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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情报机构

魏

进奏曹

主官：曹丕

东曹掾：司马懿

西曹掾：蒋济

鹰扬校尉：贾逸

昭信校尉：田川

三国情报机构

蜀

军议司

主官：诸葛亮、法正

左都护：李恢

右都护：费祎

三国情报机构

吴

解烦营

主官：孙尚香

左部督：胡综

右部督：徐详

楔 子
定军山迷雾

夏侯渊脸色凝重，沉默不语。[1]

仰起头，高处山脊上，密密麻麻的蜀军正变换着阵形，准备下一轮的攻击。想不到纵横天下数十载，却在定军山这里吃了大亏。

一阵鼓点响起，第三波箭雨遮天蔽日袭来，犹如滂沱大雨一般砸在亲卫们筑起的盾墙之上，发出了密集的笃笃声。仓促之间遇伏，蜀军占据高地，射程要远远超过己方。麾下的校尉们早已组织过弓手反击，奈何只能射到蜀军阵前三十步开外的地方。轻装突袭变成了坐以待毙。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蜀军只有一万余人吗？不是说刘备带主力去攻打张郃了吗？不是说这里几乎只剩下一座空营了吗？为什么蜀军准备得这么充足，好像早就预料到会被攻击一样？

身旁的偏将苦笑：“将军，这情报似乎不太对啊。”

夏侯渊认得他，是曹仁的族弟，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怕了？”

偏将肃容：“不敢。”

夏侯渊沉声道：“给你五百铁盾兵，突上，扰乱蜀军线阵！”

偏将愣了一下，咬牙道：“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声招呼着队列后方的铁盾兵们，在箭雨中整合队形。虽然不断有人被弩箭射倒在地，但在都伯们的弹压之下，还是组成了方阵。随着一阵低沉的号角，铁盾方阵犹如一尊巨石，开始缓慢而又坚定地移动。箭雨射在巨大厚重的铁盾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尽数跌落在地上。

但夏侯渊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随着西蜀军营中红色信旗的舞动，几十张床弩在浓重的蜀地口音里，被推到了阵前。

夏侯渊转头，对着儿子夏侯荣道：“准备铁骑冲阵！”

夏侯荣重重点头，前面的五百铁盾兵只是个诱饵，为的就是引蜀军出动床弩。床弩虽然威力巨大，但装填缓慢，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而一炷香的时间，足可以让骑兵冲过三百步的距离了。

他悄声传令下去，骑兵们在迅速聚拢。

嘶哑的床弩机枢声响起，手臂粗的弩矢撕扯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叫声劈入铁盾阵。嘭，嘭，嘭！铁盾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弩矢犹如一道道闪电刺进盾阵，将前排持盾的魏兵贯身而起，又接连穿透了后面的几个魏兵，飞出几丈远。随即，闪着乌光的弩箭找到了盾墙中的缺口，带着涩耳的啸声冲入人群，哀号之声再度暴起。

夏侯荣飞身上马，大喝：“众儿郎，随我突阵！”

骑兵从散乱的阵形中冲出，在山坡之上快速汇拢，组成楔形阵，直奔山脊上的蜀军而去。只要骑兵突入蜀阵，扰乱蜀军的锋线，那么蜀军的地形优势就不再明显。夏侯渊再次抬头，傲然凝视着山脊线上的蜀军，坚信只要一鼓作气冲上山脊，胜利仍唾手可得。

“糟了，白眊精兵！”身边响起一片低呼。

夏侯渊凝神望去，只见山脊线上出现了数排长枪兵。这些长枪兵都身披铁甲，头盔两侧垂下两条白色绶带，手中长枪的尺寸也不同寻常，足足一丈八左右。枪头一尺有余，夺目刺眼，一看即知是上好的精钢打造。

“白眊精兵……”夏侯渊喃喃自语。他看着正奋力冲锋的骑兵，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悲戚的神色。白眊精兵是刘备麾下精锐，全部由身经百战的老兵们组成，是不遑于虎豹骑的天下精兵。对上他们，普通的骑兵没有半点便宜可占。

骑兵转瞬冲到，白眊精兵却已列成五层线阵。面对呼啸而来的骑兵，阵中没有一点退缩之意。在还有五步远的时候，长枪分层刺出，犹如怒放的烟花，将阵前的敌人连人带马纷纷刺下。

数百名骑兵，竟然无一突进阵中！

“荣儿……”夏侯渊喉头滚动，脸色阴沉，死死地盯着人仰马翻之处。

他明白了，伏击的蜀军不但占据了地利，还把自己军中的兵种配置、甚至一贯的突阵打法都摸得一清二楚。一定是有人将军情泄露了出去。所谓的蜀营空虚，也只是个诱饵，要诱杀的正是他夏侯渊。

是谁出卖了我？张郃、徐晃，还是曹植？

一声炮响，白眊精兵的血色长枪已经竖起，缓缓退回阵中。山脊线上出现了红色兵服的蜀军，犹如密密麻麻的火蚁。这是总兵力只有万余的蜀军吗？这里就至少有三万之众！鼓声雷动，铺天盖地的刀盾兵越过山脊线，直扑下来。

身旁的副将焦急地在大喊着什么，夏侯渊看了他一眼，又木然转过头去，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蜀军。

副将大吼一声，带领兵士们迎了上去。

夏侯渊勒紧缰绳，并未跟上。他冷冷地看着战况，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蜀军居高临下，直冲下来，像柄猛利的朴刀一般将面前的魏军硬生生劈开，然后迂回分割，将魏军围得水泄不通。眼下，红色军服的蜀军，正如一丛丛旺盛的烈火，疯狂地吞噬着蓝色军服的魏军。

夏侯渊仰天长啸，索性闭起了眼睛。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仅仅过了一瞬，战场上的厮杀声已经凋零，归于死寂。夏侯渊睁开了眼，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亲卫，前方的战场上堆满了尸体。蜀军正在有条不紊地前进。

他横枪立马，冷冷看着缓慢逼近的蜀军。

黄忠策马阵前，扬起马鞭，指着夏侯渊喊道：“足下可是征西将军夏侯渊？死到临头，有何话说！”

夏侯渊沉声道：“黄忠老匹夫，敢否与我一战？”

黄忠扬眉道：“敢不从命？”

夏侯渊怒喝一声，纵马冲出，虽然兵败已成定局，但至少要拿下黄忠首级！他俯下身去，手中镔铁长枪藏于侧后，死死盯着快马而来的黄忠。眼看两骑只剩十几步远，他却觉得左肋突然一凉，整条胳膊酸楚异常，低头，看到左肋生生没入了一根投枪！

是名策马随行的亲卫。夏侯渊认得这名亲卫，数年前因为他果敢勇猛，被调到了自己身边。想不到在这山穷水尽之时，竟然痛下杀手。

“你？”夏侯渊大怒，右手镔铁长枪直刺而出，“我杀了你这个卖主求荣的畜生！”

那名亲卫看着刺来的长枪，不躲不闪，大喝道：“奉寒蝉令，魏军主将夏侯渊授首！”

话音未落，镔铁长枪已然将这名亲卫穿胸而过。夏侯渊却为之一窒，心中大惊。寒蝉？怎么可能是寒蝉！

耳边马蹄声骤响，黄忠已杀至眼前。夏侯渊勉强抽枪刺出，却见黄忠挽了个刀花，三停刀猛然荡开枪尖，沿着左侧呼啸斩来。

夏侯渊颈间一凉，眼前天旋地转，然后迅速被黑暗吞没……

完全吞没

第一章

细作名单

夜色已深，大雨如注，世子府中依旧灯火通明。

曹丕负手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遮蔽在天地之间的雨幕。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仍没有减弱的势头，园中花木在大雨的敲打下东倒西歪，一片狼狈景象。

他叹了口气：“黄河决堤，两岸十多万饥民流离失所；冀州民乱，贼人已经占据了三个县城。除去这两件紧要事不说，后面的长案上，还摆着近百件大大小小的琐碎事。蒋济，不是我不想查寒蝉，一个奸细而已，就这么紧要吗？”

蒋济没有回答，跟曹丕相处久了，他知道这位世子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答案。这样的反问，在更多时候，近似于一种表态。看得出来，曹丕对于彻查寒蝉之事，并不是很上心。

今年正月，定军山一战，不但折了夏侯渊将军、益州刺史赵颙，还被西蜀黄忠攻占了箕谷等十余座县城。魏王震怒之下，命令世子曹丕监国，自己亲率四十万大军于长安启程，疾援汉中。

而定军山之败，主要是因为军情被寒蝉窃取，泄露给了西蜀，被占尽了先机所致。屈指数来，寒蝉这个神秘细作至少潜伏了一二十年，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就算是专司刺探情报、缉拿间谍的进奏曹，追查了十多年，换了几次主官，也没能把他挖出来。

“两军交战，军情瞬息万变，寒蝉若要及时传递消息，理应潜伏在军中才对。”曹丕似乎主意已定，“不过，父王既然要求在军中、许都同时彻查，那你们进奏曹就做做样子……”

门外忽然传来通报之声，打断了曹丕的话，是临淄侯曹植来访。

曹丕微微怔了一下，脸上随即浮现出笑容，快步走出了大殿。雨依旧下得很大，顷刻之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服。雨水顺着衣襟，如断线般淅淅滴落，更显得人憔悴不堪。

一炷香之后，萧墙外才转过一把华丽的油纸大伞，曹植衣着光鲜，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看到立在雨中等待的兄长，曹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擦肩而过。

曹丕有些尴尬地收起笑容，跟在后面向大殿走去。刚进大殿，就看到曹植径直坐到了首席上，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但随即，不快的表情一闪即过，曹丕微笑着道：“子建，你怎么跑来了？”

“诶，兄长你怎么浑身湿透了？你看你这府上的长随，没一个有眼色的，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给你撑把伞。”曹植故作惊讶道。

曹丕在偏席坐下：“无妨，无妨，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尽管说。”

“我是临淄侯，又不是世子，能有什么要紧事？”曹植笑嘻嘻地回应，“听说因为细作寒蝉作梗，定军山之战我们才落得大败。你那个进奏曹不是专门调查细作的吗，平日里自夸国之利器，怎么眼下一旬都快过去了，这案子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曹丕道：“你看，我这不是已经把进奏曹的主官蒋大人请来了吗？我们正在商议此事。”

“现在才开始商议？”曹植失声笑道，“兄长的动作，未免太慢了一些吧？如果换作是我，现在只怕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

曹丕赔笑道：“实不相瞒，如今对于此事，我真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知道子建你有何妙计？”

“监国的是你，不是我。兄长既然坐到了世子的位置上，就该做世子该做的事，哪能说些擅长不擅长的话？”

曹丕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为兄承蒙父王错爱，被封为世子，整日都觉得政事繁忙，心力交瘁，有时候竟有推脱逃避的念头，这是要不得的，得改，得改。”

“嘿，兄长说是整日繁忙，忙的是克扣我侯府用度的事吗？我这个月的用度，少了两成，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世子你呢？”

曹丕怔了一下，解释道：“子建你想多了。不光是你，所有曹氏子弟的用度都削减了。眼下黄河决堤，冀州民乱，父王的四十万大军也要供给……”

“你世子府的供给削减了几成？”曹植冷笑。

“三成。不但是我们曹家，汉帝的供给，足足削减了五成。”

“哈！兄长的意思，是拿我跟那个傀儡比吗？”

“这个……”曹丕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那侯府里，不但有三百多名奴仆，还有五六十名歌姬舞姬。难不成兄长想让我侯府内的那些美人，一个个都饿死不成？”

曹丕讪讪道：“为兄一时间没想到，是我疏忽了。这样吧，我回头命宗正再斟酌斟酌，给你匀点儿如何？”

曹植打了个哈哈：“我就不明白了，黄河决堤、冀州民乱、父王亲征，他们所需要的钱粮，是我府内这四百多人能省下来的？就算我不是世子，只是个侯爷，但府内如果饿死了个把人，传出去总是不好听。世子啊，您说是不是？”

他说完便起身离座，随从立即撑起大伞，紧随其后。曹丕送出殿外，冲他的背影拱了拱手，回到殿中，依旧是一副平常神色。看到一旁低头待立的蒋济，曹丕笑了笑道：“我这兄弟，性子就是这样。父王将我立为世子后，他就一直阴阳怪气的，今晚让蒋大人你见笑了。”

蒋济低声道：“不敢。殿下为国事操劳终日之余，还要应付宗室，也难为您了。”

曹丕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些没用的。寒蝉一案，你觉得应该怎么入手？”

“殿下说得对，寒蝉应该是潜伏在前线军中，既然有程昱大人在军中彻查，进奏曹这边就例行公事好了。”

曹丕沉吟良久：“彻查寒蝉，是父王的意思，我这个做世子的，当然要懂得为父分忧。就算寒蝉潜伏在许都的可能只有一成，我们也要下十成的力气去查。”他看着蒋济，问道，“你手下，有没有这几年远离许都，又精明能干的人？”

“有。进奏曹的石阳都尉贾逸，心思缜密，屡破奇案，是个人才。”

“贾逸，贾逸……”曹丕嘴角浮现出些许笑意，“我想起来了，他父亲因为贪腐被斩，办案的是司马懿吧。”

蒋济点了点头。

“好，就调他来许都，专属寒蝉一案。”曹丕顿了顿，回身从长案上拿起一卷木简，递给了蒋济，“魏讽参奏陈柘，我已经批复过了，这个，就交给贾逸去办。”

在许都，进奏曹并不怎么显眼，那扇只有六尺宽的大门总是不经意间被路人错过。进奏曹的院子也不大，东西各两排共十间厢房，每间厢房里都有三名书佐日夜轮值，将天下九州的情报进行梳理，挑选出其中较为重要的，呈送北边的两间大房。朝东的那间，坐着东曹掾司马懿；朝西的那间，坐着西曹掾蒋济。原先的进奏曹主官陈群因为定军山之败被免，现在进奏曹也就这两位大人各司其职，直接隶属世子曹丕。

此刻，西边的一栋厢房内，贾逸正读着长案上摊开的塘报，眉头紧锁。

时值初春，深夜仍有入骨凉意，而贾逸却浑然不觉。在昏暗的油灯下，他的脸色随着塘报上的字迹一道阴晴不定。吃力地读完最后一个字，才发觉油灯已经快要熄灭。站起身，换掉快要烧尽的灯芯，坐下，重读。

定军山之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进奏曹进行了详尽的调查，形成了手上的这份塘报。

简单的一卷木简，却重如千钧。

塘报上详细地记载了整个定军山之战的过程。张郃驻守东围，夏侯渊驻守南围。刘备趁夜强攻东围，张郃部事态危急，向夏侯渊求救。夏侯渊分兵援助张郃，自己想要来个釜底抽薪，强攻蜀营，却在半山腰遇到了蜀军的顽强抵抗，当场被黄忠所杀。

根据逃回来的兵士所讲，夏侯渊中伏之后，与黄忠对阵。本来以两人的实力，谁胜谁负并不好说，但夏侯渊却被亲卫暗算所伤，在一合之内即被黄忠斩于刀下。而那名亲卫，则在暗算夏侯渊后，声称是寒蝉所命。

寒蝉。

“寒蝉”这个名字，进奏曹的人都非常熟悉。当初设立进奏曹，是为了刺探情报，稽查细作。自建安三年以来，进奏曹已立下不少功劳。远的不说，在去年正月，就发现了金祎与太医令吉邈、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人密谋的叛乱。而那场叛乱，应该就是寒蝉谋划，进奏曹在吉邈身上发现了寒蝉令牌。本以为寒蝉已死，可现在看来，吉邈只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

那个暗算夏侯渊的亲卫，是东郡人。父母早亡，于九年前应征入伍，一直老老实实地在军营里当兵，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如果说他是寒蝉的人，那至少无声无息地潜伏了九年。寒蝉不会蠢到一个一个地去试探收买夏侯渊身边的亲卫。九年的时间啊，寒蝉的人，竟然可以如此隐忍？

军队中，还潜伏着多少个这样的人？

贾逸叹了口气，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究竟谁是寒蝉？西蜀对于魏军的军力配备、战略意图、据点虚实都清清楚楚，而这些情报，不是权力核心的人根本接触不到。已死的夏侯渊、赵颙自不用说，剩下的还有徐晃跟张郃。莫非这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就是寒蝉？徐晃、张郃，均为降将，背叛这种事，就像偷情一样，有了一次，难免不会让人怀疑还有第二次。只不过，这二人在夏侯渊大败之后，重整残部，据汉水布阵，挡住了刘备的攻势，给魏王的援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若二人其中一人为寒蝉，为何不放刘备长驱直入呢？

贾逸摇了摇头，又拿起了塘报。

除寒蝉外，进奏曹难缠的对手，还有两个，西蜀的军议司和东吴的解烦营。军议司的主官起初是襄阳名士庞统，庞统死于落凤坡后，刘备将军议司交给了法正。仅仅六年时间，军议司在法正的主管下不但肃清了益州的魏吴细作，更是将眼线遍布天下。据说这次定军山黄忠大破夏侯渊，也是得益于法正的奇谋。法正现已名震天下，就连魏王也发出了“收奸雄略尽，独不得法正”的感叹。而东吴的解烦营，则是由孙尚香担任第一任都督，设立八年以来，在与魏、蜀交锋中互有胜败，实力亦不容小觑。

室内的光亮又渐渐暗淡，贾逸索性吹灭了油灯，起身推开房门。几位书吏在两侧厢房的灯火辉映下，来往忙碌着。贾逸有意无意地往东边瞥了一眼，司马懿的房间门窗紧锁，没有一丝光亮。对于这位上官，因为杀父之仇的缘故，贾逸并无好感，心中还藏着深深的恨意。

司马懿行事太过于小心谨慎，这样的人通常城府极深，毫无破绽。况且，司马懿有狼顾之相，许邵曾经说过，拥有此相之人，皆怀帝王之志。魏王对他也是且用且防，并不放心。

会是司马懿吗？贾逸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单从这次的定军山之战来看，他的嫌疑并不大。但结合前几次寒蝉出现的状况，最为可疑之人，就是司马懿。虽说定军山之战时他不在汉中，但凭他跟世子曹丕的关系，搞到那些情报，也是轻而易举的。

一股冰凉的夜风迎来，让贾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怎么可能？司马懿是世子曹丕跟前的红人，怎么会相助刘备？他摇了摇头，嘴角泛起苦涩的味道，大概是自己复仇念头太重的缘故。

“看完了？”耳边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抬头，是蒋济大人。

“看完了。”贾逸道，“大人，现在我们要从何处入手呢？”

“你觉得呢？”蒋济反问道。

“从表面上看，我们的对手是西蜀军议司，但从根本上来讲，我们的心腹大患却是寒蝉。如果没有寒蝉的存在，西蜀军议司的威胁也不会这么大。”

“你的意思是，先查寒蝉？”

“对。”

“怎么查？”蒋济的表情并不轻松。

“列出去年正月的谋反案以及这次定军山之战中有嫌疑的人，然后找联系。如果有人在这两群人中，或者在这段时间内跟这两群人都有来往，就能初步圈定一部分人，下手调查。”贾逸沉声道。

“嗯，想法倒是中规中矩，只可惜……”蒋济摇了摇头。

“怎么，查不出来？”

“查出来了，但牵涉的人太多。这样说吧，现在进奏曹列出来的名单一共有二十九人，这二十九人全部都有能力有时间做这件事。”蒋济苦笑。

“二十九个人，这算多么，都抓进来一个个审问不就好了？”贾逸疑惑道。

“抓起来？说得轻巧，你自己看看。”蒋济指着长案上的木简。

贾逸掂起沉甸甸的木简，工整的隶书小字映入眼中，第一个名字是曹丕。他挠挠头，接着看下去，第二个，曹植；第三个，司马懿；第四个，夏侯惇……

贾逸尴尬地笑笑，放下了木简。这些人不要说抓起来，就连派人跟踪监视，都不是进奏曹能做主的事。

“不然的话，我们可以设一个局。”贾逸道。

“怎么讲？”

“向这二十九个人散布不同的假情报，西蜀如果有所反应，我们就可以……”

“不行，人太多了。如果只有四五个人，这倒是个好办法。但现在有二十九个人，而且个个身居高位，难保不会有人侧面去求证情报的真假。况且，若是让魏王知道进奏曹一下子向这么多人下套，未免会心生疑虑。”蒋济摇头。如果能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的话，岂不是把朝野重臣全都得罪了。

“大人……该不会是想去汉中查吧？”贾逸犹豫道。

蒋济笑道：“去汉中能查什么？程昱那个老匹夫正在军中忙乎，他会以各种借口排挤咱们的。”

贾逸心头浮上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咬牙道：“还有一个方向，属下早已想到了，但是不敢说。”

蒋济淡淡地笑着：“你我二人之间，还有什么敢说不敢说的？”

贾逸眯起眼睛，道：“汉帝。”

“放肆！”蒋济厉声喝道。

贾逸低头，沉声道：“大人，刘备前几年还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流寇，空有皇叔之名，却没兵没钱没粮没地盘。在赤壁一战后，他才趁乱占了荆州，向西取了益州。而寒蝉，却已经活跃了十多年。所以，他不太可能是刘备的奸细。定军山之战，虽然有寒蝉相助刘备，但恐怕并不是刘备联系的寒蝉，而是寒蝉联系的刘备。大人，试问如今天下，希望魏王败，刘备胜的，还有谁呢？”

“你敢怀疑当今天子？”蒋济冷然道。

贾逸抬起头，迎着蒋济的目光，道：“大人，在我心中，天子不姓刘，姓曹。”

蒋济冷冷地看着他，无话。贾逸握着双手，静静地站着。他知道，只要蒋济一个口令，这个院子里随时都会冲出虎贲卫，把自己拿下。

但自己的应对，贾逸觉得没什么大碍。所谓的汉帝，早已成了傀儡，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只是有胆量把这种意思表露出来的人，并不多。贾逸并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对于大汉王朝，他没有什么忠心可表。他不是儒生，皇权更替、王朝兴衰这些事跟自己没多大关系。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臣亦择君。况且，若从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方面来讲，贾逸拿的是魏王的俸禄，自然要给魏王做事。

既然背负着血海深仇，不这么做，还要如何？

良久，蒋济的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浅笑，将一卷木简丢给了他：“看看。”

贾逸翻开木简，是魏讽奏报陈柘辱骂魏王、意图谋反的密报。

“嘿，这魏讽不是天下名士吗？他好像在许都的荆州系里，人望一直很高。怎么我才离开许都三年，这些名士清流，都变得这样猥琐不堪了，真叫人恶心。”

“乱世之中，人总要活下去的。孔融、崔琰这些名震天下的儒士都被魏王杀了，再故作清高，就是自寻死路。很多人，都已经变了。”蒋济道，“不过，还有些看不清大势的人，总以为可以重新翻身。对于这些人，咱们要帮帮他们。现在杀一个陈柘，以后能少杀上百个陈柘。”

“以杀止杀？大人，你还不够狠。”贾逸笑着道，“如果是司马懿，就会坐看他们谋划起事，然后一网打尽。挫败谋反可比杀个发牢骚的闲官功劳大得多。”

“算了。”蒋济摇头，“从黄巾之乱到现在，天下人口已经减了六成，能少杀些人就少杀些吧。”

贾逸收起木简：“我要何时动身？”

“现在，”蒋济顿了顿，“世子的意思，斩杀陈柘之后，将他的首级呈给汉帝。汉室气数已尽，作为傀儡，他就应该有傀儡的自觉。”

许都的清晨异常寒冷。

口中呼出的热气转眼化作白雾，飘散在寂静的长街。贾逸沉稳地走在石板路上，右手扶着腰间三尺长剑，身上由几千铁片结成的黑色鱼鳞铠随着脚步哗哗作响，身后则是黑压压的一百持戟虎贲卫。这一百人虽然噤声不语，但从整齐的阵列之中，不可抑制地散发出一股杀戮之气。

到了，是一家看起来较为普通的宅院。

门口的家丁战战兢兢地迎上，问道：“不知军爷有什么事？”

“这里可是陈柘府上？”贾逸客客气气地问道。

“是，是……大人是？”

“在下进奏曹鹰扬校尉贾逸，奉世子之命，前来拜见陈柘大人。”

鹰扬校尉贾逸……家丁暗地里摇头，没听说过。不过这些年，校尉、中郎将多如牛毛，自己没听说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家主人尚在歇息，能不能请将军迟些再来？”家丁底气稍稍足了些。比起自家大人，校尉还差了好几个官阶。

贾逸笑了笑：“我两个时辰前刚到许都，就被蒋济大人派了这趟公差。临行前，蒋大人跟我交代，在许都，进奏曹不曾等过任何人。”

贾逸推开瞬间面如土色的家丁，大步踏入院中，高呼道：“陈柘大人，进奏曹鹰扬校尉贾逸，奉蒋济蒋大人之命，特来借你一样东西。”

百名虎贲卫平举长戟，冲入院中，迅速控制了局势。院子里的家丁和使女，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这种景象，许都城里已经上演过太多次。所谓的豪门世家，全族覆灭也只不过一朝一夕之间，何况一个小小的侍郎？

呛啷一声，贾逸拔出长剑，气定神闲地持剑站在院中。他不急，对于名士清流，他一向很有耐心。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陈柘穿着整洁的朝服走入院子。他已经年逾六十，须发皆白，一脸风霜。四十年前，他只不过是个书佐，历经黄巾之乱，群雄逐鹿，一直到现在的三方鼎立。他曾经跟着皇上一起在上林苑策马扬鞭，也曾经跟着司徒一起在城郊挖野菜充饥。事到如今，多少汉室旧臣要么归隐山林，要么旁附高枝，他却留了下来。在他心里，只有汉室才是正统，曹操虽然现在权倾天下，那又如何？董卓呢，李傕呢，吕布呢，袁绍呢……

贾逸看了陈柘半晌，道：“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行礼。”

陈柘却作了个揖：“不知将军要借老朽何物？”

贾逸道：“陈大人，二月二十日你身在何处？”

二月二十日啊……陈柘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好像应邀去了魏讽的家宴，当时喝得酩酊大醉，被人送了回来。席间发生了什么事么？好像不太记得了。

贾逸又道：“陈大人，魏王亲征西蜀叛贼，留下世子监国，许都一直不怎么太平。最近又因为夏侯渊将军在汉中阵亡，更是流言纷纷，人心惶惶。世子觉得，要借陈大人头颅一用，以稳人心。”

陈柘听罢，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次是什么借口？”

“魏讽上报进奏曹，陈柘酒后胡言，辱骂魏王，心系敌国，意图谋反。”

“魏讽？”陈柘皱眉道，“想不到这一时名士，竟是个卖友求荣之辈。”

贾逸道：“陈大人，末将还有要务在身，不可耽搁，请容许末将送大人上路。”

陈柘撩起下摆，朝汉帝宫阙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下，喃喃道：“陛下，来生再见。”

贾逸扬手，剑气凛冽，面前之人身首异处。

长剑归鞘，贾逸看着身旁一名小校将陈柘的头颅装进木匣。房内突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手持利剑的人，尖叫着向贾逸冲来。还未等这人近身，贾逸身边的虎贲卫们平举长戟，已将来人刺翻在地。贾逸皱着眉头上前查看，发现倒在血泊中的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应该是陈柘的女儿吧，他摇摇头，蹲下将手指搭在少女颈间，脉搏越来越弱，眼看活不成了。少女清秀的面庞上满是恨意，狠狠地瞪着贾逸，只是眼光却渐渐地涣散。

贾逸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哀鸣一声，冲了过来。贾逸挥手止住了虎贲卫，剑鞘平举将少妇点倒在地。少妇嘶哑着喉咙，恶贼畜生之声不绝于口。

贾逸道：“贾逸奉命诛杀陈柘，其余不问。各位好自为之，尽快离开许都！”

言罢，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刚出大门，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此人身材修长，面容白净，长髯及胸，看起来一表人才。

贾逸奇道：“魏讽大人，你怎么来了？”

魏讽面容悲戚，道：“特来为陈大人收尸。陈大人一死，留下孤儿寡母没有人照顾，她们可怎么活下去啊。”

听蒋济大人说，陈柘是被魏讽告发后，世子曹丕下令杀一儆百的。但现在看魏讽的表情，似乎跟这件事完全无关一般。

贾逸道：“魏大人，你现在进去，不怕被陈柘的遗孀辱骂么？”

魏讽仰头，一脸的浩然正气：“在下跟陈柘虽是莫逆之交，但他对魏王屡有攻讦，在大义之前，只好舍弃小义了。虽然在下如此行事，肯定会被误解，但在下自己问心无愧，也就自然不在乎他人言论。”

贾逸哼了一声：“那魏大人稍后可要好好安慰下陈柘的遗孀，她刚死了丈夫和女儿。”

魏讽点头：“贾将军，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必陈令君女儿之死，也是将军迫不得已才下的手，在下不会责怪你的。”

说完，他将衣帽弄得歪歪斜斜的，跌跌撞撞地扑进大门，嘶声号哭：“何必如此啊，何必如此啊……”

魏王上位不到三年，皇宫更加破败了。

贾逸面带笑容，客客气气地站在宫门，手上拿着的是装着陈柘人头的木匣。血水已经凝固，将木匣底板贴上了一层暗红色。宫门口的禁卫们脸色紧张，平举长枪对着贾逸，却不敢上前。贾逸身后，是百名铠甲闪闪发亮的虎贲卫。与其相比，禁卫们的衣甲武器，倒跟叫花子差不多。

一个披甲的中年人从宫内狼狈地跑来，脑袋上的头盔并未系好，随着他的脚步一颤一颤，说不出来的滑稽。

来人是长乐卫尉陈祎，官秩二千石，掌握宫中禁卫，守卫宫中门户。若是在五十年前，这可算是举足轻重的官位。只不过现在，跛脚的卫尉大人早已成了一个笑话。陈祎转眼间已经到了跟前，对于贾逸近似于逼宫的行为，他并没有什么怒气，反而脸上堆满了微笑。

“贾老弟，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几年不见，你可是越发精神咯。”他搓着手，眼睛却盯着贾逸手上的那个木匣。

“昨晚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跟陈大人打招呼。”陈祎也算是在许都的熟人，贾逸并不想把关系搞僵，“世子命兄弟把这个东西交给你，由你转交给皇上。”

“这个是……”

“陈柘的人头。”

陈祎眉毛颤了一下，试探着问：“真是世子的命令？”

贾逸依旧微笑。

“这……这让兄弟很难办，贾大人……您能否把这个木匣交给其他人，由其他人转呈皇上？”

“陈大人，兄弟做不了这个主。”

陈祎咬了咬牙，脸色苍白地接过木匣。

贾逸轻声道：“陈大人，事情办完后，兄弟在老地方等你。”

陈祎怔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街边食铺里炖羊肉的香味儿随着热气钻进了鼻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食指大动。离开许都三年，街道变化不大，很容易就找到了这家食铺。贾逸吸吸鼻子，走了进去。

