拴钱想，这么晚，谁会来这里找我呢？

来的是镇财政所所长沈宏伟。尽管装了沙，拴钱的船船帮子离水面还有一截子，沈宏伟手脚并用爬上来，刚要招呼拴钱，艇上的人用一根长篙拦住他，钱！沈宏伟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讨好地说，二十张，每一张都用验钞机验过两遍。艇上的人伸手接了，捏一捏厚度，长篙就让了沈宏伟的路。沈宏伟说，陈老大，可找到你们了！像失散多年的地下人员找到了组织。

8月27日 晴 东南风2-3级

五

三宝躺在床上，听到一台台柴油机吼叫着发动了，一骨碌爬起来，这是昨夜装沙后泊在附近的船只起航了。他拎了毛巾牙刷到船尾洗漱，发现一个人已在那里刷牙，见了他，抬起满是牙膏泡沫的下巴跟他打招呼，早。居然是沈宏伟。

这条骚公狗怎么会在他的船上？三宝想起来，是昨天夜里，不，应该是今天凌晨他让这狗日的上的船。

昨夜过了十二点，他从游船上回来，酒还没喝得尽兴，见老大船上的房间还亮着灯，就上了老大的船。老大竟然也在喝酒，陪他喝的人只看见一个背影，长袖衬衣长裤，一看就不是船上人。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脸来，是沈宏伟。三宝的酒顿时醒了一半，沈宏伟上船讨债来了。三宝想躲，却无处可躲，除非你躲进长江里去，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三宝说，稀客稀客，是什么风把您给吹上船了？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三宝斟满了酒敬沈宏伟，说，沈所长，欢迎大驾光临。

沈宏伟说，别再叫所长，撤了，我现在狗屁都不是。

三宝惊讶，为什么？

沈宏伟说，托您的福，挪用公款，差一点就进去了。

三宝听明白了，原来他屁也不是了。江风把他的酒全吹醒了，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机会终于来了。三宝说，您看这事，都让我给连累的。赔罪，我赔罪，再敬您一杯。既然您不是所长了，我就敢和您称兄道弟了，兄弟，干了！

沈宏伟哪里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一慌，身体就坐直了，冷汗直冒。都说现在是黄世仁害怕杨白劳，债主害怕借债的，不这么简单，沈宏伟是怕上加怕，悔上加悔，因为沈宏伟还偷了老三的女人，现在虎落平阳老三瞅准机会要治他了。

陈三宝搂住沈宏伟，一个劲儿敬酒，拴钱觉得老三懂事多了，也帮着劝酒。三宝说，沈所，您是来找我的，这一回是我的客人，怎么说也应当住我船上。

三宝又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你住我船上，我一个月还你一万，这些日子老子从来没还钱给谁，你是兄弟，兄弟优先。

沈宏伟死活不肯去，拴钱觉得老三这回是真心，说，难得老三有这样的热心肠，就依了他吧。喝完酒，老三硬是把他拽上了自家的船。沈宏伟心中叫苦不迭。

一进船舱，陈三宝照着沈宏伟白晃晃的脸就是一拳，打得他站立不住倒了下去，沈宏伟知道上了他的船就会是这样，想躲的，哪里躲得开？除非跳进长江去。三宝说，你个骚公狗，鼻子可真长，嗅着那骚货的味道寻到这里来了。

沈宏伟站起来，捂住脸，说，三老板，你饶了我，我是走投无路，才寻到这里来。

三宝又是一拳把他打倒在船板上，一脚一脚踢过去，踢得他抱成一团，三宝边踢边说，你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老子说过见你一回打你一回，见你十回打你十回，你还不相信？老子今天不光是打你，老子要把你扔进长江里喂鱼！

沈宏伟突然坐起来，鼻子里嘴角上淌下的血挂到了衬衫上。沈宏伟说，陈三宝，你扔吧，你干脆把我扔进江里算了。我既然肯来，就打算被你打死，打算被你扔进长江里！实话告诉你，来之前我就把遗书写好了，一封留在家里，一封交给了单位。

三宝冷笑一声，说，你还敢吓唬老子。上去又是一脚，但这一脚已经没什么力量，他酒喝多了，也踢累了，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喘气。

陈三宝说，你给老子乖乖地睡在这房间，胆敢迈出去一步老子就砍了你的腿。

沈宏伟就是当年贷过一万元给拴钱的信贷员，后来才进步成镇财政所所长。拴钱后来两次造船沈宏伟也继续帮他贷款，陈拴钱言而有信，没误过沈宏伟一次，倒霉就倒在陈老三身上，这同一个父母生的兄弟截然相反，哥是哥，弟是弟。

其实连陈拴钱也无法弄得懂这个老弟。

老三比拴钱小五岁，从小就是拴钱的尾巴。叫三宝，是因为生他之前有个老二，夭折了。娘死得早，拴钱只有这一个弟弟，吃穿都让着他。弟弟脑子好，在学校里经常得奖状，按拴钱的想法，熬屎当饭勒紧裤带也要把弟弟供进大学，光宗耀祖。可当弟弟的不这样想，拴钱第一条船没下水时，三宝就打定主意跟哥哥去闯江湖。三宝说，哥，上什么大学，大学毕业还不是穷光蛋一个，你看看我那些老师不也全上了大学，又穷又酸谁瞧得上？拴钱不答应。可船进了长江，这小子从甲板下的暗舱里冒出来，书包里没有一本书，带的全是换洗衣裳、毛巾牙刷。三宝上了船，先是跟着水手，接着跟轮机长学轮机，脑子快就是学得快，不长时间就样样能干，让拴钱刮目相看。拴钱说，剩下就只有学你哥做船长了，你干脆弄条船得了。拴钱是开玩笑，三宝却牢牢记住了。

拴钱一抬脚跨进长江，就是跨进了钱窝子。当时上海滩上的黄沙卖三十元钱一吨，除去买沙钱、柴油钱和人工钱，一吨能赚二十元，一船沙装二百吨，就能赚四千元，一个航次来回十天，一个月能赚一万两千元，你算算，不到一年，就能把银行贷款连本带息全部还清。拴钱回家还贷的时候，拴钱发财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蠢蠢欲动的人、跃跃欲试的人挤满了拴钱的屋子，拴钱给他们递中华烟，讲长江上的趣事，他们排着队请拴钱上酒店，醉得拴钱差点回不到船上。

拴钱刚离开固城湖，固城湖的湖堤上就有人砌起了新的船台，接着，船台就如雨后春笋般在湖堤崛起，等过了几个月拴钱回家，连绵十几里的湖堤上已排满了钢铁大船的船体，像是若干年后南京城里街边头尾相连停泊的一排排汽车。还是不断有人请拴钱喝酒，拴钱给他们递硬中华，他们说，不，抽我的。递过来的是软中华。但这回不是想向拴钱打听什么，是向拴钱借钱，你陈老板的船早就不欠债了，船姓陈，船赚的钱也每一分都姓陈了，你把钱摆在船上有风险，摆在银行利息低，你借给我，我让你的钱给你生儿子生孙子。拴钱摇头。人家说，我给你多银行一倍的利息，拴钱还是摇头。那就高两倍，不行？高三倍！最后人家出到月息三分，年息百分之三十六，就是说借你一万块，一年后还你一万三千六百块，拴钱依然摇头。这让人很生气，人家立即要结账走人，拴钱说，你先走一步可以，账留着我结，心里说，你袋里的钱未必是你的，我袋里的钱每一张都实实在在是我的。

拴钱是想留着钱重新造船。拴钱的船在固城湖是大船，在长江里就是一条最普通的小船了。真正的大船是几千甚至上万的吨位，人家从你身边超过去，尾浪打得拴钱的船像只摇篮东晃西歪。拴钱果断地把船卖了，十万出头的船卖了三十万，船板涨了，柴油机涨了，同样的船你到船厂去买至少五十万。拴钱找到沈宏伟，沈宏伟已经是信用社的副主任了。沈副主任说，你是固城湖第一个富起来的渔民，我不支持你支持谁？拴钱向来对沈副主任大方，沈副主任对拴钱也不薄，一下子贷给五十万，几个月后，拴钱就驾驶着千吨轮气势磅礴驶进长江。但是，拴钱的满足没维持多久，长江的航道越来越窄，拴钱的心却越来越大。江上的运输船越来越多了，浙江人的船动辄就是几千吨位，那些大船阻的不是长江航道，是阻的拴钱的心。三年之后，拴钱决定，卖船，回家再造一条吨位翻一倍的大船。

但这一回，老三说话了，老三说，哥，我也要造一条船。拴钱说，你想造多大的船？老三说，不大，一千吨就行了。

其时老三已经年过三十，已是娶妻生子的人，也到了该立业的时候，可是开口就要造千吨轮，拴钱还是吃了一惊。拴钱说，你能不能过一两年再造，我现在自己资金都跟不上，过一两年宽裕了，哥才有钱帮你。老三说，过了这个村，怕就没这个店了，现在政府对造船管得紧了，这证那证名堂越来越多，说不定就要出来政策不许民间造船了。拴钱无语，据说县政府本来是支持老百姓造船运输的，电视里报纸上都大张旗鼓宣传，要把固城县打造成“长江运输第一县”。动静闹大了，省市港监局、国营大型船厂的领导专家纷纷前来考察，专家们站在固城湖湖堤上惊得目瞪口呆，没有一张设计图纸就敢动工，没有一个人有专业职称，农民拿起电焊枪就敢焊接，没有船台没有槽轨，千斤顶一顶钢缆一拉就敢让千吨轮横向下水。惊讶过后就是愤怒，这是藐视科学技术，这是拿人民的生命安全当儿戏！县政府这才晓得请错了神，才晓得做人要低调，做政府也要低调，忙着回办公室制造条文了。老三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可拴钱还是反对三宝造船，一千吨的船，至少得花一百万。

先是老父亲来了。拴钱的船停在上新河码头等买家，老爹先是乘汽车到了南京，又从南京雇小三轮到了上新河，颤颤地走过跳板上了船，抽了拴钱递的好烟，喝了拴钱供的好酒，说，老大，你是过上好日子了，这样的家当，我做梦都不敢想，你想再把家当做大，我当爹的当然高兴。可是，你不能光顾自己好，也得让老三也好起来。我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儿子都发财了，我才真正脸上有光。国家也讲究个共同富裕，你为啥就不同意老三也富裕起来？

拴钱不说话，闷头喝酒，老三也不说话，帮老爹续酒。

这一天的凌晨一点，拴钱的手机响了起来，这个1370开头的手机半夜响起来不是第一回了。这是大大的手机，可大大已死去多年了，拴钱接过几次，每次都没有声音。他一直以为是闹鬼，可今天夜里“鬼”却说话了。手机说，拴钱哥，我是大大。拴钱惊得从前甲板上坐起来，看四周，什么都看不清，邻近的船体像是巨大的怪兽，远处几盏灯火像是鬼火闪烁。拴钱头皮发麻，说，你是谁？手机说，我是大大呀，这手机是你送的，这号码是你给的。你娶了老婆生了女儿就忘记了？拴钱看显示号码，是大大的号码；拴钱听声音，是大大的声音。这个1370开头的手机，曾让拴钱大喜大悲，大大出事后，这手机就成了拴钱最害怕的一样东西。它是拴钱的罪证，里面有大大和拴钱联系的记录，这么多年，他一直等待着有人拿着这个手机来找他算账。今天终于找来了，不是陶师傅，却是大大自己。

拴钱颤声说，大大，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在哪里？

手机说，我当然死了，你说要把我带到船上去，却把我带到了阎王殿！

手机那边传来一个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妈，我撒尿。

拴钱一下子醒悟了，手机里的不是大大，是小小，是老三的老婆。原来手机到了小小手里，所以一直没有人追查拴钱。拴钱说，小小，你别捉弄我了，你也知道，我是欠了大大，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我至今都想着她，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小小说，陈拴钱，你不止欠了大大，你还欠了小小。你知道我小小为什么要嫁到你陈家。你睡了我们姐妹，却一个都不敢承认，死了的不敢娶，活着的也不敢娶。我告诉你，除了我们姐妹，你还欠了一个人，你弟弟陈三宝。你摸摸你的心口，你对得起你的亲弟弟，对得起在天上看着你的我姐吗？

拴钱明白了，老三两口子再打再闹也是两口子，老三老婆是要他帮助老三造船。

这个号码再显示，拴钱就知道是小小了。却又没人说话，只有小小鬼哭狼嚎的声音，老三拳打脚踢的响动。拴钱听不下去，将它按断。后来小小再打来电话，说话了，听到没有，这就是我在你们陈家过的日子。老三喝了酒就打我，心情好，打我一顿开开心；心情差，打我一顿散散心。

拴钱还能说什么呢，去信用社找沈宏伟，沈宏伟又高升了，不在信用社，到镇政府财政所当所长了，传说本来就在信用社转正，但他把手下一个女人弄了，女人的男人冲进信用社教训了他一顿。领导爱才，又考虑到他在信用社形象受损，推荐到镇政府安排重用。拴钱弄不清这信用社和财政所两个单位的官谁大谁小，反正都是管钱匣子的爷爷，一样的坐办公室吹空调，一样的吃别人的请收别人的红包。但沈宏伟说不一样，信用社的钱他愿意贷给谁就能贷给谁，财政所的钱他动一个子儿都得掂量掂量。拴钱说，那你不是从米桶里跳到糠桶里了，你脑筋坏了不是？沈宏伟笑，说，在信用社我是副职，在财政所我是老大，拴钱你晓得在船上做老大，我难道就不能弄个老大做做过把瘾？拴钱说，那我这贷款的事你还管不管？沈宏伟说，管，你是信用社的信用客户，从来没赖过账，我去打招呼，你把卖船的钱和身边的钱凑起来有多少？拴钱说大概一百二三十万，沈宏伟说够了。拴钱说这钱造两千吨的船才够一半。沈宏伟说，够了，就是说你有这笔钱存进信用社就可以再贷出这个数字。拴钱说，这钱我哪里敢存进去，我不是钱不够才贷款吗？沈宏伟说，你今天存进去，明天办贷款，后天全都取出来，不就够了吗？这世上的事，首先要有出，然后才有进，这是规矩。拴钱这话能听明白，说，沈主任，不，沈所长，贷款办下来，我自然晓得感谢。但是谈到老三的贷款，沈宏伟直摇头，他一个穷光蛋，不可能的，银行信用社贷款，说到底是借鸡生蛋，他没有鸡，怎么敢指望他生出鸡蛋？

拴钱不死心，但沈宏伟的脑袋摇得很坚决。

拴钱把这事儿告诉了老三，拴钱说，三宝，你也别着慌，等贷款下来，我给你三十万，余下的咱再想办法。你哥的船能下水，就不会让你的船搁在湖堤上。想不到老三说，老大，别，我想好了，我也不求爷爷拜奶奶，我打算去钱庄借高利贷。这怎么能行？固城县的人造船造疯了，地下钱庄就应运而生，可那钱不是好借的，年息百分之三十六，付款时还得先把利息扣下，也就是说你借一万实际上只拿到手六千四，到期不还利滚利。就算船开起来能赚钱，但是长江已不是几年前的长江，运沙船一年多一年，柴油价一年高一年，沙场老板开出的黄沙价一年低一年，一年忙下来赚的钱也只够还这样高的利息。拴钱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把三十万给你留着。

没想到事情会柳暗花明，拴钱的贷款办下来，请沈宏伟吃饭，老三两口子也去了。拴钱敬沈宏伟的酒，然后三宝也端起杯子敬酒，场面上的礼节得顾着。小小却劈手夺过来，倒在地上。小小说，老三你还真是个软卵蛋，人家看不起你，你何必要看得起他？这话重了，也不该是个女人说得出口的话。沈宏伟端着杯子有几分尴尬，也只是一瞬间，眼睛又亮了，说，三嫂子快人快语，船直不弯肠子，要是三嫂子开口，我一定想办法。拴钱说，那小小还不赶紧敬沈所长一杯酒？小小飞一眼沈宏伟，说，要敬酒也不在今天，沈所长要真是说话算话，改天我敬你三杯。

小小还真的经沈宏伟弄到了五十万，不是贷款，沈宏伟公款私借。虽说比不上银行贷款，可利息比钱庄少一半。拴钱不知道三宝怎么想，说，老三，沈宏伟怕是打上了小小的主意。三宝说，哥，你管那么多干吗？反正那婊子跟我结婚时就是破货，她能给老子戴一顶绿帽子，就能给老子戴一百顶绿帽子。

船是造成了，黄沙的价格却一天不如一天，拴钱船大，贷款利息低，没多大压力，三宝借了五十万高利贷，追债的天天上门，小小在家待不下去，把儿子交到娘家，上船了。沈宏伟也慌了，沈宏伟在老三家被老三捉过一次奸，挨了一次揍，不敢找老三讨债，把老三告到了法院。可法院根本忙不过来，船上的债务官司多如牛毛，法院判决，船户不到庭。法院执行，找不到被告踪影。沈宏伟只好硬着头皮上船找打。

沈宏伟抽出嘴里的牙刷说，三老板，我想我还是住老大船上去。

三宝说，那怎么行？你是来找我的，该是我好好招待你。

说完，老三招呼沈宏伟在后甲板的桌子上坐下，喊了一声“早饭”，小小就端上了稀饭咸菜炒鸡蛋。小小低着头，谁也不看，三宝说，你不陪一陪沈所长？小小像是没听见一样，放下碗筷要走，三宝用手捡了一块鸡蛋送到她嘴边，说，慢，别说你老公不疼你，来，喂一个。小小张嘴吞了，三宝顺手捏了一下她的屁股。沈宏伟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三宝三下两下吃完了，说，您慢吃，我昨晚还有点功课没做。

三宝进了厨房，把小小按倒在地板上，小小流着泪，任由他折腾。三宝说，叫啊，你不是喜欢叫吗？给老子大声叫。小小咬住牙不出声，三宝的指甲掐进她肉里，小小的牙关就松了，大叫，一声比一声尖厉。

三宝完了事，回到饭桌前，沈宏伟再也吃不下去。三宝给他夹了块蛋黄，说，沈所，这东西不错，补补身子，壮壮阳。

沈宏伟说，三老板，你放过我，让我住老大船上去。

三宝说，嗨，我晓得了，您是怕我夜里做了您。您还是小肚鸡肠，退一万步说，您不是说把遗书都准备了，我怎么还敢把您灭了？

三宝说，兄弟，我就喊你兄弟了，你说说看，我哪一点对不起你？好酒好菜供着，还演节目让你乐着，物质文明精神文明都给你提供，你还想怎样？

沈宏伟知道，老三是不肯放他走了，说，你喜欢我在这里，我就留着吧。我真后悔，把钱借给了你。我要是自己造条船，现在就在长江里逍遥，天王老子也不怕了。

沈宏伟说完，趴在桌上号啕大哭。

三宝说，沈所，一个大男人淌什么猫尿？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如老子吗？你太把女人当回事，你迟早得栽在女人的裤裆里。

沈宏伟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被女人害惨了。娘的，满街的洗头房，哪里没有女人，我何必要一次次搞什么良家妇女！他娘的，这么多年我一次次滑倒，都是倒在女人的肚皮上。