“这位将军，您要吃点什么？”跑堂低着腰问道。

“一碗热汤，二两羊肉，一张胡饼，腌菜来一小碟。”贾逸熟练地答道，挑了个角落里的食案坐下。从这里能看见这家食铺的全貌，却不太会被人注意。这是他的习惯。

羊肉汤端了上来，贾逸盘腿而坐，拿起一张胡饼，掰成小块儿，放到了汤里。等胡饼泡得稍软一点，用筷子搅了一下，把肉和饼都夹起来尝了一口。不错，虽然三年没吃过了，但这个鲜香味道却一点没有变。

“听说了么？刘玄德打到汉中了。魏王从长安起兵四十万，亲征！”

“这刘备真是个有福气的人，一个卖草鞋的，在这乱世里东一下西一下地，竟最后占了益州、荆州。我说，这莫不是汉室又要中兴了？”

“中兴？我呸！就凭他大耳贼？他有什么能耐啊！都说吕布是三姓家奴，他又投靠了多少主子，害了多少主子？要是他能打到许都，老子举家北迁，宁可去幽州受冻，也不看着他惺惺作态，恶心。”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刘玄德那可是当今皇上亲认的皇叔，中山靖王之后，堂堂正正的汉室贵胄。”

“收声！现在这世道，你还敢说刘备一个好字？小心给进奏曹的人听到了，拿你去问罪！”

“进奏曹算什么东西，一群偷鸡摸狗的鼠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道理懂不懂？”

“你不想活了吧，陈柘大人昨夜刚被进奏曹给杀了，你也想死？你怎么不到进奏曹门口嚎去？”

“说起来陈柘大人死得真亏，那魏讽也太不是东西了。你请人家喝酒，人家喝多了发几句牢骚，你就跑进奏曹给人告了，让人身首异处，听说连陈柘大人的女儿都给杀了……”

“啧，他那女儿才十四岁，出落得蛮水灵的，听说已经许给了张泉，真是可惜了。”

“张泉？张泉是谁？”

“你不知道？你还是许都人么？张绣知道么？对，就是在宛城大败魏王，还杀了曹昂和典韦的那个张绣。张泉就是他儿子！”

“魏王还真是大人有大量，放着杀子仇人活得逍遥自在，要是换作我，早全家杀完了！”

“你懂个屁啊，张绣在官渡之战的时候，主动投降魏王，魏王不动他，是为了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杀子仇人都能相容，还有谁容不下呢？这张泉现在活得风光，等天下一统的时候，谁晓得还能不能活得……”

“也不能那么说，魏王……”

听到房内的食客们议论纷纷，贾逸只是笑笑，安安静静地喝着面前的这碗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碗汤里。小人物们总是对时局有着这样那样的猜测，虽然大多都挺肤浅，但也不乏有些一针见血。只不过，就算他们真的有人看透了时局，也只是汇入大河中的水滴，被奔流的河水裹挟而下，再心有不甘也无能为力。

如今汉室大势已去，就算当今汉帝比起桓灵二帝来说是个好皇帝，那又如何？他手中无权、无钱、无兵、无粮，只有一块汉室招牌而已。现在距黄巾之乱，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五年，从董卓到曹操，已经经历五次宫变了。主张扶汉的忠臣世家，几乎全被灭族了。就连孔融、荀彧、崔琰这些尊崇汉室的当世大儒，也都给杀得差不多了，还有多少人想要匡复汉室？

竟然还有人把刘备作为汉室中兴的希望。

贾逸冷笑，这位皇叔如果真的打败了曹操，还会容得下刘协这个傀儡皇帝么？同是汉家宗室，他对付刘表和刘璋的时候，可一点儿也没手软。如果给刘备打进许都，天知道汉帝会不会像刘表的儿子刘琦一样，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

“贾校尉，这里的羊肉鲜汤味道是否还如三年前一样鲜美？”陈祎在贾逸面前的食案前坐下，笑吟吟地问道。

“走，我们去醉仙楼。”贾逸起身。

醉仙楼就在这家羊肉汤铺的对面，贾逸带着跛脚的陈祎上楼，挑了个雅间坐下。

陈祎整理了下身上破旧的官服，客气地问道：“不知贾校尉约我来这里，有什么事情？”

“我看宫里的饭食太差了，约你出来打打牙祭。”贾逸道，“要吃什么，我请客。”

“这种地方……好久没来过了。你看着安排吧。”陈祎笑了笑。他知道贾逸约自己，不会仅仅是吃饭这么简单。比起刚才的羊肉汤铺，这里很静，很适合谈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沉吟了一下，陈祎道：“对了，木匣给皇上看过了。”

“哦？陛下怎么反应？”

“这个……你也知道，兄弟只能把木匣交给祖弼，由祖弼再转呈皇上的。”

“宫里还这么多规矩？”

“嘿嘿，没办法。祖弼说皇上看了，也没有啥反应，就简单说了句知道了。你说这个结果，世子满意么？”陈祎挠了挠头。

“有什么不满意的。世子又不是等着看皇上失态的小孩子，这点我如实上报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祎松了口气。

“陈大人，宫里的用度是不是很紧张？现如今的皇后不是曹家人么，怎么我看供应还是不怎么充足的样子。”

“皇后虽然是曹家人，可也终究只是个女人。”陈祎苦笑，“贾校尉，这宫里的事儿，想必你也多少知道一点。”

贾逸沉默。早先魏王迎回汉帝之后，将曹宪、曹节、曹华三个亲生女儿一并嫁给了汉帝，当时皇后还是伏寿。后来伏寿的父亲伏完策划宫变，结果事情败露，被满门抄斩。第二年，曹节就做了皇后。皇后虽然是曹家人，但对于魏王这种枭雄来讲，女儿不能延续家族血脉，一向不怎么重视。之所以把女儿嫁入宫中，也只是为了多一条掌控内廷的渠道。况且，曹节嫁入宫中之后，似乎对父亲的心思并不怎么在乎，而是像模像样地做起了自己的皇后。

于是，在魏王的授意下，宫中用度一向不怎么宽泛。据说有次上朝，当着魏王的面，一名汉室旧臣大着胆子提出来要增加宫中开支。而魏王却笑了下，一语双关地说了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从此再没有人敢提这事儿。满朝大臣都明白，魏王待宫中虽然看起来刻薄，但还算没有超出做臣子的本分。汉帝到许都之后，已经或明或暗地发起了数次宫变，想要除去魏王。对于一个时刻处心积虑要杀掉自己的傀儡，魏王让他活着已经算不错了，当然不会再让他过得很舒服。甚至有人在私下还夸魏王，说是比起前朝的大将军梁冀、本朝的太师董卓，魏王对天子可算是仁至义尽。

菜肴端了上来，陈祎夹了一筷子蒸肉送进嘴里，却被烫得叫苦不迭。

“慢点，陈大人，又没人跟你抢。还有好几道菜，我请客肯定能让您吃好。”贾逸劝道。

“让贾校尉见笑了。”陈祎有些不好意思。

“陈大人，以你的俸禄……”

“唉，我那点俸禄，光接济手下的兄弟都不够。都是跟着我的老兄弟了，不能眼看着他们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我说陈大人，既然日子这么难熬，为什么不换个官职？守着那几间破烂宫殿和一群叫花子似的皇亲国戚，有什么前途？”贾逸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陈祎摇了摇头：“你不懂，官场之上，一旦站错队一次，再想换个队站，那可真是困难之极。我能保住现在的官位就不错了，如果魏王想得再远点，搞不好说话间就把我也给撤了。”

两人都没有作声。

陈祎的话已经说得有些直白了。所谓的“魏王想得再远点”，无非指的就是魏王想要谋朝篡位。虽然现在魏王有这个人望，也有这个实力，但从来没有人去点破。至少到目前来说，魏王似乎并没有要逼汉帝退位的打算。所以，宫中这些毫无实权的官职，还是由得汉帝去任命。

“陈大人，你如果想要换队，我倒是能给你个机会。”贾逸笑着道，观察着陈祎脸上的表情。

“真的？”一丝喜悦在陈祎脸上闪现，却又迅速地消失，他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老哥可没什么钱财，就算老弟有举荐的打算……”

“谈什么钱财，我贾家还缺钱么？我要你做一件事。”贾逸道。

这个人，或可堪大用。

“做事啊……”陈祎犹豫了半晌道，“贾大人，我年纪已经大了，有些事一旦败露就要抄家灭族，我可做不来。”

贾逸哑然失笑：“陈大人，你想的那些事情，我可不敢让你去做。”

陈祎长舒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你既然身为长乐卫尉，想必对每天进出宫内的人都很熟悉。我需要一份清单，每天记录，谁几时几刻进的宫，几时几刻出的宫，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长时间，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贾逸正色道。

“这个倒好说，只不过……这清单每天都要？”

“每天都要。”贾逸点头道，“如果哪天漏了谁没有记录，陈大人，这件事就算你给办砸了。”

“我有什么好处？”陈祎唐突地问道。

对于陈祎的这种反应，贾逸还是比较放心的。做事，邀赏，人之常情。如果陈祎什么都不说，立刻答应下来，贾逸肯定要怀疑陈祎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不瞒你说，是世子的意思。”贾逸面色平静地扯谎，“为期三年，三年期满，可以放你去做个郡守。”

“郡守啊……”陈祎有些犹豫。如今天下尚未平定，北有公孙，西有刘备，南有孙权，魏王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军备上，郡守的权力被大大削弱了，但职责却加重了不少，并不算是个好差事。

“你不做，大不了寻个事由把你换了。”贾逸淡淡道，“这许都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陈祎咬了咬牙：“行，我做！当个郡守也比在这里发霉强。”

“好，就这么定了。”贾逸大笑，大声喊道，“店家，烫壶好酒，再来几道拿手好菜！”

“不用，不用，这让贾大人破费可怎么好意思。”陈祎笑道。

“陈大人，您这是说哪里话。三年之后，您若是做了郡守，贾某请你吃饭，你还不一定赴约呢。”贾逸哈哈笑道。

三年后……呵呵，三年后自己还在不在进奏曹都难说。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进奏曹。

蒋济道：“能拉拢陈祎是件好事，但也不要做得太明显。不然被察觉了，就是一步废棋。汉帝那边，算是布下了陈祎这条线。对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我们也得有所动作。杀了陈柘，接下来去探一下他们的反应，看寒蝉会不会以这件事为契机，跟他们有所接触。”

“恐怕不会。”贾逸道，“寒蝉潜伏了数十年，必定有异于常人的定力。只杀一个陈柘，不可能逼得他行动。”

“话虽然这么说，但事总还是要做的。毕竟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蒋济道，“曹植因为这件事，对世子冷嘲热讽了一番，恐怕还会向魏王散布些流言。我们总得闹出点动静，让魏王知道世子正在查寒蝉。对了，世子给你加派了个女搭档，估计这几天就会到了。”

“女人？”贾逸皱起了眉头，在他的印象中，进奏曹里没有女人任职。

“据说是有点来头。”蒋济道，“定军山一败，主要是败在情报上，进奏曹自然难辞其咎。世子选你和这个女人来查寒蝉，主要是考虑到你们两个远离许都，底细干净。”

“有这个必要吗？”贾逸忍不住道。他明白，蒋济的话没说完，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起查案，隐隐还有互相监视的意思。

“待会儿，去见见你叔公吧。”蒋济避开了贾逸的问话。

“叔公？堂兄说他已经老糊涂了。”贾逸摇头。

“老是老了，却一点也不糊涂。”蒋济正色道，“你叔公奇谋百出，算无遗策，天下间无人能出其右。你还是去拜会下，听听他怎么说。前段时间定军山的事刚出来，我去拜访了一趟，却吃了个闭门羹。你的话，总不至于不见你。”

“知道了，”贾逸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下，笑道，“但我听说，现在天下第一聪明人，不是杨修么？”

“杨修……”蒋济摇头，“轻浮孟浪，恃才傲物，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果不是他父亲杨彪，杨修怕是早死上几十回了。这回魏王亲征汉中，把他也带在了身边，想必就是担心他在许都又跟曹植一起闹事。”

“还能闹腾什么？曹丕世子之位已定，魏王又对曹植日渐疏远……”

“聪明人嘛，总是过于高估自己，以为他是力挽狂澜的那个。”蒋济道，“不过风传魏王对曹植始终抱有期望，杨修大概觉得还有机会可以翻盘。”

“翻盘？”贾逸忍不住笑道，“翻船还差不多。天下第一聪明人，不过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第二章

反间计

杨修端坐在马上，心事重重。大概再有三天，就能赶到陈仓山了。曹操是会在陈仓山驻扎休整，还是会挥军前往定军山呢？据说军情已经泄露了，这老家伙大概不会唐突地南下吧。自刘备定军山一胜之后，朝野震动，都害怕刘备会兵锋直逼长安。但在杨修看来，长安一线有重兵把守，城防坚固，刘备是不会贸然进攻的。

刘备的目标，很可能是凉州。

凉州处于大汉版图的西北部，土地贫瘠，人口凋零，却是块战略要地。那里盛产马匹，民风彪悍。如果给刘备拿下凉州，得到了大批战马和骑手，组织起来一支强大的骑兵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很显然，曹操也看到了这点，所以才从长安起兵四十万，沿渭水西进，于北方御敌。

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打成什么样子。

杨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禁又裹了裹身上的锦袍。

“这三月的天气啊，还是比较凉的。杨主簿，你身子太单薄，得操练下才行。行军打仗可比不得坐在房中点灯看书，要是打熬不住，一转眼人就没了。”许褚横扛着朴刀，瓮声瓮气地说。

“这是谁在骂我呢。”杨修拉了下缰绳，挪动下被马鞍硌得有些发疼的臀部，“死胖子，你平时就是个闷葫芦，今天怎么这么有感触？”

“俺想起赤壁那档子事儿了。”许褚呵呵笑道，“本来主公带着俺们要一举平定江东，想不到竟遇上了瘟疫，让俺们折损了大半人马。还有前年那场瘟疫，也死了不少人，连建安七子里都病死了五个……”

“死胖子，你觉得瘟疫死人多，还是打仗死人多？”杨修问道。

“自然是瘟疫死人多咯，打仗能死多少人，一场大仗下来，也不过死个几万人。但一场瘟疫下来，嘿嘿，主公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十室九空。”

“死胖子，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瘟疫么？”杨修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天灾啊。”许褚答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天灾？”

“不知道。”许褚摇头。

杨修笑笑，仰头大声吟诵道：“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话音刚落，四周山坡的密林中惊起了一群飞鸟，鸣叫着在灰暗的天空中盘旋。

“什么意思，俺不懂。”许褚道。

“不懂也好。这世道，蠢人往往比聪明人活得开心。”杨修叹道。

许褚并不生气，却摇头道：“反正活一天是一天嘛，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不过杨主簿，你喊这么大声，可是有违军纪的。”

“军纪，嘿，死胖子你说起军纪，倒让我想起那年主公马踏青苗，最后以发代首的事了。以后我要是也违反了军纪，不知道能不能用头发代替脑袋，要是不能的话，死胖子，记得到时候帮我收尸。”

说话间，几骑快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为首之人身披重甲，刀刻一般的脸上眇了一目。他骑到杨修身旁，用剩下的一只眼睛冷冷地看了他好久，又领着几名骑手策马前行。

杨修哼了一声道：“这盲夏侯好大的脾气。”

“他刚死了族弟，心情自然不好。”许褚道。

“被他瞪了那么一眼，浑身都不舒服，等下扎好营寨，得先洗个澡。对了，死胖子，今晚你不当值的话，来我营帐如何？我找几个偏将，到时候我们一起喝酒赌钱。”

“不了。再走几天，就要跟刘备打战了，俺不能跟你胡混了。”许褚呵呵笑道，“你自己玩吧，不过小心被主公知道，俺听说这段时间他很烦你。”

“我知道。”杨修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刘备已经夺了定军山，沿汉水布阵，以逸待劳。曹操若是在陈仓山、斜谷关一线布防的话，还有点看头。但看这架势，他是想要西渡汉水。以新败的疲惫之军攻击士气高涨的蜀军，取胜的把握不大。一旦再败，他只有后退至斜谷，若刘备再从阳平关出奇兵从后包抄，只怕赤壁之战又要重演了。

败了好。

败了后，曹操为了稳定军心，肯定会在长安布防重兵，然后自己返回许都。到那时，跟曹植一起商讨下，看看还有没有再次夺嫡的可能。如果没有，就极力争取领兵出征，只要手握重兵，就算不能自立为王，也可自保。虽然都说世子曹丕为人敦厚，但王位之争，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只不过，现在看来，曹植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如果当初选的不是曹植，而是曹彰的话……杨修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路边的野草，不知道远在许都的老父亲怎么样了，大概还在埋怨自己这个放荡不羁的儿子吧。

低沉的号角声从前方传来，今天终于要安寨了。

三日后。

杨修坐在山坡之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谷中星罗密布的营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大军开到这里之后就地驻扎，徐晃和王平作为先锋前往汉水北岸，大战这几日或许就会爆发。由于刘备占据了先机，眼下的情形对魏王并不算有利。

据说进奏曹西曹掾蒋济连番给程昱写了几封信，要求派驻人手到军中彻查寒蝉，但都被程昱这老狐狸给回绝了。嘿嘿，定军山一战，因为被寒蝉设计，情报失误，以至于让战局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进奏曹现在还有脸要求进入军中彻查寒蝉？是了，魏王免去了进奏曹主官陈群的职位，削了三年俸禄。现在进奏曹主事的是蒋济和司马懿，两人各行其事，互不干涉。而蒋济屡上密件，要求进入汉中彻查寒蝉，恐怕只是向魏王表示下态度。相比之下，司马懿倒是沉得住气，莫非他以为搭上了世子曹丕，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杨修摇了摇头，比起这里，他更关心的是许都。没了自己在左右，临淄侯曹植会不会偏离预设好的方向？

他平躺下来，掐了一根身旁的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嚼着草茎。山坡上是大片稀疏的黍田，在山风的吹拂下犹如水面一样起伏不定，让人竟有种波诡云谲的感觉。

前几日收到了消息，许都的进奏曹杀了陈柘，并向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布控。让杨修意外的是，在此之后，就没了动静。按照以往的惯例，就算进奏曹没有查明什么，也会借着这个机会大开杀戒，清除掉一些不合时宜的蠢货。这次杀了陈柘之后，却戛然而止，是主官陈群被免之后，进奏曹有所收敛吗？还是进奏曹别有深意呢？

离开许都之前，虽然跟那个人搭上了线，但那个人可靠不可靠，谁也说不准。再说，以曹植那么高的心气，会甘心听那个人的安排么？许都还有没有棘手的角色呢？魏王手下五大谋士，郭嘉、荀彧、荀攸都已经先后辞世，贾诩深居简出，程昱随军，许都还有什么人，有能力干扰那个人的计划呢？

司马懿，这个名字突然跳入了脑中。杨修咧嘴笑了，这条老狗倒是个厉害角色。只不过魏王因为那个三马同槽的梦，对司马懿很不放心。虽然他现在辅佐世子曹丕，行事却很低调，不敢锋芒尽露。

或许，那个人的计划真能够成功？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杨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拔出了腰间的剑。青翠的黍秆倒向两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出现在面前。看到杨修，他似乎吓了一跳，两腿瘫软地跪倒在地，哀求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杨修剑尖指向老农：“蜀军细作？”

“不是，不是。”老农手乱摆着否认，“小民只是种田的，不是当兵的。”

“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杨修冷冷道。

眼前的这双手布满老茧，手指甲缝里满是黄土，胳膊又干又细，青筋凸起，看起来像长期没有吃饱过的样子。应该不是士兵，如果是士兵的话，因为长期握刀，右手虎口处的老茧会非常明显。

“你是蜀人？”杨修的语气温和下来。

老农连连磕头道：“回禀老爷，小民祖上是豫州人氏，黄巾之乱的时候随家迁到了荆州，赤壁战时又迁到了汉中。”

“附近的村民早已经逃得干干净净，你怎么还在这里？”杨修问道。

“小民……小民是觉得这些庄稼，太可惜了。”老农头也不敢抬地答道，“现在大军来了，全村的人都躲到了深山里，这好好的庄稼也没人打理，不晓得等打完仗会变成什么样子。”

“起来吧。”杨修道。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魏军是不会去浇水施肥的，这黍田的收成今年是别指望了。

“不是都说汉中富足么，往年的存粮不够吃？”杨修又问。

老农苦笑道：“老爷，汉中前些年是还不错，每个月都能吃上几回肉。可最近这几年，仗打了好几回了，年年庄稼收不成，哪里还有什么余粮。小民一家六口，现如今都躲在深山里挖野菜吃，可怜我那小孙子，饿得皮包骨头……”

“你还是回深山躲起来的好。”杨修打断了他的话，“要是被游哨发现，你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老农爬起来，怯怯道：“多谢，多谢老爷不杀之恩。小民……小民回去了。”

不杀之恩？杨修看了看手中的长剑，一时无语。乱世之中，人贱如狗。在这些四战之地，升斗小民对军吏尤为恐惧。两军交战阵前，平民被杀，似乎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董卓乱政之时，不就出兵剿杀了洛阳城周围万余名百姓，并把他们称为流寇，充没家资么？

他看着那老农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吟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吟诵着，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沉落寞。这种道理，要讲给谁听，谁又会听？自己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个满口大话、举止轻浮而又自负聪明的浪荡公子而已。

他负手向西看去，太阳即将坠落，给远处阴沉朦胧的山影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与天地变换相比，人的生老病死，只不过是一瞬而已。尽人事，听天命，成败与否，身后评价如何，无所谓了。

他大笑，摸出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下几口，顺着山坡缓缓走下去。

刚刚走了不久，却见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领着几个士兵，沿着田埂急急而上。他收住脚，歪着头看着这一行人。那名军官又走了几步，才看到了杨修，沉声道：“杨主簿，程尚书有急事找你。”

“程昱？”杨修奇道，“他找我干吗？”

“今天上午刘备那边叛逃过来一个军议司的人，魏王指派程尚书负责接纳并查明情况。程尚书跟他密谈了一个多时辰，现急令要找你回去。”

“急令？怎么个急法？”杨修笑嘻嘻地问。

校尉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冷冰冰道：“程尚书的原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哈，这老小子咒我么？”杨修揉了揉鼻子，道，“那你们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众人不语。

杨修嘴角歪了下，讥讽道：“程昱这老小子手下有使不完的人么，是不是把军中所有他不放心的人，都给监视起来了？”

突然之间，他瞥到了队伍末端，一个士兵手中提着个血淋淋的东西。

是人头，是刚才那个老农的人头。

“现在两军对垒，是非常时期。程尚书交代，一切均要小心谨慎，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校尉高声道，像是解释，也像是警告。

杨修喉结滚动几下，却终究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这校尉前方带路。

大帐外站了六个姿势一模一样的虎豹骑，人人左手持一杆镔铁枪，右手搭在腰间的缳首刀上，身上明光铠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刺眼，飞将盔上一根白翎笔直地刺向天空，整个人看起来勇猛威严，犹如一柄雪亮的关刀。

杨修站在帐外，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笑着对跟在身后的那名校尉道：“你别说，这几个傻大个儿往这里一站，还真有点气势。程昱这老小子就算在大帐里喝酒赌钱，恐怕也没人敢进来捉他了。”

不等校尉答话，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其中一名虎豹骑，道：“好好站岗，大个子。等回到许都，我让你做我的随从，咱们去赌场玩玩儿。”

那名虎豹骑也不作声，伸手拦住了杨修，一把拽下他腰间的佩剑。

杨修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嘁，程昱这老小子越来越怕死了不成，他还怕刺客假扮成我的样子么？”

掀开帐帘，看到须发皆白的程昱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旁边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蜀军兵卒。

杨修打了个哈哈，道：“程老大人，这么急找我干吗？”

程昱语气平缓：“世侄，你今年多大了？”

杨修愣了一下，随便找了个长案歪歪地坐下：“老大人问这个干吗？莫非要招我做孙女婿？”

程昱叹了口气，道：“世侄啊，就算老夫有此意，你也无此心。”

杨修重重地点头：“说得不错，程老大人。我还记得当初天下大旱，曹孟德军粮快吃完了，大家都束手无策。那时候啊，是您搜刮了家乡，弄来不少军粮。不过据说里面掺杂了不少人肉来着，不知道是真是假？”

程昱淡淡笑了，没有回答。

杨修摸出腰间的酒壶，灌下一口道：“那看来是真的了。程老大人啊，我听说您孙女着实漂亮。可惜呢，杨某人比较胆小，怕她跟你有一样的癖好。万一洞房花烛夜，杨某醒来，发现自己少了条胳臂腿儿之类的，岂不是大煞风景？”

程昱摇头道：“我与你父亲杨彪私交甚好，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脾气，我清楚得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怪你。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老了，还能在朝堂之上站几天？世侄，在杨家，你最受父亲器重，他对你的期望也很高……”

“整个杨家，聪明人也就我一个了。老头子不器重我，能器重谁呢？”杨修斜着眼看着程昱道，“程老大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温情满满攀着亲戚拐弯抹角的，一点都不像你平日阴冷狠毒的作风嘛。”

“这个人，你认识么？”程昱指着旁边那个灰头土脸的蜀军士卒道。

杨修斜眼看去，那蜀军士卒中等身材，相貌平常，属于见上几面也不会有什么印象的普通人。

“不认识。不过我听说蜀军那边过来个反水狗，大概就是这位吧？”他抿了口酒，刻薄地笑道，“怎么，要踩着昔日兄弟的尸骸飞黄腾达了么？”

蜀军士卒却并不答话，只是向程昱点了点头。

程昱道：“你也知道，定军山之战，寒蝉又出现了。大军开拔汉中之前，魏王已经下令进奏曹彻查此事。”

“这事情我晓得，那伙人只杀了个陈柘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程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为人谨慎，口风甚严。你知不知道，为何前去请你来的人，会告诉你，西蜀叛逃来了一个细作？”

杨修懒懒地道：“不知道。”

“我在给你考虑的时间。”

“考虑什么？”

“这个西蜀叛逃来的细作，自称刘宇，隶属西蜀军议司，官职是前军校尉。”程昱顿了顿，“他告诉我，定军山之战，泄露军情的人，就是你。你，就是寒蝉。”

杨修怔了一下，看了看程昱，又看了看刘宇，咧嘴笑道：“他娘的，西蜀的兵法五间用得蛮纯熟的。喂，喂，程老大人，你该不会因为这家伙的一句话，就认定我是寒蝉吧？”

“世侄，你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连核心的军议例会都参加不了，西蜀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陷害你？”程昱缓缓道。

“那谁知道……”杨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程老大人，你刚才也说了，我连军议例会都无法参加，那我又怎么能知道军情呢？”

“你跟临淄侯曹植相交甚密，定军山之战，夏侯渊的军情就是你从他那里打探出来的。”刘宇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很肯定。

沉默了一会儿，杨修点点头：“这也说得过去。虽然不知道你们西蜀为什么要对付我，不过显然你们弄得比较缜密，比进奏曹的那些人稍微聪明了一点。”

“世侄，”程昱叹了口气，“告诉我真相。”

“真相？”杨修笑道，“我刚才说了，你信了么？”

死寂的味道在大帐之内蔓延开来，只有锐利的眼光在空中交错，碰撞，搏杀。

程昱忽然站起身，解下身上的佩剑，丢到杨修身旁。

“杀了他。杨家只有你这一个嫡子。”他背过身去。

杨修看着脚下的佩剑，却并没有动。

刘宇动了，却并不是去拾那把剑。

躬身，跃起，转眼之间，他已经蹿至帐门。

帐帘一闪，人已消失。

随即帐外传来一声闷哼，刘宇跌了进来。帐帘掀动，两个虎豹骑走进帐内。

“放心，这是我的人。”程昱道，“世侄，我已过了对真相感兴趣的年纪，你杀了他吧。以前你做过什么，我不管。我只希望你从此以后，注意点分寸，也好让我对你父亲有个交代。”

杨修拾起佩剑，放在手上掂了掂，却又将佩剑丢给了程昱。他淡淡道：“程老大人，我这辈子还没杀过人，着实没这个勇气。这样吧，你先把我关起来，然后把这个西蜀细作交给魏王。是杀是放，就让他去决定好了，这样你也不用为难了，行不行？”

程昱看着杨修沉默半晌，脸突然变了，犹如潜伏在黑暗中的豺狼露出了獠牙：“被你识破了？天下第一聪明人，果然名不虚传。”

杨修又举起酒壶，抿了口酒：“过奖，过奖。整天陪着您老这么阴险的人，怎么能不多长个心眼儿？不管这家伙是不是西蜀军议司的人，您老大人的戏也演得太过火了。先来温情，再来感化，中间让这家伙插一杠子，最后来个惊天大逆转。嘿嘿，不过盏茶时间，您就绕了这么多圈子，差点把我给绕晕了。我要是一时糊涂，提剑宰了这家伙，那不管我是不是寒蝉，您都能把我给咔嚓了。杀了一个西蜀叛逃过来的细作，而且这细作还指证我是寒蝉，这事儿我怎么能说得清呢？我那老爹，恐怕还得对您竖竖大拇指，夸您不徇私情。”

程昱面色阴冷，并不答话。

杨修嘿嘿笑道：“程老大人，下官倒有个问题，想问问。”

“你说。”

“为何程老大人要对我下此狠手？你确信我就是寒蝉？”

程昱声音冰冷：“我不能肯定。此事错综复杂，调查起来太过困难。但寒蝉既然再度出现，又跟西蜀军议司的人搭在了一起，想必此后还会有所动作，此人务必尽快铲除。既然这时有西蜀细作指认你，那就是至少有一半的把握，就算冤杀了你，那又如何？”

杨修大笑：“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好，好，还真是您老的一贯作风。只可惜我脑袋转快了那么一点点，只好留你慢慢去查证我是不是寒蝉了。接着呢？按惯例，不是该把我押入大牢了？只不过嘛，这荒山野岭的，好像找间大牢有点困难。”

“已经清理出了个山洞，先委屈世侄你几天。”程昱挥手招虎豹骑上前，“这位西蜀军议司前军校尉还提供了几个情报，如果接下来能够一一证实，你不会在山洞里待太久的。”

都亭侯府。

“叔公，是我，贾逸。”

“啊，贾逸？”贾诩嘴角淌着口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贾逸，“你来了啊，吃了吗？”

贾逸叹了口气，离家三年，叔公竟然彻底变成老糊涂了。堂兄不在，陪着这个老头子聊了小半个时辰，他却还没认出自己是谁。

“叔公。我从石阳回来了，三年没见过您了，来跟您打个招呼。”怪不得叔公不见蒋济大人，老糊涂了，见了他又能说些什么？

“好，好，等下多吃点儿。”

贾逸只好端起了茶碗，里面浮着散发着清香的茶片，应该是东吴的上好货色吧。咂了一口，贾逸放下了茶碗，又看向了地面。堂兄还没回来，真无聊，是继续跟这个老头子耗下去，还是就此告辞呢？

奇谋百出，算无遗策，名动天下的毒士贾诩，已经老了。从进入都亭侯府，见到叔公之后，这个念头一直在心头萦绕。叔公再也不是那个目光锋利、面容威严的侯爷，只是一个病怏怏的老人。一句话重复几次，他还听不清，而且所答非所问，根本无法交流。想当初，宛城败魏王、官渡战袁绍、潼关破马超，这些足以流传百世的大战，都有叔公活跃的影子。现如今，英雄迟暮，整个贾家却没有人能延续叔公的威名。自己也快三十了，还没立过什么显赫的大功，再这样下去，复仇谈何容易。

他又干咳一声：“叔公，这次进奏曹调我回来，是为了彻查寒蝉。若是能侥幸查出寒蝉，侄孙必可飞黄腾达，到那时，想必有机会可报父仇……”

“嗯，是个好机会，你得好好珍惜。不过这女人啊，有时候也很可怕。”

贾逸低着头，自顾自道：“叔公，我父亲当年被司马懿排挤构陷，被判枭首弃市。若不是您鼎力相持，恐怕我们孤儿寡母是活不到今日的。母亲大人四年前亡故之后，您又举荐我进了进奏曹。虽然我被派驻到了石阳，远离许都，但身为贾氏子孙，贾逸也没让您丢脸。我在石阳，跟军议司、解烦营的人斗来斗去，睡觉都不踏实。但是整整三年，我占了不少便宜，没有吃过一次亏。这次定军山之战，寒蝉再现，世子显然是信不过进奏曹在许都的人，又因为我屡有功勋，才千里迢迢把我调了回来。叔公，这次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机会。司马懿已经爬得太高，是世子曹丕的股肱之臣，如果我不能跟他平起平坐，那……”

突然觉得面前有轻微的呼吸声，贾逸警觉地抬头，却见叔公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他愣了一下，正要起身答话，却见叔公混浊的双眼突然变得凌厉，双手紧紧地按着自己双肩，厉声喝道：“寒蝉，勿近！”

贾逸大惊，伸出双手扶住贾诩，疑惑地问道：“叔公？”

贾诩的神色又迅速黯淡下去，佝偻着身子，看着他问道：“你……你是谁？我饿了。”

从叔公家里出来，就被人盯上了，贾逸很清楚。他有些好奇，身上穿着进奏曹的官服，在许都大街上，竟然还有人敢盯他的梢。而且这个盯梢的人，很明显是个新手。

是汉室旧臣的人，还是荆州系的人？抑或是寒蝉的人？现在的许都，敢招惹进奏曹的势力，也就这三个了。不过，不管是哪方面的人，都显得太过于随意了。知道盯的是进奏曹的人，居然还派了个这样的新手。贾逸决定给身后的人一个惊喜。

他在长街上走走停停，东逛逛西看看，不时地停下跟小商贩们讨价还价，甚至还买了一个泥人儿。后面盯梢的人，看贾逸如此懒散的样子，也慢慢放松了警觉。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条背街小巷。

贾逸转过弯，靠在墙上，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泥人儿已经被他捏得粉碎，变成了一捧细细的泥沙。身后的那个人已经靠近，毫无警觉地转过了弯。贾逸挥手，一捧细沙飞向来人。那人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然而贾逸的拳头已经到了。

“嘭”的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人竟然遇乱不惊，用手掌抵住了迎面袭来的拳头，脚尖抬起，飞快地踢向贾逸的腹部。

倒是小看你了。

贾逸冷哼一声，抬腿格挡，顺势欺进来人怀中，同时右臂弯曲变为肘击，狠狠向来人下巴砸去。

然后，贾逸停了。

他抱着双臂站着，看着眼前的人，眼中充满了促狭的笑意。

是个女人。很狼狈的女人。

贾逸的肘击，这个女人躲了。但不幸的是，并没有躲过去，而是被砸到了嘴唇上。本来很好看的樱桃小嘴，现在已经肿了起来，像是两根猪肉肠，再配上这张精致的小脸，说不出来的滑稽，就像是一副精致秀丽的蜀锦图上被小孩子抹上了鼻涕。

“笑什么笑！”那个女人，或者应该说是少女，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挥拳打来。

贾逸往后退了两步，笑道：“既然都是同僚，为何无缘无故跟踪我？”

少女愣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我也是进奏曹的人？”

贾逸叹了口气：“你都把进奏曹的腰牌挂脖子上了，我不想知道也太难了点儿。”

少女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纤细的手指夹起脖子里那块进奏曹的腰牌，得意地冲贾逸晃了晃：“魏王给我封了个昭信校尉的官儿，听说你是鹰扬校尉，喂，我们俩的官儿谁大？”

贾逸哭笑不得地道：“这个先不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少女骄傲地道：“自然是想看看你的能耐。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我可不想被一个傻瓜拖了后腿。”

说完，少女还舔了舔发肿的嘴唇。

贾逸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前的这个少女最多只有十八九岁，模样倒是很漂亮，但是能力……却是不敢恭维，而且还欠缺了点儿自知之明。世子为什么会派这么个雏儿跟自己搭档查寒蝉？这么严肃的事情，让看上去这么白痴的女人掺和，合适吗？虽然这几十年来，也有不少女人掺和到数不清的阴谋阳谋之中，但这么蠢的女人，应该是第一个吧？

“小姐……嗯，还没请教阁下名讳。”贾逸道。

“田川。”少女咧开犹如猪肉肠一般的嘴唇，很是高兴地回答。

“田校尉，作为前辈，我给你一个忠告。”贾逸很不客气地说，“你以后最好别女装打扮，要么穿官服，要么穿轻甲，总之，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你是女人。”

“为什么？”田川瞪大了眼睛。

“还有，你脖子上挂的那块东西，叫作腰牌。腰牌，当然是要挂在腰里，这个请你以后也要记住。”

田川愣了一下：“这都是曹里的规矩吗？怎么我在幽州当差了两个多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幽州，两个多月……”贾逸眼皮跳了一下，恐怕在幽州，进奏曹的脸已经被这白痴丢完了。

他放缓语气，道：“你在幽州，是进奏曹分支的主官，自然没人敢说你的不是。但是到了许都，你我都是进奏曹最基层的官员，一切都要按规矩来，明白吗？”

田川犹豫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还有，你在进奏曹里做了多久，怎么年纪轻轻，就被晋升为校尉了？”自己有叔公举荐，在石阳一线又屡立大功，才被破格提拔为校尉。但是眼前这个少女，年轻得惊人，白痴得惊人，怎么会也是校尉？

“我直接就是校尉啊。”田川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魏王说是我父亲对朝廷有功，又死得早，还没什么子嗣。为了补偿田家，魏王就让我来了进奏曹，一进来就给了个校尉的官职。怎么，校尉算很大的官吗？”

胡闹，贾逸在心里暗道，怎么一向以严谨著称的进奏曹，现在也这么乱来了？魏王也是，安排人去哪里不好，怎么安排到了进奏曹？

“喂，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田川道。

“你父亲是……”

“田畴。”

“田畴？就是那个协助魏王平定乌丸的田畴？”贾逸动容道。

“嗯，就是这个，怎么了？”

“那倒是失敬了。原来是田畴的后人，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贾逸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田畴是当朝名士，常年隐居在幽州。曾经助魏王收复乌丸，征伐荆州，立下累功。魏王多次要给他封侯，田畴却坚辞不受。后来据说田畴早死，儿子也死得早，想不到还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也难怪田川这么白痴，在幽州边界那种混乱的地方长大，又没人管教，还能指望她长点脑子？

贾逸正在沉吟，不妨田川却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男女授受不亲，这个最基本的道理，这个白痴似乎也不懂。

“干吗？”

“借……我点钱。”田川一点尴尬的表情都没有，“刚才故意让你打在了我脸上，是为了试试你拳头的力道。对，虽然你的拳劲很弱，但我也受了点擦伤，你得出点汤药费给我！”

贾逸拨下搭在肩膀的手，面无表情地抓了一把铜钱放在了那只白嫩的小手里。

“你顺便下午帮我跟蒋济大人请个假，就说我有要事要办，今天就不去找他报到了。”

“嗯。”贾逸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似乎自己的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自己脸上。

许都，城郊。

叔公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胡话，还是片刻清醒之时的告诫？寒蝉……勿近？他打了个冷战，叔公那凌厉的眼神又浮现在了眼前。算了，不想了。都已经糊涂成那个样子了，还那么在意他的话干吗？

贾逸拉住缰绳，俯视着前方一望无际又起伏不定的荒草地。小的时候，他曾经一个人在齐顶高的蒿草地里迷了路，任凭怎么呼喊求救，奋力奔跑，却始终迷失在那片广袤得犹如大海的蒿草里。直到夜色降临，他精疲力竭地倒在草丛里，抬头看着黯淡的月亮和繁星，喉头泛起苦涩的绝望。那一晚，他真真切切地以为自己会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那里。直到后来，太阳升起，他才发现他所倒下的地方，离荒草地的边缘仅仅十几步。

行百里者半九十。

人生往往就是这么残酷。

远处的蒋济一身劲装，张弓驰骋在荒草地中，正追逐着一头野鹿。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野鹿，自以为盼来了春天，却不知道迎接它的是血淋淋的未来。一支羽箭呼啸而来，擦着犄角没入前方的泥土里，它骤然一惊，想往左侧逃去。两只猎狗迅速扑上来，堵住了它的生路。此刻的这只野鹿，是否也像那晚的自己一般绝望？贾逸突然暗笑起来，只不过是只畜生罢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伤春悲秋了。

他从弓壶里抽出雕弓，搭上一支白羽箭，弦如满月。

放手，远处的野鹿应声而倒。

贾逸将雕弓插回弓壶，策马上前。野鹿倒在草丛里，口吐着血沫仍在抽搐，那支白羽箭贯穿了它柔软的腹部，流出来的血将地面染成了一片褐色。

“这只鹿……原来是只怀了崽的母鹿。”贾逸道。

“怎么，”蒋济翻身下马，俯视着猎物道，“你想说什么？”

贾逸看着母鹿胀鼓鼓的腹部，干笑道：“原来大人迟迟不出手，是因为……”

“错了，我没有那么悲天悯人。许久不曾游猎，我的身手早已生疏了。”蒋济摇头道，“你连人都杀过，又何必在意一个畜生，仅仅是因为这只畜生怀了崽么？”

“这个……属下是觉得……”

“妇人之仁。”蒋济淡淡道，“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怜悯，也不是狠毒，而是麻木。现如今许都之内派系林立，明争暗斗，就犹如一锅快要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若是一步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属下明白。”贾逸点头。

“跟田川见过了？”蒋济问道，“觉得怎么样？”

“蠢货一个。”贾逸摇头道。

蒋济笑道：“那你怎么安排她的？”

“我让她带队去了汉帝宫门那里，观察记录进出的人，好跟陈祎的名单作下对照。”贾逸犹豫了一下道，“大人，那个没脑子的丫头必须跟着我吗？我看她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更别说查案什么的了。”

“名士之后，又是世子亲令。”蒋济打断了他的话，“明白吗？”

“明白。”贾逸答应得有些不太情愿。

毫无预兆地，耳边响起了细微而又杂乱的嗒嗒声，蒋济和贾逸一起猛然抬头，凝视着远方。未几，犹如战鼓一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飞扬的尘土，在两人数十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马队足足有一百余骑，前面的近百骑都身披铁甲手持长戟，剩下的十余骑躲在后面，恍惚间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出大多都是些劲装打扮，还有几个还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

“你们是什么人？”马队前列都尉模样的骑士大声喝问。

“阁下是什么人？”蒋济沉声反问。

“放肆，这是临淄侯的猎队！你们还不速速避让？”几名骑士策马欺了过来。

“哟，原来是侯爷来打猎了啊。”贾逸嬉笑道，“我看这么大排场，还以为是魏王回来了。”

“混账东西，出言不逊，不想活了么？”那都尉怒喝道。

“在下进奏曹蒋济，约束属下不力，还请侯爷见谅。”蒋济策马前行几步，冲马队作了个揖。

马队后面那十几骑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想必是在说蒋济他们的坏话。

“在下告退！”蒋济冲那都尉拱了拱手，招呼贾逸拔马便走。贾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随后跟上。

身后传来那都尉洪亮的声音：“蒋大人，侯爷有话要你传给世子。侯爷说，请世子看好自家的走狗，莫要放出来乱跑，免得坏了诸位公子春猎的雅兴！”

蒋济头也不回地应道：“回禀侯爷，在下定将侯爷的话，一字不落地回禀给世子。”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声，蒋济全然不理，只是催马前行。

贾逸在身后策马赶上，忍不住问道：“大人，你真要把话传给世子？”

“我有那么无聊？”蒋济瞥了眼贾逸，“就算我回去跟世子说了，他也只会笑笑作罢。”

“如今这情形，想必是曹植误会了。”贾逸道，“曹植和杨修一样，自视聪明，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听说他在世子之争中落败之后，愈加变得愤愤不平，时常发些魏王和世子的牢骚。今天咱们打猎，碰巧跟他撞到了一块儿，以他的度量，大概以为是世子派咱们来监视他的。”

“无所谓，管他怎么想，咱们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蒋济道，“有时候你越是想要骑墙，越是两边都落不下好处。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大人，曹植今天这仪仗，算不算僭越？”贾逸问道，“百人猎队，是诸侯王的仪仗，而侯爷至多五十骑。”

“你少动歪脑筋，咱们进奏曹的人，不蹚这浑水。”蒋济道。

“咱们不蹚，也有别人蹚的。”贾逸不以为然地道。

“陈祎这个人，怎么样？”蒋济换了个话题。

“身世调查过了，没什么问题。我在七个宫门外都安排了人手，把前几日记录的名单跟陈祎提供的名单对比下，就知道能不能信他。”贾逸答道，“可惜咱们无法直接在禁卫中安插人手，不然的话就可以直接监视宫内，用不上陈祎了。真不明白魏王是怎么想的，为何不把长乐校尉换成自己人？”

“天下的汉室旧臣还没死完呢。”蒋济道，“现如今，军、政、财全部牢牢掌握在魏王手里，宫里的那位，实在是翻不起什么风浪了，杀了倒不如留着。魏王似乎想做霍光，还不想做王莽。”

“那世子呢，世子想做什么？”贾逸嘿嘿笑道。

“不知道，不过以世子的性格来说，应该跟魏王差不多吧。”

“那若是当初曹植做了世子，汉帝的日子就到头了。”贾逸故作悲悯地感慨道。

“怎么说？”蒋济奇道。

“你想啊，身为侯爷用王爷的仪仗，要是身为王爷，会不用皇帝的仪仗吗？”

蒋济摇头道：“你话太多了。在许都，话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贾逸道：“放心吧，大人。这些话我只会在你这里说。”

毫无预兆地，一道尖利的呼啸声刺破广袤的宁静，引得两人齐齐回过头去。

“是曹植的方向。”贾逸有些幸灾乐祸。

话音未落，呼啸声接连响起。是响箭。蒋济面色凝重起来，一般只有遇到危急之时，才会射出响箭报急。这眨眼之间，已经射出了三支响箭，表示的是遇到了伏击。

“去看看？”贾逸道，明摆着一副要去看热闹的样子。

蒋济沉吟了一阵，摇了摇头：“这里离许都很近，不会有大群的盗贼出现。况且他们是百人猎队，就算是遇到了伏击，也能够保护曹植的安全。我们去了没什么用。反而搞不好会被那些紧张的骑兵们射成刺猬。”

“那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直接回去？要是我们稍微放快了点儿速度，想必现在也听不到响箭了。”贾逸笑道。

“曹植遇袭这件事不简单，”蒋济点头道，“进奏曹的首要任务，是查清定军山之败，追捕寒蝉，这种事还是不要牵涉进去的好。”

“不过，这光天化日之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伏击曹植？”贾逸道，“该不会是……”

“不关我们的事，按职责划分，应该是由许都尉处理。”蒋济淡淡道。

贾逸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若曹植一死，世子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也就是说，曹植遇袭，世子有最大的嫌疑。这件事太过于敏感，许都尉只怕是没能力处理的，应该还是会推给进奏曹。世子是会交给司马懿，还是交给蒋大人你呢？司马懿是世子系的人，许都内人尽皆知。世子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只能将这案子交给大人了。嘿嘿，大人，你刚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蒋济勒紧了手中的缰绳，道：“走，咱们要尽快赶回进奏曹！”

进奏曹门口，贾逸看到一个驿卒已经等在了门口。怎么许都尉这么快就把这烫手山芋扔过来了？他看了蒋济一眼，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驿卒面前。

驿卒看了眼他的腰牌，恭敬地呈上一枚竹简。贾逸接过，粗粗看了一眼，是从汉中发来的密信，落款是程昱。还是给蒋济大人的回信吗？他有些失望，回身将密信转送给蒋济。

“奇怪，程昱先前已经明确表示，拒绝进奏曹协查汉中，现在写来密信，又是何意？”

蒋济沉吟不语，径直走进院中。

用匕首挑开火漆，从中抽出一卷白帛，蒋济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他将白帛递给贾逸：“看看。”

寒蝉被擒？杨修？

贾逸哈哈干笑两声，将白帛又递还给蒋济。

“笑什么？”

贾逸瞟了眼蒋济的神色，斟字酌句地道：“我觉得杨修……不太可能是寒蝉。寒蝉行事诡异，心机颇重，潜伏了数十年未曾露出一次马脚。而杨修呢，处事张扬，口无遮拦，得罪了不少人。可以说不管是文臣武将，还是各种派系，都有不少人盯着他，等着他犯错，欲除之而后快。这样的人，会是寒蝉？似乎不太可能。”

“那西蜀军议司的细作，怎么会一口咬死他呢？有什么理由去陷害一个小小的主簿？”

贾逸低头思索了半晌，老实回答：“不知道。不过既然程昱那边，把杨修当成寒蝉关了起来，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蒋济笑道：“程昱？是我们进奏曹的人吗？”

“自然不是。”贾逸也笑了起来。

“程昱查程昱的，我们查我们的。”蒋济淡淡道，“汉中啊……那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地方。”

“但是……程昱寄过来这封密信，是什么意思？”贾逸道，“是他确信杨修就是寒蝉？不对，那只老狐狸心思缜密，我们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不会想不到。”

“你能想到这点违和之处，比离开许都时，已经老成了不少。”蒋济笑道，“既然程昱知道杨修不会是寒蝉，那为何还要拘捕他，并且将消息传递给我们呢？我们接到这个消息，不管信与不信，下一步肯定要怎么做呢？”

“这种重要的消息，我们必须要上报……世子……”贾逸的眼神闪烁，已经想到了什么，“是了。世子跟临淄侯曹植因为夺嫡之争，一直有很深的矛盾。程昱的孙儿在世子曹丕手下当差，虽然他一直声称自己不党不争，但许都城内风传程昱早已倒向曹丕一派。而杨修是临淄侯曹植的左膀右臂，程昱将杨修当作寒蝉关起来，又向我们送来密信，表面上是在互通情报，实际上却在暗示曹丕，杨修已经在他控制之下，早晚会借口诛杀。而且，这老狐狸将密信送给了我们，而不是早已被世子收在麾下的司马懿。这又是在向魏王表示，他仍是忠于魏王，并未倒向曹丕。”

贾逸突然停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杨修被抓，曹植遇刺。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会不会有些太巧了，大人，该不会世子开始动手了吧。”

蒋济沉默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不会，魏王还在，现在不是世子动手的最好时机。”

贾逸正要说话，却忽然听到前庭传来虎贲卫的通报声。他眉毛一跳，有些诧异地看着蒋济，却发现蒋济也是微微变色。

在这个时节，世子来访进奏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没等细想，曹丕已经走进了房中。两人想要上前见礼，却被他挥手阻止。

“这位就是贾逸？”曹丕笑吟吟地道，“时常听蒋济说起你，真是一表人才。这几年，我翻阅塘报，你在石阳办的不少案子，着实精彩，不愧是年轻有为。”

贾逸不亢不卑地低头作揖：“承蒙世子厚爱，贾逸只是尽责而已。”

“对于临淄侯遇刺一事，你怎么看？”

贾逸瞄了蒋济一眼，道：“事发突然，下官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

“听说他遇刺之前，见过你们，还托你们带话给我。”曹丕笑道，“蒋济既然没向我回报，想必不是什么好话。我这弟弟因为世子之争，一直对我有些偏见，难免会发些牢骚。让你们夹在中间受气，倒也是难为你们了。”

“不知临淄侯伤势如何？”贾逸轻声问道。

“伤势？他如果受了伤，你觉得我还会来进奏曹吗？”曹丕叹了口气，“刺客射中了猎队中的一名百人将，他现在正坐在我世子府里要个说法。这案子，许都尉不敢接，只好交给你们了。”

“为世子效力，是进奏曹职责所在。”蒋济接过话，“不知道世子亲自来访，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代？”

“喔，我是进宫面见汉帝，路过你们这儿而已，哪会有什么交代。”停了一会儿，曹丕又摇摇头，“这次行刺，倒是有些蹊跷。我这弟弟，出城游猎，带的是百人猎队，其中不乏骑射好手。为什么刺客会选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从外围行刺？”

贾逸神色一震，猛然回忆起当时猎队发现他们的情景，拱卫核心，进退有序，根本无法找到曹植在哪里。

“如果真想杀他，在许都城内大街上恐怕都要比今天容易得多。可惜我这弟弟，根本不往这方面想，还在我府内大闹，说已经六百里加急送信前往汉中，要父王主持公道。眼下汉中战况紧急，许都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不能为父王分忧，我真是愧为人子啊。”曹丕叹了口气，向身后摆了摆手。

一名长随捧了个木盒进来，放在长案上，小心地打开。里面是杆羽箭，箭头上沾有一些褐色干涸的血迹，箭杆之上刻着一个“魏”字。

“这是刺客所用的羽箭，交给你们，查案也好有个线索。好了，好了，在你们这里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我得赶紧进宫去，不然我那皇后妹妹又该说我藐视天威了。”曹丕苦笑一声，道，“这案子，不要慌，慢慢查。不可放走奸佞，当然也不可株连无辜。父王那里大战在即，许都当下要保一个‘稳’字。”

蒋济应声道：“属下明白。”

送世子出了进奏曹，蒋济在院子中站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贾逸，如果要你查这案子，你会怎么查？”

“既然有这羽箭作为线索，自然是搜遍许都城内所有魏姓大户人家，若是找到相同样式，先缉拿审问再说。”

“好，就依你的法子去办。”

贾逸犹豫了一下：“可是大人，刚才世子不是说，许都要保一个‘稳’字吗？如果咱们大肆搜捕，会不会……”

“无妨，先找到羽箭的主人要紧。”蒋济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世子妃甄洛静静地坐在凉亭里，看着亭前姹紫嫣红的牡丹发呆。

身后的婢女笑道：“这许都城里，就数咱们宅院里的牡丹开得最艳最好看，听说这种牡丹，以前只有皇宫里才有。当初布置花园的时候，是殿下特地请人从洛阳带回来的种子呢。娘娘，您看着喜欢的话，等下奴婢剪几支，插在您房间里的净瓶里，早晚看着都叫人喜欢。”

甄洛摇了摇头。牡丹虽说被誉为国色天香，但终究还是多了份俗气。如果插几支放在房里，还不被他调笑？

“不放在房里么？娘娘，世子可是很喜欢牡丹的啊。”身后的奴婢有些不解。

“我不喜欢。”甄洛淡淡地道，转过头看着石桌上的那片帛书。是篇《悲秋赋》，字迹苍茫落寞，初看起来有一股萧瑟的秋意，但细看下去，却又能发现其中狂放不羁的气势。字是好字，赋是好赋，人呢？甄洛两颊微微泛红，羞涩地摇摇头。这个曹植，以前答应过要为自己写一篇赋的，这都过去好几年，却一直没有动笔。该不会是新婚过后，就忘记了自己这个故人了吧。不，不会的，他说过对新婚妻子不太满意，再说他也不是那种薄情之人。唉，快一个月没见过面了，他现在在干什么呢？甄洛捧起手中的《悲秋赋》，小心地叠了起来。比起他这个窝囊的哥哥曹丕，曹植既温柔体贴，又才华横溢，当初攻陷邺城、闯入府邸的为什么就不是你呢？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温和的问话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曹丕。

“一篇赋。”甄洛没有回头。

“什么人写的呢？刚才看你好像读得很入神。”曹丕绕了过来，坐在甄洛的对面。

“你不认识。”甄洛冷冷道，“殿下不是去见汉帝了吗，怎么到后院闲逛来了。”

曹丕不以为忤，笑笑道：“刚从皇宫回来，曹节因为汉宫配给的事情，冲我发了好久的牢骚。出宫后，我却有点感慨，她守着个傀儡皇帝，还能相敬如宾，我们俩却好久没有促膝谈心了。这点怪我，整天忙于政事，冷落了你。”

“那殿下的李贵人、阴贵人呢？殿下就不怕冷落了她们？”

曹丕苦笑道：“洛儿，你怎么还在耍小孩子脾气。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娶她们，都是父王的意思，为的是和这些名门世家结为姻亲，好让咱们曹家多些后援。”

“怎么说你都有道理。”

“罢了，罢了。”曹丕无意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府里还剩下几匹蜀锦？”

“怎么，殿下又要拿去送人情？”甄洛冷笑。现在刘备占据了蜀地，蜀锦采购已经不太容易，今年世子府总共买入了三十匹而已。本来曹丕已经应允分给甄洛三匹，其他女眷两匹。但最近曹丕总拿蜀锦去送人情，现在已经没剩几匹了。

“话不能这么说。”曹丕略微显得有些尴尬，“我是想着曹植新婚不久，你带上一匹去送给咱们弟媳吧。前段时间，因为世子之争，我和他之间有些误会，以后有机会得慢慢化解才行。”

原来是送给他。甄洛的脸色缓和下来，淡淡道：“既然殿下想到了这里，我去办就是。只是你们既然是亲兄弟，一匹蜀锦会不会太单薄了。”

曹丕笑道：“那是自然，我还准备了一匹西凉送来的千里马，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他看了肯定会喜欢。到时候，你一齐带去好了。”

甄洛点了下头，正要说话，却见司马懿穿过蜿蜒的花径小路，匆匆而来。她皱了下眉，心头升起一丝厌倦。这个老头子好生不晓事，世子府的后院，他不等通传就贸然闯了进来，一点礼数都不懂。她冲曹丕点了下头：“看起来你又要忙了，我先走了。”

曹丕歉意地道：“那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交代后厨做了你最喜欢的金丝蜜枣。”

甄洛却没有回话。

看着甄洛的身影消失在花丛之中，曹丕脸上笑容隐去，转过身看着司马懿道：“仲达，什么事？”

“蒋济收到了程昱的消息，汉中那边拘捕了杨修。”司马懿平静道。

“哦？”曹丕长身而起，急切问道，“怎么样？”

“西蜀叛逃过来一名军议司校尉，指证杨修即是寒蝉，程昱已经把杨修关起来了。”

曹丕皱眉道：“这怎么可能，仲达你觉得呢？”

“他不是寒蝉。”司马懿道。

曹丕沉吟了一下，道：“不管杨修是不是寒蝉，他总是我那心高气傲的弟弟跟前的红人。父王这次这么不讲情面，是不是对曹植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殿下，我觉得，抓杨修，并不代表魏王对曹植有什么想法。”

“哦？”曹丕略略有些失望，“那……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坐实杨修的罪名？”

“万万不可。”司马懿道，“殿下，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许都又为是非之地，殿下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世子之争不在一朝一夕，切不可贸然行事。魏王心思缜密，我们若是妄动，万一事败，反而是作茧自缚。”

“也是。”曹丕笑笑，又坐了下去，“仲达，我又失态了。”

司马懿道：“汉中离我们太远，殿下眼前要做的，是看紧曹植。”

曹丕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满园的牡丹轻声道：“父王经常说这牡丹为花中之王，雍容华贵，在我看来，却是俗气了一点。”

“殿下，这种话说不得。”

“那什么时候才能说得？”

“魏王归天，殿下即位。”

“那还要等多久？”曹丕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笑。

在抓人这方面，进奏曹的动作一向是很快的。贾逸将许都城内的魏姓人家按照居住地，分为四十六个区域，然后由进奏曹虎贲卫牵头，许都尉的差役配合，展开搜查。同时将那杆羽箭由画师临摹，贴在了九个城门公示，征求线索。不到一天半的时间，就查出了那杆羽箭出自魏讽的府中。

找到出处不过一炷香后，便查到了魏讽去了一家青楼。五十名虎贲卫冲进青楼的时候，魏讽正在喝花酒，一听说因为临淄侯曹植遇刺拘捕他，当场就瘫倒了。而带队的都尉，根本没有给他缓神的时间，直接将他绑在马上，带回了进奏曹，由贾逸初审。

进奏曹的传讯室并不大，却给人平添一股压抑窒息的感觉。魏讽身着囚服，站在那里，一直在瑟瑟发抖。被虎贲卫从青楼里揪到这儿之后，他似乎已经崩溃了。

贾逸坐在高高的首席上，淡淡道：“魏大人，你最好能说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是被陷害的。”魏讽脸色苍白，双手神经质地抖动着。

“这个东西，不是你府里的？”一支羽箭被丢到魏讽面前，“这支羽箭共长二尺九寸。箭头为铁制，长一寸五分，宽一寸二分，扁平尖锐。箭杆是上好的硬杨木，打磨得笔直光滑，末端黏着整齐的雕羽。这种羽箭，做工精细，材料地道，比军中的箭矢更为高级，一般出自王公大臣家中。锋利的箭头上，残留着已经干涸了的褐色血迹，而箭杆之上，很清楚地刻着个‘魏’字。”

“我……我认不出来。”魏讽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小声地回答。

“进奏曹搜遍许都城中所有魏姓大户人家，只在你府上找到了相同的羽箭。去年秋天你和司马懿一起围猎之时，有人亲眼见到你用过这种羽箭。你是认不出来，还是不敢认？”贾逸冷冷地逼问。

“大……大人，大人饶命，下官真是被冤枉的。”魏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竟然磕起头来。

“你起来！”贾逸皱了皱眉。魏讽官秩比自己高，却对自己卑躬屈膝，真是丢尽了官员的仪态。

“谢……大人。”魏讽畏畏缩缩地坐好。

“昨日你身在何处？”贾逸问道。

“下官跟刘伟几位大人去了颍河泛舟，我们回到许都时，已经日落了。”魏讽急切道，“临淄侯遇刺之时，下官并不在许都，刘伟几位大人均可作证。”

贾逸冷笑道：“行刺临淄侯，这种以身犯险之事，用得着魏大人您亲自动手么？”

魏讽一愣，带着哭腔道：“贾大人，可不敢这么说，就算借下官一万个胆子，下官也不敢行刺临淄侯啊。贾大人，以前下官若有什么地方对不住您，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放小人一马，小人必将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大人恩情……”

“罢了，罢了，你下去吧。”贾逸只觉得恶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虎贲卫上前，扯着魏讽的后衣领向外拖去。刚拖了几步，魏讽突然挣脱，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小人手中还有些金银细软。小人对天起誓，若大人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甘心情愿奉上一百两黄金作为谢礼。”

贾逸哭笑不得，道：“魏大人，你放心。若此事与你无关，进奏曹是不会冤枉你的。”

魏讽闻言精神大振，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几下头：“多谢大人，大人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待虎贲卫将魏讽拖出去，蒋济拉开一扇暗门，走进了传讯室：“这么快就审完了？”

贾逸道：“不是他做的。”

“何以见得？”

“行刺曹植，我看不出对魏讽有什么好处。若是受人所托，对这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来说，就更不可思议了。没有利益，就没有动机。况且魏讽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也应该不会蠢到用自己府中的箭矢。”