三宝说，沈所，有一点你还像个男人，敢做敢当，敢送给老子来揍，比那些缩头乌龟强。

陈三宝越说越热乎，沈宏伟心里越来越冰凉。

三宝说，从今天开始，你睡前甲板的暗舱，那里不通风，其实夜里也阴凉。

沈宏伟说，为什么让我睡那里？前甲板上拴着狼狗，你想让它啃了我？

三宝说，为什么？还不是怕你们两个骚货夜里滚到一起，坏了我船上的风水？

沈宏伟说，那就让我去老大船上睡，你就放心了。再说，我哪里敢？

三宝说，不行，我得说话算话，讲定了睡我的船就得睡。

沈宏伟嗫嚅着点头，三宝打心眼里笑了。船上的生活太枯燥，有了沈宏伟才有意思。

六

风平浪静的好天气，拴钱把驾驶舵交给了轮机长，说是轮机长，其实是一个光杆司令，固城县出来的船，船长就是老板，再雇上一个轮机一个水手，船就开航了。不是公家的船，更不是衙门，何必养吃闲饭的。驾船，也没有专职驾驶员，船长能开，轮机、水手都能开，甚至连拴钱的女人月香也能顶上去开半天。长江航道已经船满为患，即使不识水路，你只要跟着前面的船屁股走，就不会有问题。

老三的船跟在后面，船头上立着小小。这个女人耐不得寂寞，常常立在船头上看风景，打扮得花枝招展，遇上交错而过的客轮，就挥着手跟人家打招呼，恨不得飞过去往人多处凑热闹。根水说三嫂子站在船头上最美，像是一部电影《泰坦尼克号》上的女主角，小小就让根水去码头时捎回了碟片，晚饭后都凑在拴钱船上的电视机前看，拴钱也看。那洋女人其实不像小小，小小虽然生孩子后身材变丰腴了，没有大大那时苗条，但比起洋女人还是要有身条，该肥处肥，该瘦处依然瘦。看着看着，拴钱突然脸色一变，那船撞礁了，海水喷涌而出占满了画面，拴钱冲上前“嗒”的一声将电视关了。没有人敢哼一声，拴钱从DVD里取出碟片，从窗子扔进了长江。所有人都默默散了，小小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痕，那是被电影里的人物惹出的泪水。这样的电影怎么能到船上来放，船上人有船上的规矩，就说吃饭吧，吃鱼时不能将鱼翻身，只能挖着吃下面的鱼肉；吃完饭不能把筷子放在碗上，那样子像是一艘搁浅在陆地上收了桨的船；碗洗了不能倒扣着放，虽然这样摆着碗底干净，但这太容易让船上人做噩梦。

船上人没有一个不迷信，在龙王门前讨口饭吃，性命不由自己。老话说，行船只有三分命，七分已到鬼门关，谁不是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拴钱出了房间，船已到了鄱阳湖的湖口，江水明显地分成了两种颜色，所谓泾渭分明，靠鄱阳湖的一侧清澈碧翠，那是涌出的湖水，而长江水浑浊发黄，像是船工皮肤粗糙的胸脯，却也显出男人的胸怀，让出一半江面，接纳了那清秀如女人的湖水。左右船上的人都欢呼起来，看小小，也在船头上手舞足蹈。拴钱想，船上人日子枯燥，湖口这一段的江面日日如此，年年如此，每次经过却都忍不住看一眼，人已分不出清浊，水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成了稀罕风景了。再看，拴钱心头一沉，只见三四只江猪正在追着船游泳，不是张开鳍翅浮游，而是鸭子扎猛子一般，一个猛子接着一个猛子，那黑油油的脊背露出水面拱成半圆，像是水面上立着半截黑色橡胶轮胎，一忽闪，不见了，又从前面几米处重现。江猪学名江豚，电视上有专家认为江豚在长江快要绝迹，是珍稀动物，但跑船的人偶尔还是看得见，老辈的船上人迷信，看到江猪认为不是吉兆，拴钱这个年纪的人，看到江猪心里还是有惊无喜。

拴钱心里有了烦躁，楼上楼下走了几遭，又到底舱里看了看。一切正常，一台柴油机欢快地吼叫着，另一台乖乖地卧着，拴钱船大，配了两台大马力的船机，一般只开一台，因为老三的船上只配了一台，马力还小，两只船的速度要同步。

拴钱走到货舱，根水又在玩沙子。根水玩沙子，不是小孩那种玩，是用沙子堆出各种人物，叫沙雕。出水不到一天的沙子，拂去面上发白的一层，还是潮湿的，手一捏还能成团。根水已经堆出了一个女人，一个仰面躺着的女人，两个蓬勃的奶子冲天翘着，两条大腿修长地延展着。

根水招呼拴钱，说，叔，您看这个怎么样？

根水的两只手还粘着深颜色的沙子，打量着自己的另一个作品，这是一个男人，趴在沙堆上，臂上的肌肉鼓鼓的，肩胛骨凹陷着，身子弯曲，瘦削的屁股紧绷着显得有力，那两只脚，五趾张开像五只吸盘，牢牢地抓着沙子，一看就是船工的脚。拴钱说，你这捏的不像人，像是一只爬虾。

根水说，这个人就叫爬虾。

根水说话的腔调跟罗老大一个样，让拴钱悚然心惊。看来这伢子还在想着他爹娘的死。

拴钱俯视着这一男一女两个人物，忽然惊慌起来，抄起沙锨左右挥舞，片刻就把根水的作品全毁了。根水看着他疯了一般动作，不敢问。拴钱看到了什么？女的仰着，男的趴着，淹死的人在水面上就是这样的姿势。

拴钱定了神，回到房间，翻开日历，今天是农历十五，这是一个让拴钱恐怖的日期，拴钱一颗心越缩越紧。

七

说起来是陈拴钱夺了根水爹船队老大的位置。

刚进长江的日子，拴钱总觉得浑身的骨头作胀，这不奇怪，拴钱原先虽说做渔民，在水上的日子多，可毕竟吃住都在岸上，脚上能沾到地气，摇桨撒网上船下船，胳膊腿都不闲着。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船上，白天基本上守着笼子般的驾驶舱，就一个握舵的姿态，人站成了雕像，手脚都僵硬了。夏天的傍晚船泊了，拴钱就会忍不住跳进江水中，游到对岸，又游回船边，活动活动筋骨。那天排队装沙，得等老半天，拴钱就下了水。

天热，下水的人不少，都在船头船尾，挤在一起。拴钱一手托着仰天的草帽，一手划水，直接朝江心游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沙洲，洲上长满了低矮的树木和茂盛的杂草，从浑黄的水面上看去，绿得养眼。江水不同湖水，流急浪大，一口水吞进嘴里，舌苔上会有一层沙子留下来，让你老觉得吐不干净，要是湖水，吞一口也没事，等于喝了口矿泉水。拴钱独自向江心洲游去，游一阵，将草帽换一只手，草帽里放着他的裤衩和香烟、打火机，在水里你可以一丝不挂，上了岸你得有块布遮羞。浪头打过来，拴钱将手中的草帽轻巧地往空中一抛，然后，躲过浪头的草帽又稳稳落进他的掌心。

他偶尔回头，才发现有个人追着他游过来了，那泳姿有招有式，像电视上比赛的动作，拴钱奇怪的是这长江里怎么会有这么白的人，水浊，那小子露出水面的皮肤在阳光下亮得像是银子。拴钱用脚掌和肚腹运水，立住身子，像是海洋公园里竖起身子顶球的海豚。这招数在固城湖叫“踩水”，厉害的角色肩上能扛一箩草灰，游到湖心岛上不打湿。拴钱抬起另一只胳膊向他招手，那小子仰起头看见了，加速奔他而来。近了，拴钱倒下来急急游几十米。远了，拴钱立起身子再招手逗引他。几个回合，到了沙洲的浅水处，拴钱的脚觅到了光滑的沙土，上了洲，放下草帽，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打算等晾干了身子才穿裤衩，先点了一根烟。那小子也上了岸，显然累得够呛，大口地喘气，身子果然白得厉害，居然也是一丝不挂，该黑处也黑，不仅是黑，还有绿，是一根长长的水扁担草绊在裆间了。拴钱不由得笑了，固城湖有句谚语，不是老子划水不快，是水草绊住了老子的卵蛋，讥笑的是那种输了却为自己找借口的人。

那小子顾不上说话，朝拴钱竖了竖大拇指，拴钱扔一根烟给他，扔偏了，那小子却一个鱼跃接住了，身手奇快。阳光下，一黑一白两个赤裸的男子脸对脸点了烟，都不急着说话。

烟抽完，那小子说，大哥，好功夫，教教我。

拴钱说，其实简单得很，用肚子上的力量击水。

拴钱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肚子，手伸到半空，停了，回来拍拍自己黑油油的肚皮。

拴钱说，你刚才游的那个姿势，两手两脚并拢的，叫什么来着，蝶泳？实际上用的就是腰和腹的力量，只不过你那是横着，我是竖着。

那小子就下了水，拴钱在岸上做教练。其实哪里像拴钱说的那么简单，他总是忍不住用双手去划水。拴钱说，你投降，手伸出水面记着举手投降，那小子双手一举，身子立即沉了下去，吞了一口江水，“呸呸”吐个不停。拴钱说，你小子笨，没手了你只晓得动脚，你要动屁股和腰，要像趴在女人身上一样用力。那小子试了几次，真的能在水里站住了，只是水还淹在脖子那里。拴钱又抽完一根烟，那小子还认真地在水里折腾。拴钱说，上来歇会儿，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那小子上了沙洲，一边走一边还前后颠着屁股，没水遮着，那动作很下流。拴钱说，做事儿除了做，还得脑子里琢磨。那小子连连点头，说，大哥说得对，这活儿不光动屁股还得动脑筋。洲上有很多水坑，坑里的水比湖水还清澈，小鱼小虾在里面自由地游动。那小子像个孩子，用双手去捧，看小鱼在他的手心里游，又轻轻放回水中。拴钱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往回游之前，他在水坑里逮了一条火柴梗长的小鱼握在手心，对着拴钱说，我要举着它带到我船上，让它和我一起活着过江。拴钱笑笑，这小子要举着一只手游回去，还保证他拳心里的小鱼不撒手不捏扁。这挺困难，但拴钱没有打击他。拳头连着胳膊，胳膊连着脑袋，脑袋是他的小命，危急时由不得他，该撒手自会撒手，再说，拴钱跟着他，等于跟了个救生员。

刚出发，对面有两个黑影扑过来，看得出是快艇。拴钱想，糟了，这两只快艇一左一右，掀起的浪头肯定让这小子够戗。近了，那快艇却关了马达，乖巧地等在那里，等他俩游过去，才缓缓跟上。看得出这小子是个不要命的角色，有几次浪头打过来，明显淹过了头顶，他冲出来，甩一甩脸上的水珠，那高举的一只胳膊依然像一只帆撑在水面上。最糟糕的一次，他整个脑袋都沉进了水里，只剩一只拳头浮在水面上，艇上有人急得跳入江中，却不敢近前。拴钱慌了，将手上的草帽随水一扔，潜进江水，将他顶上水面，他吐了一口水，冲拴钱一笑，那只举着的拳头还是不松开。看来这小子不是凡人，意志能战胜求生本能，拴钱心中称奇。快到达时，水里的人群齐声为他加油，他脸色白得如纸，没了一点血色，一只手抓住了船舷，那一只拳头高举着不让人碰。拴钱立在水中，见他坐在船帮上，一边喘，一边吐嘴里的沙子，一大帮人围上去，用干毛巾擦头发的擦头发，擦后背的擦后背。他朝拴钱喊，大哥，过来看看它活着不？他松开手，那小鱼见了光明，卧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恰巧边上替他擦身的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小鱼掉进江水中，白肚子一闪逃命去了。这小子突然变了脸色，立即有一只文着龙身的手臂斜刺里挥过来给了边上那人两记耳光，那人一愣，双膝在船板上跪下了。

这小子是什么人？也太霸道了。

拴钱解围说，老弟，这小鱼肯定活着，它要是死了就漂在水面上了。

他侧身对跪着的人慢声慢气地说，这鱼也是一条命，我承诺了不让它死，它就不能死。

走时，拴钱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把在沙洲上他送的那个礼还了回去。

他挥挥手说，大哥，我是白脸，有事来找我。

拴钱手脚一愣，忘了是在水中，差点沉了下去，拴钱说，你是白总？失敬失敬。白脸笑了，说，我不姓白，我叫郑守志，有空来找我喝酒。

长江里有几个人不知道白脸？可拴钱没想到他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小子。关于白脸的身世江湖上有多种版本。一种说法是，白脸的父亲本来是一位省级高官，遭人举报夫妻双双进了监狱，白脸正读大学，退学回了没有父母的家，日夜跟踪那位举报者，终于也掌握了他受贿行贿的证据，把他也弄进了牢房。白脸报了仇，却丢了大学学籍，想投靠父亲从前的僚属，弄一份工作谋生，那些伯伯叔叔们却都变了脸，避之唯恐不及。白脸心一寒，索性进长江做了水手，在江湖中一步一步闯荡出了自己的天地。第二种说法，说白脸本是一船工子弟，顶替父亲在轮船公司做了船工，几年后公司搞下岗，白脸成了第一批下岗工人。他组织了同时下岗的工人去吵去闹都没有结果，别人散了，白脸却赖在船上不走。若干日子后，先是公司经理在码头上失足落水，泡成了死猪才被人发现，接着是船长在船尾拉屎时不明不白掉进了长江，身体被螺旋桨割了十几道口子，成了残疾。船长认定是有人在他习惯的蹲位抹了机油，他才会滑下江中，怀疑是白脸。白脸却已从船上消失，再露面时航运公司已被他买下，他成了法人。第三个版本是与女人有关，说白脸本是武汉某大学的才子，女朋友是倾国倾城的校花，想不到有一天校花竟成了她老师的猎物。那没有廉耻的老师和校花被白脸抓奸在床，白脸隔着床单将畜生老师一连捅了十几刀，血将白床单染成了红床单，白脸才扔下刀，远走江湖。

英雄不问出处，拴钱不知道该相信哪种版本。这不重要，拴钱知道的是这个年轻人成了长江里黑白两道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收服了大股小股的江匪，摇身一变成了拥有多家公司的老总。拴钱所在的船队就在他的打沙船上装沙，固城船帮的老大罗金宝提到白脸简直敬如天神，拴钱却把他当成了黄毛小子教训了一通，人家还一口一个大哥。拴钱那时年轻，第一回知道了江湖水深。

再见到白脸是在几个月后，固城船帮和安徽船帮发生了一次械斗。起因是为了排队装沙。正值浦东开发高峰，上海沙码头沙子供不应求，沙价自然就高了上去。罗老大带着船队到白脸这里装沙，白脸那时也只有两条打沙船，船队只能散开落锚排号。没想到安徽一支船队斜刺里挤了上来，首尾相连，像是等红灯的车队，明摆着是挤兑固城船队。罗老大带着拴钱等几个船长们找白脸手下的人讨说法，可那小子爱理不理，罗老大急了，多等一天船队的损失就是几十万，罗老大率先驾着自己的船抢位，两条船船头撞到了一起，对方船上的人冲上船来动了手，显然是有备而来。双方的大船都放了小船，带着家伙往罗老大船上赶，罗老大船上只有一挂绳梯，爬上去的人立即投入战斗，抢绳梯的双方小船也在下面开辟了新战场。叫声哭声在江面上响成一片，大船上不时有人摔下船台，小船上的人干脆跳入江水中肉搏，拴钱也上了大船，操起一根长竿，左右挥舞，且战且退，守住驾驶室，将船挪开，不让对方的援兵上船。等到白脸率人过来，双方都伤了十几个人。这一战其实没有赢家，耽误了一天多，双方都损失不小，连带白脸的打沙船也停了大半天，跟着倒霉。等双方把伤员送上岸，白脸把双方的船队老大召集到自己的办公室，罗老大叫上拴钱一同去了。

白脸的办公室设在船上，很大，几乎占了整整一个舱位，出奇地安静，听不到船上发动机的噪声，光线有些暗，仔细打量，才看出墙上都装了吸音板。白脸坐在办公桌前，埋头读一张报纸，身后站着三个手下。双方船队老大进去，怒目相向，只是在这里不敢吱声。

白脸抬起头，说，来了，坐。

白脸说，开灯，我平时不喜欢太强的光线，可今天话要讲在明处。

灯开了，这才看清白脸身后那三个人站姿不同，边上两个人背着手，中间那个人却靠墙大张着手臂，像是十字架上的耶稣，不过他的手心里钉着的不是铁钉，而是两根长长的钢针，像女人结毛衣的竹针那么长。拴钱认出，那人正是他和罗老大前去论理的白脸手下。

白脸说，实话实说吧。

钉在墙上的那人抬起头，脸上有掌掴的印痕，说，我该死，我收了安徽船队一方，是我默认他们抢位的。

一方就是一万。为了一万就让我的船队少赚几十万，罗老大冷笑着说，你要是跟我明说，我给你两方三方都没问题啊。

白脸说，我的人我自会管教，现在看看这事该怎么收场。他把眼光投向安徽船队的老大，说，你拿个处理方案，凡事都得讲个道理，你喜欢闹腾，不能让我们为你的喜欢买单吧。

那老大是个黑胖子，沉默了半天，说，我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

白脸不看他，自顾玩着手里的两根钢针。拴钱这才发现，他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竹匾，竹匾里有许多粗细长短的钢针。

黑胖子接着说，还有……还有郑总您的误工费用。

白脸扔了手中的钢针，钢针在桌面上蹦出清脆的响声。白脸说，这话在理，没讲完哩。

黑胖子无奈，说，算老子倒霉，再加上他们船队的损失。

白脸说，好。抬手鼓了几下掌，那掌声单调而微弱，在他的办公室里显得阴森森的。

罗老大说，那不行，他还得向我的船老大一一道歉。

白脸说，是吗？看样子罗老大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世道，面子是什么？面子就是钱啊。要钱还是要面子，二者只能选一个。要面子是有钱人的事，钱多了才想到要尊严，罗老大让我羡慕。

罗老大立刻脸白了，说，我有什么钱，气不顺而已，还是郑总您做主。

出门的时候，白脸指着拴钱说，你留一会儿。拴钱看一眼罗老大，罗老大点点头走了。白脸说，我是喊你大哥的，到了我这里，总得多坐一会儿。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脸说，这结果你满意吗？

拴钱说，谢谢郑总，我满意，我们罗老大其实也满意。

白脸说，我是冲着你来的，是给你面子。罗老大？彼可取而代之也。

拴钱茫然。白脸说，我是说，你可以取代他做固城船队的老大。

拴钱忙说，我可不敢，罗老大本来就是村上的支书，当惯了干部的。再说我也不能这样做，不在谱子上。

白脸哈哈大笑，长江上本就没一本规定的谱子，你想怎么唱就可以怎么唱，谁敢唱谁就定了调。长江上的道理攥在强人手里，你们那个罗老大太熊，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熊就得受人欺。再说，这老小子做事也拿捏不准分寸了，在我面前也想得寸进尺，脑子坏了！大哥你这样的人领头才能撑得起固城船队。