蒋济点头：“想要搞到魏讽府中的箭矢，不是件很难的事。只要有心，在魏讽围猎的时候，远远跟在后面，就能拾到不少射空的箭矢。行刺曹植的刺客，用魏讽的这支羽箭，应该是想把水搅浑。”

“箭头上涂有剧毒，为曹植挡箭的那名百人将昨晚已经死了。”贾逸道，“想不到都这个时候了，曹植手下还有一批死士。”

“毕竟先前他也是册立世子的人选，自然收拢了不少人效力。”蒋济答道。

“大人，曹植遇刺，真的不是世子府里的那位做的？”贾逸眨眨眼道。

“口无遮拦！”蒋济轻声骂了一句，“为什么你一直怀疑世子？”

“大人，魏讽府里以前的羽箭并不是这个样子。他府上去年年初失火，烧毁了不少东西。这种制式的羽箭，是失火之后，重新打造的。打造完成之后，魏讽只出去游猎了一次，就是跟司马懿一起。”贾逸压低声音，“若是说司马懿行刺曹植，情理不通的话，那他背后的世子呢？”

蒋济摇头道：“曹丕已经做了世子，而且魏王已经越来越不待见曹植了，只要曹丕不犯下什么大错，这世子之位稳若泰山。杀曹植有什么用呢？就算曹植对他仍有威胁，杀人也是下下之策，若因曹植之死而引起魏王猜忌，恐怕世子之位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曹彰倒白捡了个便宜。司马懿不会看不出来这点。”

“可曹植一日不死，曹丕的世子之位就一日坐不稳。如果司马懿就是利用大人您这种心态，安排的这次行刺呢？最容易被人怀疑的人，往往第一个被排除嫌疑……”

蒋济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陈祎那里有什么消息？”

贾逸愣了一下，发觉蒋济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好道：“名册记录得很详尽，咱们探子记下的人，名册上都有，咱们漏掉的人，名册上也有。我已经让田川把人都撤回来了。这个月内，出入宫门的有三千五百六十七人，其中官员或与官员有关的一共五百六十一人。在这五百六十一人中，共有九十七人与汉帝见过面，相谈超过半个时辰的有三十二人，目前全在进奏曹的监控之中。”

“这三十二人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暂时还没有。”贾逸的表情有些尴尬。

“暂时还没有？”

“除了发现有些人贪污受贿、勾搭有夫之妇类的杂碎小事，还没什么收获。”贾逸道，“寒蝉行事颇为谨慎，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什么疏忽。不过……他终究是人，而人终究有犯错的时候。只要我们继续深挖，必定能将他挖出来。”

“话虽然能这么说，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蒋济眼神锐利，“一般潜伏的奸细，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若非必要都很低调。寒蝉现在却主动出手，给咱们制造了个大麻烦。你想没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占用我们的精力和人力只是最基本的目的，大一点的目的应该是勾起世子和曹植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攻讦，从而把许都搞乱？”

“然后呢？”

“然后……然后……”贾逸突然打了个寒战，抬头着蒋济。

“没错。只要局势大乱，他就能借机去进行自己谋划的事情。”蒋济神色严峻，“不管他在谋划什么，这前戏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第三章

伏 击

杨修合上木简，看着愁眉苦脸蹲在地上的许褚，笑骂道：“死胖子，你不去巡营警戒，跑到这黑乎乎的山洞干什么，尿骚味很好闻么？”

“唉，杨主簿，那个什么西蜀军议司的人，诬陷你是寒蝉，让你蒙冤下狱。你倒好，不想着为自己辩白，怎么窝在山洞里，看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书简来了？”

“死胖子，这怎么算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搜寻来的。这次随军出征，我带了整整一车。手上这封木简，是在魏王破下邳的时候，在吕布府中搜到的。不知道是谁假托吕布女儿吕媛的名义写的，想这温侯吕布，一代枭雄……”

“你怎么一点也不急？”许褚抢过那卷木简，摔到一旁，“是想破罐子破摔，还是说你真是寒蝉？”

“若我真是寒蝉，你要如何？”杨修一脸正色地问道。

“你……”许褚犹豫很久，终于狠声道，“杨主簿，虽然俺们关系很铁，但你若是真干了什么卖主求荣的事情，俺，俺就亲手砍了你！”

杨修面色冷峻，沉默半晌，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许褚瞪着眼道：“你笑啥，许褚说话一向算数！”

杨修拍着大腿笑道：“死胖子，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认真的样子有多好笑。哎呀，真是笑死我了，跟赌桌上谁输了钱不给你，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

许褚怒道：“你这书呆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耍人。你真的不要命了？”

“我想活，但是我说了不算。”杨修收起笑容，淡淡道，“这投奔过来的军议司前军校尉刘宇，算盘打得很是如意。”

“怎么回事？”许褚疑惑道。

杨修又拿起来一卷木简：“用我的命，换他的上位。因为辅助临淄侯之事，魏王对我早已很不耐烦了，说不定已经起了杀意。而寒蝉嘛，远在许都的进奏曹正查得不亦乐乎。据说他们搞出了个什么二十九人名单，我可是榜上有名。再加上军中以程昱、夏侯惇为首的这些谋臣武将对我都不怎么待见。呵呵，我真是个人人皆曰可杀的讨厌鬼。这时候如果给他们一个借口，未必不会顺手除掉我。

“那个刘宇，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定军山惨败，寒蝉泄密这些事，搞得大家人心惶惶。他前来送这么一份大礼，只要能找个替罪羊，宣称已解决寒蝉，就能帮魏王稳住军心，自己借机站稳脚跟。然后，再卖出情报，为自己博取功名。

“当初程昱急着找我，据说是那名前军校尉宣称只有我在场的时候，才会说出谁是寒蝉。现在想来，大概是要跟我见上一面，看看我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到底适不适合当那只替罪羊。如果那天我表现得英明神武、气势非凡的话，他大概就会另择他人。很可惜，杨某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是做替罪羊的不二人选。可笑我还跟程昱在大帐里天南海北地扯了半天。虽然我不是程昱，但我也能感觉到他那时的心情是多么愉悦。不但解决了寒蝉，而且还能顺便除去一个讨厌鬼。真是妙哉，妙哉。”

“所以说，主公才会在没什么证据的情况下，就将你打入大牢？”许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不对。”杨修摊了下手，“这哪里算什么大牢？只能算小牢而已。”

“你还有心情打岔。”许褚兴奋道，“我这就去向魏王禀告，不能让那个刘宇得逞！”

“你觉得魏王会想不到这点？”杨修笑道，“你觉得程昱不会想到这点？你觉得夏侯惇不会想到这点？”

“魏王他们既然能想到这点，那为什么还要把你打入牢中？”许褚奇道。

“他们在等。”杨修道，“只要那名叛逃过来的军议司前军校尉的下一个情报是真的，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掉我。”

许褚噌地站起身：“他奶奶的，俺这就去把那个家伙给宰了！”

“你要是把他杀了，谁还能证明我的清白？”杨修笑道，“死胖子，你只需去帮我办一件事就好。”

“什么事，你说。”

“去帮我弄一坛酒，一只烤鸡。可以的话，把我从山洞里弄出去，我见营房里不是有些木笼么？不但阳光耀眼，而且四面透风，比这满是尿骚味儿的山洞好多了。我在木笼里看这些木简，那就舒服多了。”

“你准备坐着等死了？”

“那要如何？杀不杀我，在魏王，不在你我。既然只是等死，为何我不能舒服一点地等死？”杨修笑道，“以魏王对你的信任，这点你总能办到吧。”

最可怕的敌人，往往不会以敌人的面目出现。程昱叹了口气，在长案后坐下。忙碌了一天，身体各处有些隐隐作痛。到底是老了，这种行伍生活，已经有些不适应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已经七十五了，还能活几年呢。他笑了笑，挑亮油灯，又看起了手上的木简。

是许都的消息，魏王不在，那里似乎闹得很欢。曹植遇刺，进奏曹抓了个魏讽之后，调查的进度就慢了下来。蒋济……是个人才。这种事情，不管真相如何，坊间自然会有这样那样的流言。就算是人证物证确凿，揪出了行刺临淄侯曹植的真正凶手，依旧会有很多人不信。人，对事实永远没有兴趣，他们只会相信符合自己观念的所谓真相。这种时候，就是要拖，把事情的热度慢慢拖凉，等到没有人关注了，抛出个不温不火的答案就好。虽然会被人骂作无能，但也比直接把自己丢到风口浪尖上强得多。

与这些初露锋芒的年轻人相比，自己是老了。当初的五大谋臣，郭嘉、荀彧、荀攸都死了，贾诩也早已闭门不见客，只有自己还陪着魏王征伐天下。有不少人说自己是贪恋权位，才一直没有致仕。这些人不知道，与飞黄腾达相比，急流勇退更难。自己性情刚戾，待人刻薄，为了魏王的宏图霸业，得罪了不少人。自己是魏王的一条恶狗，凡事不留余地，见人就咬。在没有后路的时候，就退下来，难免不会被一口口地咬回去。后悔吗？程昱摇了摇头。有些事，主公想做却不便于去做，只能由他养的狗去做。而身为狗，就不能过于爱惜自己的毛皮。

比如荀彧，献计颇多，可以说为了魏王的宏图霸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他太执着于汉室正统，最后被魏王赐死。在魏王眼中，爱惜皮毛的狗，不是条好狗。

还有一点很重要。

就算知道了怎么做狗，也要注意会不会突然换了主人。

程昱捻着胡须，苦笑。魏王也是人，已经显出了疲态，就算自己伴随着他走到了最后，但下一个曹家的主人会是谁？还会不会要程家的人做狗？世子之争，程昱表面上一直没有搀和，但私下却由着下面的小辈们去做。只要他还在魏王身边，只要魏王不死，什么时候转舵，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昏暗的灯花跳了一下，程昱闭起了眼。

嗯，急流勇退，要不得。

山洞里黑乎乎的，只有石壁上的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提醒杨修自己还活着。

黑暗、阴冷、潮湿，还有死寂。被关进来已经四天了，他还没能适应这里。以前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可以珍惜的，没什么不可以失去。他曾经觉得自己能洒脱地面对所有的一切，现在看来，似乎过于高估了自己。

杨修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脊梁上感觉到有东西在缓慢蠕动，可能是石壁上渗出来的细小的涓流，也可能是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全身酸痛，仅仅四天而已，那种冰冷潮湿似乎已经由骨缝侵蚀了他的全身。

还能活多久？他自嘲地笑了笑。

黑暗中，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又到了吃饭的时间了么？杨修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杨主簿，我是刘宇。”

刘宇？哦，是那个指证自己是寒蝉的西蜀军议司前军校尉。

杨修皱了皱眉头，他来干什么？

“现在已是凌晨，我用了点小手段，把看守你的士兵弄睡着了，偷着进来的。”刘宇低声道。

杨修没有回答。

“杨主簿，你放心，我甩掉了跟踪我的人，他现在应该还在黍田里乱转，绝对想不到我来到了这里。”刘宇继续道，“我其实只不过是名普通的军议司暗部。但到了这里，我报上的身份是军议司前军校尉。”

“哦？为了自抬身价？你倒是有点自己的小九九。”杨修嘿嘿笑道，“不过西蜀那边，应该也有我们潜伏的细作，万一给查出来你是谎报身份，你还怎么博得咱们那位程大人的信任？”

刘宇往前走了几步，油灯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他的身形：“杨主簿请放心，军议司会故意泄露出关于我叛逃的情报，在那份情报里，我是不折不扣的前军校尉。”

杨修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你是名反间？”

刘宇点头：“杨主簿反应好快。”

“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你指认我是寒蝉，是什么意思？”

“是法正大人派我来指认你。”刘宇道，“我们收到消息，程昱已经对你有所怀疑。”

“借刀杀人？”杨修干笑，“就算曹操和程昱信了你的话，把我杀了，对西蜀又有什么好处？”

“杨主簿，刘宇前来，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救你。”

沉默良久，杨修的脸色慢慢阴沉起来：“你不但是个反间，还是个死间？”

“杨主簿果然聪慧过人。”

“少来这套。西蜀军议司是不是觉得我在曹魏前途无望，就让你用叛逃的借口来接近我，策反我，让我给刘备那大耳贼卖命？”杨修冷笑。

刘宇走到昏暗的灯光下，那张平凡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杨主簿，你跟我家主公，在八年前就已经开始联系了，刘宇又岂会在这个时候策反你？”

杨修看了刘宇一会儿，突然伸了个懒腰道：“这笑话并不怎么好笑。我现在对你只有两个判断。第一个，你是个发了疯的西蜀军议司逃兵；第二个，你是程昱那老小子的人，设好了圈套来诈唬我。”

刘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杨主簿，本来我起身之前还有些顾虑，担心你是不是像传闻中的那样，实属天下第一聪明人。但刚才的那短短几句对答，已让我疑虑顿消。”

杨修抠着鼻子道：“在下天下第一聪明人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不过我没什么兴趣听你胡扯了。程昱那老小子呢，年纪大了，他吃饭的家伙未必跟杨某一样转得快。你跟他交流交流，搞不好他会信了你的话，提拔你当个骑都尉什么的。”

刘宇向杨修拜倒，压低声音道：“穷途非末路。”

杨修神色遽变，没有犹豫地沉声接道：“绝处亦逢生。”

刘宇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启禀军议司武卫将军杨修杨大人，刘某，特来献头。”

已经拿下两个县城了，都是空城。

大军停了下来，全部驻扎在城外，并没有进城。三万人马，还不到这次出征魏军一成，似乎并不多。但对于只有五万人马迎敌的蜀军来说，也不算少了。徐晃坐在长案前，一张张地看着斥候传来的前方塘报。渡过汉水之后，并未发现蜀军的主力部队，只打了几场小小的遭遇战。周边的民众也说蜀军已撤走很久了。

那个刘宇的情报，似乎是真的。

现在说来，黄忠远在城固，张飞和魏延刚到阴平，前方只有刘备和法正的少量部队了。看起来，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轻装突进了。副将王平已经请战数次，要带三千轻骑直取汉中。徐晃提起大斧，走出了帐外。此刻艳阳高照，视线极好。站在大帐前，极目远眺，仿佛能看到汉中城。如果此时以轻骑进击的话，大概五天之后，就可兵至汉中城下了吧。擒刘备，斩法正，一雪定军山之耻，可算是个极大的诱惑。

只不过，魏王却另有安排。

远处，一袭铁甲的王平匆匆而来，还未近身就大声叫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讲。”

“怎么除了三千先锋军驻守本地之外，其余部队却全部开拔，一路向西，这是大人的命令吗？”王平摘掉头盔，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声音里有些愤懑。作为副将，他竟然对大军调动一无所知。

“魏王军令。”

“魏王军令？”王平奇道，“你我出征之时，魏王不是令我等为先锋开路，直取汉中么？现如今距离汉中只有几天路程，前方又无蜀军阻击，我军为何不全力推进，却转向西侧？就算是为了要截击绕向西侧的张飞和魏延，也未免太早了吧！”

“你不需要知道。”徐晃沉声道，对于话太多的人，他一向不太喜欢。

“我……”

“军令已下，大军开拔。王平，即刻启程。”徐晃已不愿再多说一句。

王平沉思片刻，猛然抬头道：“将军，莫非咱们打汉中只是幌子，转向西侧是为了绕岐山，过江油，直接突袭成都？”

这个人，不是庸才。

刘宇的情报是假的。黄忠并不在城固，那些在城固附近过了一夜的蜀军，只不过是支千人的部队，一整晚不停地在附近打转。这种把戏，几十年前董卓就用过了。而张飞与魏延，在魏王自长安出征之时，就从阆中起兵增援汉中。此时魏王已抵汉水，他们要是才走到白水关，也未免太慢了。刘备经定军山一战，似乎已经变得骄狂自大。他犯了和夏侯渊一样的错，过于轻视敌方。此次魏王起兵四十万，不是为了夺回汉中，而是要将刘备连根拔起。西进岐山，看似险棋，却是险得很妙。这边刘备布好了伏兵，想要守株待兔，却没料想等到的不是兔子，而是一匹直扑咽喉的恶狼。

程昱大人，你老虽老了，出手却还是这般阴毒。

徐晃翻身上马，俯视着前方如长龙一般的队伍，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成都，徐某人来也！

天气还好，不算冷也不算热。今晚的月光还蛮不错的，虽然很难看清木简上的字迹，但营盘中的景致却清楚得很。四名虎豹骑神色冷峻地站在木笼的四个方向，一声不响。尽管杨修数次跟他们搭话，他们却还犹如木头桩子一样，只有在换哨的时候才会活过来。百无聊赖之下，杨修将脚搭在木笼的横木上，背靠着那堆木简，咬了一口手中的烤鸡，然后灌下了一大口酒。周围的军帐都静悄悄的，里面的人大概早已睡熟。一队队巡哨不时经过，木笼边的火盆里偶尔发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切都显得异常安静。

据许褚说，魏王听到了自己的要求后，只是淡淡一笑。接下来，自己就到了这木笼里。有酒喝，有肉吃，没事还能跟营盘中来来往往的熟人们开几句玩笑。只不过，那些熟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很奇特，就如同看死人一般。

死，又有什么稀奇，尤其是在如今这个乱世。

刘宇的身份，已经被潜伏在西蜀方面的细作证实。根据刘宇提供的情报，刘备因为兵力不足，并未打算与魏王正面交锋。依照法正的计策，黄忠赶往城固，从东绕道袭击魏军后方；张飞与魏延从阆中赶来，从西侧走剑阳、安平关一线进行包抄；而刘备则在汉水南岸遍插旌旗，作为疑兵拖住魏军主力。当然，这都是刘宇在说。魏王不蠢，程昱不蠢，夏侯惇也不蠢。汉水北岸的徐晃早已派出了十几名细作，去验证消息的真实性。虽然刘宇一再强调战机稍纵即逝，但魏王还是那种步步为营的打法，以稳健为主。毕竟已经折了夏侯渊，大军士气已经不佳，若是再冒进战败一次，无疑会使战局更向西蜀倾斜。

到了今天下午，探子回报，在城固发现了黄字帅旗，而且据说黄忠的部队连夜行军，已经进入了城固，正准备北渡汉水。而张飞和魏延的部队刚刚走到白水关，刘备和法正也已经后撤，汉水南岸只留下了几座空城。魏王已下令徐晃跟王平南渡汉水，来个釜底抽薪，拿下汉中。

事到如今，已经有不少人相信了刘宇的情报，而看自己的眼神，则更加奇怪了。

大概在他们心里，自己死期将至了吧。

大牢里的味道并不怎么样，脚臭、汗臭、尿臭还有几种说不出来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凝成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叫作死亡。田川用一帕粗布遮住了口鼻，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贾逸扶着腰间长剑，穿行在黏糊糊的廊道里，反而有种熟悉的感觉。当初刚到进奏曹时，他负责的就是提审疑犯，经常进出大牢。三年之后，再次拜访，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两侧是那些黑色木头栅起的牢房，几乎没有声响，那些牢犯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木然地看着他们。

“就快到了。”前方的狱卒点头哈腰。

“怎么在这么里面？”田川的声音透过粗布传了出来。

“嘿嘿。这位姑娘……大人，这牢里的规矩，您不懂吗？”狱卒说得含含糊糊。

“怎么，这位不舍得用钱？”贾逸奇道。

“话不能这么说。贾大人，做俺们这行的，最重要的是有眼色。这牢里，也有钱不好使的时候。”

“哦？你是说……有人授意如此？”贾逸突然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是什么人跟魏讽过不去？

“不瞒您说，那些汉室旧臣、豪门世家，有不少人都捎了信儿，想要弄死魏大人。要不是魏大人是咱们进奏曹的犯人，嘿嘿，说不定已经病死了。”

“犯人若是死了，你们不怕上面怪罪？”田川不解地问道。

“所以说了，要有眼色嘛。”狱卒躬着腰在前引路，“这位大人，您可能不懂这里面的道道儿，贾大人倒是很熟悉了。嘿嘿，什么人能死，什么人不能死，这些俺们都心里有数。啊，到了，贾大人。”

这间牢房，几乎是在大牢的尽头，浓重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伸手不见五指。田川小心地将手中火把高高举起，点燃了石壁上的一盏油灯。狱门的木头长期受潮气侵蚀，长出了细小的白菇，由长条石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色的苔藓，宛若尘封已久的墓室。

狱卒用腰刀敲了敲石壁，道：“魏大人，魏大人，进奏曹的贾大人来看您了。”

那堆稻草动了一下，有个黑影迅速爬了过来。几天不见，贾逸几乎认不出魏讽了，头发蓬乱油腻，脸上满是污痕，长髯上沾满了粥渣。这还是那个相貌堂堂的名士么？

“贾大人，田大人，事情有结果了么？”魏讽一把攀住牢门，急切地问道。

“还在调查，我有些不放心你，来牢里看看。”贾逸道。

他瞟了那狱卒一眼，狱卒知趣地转身离开。

“贾大人，田大人，魏某为人公正严明，不徇私情，一定是得罪了什么小人才遭此陷害。还请贾大人您明察秋毫，还魏某一个公道啊。”

这家伙……还真有趣啊。

贾逸蹲了下来，摇了摇头：“魏大人，其实你也清楚。这些年死在进奏曹手上的人，很多人并不见得是罪有应得，有些人的冤屈或许比你还大。”

魏讽抓住栅栏，嘶声道：“求贾大人开恩啊，我全家老小，上下六十多口人都等我养活啊，要是我……”

贾逸嘿嘿干笑两声：“其实呢，你涉案的证据并不明显，要是普通的案子，关你两天就放了。但是这回是临淄侯曹植遇刺，事情嘛，就可大可小了。”

魏讽怔了一下，浑身哆嗦着问道：“贾……贾大人，下官……小人恳请大人明示。”

“大，就找你当替罪羊，满门抄斩，你就不用担心养活家人的事了。”贾逸道，“小，证据不足，立刻开释。”

魏讽怔了一下，随即却低声问道：“莫非，贾大人有意搭救小人么？”

“你倒不笨。”贾逸未置可否。

“大人，小人家中尚有五十两黄金，不如交由贾大人，请贾大人代小人上下打点一下？”魏讽试探着问道。

贾逸沉吟道：“五十两黄金么，我记得谁说过有一百两黄金的，莫非是我听错了……”

魏讽咬牙：“大人！小人变卖家产，绝对可以凑够一百两黄金，还请大人救命！”

贾逸“扑哧”一声笑了：“一百两黄金，足够捐个州刺史了，你倒也舍得。魏大人，你不怕我拿了东西后，出尔反尔，弃你于大牢不顾？”

魏讽神情恳切：“大人玩笑开重了，贾大人是朝廷中流砥柱，重信守诺，两袖清风，怎么会出尔反尔？”

“那好，我等着你的东西，你等着出狱。”贾逸拍了拍魏讽的肩膀，“魏大人，你这么通透人情世故，一定会活得很长。”

“谢大人吉言。”魏讽拜下，五体投地。

世子已于昨日下令释放魏讽。

“杀了一个陈柘，就够了。”

这是世子的原话。他似乎对曹植遇刺并没有那么紧张，或许他想这个案子就这么糊糊涂涂地拖下去。成见已成，就算杀了魏讽，也会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流言。而不杀魏讽，足以隐讳地透露出一个消息。不管以前你是做什么的，只要跟了世子，就算牵涉进了刺杀王侯这样的大案里，世子照样可保你平安。

人，对于事实永远没有兴趣。杀了魏讽，只会给人说是杀人灭口。既然这样，还不如让他成为自己护短的口实，似乎世子是这样的想法。

贾逸抬头，却见田川正气鼓鼓地看着他，不禁奇道：“怎么，你闹什么情绪？”

“真想不到，你也是个贪官！”田川恨恨道。

“啊？”

“趁人之危，讹人钱财，十足的小人行径！亏得蒋大人还说你为人干练，处事果断，我呸！”

贾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笑个屁啊！我这就回去，向蒋大人告发你！”

“去吧，我来之前已经禀告过蒋大人，他也同意了。”贾逸懒洋洋地道，人已经走到大牢门口了。

“胡扯，蒋大人才不会这么坏，跟你同流合污！”

“那，我问你。”贾逸转过身，阳光打着他的身上，朦朦胧胧，“在你心中，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好人就是……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田川站在台阶下，瞪着眼睛道。

“说不出来？那我简化下问题，这个魏讽，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虽然告发陈柘谋反有功，但卖友求荣，自私自利，当然是坏人。”

“那对付坏人的人，算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不对，也不能说是好人，也有可能是坏人。不对，看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不是看他对付什么人，而是看他做了什么事。”田川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答案，“所以说，你虽然对付了魏讽，但你做的事，让人恶心，所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如果我拿到这一百两黄金，没自己留下，而是给了陈柘夫人，那我在你心里，算好人还是坏人？”贾逸笑吟吟地看着她，田川不笨，就是想问题太简单了。也难怪，一个从小在边疆长大的女孩子，对世事能有多少了解？

“那……”田川摇头道，“这笔钱来路不正，陈柘夫人是不会要的。”

“钱就是钱，不管在谁手里，都是钱，哪里有什么来路正不正之说。怎么好人的钱比坏人的钱更值钱吗，只要能用钱去做好事，管它是好人的钱，还是坏人的钱呢？嘿嘿，说什么圣人不饮盗泉之水，如果盗贼们将天下之水全尝过了，那圣人不就只好活活渴死吗？”

田川怔住，不知道如何回答。

贾逸眯起眼睛道：“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魏讽这笔竹杠，贾逸敲得蛮顺利的。从大牢里出来，刚到进奏曹，魏家人的一百两黄金就送来了。看来所谓的变卖家产，只不过是魏讽在夸大其词。一百两黄金，说拿出手就拿出手了，这姓魏的到底有多少钱？贾逸不禁后悔，开的价码有些低了。

一百两黄金，对于贾逸来说无疑是笔巨款，不过他并没有留下的意思。

跟蒋济大人汇报了此事之后，蒋济大人让他自行处理。贾逸已经盘算好了，三十两给陈祎，让他拿去分给那帮叫花子似的禁卫军，反正这老哥已经跟自己哭了好几次穷了；二十两分给进奏曹的书佐和虎贲卫，权当是个酒水钱，图个乐呵；剩下的五十两，给陈柘的遗孀。据说陈柘死后，他们连返乡的路费都不够。

杀陈柘，是奉命行事，贾逸并不觉得内心愧疚。只是偶尔，那个十三四岁少女的脸庞还会在眼前闪现。比她年纪更小的孩子，贾逸也杀过。崔琰灭族，贾逸曾眼睁睁地看到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摔死在地上。那时候，他无动于衷。而现在……

自己的心肠真的变软了吗？还远不到三十呢，要是以后变得跟女人一样优柔寡断，可还怎么在官场上混下去，还怎么报仇？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陈柘家门前。贾逸掂了掂手上的包袱，里面的五十两黄金在哗哗作响。笑了笑，他示意跟在身后的田川敲响了大门。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大门才缓缓开启。披麻戴孝的陈柘夫人探出了头，看到是贾逸和田川，她似乎怔了一下。

贾逸将包袱放在了她手上，道：“拿着回乡吧。”说完即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却听到陈柘夫人在后面喊道：“贾大人，请留步，妾身有要事禀报。”

贾逸转过身，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问道：“嫂夫人，何事？”

田川附耳道：“喂，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们可不能在这儿逗留太久。”

陈柘夫人将包袱放在门后，快步走到贾逸跟前，盈盈拜了下去：“贾大人，家夫落得身首异处，实在是他不明事理，咎由自取。妾身也知道当日贾大人带兵前来，实属王命在身，迫不得已。因此，妾身从未埋怨过贾大人。”

贾逸眯起了眼睛，这女人想要干什么？

“至于小女被杀，也是贾大人未曾预料到的事。当日妾身情急之下，对大人百般辱骂，还请大人见谅。”

“好说，嫂夫人。”

“今日贾大人送来归乡盘缠，妾身着实感激不尽。作为回报，妾身向贾大人密报一事。”

是讨好么，为了以后进奏曹不再找她麻烦？他摇了摇头：“有了盘缠，还请嫂夫人尽快回乡吧，许都终究不是个妇道人家待的地方。”

“贾大人是否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会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如果说，我的密报，与临淄侯曹植遇刺有关呢？”

进奏曹。

据陈柘夫人所言，前几日在整理陈柘遗物之时，意外发现了一个藏在暗匣内的木盒。木盒中，是几片木简和一幅帛书，上面记载的是行刺曹植的计划。刺客一共只有三人，一人把风，一人动手，一人接应。他们一直住在许都城外的一间荒废了的大宅内，值得庆幸的是，帛书上有幅地图，把那间大宅的位置标得很是仔细。

从木盒中的东西来看，陈柘大概也参与了这项计划，其他人是谁，却没有半点蛛丝马迹。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那间大宅了。曹植遇刺之后，许都及附近都加紧了戒备，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如果运气好，那三名刺客不敢轻举妄动，应该还蛰伏在那间大宅之内。

“大人，要不要来次突袭？”贾逸问道。

“才三名刺客嘛，我一个人就能搞定。”田川插话。

蒋济仍在沉吟。

“机会，可是稍纵即逝。”贾逸劝道。

蒋济起身：“好，召集百名虎贲卫，我们一起奔袭那片大宅！”

贾逸兴奋地起身，却听到门口传来尖细的喊声：“进奏曹鹰扬校尉贾逸接旨。”

“嗯？”贾逸转身看了蒋济一眼，却发现他也一脸迷茫的样子。

顷刻间，传旨太监已经踏入进奏曹院门，三人只得跪下听旨。

传旨宦官踱入房门，眼睛看向屋顶，尖声道：“建安二十四年春三月癸丑，大汉皇帝诏曰：朕闻进奏曹鹰扬校尉贾逸，中正明恩，德才兼备，朕甚嘉之。现宣贾逸进宫，以解朕惑。”

“皇上召我？”贾逸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请贾大人随咱家进宫。”传旨太监一脸和气。

“这……”贾逸有些迟疑。

“田川你们一起去吧。这边的事，我来办。”蒋济道。

虽然汉帝已成傀儡，但面子上的事情，总是还要应付的。

“你说……蒋大人让我们一起进宫，是不是为了独占抓捕刺客的功劳？”田川跟在后面嘟囔道。

贾逸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

田川连连摆手：“喂，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可别告诉蒋大人。”

贾逸奇道：“在进奏曹，蒋大人是主官，我们都是跟着蒋大人的属官。就算是我和你一起去捉拿的刺客，朝廷论功之时，还是蒋大人的首功。这是官场的规矩，你不懂？”

田川撇嘴道：“这不公平嘛。”

贾逸没有说话。公平这个词，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田川真的不适合在进奏曹这种地方，世子把她塞到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田畴是名动天下的奇士不假，但田川并不是，把一只兔子丢到狼群里，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世子不会想不到，难道……世子故意这样做？

到了。宫门残破，看样子是很久没有修葺了。门口站了几个衣甲破烂的宫卫，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就是皇宫？怎么这么破？”田川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贾逸笑笑，拍了拍她的脑袋：“在外面等着。”

田川扯住他的袖子，道：“贾逸，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进去？”

贾逸奇道：“进去干吗？”

“我还没见过皇上……”

“嘁，皇上有什么好看的。”贾逸甩了下袖子，大步走进宫门，他看到了宫门旁的陈祎。

贾逸偏过眼光，假装不认识。陈祎是暗桩，是插在汉帝身边的一颗钉子，自然是不方便打招呼的。

“我要干巴巴地等你出来吗？”身后传来田川的喊声。

贾逸不应，低头迈进了宫门。

“不知皇上召我前来，所为何事？”贾逸长跪在大殿左侧，看着坐在上首的刘协问道。

“贾爱卿，听说临淄侯上旬在许都城外，被歹人行刺了，伤势如何？”天子高高在上，只是看上去精神似乎并不怎么好。

“回禀皇上，临淄侯并未受伤，只是他的护卫被刺客所伤，已经不治。”贾逸有些困惑，按道理说，就算天子要询问此事，也应该去问身为主官的蒋济，没理由直接传唤自己。

“哦，朕深居宫内，消息闭塞，很多事都不太清楚。”刘协自嘲地笑笑，“那刺客呢，抓到了没有？”

贾逸应声答道：“刺客一击未能得手，趁乱而退。护卫们担心临淄侯安危，并未追赶。眼下进奏曹正在彻查此事。”

“贾爱卿可有头绪？”

头绪？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你的那些忠臣，进奏曹监视调查的，也正是你那些忠臣。贾逸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刘协，并未答话。

“魏王为大汉终日操劳，殚精竭虑，想不到竟有歹人加害他的子嗣，朕颇感心痛。”刘协咳嗽一声，“贾爱卿，进奏曹务必要追查到底，不管牵涉何人，都要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臣领旨。”贾逸不痛不痒地回应。今日汉帝召见，说这些空话套话，大概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日后查出，此事是汉室旧臣所为，这位傀儡皇上大概会推得干干净净。其实没这个必要。若是魏王想换你这个汉帝，找个借口就把你换了。不想换，这点事儿还真不算什么事儿。

“对了。贾爱卿，宫中用度近日捉襟见肘，是否因为大军西征的缘故？”刘协的声音有些低沉。

贵为天子，还要为了吃穿住行去求人，这当真有点过了。虽然魏王西征，花了不少钱粮，但汉帝也不是傻子，大军出征，怎么会差宫中开支供应这么点钱？

但场面话，终究还是得说的。

贾逸朗声道：“启禀陛下。古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魏王尽出四十万大军，所耗钱粮着实不少，现在不光宫中，许都城内也是比较困窘，这并非世子有意怠慢。臣回去后，将宫中实情报知世子，世子应该会酌情考虑的。”

“那有劳爱卿了。”刘协没有高兴起来的意思，毕竟贾逸的回答更像是敷衍。

沉默了一会儿，刘协又问：“贾爱卿，魏王在汉中战况如何？”

贾逸低头顿了一下，答道：“臣不知。”今天刘协的表现很奇怪，似乎有点没话找话的样子。最近事情很多，弄得人焦头烂额，贾逸实在没有兴趣跟他聊这些家常。

“贾爱卿，朕是担心魏王。前段时间，风闻有西蜀细作刺探到了军情，致使我军处于不利局面。你作为进奏曹的官员，可不要懈怠了。”汉帝似乎对刚才的回答不很满意。

“陛下教训得是，臣当倾力而为。”

从宫内出来，天色都黑了。贾逸在宫门处站了一会儿，并未发现田川的踪迹，于是摇摇头往回走。在宫里跟汉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近两个时辰，肚子都饿得咕咕响。贾逸摇了摇头，幸亏汉帝没留下自己一起用膳，要不然还不晓得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在许都查了这么久的寒蝉，却一点进展都没有。虽说不管是魏王还是世子都没有责罚，但总是感觉有些窝囊。贾逸甚至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往常的案子，不管对手再狡猾，总有破绽可寻。但这次的寒蝉，不得不说是过于强大了。虽然无法前往汉中查案也算一个客观原因，但作为一个在许都潜伏了数十年的细作，竟然查不到蛛丝马迹，让人不由得大感意外。而且，寒蝉面对进奏曹的压力，竟然反客为主，又策划了临淄侯曹植遇刺的事情，牵制了进奏曹的主要精力。

是自己太过无能了吗？贾逸苦笑，这次若不是意外地从陈柘遗孀那里得到消息……想起陈柘的遗孀，似乎有什么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贾逸皱起眉头，极力地思索着，这种状况以前经常发生，就像是一只野兔在猎人面前掠过一般。

陈柘的遗孀……汉帝的召见……突然一丝亮光照了进来，他的脸色凝重起来，别是……翻箱倒柜地搬出一大摞厚厚的木简，那是以前进奏曹对汉室旧臣的监视日志目录。

找到陈柘的名字，贾逸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一排排木架上，挑出几卷木简。借着昏黄的油灯，他飞快地翻检着那些木简。终于，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建安二十一年八月七日，陈柘与张泉结为秦晋，因柘女尚幼，未及嫁娶。泉赠柘宅院一套，位于城西。

贾逸又找到那张帛书，地图上，那片宅院孤零零地标注在许都城的西面。

刺骨的寒意爬上了脊背，贾逸暗道一声不好，霍然起身奔到院中，喝道：“来人！”

几名都尉应声而到。

“你，火速点起二百名虎贲卫，一刻之后随我出行！

“你，带上这幅地图，快马赶往世子府，就说进奏曹在城西那片大宅内，发现了行刺临淄侯的歹人，我现已带兵前往！

“你，带上三十名虎贲卫，赶往陈柘家中，将其男女老幼一同拿下！如遇抵抗，除陈柘夫人外，一律格杀勿论！

“你，带着剩下的五十名虎贲卫坚守进奏曹，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一口气吩咐完毕，看着都尉们翻身上马各奔东西后，贾逸转身返回房中，利索地脱下官服，换上明光铠。走出进奏曹，二百名虎贲卫已经集结完毕，枪戟林立，头盔上的红缨在黑暗的夜风中肆意飞扬，凝成一片血色。

希望还来得及。贾逸看着西方黑压压的天空，喃喃道。

官道两旁种满了小麦，刚刚抽穗，还没有灌浆。贾逸带着二百虎贲卫，在官道上走得并不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离陈柘的那片大宅却还有十几里路的样子。

贾逸虽心如火焚，却只能放缓马速，随麾下的虎贲卫一同前行。虎贲卫全是重装步卒，守城拔寨算是中坚力量，但奔袭救援就不太合适了。若是能调动虎豹骑就好了。对于这个闪过的不切实际的念头，他摇了摇头。虎豹骑，乃曹魏精锐，不过区区三千之众，历任统领者皆为曹氏将领。现如今，两千虎豹骑随魏王东征，一千留守许都，由鲁阳侯曹宇亲自指挥，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动用的。

陈柘的那个夫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崔……哦，是崔静，被魏王杀了的崔琰的小女儿。这些汉室旧臣，靠着姻亲关系结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到了网中，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眼中的猎物。

陈柘或许真的参与了行刺临淄侯的阴谋，但绝对不会蠢到在自家的宅院里谋划，更加不会蠢到做了个语焉不详的计划书，却又画了张地图标明谋划地的位置。这是个陷阱，是在行刺临淄侯失败后，重新布下的陷阱。陷阱背后的猎人，应该不会是崔静那么简单；陷阱的目的，也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报杀夫之仇。

自己太过于急功近利了，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判断。猎人是他们的老对手，是那个泄露定军山军情的人，也是那个行刺临淄侯曹植的人。这个陷阱，是临淄侯遇刺之后，他的又一手杀着。而目标，就是进奏曹。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与其一直故布迷阵地躲来躲去，不如把追查自己的进奏曹打翻在地。寒蝉可真是会选时机，就算贾逸不上门去送黄金，大概他也会安排崔静找借口去接近贾逸吧。那些木简和地图，贾逸看了后照样会欣喜若狂，然后刚巧赶上汉帝宣自己进殿，蒋济带兵前往大宅。结果……

贾逸张大了嘴巴，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寒蝉怎么会算到今天汉帝召见？汉帝召见，汉帝召见……贾逸眼前又浮现出汉帝那没话找话的样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如果这件事也是寒蝉一手策划的，那他的真正目的，仅仅是蒋济大人么？

他扭转马头，向行进中的队伍大声喝道：“熄灭火把，散开，原地警戒！”

话音刚落，尖锐的响箭声刺破宁静的夜色。紧接着，如蝗般的箭雨迎面袭来，顷刻间已有十几名虎贲卫中箭倒地。

“熄灭火把，俯身，结阵御敌！”贾逸再度大声喝道。

火把逐一熄灭，四周响起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虎贲卫们在迅速地聚拢结阵。

不要紧，虽然中伏，也不要紧。这里是许都城郊，京畿之地，参与伏击的敌人，人数绝对不可能太多。只要结好步阵，对于装备精良的虎贲卫来说，至少可以击退两倍以上的敌人。

箭雨再度袭来，却只发出当当的声音。没有亮光，箭矢几乎全部都射在了圆形步阵外围的蒙皮铁盾上。

一匹马从麦田中冲出，马上骑士手持了几束火把，想要丢进步阵中。却早早被阵内弓手们瞧见，一起发箭，连人带马射成刺猬，倒在百步远的地方。

远处传来轻微的哒哒声，是马蹄声，骑兵冲阵。阵内的弓手们快速移动到声响传来的方向，拉满了弓。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弓手们开始向黑暗中连环放箭，三排连珠箭破风而去，马匹的嘶鸣和人的哀号声随即传来。紧接着，十几枚短矛从阵中掷出，阵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外面暂时没了什么动静，伏击的敌方似乎有些无计可施。

贾逸在黑暗中松了口气。只要结好阵形，就是固若金汤。没有三倍以上的兵力，敌方是杀不进步阵的。寒蝉不会满足于只击杀进奏曹的一名主官的，只有重挫进奏曹，才算是狠狠一击。自己和蒋济大人死后，司马懿由于身份敏感，不便接手调查，只能由世子再度调选官员，重新开始。这样一来，一切的线索和安排都白做了，寒蝉会有大把的时间来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阵外静悄悄的，不知道是不是伏击的敌方撤走了。贾逸忍住了派人出阵刺探的冲动，步兵离开阵形，战斗力会大大削弱。在不清楚伏击的敌人有多少的情形下，那样做无疑是送死。

等下去，希望附近会有巡逻队路过，希望刚才的响箭会惊动了什么人，希望天色大亮之后，伏击的敌人会知趣地退去。

似乎有种怪异的味道，贾逸用力吸了一下，猛然醒悟。他看着阵外的麦田，喃喃道：“这下麻烦可大了。”

不远处，红色的光亮隐隐闪现。不消一会儿，四周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光舔舐着青色的麦田，烘起滚滚浓烟，向步阵席卷而来。

“割麦！”贾逸喝道。

几十名虎贲卫应声跃出步阵，挥起腰刀，斩向周围的麦茎。如果能在火势烧过来以前，割出一个环形的隔离地带，还能保住这近二百人的性命。但是虎贲卫们割麦的速度不快，刀锋虽利，却根本使不上劲，远远不如镰刀用着方便。稀稀疏疏的破弦之声响起，羽箭漫无目标地射向了步阵附近，虽然杀伤力不大，却让虎贲卫的速度更是雪上加霜。烟越来越浓，看来敌方要么是准备了湿柴，要么是在麦田中洒上了水。一炷香的时间，空圈只割了三步之宽，而五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了。贾逸用袖子掩住口鼻，却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不行，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大火烧死，也会被烟熏死。

暗中潜伏的敌人有多少，火圈到底有多宽？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的布置？要集结力量冲出去，还是坚守待援？虽然有很多选择，贾逸却没有犹豫，他清楚地知道，犹豫比错误的选择更加危险。他起身喝道：“全体集结，以破军之阵，向北方突进！”

虎贲卫们以贾逸为中心，迅速聚拢。刀盾兵和长枪兵交错站位充当前锋，弓箭手紧随其后，以尖锥阵形向北突进。向前跑了十几丈，炙热的火苗裹挟着迫人的热浪迎面逼来。身上的明光铠顷刻间已变得发烫，眉毛跟着蜷曲起来，脸上火辣辣的疼。咬紧牙关，又跑了百步之远，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夯击声。贾逸站直身，浓烟处，几十头发狂的耕牛冲了过来。

火牛阵！

贾逸大声叫道：“散开，散开！”

这几十头狂奔耕牛的身上像是被涂满了油脂，蓝色的火苗犹如毒蛇一般乱蹿，首当其冲的几名刀盾兵和长枪兵来不及反应就被撞飞，后面的虎贲卫们只好四散开来。贾逸瞅准火牛之间的空隙，狼狈地左躲右闪，堪堪避过了火牛阵。身边只剩下几十号人，他嘶声大喊，招呼着重新聚拢。

奇怪，火牛过后，敌方没了什么动静。既没有箭雨袭来，也没有敌军冲锋。贾逸眯起眼睛，烟雾依旧很浓，先冲出火海再说。不知道跌跌撞撞地在烟雾中跑了多久，毫无预兆地，眼前豁然开朗，一阵凉风拂面而来。活下来了，回头望去，火龙随着浓烟在身后逐渐远去。贾逸只觉得喉咙干涩，像着了火一样。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疼得厉害，双手上布满了水泡。远处似乎有低沉的号角传来，他想大声喊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什么声音。他用手中的长剑敲了敲圆盾，示意冲出火海的虎贲卫们再次结阵。

只剩下六十多人了。贾逸看着手下的虎贲卫，一股悲凉涌上了心头。不管是谁策划指挥了这次伏击，都算是相当成功。远处的号角声再度响起，是敌方再次冲锋的前奏，进奏曹的班底看来要交代在这里了。不知道蒋济大人此刻状况如何。

马蹄声近，贾逸绝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前面可是进奏曹的人？”马上的骑士在弓箭射程外停下，远远地喊话。

“我们是进奏曹的虎贲卫！”身旁一名弓箭手替贾逸答道，“你们是哪里的贼寇？大军顷刻就到，还不快快弃械投降！”

马上的骑士应声答道：“兄弟，我们是世子辖下虎豹骑，前来救援你们！”

一骑从后面慢慢上前，马上武将朗声道：“我乃虎豹骑左中郎将鲁阳侯曹宇，进奏曹鹰扬校尉贾逸贾大人安在？”

很熟悉的声音，是鲁阳侯曹宇没错。

贾逸胸中大石砰然坠地，他摇晃着走到步阵前侧，单膝跪下，嘶声道：“下官贾逸……见过侯爷。”

第四章

暗线密布

一路走来，运气出奇的好。因为避开了城寨，所以没有碰到成建制的蜀军部队，偶尔有些游骑，也被散出去的巡逻队解决了。部队已经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待翻过岐山，刘备想救成都也来不及了。

事情进展得越是顺利，越是要小心谨慎，切不可得意忘形，不然必定功亏一篑。徐晃很懂这个道理。最近几天，他严令部队人含草、马衔枚，只挑羊肠小道行进。就算碰到了砍柴的山民，也一并掳劫，随大军而行。

小心到这种程度，应该不会被蜀军察觉了。

徐晃提着大斧，骑在马上慢慢前行。山路崎岖，行进困难，只容得两人并排而过，部队的队形拉扯得很长。抬头向两侧望去，满是陡峭的山崖和郁郁葱葱的灌木。这里作为伏击的地方，是再合适不过了。突然闪现出的这个念头，让徐晃觉得有点不舒服起来。不会的，前锋王平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虽然自己并不喜欢王平这个人，但他的能力还是毋庸置疑的。天色渐渐暗了，离走出这条峡谷还有一两里的路程，只能等部队全部走出去后，在开阔地扎寨了。徐晃向身旁的都伯道：“传令下去，快速前进。”

那都伯脱离队伍，往前跑了几步，跃上一块较高的石块。他拢起双手在嘴边，高声喊道：“将军有令……”

尖啸的声音破空而来，干脆利落地吞没了都伯后面的话。他捂住喉咙，摇摇晃晃地从高处跌落下来。

“敌袭！”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行进中的部队立刻停了下来，士兵们背靠着背仰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崖。

应该不是蜀军的大部队，顶多是队游哨。徐晃跳下马，喝道：“别慌！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

两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徐晃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仰起头，看到不少极小的石块从崖壁上滚了下来。糟了，是落石。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成排的大块石头出现在崖顶，伴随着浓重的蜀地口音，呼啸而落。峡谷中的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闪，不少人被巨石撞飞，当场碎成一摊肉泥。马匹的悲鸣和士兵的哀号混合着四处飞散的血肉，充斥着整个峡谷。徐晃脸色铁青，跳上马，向前狂奔。

这绝对不是游哨，能布置下这么多的落石，至少是支三千人左右的部队。王平的先锋是怎么当的，竟然让蜀军在眼皮子底下张好了口袋！他脸色因愤怒而变得涨红，手中却娴熟地拉曳着缰绳。胯下的骏马犹如闪电般在谷中穿梭，躲过两侧滚落的巨石，踏上来不及躲避的士兵，不可阻挡地奔向前方。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落石停了。一些幸存的士兵战战兢兢地从残肢断臂中站起身，木然地看着飞奔而过的徐晃。

“跑，快跑！”徐晃在马上声嘶力竭地高喊。

来不及了。

山崖两侧，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手持连弩冷冷地俯视着下面。一声号令，闪着黑光的弩箭漫天而下。峡谷中应声爆出一片哀号，不少士兵扑倒在地，有些腿脚中箭尚未断气的，随即被接踵而至的弩箭牢牢钉在地上。徐晃胯下的坐骑突然前蹄一顿，轰然倒在了地上。他顺着去势从马上跌落，在地上连连翻了几个滚，才站起身。身上的明光铠上嵌进了好几支弩箭，若不是铠甲质地精良，自己恐怕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他随手拾起两面蒙皮漆盾，挡住身体两侧，向前飞奔。在峡谷中遭受伏击，后路必被堵截，这是兵家常识。眼前只有冲出峡谷，才有生还的希望。如雨般的弩箭射在蒙皮漆盾上，发出噔噔的声音，一下下震得手臂发麻。峡谷中的士兵仍在成片倒下，犹如镰刀下的麦秆，徐晃的每步踏下去，都激起一片血水。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前方的山崖慢慢变成了土坡，两侧的弩箭也已经停止。一队队的蜀兵从土坡滑下，手持缳首刀冲进懵懵懂懂的魏兵之中。刀光飞舞，人头滚动，魏兵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全军溃败是转瞬的事。徐晃大斧左右飞舞，大开大阖，只斩前方之人不管身后，犹如一把锋利的钢刀，破竹而出！一名蜀军校尉模样的军官远远看到了徐晃，长枪一指，身旁的蜀兵如水涌来。

冲出去就有生路！徐晃暴喝一声，大斧横扫，把身前的三名蜀兵生生砸飞。

背后一痛，一把缳首刀嵌入肋下，徐晃咬牙，反手抓起刀刃，连那名蜀兵一同向前掷去！

那名蜀军校尉正在观战，忽然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迎面扑来，当下双腿夹紧，身子后仰，一个铁板桥险险地避了过去。耳后即刻传来一声沉闷撞击之声，哀号声不绝于耳。

他飞快挺身而起，却看到徐晃举斧在手，踏着前面蜀兵的尸身一跃而起，挟雷霆万钧之势，力劈而下！

“叮”的一声，火花四溅。

蜀军校尉双腿一沉，跪倒在地，徐晃却借势翻入蜀兵群中，收斧回斩，两名蜀兵应声断作四截。

“追上他！”蜀军校尉大声喝道。

“将军，马！”一名魏骑拽着一匹战马奔至徐晃身旁，话音未落，自己已被飞掷而来的短枪穿成了刺猬。

徐晃跃身上马，舞起大斧，砸开几柄掷来的短枪，策马狂奔。

只冲出几十丈远，就看到了谷口。前方荡起滚滚烟尘，一杆魏旗高高飘荡。是王平的部队么？徐晃双腿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是王平。

王平提枪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愈来愈近的徐晃。毫无预兆地，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举枪遥指徐晃，喝道：“合围！主公有令，杀徐晃者，赏万钱！”

十数骑策马而出，魏旗倒下，蜀旗高高举起。

徐晃大吼一声，大斧如电光闪耀，周围舞起一片血雾。冲刺而去的蜀骑，竟被他全部斩落马下。

王平冷冷一笑，喝道：“长矛阵！”

数十名西蜀长枪兵围成新月形枪阵，挺身攒刺。徐晃按下马背，腾身而起。落下，挥斧突前，数杆长矛应声而断。两名西蜀长枪兵被斧光掠过，支离破碎。

紧接着，后面的西蜀长枪兵抢上空位，嘶吼着挺枪再刺。

徐晃躲闪不及，被一枪刺中小腿，他抓紧枪杆，挥斧。

去！

一声暴喝。

斧光闪处，身首异处。

徐晃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厉声喝道：“王平，你这背主小人！”

王平仰天大笑：“徐公明，王某乃西蜀军议司裨将军，我的主公，是汉室皇叔刘玄德！”

连环计，原来是连环计，西蜀军议司前军校尉刘宇只不过是这条连环计的第一环，杀着却是这个王平！

后方传来马匹嘶鸣之声，王平脸色微变。

那是虎豹骑。是魏军残存下来的虎豹骑。虽然只剩下三十余骑，却给他们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长枪阵，合围！”王平沉声喝道。

百杆长枪平举，缓慢却不可抗拒地向徐晃逼近。

徐晃起身，持斧高声喝道：“虎豹精骑，天下无敌！”

身后已经驰来的三十余骑同声喝道：“虎豹精骑，天下无敌！”人数虽少，却在峡谷中如若雷鸣。

“将军上马！”一名虎豹骑单臂拽起徐晃拉至马上，自己却从马背高高跃起，举刀向蜀军长枪阵落去。徐晃用尽全身力气拉住缰绳，硬生生将马勒住。冲在前面的十几名虎豹骑纷纷从马上跃起，和坐骑几乎同时冲入长枪阵中。

马匹的嘶鸣，人的怒吼，兵器相碰的声音充斥耳中。那些全速奔驰的战马，全部刺穿在了长枪之上。而跃入阵中的虎豹骑们，刀光翻转，犹如一颗颗落入水中的石子，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长枪阵，已被撼动。

徐晃坐于马上，举起大斧，虚劈而下。

身后剩余的十多名虎豹骑纵马冲刺。

“挡住他们！”王平大喝。

“虎豹精骑，天下无敌！”震耳欲聋的喊声在峡谷中激荡。十多名虎豹骑犹如一把暗淡无光却又削铁如泥的匕首，将枪阵硬生生刺穿！

徐晃吸了口发凉的空气，倒提大斧，催动战马。

天色已暗，月光惨淡，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黑白。风声，心跳声，马蹄声，就连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整齐的马鬃在眼前飘荡，他看到虎豹骑们鲜红色的帽缨在肆意飞扬，他看到黑压压的蜀兵如蝼蚁般冲过来。

此战必败。

他知道。

但此战，必成永恒。

“你想要做英雄？”

“不，我只是一个刺客。”

“有什么区别？”

“英雄流芳百世，刺客泯然众人。”

“这样的话，你甘心？”

“有什么甘心不甘心？我注定不会被历史所铭记。不管百年之后，兴盛的是蜀汉，还是曹魏，我都只不过是颗朝露，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或许，我们都一样。”

“不，我们不一样。我的无名，是为了让你成名。”

“成名？虚名对于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杨德祖，我的死，是为了让你成为流芳百世的英雄。你可以不在乎这个清名，但还请你不要放弃这个机会。”

“我是想做个英雄，”杨修落寞地笑了，“不过我在别人眼里，恐怕只是个自作聪明的狗熊。”

刘宇皱了皱眉头，转身离开：“不管是英雄还是狗熊，杨德祖，你最起码会被人记住。”

杨修靠在木笼上，看着刘宇孤单离去的背影，灌下了一大口酒，低声笑道：“英雄？你怎么不问问做英雄的代价？”

转过身，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他喃喃道：“值得么？”

自由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杨修踏出木笼，抬头望去，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

“怎么，死胖子，魏王是要放我出来遛圈，还是直接拉我去砍头？”他笑嘻嘻地看着许褚道。

许褚摇了摇脑袋：“杨主簿……那个西蜀的奸细，刺杀程昱大人……”

“什么？”杨修脸色遽变，“哪个西蜀奸细？”

“刘宇，就是那个自称西蜀军议司前军校尉的刘宇，”许褚脸上满是沮丧的神色，“他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就在昨晚酒宴的时候，他企图刺杀程昱大人。”

“哦？”杨修心中有种淡淡的失落。

许褚道：“程昱大人早有防备，贴身穿有两裆铠，性命没什么大碍。只是那刘宇手脚上的功夫不弱，接连杀了两三个谋士，直到帐外的虎豹骑冲进来，才将他拿下。”

“然后呢？”

“自然是乱刀砍成肉酱。幸亏魏王没有参加酒宴，不然的话……”许褚忧心忡忡地道。

“魏王参加宴会的话，不是有你这个死胖子么？”杨修哈哈笑道，“你担心什么？”

“说得也是。”许褚挠了挠脑袋，咧开大嘴笑了。

“他们意识到这个刘宇是奸细后，用了多久才发现我是被冤枉的？”杨修问道，“足足用了一个晚上？程昱那老小子是不是当时被吓傻了，过了一个晚上才想起我来？”

“那倒不是。”许褚钦佩地说道，“你知道么，原来程大人早就料到他是奸细，把你关起来，也只是做个样子，让他相信我们中计了。那个刘宇不是送来假情报，说汉中空虚么，程大人向魏王进言，让徐晃和王平带领三万人马，假装突袭汉中，其实绕道岐山，过江油，打成都。这样一来，如果徐晃他们打得顺利，到了今年秋天，俺们就可以完全收复益州，铲除刘备了！”

“结果呢？”

“嗨，谁知道西蜀的计策更厉害。他们提前策反了王平，在沓中附近伏击了俺们，害得三万将士全军覆没，徐晃重伤而归。”

“哈，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算盘打得很如意，结果如何，谁又知道。”杨修挖着鼻孔道，“不过总算把我给放出来了。死胖子，找几个人呗，先赌钱再喝酒，咱们今天玩个痛快！”

“免了，免了。”许褚连连摆手，“酒俺能给你弄不少，人俺可找不来。魏王任命盲夏侯当了巡营官，没人敢跟你一起疯。”

“怕那个瞎子干吗？”杨修不以为然道。

“这三十多万人马中，大概只有你一个人不怕他。”许褚指向不远处一个帐篷道，“你的军帐我吩咐人给弄好了，睡了几天木笼，去里面歇歇吧。俺后天出营押粮，得赶快去准备一下。你要是想玩，等打到了成都再说呗。”

“那你自己小心点。”杨修挥了挥手，拎着从木笼带出的酒壶，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军帐。

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死胖子人虽然蠢点，心思倒还挺细。他踢掉靴子，懒散地坐到了长案之后，看着上面的酒樽怅然所失。拉过来两个酒樽，他摸出腰间的酒壶，斟满。杨修一直觉得，和一个人能不能成为至交，不是由认识多久决定的。有些人即便相处了几十年，还是觉得很讨厌；而有些人，哪怕只见过一面，也能以性命相托。

酒在，人已去。说是对酒当歌，可是和者能有几何？

酒洒在地上。

“英雄，再见。”

“……听闻荆州关羽近有异动，侯爷可借此机会向魏王请战，领骁勇之将，帅精锐之士，亲赴樊城……”杨修在木简上写道。这是到了汉中后，第三次向曹植写信。先锋徐晃大败而回，算是堪堪捡回了一条命，三万人只逃回来了几百人。西蜀的奸细刘宇死了，被他诬陷而下狱的自己，反而奇妙地得到了程昱的信任。虽然还没有进入魏王核心谋士圈的资格，但至少可以参加军策例会了，哪怕没人在乎他的意见。

西蜀不乏人才，现在这是魏军中所公认的一点。如果当初定军山黄忠斩夏侯渊，只是侥幸的话，那反间计刘宇刺杀程昱，连环计岐山伏击徐晃，就不能接着再用运气来解释了。奇迹不会反复眷顾战争的某一方，胜负最终还是依靠实力决定。军营中的气氛，已经空前紧张起来，现在几乎人人都把刘备视为自袁绍以来最强的敌人。这场汉中之战，恐怕没有先前预料的那么轻松。

许都据说也不怎么太平，临淄侯曹植遇刺、进奏曹被伏击的消息相继传来，让营中人心惶惶，各种猜测都在私下流传。倒是魏王恍若未闻，连写信安抚一下曹植的意思都没有，看样子是完全交给了世子曹丕处理。

写完信，吹干墨迹，杨修把木简卷起来，用麻布包了起来。没有必要用竹筒火漆，这封信着实没什么隐晦的内容。而且现在营中书信来往，大多都要经过兵曹从事的拆阅审查，杨修还没有寄送密信的特权。

杨修伸了个懒腰，喊来帐外的兵士，把麻布包丢给他，又随手拿起长案上的一卷木简。是东郡陈家的悔婚书，那个老头子啰啰嗦嗦又遮遮掩掩地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才假惺惺地祝福杨修能找到更合适的妻子。文辞太差，杨修嘟哝了一句，随手把木简丢到了一旁。成家，杨修本来就没这个打算。现在女方眼看自己越来越失势，主动提出悔婚，倒还省了好多麻烦。最起码不用再听老父亲训斥了。

喝下一大口酒，杨修从身后那堆木简中又抽出一卷。嗯，这个有趣，这个好像是谁写的光武帝的秘事。

“杨主簿，你这封信，要不要用火漆封起来？”帐帘晃动，进来了一名驿卒。

“不用。”杨修头也不抬地应道。

“还是封起来吧，兵曹从事看过后，你要是想再写点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帮你加上去。”

杨修皱眉，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驿卒，他的话太多了，跟他的身份并不相称。

“所以？”

“所以兵曹从事根本不会知道你在信上写了什么，更不会知道你的信要送往哪里去。”又黑又胖又矮的驿卒笑嘻嘻道。

“你是……”杨修问道。

“在下是个驿卒，名叫关俊。”黑胖子讨好般地问道，“杨主簿需不需要往南边写点什么？”

“南边？”杨修揉了揉鼻子，问道，“我跟那个卖草鞋的家伙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刘宇怎么死的。”关俊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拿过长案上的酒壶喝了一口，赞道，“好酒，好酒。”

杨修不再搭理他，而是旁若无人地仰躺了下去。

停了一会儿，看杨修没有反应，关俊压低了声音道：“穷途非末路。”

杨修摇了摇头，骂道：“他妈的，法正到底安插了多少个奸细？”

送走曹宇，曹丕揉了揉鬓角，疲倦的感觉遍布全身。

进奏曹被人伏击，三百虎贲卫只剩下百十人，贾逸轻伤，蒋济无碍。对于事情的发展，曹丕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如果说先前繁琐的政事，只不过让他觉得有些忙碌烦躁，那现在的曹植遇刺、进奏曹被伏击，却让他生出一股恐惧感。这种近在身边的危机，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如果任由这种事一再发生，父王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胜任世子之位？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曹丕抬头，看到司马懿快步走了进来。