这话拴钱当时没弄清真假，可白脸说者有心。

白脸不仅卖沙，船队的柴油也由他包办供应，那一个冬天，柴油供应突然紧张，白脸的柴油价格飞涨，而且质量也明显下降，机器常常在中途突然熄火。罗老大怀疑白脸卖的柴油中掺入了劣质油，召集船队中几个大户，商量合资造一艘加油船。拴钱说，这事得让白脸同意，至少事先得知会一声。罗老大说，白脸主营是打沙，卖油只是副业，再说，咱的油船专供自己的船队，不跟他抢生意，这点面子他会给我老罗的，没必要前怕狼后怕虎。

罗老大没想清楚，这样做其实是在与白脸叫板，是与虎狼争食，而在虎狼嘴里掏食是多么危险，他一念之差遗恨终生。

按惯例，临近春节，白脸会请客户吃一顿饭，刚进腊月，他就安排了先请罗老大的船队，饭局设在岸上的一家酒店，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船长和船工都请，罗老大、拴钱等几个船老大安排在主桌，白脸亲自陪席，每桌上都有一个白脸的手下斟酒。其乐融融，看上去像是一场婚宴。

酒菜上桌，就有人忍不住下了筷子，众人争先恐后，只白脸和他的手下端坐着没动手。罗老大也夹了一只鸡腿放进盘中，立即有一双筷子去抢另一只鸡腿，是拴钱同座的一位船长，没想到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抢了先，抬头看，竟是白脸身后立着的随从，那家伙笑眯眯地说，给你。鸡腿直接送进了这船长的喉咙口，卡得他双眼翻白，一桌人立即放了筷子。

现在，那家伙擦了擦手说，请郑总给大伙儿讲话。

罗老大将自己那只鸡腿放进了白脸的盘子，低声说，船上人不懂规矩，您多海涵。

白脸仿佛没看见，说，是肉谁都想啃一口，只是我手下的人守规矩守惯了，见不得不守规矩的人，你别介意。

说完白脸举起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朗声表达了对各位船老大的谢意，又特别感谢船队老大罗金宝对公司的支持，然后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似乎人们都忘了刚才的小插曲。拴钱坐在对面，抬头就能看见白脸身后的随从，说，郑总，让这两位也去坐席吧。白脸说，陈老大给你俩面子，就听他的，去吃饭吧。两人齐声说，谢陈老大！转身去了。拴钱眼前豁亮了不少，心里也不由得感激白脸。不是感激白脸给了他面子，而是感激白脸喊他陈老大，没有称他为大哥。要是白脸在桌上称他大哥，他怕在罗老大面前就说不清了，白脸是个聪明人，他显然猜到了拴钱的担心。不经意间，拴钱似乎和白脸有了某种默契和秘密。拴钱问自己，他拴钱有什么好担心的？说白了不就是那次游泳救了他，这没有什么上不得桌面的。拴钱再追问自己，说到底，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白脸说过的那句话，让他顶了罗老大。这才是他和白脸共同的秘密。这么说，白脸没把那天的话当玩笑，他也没把白脸的话忘掉，他不禁吓了自己一大跳。

该来的终归要来。

宴毕，杯盘撤下，桌上换成了麻将和扑克，酒场成了战场，打牌的打牌，没上阵的坐着或站着观战。

白脸说，罗老大，早就听说你是牌桌上的高手，今天我也交点学费领教一回。

饭后这一场牌，已是惯例，船老大们几乎人人参与。腊月一过就是新春，除了输赢，船老大们更多是赌来年的财运。往年这白脸从来不参与，酒喝完就走人，今年是个例外。

罗老大确实牌技精湛，这是他做村支书时操练出来的，和船老大们赌钱从来是赢多输少，以至于名扬江湖。罗老大欣然应战，点着拴钱和另一位船老大说，郑总笑话我，我们就陪郑总开心开心。

白脸说，底盘多少？

罗老大说，郑总出场，玩大了我们陪不了，玩小了郑总没感觉，我看就十担。

十担就是十张百元钞票，一千块的底牌，一晚上下来每人的输赢不下十万。拴钱没带这么多现金，可又不敢驳白脸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抓牌。拴钱为罗老大担心，罗老大不知是酒多了，还是想赢钱昏了脑袋，居然把白脸当成了一盘白斩猪头肉。

这种赌法称为“诈鸡”，顾名思义，赌客是鸡，钱是鸡想啄的米，但是鸡一不小心，自己的口粮就成了别人的肚中食。规矩是这样，每人放一千块在桌中央，这是人头费，即底盘，必需的；然后每人抓三张牌比大小，老A为大，2为小，比牌时以三张牌中最大的为准，如大牌相同，则比第二张，以此类推往下比第三张。你要是觉得自己牌臭，就放弃，那一千块就是赢家的；你要是觉得牌好，就再往桌中央扔钱，至少一千，上不封顶。比如说你再扔五千，竞争者必须也至少扔五千。最后只剩两个人竞争时，你扔对方一倍的钱可以申请亮牌比大小，这时，桌上已堆满了百元大钞，归牌大者一人所有。

这实际上是一场心理战，牌在手中，好坏都不露声色。罗老大精于此道，明明是一副小牌，却往桌上扔大钱，吓得有大牌的人也放弃。偶尔，白脸跟他拼到底，亮牌时，罗老大手中竟然真的是一副大牌。白脸财大气粗，输多少脸上也不显山不露水。倒是拴钱和另一位船老大，常常扔出去的钱有去无回，气急败坏却又只能一声叹息。冒险，可能扳回来，也可能赔进去更多。每次至少那一千块的底盘成了肉包子打狗。拴钱盘算，身上带的钱只够陪两个钟头，输光了他就只能让出位置走人。

拴钱掏出最后一张钞票时，站起来朝三位拱拱手。这一桌赌的大，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红票子，早有别桌的人围上来观看，不愁没有人接他的班，但白脸放下牌，说，陈老大，且慢。

拴钱说，郑总，不好意思，我口袋见底了。

白脸说，等我把桌上的牌点一下再走。

白脸把牌拢齐，飞速地点了一遍，说，少了两张牌，一副扑克，五十四张，现在只有五十二，莫非陈老大你藏了两张？

拴钱急了，说，我怎么能做这种事？边说边将棉袄口袋朝外翻了个底朝天。

白脸又把牌归了一下类，很清楚，桌上只有两张A。

桌子边上坐着的站着的都噤了声，别桌上有的人好奇，歇了手，蹑手蹑脚围过来。

另一位船老大也站起来，将棉袄口袋外翻，那袋底是一撮撮发黑发黄的烟丝。

罗老大跟着站起，白脸伸手拦住他，说，罗老大，你就不要翻口袋了，只要把鞋脱下来就行。罗老大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脱下左边一只棉鞋，空的，抬起右脚，白脸的手下立即抢上来卸了鞋，一红一黑两张A从鞋帮掉了下来。拴钱记得，打牌时罗老大的右脚一直架在左腿上的。

白脸的随从一左一右站在了罗老大两侧，白脸朝他们摆摆手，说，留着他的手吧，他还得握舵呢，不过，罗金宝，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罗老大从棉袄和裤子口袋里掏尽所有钞票放到桌上，桌子上的钱码成了小山。输了钱的船老大用手指点着罗老大的鼻子，说，罗金宝，你就是这样做我们的老大？难怪每次打牌都是你一个人赢，你他妈的真是要钱不要脸。

罗老大低着头，转过身钻出人群，突然又站住，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回头放到了钱堆上。这条围巾是白脸送的，它不只是条围巾，只有在白脸那里装沙的船队老大才会送一条，戴了它是一种身份。白脸从桌上捡起围巾，走到拴钱背后替他围在颈窝里。拴钱连连推让，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白脸看了一眼众人，说，没了罗金宝，你们固城船队就不想在长江里装沙了？这话把愣着的船老大们说醒了，纷纷说，陈老大，就你了！

白脸抽出一叠纸币，用手指弹了弹说，我们仨把钱放回口袋，罗金宝这一份算是他代替大家缴的船队管理费，陈老大，你点个数，记在账上，我看，你船队的各位船老大省了半年管理费了，这是罗老大给大家出的份子，好人哪！

临走时，白脸突然说，陈老大，把你身份证掏出来。

难道做船队老大还要看身份证？拴钱不解，迟疑着掏了出来，白脸一看，哈哈大笑，自己也掏出身份证递给拴钱，说，大哥，你应当喊我大哥才对，今天开始，咱俩得正本清源了。

拴钱盯着白脸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白脸居然比自己大五岁，拴钱难以相信，却不得不认，人家脸白皮子嫩，生得年轻。拴钱说，只怪我一张脸长得寒碜，我认，今天开始，你是大哥。

陈拴钱就这样做了固城船队的老大。而罗金宝，从此离开了固城船队，这一场牌证明他来年的运气真的很差。他的大船像一只被狮群驱赶出去的老雄狮，孤独地漂泊在长江里。

八

小小一大早起床后就发现船上多了一个人，在船舷边看着江水发愣，是沈宏伟。小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到这船上，怎么敢到这船上，三宝怎么会让他上船？小小坐在梳妆镜前，一边想，一边梳洗打扮。小小描了眉，又涂了眼睫膏，再慢慢涂上口红。小小一直留的是长发，风大，就用皮筋束起来，今天风小，就披在肩上。这一番功课完成，镜子里的女人已经风姿绰约。但小小看了一眼，立即又用纸巾擦干净，把头发也束起来。每天化妆，三宝都在一边冷嘲热讽，在船上还打扮成个狐狸精，想勾引谁呢？以前小小可以不理睬，但今天不行，只要沈宏伟在船上每天都不行，陈三宝在船上待得无聊，肯定要找她的不是，说不定化了妆就能惹来一顿打。

陈三宝没有打她，却比打她还让她绝望，吃早饭时他在厨房按倒了她，尽管陈三宝糟践她是为了羞辱沈宏伟，但被羞辱的岂止沈宏伟？

小小其实并不喜欢沈宏伟这样的男人。

那天去他的所长办公室借款，她是要拉着三宝一起去的。三宝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说，我要是去了，这钱就别想借得成。小小火了，那你是存心把自己的女人往狼嘴里送？三宝说，你以为你是十八岁的黄花闺女，说不定人家还不稀罕呢！小小说，行，人家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他哩，要去你去，我不去。

三宝扔掉香烟，甩手给了小小一个耳光，妈的，鸡上灶狗坐席了，还没地方摆你个破货了，敢跟老子犟？

小小说，你打吧，打死我，我也不去。

当年拴钱和大大好上，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小小。双胞胎姐妹，长得一个模样，性格却是两样的，大大安静，小小活泼。大大尽管只比小小早来到人世十几分钟，可哪怕早一分钟也是姐姐，好吃的好玩的从来都让着小小，洗衣做饭都抢着一个人默默做。小小肯帮忙，大大也不拦；小小在一边嗑着瓜子当看客，大大也不恼。当然，大大也有生气的时候，可小小也有办法，小小说，姐，你可别跟我这样没出息的人比，你可是胸有大志的人。大大不理她，她就伸手往大大胸口掏，原来胸有大志的“志”是一颗痣，大大胸前长有一颗痣，小小没有。大大被小小那小兽般的手弄得痒痒的，忍不住笑，就饶了小小。

问题是小小也喜欢拴钱，拴钱把小小变成了女人。但小小不能急，爹是绝不会允许大大退婚嫁给拴钱的，小小等得起。

时间过得是那样的快，拴钱的船很快就下水了，但拴钱没有带走大大。这让小小心里充满了希望。

拴钱造船的工地上只剩下一些碎砖断桩，常常有一个姑娘在那里徘徊。那其实是两个姑娘，只是长得一样，两人从来不会在那里同时出现。

看不到拴钱，小小的一双眼睛总是放在大大的身上，她既希望能在大大那里发现一点拴钱的蛛丝马迹，又害怕大大与拴钱还在联系。她偷偷翻大大衣服的口袋，手伸进去，她会紧张地闭上眼睛，她不是怕大大突然冲进来，她是怕大大的口袋里真的有拴钱的信什么的，她的手有些僵硬，仿佛是害怕那口袋里卧着一条吐信子的毒蛇，没有，没有毒蛇，有的是手帕、零碎纸币什么的。小小每次翻完大大的口袋，一无所获，却又高兴得如得了金山银山。这样的时候，小小就说服自己，拴钱甩掉大大了，大大的相思是单相思，大大有的只是痛苦。但有一天一个铁的事实摆在她面前，还不止是铁的，是不锈钢的，一个闪烁着金属光亮的手机藏在大大的枕头下，是手机，前几年还叫大哥大，大大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昂贵的东西，一万多块呢，几百人的渔网厂也就只有厂长有这样的宝贝，小小从来没有想过能拥有这样奢侈的东西，小小最多想过能有一只BP机。可大大居然有手机，小小轻轻按下去一个键，绿色的灯光幽幽一闪，一个清脆的音符跳出来吓了小小一跳。小小悲伤地合上盖板塞了回去。

手机无疑是拴钱买给大大的，她还害怕拴钱给大大写信呢，还以为他们会像古装戏里的才子佳人鸿雁传书呢，人家用手机联络，用现代科技，人家不用把那些酸言酸语写在纸上，人家可以直接把肉麻的话送进耳朵里。这太过分了，太不把小小放在眼里了，小小恨不得砸了那手机，或者干脆扔进湖里，让拴钱把那些肉麻的话说给湖底的乌龟王八听去吧。但小小做不到，手机一丢大大就会怀疑到小小，况且，这手机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小小也舍不得糟蹋。气她的不是手机，是大大。小小一有空就守着大大，甚至有时会装病请假。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小终于偷听到一次大大与拴钱的通话。当时，小小在床上装睡，大大在马桶上，好听的手机铃声响了一下就被大大按下了，小小就听到两句，七月十五，车站。这就够了，时间和地点都有了，小小在脑中立即浮现俩人偷偷摸摸约会的情景。七月十五，鬼节，他一个跑船的人再忙也不敢不回来祭祖敬鬼神，选择车站，是要趁机带大大私奔。小小要阻止他们。

小小猜得没错，七月十五拴钱回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大大就醒了，小小比大大醒得更早。大大匆匆出门走得很快，小小比她更快。大大是走去的，小小是雇三轮车三个轱辘驶去的。拴钱真的在车站门口等着呢，小小的心里恨得流血。

大大急匆匆走到车站，只见拴钱的身影就在车站门口，她正要跑过去，姐姐！突然背后有人喊，是喊她，是小小在跟着她。大大慌了，大街上停了一辆公交车，里头空无一人，连驾驶座也空着，大大急忙从公交车一侧绕过去，她要甩掉小小。就在这时，一辆小汽车冲过来，小小眼看着大大的碎花裙子在空中飞扬起来，像一把撑开的阳伞，小小尖叫着扑上去。

大大就这么死了，小小从太平间出来，手里捏着从大大口袋里找到的手机，手机已成了一块废铁。小小从悲痛中醒来，拴钱呢？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陈拴钱呢？可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人了。小小又一次大哭起来，为姐姐哭，也为自己哭，是陈拴钱害死了大大，是小小害死了大大，小小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小小没有把手机拿出来，手机坏了，可卡还在。卡里只有一个号码，那就是陈拴钱的号码。手机是陈拴钱的罪证，小小不拿出来，是为了姐姐的名声，也是为了避免姐姐定亲的婆家闹事。

但小小放不下陈拴钱，她有话要问他，到底问他什么小小也不知道。恨归恨，小小更渴望见到陈拴钱。她有空就在拴钱家门口转悠，小小在守候陈拴钱。但是每次回来的都是陈老三，那只吓破了胆的兔子连老窝都不敢回了。陈三宝认识这个漂亮的姑娘，她是陶师傅家的双胞胎老二。几乎每次回来三宝都能遇见她，三宝认为这是缘分，他展开了强烈的攻势。小小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直到有一天，拴钱又回来造船了，小小以为机会来了，拴钱却像避瘟神一样躲着她。有一回被小小逼到了墙角，拴钱说，小小，别逼我，我看到你就想到你姐，想到你姐我就不得安生，我此生不娶也不能娶你。拴钱在墙角落里跪下了，这个固城镇上传说中的英雄就这样跪下了，泣不成声。

小小在一刹那间心软了，绝望了，她为这刹那间的心软后悔了一辈子。陈三宝像苍蝇叮肉一样追着小小，陈拴钱却没有终身不娶，新船下水不久，他就娶了卖钢板的月香。小小一颗心冰凉却抹不去心头恨，你想看不见我，我偏要戳在你的眼前，做你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你一辈子不安宁。两年后，小小嫁给了三宝。

陈拴钱没有反对这门亲事，他为老三和小小在镇上买了商品房，买了全套电器，比自己的婚事办得隆重得多。把镇上的人们感动了，把他的老爹感动了，连从来不轻易感谢别人的三宝也对小小说，老大这回待我们不薄，他造船的债还欠着呢。小小不接话，在心里冷笑，他不是为别人花钱，他是为自己的良心花钱。小小不买账，这么多日子，小小不让三宝沾身子，就是为了在新婚之夜告诉陈三宝，你日日夜夜追随的大哥日过你的老婆。但是她没能做到，当她两年后再见到拴钱时，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眼睛深陷，头发花白，在见到小小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像点着了火，但立即又熄灭了，汹涌的泪水就扑了下来。他说，在船上把沙子糅进眼里去了，得去打点水再洗洗。小小的心又一次被那泪水泡软了。新婚之夜，小小当然受到了老三的质疑，挨了新婚丈夫的耳光。她默默挨打，只流泪不出声。她能原谅三宝的暴戾，既然她刚才把别人原谅了，没办法原谅的只有自己。小小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打骂一直伴随着她婚后的日子，遥遥无期。

陈老三有的是办法。陈三宝说，陶小小，你可以不去，我陈三宝可以一辈子过窝囊日子，挨别人的白眼，吃别人的剩饭，可是我不想我儿子再过这样的生活，要儿子过得好，首先得你我咸鱼翻身，这一次是我们唯一翻身的机会，你掂量掂量。

儿子是小小的软肋，有了儿子，小小的生活才有了一点亮色，为了儿子小小什么都肯豁出去，小小去找了沈宏伟。

沈宏伟的所长办公室很气派，几十个平方的办公室就只中间摆了一张办公桌，就像现在的礼品盒，看上去豪华的盒子，打开，里面却只装了一丁点儿东西，说不定还是腐了坏了或者过了期的。沈宏伟的眼睛一直色迷迷地盯着小小，泡茶时差点烫了自己的手，办公室的后面是另一个房间，门敞着，看得见床的一角。小小心里有些麻木，只要这个色鬼开口，小小就不拒绝。反正陈三宝不把她当人，她又何必把自己当人，把陈三宝当人？

沈宏伟拉开办公桌下的柜子，取出一只化肥袋，全是百元大钞。沈宏伟说，你点个数，写个借条。我知道你今天一准会来，准备好了。小小说，要不要喊陈三宝来写借条？这么大的数字。沈宏伟说，你认为我这面子是冲陈三宝的，还是冲着你？实话告诉你，这钱是公款，是我从企业里收上的管理费，财政所不是信用社，一分一毫都不能动，动了就违法。到时候还不上，露了馅，我怕不光是要丢饭碗，还得吃牢饭。你说，我冒这么大风险是为了他陈三宝？