“仲达，什么事？”不经内侍通传，直接进到内厅，和平时确实不大一样。

司马懿走进厅中，返身关起房门，轻声道：“殿下，查到了一些东西。”

父王当初设立进奏曹东西曹署，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进奏曹主官一人独大，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就算是其中一个曹署受到了打击而暂时瘫痪，另一个还能高效运转。

“是宫里那个？”曹丕叹了口气。

“至少跟他有关。”司马懿低头道，“鹰扬校尉贾逸去过陈柘家中，得到了假情报，回到进奏曹之后，接着贾逸就被宫里那位召见，这事有点巧。”

“或许真的那么巧呢？”

“据贾逸说，召见他的那两个时辰里，宫里那位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还有，陈柘夫人已经自缢了。鲁阳侯曹宇留下的虎豹骑在清点战场时，没有发现伏击一方的尸体，只有一些被大火烧坏了的兵器。”

“也就是说，伏击方在曹宇出城救援的时候，就接到了消息。然后立刻离开了伏击地点。”曹丕慢慢咀嚼着司马懿的话，里面的信息不少。

“一击不中，全身而退。不恋战，不贪功。这个人不简单。”司马懿低声道。迎难而上，很多人都能做到，见好就收，却未必人人都有这份克制。

“宫里那位，有几成把握？”

“八成，很多事没有他的首肯和支持，那些汉室旧臣们没有这么大的勇气。”

“仲达，他的皇位坐了多久了？”曹丕冷笑。

“二十九年四个月了。”

“那么……”

“殿下，魏王不会同意的。汉帝是魏王扶持起来的，虽然现在只不过是尊泥胎木雕，但魏王是绝不会让他烂在自己手里的。”司马懿沉声道。

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初接汉帝进许昌，魏王总以为这是自己的得意之笔。可过了一段时间，却发现手里的是个鸡肋。二十多年了，不论是吕布、袁术、袁绍、孙权这些割据军阀，还是刘表、刘璋、刘备这些汉室宗亲，没有一个诸侯肯听从那位天子的号令。到头来，魏王空有挟天子之名，而无号令天下之实。早先汉帝诏书封魏王为大将军，袁绍为太尉。结果袁绍因为官位排在了魏王后面，当着传旨宦官的面，破口大骂，甚至威胁要起兵清君侧。当时魏王要打张绣，为了避免腹背受敌，不得不把大将军的官位让给了袁绍，自己再退一等，做了司空。

各方诸侯都骂魏王托名汉相，实为汉贼。而手中的傀儡皇帝，更是隔三差五就衣带诏、宫廷政变地闹腾个不停。有心要将汉帝废掉，又怕那块“匡扶汉室”的破烂招牌毁于一旦，更怕坐实了诸侯们的指责。既然给自己立了牌坊，就不能再自己把它给拆了。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是让蒋济来查这些事吧。对了，我听说父王下令让曹彰起兵二十万，前往汉中，这件事你怎么看？”

“殿下多虑了。”司马懿低着头。

“哦，何以见得？”曹丕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鄢陵侯曹彰征讨乌丸、降伏了鲜卑轲比能，北方已经没了什么战事。现在召曹彰去汉中，应该是为了攻打刘备。曹彰素来勇武过人，深得魏王喜爱。但魏王也明白，他只是个将才，不会对他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那曹植呢？”

“他只能算是个文人骚客，如今在魏王心中的地位，或许连曹彰都不如。”

“只可惜他自己不这么想。”曹丕摇头道，“他最近蹦得挺欢的。他那位首席谋士杨修，不是在汉中被父王关进了木笼么？有没有机会送他一程？”

“殿下，许都离汉中甚远，消息来往传递，要将近一旬的时间。就算我们这里设好了局，到了那边，或许情形已经变了。”司马懿语气很是平和。

“我是觉得，虽然那个杨德祖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但终究还是有些本事。”

“殿下不用担心，魏王那里有程昱。”司马懿低声道，“只要有他在，杨修怕是回不到许都了。”

曹丕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正待开口说话，却听得殿外的侍卫高声通传道：“殿下，汉中八百里加急军报。”

“呈上来。”

一个沉甸甸的铁匣被呈了上来，曹丕从腰间摸出铜匙，插进铁匣。左转两圈，右转三圈，里面的锁头发出“啪哒”一声脆响，开了。从铁匣中拿出管竹筒，竹筒一端火漆上的纹章丝毫无损。曹丕捅破火漆，展开里面的一小卷帛书，上面是魏王那熟悉的笔迹：

“王平叛逃，徐晃重伤，我军于汉中折损将士三万。消息传到许都，必定人心浮动，我儿应提早做好部署，以防有变。另，近日荆州关羽时有异动，樊城于禁屡次告急，为父已调遣曹仁整饬军备，拟于近日驱兵前往樊城增援。”

曹丕将帛书卷起，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们在汉中初战失利，折损了三万人，徐晃受伤，王平投蜀了。父王要我注意下许都，免得生乱。”曹丕对司马懿道，“但许都现在已经乱起来了，在父王回来前，我们必须把这一切平息下去。我想，让曹植稳一稳。”

“曹植身边除了杨修，丁仪、丁廙都是徒有虚名，没什么能耐。殿下手中握有进奏曹，又有鲁阳侯曹宇率领的虎豹骑听令，曹植其实不足为虑。”司马懿抬头看着曹丕道，“殿下，你现在要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曹丕皱眉道：“仲达你说的，是否是蒋济在查的那个寒蝉？”

“寒蝉鸣泣，天下蠢动。一个进奏曹西曹署，恐怕还对付不了他。”司马懿低下头，“某不才，愿为殿下分忧。”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道：“有这个必要么？”

“泄露定军山军情，刺杀临淄侯曹植，伏击进奏曹。只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寒蝉已经做了三件大事。这三件事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联系，但细细琢磨一下，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作用。”司马懿声音很轻。

“哦？”曹丕有些不以为然道，“还请仲达赐教。”

司马懿抬起头，迎着曹丕的目光道：“反衬出殿下的无能。”

许都的运来赌场里，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赌客。

他吊着右臂，在赌场里已经赌了五天。每次都是天一亮就来，每次都是只赌一回樗蒲，每次都是只赌一个大钱，每次都是不管输赢，赌局结束起身就走，而要命的是每次他走之后，许都尉的差役就上门来搜查逃犯，整整一天。秃头老五早就顶不住了，他寻思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于是找到熟识的胥吏，想花点钱疏通一下。结果那吃人不眨眼的胥吏死活却不肯拿他的钱，而且死活不肯告诉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无奈之下，他只好向郭鸿求救。

在秃头老五眼里，郭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神。天下间几乎没有郭鸿办不了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是说郭鸿有多高官位或者有多少钱财，而是因为郭鸿是位八方拜服的游侠。重诺守信，厚施薄望，为人内敛而行事高调，这是黑白两道对郭鸿的共识。而关键的一点，只要能做到的事，郭鸿从来没有拒绝过。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只能让人感激；而一个侠肝义胆的人，着实能让人信服。据说在建安二十一年，有个喝多了的儒生乱发议论，在酒肆中大骂郭鸿。结果大概一炷香之后，就有一个以黑炭涂脸的刀客，闯进酒肆把这个儒生砍了。事情还没有完。当天下午，这家酒肆里一共闯进来六个手持利刃的家伙，前几个运气好，还能往尸体上补几刀，后面几个赶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衙门搬走了，只好砍那儒生用过的长案泄愤。

所以，当郭鸿答应为秃头老五出头的时候，秃头老五觉得这件事已经搞定了。第六天，当那个奇怪的赌客来到运来赌场的时候，赌场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郭鸿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

“贾校尉，”郭鸿面前摆着四枚大钱，“你在运来赌场赌了九次，这是你输在这里的钱。郭某今天代替老五还给你。”

贾逸坐了下来，一枚枚拾起郭鸿面前的四个大钱，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看到贾逸把四枚大钱放进袖中，郭鸿拿出一锭黄金道：“贾校尉，郭某除了一副炽热心肠之外身无长物，这锭黄金是昨日一个朋友的谢礼，我送给你。不管老五跟你有什么过节，我都想跟你交个朋友。”

贾逸笑笑，道：“郭大侠，其实我和秃头老五没什么过节。我要找的人是你。”

“找我？”郭鸿皱起眉头，“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郭大侠四海漂泊，来去自如。”贾逸淡淡道，“我寻思着，与其去找你，不如让你来找我。”

“贾校尉可是有事吩咐？”

“不敢，是咱们进奏曹有事要郭大侠相助。”贾逸拿出一把断了的腰刀，丢在郭鸿面前道，“这个东西，认识么？”

郭鸿拾起腰刀，横在膝前仔细端详。刀柄已经折断，只剩下了三尺多长的刀身。这把刀表面变成了黑色，就算用力擦拭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应该是被火烧过。

“我不认识。”郭鸿摇头。

“那就查一下。”贾逸面无表情。

郭鸿把刀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道：“我听说前几日进奏曹在城北遭人伏击，这把刀是否就是伏击之人留下的？”

“是。将作司那里核实过了，不是制式的兵器。所以咱们进奏曹只能麻烦你了。”

“进奏曹眼线遍布天下，若是你们都查不到，郭某又怎么能查得出来？”

“猫有猫路，狗有狗道，办什么事，就得用什么人。进奏曹相信郭大侠的能力。”

郭鸿沉吟半晌，道：“在下只怕要让进奏曹失望了。”

贾逸摇头道：“郭大侠，从来没有任何人让进奏曹失望过。你是不能做，不敢做，还是不想做？”

郭鸿眼神越过贾逸，落在墙上的那孔气窗上：“贾校尉，最近许都内流传这样一个说法，前几日进奏曹在城北遭遇火龙诛杀，折损过半，此乃高祖显灵。大汉乃是以火为德，此番大火，昭示着汉室的再度中兴。”

贾逸仰天大笑道：“火龙？”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臂，“我这可是箭伤。你的意思是，你也相信这种流言？”

“再幼稚的流言，也有它出现的原因。郭某干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掺和不到大事里面去，这是游侠的规矩。”

“规矩？”贾逸冷笑道，“郭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游侠的世道早已经结束了，就算你在许都依旧是风生水起，那也是进奏曹放任的结果。当年汉武帝能将名动天下的郭解满门抄斩，你以为进奏曹不敢动你一个小小的郭鸿么？”

郭鸿额头青筋暴跳，紧握双拳，不言不语。

贾逸淡淡道：“怎么，生气？你觉得我现在身上有伤，不是你的对手？你想干脆做掉我之后，亡命天涯？”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木简，“啪”地丢在郭鸿面前，“一共两千一百一十四人，你看看自己还记得不？”

郭鸿展开木简，上面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详细标注着年龄、性别和住址。有些名字记得，有些不记得，但郭鸿清楚地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嘴里满是苦味，拳头慢慢松了开来，脸色也逐渐缓和。

“在这些人中，大概不少人都会心甘情愿为你去死。你现在可以给我一个答案，或许进奏曹可以帮帮他们，一个不留。”

郭鸿抬起头，道：“贾逸，你的脾气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要是因为自己愚蠢的怜悯，而让二百多人命丧黄泉，你也会变的。”

郭鸿又拿起了那柄断刀，仔细地端详：“除了这把刀，没其他的东西了？”

“没了，都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这有些难度。光是许都附近，就有不下六家私铸场，你得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十天，十天之后，我等你的好消息，不然，你就等我的坏消息。”

“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进去，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啊？”田川看贾逸从赌场中出来，嘟囔着问道。

“我信不过你。”贾逸冷冷道。

“什么？”田川愣了一下。

“那天我从宫内出来，并没有看到你，你去了哪里？”

“我、我等你半天都没出来，就去逛街了嘛！我在城东逍遥阁那里喝了点酒，吃了烧肉，还在陈锦记那里买了水粉，不信你自己去问！”

“进奏曹已经去调查过了，不然你觉得你现在还会活着？”贾逸淡淡地道。

田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看着贾逸。

贾逸摇头道：“怎么，接受不了？若心里没鬼，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以后怎么能担重任？若心里有鬼，你的反应也未免太迟钝了，早晚会露出破绽。”

田川跺脚道：“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们被人伏击，是我的原因吗？我要是一直站在宫门外等你，你们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吗？你纯粹是心情不好，拿我当出气包！”

“拿你当出气包怎么了？”贾逸冷笑，“你觉得许都还是塞外，什么时候都可以讲理？”

“你……你混蛋！”田川气急反笑，“我没来许都之前，一直以为你们中原人都喜欢绕着圈说话，谁知道你说话就像个棒槌！”

“跟笨人说话，绕圈子她能明白吗？”贾逸终究有些不忍，缓了下口气，“在进奏曹，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接受怀疑。想当年，我刚入进奏曹，在外围做了一年的杂活儿，不知道接受了多少暗里明里的调查，又外放石阳做了三年都尉，功勋卓著，又恰好机缘巧合，才调回许都做了个校尉。”

“我虽然没你们脑子里那么多弯弯……但我也不是傻瓜。我知道一进来就做了校尉，你们肯定不服我，但是我没想到你们会怀疑我。”田川恨道，“怎么由魏王直接征辟的人，你们也不肯相信？”

贾逸轻笑：“现在曹里分为两大派，一派以蒋大人为首，一派以司马懿为首。两派之间虽不是敌人，但仍是对手。曹里的人，过的都是刀头舐血的日子，管你是谁举荐的人，没有一起共过事，不了解你的秉性，何来的信任二字？”

“像拉帮结派这种无聊的事，我还以为进奏曹这种地方不会有。”田川咬着嘴唇，“我果然还是想得太简单吗？”

“要是进奏曹铁板一块，魏王会放心吗？”贾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自觉已经说了太多，“这种事，只能由得你自己慢慢去悟。”

“那……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你觉得我是自己人？”田川跟在身后，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过了，这得你自己去悟。”

贾逸转身，融入稀疏的行人中。身后的田川已经悄然离开，他并没有开口挽留，只是默默地盯着脚下，看细微的尘土在步履间飘起，又颓然跌落下来。

无能。

尽管魏王和世子仍旧没有降罪，但贾逸仍旧有着非常强烈的耻辱感。如果说先前的临淄侯曹植遇刺，只不过是寒蝉的扬汤止沸之计，那这次的伏击，无疑是釜底抽薪。

可笑的是，当初自己还以为意外地找到了曹植遇刺的线索，能顺藤摸瓜地牵出寒蝉，却完全没料到那只是寒蝉的又一个陷阱。

无能。

贾逸的心头再次浮上了这两个字。

若是因为寒蝉，让魏王和世子对自己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仕途大概就会止于此处了。那样的话，大仇何日能报？

他站在长街上，苦笑。

“目前军情危机，我方应后退三十里，依阳平关一线布防，以避蜀军锋芒。”一个大腹便便的谋士道。

“眼下咱们只不过折损了三万人，我军起兵四十万，尚余三十七万，而蜀军一共还不到十万人。现在就退，为时过早了。”另一个干瘦的谋士捻着下巴的胡须道。

“咱们只不过是号称全军四十万，除去负责辎重粮草的辅兵、用于安民驻扎的郡兵，战兵只有二十六万。这二十六万中，在岐山折损了三万，只剩下二十三万尚可一战。对于蜀军，我们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

“鄢陵侯曹彰已带二十万精锐，正赶赴汉中。他若赶到，我军保证优势兵力绝对没有问题。”

“就算有绝对的优势兵力，还要考虑到……”

杨修斜靠在军帐的一角，听着那些谋士们乱哄哄的争论，感觉索然无味。这所谓的军策例会，完全没有一点参与的价值。起码到汉中以后，没有一条军令是在这里制定的。这种例会的作用，是让这些谋士们各抒己见，把几乎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形都估算到，整理之后交由魏王他们作为参考。真正的军令，是在魏王、程昱、夏侯惇这些人出席的军策秘会中商讨决定的。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军策例会，提供的只不过是最基础的东西罢了。

眼看军策例会的讨论已接近尾声，杨修伸了个懒腰站起了身。

“杨主簿，有何高见？”负责记录的书佐看着他道，“你已经参加三次军策例会了，却还没说过一次话。”

杨修笑道：“鸡肋。”

“鸡肋？”书佐一头雾水，军帐里争论不休的谋士们也都停下来。

“食之无肉，弃之可惜。当断不断，军心自乱。”杨修道，“我的高见就是，撤军。”

“撤军？”一名谋士大声重复道，“咱们四十万军士，就白白跑了一趟？”

“现在撤退，比再吃败仗退兵好点。诸葛亮供应后勤，法正屡出奇谋，张飞、黄忠、马超据险守要。蜀军接连取胜，士气大振，汉中民心所向。而我们呢？出征前折了夏侯渊将军，第一仗又中了埋伏，军心士气低迷得要命。这场仗，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赢的。而关羽已在荆州秣马厉兵，东吴孙权鏖战合肥，若是拖得太久，多线受敌在所难免。到时候再退，恐怕比现在的代价要大得多。”

“那现在撤退，刘备追击的话怎么办？那就要在长安附近御敌了。”另一名谋士问道。

“刘备不会追。他刚吃下汉中，得安排郡县属官，强化治安，把这块肉先消化了。若他求胜心切，追击我军，我军可利用凉州及长安军力，包围刘备，发动钳势攻击。在后方不稳、两线受敌的情况下，刘备一举可破。”

“那我们现在撤退的话，岂不是由得刘备吃下汉中了？”书佐忍不住问道。

“现在刘备已经吃下了汉中。在这里僵持有什么意义？我军退兵，加强陈仓一带军防。派人联吴，夹攻荆州关羽，此为上策。”

周围的谋士们都陷入了沉思之中，杨修打了个哈欠，看到那书佐写个不停，笑道：“别记了，记了也没什么用。”

书佐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魏王是不会采纳我的建议的。”杨修掀起了军帐帐帘，“无功而返，他的老脸上怎么会挂得住？”

返回自己的军帐，杨修脱去官服，铺开了一卷木简，准备再次给曹植写信。对于临淄侯的为人，杨修很清楚，上次的那封信曹植恐怕都没有拆阅，就算看了他也很可能不以为然。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就某件事进行阐述，才可能引起曹植的重视。有时候杨修会想，若是曹植生在平常王公大臣之家，或许会是个名扬千古的诗赋大家，可惜他生在了勾心斗角的魏王府，能不能善终都是未知。

“杨主簿，您有信件需要寄送么？”帐外响起了那个黑胖子的声音。

“进。”杨修简短地应道。

门帘一挑，关俊闪了进来。看帐内无人，他径直走向长案，拿起上面的酒壶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拿去吧。”杨修边写边道，“看你整天馋得跟八辈子没喝过酒一样。”

“不了，不了。在下要事在身，每天只能喝一口。”他俯身看着杨修的木简，道，“啧，杨主簿的字蛮不错的啊。还是写给那个公子哥儿？我说那家伙听你的么？”

“你管得也未免太宽了点吧。”杨修道，“去，去，往一边靠点，你往这边一凑，我还以为天黑了。”

“嘿嘿。”黑胖子往旁边挪了挪，道，“杨主簿，你今天在军策例会上的那番话，可真是要人命啊。”

“哟，耳目挺多的，我前脚出来，你后脚就晓得了？”

“那是，哪里都有咱们军议司的人。”关俊嬉皮笑脸道，“据说现在许都，在风传临淄侯遇刺、进奏曹被伏，都是寒蝉在背后策划。”

“寒蝉，”杨修顿了一下，“作为他的盟友，你们对他了解多少？”

“没多少。”关俊搔了搔头。

“怎么，也有西蜀军议司不知道的？”杨修讥诮道。

“寒蝉只在曹魏那边活动，军议司犯不着揪出一个对西蜀有利的奸细。”关俊道。

“你的意思是进奏曹都是傻瓜？”杨修道，“军议司呢，从来没有对寒蝉进行过调查？”

“军议司里，大多数人认为寒蝉很可能是汉室旧臣、荆州系名士，抑或是东吴解烦营的高级细作，也有人认为寒蝉就是汉帝刘协。”关俊笑嘻嘻地道。

“刘协？”杨修想起那张饱经沧桑却又波澜不惊的面孔，“不会吧，他怎么可能以身犯险。”

“因为他太过神秘。虽然谍报部门要求潜伏的细作务必低调行事，但像寒蝉这种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真面目的细作，却实在是少见得很。我们觉得，很可能是因为寒蝉的身份特殊，所以才不能跟任何人接触。”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杨修摇头。

“是的。所以坚持这种观点的人不太多。”

“我是有些奇怪，既然没有人见过寒蝉，为什么还都听他号令，”杨修皱眉，“去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觉得太荒唐了么？”

“口碑，寒蝉的口碑很好。军议司成立太晚，只掌握了近几年寒蝉所参与或领导的活动。而你们进奏曹那里，确定了早在建安十三年的赤壁之战，寒蝉就曾参与其中。”关俊笑道，“再之后的伏后之死、潼关之战、诛灭马腾这些变故中，寒蝉做了不少事，杀了一些人，救了一些人，逐渐积累起了人望，到现在已经有了很高的威信。不过，寒蝉在曹魏那边并不怎么响亮。除了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的人之外，其他人则很少听过这个名字。就算知道的人，恐怕也不以为然。要知道，从建安元年开始，大大小小的谋反足有十几次，却没有一次是成功的。寒蝉，在曹魏高官眼里，恐怕只是个胡乱蹦跶的跳蚤。”

“听你的意思，西蜀却似乎一直对寒蝉青睐有加？”杨修停下了手中的笔。跟寒蝉没打过什么交道，如果这个人真如关俊所说，那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能做事，做成事，不出事，多次做到这三点实属不易。

“那是自然，再弱小的朋友也是朋友。”关俊道。

“你们只不过是拥有共同的敌人，一旦曹孟德倒台，就难说了吧。”杨修又低下头去写信。

关俊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杨将军，你觉得我们能打败曹操吗？”

“叫我杨主簿。”杨修瞥了他一眼道，“虽然你们给我封了个杂号将军，可现在是在曹营。一个称呼上的不慎，搞不好要掉两颗脑袋。”

“谨遵杨主簿教诲，现在能否回答我的问题了？”关俊不以为然地道。

“上次岐山大捷，是因为王平。现在没了奸细，没有情报，西蜀要怎么打？曹胖子的兵力还是远远强于你们吧。”

“不知道。我只管营中情报传递，设计布局我是一概不知。不过，我还是对法正将军很有信心的。你看当初定军山黄老将军力战夏侯渊，谁会想到可以大胜？这兵法啊，讲究一个知己知彼。只要能揣摩透对方的习惯和心理，没有打不赢的仗。”

“好大的口气。”杨修伸了个懒腰，“你们把曹营中的谋臣猛将都当猴子么？”

“嘿嘿，那杨主簿不妨静待数日，咱们西蜀说不定又是一场大胜。”关俊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

对于只卖胭脂水粉的店铺来说，门脸似乎太大了一些。不过贾逸清楚，陈锦记是个例外。作为整个许都最为奢华的胭脂水粉店来说，它的门脸就算再大一些，也不算离谱。据说这家店铺的主人，是当今的几位贵妇。这些女人仗着自己丈夫的权势或者路子，哪管是东吴、西蜀甚至西域的胭脂水粉都能弄过来。当然，这些东西的价格也贵得离谱。

贾逸靠在街对面的廊柱上，懒洋洋地看着进出陈锦记的闺秀贵妇。说实在的，他很难把田川与陈锦记联系在一起。一个大大咧咧的边城少女，突然跑来买胭脂水粉，着实有些怪异。是单纯的想到哪里做到哪里，还是个蹩脚的借口？

他整了下佩剑，脸上摆出一副阴沉的表情，径直走进了陈锦记。

柜台上的伙计看到贾逸进来，只是瞥了一眼，就又堆着笑脸跟一位衣着华贵的侍女搭话。贾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进奏曹办案！”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来，长揖道：“这位将军，不妨到账房说话？”

贾逸点了下头，右手扶在佩剑上，走进账房。刚一坐定，贾逸就挥手止住了要泡茶的掌柜，道：“我知道你们店铺的背景，也无意打扰你们的生意。我只问一件事，问完就走。”

掌柜不亢不卑地道：“不知将军所问何事？”

贾逸掏出一叠白绢，在面前长案上徐徐展开，上面画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英气的少女。他看着掌柜的眼睛，问道：“七日之前，这位姑娘到过咱们陈锦记买胭脂水粉吗？”

掌柜瞄了一眼白绢，即刻点头道：“见过。”

贾逸冷笑一声，“呛啷”一声抽出长剑，架在了掌柜肩膀上：“你再好好想想，见过没有？”

掌柜却面不改色，平静道：“回禀将军，小人确实在七日之前见过这位姑娘。”

贾逸扬声道：“你这陈锦记一日之内出入的女眷至少百人以上。你有多大的能耐，七日之前的顾客，仅凭一张画像就即刻认得出来？”

掌柜低头道：“将军，小人之所以记得这位姑娘，是因为当时她闹了一出笑话。”

“哦？说来听听。”

“当时这位姑娘来到敝店，看中了产自西域的金花燕支。但是这位姑娘却觉得价钱太贵，一再要求减价。但敝店的东西，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不会随意折价。僵持到最后……”掌柜的眼角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姑娘拿出了进奏曹的腰牌，抵押作了八百钱，说这几日来赎。”

贾逸眉毛跳了一下，闷声道：“你同意了？”

“小人见是进奏曹的大人，不敢怠慢，当即要免费将金花燕支送给这位姑娘。岂料这位姑娘却并不接受，反而立下字据，说是暂取走金花燕支，约定下月发饷之时，即刻归还所欠余款。”掌柜拨开剑锋，起身从壁柜上取下一片竹简，“这就是那位姑娘的字据，也就是因为如此，我才对她印象深刻，在将军刚拿出画像之时，就认出来了。”

贾逸看了眼竹简上的字迹，是田川的没错。他讪讪地笑了下，收剑入鞘道：“在下唐突，得罪了。”

“无妨。”掌柜依旧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小人斗胆问将军一句，进奏曹因何事要查这位姑娘？”

“与你无关。”贾逸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看你应对得体，处乱不惊，倒真是个人才，你是哪位夫人府上的？”

掌柜低头道：“将军谬赞，小人不是诸位夫人府上的。小人原本乃司马懿大人的属下，因伤无法再度效力，就由司马懿大人推举来这里做了掌柜，也算混口饭吃。”

“司马懿……”贾逸咀嚼了几下，知道今天自己这么做，是有些冒失了。他也不再说话，数出八百钱交给掌柜，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香气窒人的陈锦记，贾逸转过街，拐到了一条小巷，看到了无聊地嚼着草根的田川。他抬起下巴示意道：“跟我走吧，我们再去一趟陈柘府上。”

田川歪着脑袋，用力地抽动鼻子，道：“好香……你去了陈锦记？”

“嗯。去查了下你是不是到过那里。”

“什么？你不是说了已经有人查过了吗？”田川纳闷道。

“我信不过他们，万一跟你是一伙儿的呢？想不到，你说的居然是真的。”贾逸笑笑，“我还想着如果是假的，刚好可以把你扭送回进奏曹。”

“我呸！”田川终于忍不住，骂道，“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光明磊落可真叫人恶心。作为同僚，不是应该要相信对方吗？没有最基础的信任……”

“我说过了，还没把你当成同僚，你不要自视过高了。”贾逸换了个话题，“欠的余款我给你交了，以后别动不动拿进奏曹的腰牌抵押，太丢人。不过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去陈锦记买那么贵的胭脂干吗，又没见过你用那些东西。”

“送人。”田川闷声道。

“什么，谁给你出的这种馊主意，许都是个什么地方，那些贵妇天天用的都是陈锦记的胭脂水粉，你拿这个去送礼，她们会稀罕？”贾逸停住脚步，皱起眉头看着田川。

田川冷冷哼了一声：“我送给她们干什么？我是准备送回族里，表妹要出嫁了。”

“哦，”贾逸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怎么你手头好像有些拮据的样子？听说幽州田家家境殷实……”

“那是以前。”田川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我们去陈柘家干什么，曹里的人不是已经搜了一遍吗？”

“到了你就知道。”

贾逸无心再说什么。知道那个掌柜是司马懿的人后，贾逸就已经明白，田川应该与前几日的伏击无关。虽然现在许都内的势力错综复杂，彼此纠缠不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当晚伏击进奏曹的人，绝对不会与司马懿有关。身为进奏曹的曹掾，世子身前的红人，司马懿没有理由向自己人出手。不管是汉室旧臣，荆州系，就连曹植一派的人都不怎么待见他。若是进奏曹经此一役一蹶不振的话，他也会走向颓势。

但对于田川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毕竟像进奏曹这么个地方，被魏王突如其来地塞进来一个女人，是件很蹊跷的事情。就算是名士之后，这样的人事安排，也未免太儿戏了点。

“到了。”田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府的大门上已经蒙了一层灰，而这时离陈柘的死，不过短短几十天的时间。这栋宅子已经变得死气沉沉，陈柘的夫人崔静在进奏曹被伏击之后，悬梁自尽，陈家应该是没什么直系的亲属了。木门上用白灰草草地写着“待沽”字样，应该是亲戚所为吧。贾逸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大概就有人会买下这里。装点一番，抹去旧主人的痕迹之后，这仍是栋不错的宅院。不会有人在意陈柘在这里血溅三尺，不会有人在意崔静在这里悬梁自尽，不会有人在意陈柘的女儿在这里惨死。甚至买下这栋宅院的人，或许都不知道陈柘是谁。

世人是很善于遗忘的，对于普通的百姓们来说，什么皇纲正统，什么汉家天下，都不如吃得好穿得暖重要。那些自以为献身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的人，在他们眼里或许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贾逸轻轻叹了口气，推开了木门。

庭院之中荒草丛生，处处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几个许都尉的差役散散落落地站在其间，看到贾逸他们进来，齐齐施礼。

“什么事？”贾逸问道。许都尉请贾逸来陈府，却并没有说明事由。

“启禀大人，昨日咱们有几个这片区的兄弟巡夜之后，一直未归。都尉大人派我等查看，却发现咱们那几个兄弟都倒毙在了陈宅的后院中。”都伯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咱们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了都尉大人，都尉大人觉得陈宅比较微妙，就向进奏曹求助。”

“你们都尉呢？”

“都尉大人身体不适，已经回府了。”

贾逸暗骂一声，眯起了眼睛：“带我们去。”

都伯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陈宅确实是个比较微妙的地方，对负责治安缉盗的许都尉来讲，是个烫手山芋。他们很明显是想把进奏曹拉进来，自己好抽身。贾逸虽然心知肚明，但仍乐得接手，毕竟对于进奏曹来说，再烫手的山芋也无所谓。穿过回廊，众人来到了后院，看到了倒毙在地上的四具尸体。

贾逸回头向田川点了下头，道：“我们上去看看。”

田川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死人能告诉我们很多东西。”贾逸上前两步，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尸体，还不时地用手在尸身上翻检着什么。