小小正拿着一沓钱点数，这话让她觉得手上的钱像铁砣一样坠手，停了一下，忘记了张数。沈宏伟为了谁？除了为利息，就是为了她小小的身子。

沈宏伟说，你心里明白就行，接着往下点吧。借条谁写都一样，反正你们是夫妻。

沈宏伟忽然一笑，说，我知道陈三宝就在楼下，你不喊他进来坐坐？小小说，没有，他真的没来。小小这样说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贱，像是一个收摊的人急着把剩货处理完。沈宏伟说，那他就是在镇政府门口的广场上等着，不过，这么多的现金，他跟着，安全。这么漂亮的老婆，他守着，也安全。

小小出了门，真的就看到在广场上蹲着抽烟的陈三宝。

三宝说，钱拿着了？小小点点头。

三宝说，他没动你？小小将化肥袋扔到他脚边。三宝说，我掐着时间呢，这猫怎么会不沾荤腥。他看上去竟有些失望。

凡是世上的好东西，靠看着守着是守不住的，连银行都有被抢的。何况三宝不想守？何况陈三宝没把小小当成宝贝？小小知道，沈宏伟迟早不会放过她的，她只是养在水桶里的鱼，哪天沈宏伟嘴馋了就会捞了扔进锅里。事实证明了小小的估计，该发生的事后来都发生了。

沈宏伟上船，把小小逼得无处安身，她还是走向船头去看风景，她不愿意与沈宏伟照面，他和她的背后都有一双期待的眼睛。陈三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当然不是能救沈宏伟的仙丹，只会是让他欲生不能欲死难罢的毒药。沈宏伟这样吃官饭的人，站在岸上他可以为所欲为，到了船上他就是一条死鱼，任由陈三宝选择蒸选择煮。舱外的船面进了水，浑黄的江水涌到了船板上却显得清澈，小小的脚踩上去，五个脚趾都看得清楚，这么热的天，江水还是有着凉意，从脚底一直沁入小小的心中。小小走过去，水花四溅。小小除了在前甲板上看看风景，她能看什么呢？看陈三宝那双阴鸷的眼睛？看沈宏伟那张白得发绿的苦瓜脸？

小小喜欢看那些客轮上的旅客，他们趴在船舷上，或者是情侣，或者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两船并行时，她能跟他们搭上话，有一次甚至有个小伙子居高临下扔过来一顶红色的遮阳帽。小伙子喊，美女，别让太阳把皮肤晒黑了。小小捏着那顶红帽子，客轮顺流而下，他们从长江的上游来，上游有长江三峡，有宜昌大桥，有很多小小叫不出来的地名，小伙子戴着这顶红帽子去过哪里呢？他身边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吗？

小小胡思乱想的时候，船突然慢了下来。拴钱的船屁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接着，船上的柴油机哑了，船停了。

九

后甲板上的阳光被船楼挡住了，十分阴凉。三宝拉出一张桌子，放上两把椅子，泡上茶，点上烟，看两岸的青山缓缓远去。三宝大声喊，沈所，过来喝茶！船上的柴油机隆隆响着，沈宏伟听不见。三宝将椅子腿在船板上“咚咚”砸出声，沈宏伟才扭过头，三宝朝他招招手。沈宏伟过来的时候有点慌张，差点被椅子腿上的绳子绊了一跤。船上的家具有两种，一种是固定的，比如说床，死死地焊牢在船板上，不这样，船晃动床也晃动，不论是美梦还是美事都做不成。一种是可以搬动的，像这桌子椅子，搬来搬去，腿上都牵着一根绳，怕的是船一倾斜，它们在甲板上冲进了江中。

三宝说，沈所，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坐下来算算账。

沈宏伟说，你不是都算过了吗？

三宝说，什么山头唱什么山歌，什么时候算什么账。上次算账你跪着，我站着。你光着身子，我穿着衣裳。虽说你也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但今天我们可以再算一回，我坐着，你也坐着，这样公平。

三宝扔给沈宏伟一根烟，这烟扔在桌子的边沿，滚了几滚掉到了桌子下，三宝很得意自己能将一根烟扔出这么高的水平。沈宏伟先是双手去接，接不着，慌忙伸手去桌上拦，拦不及，只得弯下腰去捡。三宝喜欢看沈宏伟慌张的样子，一根烟能逗出一个人的丑态，三宝觉得有趣。

沈宏伟看三宝一眼，陈三宝笑眯眯地看看他。

那回捉奸之前，三宝晚上请沈宏伟喝了酒。喝酒时，也这样笑眯眯地敬他酒。酒喝完，陈三宝就说要走，船停在上新河码头等他。沈宏伟亲眼看着出租车载着他一溜烟走了。沈宏伟就借着酒兴，敲了小小的门。凭良心讲，沈宏伟是告诫过自己不要动陈老三的女人的，不是怕陈老三，是怕借给陈老三的那笔钱有闪失。可是陈老三的女人太叫人心里痒痒了。当初第一次敲小小的门时，小小说，老三没回来，回来了我让他去找你。沈宏伟说，我不找老三，我找的是你。小小就开了门。沈宏伟一把抱住了这个女人，他能感觉到这女人身体的激动，她手上挣扎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往他身上沉，沈宏伟觉得自己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他伸手就解小小的纽扣，小小说，慢，你想好了没有？沈宏伟说，我想好了什么？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日你。小小说，沈所长，你想清楚，我可是陈三宝的女人。沈宏伟说，陈三宝怎么了，陈三宝不也得靠老子才能发财。小小说，现在连老鼠都晓得，笼子里的肉再鲜，也不能钻进笼子里去。沈宏伟心里一沉，这话里有话，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宏伟毫不犹豫上了小小，从此他就管不住自己了，他不是不知道陈三宝不好惹，可他似乎是迷上了这危险的游戏，欲罢不能。今天，就在沈宏伟趴在小小身上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小小说，是陈老三！好像她一直都在等待这脚步，接着真的就传来了钥匙开门声。

沈宏伟惊慌地爬起来，一丝不挂地站在床前，陈三宝把门关了，跑是跑不掉了，沈宏伟用手遮住头，等待着陈三宝的拳头。

陈三宝却没有动手，他在沈宏伟面前蹲下来，眼睛正对着沈宏伟裆间那不识时务地高昂着的玩意儿。

陈三宝说，原来也是一截肉棒子，我以为是根金棒子。

陈三宝的眼光毒辣，那东西也受不了陈三宝的眼光，渐渐萎缩，耷拉下去。

陈三宝说，沈所长，你怎么也有软下去的时候？你得让它硬着，让我相信你那东西是特殊材料，你才有资格霸东占西。

沈宏伟连膝盖也软了，跪了下来，陈三宝鄙视地看他一眼，说，你看这账怎么算。

沈宏伟不知道他想算的是什么账，不敢吭声。

陈三宝说，先说说，一共弄了我老婆多少次？

沈宏伟胆战心惊地说，这怎么记得清楚。

陈三宝说，毛估估也行。

沈宏伟说，有三十多次。

陈三宝说，娘的，比老子都多。

陈三宝说，说吧，第一次怎么勾引这个骚货的，有一说一，漏掉一句别怪老子不客气。

陈三宝有滋有味地听沈宏伟讲下去，沈宏伟稍有迟疑，他就鼻子里“哼”一声，紧要处还像认真的小学生，要求复述一遍，甚至帮助添加某些细节。听完了，陈三宝说，我花了十几万娶个老婆，竟然是你日的次数比我多，这账该怎么算？

沈宏伟不相信陈三宝的话，可是他不敢查陈三宝的账。

陈三宝说，你说说，该怎么算？

沈宏伟不知道该怎么算，只得说，你给个提示。

陈三宝说，你们当官的定的规矩，嫖一次罚款五千，把零头去掉，三五一十五，十五万。

沈宏伟说，妓女是妓女，小小是小小。

陈三宝说，说得好，嫖娼五千，良家妇女一万，那就三十万。五十万的本钱我还你，这两年的利息小小的裤裆替我还清了。

陈三宝扔给他纸和笔，说，写。沈宏伟不想写，但是不写过不了关，鸡巴上欠的账最后还是用手来还的。

陈三宝认真地折好纸条，塞进口袋又按了按，说，现在我们算另一笔账，你弄了我老婆三十多次，我就打你三十拳，这不多吧？

沈宏伟哀求道，你饶了我，款也罚了，您高抬贵手。

陈三宝慢条斯理地说，不行，不吃拳头，吃耳光也行，二选一。

沈宏伟知道逃不脱，避重就轻，说，耳光吧。

陈三宝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既然你的脸不值钱，我就替你做主，吃拳头！

那一次，在陈三宝的拳脚之下，沈宏伟几乎丢掉半条性命。沈宏伟事后才想明白，问题出在晚间酒席上，他提了让老三还款的事。不提还债，陈三宝对他和小小的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提还债，陈三宝那只闭着的眼就睁得比牛卵大，寻事了，挑刺了。可是沈宏伟没法子不提那五十万款子，风声越来越紧，头几年船上行情好，船家不等钱到期，就连本带息还上了。这甜头太大了，固城镇上有几个钱的人纷纷把钱借给了船家，甚至没钱的人也从外地七亲八戚处借来钱，低息借，高息放，坐收渔利。这让很多当官的心里也痒痒，家里的钱放了贷不过瘾，公家的钱也变着法子往外挪，反正钱放银行也是放，放船上也是放，放船上可以鸡生蛋蛋变鸡，比银行来钱快多了。没想到船上行情一下子跌了，钱到期船家躲得见不着影，鸡飞蛋打了，借钱给船上的人人心惶惶了，那些当官的日子也难过了。捂得住今天，捂不住明天，最先倒霉的是银行的信贷处长，接着是一个供电局长，先撤职，后判刑。沈宏伟心里怎么能不着急？先是拆东墙补西墙，到最后无墙可拆，沈宏伟只能跟领导坦白了。所长免职，限期还款，沈宏伟无路可走，只能上船。

沈宏伟现在面对陈老三的笑脸心里就发毛，在椅子上只坐了半爿屁股，他不知道陈老三的奸笑后面又藏了什么阴谋。

陈三宝说，你这一趟出来，是请了假出来要债的，怕是差旅费报销不了吧。

沈宏伟说，差旅费是小事，我上游船就花了好几千，白脸的人先是政审，怕我是公安的探子，交政审费。下来是交公共设施费，说游船上站的甲板坐的椅子都是公共设施。再下来是治安费，说那么多的快艇每天巡逻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难道不要烧汽油？乘小艇上游船，交通费收两千，从游船上到你们船上，交通费又是两千。黑着呢。

陈三宝哈哈地笑了，说，按理呢，这钱应该我出，讨债的开支应该算在我头上，你记着，到时候我给你报销。

沈宏伟哪里敢，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宏伟松了口气，陈老三今天或许手没痒痒，只是嘴痒痒，把沈宏伟当了喝茶的点心消遣。沈宏伟胆子大了，试探着说，那你能不能让我洗个澡？

长江水滔滔不绝，沈宏伟只要一弯腰，就能拎上一桶水来。但长江里的水不能洗澡，一桶水你放进明矾放半天，擦到身上依然是沙子硌得皮肉痛，水一干，能在皮肤上抹下一层沙子。船上人习惯干洗，什么是干洗呢？不用水，趁身上的汗将干未干时，用手或者用干毛巾，在皮肤上反复搓，搓下来的是一条条黑糊糊的老垢，男人们常常在甲板上比谁搓的多，谁身上搓下的垢粗大。搓完，男人们皮肤发红，江风一吹，像是一条条刚出茧的蚕蛹，通体舒泰。只是搓的时机要把握好，汗多了，还是油泥，像擦在泥鳅身上，泥垢下不来。汗干了，擦得皮肤生痛，却没有泥垢。沈宏伟当然入不了门，沈宏伟这样的干部，本来天天是要洗浴中心池子里泡着、浴缸里浸着，从来想不到一盆清水难求。这种人，你可以让他吃得苦一点，睡得差一点，让他大暑天几天洗不上一把澡，这等于要了他的命。船上有没有清水呢？有。货舱里堆积如山的黄沙进舱时都是湿漉漉的，这些水分沥下去进了舱底的凹槽，然后流进了舱尾的蓄水池，这样的水不含一粒沙子，清清亮如矿泉水。但不多，船上一般用来饮用，富余的话，如果女人讲究，也允许女人用来洗澡。

沈宏伟眼巴巴地看着陈三宝，怕他拒绝。陈三宝将烟蒂随风一扔，说，行，想要什么你就开口，别拘束。

沈宏伟去蓄水池拎水的时候，吵得耳根子发涨的柴油机突然不响了，沈宏伟被陡然的宁静吓了一跳，顾不上拎水，抬腿就往甲板上跑。沈宏伟在陈三宝船上片刻不敢大意，船上人有七分险，沈宏伟有十分险，另外三分来自陈三宝。陈三宝和水手正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沈宏伟才松了一口气，将悬着的心放下了。

柴油机是二手货，隔三岔五地坏一次。陈三宝喜欢摆弄机器，这台柴油机已被他拆过几回。机器是多么让人踏实的家伙，让它转，它就转，让它叫，它就叫；坏了就老老实实坏了，不撒谎，不耍奸，对人永远忠诚，一是一，二是二。这一回是一个轴承坏了，磨损得太厉害，不换不行了，三宝没了辙。三宝打算上岸，到附近港口的配件店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三宝呼叫老大，老大已到了他机舱门口。老大说，不换不行吗？老三将轴承在老大眼前晃晃，说，这钢家伙还不如人身上的肉家伙，只晓得硬，不晓得软，谁能硬得了一辈子？死硬，就毁了。老大说，你还穷什么嘴，赶快开我的小艇上岸去买东西，不，先把我送回船，我把船熄了机器下锚等你。

根水也随老大一起来了，说，那我跟三叔一道去一道回，偷学点三叔修机器的技术。拴钱应允了根水，多一个人在老三身边催催他，快一些。

拴钱不敢大意，此地是两省交界处，属于两不管水域，不可久留。拴钱叮嘱老三，下午三点前一定要回到船上，不管买没买到轴承，都得回来。

拴钱站在自家船楼上，这里的江面特别宽阔，白水茫茫，水流湍急，不适宜长时间下锚，就像一个人站在风口，一不小心就要被刮出十几步，船被急流推动，锚啃不住江底的泥巴，船就可能撞礁。更让拴钱担心的是，两岸都是山峦，岸边杂树丛生，树丛里若是冲出几条江匪的小艇，重载的大船就无处可逃。拴钱望眼欲穿，下午两点左右，终于看到自家的小艇劈波斩浪驶来，陈三宝扬着手里的东西喊，哥，一会儿装上去就能开船，你在鲶鱼湾等我。拴钱心里松了一口气，喊道，你手脚快点，我们争取赶到屁股洲过夜。屁股洲是个大洲，是长江船队下锚过夜的一个点，到了那里，少则几十条船，多就有几百条船，人多势众，江匪不敢靠近。

拴钱让船队继续前行，自己的船泊在鲶鱼湾等老三，左等右等，也不见老三的船下来，他打电话给老三，老三顾不上接，打给根水，根水说，轴承装上了，可机器还有别的问题，不能启动，三叔正拆了机器在检查。暮色已在天边挂了下来，江中行驶的船已亮了灯，拴钱的心又一下子暗了。

十

三宝仰脸躺在柴油机机座一侧，伸出手朝根水喊，扳手。没人递给他，再喊，有人拽住他的手，把他拖了起来，三宝一不留神，手电筒也丢了。三宝喊捣什么乱，想甩开那人的手，没甩开，那人却把他两只手一剪，捆了起来。

机舱里很暗，看不清那人的脸，一个声音说，走，上甲板。三宝犹豫了一下，屁股上挨了一脚，三宝心里明白，是遇到江匪了。

上了前甲板，船上人都被搜集到这里了，船上看得出人影，大概上来了十几个人，一个家伙捏着手电筒照三宝脸上晃了几圈，说，你是船老大？三宝不吭声。那家伙说，是个好老大，满脸油污，身先士卒。三宝看出这家伙是领头的，年纪不大，身板很瘦，似乎江风一吹就能吹倒，一张瘦小的脸奇异地白，像是天上挂着的一弯月亮。说话慢条斯理，文绉绉的，像是一个城里的奶油小白脸。但边上腰圆臂粗的家伙都看他眼色行事。

小白脸说，本来今天我们打算休息，可小兄弟说你留在我们地盘上不走，到嘴的肉不吃，老天会降罪的。说到底，我们也是弄口饭吃。我们只求财，不害命，交了钱，我走路，你继续发你的财。

小白脸解开三宝手上的尼龙绳，说，有多少拿多少，你识相，我客气，别弄脏了船坏了财运。

三宝进了舱室，抱着保险箱走下来，开了密码锁，说，都在这里了，上一趟沙钱还债的还债了，打沙的打沙了，只剩这点买柴油的钱。小白脸用手电照了照里面，不厚的一沓钞票，小白脸说，这好像不行，我们十几个人几条船过来，车马费都不够。

小白脸用手电筒朝众人脸上一个个照过去，说，大伙凑凑，行不行？手电光停在沈宏伟的脸上，小白脸说，这位应该不是船上的水手吧，是来长江走亲戚的？欢迎欢迎。还有这位，小白脸拿手电晃了晃根水的脸，你也应该是个体面人，也是来走亲戚？劳驾两位走两步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就有人把他俩推了几步。小白脸用手电光罩住他们的脚，沈宏伟的脚肥，根水的脚瘦，沈宏伟的脚趾浮在甲板上，根水的脚趾抠着甲板。小白脸对根水说，可惜了可惜了，你本是行有轿车坐有官椅的命，坏就坏在你生了一双船上人的脚，所以只能吃水手这碗饭。转过身，对沈宏伟说，你应当有银行卡之类的吧？沈宏伟将口袋底都翻了出来，说我真的没带，我是来要债的，身上的钱都给你们交这个费那个费交光了。小白脸说，我们？沈宏伟说，你们不是白脸的人吗？小白脸说，兄弟，白脸的脸再长，他能拉着脸盖住长江？我们不唱白脸，唱黑脸，你有钱交给白脸，没钱交给我们，这太不给面子了。有人在背后踹了沈宏伟一脚，沈宏伟“哟”的一声蹲了下去。小白脸说，你蹲着好好想一想。

电筒光照在小小脸上，停了好长一会儿，小小睁不开眼睛。小白脸将电筒光下移了一些，小小睁开眼，小白脸看清了她的眉眼，说，天哪，平日我只爱向上游的空船，船上有真金白银，至少打沙的钱给我留着。今天我本来也懒得上你们这向下流的重船，劳动和回报不成正比，没想到这船上有宝物，有真正的美女。小白脸用手电筒上下照着小小，说，是来船上走亲戚的？与那位是两口子？小小不说话，蹲着的沈宏伟说，我和她不是。小白脸说，那么说，你应该是老板娘？为我们长江里的男人挣脸哪，为我们长江添风景哪。小白脸用电筒晃晃陈三宝，陈三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小白脸说，奇怪了，这么大一个美人儿，没人认领。黑暗中立即爆发出笑声。