四具尸体看起来很完整，并无肢体残缺，而且现场也并未有大量的血迹。依照这情形来看，这四个差役基本上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甚至来不及大声示警，战斗就结束了。四人身上的伤口都是剑伤，而且形状大致相同，应该为一人所杀。贾逸皱起眉头，许都尉的差役虽然算不得什么好手，但能在短时间内连杀四人，需要非常快的身手，至少自己是做不到的。不客气地来讲，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的，当今世上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贾逸脑中浮现出几位宗师级的剑客，却又摇了摇头。没有依据的猜测，只会浪费时间和精力。

“怎么，他们告诉了你什么？”田川在一旁问道。

“他们死于卯时之前。”

田川愣了一下，却听贾逸继续道：“伤口泛白，是因为露水结霜所致。换句话说，他们在卯时露水结霜之前，就已经死了。”

田川翘了翘嘴角：“那你能看得出是谁杀了他们吗？”

贾逸沉吟不语，眼角扫过一具尸体，不由得怔了一下。那具尸体的姿势有些古怪，仰面朝天，左手却被压在身后。他快步走了过去，翻开尸体，看到紧紧攥着的拳头。用力地掰开手指，贾逸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丝帛。他用手指仔细地捻了下，质地光滑，手感细腻，是上好的材质。这样的丝帛应该是富贵之家才用得起的，断然不会是这名差役所有。莫非是他从凶手身上撕扯下来的吗？

白色丝帛……绝世剑客……陈柘后宅……几个词在脑中不断地闪现，逐渐汇聚成一道亮光。他吸了口凉气，看着破败的陈家后院喃喃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书房里没人，曹丕去了鲁阳侯曹宇那里，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而且，就算是回来了又如何？自己来书房，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甄洛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翻检着那些木简和帛书。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已经找到了，还有篇扬雄的《长杨赋》没找到。不过甄洛要找的，并不是这两篇赋，而是曹丕的世子印信。

偷东西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做，甄洛的心里有些紧张。如果被曹丕发现的话……大不了大吵一架，又不是没有吵过。甄洛撇了撇嘴，反正他也就那点本事，比不上他的弟弟。听婢女们说，有次魏王吩咐曹丕和曹植出城办事，曹丕被城门校尉拦住，只得退回。而曹植却即刻杀了城门校尉，扬长出城。

唉，真不明白，为什么魏王会选了曹丕这个窝囊废做世子，把文武双全的曹植晾在了一边。不过曹植说，魏王仍然对他抱有希望。只要他做成一件大事，世子之位，还是他的。曹丕印信，也是曹植要用的。若是曹植做了世子，会怎么样呢？他会不会还对自己亲近有加？哼，到那时，就算给曹丕知道了，他也不敢吭声。

印信……印信……放在哪里了？

只不过是个印信，有必要藏起来么？真应了他胆小怕事的性格。

甄洛皱起眉头，赌气地坐在胡凳上。都找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找到，真是的。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种想要离开的冲动。犹豫了一会儿，她又蹲下身，一格一格地摸着书架的底层。突然间，手指触碰之处，有些光滑的感觉。莫非是经常打开的缘故？甄洛用力往里按了一下，听到“啪哒”一声轻响，随即，一个沉甸甸而又有些发凉的东西掉在了手上。

是块玉印，翻过来，“曹子桓印”四个大字映入眼中，找到了！

甄洛轻轻笑了，摊开随身携带的印泥，拿出一块白色的丝帛，小心地将印信盖在了上面。

将印信放回原处，丝帛收入袖中，甄洛心头浮上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曹植，你让我帮的忙，我可是顺利帮到了。

她脸色绯红，径直走出书房，锁上了门。

这是距离许都四十多里路的一家私铸场，进奏曹根据郭鸿的情报赶来的时候，里面早已空无一人。进奏曹在城北受挫，很多人都乐得看笑话。还有不少人觉得，蒋济这官位，应该是保不住了。而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世子曹丕不但没有处罚蒋济，而是又调拨了五百虎贲卫，一百羽林骑。

见过血的猎狗更凶戾，据说这是世子的原话。

不管是什么借口，在世子手下当差，确实是很舒服。这已是许都官场上的共识。

“在陈柘家中发现了什么吗？”蒋济骑在马上，看着进进出出的虎贲卫问道。

“没有，我带了几名虎贲卫，把那里又翻了个遍，没找到什么东西。”贾逸叹了口气，“或许以前确实有些东西，但已经被他拿走。”

“你确定是他？”

“不能确定，但至少有八成的把握。”

“白衣剑客吗……”蒋济摇了摇头。白衣剑客不是个人，是个传奇。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是白衣剑客出手的案子，寥寥无几，但风闻西凉牛辅授首、江东孙策遇刺、鲜卑轲比能暴毙都是白衣剑客所为。只是，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知道白衣剑客的真正面目，不知道他年岁几何，甚至不知道他偏向于哪一方诸侯。

“我希望不是他。”蒋济叹气道，“不然的话，这许都的水该有多浑？”

贾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我们的进度太慢了。”蒋济换了个话题。这个私铸场是在第九天的夜里，郭鸿才查到的。那柄断刀确实是在这里锻造的，里面的木箱中发现了一些相同模样的腰刀，但是却没有找到人。这里大概在进奏曹遇袭之前，就已经没了人影。

“仔细搜搜，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蒋济跳下马，招呼了贾逸一声，“走，进去看看。”

低矮的土院墙圈起来的地方，足足有好几亩。北面多是些已经被毁坏了的火炉、铁毡，南面是一个宽阔的竹棚，竹棚下面堆放着一些木炭和工具。这里面东西虽多，看起来却并不凌乱。通常来说，放火是最好的毁灭痕迹的做法，但显然这里原来的主人并没有这么做。或许是他觉得进奏曹未必会追查到这里，也或许是他担心大火会过早地暴露这个私铸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这里保存得还相对完整，至少不会让人空手而归。

“你怎么看？”蒋济问道。

“锻造兵器，木炭用量很大，不可能自己烧制，这算一条线索。工匠们在这里住宿吃饭，要采买大量食物，这也算一条线索。不过用处都不怎么大。”贾逸的情绪有些低落。

“这两条线索可以追一下，但不能把希望全部放在这上面。”蒋济道。

“陈祎那里，有用的消息也不多。”贾逸道，“虽然筛选出了十三个人，但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汉帝最近很小心，召见人的时候总是屏退左右，陈祎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近身。”

“这十三个人里面，有没有特别可疑的？”

“王粲的两个儿子王安、王登，刘廙之弟刘伟，张绣之子张泉，宋忠之子宋季……”

“没有重点人物？”蒋济皱眉。

“我现在看谁都可疑。”贾逸苦笑道，“已经派人把这十三个人全部盯了起来，反正进奏曹现在又不缺人。”

蒋济走进竹棚内，道：“曹植那里呢？”

“曹植？”贾逸皱眉道，“他那里……”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临淄侯有没有参与到里面？上次他打猎遇刺，刚巧咱们在场，以他的性格，会不会怀疑那件事咱们有份呢？”

“大人你的意思是……这次伏击咱们，出自于他的报复？”

“这个仅仅是我的猜测。”蒋济道，“没有任何证据，我也就是跟你说说。”

贾逸点头：“大人放心，我现在小心得很。还有件事，不知道大人注意到了没有。”

“什么？”

“伏击我们的人，进退有序，号令森然，我总觉得……”贾逸停了下来，不语。

蒋济没有搭话，作为进奏曹西曹署主簿，他上报的是被山贼流寇伏击。但他很清楚地知道，当晚参与伏击的，不可能是山贼这种乌合之众，贾逸说得对，看那些人的作战习惯，倒很像……

“是正规的军队。”贾逸忍不住说了出来。

“寒蝉能把手伸进部队里的可能性不大，调动正规军队伏击进奏曹，更是不可能。”蒋济顿了顿，道，“除非他本来就是军方的人，你怀疑……”

“我筛查了一遍许都城内和方圆百里之内的驻军，在我们被伏击的当晚，并无超过五十人以上的正规部队调动。”

蒋济明显松了口气：“还好。”

“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手下，应该不少家将家丁，会不会是他们暗地里组织起来这些人，操练军阵并伏击了我们呢？”贾逸道，“当晚伏击我们的人数，至少在五百人左右。对比我们的折损人数，他们大概有八十人负伤或死亡。”

“查了吗？”

“正在查，不过这样很难。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家中原本有多少家将家丁，我们起先并不知道。而且由于这些人家中门禁相对来说比较严，很难掌握他们家中的人数增减。就算他们真的有八十人死亡，均摊到每家，也至多一两个人而已。而在这些人家中，少一两个人根本不怎么明显。”

“听你的意思，这样查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蒋济叹了口气，没有真凭实据，仅凭猜测就对这么多的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下手的话，肯定会引起强烈的反弹。而且世子曹丕现在是求稳，精力完全放在了处理政务、防范曹植上面去了，不会同意进奏曹有这么大的动作。

一名虎贲卫打断了对话，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发现了这个东西。”

蒋济狐疑地接过虎贲卫手上的东西，细细端详。那是个铜质的圆形小玩意儿，只有手掌一半大小。上面的尘迹已被虎贲卫拭去，刻着的图案若隐若现。是……蝉？蒋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一个水盆旁边，将圆盘清洗干净。是个做工精细的令牌，在一根落尽树叶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停在那里。

“寒蝉。”蒋济将令牌递给贾逸。

蒋济向那名虎贲卫问道：“这块令牌是在哪里发现的？”

“一个废弃的火炉中，里面还有些衣物灰烬和被烧坏的兵器箭矢。”虎贲卫回答道。

“你先退下吧。此事不得外传。”蒋济正色道。

“果然是寒蝉。”贾逸叹了口气。虽然早已猜测进奏曹被伏击是寒蝉策划的，但还是有被反复挫败的无力感。

“我们输在他手上两次了。”蒋济仔细地端详着手上的令牌，“寒蝉……这个人当真不简单。”

贾逸道：“大人，会不会是故意留给咱们的？”

“你是说有人嫁祸给寒蝉？”蒋济摇头，“可能性不大。若是故意给咱们看的，不应该丢在火炉中，那样太容易被烧毁或者被我们错失。况且，我想不出来，如今的许都城内，除了寒蝉还有谁敢策划这种伏击。”

“那就是销毁的时候，处理得不太干净？只是为什么寒蝉令牌会出现在私铸场，寒蝉来过这里？”贾逸皱眉。

“不尽然，在耿纪谋反的那件案子中，我们查到它是寒蝉的信物，而带着它的人却未必就是寒蝉。有些时候，寒蝉会将令牌交给其他人，用来证明传递的消息确实是他的意图。”蒋济再次摇头，关于寒蝉，进奏曹所知太少。

建安二十三年宛城侯音起兵、许都耿纪谋反，建安十九年伏完谋反、建安十七年荀彧反对曹操加封“魏公”，这些事情都有寒蝉在其中运作。进奏曹从成立之初，就在追捕寒蝉，却从未如愿。最成功的一次，就是挫败耿纪谋反之后，在他的同谋太医令吉本身上发现了寒蝉令牌。当时迫于要稳定人心，进奏曹在并无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就上报已斩杀寒蝉。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寒蝉也的确销声匿迹，慢慢地，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寒蝉已经死了。

“这件事，先压一下，”蒋济终于作出了决断，“曹植遇刺和我们被伏击，这两件事肯定有所联系。曹植遇刺那个案子只能不了了之，而进奏曹被伏，倒可以大张旗鼓地查一下。”

大块的麦田被烧成了黑色的地块，上面稀稀疏疏地补种了一些大豆，绿色孱弱的豆苗从黑色的土壤中探出头，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折一般。这是贾逸被伏击的地方，已经过去十几天的时间，似乎不能再发现什么痕迹了。

田川仰起脸，看着远方天地衔接之处，白茫茫一片，似乎还有灰色的村庄轮廓。

“许都……跟塞外完全不同吗？”她喃喃道。

她张开手，任风穿过指尖，拂起衣袂，猎猎作响。

“风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田川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草也是一样的，风往哪里吹，草就往哪里倒。”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草灰的土壤，放到鼻端闻了闻，又抬手撒在风中。前几年，在幽州的时候，只要她心情不好，就会出去游猎。在广袤的天地间，心无旁骛地追捕猎物，能让她暂时忘记所有的不快。可现在，她连游猎的时间都没有，只有在进奏曹站住了脚，才能对得起全族的期望。

在幽州，她自以为做得很出色。但在许都，却觉得连融入同僚都很难。虽然跟书佐和虎贲卫们有说有笑，但贾逸、蒋济都没有将她当作自己人，甚至连那些都尉们，对她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上下级态度。

是自怨自艾，还是迁怒他人？田川摇了摇头，从小在幽州长大，她早已明白，想要改变现状，必须自己做些什么才行。一个人想要融入一个团体，首先要做的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一只白色野兔穿过黑色的土地，跑到了田埂上，抬起头好奇地看着田川。

扬手，一道亮光射出，将野兔透颅而过，钉到了地上。田川缓步走过去，拔起长剑，将血迹在野兔身上擦拭干净，重新插回剑鞘。她拎起野兔，熟练地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剥下兔皮。

“虽然天气渐渐暖了，但交给皮货商，捯饬一下做个皮帽也不错。今年没机会戴，明年总会有的。”她脸上又浮现起笑容。

猎场从塞外换到了许都，猎物从野兔变成了人，虽然变了，但其实没变。田川用手中的长剑在地上刨了个很浅的土坑，将剥了皮的野兔放在里面，又将土覆上。

站起身，将长剑插回剑鞘，田川向许都的方向走去。

又是杨修的信。

这个月，已经收到杨修三封信了。曹植拆开了第三封，大致看了一下。里面说的和前些日子丁仪说的一样，都是劝自己向父王请兵。找来前两封，让身边的长随拆开来看了一下，据说跟第三封一模一样。这个杨德祖，行事还是这般有趣。

嗯，既然杨修也这么说，那到底要不要向父王请兵？前些日子听说曹仁一直在挑选军将，划拨兵甲，可能月底就要开拔樊城了。现在距月底还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如果修书一封，快马呈报远在汉中的父王，一来一回大概需要十五天的时间。时间上是来得及，可自己却不太想去。一来行军打仗是个苦差事，吃穿住行都要跟那些大头兵待在一起；二来如果带兵远驻樊城，就见不到甄洛了。

曹植拿起那张白色的丝帛，上面的“曹子桓印”十分清楚。这东西是甄洛昨天派人送来的，印迹十分清楚，清楚到可以仿刻了。这面“曹子桓印”是曹丕最为特殊的印信，从未出现在任何公文之上。据说是在魏王带兵西出长安之后，曹丕托将作大臣选取能工巧匠雕刻完成。而从雕刻完成之时，总共只印了十六次，印在十六块白绢之上。六块白绢交给了长乐校尉陈祎，存放在六处宫门；剩下的十块则在城门校尉曹礼那里，存放在许都的十处城门。一旦许都实行宵禁，只有手持这面“曹子桓印”的人，在宫门城门之处，由城门司马与白绢之上的印迹相验无误后，方可放行。其他人等，若无印信且意欲闯门者，格杀勿论。不得不说，甄洛送来的这面白帛非常重要。只要按照白帛上的印迹仿造一面印信，日后一旦有事发生，在许都和皇宫内均可畅通无阻。曹丕这个蠢货，自以为城防严密，却从未想到自己的印信会被仿制。也是，这个蠢货整天忙于处理政务，哪会想到自己后院早已起火了呢？

曹植满意地将白帛叠起，放在一个木匣中。

一转眼，又看到了杨修的信。

对了，差点把请兵这事儿给忘记了。

怎么办好？到底是请不请呢……

“启禀侯爷，丁仪大人和丁廙大人求见。”门外的长随高声禀道。

罢了，罢了，只管给父王写封请兵的信吧，至于让不让自己带兵，就听天由命好了。

他拽过一卷竹简，提笔写道：“儿臣惶恐，听闻荆州关羽蠢动……”

写这种东西，比写赋容易多了。不消一会儿，一篇洋洋洒洒的请兵信已经写完。曹植喊过门口的长随，道：“快马呈送汉中父王那里，对了，顺便让杵在门口的那两兄弟看下，要还是这事儿，就让他们回去好了！”

让人谈虎色变的进奏曹，布置却非常简单。郭鸿背起双手，仔细端详着西曹署内的摆设。房间不大，只有三丈宽、五丈深的样子，靠墙摆了好几张书架，上面摞满了木简。这些木简上，记录着什么秘密？郭鸿又想起贾逸抛给自己的那份木简。上面记录着自己所有的弟子和大部分帮过的人，是的，只要自己一声号令，这些人会倾其所能予以回报。这次查那柄断刀的来路，就是木简上的人办到的。

游侠自朱家、郭解之后，已经大不如前了。虽然还能一呼百应，但也只是在民间而已。想当年郭解结交的是卫青这样的汉廷柱石，而如今一个鹰扬校尉就能逼得自己走投无路。天下大势所趋，如今不管朝廷高官还是升斗小民，大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重诺轻生的游侠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食古不化的傻瓜。若不是怕贾逸对那份木简上的人动手，怎么会选择听从进奏曹号令呢？引刀成一快，也算是个好归宿。

不知不觉间，郭鸿已经走到了书架前。

这些木简中，有没有那份名单？如果取走的话，进奏曹还有没有其他备份？

“怎么，郭大侠要偷窥进奏曹密件么？”身后响起贾逸的声音。

郭鸿回过头，看到了贾逸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下只是想找那封写了两千一百一十四个名字的木简，其他的没什么兴趣。”郭鸿说话很是直接。

“那东西，不会放在这间屋子里的。”贾逸掸了下袖子，“请坐，郭大侠。”

郭鸿不客气地坐在左首边，道：“那这栋屋子里的书架上，都放的什么东西？只是些摆设？”

“怎么会是摆设呢，这些都是当朝重臣、豪门世家不欲为外人知晓的秘密。有些木简，如果流落出去，不少人或许会因此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贾逸微微笑道，“郭大侠，你的那封木简，恐怕还没有资格摆在这里。”

郭鸿怔了一下：“贾校尉，你将话说得这么清楚，不怕有人来偷这些木简么？”

“偷？郭大侠，你别看进奏曹的院子进深只有几十丈，就觉得出去跟进来一样容易。”贾逸收敛笑容，道，“进奏曹成立十六年来，一共有七个人想要偷走一些东西，可惜，他们都永远留在了后院。比如说，郭大侠以前的至交，河北四庭柱韩荣的侄子韩彬。”

“韩……韩彬？”郭鸿脸色有些苍白，“死在了进奏曹？”

“大概就埋在郭大侠的脚下，”贾逸用脚尖点了下青石，道，“不管是受人所托，还是身不由己，韩彬都来了他不该来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想必郭大侠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郭鸿没有说话，韩彬的身手他很清楚，如果连韩彬都死在了这里，他是绝对没有希望的。进奏曹……以前只知道是个刺探情报、风闻奏事的地方，想不到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贾逸笑笑，转了话题，道：“那个私铸场查得不错，蒋大人很满意。”

“那这次召请在下，是又有要务？”郭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在下当初习得一身武艺，四海漂泊，打抱不平，想不到今日竟变成了进奏曹的一条狗。”

贾逸高声道：“既然大侠这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就好说了。”

郭鸿冷冷哼了一声。

贾逸却又拿出一份木简，丢到了他的面前。

郭鸿皱起眉头道：“贾校尉，在下已经答应了，你何必又来这一套，就不嫌下作？”

贾逸却也不生气，道：“郭大侠，进奏曹向来恩怨分明。你帮进奏曹做事，进奏曹自然帮你做事。你不妨看看木简上写的什么。”

郭鸿拾起木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入眼中：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一，长社张雷逼死城中大户苏句，强抢其田产祖宅，郭鸿手刃张雷，将其头高悬城门之上。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十六，荥阳恶吏董焕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郭鸿直入县衙，斩之。建安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郭鸿过洛阳，遇贫户数十，施钱三千，以活其命。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初七……

“这些事是谁做的？”郭鸿仔仔细细地看完木简，嘶哑着喉咙道。

“自然是郭大侠做的。”贾逸淡然道，“郭大侠乐善好施，仗义行侠，英名远扬，进奏曹只不过是记录在册。”

“在下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人对事实永远没有兴趣。”贾逸冷冷道，“郭大侠，欺世盗名这个词，没有多少人会写的。”

郭鸿沉默。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大侠既然为社稷效力，堪称自墨子之后，古今第一侠者。只不过如今天下尚未一统，宵小贼寇猖獗，不少事都要郭大侠暗中助力，不便于宣扬郭大侠的功绩。经蒋大人授意，进奏曹决定助郭大侠锄奸惩恶，仗义疏财，以正侠者之名。”

郭鸿苦笑，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贾逸的意思。

进奏曹是打算长期用他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一件事的同时，很难再去做另一件事。游侠郭鸿若是长久停留在许都，可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如果找人扮作郭鸿，在远离许都的地方行侠仗义，谁会想到郭鸿身在许都？不，也不一定。进奏曹或许不会让自己出面去查什么，那样的话目标未免太大，而且跟正在行侠仗义的“郭鸿”行踪有冲突。不如让自己当个传声筒，通过书信之类的东西，来指挥手下的弟子和朋友去做进奏曹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酒肆、青楼、赌场……这些进奏曹以前的薄弱环节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

“郭大侠，待进奏曹挖出那个人之后，你想做什么，没人会去拦你。”贾逸淡淡道，“只是现在，进奏曹需要你的帮助，还请大侠以朝廷社稷为重，放下个人心中执念。”

郭鸿闭上了眼，默认。

目送郭鸿走出大门，贾逸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韩彬并没有来过进奏曹，更没有死在这里。韩彬在四年前，死在了东吴境内。既然郭鸿并不知道这件事，贾逸自然很乐得扯个谎诳他一下。这些江湖上的所谓游侠，重诺轻生，平常手段是驯服不了他们的。只有向他们展示强大的力量和残忍的手段，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郭鸿，已经是网中之鱼。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拿出一卷木简，心情却又立刻阴暗下来。在私铸场发现了寒蝉令牌之后，已经着手对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将家丁进了调查，情况进展得很慢，这个在意料之中，但调查出来的结果，却远远出乎意料。

有嫌疑的，一共有八十六家，目前核定了家将家丁人数的，有七十一家。这七十一家，家将家丁人数并无增减，人员也并无变化。也就是说，调查出来的这七十一家中，没有任何一家的家将家丁参与过那次伏击。

剩下的十五家里，家丁人数本来就不多，如果参与伏击的出自这十五家，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的。也就是说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丁们，并未参与那场伏击。

如果是这样……

既不是许都周围的正规部队，也不是家将家丁，那会是什么人？许都附近哪里有这样的一群人？

“喂，刚才从进奏曹出去的那个人，大晴天还带着斗笠，穿着披风，什么人啊？”田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游侠，郭鸿。”贾逸答道。

“怎么，把他收买了？”田川走进来，“呃……这个消息是不是也要保密？”

“何以见得？”贾逸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你当我傻瓜啊，大晴天戴斗笠，穿披风，自然是不想别人认出他是谁，看到他出入进奏曹咯。换句话说，郭鸿被进奏曹收买了，这就是个绝密的消息，对不对？”

“你倒不笨。”

“哈，我不是笨，是不想费脑子想你们那些曲曲弯弯。”田川坐在了贾逸对面，“有发现，要不要听下？”

贾逸看着手中的木简，并未答话。

田川忍不住道：“我昨天去了你们被伏击的地方，仔细地勘察了那里的情况。”

“哦？曹里早有人去看过了，你还能有什么新发现？”

“我跟那群笨蛋可不一样，我自小在边塞长大，根据痕迹来追踪猎物这种事，再熟悉不过了。我能根据草木的折痕，脚印的深浅，马蹄的走向，推断出很多东西，足以吓到你。”

“嚯，你是昨天去的吧，离我们被伏击已经有了一旬的时间，你还能推断出什么？”

“关键的是，这一旬之内，并未下雨。”田川得意道，“而且那种地方，死了那么多人，这一段时间除了进奏曹的人，很少有人去。所以，还算保持得比较完整。”

“这么说，你推断出了是什么人做的？”

“那倒没有，不过，我推断出来这些人在伏击了你们之后，大部分都返回了许都。”

“你能推断出他们都进许都城哪里？”

“那……不能。”田川有些尴尬，“其实到了城郊官道，因为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缘故，已经找不到可以追踪的痕迹了。不过，我们可以问问城门校尉曹礼，看有没有异常。”

“许都城，一天进出数万人次，从这数万人次里挑出来四五百来人？你未免太高估城门兵了。”贾逸扬眉，“你刚才说大部分都回了许都，那剩下的呢？”

“向北去了。”

“北？”贾逸喃喃道，“再往北，不远就是济水，渡过济水之后，还有黄河。为何要向北？如果是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人，不应该南下去东吴或者西蜀吗？”

“依我看，向北的应该是负伤的那部分人，进许都的应该是没负伤的。”田川道。

贾逸点头道：“你也算有点用。”

他快步走到房门口，向一旁侍立的都尉道：“传令，并州、冀州、兖州一带进奏曹各站，加紧盘查负伤之人，若有发现，立即扣留！”

“喂，不应该先查查进到许都的那些人吗？”田川问道。

“正在查。”贾逸应了一句。如果那些人又回到了许都城内，到底是藏在了哪里，为何找不到他们？如果这群人并不是家将家丁，到底是哪路人马？

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张泉端端正正地坐着。他不知道土窑里都有谁，他也不想知道都有谁。有时候他会觉得有些说话的声音耳熟，有时候他几乎能认出正在说话的是谁，但他从来没有在外面跟这些熟悉的声音攀谈过。

那样太危险了。

早在进这个土窑之前，他就被告知了。这个土窑里谋划的事情，足以使人抄家灭门，甚至株连三族，再荒唐的谨小慎微也不过分。说这句话的人，现如今已经死了，连同他的女儿和夫人。他就是张泉未来的岳父，陈柘。

“私铸场被进奏曹发现了。”一个厚重的声音道，“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不是说至少三个月内是绝对查不到的么？”另一个尖利的声音道。

“早知如此，当初就一把火将那私铸场烧了。不知道进奏曹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没有。”嘶哑的声音中满是担心。

“唉，精心布置了那么久，结果就杀了百十个大头兵，真不值得。”

“曹宇的动作太快，来不及杀掉贾逸，这个咱们理解。那个蒋济呢？只带了五十个虎贲卫吧，竟然也没处理掉？”

“咱们的人手太少。”

“太少？伏击蒋济那五十人，咱们用了一百人；伏击贾逸那二百人，咱们用了四百人。两倍，足足两倍，竟然没有全歼他们！”尖利的声音显得有些刻薄。

“打仗这种事，不是只看人数的。”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接道，“虎贲卫是曹军精锐，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光贾逸，那个蒋济也真有两下子，一片宅院让他布置得滴水不进，硬是顶了咱们四个时辰！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咱们只有两倍的人手，能不留下尸首，全身而退已经很不错了。”

“要我说，还是顾虑太多了。说什么现场绝对不能留下尸首，这才绑住了咱们手脚。要是没这一条，就算拿人命填，我就不信砍不下那两个人的脑袋！”

“那是寒蝉的要求。这次参与伏击的部队，是陛下在许都最后一支部队，若是留下尸体从而暴露的话，岂不是因小失大？”早先那个厚重的声音道。

“唉，本以为就算除不掉蒋济和贾逸，也能让进奏曹元气大伤，一蹶不振。没料到曹丕竟然没有罢掉蒋济的官，还再度增派了五百虎贲卫和一百羽林骑。”

张泉暗地里叹了口气，觉得应该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我觉得这次的伏击或许太草率了。不但咱们的目的没有达成，还引起了进奏曹的警觉。从他们的做法上来看，已经把咱们当成了心腹大患。想必诸位最近宅院附近都多了不少眼线吧，他们似乎在打听咱们府中家将家丁的人数。”

“没关系，连我们都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参与了伏击，他们能从我们这里查到什么？”

“可是，毕竟是因为这次伏击，引起了进奏曹的监控。”张泉再次强调，“我来参加这次集会，拐了两条街，换了三次马车。在座的诸位如果谁不小心，被进奏曹跟到了这里……”

“没关系，有人专门处理尾巴。进奏曹的人，跟不到这附近。”那个厚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希望不要影响到咱们的大事。”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声。

“我也觉得，任那些进奏曹的蠢猪去查也没关系，他们一直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把注意力都吸引到咱们身上也好，寒蝉那边好做事。”嘶哑的声音道。

“对，他们到现在为止，仍然不知道寒蝉是谁，要做什么。”厚重的声音道，“况且，曹丕最头疼的，不是寒蝉，也不是咱们，而是他的世子之位。必要的时候，咱们可以再在曹植身上做点文章，引开他的注意力。”

“汉中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个陌生的声音，以前似乎从未听到过，新加入的人么？

“不怎么样。玄德公在岐山打了一次胜仗后，两军一直僵持。曹贼犹犹豫豫，还说不好是进是退。”这个人有点凉州口音。

“合肥呢？”那个陌生的声音再度问道。

“吕蒙、蒋钦、孙皎，东吴三大主力齐聚濡须，孙权亲征合肥，战情十分紧急。臧霸的青州军、吕贡的豫州军、裴潜的兖州军、张辽的扬州军都在向合肥集结了。”不温不火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样一来，曹魏的军力基本上被牵制在了汉中与合肥，中间就出现了一个战略上的漏洞。”

“荆州？”张泉忍不住接话。

“荆州。”不温不火的声音继续道，“目前只有于禁孤军守樊城，恐怕是挡不住勇冠天下的关云长的。”

“如果关云长能打下樊城，从中路突进，对我们来说，是个大好机会。”厚重的声音中有些喜悦。

“现在考虑这个似乎太远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寒蝉没有下一步的指令么？”

没有人回答。

寒蝉的指令并不是由某个人专门传达的。这土窑里的人，起码有三分之一都传达过寒蝉的指令。寒蝉的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寒蝉的代言人。而传递完寒蝉的消息，按照规矩要将令牌放在这个土窑里。等下一次集会的时候，令牌通常会出现在另一个人手里。

“这次没人手上有寒蝉的令牌？”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没人回答。

“奇怪，这次寒蝉没什么指令么？”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他没什么事的话，咱们就按自己的来。”苍老的声音道，“陛下那里用度太紧张了，各位要匀出来一些钱……”

大半个时辰之后，土窑里的人一个个地单独离开。张泉最后一个走了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土窑门口，那个双眼浑浊的瞎子仍然坐在那里。听到张泉走动的声音，他咳嗽一声道：“没人了。”