小小说，我谁的女人也不是，我的男人死的死了，残的残了，都不是男人了，你要是个男人，就在这甲板上把我干了，让我看看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男人！

甲板上呼哨陡起，小白脸的手下一齐叫好。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一俯身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板斧向小白脸扑去。小白脸只一闪，就有一竿铁篙向那黑影脑袋上砸去，黑影晃了晃，倒了下去，板斧在甲板上发出尖利的金属响声，一帮人立即冲上去拳打脚踢。

小白脸用电筒照了一下那人，是沈宏伟，已经不省人事了。

陈三宝想不到沈宏伟能豁出性命一搏，他手中那板斧是太平斧，从前船户都在船头上放一把太平斧，紧急情况时砍断缆绳，现在用的都是钢缆，升降用的是机械，再锋利的板斧也砍不断钢缆绳，但是老规矩不能改，船头上家家还是放着一把太平斧，是一个象征，相当于岸上人家在窗台上挂一把剪刀，避邪保太平。沈宏伟显然早就留心了这把太平斧，三宝记得它应当摆在缆绳升降机边上，沈宏伟把它藏在油布下，手一伸就能捞到它。看来这个沈宏伟在船上也没少动心思，这太平斧本来是防着他陈三宝的。

罗根水冷静地上前拦住小白脸，说，老大，你刚才也说过，求财不害命，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小白脸说，我是不想要人命，可是有人不要命。

根水说，去年我们村上罗老大两口子空船上行，就在这片水面上没了。我想八成就是你老大做的活计。知道你老大厉害，求你饶了他。

小白脸说，兄弟，这话可不能乱嚼舌头，让公安听去了就不肯放过我了。再说，人命关天，不怕人怕天哩。

根水说，老大要的是钱，我这里有张银行卡，一万多块，我同你们上岸去取，放过这船上的人行不？

小白脸接过银行卡，说，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根水说，听你的，你让我回我就回，你不让我回我就不回。

小白脸看了看四周，对大伙儿说，你们看，我怎么说的，这世界上还是有懂道理的人吧。

下游有一条船迎面驶来，探照灯直射三宝船的甲板，拴钱到了十一点钟还不见老三船的影踪，打所有人的电话都没人接，心一慌，驾船掉头找三宝来了。小白脸不慌不忙召集手下上艇，带走了根水，还带走了拴钱的快艇。

8月28日 晴转雨 东风2-3级

十一

拴钱跳上了老三的船，一连声喊老三老三。老三应了，拴钱扑过来，黑暗中一双大手从他头上摸到身上，放心了，说他们没动你。老三的眼里就有了泪意，幸亏在黑暗中没人看得见。

沈宏伟已被扶上床板，小小用冷毛巾帮他擦身，沈宏伟一会儿就醒了，他的后脑勺上起了个大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沈宏伟咧嘴笑笑，说，没伤着要害，我倒下去时头晕着，潜意识还知道该护着重要部位，在信用社防盗抢演习时练过的。小小说，八成你是装死哩。这是沈宏伟上船后小小当众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并且是当着陈三宝的面说的。

小小这婊子是在向陈三宝示威。不错，沈宏伟这窝囊废关键时刻做了一次英雄，这确实让陈三宝没想到。这个在岸上霸道惯了的家伙到船上成了陈三宝猫爪下的老鼠，一肚子怒火撑了他的胆。可陈三宝看不起这种匹夫之勇，这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砸吗？要是那帮江匪手段毒辣一点，沈宏伟只怕已走在黄泉路上了。陈三宝冷冷一笑，打算到机舱里继续修他的柴油机。

陈拴钱查点人头，少了罗根水。老三说，根水是自己提出跟江匪们去取钱的。小小说，根水不掏出银行卡，那帮瘟神你能送得走？赔上自己的老婆不心疼，砸了你的船就要了你的命根子了。老三说，我就指望他们把我的船砸了，最好弄沉了，我明天就到保险公司领钞票去。拴钱喝住这两口子，说，根水这伢子不晓得深浅，交了钱不知道还会不会被难为呢。说着心里却一惊，根水若是真的探出个究竟，自己怎么解释得清楚？

拴钱仔细一想，这股江匪肯定不是白脸的人，白脸要对老三下手，至少得跟拴钱通个声气。不是白脸的人，根水就找不到真相。这个世界要是什么都能水落石出，长江的水早就载不下这许多船。

大概是一年前，白脸专门留拴钱喝过一顿酒。白脸说，拴钱，我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

拴钱想也没想，说，大哥肯向我开口，是看得起我，只要我掏得出，没问题，你说个数字。

白脸盯着他说，三十方，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拴钱端酒杯的手停下了，拴钱知道白脸不是要借钱，是在敲打他了。白脸什么时候缺过钱？缺钱也不缺这三十万。拴钱说，大哥，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敢隐瞒，我是借了三十万给罗金宝。我知道，你不是借钱，是怪罪我了。

白脸说，是朋友都该帮一把，何况你们是老乡，兄弟是个义气的人，这点我敬重。你既然明白了，我也说白了，我不是真要借钱。我们也是亲如兄弟，我求你给办个事。我有个亲戚是水手，找我给他寻个事做。罗老大现在两头跑，听说船上缺个水手，你出面，帮他去找罗老大，应了这份差使。

拴钱只得答应，那水手就是爬虾。

喝完酒，白脸说，我等到现在你也没开口，你怎么就不打听一下你这事我怎么知道的？

拴钱说，大哥，满长江都是你的耳线，我不怨谁。

白脸说，在长江里，萍水相逢未必不亲，同胞兄弟未必念情。出卖你的人就是你家老三陈三宝。

拴钱沉默，叹口气说，只怪我做大哥的管教无方。

白脸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是水里的规则。你不吃别人，别人就要吃掉你。你要下不了手，我来帮你清理。

千万不能。拴钱说，我从小看他长大，他就是心高气急，我能应付。

白脸拍拍他的肩，说，拴钱仁厚。真应付不了了，你来找我。

陈拴钱回到自己船上，在船尾摆好香烛，长跪不起。这一天是农历七月十五，是罗金宝夫妇一周年的祭日，也是固城县乡俗中的鬼节。按乡俗，生意再好都应该泊船回家祭鬼神，可是自从第一次回家就葬送了大大的性命，拴钱就改在船上办祭事。

拴钱引燃一张张阴币，江风卷起那些燃烧着的纸钱凌空而起，仿佛真有一双双看不见的手争抢着。火光照亮了一波波泛光的细浪，拴钱目送着火光黯灭，在心里默念，罗老大，我向你们两口子赔罪了，是我连累你们误了性命，罪不可恕！只是，根水今天顾不上给你们烧纸了，你们冥界有知，一定要保佑儿子平安归来。

十二

老三修好了柴油机，东方一露鱼肚白，兄弟俩的船就一前一后继续顺流而下。风平浪静，天空出奇地蓝，江面愈向下流愈开阔，拴钱站在船楼上，看着老三的船紧紧跟在后面，船头犁开的浪花人字形散开，像是在水中添了隐形的翅膀，心里踏实了不少。此时的长江其实就是一条大马路，南边是向下流的重载船，船体埋在江水中，只露一个楼脸子在水面。北边是向上游的空船，船体高大魁伟地昂立在江面，首尾相连，远远看去，像是水面上筑起了一条钢铁长城。

老大，下来，杀一盘五子棋。女人月香站在货舱的沙堆上，向他招手。

拴钱应了，转身就要下扶梯。女人喊，跳，跳下来！

拴钱看了看，二楼离沙堆其实就几米的高度，女人仰面逗他，老胳膊老腿怕摔了？拴钱当然不怕，货舱现在就是一个大沙坑，可比中学操场上的沙坑大多了，沙子柔软得像一匹巨大的绸缎。拴钱越过扶栏，两条腿稳稳地陷进沙里，说，枝枝娘，你等不及了？女人说，我等不及了还是你等不及了？站在楼子上望得脖子发酸了吧？

拴钱认识月香是在造第二条船的船台上。拴钱怀揣三十万坐在小卡车的驾驶室里，小卡车是拴钱雇的，装着第一艘船的铁锚和跳板。船户的传统，这两样是不能卖的，锚是船的根，根得留着；跳板是船通向岸上的路，船家称之为“财路”，财路当然也得留着，多少钱都不能卖。拴钱让小卡车一直开到湖堤，锚和跳板落地处就是拴钱选择的造新船的船台。这时候的固城湖堤上已经热闹非凡，青蛙蚂蚱都逃得不见了踪影，船台边来往着形形色色的生意人，有推销钢板的，推销船用柴油机的，推荐电焊条乙炔气瓶的，也有卖吃食饮料的，长堤变成了长街。月香盯上了拴钱，她是推销船用钢板的。月香先是帮着他和司机卸锚、抬跳板，不等擦完额上的汗，又分别递上一瓶矿泉水。拴钱没接，拴钱对那淡水喝不上口，拴钱盯着月香斜背在身上的大水杯，那里面是金黄的茶水。月香说，陈老板，你要不嫌就喝我的茶吧。拴钱看一眼月香，人家是个姑娘哩，说，不不，这怎么可以？月香说，喝一口我的茶怕我会吃了你的人不成？拴钱只得接了那大茶杯，仰起嘴，尽量不让嘴唇碰上杯沿。月香说，真酸。一抬手，茶杯杯口就到了拴钱嘴上，茶水流进了拴钱脖子里。拴钱说，你怎么知道我姓陈？月香说，你眼中没有固城镇上的姑娘，固城镇上的姑娘有谁不认识陈拴钱？

拴钱成了月香的客户，拴钱只认宝钢板，并坚持要CCA板。月香说，CCA是好，抗腐蚀，防盐浸，可一般都是海船才用，长江里的船用普通板就行了。拴钱说，你们公司要是没CCA，我找别的公司进货，船进出吴淞口，免不了要沾海水的，衣服沾一回水是湿，沾十回也是湿，船板也是一样的道理。月香说，没见过你这样认死理的，我进CCA就是了。拴钱说，我知道你是想为我省钱，可是，我挑东西总是要挑最好的才踏实。月香说，挑姑娘也是想挑最好的吧，怪不得现在还不找老婆。拴钱挑材质，却不挑价格。月香说CCA四千一吨，拴钱说成，掏出钱袋就数钞票。隔几天又一车货到，月香说涨了，每吨添两百，拴钱也说成，掏出钱袋照数点钞票。月香说，你就不能还还价？我报的价是留了余地让你砍价的。拴钱说，上下就百把块钱一吨，你一个姑娘披星戴月地从上海来回奔波，多赚点是应该的。只要不耽误我的工期，船下了水，多跑一个航次钱就在里面了。

月香的最后一车货卸完，是在一个深夜，拴钱把钱点给她，月香接了钱不走。拴钱说，还有事吗？月香说，你就从来没想过要沾点我的便宜？拴钱说我一个大男人做什么要和女人算小账。月香说，你装，我就这么丑得让你下不了手？别的老板没人时不是想掏我的奶子就是伸手捏屁股，有的还提出来先睡觉才肯做生意。拴钱说，那你就真的让他们得手了？月香说，做梦，我少做一笔生意会饿死？拴钱说，那我要是想耍流氓不也是白费心思？月香说，你不同，你是一个有心事的人，你看女人时没有眼睛，眼睛里空空的。拴钱说，那我的眼睛在哪里？月香说，这得问你自己，在哪里你心里清楚。

拴钱心里何尝不清楚，他的心还在大大身上。大大死了，他想过娶小小，毕竟他也占了小小的身子，小小也步步紧逼着他。可是他无法面对小小，那眼睛，那嘴角，举手投足，都勾起他的痛苦和恐惧。爹催着他成家，月香对他的好他心知肚明，心一横，就让爹托了媒人去了月香家。月香舍了工作，跟他上了船。女人的心全扑在他身上，从他的吃喝拉撒到船上的运转杂务，里里外外拿得起放得下，拴钱也觉得自己不能亏待女人，却说不出做不到。渐渐地，月香也发现了什么，说他的心还是不在她身上。月香躺在拴钱身边，用指甲一遍遍为拴钱的后背挠痒。赤膊一个夏天，背上晒得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壳，就像一块坚硬的岩石上长不出嫩芽，拴钱的后背也长不出一颗痱子一个疖子。可拴钱总说背上痒，月香挠了这里他指那里，月香挠了上面他指下面。月香说，到底是哪里？拴钱总说不准，月香叹口气说，你的痒是在心里，我的手挠不到你心里，你的心太深。拴钱转过身子，女人的眼里已经滑出了泪珠。一直到女儿枝枝出生，枝枝的哭声和笑声成了这船上另一种响亮的汽笛，两口子的生活才起了亮色。

根水说，有个女人说过，人生是一件华丽的袍子，可这袍子细一看爬满了虱子。根水还说过，人生是一张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根水是大学生，是有学问的人，拴钱听不大懂。如果只是虱子多，你一只一只捉了塞进牙缝扔进火里总能捉尽的。如果只是苦茶，你端起来一杯一杯喝下去就是。拴钱觉得，人活在世上，是老天在和你躲猫猫，你以为自己暴露在他眼皮底下，他却没抓你。你以为自己藏得谁都发现不了时，他却拎着你的脖子把你扔了出来，无处逃遁。枝枝到了读书的年纪，被送回了老家读小学，每次拴钱两口子回家，枝枝都能用老师的表彰带给他俩惊喜。可就那一回，就在拴钱的眼皮底下，枝枝突然发高烧说胡话，送进了镇医院，医生说小孩子感冒发烧问题不大，观察观察。可枝枝连续几天昏迷不醒，月香急了，逼拴钱送南京的大医院，南京的医生诊断为“病毒性脑膜炎”，说送迟了，抢救过来也会有后遗症。月香朝医生磕头，额头在地砖上撞得鲜血淋淋，可是老天不睁眼，枝枝醒来后只会傻笑，连爹娘都叫不出像样的声音。月香一下子崩溃了，在医院陪了女儿几个月出来，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以泪洗面，糊涂时说女儿又拿奖状、又在表演节目了。女儿出院后回不去原来的小学，经人介绍，送到了上海一所康复学校。几年下来，枝枝能说一些简单的话，能在电话中问候爹娘了，月香的精神才渐渐正常，但一年总有几天会糊涂。有一天月香说，陈拴钱，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从生下到现在，没做过一件坏事，我女儿遭这样的罪，不是你前世作了孽，就是你今生缺了德。

拴钱的脸就像遭了电击一样黑了。

拴钱也想过再生一个孩子，可月香死活不肯生了。月香说，你要是生了个男孩，我枝枝肯定挨你们的白眼。再说，如果是你陈家伤了德，生出来就是个次品怎么办？不肯怀，还不准拴钱上她的身子，拴钱难得有猴急的时候，她也百般抵抗，弄得拴钱每次都像是在强奸。拴钱渐渐坏了兴致，月香看着也心痛，这成了俩人的一桩心事。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月香心里明白，男人离不开那事就像男人离不开碗里的肉，碗里一天没肉两天没肉，男人可以忍，再接下去没肉他就要砸碗，弄得不好连锅也砸了。锅一砸，月香的家就散了，枝枝怎么办？月香知道拴钱是个好男人，可好男人也是男人，与其让男人出去偷嘴，不如把肉送到他嘴上，不单塞了他的嘴，也塞住他偷嘴的心。

苏皖交界的江面上有个老河口，是船户们过夜的一个栖息地。船泊的多，就惹来了很多做生意的小船。船不大，固城人称这种船为“鸭蛋壳”，上去一个人，船就晃得像摇篮。鸭蛋壳分两种：一种无篷，舱里摆的都是卖的农副产品，从猪肉鲜鱼到水果蔬菜，一应俱全；另一种罩着油布篷，扁担长的船身被篷子占了大半，篷子里只有一张床板，船头上卖的是香烟和酒，船尾上坐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卖的是“肉”。倘若有男人上了船，那篷子前后就垂下了布帘子，小船就在大船上男人的欢呼声中摇向僻静处。船小动静却不小，船身将江面压出一波接一波的浪，续续地送过来拍打大船的船帮，挠了大船上男人们的心。

月香看不中篷船上的女人，怕她们身上脏。月香招手唤的是无篷子的鸭蛋壳，那船主也多是女人，停老河口的若是载重船，鸭蛋壳靠上来，月香抬腿就能跨上去。如果是空船，鸭蛋壳就够不着，月香买东西只能用绳子吊竹篮下来，近不了人。月香看货也看人，唤了一条又一条鸭蛋壳，都没能挑中什么菜。有女货主不高兴了，说，老板娘，你是买菜，又不是买金银珠宝，何必这么挑剔。月香歉然一笑，这比买金银珠宝还费脑筋，选丑的吧，月香心理平衡，可拴钱看不上还是白忙活；挑俊的吧，月香心里又直打鼓，拴钱要被这狐狸精迷上怎么办？拴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月香怀疑过小小，可是观察了一段时间，月香打消了怀疑，小小太风骚，小小有意，拴钱无情。月香把目标定在了模样中等看上去温柔贤惠的一类。月香选定了几个这样的女货主，每次来老河口都买她们的菜，买得多了，冰箱里盛不下，吃不完，月香就扔了喂江里的鱼虾。几次下来，月香就和她们成了姐妹，将张家长李家短摸得一清二楚。月香的目标越来越清晰，月香不担心女人会不动心，既然穷到了要女人到长江里讨生活，这样的人家就肯定缺钱，对月香来说，钱不是问题，一千不成两千，两千不成一万，打不倒你一个做小生意的女人？月香选中的是一个叫叶丽丽的女人，男人残疾，有一双儿女，月香给她送衣服送首饰，拉着她的手流着泪跟她说心里话。月香说，你就答应姐，帮了姐这一个忙，这等于救了姐，救了我女儿枝枝。叶丽丽不答应，叶丽丽说，什么忙我都愿意帮，可这事不成，我也是女人，做这事我对不起姐。月香说，你千万别这样想，我心里是不痛快，可比起这个家比起我女儿，这点不痛快是小事，再说，这不痛快是我自找的，我乐意的，我能忍下。叶丽丽说，都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我那瘸腿男人还偷家里的钱上洗头房被我抓到过，你家老板未必像你想的那么干净。月香叹一口气，说，他要是肯去那些地方，我就用不着求妹妹你了。叶丽丽说，你这样说，我也惊奇，我就替姐见识见识我这个姐夫。

每回船到老河口，叶丽丽就送菜上船，月香找这样那样的理由避开，让拴钱去收菜付钱，叶丽丽接了钱不走，总要和拴钱搭讪一番。像叶丽丽这样在外面闯生活的女人，对付男人其实总有招数的，叶丽丽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月香心里的滋味越来越复杂。她担心叶丽丽拿不下拴钱，计划就要落空，但心里又暗暗地盼望这样，若是叶丽丽一下子就搞定了拴钱，拴钱与别的男人没有两样，倒让月香在心里小看。事实没像月香想象的那么快，但拴钱也没像月香盼望的那样是个柳下惠，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月香在一次漫长的煎熬后回到房间，俩人已经完事。叶丽丽在梳妆镜前整理头发，说，姐，哪一把梳子是你的？月香说，船上的男人都不用梳子，是梳子都是我的。叶丽丽伸手去取，月香打开她的手，说，我的梳子只能我一个人用。说完，将一卷纸币塞进她手中，说，别忘了拿上这个走。

拴钱有几分尴尬，眼睛不知道看哪里，腮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月香说，牛反刍，回味哩。人家碗里的肉就是香吧。

拴钱说，我一开始就明白，这是你一步一步安排好的，我顺着你的路子走，你生气。我要是不按你的心愿做，你也生气。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月香不说话，眼泪挂了一脸。

拴钱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本来心里有愧的，这样对不起你。我本来心里是感激你的，天下没有你这样为男人着想的女人。你要是后悔，以后就当没发生过这事，也不会再有这事。

月香擦了一把眼泪，笑着说，你以为我把这点事看成多大事。我为你想，只要你心里也想着我们娘俩就行了。

下次再来老河口，月香就不让叶丽丽上自家的船。她在钱上加了去宾馆开房的钱，让他们到岸上去折腾。否则，月香在船上找不到一处安身之地。

船到老河口，叶丽丽的鸭蛋壳已候了多时。拴钱下了锚，又船头船尾忙活了一遍，一副不急着走的样子。月香说，别装了，心里十八只爪子在挠痒了。拴钱说，我吃了晚饭走不迟。月香说，船上没做你的晚饭，我花了那么大的价钱，吃她一顿饭也不成？召唤叶丽丽的小船过来，把拴钱接走了。

十三

拴钱太需要让自己放松一回了。他的梦中常有两张面孔出现，一个是大大，一个是罗金宝，他们出现了却不说话，只是微笑。他被这熟悉的笑容快要打垮了。一个男人要放松自己，通常只有两种途径，要么是酒，要么是女人。拴钱看看划桨的叶丽丽，这是个好女人，天热，她穿着紧身衬衣和短裙，双臂伸展和收缩之际，双乳时耸时展，腰肢柔如弹簧，拴钱闭上眼，就能体味这女人带给他的妙处。拴钱更喜欢这个女人的安静，说话轻声轻气，在她身边，拴钱心中紧绷的弦能够松弛。

但拴钱今天离船时还是有些放不下，他在船上磨蹭并不是做样子给月香看。下午的天气越来越闷热，风平浪静中像是隐藏着一场暴风雨，他又查了一遍天气预报，还是无风也无雨，可是谁都知道，这狗日的天气预报就像小丑的脸一样不可靠，像笑是哭，像哭是笑。拴钱临走时还是把油布扛了出来，预备一有雨就让他们把货舱盖上。农民有句老话，下雨天背稻草，越背越沉，沙子也一样，吸水，下多少雨都默默接了，倘是风大，再大的浪头扑过来，沙子也来者不拒，无形中就渐渐超载了。

上岸时，拴钱又看见了根水家泊在岸边的船，根水将这条空船停在这里有快一年了，多少人都劝根水，说停一年就损失几十万，机器不响也会生锈的，根水不听，说不替父母报了仇，他上船会疯掉的。他雇了人守船，隔十天半月的让他们开船转几个来回，活动活动船的筋骨。船高高地立在水面上，船头系了缆，没落锚，那黑铁铸的锚从锚眼里垂挂在船身的半腰，像是一滴挂在船脸上的巨大的泪滴，让拴钱心酸，更让拴钱感到罪孽深重。拴钱每隔几个钟头打一回根水的手机，都是关机。他掏出手机，再打，还是关机。

拴钱和叶丽丽的云雨刚落幕，暴风雨就来了，窗外的树枝一遍又一遍扑过来抽打着窗玻璃，黄豆大的雨滴像子弹一样斜射在玻璃上恨不得射穿。拴钱说我得走，伸手去抓衣裤。叶丽丽说，这么大的风雨你怎么走？拴钱裸着身子在地毯上转圈子，取了手机打电话给月香，想了想在此时此地不合适，又另拨了轮机长的号码。轮机长说，没事，油布都盖上了。拴钱还是像没头的苍蝇转圈，应当还有什么事，拴钱一拍脑袋，老三，老三的船来得迟，独自泊了一处，别是他出什么事。拴钱急急套上衣裤，奔向码头，叶丽丽怎么拦也拦不住。

老三不是什么好鸟，可拴钱是哥，老三是弟。拴钱是大，老三是小。拴钱得替爹想，替死去的娘想。

乌云压顶时，陈三宝的船尾正在开晚饭，水手说，三老大，不能吃饭了，得赶紧铲沙。

三宝说，慌什么，说不定风一吹云就散了，吃完了饭再看情况。不等饭吃完，雨点子就砸了下来。陈三宝放了碗，说，快，拉油布。水手说，还拉什么油布，铲沙都怕来不及了，你要钱不要命，我们得要命！顾不上收拾碗筷，一人一把沙锨，把舱里的黄沙往江里铲。风大雨急，一会儿几个人上下都湿透了，谁都不敢歇口气，沙子淋了雨，更显得重，沙锨挖下去，仿佛挖的不是沙子而是铁锭，一直到雨停了，几个人才瘫坐在沙堆上，你看我，我看你，头脸上都粘着湿沙，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都去船楼上拿毛巾洗手洗脸了，沈宏伟独自走向前甲板的暗舱，拴着铁链子的黑狗上来嗅了嗅他的气味，又趴了回去。老黑也认识他了。

这些日子沈宏伟实在太累了，吃不是吃，睡不是睡，他短短的几天受的罪比在岸上几十年受的都多，江匪打的伤还没痊愈，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劳作又让他腰酸背痛，怨谁呢？自作自受，他苦笑一声。甲板上有脚步声，接着，有人从梯子上下来，是小小，她端着一脸盆清水，说，沈所长，你也洗洗吧。不等沈宏伟说话，放下脸盆，又踏着“吱吱”作响的梯子走了。

仅仅上船几天，沈宏伟已经不是岸上那个沈宏伟了，沈宏伟不在乎什么清洁卫生了。沈宏伟以前有个领导，为了几十万的好处费进去了，沈宏伟念旧情，去监狱看他。这领导是个络腮胡，一直是个讲究仪表的人。沈宏伟特意买了一把进口剃须器，上千元。见了老领导，老领导果然胡须长得能扎小辫，脏得像是挂着一只麻雀窝。沈宏伟觉得自己的剃须器买对了，老领导却苦笑着说，你买这玩意儿做什么？在这里用不着。云端就是龙，在虫穴就得是虫，不如给我买点吃喝的实用。沈宏伟这几天虽然不是蹲在监牢，却也体会了老领导那番话的苦衷。

一条船再大也只是一条船，沈宏伟和小小终归还是撞得到的。那是上船不久，沈宏伟要进暗舱睡觉，可黑狗却守着舱口对他虎视眈眈，沈宏伟捏起拳头挥一挥，黑狗退一退，沈宏伟前进一步，黑狗立即逼进一步。

一人一狗僵持不下，小小过来喂狗，看一眼狼狈的沈宏伟，说，原来狗也能分出好人恶人，你是怕我家的老黑把你裆里的骚家当啃了，上了岸快活不成了吧？

沈宏伟低声哀求，小小，你就饶了我吧，我现在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你要还恨我，就真唤黑狗把我啃了。

小小说，你以为我不想，你就晓得你不人不鬼了，我呢，我在这船上还算人吗？沈宏伟无语，小小说，说你蠢，你还真蠢，岸上要不到的钱，你竟然以为到船上能要到，莫非岸上的道理到了船上还是道理？你伸脚蹚蹚这长江水，哪一回能蹚到上一回的水？

小小叹口气，又说，你别以为你藏着太平斧就能防得了老三，老三这种人杀人是不喜欢见血的。再说，老三怎么舍得杀你，别说他不肯杀你，就是日本鬼子来了他也要想法子保住你，保住你就保住了他的乐子。

沈宏伟只晓得她在船上总躲着他，没想到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

老黑，过来。小小说完了唤一声老黑，黑狗乖乖地过去了，低头吃食。小小还是替他解了围。

沈宏伟撩起盆中的清水，亮晶晶的水珠从指缝间滑下去，他把整个脸都埋进脸盆，水从四周溢出来，却把一股清凉送进了沈宏伟的骨头深处。这个女人对他有过恨，有过怜，有没有一丝情？沈宏伟答不出。怎么说呢，有的女人，你即使和她睡了一辈子，你也无法弄清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小小大概就是这类女人。

拴钱划着鸭蛋壳在风浪中颠簸而来，拴钱说，老三，没事吧？三宝说，有事你也来迟了，黄花菜早凉了。拴钱看了一眼货舱，说，老三，不能停，你们最多才铲掉十几吨沙，还得铲。三宝说，雨停了，铲了不是白铲吗，再过两天这沙子可都是钱。拴钱说，雨停了，可这风还大，一个浪头进来就添几十斤重。三宝还是不依，说，老大，你别瞎操心了，一会儿拉上油布不就成了。

拴钱不是瞎操心，老三的胆子太大了。当初造船，老三打的是卖船的主意，上千吨的船他用的是六毫米的钢板，而且是卷板，俗称开平板，是拉回来后开平厂压平轧开的，它不同于规格板，规格板焊接面大，焊接时可以双面焊，开平板焊接面小，只能点焊，承重力就小。老三脑子灵活，他跑到啤酒厂买下了十几个生锈报废的啤酒罐，雇人电割了压成平板，做了底舱的内板。拴钱劝他劝不下，他反倒笑话拴钱死脑壳。可是老三的如意算盘没打成，船造成，运沙行情跌了，没人肯买船了，老三只能边跑船边等机会卖。可是，你老三自己造的船你心里得有个底，这样冒险是要出大事的。拴钱要再说什么，三宝说，哥，别管我船上的事了，我的船我做主，来，喝瓶啤酒压压惊吧。拴钱不理他，走到船头看老三下的锚，老三的锚用的是小型号的，拴钱担心这季节水深流急，这小锚扎不深，水一冲锚就滑动，千吨的重载船就会势不可当地向下走，不论是撞上船还是触上礁都是不敢想。老三的锚倒是下得实，秤砣虽小压千斤，可是这秤砣毕竟太小，未必压得住千吨的船，拴钱看着锚链上撞出的水花，心里说，但愿今夜水不要太急，平安无事。

拴钱走的时候说，老三，我做哥的最后说一句，今天你得守在甲板上，随时打电话给我。

三宝说，行，你是船队老大，听你的就是了，放宽心睡你的。

拴钱刚回到自己船上，手机响了，是小小。小小说，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拴钱说，你今天最好不要睡，风浪大，心里得警惕些。小小说，我才不怕这长江收了我去，就是做一条江里的鱼也比我现在过得自在。拴钱不想听她胡说，没吭声。小小说，你别关机，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我怕再不告诉你，没机会了。那天，大大在汽车站和你见面，是我跟踪了大大，是我害死了大大，不是你，你把心里这块石头搬了，我心也安了。另外，求你一件事，要是我真的死了，你送我一个手机，一定要跟大大一模一样的手机。拴钱说，你胡咧咧些什么？你还嫌这日子乱得不够？拴钱把手机盖“啪”的一声合上了。

老三躺在甲板上，掏出手机给春花打电话。老三有点喜欢这个女人了，每天都得通上几回话，老三每次都要问她同一个问题，春花，你真的还是处女吗？春花疯笑着说，我是处女，你就休了老婆娶我吗？老三说，我就是这样打算的。春花说，那我就告诉你，本小姐是货真价实的处女，你娶了不后悔。老三想不通，这小小看上去小家碧玉，冰清玉洁，到头来却是一只破鞋，这春花在浑水中打滚，居然会是黄花闺女。老三自以为脑子比别人聪明，也算不准这世道的女子。每次通话春花总是叮嘱他，你的保单得随时放身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像是一个敬业的保险员。老三摸了摸口袋，没在，挂了电话就去房间里找，风大天有些凉意，老三还得扯一床毯子上来。小小已经睡了，双腿捆着尼龙绳，自从沈宏伟上船，老三就要求她把腿捆上。老三说，你那两条腿太容易叉开了，叉开了就留了空子，留了空子就容易让人钻，何况沈宏伟熟门熟路。小小不从，老三就动拳头，打怕了小小就乖乖地捆上，捆次数多了就成了习惯。老三冷笑了一声，回了甲板。

倘若这条船真沉了能赔多少？老三在肚里已经算过多少回账，当然是大数目，当然是稳赚。凭良心讲，老三内心也舍不得这条船，造这条船，老三比老大多费了多少心，老三自己清楚。富人富日子，穷人穷打算，老三每进一回材料都动一回脑筋，能省则省，老三恨不得刀尖上削铁。就说啤酒厂那批废罐板，到船台上已是深更半夜，老三硬是一块块独自从卡车上卸了下来，每块船板上都有他陈三宝的心血和汗水呵。倘若这船真的沉到江底，老三的心中绝不好受。可是要想扭转逆境，要想偿还那些借款，要想有机会与老大比个高低，这又是唯一的出路。老三在甲板上翻来覆去，沈宏伟在暗舱里探出头，说，三老板，要不要我上来陪你？老三说，你睡你的觉，老子要你陪什么？你又不是个女人。

老三在梦中搂着春花时，船中间一串沉闷的暗响，船裂成了两截！老三先是感觉到自己立了起来，接着又滑了下去。老三睁眼看，船头船尾都翘了起来，船尾的船楼子正缓缓压过来，船舱变成了两只巨大的畚箕，面对面朝江中倾泻着沙子，船真的出事了！老三喊了一声“救命”就跳入江中，老三水性不错，他眼睁睁看着断成两截的船身渐渐被江水吞噬，声嘶力竭地哭喊“救命”！

四周的船都被惊醒了，雪亮的探照灯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谁也没办法能挡住下沉的船，甚至没有一个人下水来救他。他们站在船上，默默地看着，只有几个人往水面上扔出几只救生圈，老三伸手套住一只，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捞住了一只，是沈宏伟；小小呢？小小双腿被捆着，老三心里一惊，救命啊，我老婆还在房间里。仿佛没有人听到他的哭嚎，船上人的习俗，不救落水者，落水的人是龙王爷要索他的命，你救了他，龙王爷就得索你的命替他。老三喊，谁救我老婆我出十万，不，二十万，三十万。没用，钱在性命的代价面前苍白无力。断船下沉的速度正在加快，老三、沈宏伟、水手，还有老三船上的黑狗在灯光下扑腾，像是众目睽睽之下掉进水缸的几只老鼠。水手说，别喊了，喊了没用。老三才噤了口。探照灯的光柱越过老三的头顶，直射那断成两截缓缓下沉的船身，像是在演电影的慢镜头。船上的人们都成了这镜头的看客，黑狗的吠叫使这些人仿佛回到了老家村庄里放电影的打谷场，屋里人空了，只剩狗在家警惕地守着门，大惊小怪地叫着。

拴钱和月香划着鸭蛋壳冲过来了，月香拉住老三的手，老三说，嫂子，不要管我，我要手机！他一个鱼跃掏出月香口袋中的手机，对着快要沉没的船楼子连按了几下快门。

这是春花说过的，要有现场照片。冷静下来老三比谁都冷静，老三已经知道，要救自己只有靠自己。

拴钱是在半睡半醒之际听到手机铃响的，他以为是老三，手机说，哥，我是小小，不是大大。拴钱说，小小，你怎么了？手机说，船断了，快要沉了，水已漫到了我胸口。拴钱吼道，你跑啊，快跑！手机里的声音没了。拴钱对手机“喂”了几声，扔下手机，解开鸭蛋壳系绳，月香也跟上来，手桨并用，但一切都迟了。

三宝上了鸭蛋壳，沈宏伟和水手也都把一只手搭上了船帮，鸭蛋壳船小，载不下这么多人，黑狗没有手，爪子抓不牢船帮，三宝把狗唤过来也抱上了船。船楼子的楼顶终于晃了晃，发出沉闷的一声埋入江水中，江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掀起的浪头几乎要把鸭蛋壳打翻。黑狗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猛一下从船上跃进江水，沉船处的江面空无一物，只有江底的急流撞上沉船，冒出江面，不断开出一朵朵硕大的浑浊的花朵。黑狗游到那里什么也找不到，不时耸起脑袋发出怒吼，一圈一圈地茫然游动，谁都知道黑狗在呼喊着小小，小小上船时间不长，喂它才几个月，黑狗却舍不下女主人了。黑狗的怒叫渐渐变成了哀鸣，那叫声像小孩尖锐的哭声一样凄厉，一声声刺进船上每个人的心中。人，难道真的连一只狗的情义都比不上？拴钱几次要跳下去，都被月香和水手抱住，水深流急，跳下去无疑再送一条性命。拴钱号啕大哭，野狼一般的嗥叫与狗的吠叫响彻江面。大大死，他束手无策。小小在自己眼前被江水吞没，他又欲救不能。他拴钱算什么男人！

黑狗突然停止了吠叫，它大概觉得，那条它赖以为家的船载着小小已进了长江，它奋力向江心游去，没人唤得回它。江水奔腾，黑狗奋力向上游游，激流却将它不停地向下流推搡。渐渐地，它变成了下流远处的一个黑点。

黑狗到死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它竭尽全力向上游，结果却是背道而驰，向下流，每况愈下，直至被吞没。

8月29日～31日 晴 东南风2-3级

十四

噩运要来，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出嫁，挡不住。拴钱从看到那传说中带来噩运的江猪开始，到目睹根水的沙雕，在鬼节来临的这段日子，他心里那颗灾难的种子，生根，发芽，终于钻出了地面。

长江里有专业打捞队，他们有专业潜水员，俗称“水鬼”，配备了氧气瓶、蛙鞋等设备，人家消息灵通，第二天就出现在拴钱船上。

谁是事主？一个领头的人问。

老三仰天躺在床板上不吭声，拴钱说，我。

他们的价格高得离谱，捞一个死人一万块，拴钱没说二话，将一万现金交到领头人手中，就是要十万，拴钱也不会还价。

但是没有捞到人，捞上来了小小的衣服，小小的手机，就是没有小小，小小被水流冲出了房间。打捞队领头的人说，老板您别急，过一两天尸体会浮上来的，我们派船沿岸向下流找，只是得再加一万。

第二天傍晚，小小在江堤边的柳树根下被人发现了。拴钱打电话给老三，老三说，我正忙着呢，陪保险公司的人办手续。拴钱说，老三，你还是不是人，是人你就赶快去领小小，我正往那里赶。

拴钱和老三赶到时，小小已经被捞上岸，身上盖着一领凉席。此地离出事地点已经有二十多里，老三说，妈的，她倒跑得比我们还快。拴钱掀开凉席立即又放下，小小衣服都被江水剥光了，赤身裸体，已经肿胀得变了形。拴钱眼一闭，想到根水在船上用沙子雕塑的女人，当时冥冥之中的恐惧变成了事实。天热，人已有些气味，拴钱请当地殡葬店的人将小小放进冰棺，拖进殡仪馆火化。入棺时拴钱发现了小小腿上挂着的尼龙绳，拴钱解了拿在手中，想起了小小在手机中说的话，我走不了。小小走不了，肯定是腿上拴了这根绳子。拴钱把老三叫到背人处，将尼龙绳扔在了老三面前，老三脸上变了色。拴钱说，陈三宝，这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清楚！老三说，头几回是我捆的，我怕她和沈宏伟搞到一起，后来都是她自己捆的，这次真的不是我，哥，你得相信自己的弟弟。拴钱捡起绳子劈头盖脸地抽向老三，一边抽一边说，陈三宝，你是个畜生，畜生啊！

拴钱怎么能不满足小小最后的请求？

拴钱租了一辆车，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寻找小小要的那款手机。时隔多年，那种款式的手机早已淘汰，所有的手机店柜台里都寻不见。

拴钱赶在小小火葬前回到殡仪馆，在小小被推进去前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小小的枕边。用我的手机吧，到那边给我打电话更方便，拴钱说。拴钱把骨灰盒抱在自己的怀里，按道理应该是老三捧着的，但老三早已等不及，去陪保险公司的人了。老三说，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这话没错，可不应该是从老三嘴里说出来。

是老三害死了小小，还是我拴钱害死了小小？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陈拴钱。

十五

三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陈春花，三宝说，我要见你，现在。

春花说，想我了？

三宝说，出事了，我的船沉了，老婆人没了。

这事可不能开玩笑。春花说，我现在在铜陵，和郑总在登山。

几天前还在游艇上，怎么一下子就到了铜陵？这白脸带她去深山老林中找什么乐子？三宝现在顾不上去问，三宝说，我得见你，这保险怎么赔，我不懂。

春花说，保险的业务我也刚代理不久，是郑总和保险公司洽谈的，可能还得请郑总出面打招呼，我请示一下郑总，他要是肯见你，你就赶过来。

一会儿，春花回电，说，你来吧，郑总同意见你，我把我们的位置用短信发给你。

三宝带了保险文件，又借了月香的手机，那上面有船沉的镜头。他打了一辆出租，直奔铜陵，心中惴惴不安，白脸会去帮他打交道吗？保险公司会认账吗？

三宝认识白脸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太阳懒洋洋的，把人也晒得懒洋洋的，三宝在白脸的游艇上逍遥后坐在窗边抽烟，窗口正对着前甲板。前甲板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周插着缤纷的彩旗，船板涂的是浪花白的白漆，中间撑着一柄花色鲜艳的遮阳伞，伞下是一桌一椅，椅上没人，人蹲在甲板上，正侍弄着一台机器。那机器已被开膛破肚，但三宝一眼看去，还能看出是台小型船用柴油机。

修台柴油机，还用得着把机器弄到甲板上，三宝觉得这人笨得可以。

三宝走到甲板上，想看看这人怎么摆弄机器。刚靠近，那人头也不抬，就骂了句，没长耳朵吗？叫你们滚得远远的，别影响我。

这机修工排场大，脾气也大，三宝后退了几步，悄悄站住。

这师傅不像是在修机器，倒像是小孩子在倒腾玩具，他将拆开的零部件一一摆开，动作很谨慎，拧螺丝时在扳头的虎口还填了塑料皮，拆下来一个零件会用棉纱沾上机油擦拭一遍，举到眼前在太阳光下照一照，倘若有污渍，甚至会孩子气地凑到嘴巴前吹一吹。三宝觉得，他简直是女人绣花，三宝看着都替他着急。三宝迈步要走，那人却喝住，过来，五号扳头。他屁股对着三宝，却知道三宝没走远，三宝从他的工具箱里把五号扳递给他。中号环垫，他又说。三宝赶紧把中号环垫递上。这师傅把三宝当成打下手的徒弟了。三宝也看出这台船用柴油机有些与众不同，是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一时也说不清，索性等他装完了再打听。三宝眼追着他的手，不等他开口，就将他要的工具递上。有一回，干脆把他下一步要装的机器零件也递上。没想到他一下子翻了脸，放下，放在原来放的位置！

他转过脸，问，你是谁？

这人额头和鼻尖上顶着油污，下巴上有黑糊糊的指印，像是挨了谁的耳光留下的青紫，眼光却凶狠。三宝不敢笑，说，我是固城船队的。

他的眼光柔和了，说，我说呢，怪不得用着这么顺手，我还以为是我手下的人开窍了。做过轮机工？

三宝点点头，说，您是——

他用棉纱擦擦手，我是郑守志，就是你们背后喊的白脸。

三宝慌忙说，啊，您是郑总，我是拴钱的弟弟三宝，我有眼不识泰山，打搅您了。

白脸说，你是个不错的轮机师，拴钱有个能干的老弟。来，我们继续干。

接下来，白脸变得亲切了，介绍说，这是一种智能型船用柴油机，它采用了最新的以共轨燃油喷射方式为基础的全电子控制技术，大幅度减少了机械部件，取消了凸轮传动系统和机械换向系统。它的燃油喷射、排气阀启闭、启动换向、气缸润滑及平衡都由计算机通过电液伺服系统控制，因而具有良好的可靠性和灵活性，一旦有故障，计算机马上能显示故障所在的部位。

白脸说，机器越造越先进了，光靠听声音、看排气已经落伍了。只是这电子系统难缠呢。

机器装好，白脸一招手，立即有一帮人走上来，白脸拍拍机器说，进仓库。那帮人立即用绞绳捆绑起来，白脸说，慢。又在捆绳处垫上塑料皮。

三宝说，郑总，机器修好了？您不去开机试一试？

白脸说，它本来就没坏，我是拆着玩。凡事得在出问题之前先摸清，否则真出问题了你就只能干瞪眼。

白脸说，小伙子，谢谢了。我的仓库里有各种船用柴油机，你要是有兴趣，下次可以带你去参观。

白脸走了。敢情这白脸就是一个把机器当玩具的大小孩？一点也不像人们传说中的凶神恶煞。一个做大事的人热衷于纠缠一堆铁疙瘩，三宝心底里有些小瞧他，这样一个人能在长江里打下这么大的江山，我三宝为什么不能？彼可取而代之也。三宝不禁想起中学课本上这句话。

他不知道，这句话白脸当年曾对他哥哥拴钱说过，陈拴钱听不懂。

三宝并不敢真的小瞧白脸，白脸是棵大树，三宝现在只是树下的一只蚂蚁。三宝明白，只有投靠他，依靠他，自己才有出头之日。

三宝第一个目标，就是要当上船队老大。三宝目睹了大哥陈拴钱披上围巾的那一出戏，发现决定船队老大上或下，都只是白脸一句话的事。三宝必须向白脸证明自己比大哥更有能耐、更加忠诚。

天道酬勤，三宝偷听到了拴钱和罗老大的一次通话，拴钱接听手机，却忘了关对讲机。三宝觉得有必要在白脸面前亮相了。

只是三宝联系不上白脸，白脸的电话号码不可能给三宝这样的普通船老大，这倒也不难，可以从拴钱那里弄到，但这显然没有当面汇报有效果。三宝想到了春花，如果春花答应带他去见白脸，这说明春花和白脸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那么可以借春花这块跳板找到更多接近白脸的机会。如果春花拒绝，也不是坏事，说明春花跟白脸没有那一腿，三宝真的可以打她的主意。

春花说，你真的有大事要见他？

三宝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春花说，他现在不在船上，在岸上。

三宝说，那你带我到岸上找他。

春花说，没有预约，郑总是不见人的。

三宝说，那你替我预约一个，求你。

春花说，就你？预约了也没用，最多接个你的电话。除非……除非我直接带你去。

看来这婊子真的和白脸有特殊关系了，可现在顾不了许多，三宝好话讲了一大堆，春花答应了。

乘小艇上了岸，又乘了十几分钟出租，到了一家高档宾馆。按说白脸这么大的公司，完全可以在岸上盖幢大楼办公，可白脸没盖。三宝想，八成是因为他这些年在江湖上仇家太多，怕人报复，所以才居无定所，行踪诡秘。电梯到了顶楼，门一开，有两个人迎了上来，见是春花，点点头放行。

白脸住的是一个套间，客厅里摆着沙发电视，白脸蹲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竹匾，匾里盛着钢针和毛线，白脸专心致志地在结毛线。春花和三宝进了门，白脸起了起身，一个线团随即滚到了三宝的脚边，像是赶来迎接他。三宝没想到白脸竟然喜欢做这种女人活计。男人结毛衣，三宝见识过一个人，是他县中同学的父亲。同学身上的毛衣都是他父亲结的，他父亲是个外科医生，据说结毛衣能锻炼手指的灵活性，但这也不能让固城的百姓认同，男人就只能做男人的事，同学的父亲成了固城街头巷尾的笑料。白脸是三宝遇见的第二个结毛衣的男人。

见三宝跟着，白脸有些意外，朝春花挥挥手，春花退到了门外。

白脸说，怎么？想看我仓库里的机器了？

三宝说，不是。我有事向您汇报。

三宝说，陈老大和罗金宝勾结，在固城湖湖堤上投资一百多万造了一艘加油船，陈老大投了三十万。我亲耳听见罗金宝在电话中跟陈老大借三十万，陈老大答应的。

白脸手中的钢针不停地穿插，抬头说，究竟是投资还是借款？我听着是借款。

三宝镇定下来，说，反正是他俩的钱造了加油船，要进长江来经营。到时候固城船队好多人都得到他们那里加油，毕竟是老乡，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白脸停了手，说，你不是陈拴钱的亲弟弟吗？

三宝说，我首先想到的是您郑总的威严要被侵犯。

白脸笑了。白脸说，我明白了，你想要得到什么？想得到我手里织的这条围巾吗？

三宝心中窃喜，这白脸太聪明了，可三宝嘴上说，不敢想。

白脸的双手又忙活起来，忽然说，春花，进来。

春花进了门，白脸把三宝撂在一边，说，春花，你帮我插几针。春花接了针线，显然不怎么会，插了几针，错了，毛线打成了一个结。白脸说，放下吧，你看，就是结毛线，该上针就上针，该下针就下针，不能错了章法。我说过，不能随便带人见我，你没听进耳朵？

春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脸递给她一根银色的钢针，说，我不愿看见你流血，哪怕是一滴血。你到我沙发后面去，我不想看。

三宝看见春花走到了后墙，把左手掌贴在墙上，右手犹豫着举起了钢针。

白脸说，速度要快，三宝应该知道，速度就是力量，速度快才能一下子到位。慢了就不是插，是钻，会痛得多。要不，三宝帮一下她。

春花坚决地说，不要！手起针下，左手就钉在墙上。手臂不停地抖动，墙上掉下很多墙皮粉尘。

三宝不自觉地捏紧了左手，他觉得自己的左手掌剧痛不已。白脸果然歹毒，无毒不丈夫，他居然连自己的情人也不饶过，莫非他怀疑我和春花有什么私情？这一出是演给我看的，那么，自己也不会被放过，只会更惨。三宝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说，郑总，我先走，我走了。

半个小时后，三宝在大厅里等到了春花，春花捂着掌心走出了电梯。三宝说，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女人也这么狠？春花说，放屁，我是他表妹，我娘是他娘的亲妹妹。只要是他公司的人，谁的手背上没被那钢针扎过洞洞？

陈三宝赶到指定的地点，那真是长江边的一个山脚，一字排着几顶帐篷。春花通报了，白脸从帐篷中走出来，拍拍三宝的肩膀，说，小伙子，节哀顺变。

三宝心中一暖，掉出了几颗泪。

白脸说，你放心，我会联系保险公司的。这是我们代理船舶保险后赔偿的第一单，我们肯定会做得让你满意。你和春花先回去办相关手续，我马上跟他们老总打招呼，得开个好头。

春花上了三宝租的小车后座，开出几里地，三宝喊“停”，从副驾位下来也坐进了后座。车继续前行，三宝一把抓住了春花的手，春花任他握着。

春花说，我表哥是个“驴友”，喜欢登山野营，他打算这两年把长江边上的山都登一遍，顺便考察长江两岸的环境。表哥说，占山要观水，占水得看山。

春花，你得帮我，我现在只有你了。三宝握紧春花的手，又说，郑总爬山带着随从就够了，带着你做什么？

春花顿了顿，凑上三宝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弄得三宝耳根痒痒的，春花告诉了三宝一个秘密。春花的表侄儿，也就是白脸的儿子，是白脸的命根子，小学和中学都是读的贵族学校，大学也考的是北京的重点大学，谈到儿子，白脸就满脸光彩。大一放假，白脸把儿子接到游艇上玩，没想到他的宝贝儿子读书读傻了，他目睹了白脸的一些作为，与白脸闹翻了，说什么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腥，他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耻辱。书也不读了，到大山中去做什么志愿者，说是为他老子赎罪。白脸这几年一直在找这个儿子，前不久刚有了一点线索，说在长江边山里的一个小学教书。这才是白脸登山的真正目的。

三宝摸着春花手背上的伤疤，说，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手上再扎几个洞洞？

春花说，活在这世上，总得有个人说什么话都不需要提防，我选的这个人，就是你。

9月1日 阴 西风3-4级

十六

罗根水找到拴钱船上时，拴钱的船正要起航。拴钱说，回来了。语气淡然，像是根水回了趟固城。直到根水看到了拴钱为小小设的灵堂，才知道老三的船出事了。

江匪一上艇，就用黑布把根水的眼睛蒙上了，根水说，黑灯瞎火的，我睁着眼也看不见。没人理他。小艇约开了半个小时，根水被领上岸，走了好长一段山路，有人把他送进了一个房间，房是破房，听得见有风“呜呜”从墙洞钻进来，地面高低不平，差点绊了根水一跤。有人给他解开了眼上的黑布，小白脸说，条件差，委屈你了，在这床上过一夜吧。

根水第二天早晨醒来，满耳都是孩子们唧唧喳喳的童音，不时夹杂欢乐的笑声。根水擦了擦眼睛，走到门前，门在外面锁住了，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一块平地，像是学校操场的样子，操场上陆续走过来背着书包的孩子。根水想起来，今天是八月二十八日，是中小学开学报到的日子。这么说，根水是被关在一所小学校里。

门开了，进门的是小白脸，小白脸把根水的银行卡还给他，说，谢了，兄弟，你仁义，我也不能做小人，没有透支一分钱。一个女人端来洗脸水，说，校长早，领导早，领导请用水。小白脸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说，不好意思，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其实我也只是个老师，家长喊着喊着把我喊成了校长。我们把来学校的外地人都称为领导，何况你是为学校真正作出贡献的人。领导，请允许我领着您参观一下本校。

根水如坠云雾中，小白脸分明就是昨夜的小白脸，戴上一副眼镜怎么就成了校长？

学校很寒酸，一共五间平房，乱石垒的墙，茅草盖的屋顶，三间做了一个教室，根水住的这一间算是教师宿舍，再向东一间就是厨房。这小学校建在一个断崖上，三面皆山，断崖的下面就是长江，往下看，那长江窄成了一根带子。小白脸领着根水参观操场，操场上竖着两只摇摇欲坠的自制木头篮球架，篮板裂开了缝，看得见篮板后蓝蓝的天，操场一角摆着两张土垒的乒乓桌，几个家长正带着孩子在上面用旧报纸包书皮，见了小白脸，齐声说，校长好。小白脸应了，面对根水竟有几分羞涩，介绍说，这位是王叔叔。孩子们一齐立起来，说，王叔叔好。

根水闹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了王叔叔，也只能顺水推舟，说你们好。看过去，那两位家长似曾相识，想起来，正是昨晚在三宝船上见过的。可看俩人现在憨厚木讷的样子，又似乎不是。

校长说，同学们，王叔叔这次来，是专门为了解决你们新学期困难的，你们的新书包新课本新文具就是王叔叔给你们的，大家鼓掌！几个孩子都欢呼起来，朝这位王叔叔拼命鼓掌。

校长把脑袋凑到根水耳边，悄悄说，其实还差一点。根水说，那我好事做到底，还是我来。校长连连摆手，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还有办法。

一个山村女人鸭子一般摇摆着跑过来，说请领导过去用早餐。校长说，你先领领导去，我一会儿就来。

根水的早餐是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三个鸡蛋。

女人说，我是学校的炊事员，校长说您是贵客，让我照顾好您吃喝。这里没店没铺，买不到早点，您多担待。

既然说我是贵客，我就做一回贵客。既然说我是领导，我就索性像个领导。根水问，这学校有多少老师？

女人说，就一个老师，教了这个年级教那个年级。老师也是校长，校长也是老师。也只有一个教室，三个年级的学生全挤在一起。校长是好人，是山里的活菩萨，没有一个老师肯来这里教书，就他一个人留在这几年了。

根水问，你们这是哪个省哪个县呢？

这问题问得不像个领导，根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人家对领导尊重，百问不厌。

女人说，我们也弄不清是属哪个管，一会儿说属这边，一会儿说属那边，一个村二十几户撒在大山里，舅舅不亲，姥姥不疼。人家的小学校都有上面拨款，房子造得比庙堂还炫眼，可我们这得靠校长和村长领大伙自建。

校长也来吃早饭，校长吃的也是一碗面，只是面条上没卧鸡蛋。校长说，学校条件差，招待不周，下回来我们生活就改善了。

根水没想过还有下回，埋头吃面。

校长说，不好意思，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您贵姓，自作主张让您姓了王。根水说，我姓罗，不过，在这里姓王姓罗都一样。

校长说，得罪得罪，我姓郑，你喊我郑哥就是。说着，用手指托了托眼镜。根水发现，他的手指是穿过镜片往上托的，细一看，那眼镜原来没装镜片。校长也不尴尬，说，没办法，家长们要求戴的，说不戴眼镜不像老师。

扮领导很累，还是做绑客真实。根水没忘记上岸的目的，说，跟你打听个人，你们村里有没有一个外号叫爬虾的人？

校长想了想说，没有，你别看这悬崖下就是长江，可要是走到江边得老半天，山民们起外号都是山里物件，比如豹子，比如穿山甲，比如灯笼草、茅柴桩之类。这爬虾是你什么人？

根水说，我老爹，和我娘一年前在这一带江面上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我怀疑与一个叫爬虾的水手有关。

校长沉吟半晌，说，兄弟，我比你大几岁，听哥一句话。你就别指望你爹娘回来了，也别去打听了，更别想着报仇什么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江上有江上的规矩，岸上靠人，水上有天。你是个好小伙子，趁年轻在水上发点财，别把自己赔进去。

校长把瘦胳膊搭住根水，说，哥从来不起誓，但今天给你起个誓，哥死了是得下地狱的，但哥手上没害一条命。

根水信了他的话。校长又说，照理说，不能再麻烦你了，可是你也知道，这里没有别的老师，我只读过一年大学，学的是理科。尤其美术，我怎么也画不像。你说你学的是美术，能不能教孩子们几节美术课？

根水答应了，校长很高兴，小白脸上有了由衷的笑容。根水忍不住好奇心，说，郑哥，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能在这穷山恶水中待这么多年，我的同学也有做志愿者的，但一两年也就离开了。

校长说，你也看出来了，我是在城里长大的，到了这里，我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生活的孩子。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冬天只有一条单裤穿，众生平等，用时髦话说，他们也是祖国的花朵，凭什么他们要过这样的苦日子？想想我的童年生活，我觉得我那种所谓的富二代生活是一种罪孽。你一定还想问，我为什么不惜以身试法，有着另外一个身份？

根水点点头。

怎么说呢？校长说，其实我也想不通，我这样做是以罪赎罪。我没有别的法子让我的学生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我是他们的老师，每天都要面对他们纯净的眼睛，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话有点假，也许是我的血管里流的就是那样的血，命中注定我只能选择那种方式。我说不清，你也听不明白，不说也罢。

根水想不到此番不仅做了一回领导，还做了一回老师。第三天半夜，根水在睡梦中被蒙上了眼睛，女人的声音说，您想去哪里我们送您到那里。根水说，老河口，我家的船泊在那里。根水说，郑哥，我知道你在，谢谢你，我这次来得值。半晌，校长终于还是开了口，说，莫说谢，要谢是我们要谢你。根水被塞上一辆摩托车后座，骑手嘱他抱紧，一路风驰电掣。

到了老河口，根水以为拴钱的船队早走了，打算等着他们返航时再上船，不想站码头上一看，一眼就看到了拴钱的船。

根水问拴钱，叔，就是船出事，三婶子也应该来得及逃生的呵。

拴钱漠然道，你三婶子腿上捆着绳子。

根水讶然无语，可以想见，那绳子是谁捆的，只有三叔，陈三宝。

罗根水在灵堂里默哀了许久，那么美丽那么泼辣的三婶子就这样去了，变成了一盒骨灰无声无息地放着。让根水惊讶的是，拴钱叔居然在船上设了灵堂，这彻底坏了船上的规矩，江上的迷信，你信则有，不信则无，看来，他是拿定主意，想弃船上岸了。

罗根水想起爹娘，这长江能给你多少欢乐，就能带给你多少痛。它能给你带来“哗哗”响的钞票，也能随时收了你的小命。

十七

船到上海龙华码头，这里沙堆如山，岸边排列着长长的输沙传动带，扒沙的翻斗在钢铁长臂上高悬。码头主见了拴钱，发烟，出价，等待着拴钱每吨抬个一块半块的，拴钱却挥挥手，卸。

拴钱还是想着自己的船，他拿了几包烟，上岸找翻斗车的操作员。操作员见了拴钱都高兴，只有拴钱这样的老船长爱惜船，那么巨大的一个钢扒斗，撞在船的内壁上就是一个坑。受了船长的烟，操作员就谨慎得多，尽量爱护船壁，扒沙也会扒得干净些，这么大的船舱，角落里留几吨沙子看不出来，可随船向上游那也费柴油的。

卸完沙，结了账，拴钱要驾驶着空船退出船位，左边是船，右边也是船，也是快卸完沙的空船，三个钢铁巨人平行挨着，船边都立着水手，手里拿着汽车轮胎，以备两船相撞时塞下去缓冲。

拴钱船上的人们都还没有从老三家沉船的惊恐中拔出来，别的船上都有结账后的喜悦，欢声笑语，拴钱的船上却有些沉闷。月香、根水、沈宏伟和水手手上都是一人一只轮胎，站着，没人说话。

老三顾不上这些，老三坐在船头打成捆的油布上，一只手拿着月香的手机，一只手拿着一只计算器。手机上的照片，老三已经看了多少遍，百看不厌，它能变成钱，变成一捆捆的百元大票。计算器上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三位数，老三读书时数学好，不用计算器也能算出这次能有多少赔偿款，但老三还是不放心自己，人不仅会骗别人，也会骗自己，老三宁愿相信这个小机器，机器总是诚实的。船和小小的赔款，加上这几年运沙的盈利，除去债务，老三的手上还有七十三万四千五百四十元，就是说老三距百万富翁已经不远。这些钱加上银行一倍的贷款，再向地下钱庄借一些高利贷，老三能造一艘两千吨的大船，不能比老大的船小，哪怕只多出一个吨位也必须多。

梦想即将成真，老三惬意地仰倒在油布上，老三还有一个美好的计划，他已打电话让春花来上海，一是协助他索赔，二呢，他得找个机会把她睡了。是处女，老三就娶了她。不是处女，给她个一万两万打发走路。

拴钱向驾驶舱走去时，让老三的腿绊了一下，老三缩腿让了一下，又伸展开腿脚，自顾摆弄手中的计算器。老三长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大汉了，再也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尾巴，从小这个做弟弟的就喜欢捉弄哥哥，拴钱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个少年的老三。

小时候只要刮西风，就是固城湖边孩子们的节日。西风一吹，固城湖东边就露出了半个湖底，来不及随水退去的鱼虾在露天的泥滩上蹦跳，孩子们拎一个鱼篓子奔下去，毫不费力，手到擒来，一会儿就能把鱼篓子装满。但西风往往来得快，走得也快，风一停，湖水就倒灌，来不及上岸的孩子就会被湖水卷走。那一次老三是和拴钱一同下去的，上来时却只有拴钱一个人。爹狠揍了拴钱一顿，怨他没把弟弟带回家，一直到第二天天亮，老三还没回家，爹怕了，求了人去湖中捞尸体。爹和拴钱在湖边干号，却听见背后有老三的笑声，回头，老三真的双手扒着船帮子在得意地笑。那是一艘上岸的木渔船，船底下面支着长凳子，主人弄上岸是涂桐油的，老三昨天跑上岸时跑得累，就在船底下睡着了，一大早被他们吵醒，踮脚扒住船帮一看，爹和哥在哭喊着自己的名字，觉得挺好笑挺好玩。

还有一回是在湖里捕鱼，拴钱已在渔业大队上班，老三还在上学。夏天闷热，鱼捕上来一会儿就臭，渔业大队歇业，湖上没人，拴钱想干点私活，摇了鸭蛋壳去网鱼。正好是星期天，老三要去，拴钱带上了他。正颇有收获时，下起了暴雨。夏天的暴雨像是来自冬天，冰凉冰凉，往热身子上一浇，人就容易生病。渔民的办法就是翻身钻入水中，湖水还蓄着太阳晒了大半天的热度。兄弟俩躲在船尾的湖水中避雨，老三突然说，哥，我腿抽筋！手一松，人沉了下去。拴钱一把没抓住，慌了，潜水往湖底捞，湖水深，拴钱一遍遍往下潜都扎不到底，耳鼓被水压压得“嗡嗡”地痛。当他又一次浮出水面时，老三正双手扒在船帮上露出半个脸朝他笑，老三说，哥，我逗你呢。

什么时候开始老三的脸上再也见不到笑容，拴钱记不清楚。反正一个人心里存了恨，也就丢了快乐。老三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敬鬼神，不相信这长江容不得罪过，只想着发财，只想着出人头地。他在白脸面前出卖亲哥哥，他对自己的老婆下得了那种毒手。拴钱恨自己把他带进了长江。

拴钱站在驾驶舱外，等着码头上的人打信号通知让位。已是黄昏，暮色四起，远处繁华的都市灯火辉煌，霓虹灯将水面照得溢光流彩，掩盖了这江面上的种种污浊。只有在这江水中行船的人知道，这江面上是何等地肮脏，油污中白的是一次性塑料饭盒，黑的是枯枝败叶，看不出色彩的是垃圾袋废纸盒，细看，还能看到用过的避孕套。甚至连钓上的鱼也有一股机油味，没人敢吃。可是这一切在华丽的灯光下都熠熠生辉，所有的丑恶都在波浪中载歌载舞。

船头的跳板已经撤下，拴钱走进驾驶舱准备撤位，他开亮大灯，告诫自己集中精力。船老大都知道，在码头上驾船换位，是一件看似容易实际危险的活。驾驶一条鸭蛋壳容易，船小好掉头；驾驶一条千吨的大船，等于驾驭一头钢铁巨兽，它骨骼粗壮，脚步笨重，尾大不掉，一旦撒野，根本勒不住缰绳。如果你仔细看码头上的大船，船头船尾凹了坑变了形，那大多是在码头上撤位时彼此撕咬的伤口。伤船事小，伤人的事也屡有发生，拴钱亲眼见过，船头上站着的小孩在两船碰撞时掉进缝隙，瞬间轧成了肉饼。拴钱这时候绝不敢大意，他的船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疤痕，拴钱宁愿扯掉自己身上的肉，也不愿意船身留下一块伤，那不仅是伤，还是一个船老大的耻辱。

可拴钱今天的心思有点乱，舵盘握在手中竟有些僵涩。刚启动，船头突然向右歪了一下，眼看就要撞上那一艘空船，几个人冲上去塞轮胎，可是来不及了，两艘船的船头轰然一声撞在一起。沈宏伟惊叫一声“老三”，三宝慌忙站起来，船身一震，身子飞了出去，三宝身手敏捷，双手悬空抓住了船帮。船头反弹回来撞向左边的重船，又是一声巨响，三宝紧紧抓着船帮居然没掉下去，可船头眼看着再撞向了右边，月香惨叫一声，转舵，拴钱转舵！可拴钱握舵的双手不听使唤，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钢铁身躯靠拢，轰然一声，三宝像一只被扯掉了尾巴的蜻蜓，上半身还拽在船帮上，下半身没了，掉进了江水中。

拴钱站在驾驶室里，看见三宝的脸在朝他笑，夜色已起，大灯的灯光中三宝的脸是触目的白。拴钱惊奇自己的眼睛居然一下子好使了，相距少说也有一百米，居然连老三脸上的汗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都说男人过了四十五岁，撒尿越撒越近，读报越拿越远，拴钱早是老花眼了，可是老三现在离他那么远，老三那满脸的调皮劲儿却仿佛就浮在窗玻璃上。

月香哭喊着扑过去，老三，老三！三宝不松手，月香说，你放心走，孩子我替你养大，保险款我也一定帮你留给孩子。老三手一松，上半身也掉进了江中。

老三的笑脸一下子没了，老三没了。老三其实是死在自己手上，月香伏在船帮上朝江水哭喊时，拴钱明白，老三真的没了。

那颗灾难的种子，它不仅生了根，发了芽，还抽出了枝叶，开出了又一朵死亡的花。

尾 声

十八

老三的尸身捞了上来，两截，腹腔里的东西都没了，掉进江里喂了鱼虾。装棺材送殡仪馆时，月香弄来了一些塑料皮，月香手巧，把那些红色的塑料皮做成了各种形状的内脏。

月香把心脏装进去，说，老三，你安心吧。

月香把胃脏装进去，说，老三，你该喝就喝，该吃就吃，每年清明我会给你送酒送饭。

月香把肺脏装进去，说，老三，我特意把你的肺做得大一点，在这边你气量小，到了那边你要把气量放大，能忍一切难忍的事。

三宝的丧事全是月香一手操办的，月香不让拴钱插手。月香心疼自己的男人，他不能垮，他垮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送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白衬衫黑短裙，人长得洋气，说话也不是固城口音。月香不认识，她说是保险公司派来联系陈三宝办赔偿的。拴钱认得这个女人，她叫春花。

办完丧事，拴钱的船就泊在黄浦江，挂牌待卖。

拴钱接到了白脸一个电话，按航程，返航的固城船队应该还没到白脸那里打沙，可白脸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白脸说，兄弟，你没错，本来我打算帮你办的事，你自己办了，我小看了你，你是长江里的一条好汉了。心里难受，我也能想得到，我开始的时候每次办了事也得难受几天，过了这个坎，把心硬得让它结了茧，你就能在长江里呼风唤雨，人鬼敬畏，这才算真正入流。

拴钱关了手机，这么说，是我拴钱早就想灭了老三，是我故意设了撞船的阵把老三杀了。别人都看出来了，就我拴钱在自欺欺人。

根水离开了拴钱的船，根水说，拴钱叔，我得去弄自家的船了，我爹娘是谁杀的也许我暂时查不出凶手，可我得把我爹没做完的事做下去，我只要在长江里待下去，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报仇雪恨。我现在也知道，岸上有岸上的活法，水上有水上的活法，用岸上的理来想船上的事，一辈子都想不通，硬着头皮想，会弄出病来的，生死有命，您也不要为难自己。拴钱叔保重。

拴钱看着根水的脸，看到的却是罗金宝朝他在微笑。拴钱说，我没事，走你的吧。拴钱在心里对罗老大说，既然我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下得了手，就是畜生，就是魔鬼，就再也不怕造下的所有罪孽，不怕鬼神纠缠天地报应。

再大的船也载不动存放两条年轻生命的两个骨灰盒，月香得送他们回家，让他们入土为安。走之前，月香和拴钱商量，这一次卖了船，添上老三家的保险款和贷款，再造一艘五千吨大船，老三的股份，给老三的儿子继承。

月香说，现在我们不仅有女儿，也有儿子，是儿女双全的爹娘。你可不能趴下。

月香想起当年那个英姿勃勃的拴钱，想起雄心勃勃一次又一次造船的拴钱，他只是累了，只是乏了，他还不到五十岁，月香得撑住他，让他度过这段日子。月香从来不怀疑自己看中的这个男人有能力，但有能力的男人千千万，有善根的男人是万一。

月香走后的那天深夜，拴钱的手机突然响了，拴钱跃起，是座机的号码，开头021，上海的。

电话那头说，你是陈拴钱吗？我是派出所，请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沈宏伟的人，江苏省固城县固城财政所所长？你认识？那你接一下电话。

电话里是沈宏伟。沈宏伟说，陈老大，快来接我。他们非说我是骗子，白纸黑字的名片上写着也不信，你快来领我，带五千块钱。

沈宏伟一早就上了岸。沈宏伟去岸上是到银行刷卡，陈春花电话通知他，保险赔偿金提出来了，老三欠他的钱已到了他银行卡上。这么大的一笔款子，他不放心，跟拴钱打了招呼，说上银行去刷卡验证一下。

沈宏伟看了卡上的到账数字，没错，他心里踏实了。还不到中午，他找了一家小酒馆，炒了几个菜，顺便喝了半斤装的一瓶白酒。吃完了，逛过一条小巷，他的腿迈不动了，那里有几家洗头房，白天，里面也亮着粉红的灯，招摇而又魅惑。

有多少天没沾女人了？沈宏伟自己也记不清楚。从前沈宏伟不沾这种女人，不是没这个念头，不是因为身边不缺女人，是害怕，固城镇就那么大，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说到底，是怕丢了官，丢了公职。现在官也丢了，回去即使保住那个铁饭碗又有什么劲儿？他再也抬不起头，只能在别人的讥笑和白眼中度日。沈宏伟在船上日思夜梦都想早点结束船上的日子，但马上就可以回去了，事到临头，他突然害怕了，回去上班的日子只会比在船上更难堪。

当初抓起太平斧砍向江匪的时候，命都豁出去了。现在又何必在乎那么多？在船上日子难挨，是因为他得面对陈老三。现在陈老三死了，长江对他就是一个自由天地。沈宏伟需要一个告别仪式，告别他岸上的公务员身份，这个仪式就在眼前。

沈宏伟推开了洗头房的玻璃门，几个女人围住了她，问他是要洗头还是按摩，当然要按摩，他挑了一个女人进了按摩房。说是按摩房，与他以前出入的高档宾馆的按摩房没法比，逼仄，床单也脏兮兮的，但现在沈宏伟不是所长，是急吼吼的水手。女人按摩了头部，又按摩了四肢，迟迟没有行动，沈宏伟按捺不住了，问，没有别的服务？女人说，没有，我们是正规按摩。沈宏伟笑了，掏出钱包，拿出几张扔在床单上，女人还是摇头。沈宏伟再添了几张，女人说，老板，不是我们不做，是不敢，最近风声紧，这条街上一直有人盯着，出了事对你对我都不好。看来还得当一回所长，沈宏伟说，老子不管什么好不好。我告诉你，我不是老板，我是国家干部，这是我的名片。老子都不怕，你怕个鸟？

女人看了一眼名片说，来我们这里的客人，别说发名片，就是电话也不敢留，你这名片肯定是捡的。

沈宏伟被激怒了，掏出身份证，说，老子今天要的就是名正言顺地嫖一回。

完事后沈宏伟没有立即离开，他问女人，这条街上共有几家洗头房？女人说，七八家哩，莫非你想一家都不放过？沈宏伟捏了一下她的脸，说，没错，老子今天就是想过把瘾。沈宏伟走出这家洗头房，真的又迈进了另一家洗头房。那女人看着他的背影，叹道，真是个疯子，真是个傻子。

到第三家时沈宏伟已经委靡，说，活儿我干不了，钱我照付。这让女人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说，老板，这里你不能久留，我是眼瞧着你从对面那家出来的，就是没有警察盯上你，说不定也有小姐是警察的内线把你卖了。

沈宏伟说，我还真不怕谁把我卖了，我倒要看看我在警察那里能卖多少钱。

等他在第五家洗头房按摩间躺下，门被踢开了，警察终于来了。沈宏伟被带进了派出所，沈宏伟逐一交代，供认不讳。警察掏出一张名片，说，你发的？沈宏伟说，没错，这洗头房的小姐真有你们的内线？

拴钱交了五千块罚款，把沈宏伟从派出所领了出来。拴钱说，你知道警察怎么说，他问我你的脑袋是不是有病，嫖娼发名片，他做了二十年警察第一回见到，明天上班，他就打电话到固城镇验证。我估摸，你的饭碗怕是保不住了。

沈宏伟拍着手说，好，我就是要镇上的那些头头知道，我沈宏伟什么也不怕了。我告诉你，我拿定主意，跟着你陈老大干，不再回头过一杯茶一张报纸混一天的日子了。

沈宏伟把银行卡交给拴钱，说，这钱不是我的，是财政所的，不过，他们把我的所长撤了，这下子该把我的公职也开了。我走时留了一张遗书，让他们权当那个沈宏伟死了，赖着这笔钱先给你们造新船，算我入股，赚了钱再连本带息还上。老大，你该为我高兴，这长江里从此多了一个叫沈宏伟的水手。

拴钱仔细打量了沈宏伟一眼，沈宏伟说，不认识了？人被逼到绝路是生路。拴钱说，人家是被别人逼到了绝路，你是自己把自己做到了绝路，不过，都是一样，人要在泥泞里打过滚才不怕脏。

月香回到船上的时候，拴钱和沈宏伟俩人在对饮。走进厨房，脚下是捡剩下的菜叶，案板上有新鲜的肉屑，煤气灶上架着热腾腾的锅，看样子是两个大男人做的饭菜。虽然乱，月香心里却开心，日子就该这样过，热火朝天。

她对拴钱说，这就对了，老三的死，是他的命，怨不得谁，你在心里不必放不下。老三在时也说过，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过。

拴钱说，不是命，老三不死，我们的日子不得太平。

拴钱说，明天一早，咱家的船就开航。这样干待着不是个事，牌挂着，有人买，咱卖了。没人买，咱一边跑船一边等。

沈宏伟说，老大刚才说了，人善，鬼比人恶，人恶，鬼见了躲。这长江里，心中无牵无挂无畏无惧才能做老大。

拴钱将手中的酒杯朝月香抬了抬，吮了一口，很享受地笑了。

月香看着自己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她不知道，她的男人已脱胎换骨。

（《人民文学》2011年第2期）

Table of Contents

序 言：新世纪的中篇小说

玉 米

同 居

那 儿

喊 山

双驴记

云 端

家 道

逝者的恩泽

起 舞

豆汁记

断桥记

风火墙

行走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