张泉诧异地转身，盯着那个瞎子。他怎么知道没人了，是在装瞎？随即张泉又笑了起来，自己太敏感了，瞎子看不见，还听不见么？

眼前一片荒凉，一望无际的蒿草丛蔓延到天边，蜿蜒曲折的小路毫无生气地躺在脚下。身后的瞎子已经站起身，往土窑里走去，那是他的家。耳听着竹竿嗒嗒敲地的声音，张泉迈开脚步，他的马车在两里地之外等着。张泉既不是荆州系的，也不是汉室旧臣，能加入到这个旨在匡扶汉室的神秘组织里，实在是个异数。若不是父亲当年在宛城之战中大败魏王，事情可能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自从父亲死后，贾诩对张泉越来越疏远，应该是要和张家划清界限。真是可笑啊，当初父亲正是听了贾诩的计策，杀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韦，跟曹操结下了血海深仇，现如今，贾诩能抽身而退，张家却岌岌可危。不过正如寒蝉说的那样，献策的贾诩只不过各为其主，张绣才是罪魁祸首。自己在世子之争时，又看错了形势，选择支持曹植。如今中原已定，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就算曹操不对张家动手，曹丕也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想当年，张家也是雄霸一方的诸侯，而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只不过，谋反，抑或是宫变的成功几率有多高呢？张泉有些惆怅。就目前接触的这群人来说，还算是比较精干的，而且谋事非常严密，相对来说要安全得多。宫变这种事，虽然成功与否很侥幸，但还是有成功的希望，至少比什么也不做等死好。况且，还有寒蝉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在。走了这么远的路，张泉的身上已经微微出汗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些疲倦的感觉。还好，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马车了。

杨修走到大营辕门，摸了下腰间酒葫芦，又往外走去。

门口的都伯伸手拦住了他，道：“敢问杨主簿，您是要前往何处？”

“在营盘里待得憋气，我到对面山坡上坐坐。”

都伯面有难色：“杨主簿，夏侯将军有令，若您外出，需派人……”

“为什么，我自己不能出去转转？”杨修歪着嘴角，“怎么，盲夏侯还觉得我是奸细？”

“这个……”

“那，我就在对面那个山坡上，你要是不放心，不妨跟我一起，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就把我给砍了。如何？”

“末将不敢。”都伯显得很是为难。

“开个玩笑。”杨修嘻嘻笑着，拍了拍那都伯的肩膀，“咱营中的驿卒说要打点儿野味，喝点酒，赌点钱。我也就是想去凑个热闹。喏，他们不是在那边升起了堆篝火？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要是那盲夏侯找我，你扯喉咙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都伯还在犹豫，杨修已经施施然走出了辕门。

月光如水，微凉的风迎面吹来，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魏王在这山谷中已经驻军一月有余，从未换过地方。于禁、张郃这些大将分兵驻扎在魏王军营前方数十里的地方，倒也不用担心蜀军前来突袭。杨修走上山坡，大片稀疏的黍田在夜风下起伏不定，犹如深不可测的水面。远远望见了一堆篝火，他慢步走上前去。

黑胖子关俊正拨弄着篝火，看到杨修，笑道：“酒呢？”

杨修甩手，酒葫芦正中胖子脑袋。他也不管叫苦不迭的关俊，伸了个懒腰，在篝火旁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关俊揉着脑袋，迫不及待地旋开葫芦，喝了一大口，赞道：“嘿，好酒，比起一个大钱一碗的黄粱酒好太多了。”

“那是，这是上好的玉露酒，就算在许都也是非富即贵的人才喝得到。”杨修道，“我说，黑胖子，我们是不是见得太频繁了一点？我一个主簿，整天跟你一个驿卒厮混，程昱那老小子会不会起疑心？”

“哈哈，这个我自有分寸。您看这十日内，我们只见了两面，其中一次还是去您帐内取信。而这十日内，您跟一个厨子见了两次拿酒食吃；跟六七个偏将赌了两次钱；跟三五个书佐喝了四次酒……”

“好了，好了，别说了。听你这么一讲，我似乎真是个四处游荡醉生梦死的闲人。”杨修摆了摆手，“说好的野味呢？”

关俊笑道：“还没弄呢。”

“没弄？那我们就只坐这里喝酒？而且你只能喝两口。”杨修有些意兴阑珊。

“现在就弄，来得及。不过得请杨主簿配合一下。”关俊笑吟吟道。

“配合？”

“嗯，就在这黍田里走动一下就好。”

杨修站起身，和关俊离了十几步的距离，两人开始在齐腰深的黍田里搂草。杨修拿着剑鞘，横扫着弯下来的黍秆，发出嚓嚓的声音。夜色刚上，还没有露水，黍田里干巴巴的，走起来并不吃力。眼看这成片的黍田马上就要成熟了，到了收割的时候，却无人打理。杨修没由来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老农，叹了口气。

“不要急，慢慢来，肯定有猎物的。我们才刚开始而已。”关俊以为杨修有些不耐烦，解释道。

“搂草打兔子，我以前干过这个。”杨修道，“不过我看你弓弩都没有带，等会儿发现了兔子，怎么打？”

“弓弩？那是你们上等人用的东西。”关俊停了一会儿，“若是这次曹操大败而归，我家主公就能在汉中站稳脚步，窥视雍凉。到时候天下三分鼎立，由诸葛先生东联孙吴，两方伐曹，曹魏土崩瓦解指日可待。功成之后，杨主簿就是大汉中兴名臣，必将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我要浮名有个屁用啊。”杨修摇头。

“可杨主簿看起来不像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啊。”

“你不懂。”杨修笑道。

“嘿，你们这些文人想什么，我这下等人又怎么会猜得透？怎么样，等汉中之战结束了，去益州么？”

“去益州干什么，我得回许都。”杨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回许都？杨主簿，这次曹操若大败而归，势必会搞次大清洗。搞不好会把你们这些有嫌疑的统统杀掉，你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么？”

“我若是担心自己的处境，还当什么蜀汉细作。我出身世家，就算当个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又有谁能奈何得了我？”杨修在齐腰深的黍田中踯躅前行，“我要做的事，败则遗臭万年，成亦籍籍无名。只有不贪图荣华富贵，不贪恋红尘美色，不贪占浮世虚名，抛弃了身家性命，背弃了豪门荫蔽，放得下一切的人，才有勇气去做。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是英雄，还是疯子？”

“或许只有疯子，才配称为英雄。”关俊长叹一声，“杨主簿，关某是个粗人，大道理懂不了多少。只是咱们军议司扬武将军法正大人有句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

“他说过什么？”

“天下妄称朋友的人虽多，世间却难求得一知己，若是问心无愧，又何惧他人评议？”

“哈哈，此句甚妙！”杨修抚掌大笑。

前方突然传来呼啦啦的响声，黍田中蹿出一个黑影，用极快的速度向远处奔去。

“去！”随着一声轻喝，一道乌光从关俊手中掷出，没入黍田之中。

“去，去，去！”

关俊连声轻喝，几道乌光相继没入黍田，黑影应声而倒。

杨修拔出长剑，快步走上前去，是只野猪，已经断气了。借着月光，他看到这只野猪身上至少插了三四把飞刀。飞刀并不精致，跟斥候所用的飞刀并无两样，只是从伤口的状况看起来，锋利异常。

“好身手。”杨修赞道，“不过你为何要一连掷这么多刀？明明是刀刀毙命的样子。”

“为了保险起见。”关俊拔出飞刀，在野猪的皮毛上擦去血迹，收入腰间的皮囊中，“法正大人说过，机会这东西稍纵即逝，就算是你觉得万无一失，也要多几手准备。因为人的感觉，不会每一次都正确，而机会一旦失去，再没有重来的可能。”

“又是法正……”杨修笑道，“我倒有点想见见他的意思了。”

“等这场仗打完呗，我们有的是时间。”关俊将飞刀捅进野猪柔软的腹部，娴熟地开始剥皮。黯淡的刀锋在皮毛和肌肉之间游弋，一张完整的猪皮顷刻间就被摊到了一旁。

“现在是比较难的部分，要取出内脏。”关俊道，“万一肠子这些东西断在里面，就不好办了。附近没有啥水源，可真是不好清洗。”

“喂，黑胖子，”杨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从军前，是做什么的？”

“我家三代都是屠户。”关俊将刀锋小心地刺入野猪腹部，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将手伸进去，在里面小心地摸索一番，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的内脏都拽了出来。

“看起来也不算很难。”杨修笑道。

“那是因为我手段高明，所以看起来才不难。要是换杨主簿来做，恐怕要猪粪流一地了。”关俊笑道，“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君子远庖厨。这些所谓的高明，你们士大夫也是不屑一顾的。”

“那是自然。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奇技淫巧，君子不为。”

“可是，在咱们西蜀可不一样。人人凭本事吃饭，没有人看不起有手艺的人。就连咱们诸葛先生，也频频垂询工坊，过不了多久，大概就会有一批新鲜玩意儿出来了。”

杨修哼了一声道：“什么新鲜玩意儿？”

“回头曹操败退之后，我带你去成都的匠作工坊看看。”

“说起来，你为什么如此肯定魏王会败？岐山一役，你们因为有刘宇、王平作为内应，伏击了徐晃，拔了头筹。但刘宇死，王平走，魏营中的细作，还剩下多少？能指望上的，就你我二人了吧？”看关俊并不作声，杨修继续说下去，“我只不过是个游离于核心决策圈外的谋士，你只不过是个奔走在各营区的驿卒，我们有什么能耐，可以左右这场大战？”

“我不知道。法正将军告诉过我，我们会赢。”关俊卸下一条猪后腿，扛在肩上，向篝火走去。

“凭什么？”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又是法正说的？”

“杨主簿，曹魏一方皆是名臣猛将，天下皆知。他们打过哪些胜仗，打过哪些败仗，谁善谋，谁善断，谁善攻，谁善守，很多人都能如数家珍。可咱们西蜀这一方呢？对于法正将军，你们知道些什么？”

杨修摇了摇头。只知道这个法正也算是个名士，但他在刘璋手下做过什么，倒真说不上来。定军一战斩夏侯，岐山一役伏徐晃。短短数月，法正已名震天下。可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又有多少，谁能猜度得出他下一步又会出什么奇招？

关俊用树枝插起猪腿，架在木架上，开始炙烤。猪腿在篝火上吱吱作响，红色的猪肉在火舌的舔舐下，逐渐变色。油脂从肌理间渗出，滴落在火上，发出“嗞啦嗞啦”的响声。关俊掏出一个小粗布袋，捏出一些盐巴，均匀地撒在猪腿上，片刻之后，肉香弥漫。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杨修嗅着肉香道，“不过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法正就算能揣摩得到魏军下步的举动，布局设计，但能确保每次都准确无误么？智谋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使胜败的天平有所倾斜，但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任何计谋都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巨大的实力差距？杨主簿为什么这么说？”

“魏王这次率四十万大军亲征，就算除去在岐山中伏的三万人，尚余三十七万之众，还有鄢陵侯曹彰的二十万精兵作为后援。而蜀军呢？至多不过十万之众。这不是明摆着的差距么？”

黑暗中，关俊笑得犹如一只不怀好意的狐狸：“杨主簿，谁告诉你蜀军至多不过十万之众？”

杨修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如果蜀军是故意放出风声，说只有十万之众的话……

“诡伏存设奇，远张诳诱者，所以破军擒将也。”他喃喃道。

这回魏王恐怕真的不太妙了。

“对了，听说临淄侯曹植的请兵信已经到了曹操手中。”关俊切下一块烤熟的肉，递给杨修。

杨修接过烤猪肉，放在鼻端嗅了一下，闻起来还算不错。他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外焦里嫩，肉汁四溢，齿颊留香。

“杨主簿，你在许都是曹植系的人吧。你觉得魏王会让临淄侯领兵么？”关俊问道。

“魏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啊。”杨修喝了口酒，有些意兴阑珊。

“那你觉得，曹植带兵，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对于咱们来说，我觉得是好事。曹植不懂军略，又心高气傲。他带兵前往樊城，曹仁和于禁未必会服气他。若守军内部不合，那关将军取樊城就要容易得多了。”关俊犹豫了下道，“杨主簿，你一直在帮曹植争王位，若是他在樊城落败，对他的前景可不算好。”

杨修摇头道：“我是一直在帮曹植争王位，可不见得就是为了他好。若是有必要，他就算死在樊城，又有何妨？”

关俊愣了：“杨主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修落寞笑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你不懂的。”

第五章

试 探

曹丕合上一卷木简，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曹植的请兵信已经发到了汉中，不知道父王会如何处理。如今虽然自己已经坐上了世子之位，但还是不怎么牢稳。在几个兄弟之间，鲁阳侯曹宇与自己相交甚笃，又掌管着虎豹骑，算是力援之一。鄢陵侯曹彰勇武过人，跟父王走得很近。表面上看起来，曹彰似乎对世子之位不怎么感兴趣，只喜欢带兵打仗，不过他到底是胸无大志，还是韬光养晦，谁也看不透。好在曹彰羽翼未丰，只在武将中有一些拥趸，在文臣中却没什么影响，只需稍作提放就好。只有曹植，出言为论，落笔成文，深得父王的宠爱。父王曾经认为曹植“最可定大事”，几乎有意将世子之位传给他，若不是他为人散漫，做事心血来潮，又接连出了几回纰漏，谁知道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谁呢？

曹植，终究为心腹大患。

曹丕下意识地又拿起一卷木简，是樊城塘报。

于禁禀告，关羽日夜赶造船只，操练水军，恐怕很快就要围攻樊城了。而目前樊城军力空虚，城防破败，急切需要援军。

他皱起眉头。对于曹植，父王现在到底是什么看法？若是曹植请兵成功，在曹仁和于禁的辅助下，万一打了胜仗，父王会不会改变心意？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焦躁起来，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看来得想个应对之策才好。

“司马主簿求见。”门外传来长随禀告的声音。

曹丕快步走回书案，端端正正地坐下，道：“宣。”

司马懿走进书房，道：“殿下，蒋济已经查证，许都城郊被伏击一案，确为寒蝉所谋划。”

“这个我知道了，”曹丕摆了摆手，“既然蒋济正在追查寒蝉，仲达你就不用管了。对了，曹植写信向父王请兵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司马懿沉吟道：“殿下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

“殿下是否担心魏王批准曹植领兵？”司马懿眼观鼻，鼻观心，“其实此事没有殿下想得那么严重。”

“哦，”曹丕的眉毛皱了起来，“仲达为什么这么说？”

“殿下，曹植是个文人，性格放荡不羁，天马行空。行军打仗这种事却要心思缜密，高瞻远瞩。目前魏王在汉中与蜀军相持，张辽等人在合肥与孙权鏖战，荆州实乃中原屏障。如此军事重地，岂会让一个不知兵的人手握军权？依我看，魏王未必会同意让曹植领兵。”

曹丕心中稍微宽慰，道：“仲达所言也有一定道理。但须知父王曾经对曹植青眼有加，若是再有人在身旁屡进谗言的话……”

“即便是曹植领兵，对殿下来说，也未必就是件坏事。”司马懿提高了声音，“他的敌手，是兵精马壮的关羽关云长，想要取胜实属不易。就算是给他侥幸取胜，以他的个性，势必会跟手下的大将们争功。而曹仁深得魏王宠信，若是曹植跟曹仁发生了什么矛盾……”

后面的话，司马懿没有说下去，曹丕心里已经清楚了。论辈分，曹仁是曹丕和曹植的叔父。魏营的曹姓将领，几乎人人唯他马首是瞻。曹仁在世子之争时，态度一直不甚明朗，就连曹丕被册立为世子之后，也没有见他道贺。他的眼里，只有魏王，就连宫里那位，他也不屑一顾。如果能让曹仁跟曹植闹翻的话，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曹丕干咳一声：“那就依仲达所见，此事暂且不提。”

他稍作沉思，问道：“既然曹植已经向父王请兵，我是不是也要做个姿态，向父王请兵，以示愿解父王之忧？”

司马懿摇头道：“大可不必。殿下已是世子，领兵即使胜了，取得军功，仍是世子。但若是战败，则给了那些人殿下统御不力的口实。况且如今殿下肩负重任，若是向魏王请战离开许都，那谁来监国？岂不是给了其他人一个大好机会？”

曹丕点点头：“嗯，仲达说得有理。是我有些急躁，乱了分寸。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寒蝉，是什么事？”

“殿下刚才说蒋济在查？”司马懿眼神闪烁。

“恩，他们有了个大致的方向，也有几个怀疑对象。”

“恕臣下直言，进奏曹西曹署的效率似乎并不怎么高。先前定军山走漏军情一事，至今仍未查明，而且近日又在城郊被伏，我担心他们不是寒蝉的对手。”司马懿低声道。

“只不过一个细作而已，仲达，你是否多虑了？”曹丕疑惑地问道。

“是一个潜伏了十多年都没被抓到的细作。”

“那仲达的意思是？”

“殿下应该对寒蝉多加重视，有必要时，可给蒋济多加派些人手，多压压担子。”司马懿抬头，看着曹丕道。

曹丕沉吟片刻：“好吧，我知道怎么做了。”

司马懿起身告退。

曹丕坐着沉默了好久，拿过一卷木简翻了几下，又随手丢到一旁。这两年，跟随曹植的人越来越少，而世子府门前却车水马龙。曹植似乎很不甘心，一直在暗地里筹划着什么，妄图夺回世子之位。只不过，曹植自视甚高，待人孤傲，现在看好他的人已经不多了。死心塌地跟着他的，除了远在汉中的杨修，就剩下许都里的丁仪、丁廙两兄弟了……

门口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长随却没有通传。曹丕警觉地抬头看去，只见郭煦捧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曹丕换上笑脸：“怎么，又来书房帮我处理公文了？”

郭煦将漆盘放到书案上，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想得美，老是拉我给你干活儿。”郭煦撇嘴道，“我是看过了吃饭的时候，你还在忙，给你送几样点心来充饥。”

她捏起一块儿梨花雪露放到曹丕口中，蹲下身子轻轻地捶打着曹丕的腿道：“你整天都坐在书房，也不出去活动活动么？你那兄弟曹植，经常去打猎呢。”

曹丕皱了皱眉头：“曹植经常去打猎？你怎么知道？”

郭煦道：“甄姐姐说的啊。”

她随即吐了下舌头，解释道：“看我说的话，真容易让你误会。我觉得，甄姐姐可能也是听别人说的吧。”

曹丕嘴角抽动了一下，却并没有作声。

郭煦接着道：“我跟甄姐姐说，你整天被这些政务缠身，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跟曹植一样悠闲呢？唉，这世子之位看起来风光无限，但背后的艰辛谁又能知道呢？”

曹丕轻轻摸着郭煦的头，笑了笑。

“尤其是父王带兵亲征之后，你既要稳住汉帝，监督荆州系和汉室旧臣，还要调配后勤辎重，粮草供给。可是许都里却还有人蠢蠢欲动，暗地里使坏，想办法让你难堪。唉，不知道魏王何时才得胜回朝，你一直这么累，真让人心疼。”

“知道心疼我，就别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了。”曹丕搂起郭煦，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你有空盘算这些小九九，拐着弯说甄洛的坏话，倒真不如帮我处理这些成堆的公文。”

郭煦脸色绯红，嘟囔着：“看你，看透人家心思就看透了呗，非得把话说明白，弄得人家多不好意思。”

曹丕摇头道：“在你面前，我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怎么，又在甄洛那里受了委屈？”

郭煦幽幽叹道：“唉，甄姐姐调笑我也就罢了。可她屡次话里藏针，辱没妾身家门，实在让人如鲠在喉。”

曹丕也叹了口气。当初他在邺城城破之时，对甄洛一见钟情，忤逆父王，硬是把她娶进了家门。初时因为极为爱怜，对甄洛是百依百顺。可后来却慢慢发现，甄洛的性子，不算是什么贤妻良母。若只是大户之家，也能容得下这么一位任性妄为的主母。但现在自己是魏世子，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有时间去讨好她？若是有朝一日登上王位，以甄洛的性格，如何能母仪天下？

“甄洛的脾气是差了点，你也是的，没事去她那里干吗？”曹丕道。

“我是听说你把她的蜀锦送给曹植了，而我那里还有大半匹。我想了想，担心她心里不好受，就想把自己那大半匹送给她，谁知道好心换了一顿奚落。反正在她那里，我怎么做都不对。”郭煦柔声道，“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要你为了我出气。她是正妻，又是世家大族，轻易动不得。你现在又是万人瞩目，若是家宅不合，难免会被人耻笑。”

曹丕没有出声，又笑了笑。

郭煦站起身道：“唉，又耽误你时间了，你赶紧处理公文吧。我先回去，让厨子做几样你爱吃的精致小菜，等等再给你烧桶泉水沐浴。你呀，别光顾着忙，累坏了身子，到时候可没人替你。”

曹丕目送她婀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冰冷如霜。良久之后，他长身而起，将下人全都支了出去，关上厅门。午后的阳光透过门棱的贴纸照了进来，洒在曹丕沉寂不语的脸上，泛不起一点波纹。他淡淡地看着半空中摇曳不定的浮尘，袖手而立。

“蒋济可信否？司马懿可信否？甄洛可信否？郭煦可信否……”疲倦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内响起，却无人回应。

一声长叹落地，曹丕的身子竟然佝偻起来。

食铺里依旧人声鼎沸。贾逸背靠着墙壁，端起正冒着热气的肉汤，不紧不慢地喝着。他的对面，坐着一脸难色的长乐卫尉陈祎。

“贾大人，这件事……不好办呐。”陈祎搓了搓手。

“只不过安插进去几个人，有什么不好办？”对于陈祎的反应，贾逸并不意外。

“跟您说实在的，我手下的这班兄弟，虽然大多听我号令，我也能管得住他们，但是，您要是往我手下安插人……这是祖弼管着的。那老头又倔又硬，就算我出面说和，也不见得给您面子。再说了，就算您借着进奏曹的威名，硬安插人到我那里，恐怕他转脸就禀告了陛下。如果陛下觉得咱们逼他太紧，随便寻个由头把您的人给杀了，到时候大家还都没什么办法。那时候，反而让陛下知道我是您的人，恐怕我这长乐卫尉就要当到头了。”

贾逸沉默。汉帝虽然已经失势，但要杀几个禁军士兵，进奏曹能不让杀吗？岂不是正好给了荆州系那些大臣还有汉室旧臣们一个起哄聒噪的借口？

陈祎偷偷瞄了他一眼，接着道：“更何况，您就算安插进去了人，名义上归我管，但祖弼去给他们分配岗位，我又岂能拦得住？他随便耍点手段，您的人根本近不了陛下的身，只会被分配去干些粗活累活。”

贾逸苦笑道：“一个傀儡罢了，怎么还弄得水滴不进，针扎不透？”

陈祎没有答话。

“罢了，最近在宫里走动的那些人中，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贾逸问道。

“还不是那些老家伙们，聚在一起发发牢骚。嗯，要说可疑的，有个人最近被汉帝召见了两次，虽然时间都不长，但是倒有点古怪。”

“谁？”

“张泉。”

“张泉？张绣的儿子？我看到名册了，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以前汉帝不是也召见过他么？”

“第一次被汉帝召见之后，张泉就在大街上找到了魏讽，莫名其妙地打了他一顿。”陈祎压低了声音道，“以前张泉为人一直很低调，这次却主动向魏讽挑衅，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贾逸的眼睛眯了起来。陈柘的死，可以说是魏讽一手造成的，在汉室旧臣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虚伪小人。而张泉既不是汉室旧臣，也不是荆州系，打魏讽，很显然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是谁要求他这么做的么，算是投名状么？

“而且，”陈祎眼神闪烁，“第二次汉帝召见张泉，说来也巧，曹植当时也在宫内。”

“曹植？”贾逸的声音紧张起来，“他去宫内做什么？”

“不知道，”陈祎摊了下手，“我的人进不到殿内，听不到谈话内容。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汉帝、曹植和张泉同在御书房谈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贾逸看着眼前的肉汤飘逸而起的热气，陷入了沉思。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陈祎走了半个时辰之后，田川出现在了羊肉汤铺的门口。她扫了一眼铺子中的食客，径直向角落的贾逸走了过来。

“那个私铸场的两条线索，都已经查完了。”田川坐在了贾逸对面，捏起一片蒸羊肉就往嘴里塞。

贾逸的筷子利索地敲在她的手背上，田川吃痛松手，羊肉掉进汤碗，溅了自己一脸汁水。

田川气鼓鼓地瞪了贾逸一眼，怒道：“小气鬼！”

“不是不让你吃。”贾逸没好气地道，“你至少得先洗洗手吧？”

田川将手伸到食案上，看了一眼，的确是有点脏。她嘻嘻笑了一下，唤过店家要了盆水，胡乱在里面搅和几下，就又端起了那碟蒸羊肉。

贾逸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田川坏笑道：“你讲究个什么啊，在我们幽州，猎物都是直接架在火上烤着吃的，草木灰什么的……”

“这里是许都。”贾逸干咳一声，打断了田川的话，“私铸场的两条线索，怎么样？”

“食材那条线，没什么进展。我带人查遍了许都周围的集市，没有突然出现大批采购食物的生面孔。恐怕私铸场里的人是分散购买食物的，或者是有自己的庄园供给。”

“木炭呢？铸造兵器需要上好的木炭，可不是自己随便烧烧就能弄成的。”

“木炭这方面，我带人走了不少许都附近的炭厂，并没有发现有炭厂直接卖给这个私铸场的记录，”田川眨了眨眼，“不过我却发现了一条有些奇怪的消息。”

“哦？说来听听。”

“上蔡有家炭厂，去年年末在许都接了笔大生意，但运送的船只在渡过颍水期间，不慎发生事故，满船木炭都沉在了河里。”

贾逸眯起了眼睛。

“你也发觉到了，对吧。”田川有些得意地笑了。

贾逸点了点头。

“我是听中牟的一家炭厂掌柜说的，他说其实上蔡的木炭质地并不如中牟的好。而且上蔡的木炭运往许都，路上要渡两次河，不但麻烦，运费也高。他一直嘟囔着，说不晓得为什么许都那家一直有生意来往的大户，突然改了旧例，舍近求远。”

“在哪里沉的船？”贾逸问道。

“已经安排人去看过了。”田川道，“不然怎么会这么迟才告诉你。”

“结果呢？”

“上报的沉船地点，水流确实比较湍急。但那个地方，离平常的渡口足足隔了七里多，运送木炭的船没有理由到那里去。”

“打捞了？”

“打捞了，一无所获。”田川咽下最后一片蒸羊肉，道，“你肯定很喜欢下面这个消息，这是从私铸场里扯起的唯一一根线。”

“那批木炭的买家你也搞清楚了？”贾逸抬眼问道。

“是曹植。”

放眼看去，两旁的山坡都被烧得光秃秃的，到处残留着焦黑的断木和鸟兽的尸体。徐晃在岐山中伏之后，为防西蜀于荒山间再次设伏，魏王下令在驻营周围放火烧山。一场大火漫山遍野，席卷天际，将方圆百里郁郁葱葱的山林烧得干干净净，不少早先逃入深山的山民也陈尸其中。支持西蜀也好，支持曹魏也罢，两军交战是不会在乎升斗小民死活的。不管站在哪边，等着看谁的笑话，在被大火吞噬之时，曹操不会来救人，刘备也不会。

猛虎相争，鹿兔勿近。

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可惜懂的人并不多。

一队粮车沿着山中小路蜿蜒蛇行，杨修躺在车上，酒壶就放在身旁。他双手垫在脑后，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随着粮车一起颠簸。许褚骑着匹黑鬃马，朴刀架在肩头，就走在杨修旁边。许褚不聪明，这点杨修很清楚，所以才会跟他的交情比较好。身处乱世，看多了所谓聪明人的下场，杨修觉得有时人还是笨一点的好。有些事，不用想明白，有些人，不用琢磨透。陷阵冲锋，身先士卒，一骑当千，岂不快哉？只可惜……既然有了个聪明脑袋，装个浪荡不羁还可以，装傻却是难得很。

这次押粮，有些莫名其妙。据说是程昱亲自下的手令，让自己和许褚一起押运这批粮草。按说押粮这种差事，根本轮不到主簿和魏王近侍去做的。程昱这老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单纯让自己吃点苦头，还是有其他什么意思呢？

杨修闭着眼睛道：“你从程昱那里接到军令时，他什么表情？”

许褚挠了挠头：“表情？俺没注意到。不过你在笼子里关了那么久，能出来溜达溜达，不也挺好的吗？”

“好，好。”杨修打了个哈哈。

押粮官从后面策马赶了上来，向许褚道：“将军，眼看天色已晚，我们不如找个地方扎下营寨，明早再走如何？”

“这里离褒州还有多远？”许褚问道。

“大概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吧。”押粮官道，“只是前段路崎岖难行，早先又有山贼出没，不是很太平。”

“继续走。”许褚瞪着眼睛。

“继续……”押粮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躺在粮车上的杨修，“杨主簿，我们只有三百人，还要招呼这几十辆粮车，若是被伏击的话……”

“你别问他，这里俺说了算。继续走，俺来接粮之前，夏侯将军亲自跟俺交代，要俺们无论如何务必要今晚赶到褒州。”许褚说得十分肯定。

“可是……”押粮官很不解，还没见过这么死板的人。

“军令如山。你要是不服，俺先砍了你。”许褚举起了朴刀。

“遵令。”押粮官垂头丧气地退下。

有个傻瓜上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傻瓜上司还很固执。

“死胖子，盲夏侯是你爹么，你这么听话？”杨修喝了一口酒，笑道。

许褚犹豫了一下，道：“杨主簿，你是聪明人，俺是笨人，想法肯定不一样。或许你觉得这个押粮官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夏侯将军的官儿比这个押粮官可大多了，而且夏侯将军跟我交代的时候，说的可是无论如何、务必，那就是说，不管有什么状况，都要赶往褒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判断，但行军打仗嘛，就该按照军令来做。就算前方是悬崖，在没有收到停下的军令前，也得大步走过去。不然一人一个主意，全按自己的想法去做，那还不乱套了？”

“得，得。想不到你还挺有理的，你就招呼着粮队吧，我得先睡一会儿，前面万一遇到了悬崖，你跟我说一声，免得我稀里糊涂地跟你一起跳下去了。”杨修打了个哈欠。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队伍中的火把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许褚挠了挠头，瞅了瞅闭起眼睛的杨修，没有说话。欠杨修的赌账快到五千钱，足足大半年的俸禄了。杨修倒义气，连提都没有提过。要说这杨主簿，可是前朝开国大将杨喜之后，祖上出过不少高官名臣，他的父亲杨彪也官居太尉，可真算得上名门望族。但他却跟其他士族出身的文人很不同，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酸腐气。不管贩夫走卒，还是王公大臣，他都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从来不看人下菜。跟他打交道，舒服痛快。

唉，若不是魏王不怎么待见他，倒是真想跟他结拜个兄弟什么的。回头要是有机会，得找人去劝劝他，别老抱着曹植那棵歪脖子树不放。那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浪荡公子哥，有啥好帮衬的？总是鼻孔朝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看着就想上去踹他两脚。比起和和气气的世子曹丕来说，曹植就是一副二世祖的样子，据说他还跟世子妃甄洛有点不明不白……许褚咧嘴笑了起来。本来在豪门世家里，这种龌龊的事情已屡见不鲜。但世子妃就有点过头了，须知魏王百年之后，这世子妃就是王妃了。要是王妃跟小叔子有染，这曹家的脸该往哪里搁啊。也不知道世子听没听到过这流言，嘿嘿，要是世子恼羞成怒想干掉曹植，俺老许提了朴刀上去就砍了他脑袋！当年在邺城砍了许攸，魏王也没怪罪过俺，现在就算砍了曹植，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

“报将军，前方有大树倒下，挡住了去路！”那个啰嗦的押粮官气喘吁吁地从前面赶来。

“哦，停下，让俺去看看。”许褚从马上跳下，手提朴刀向前走去。

说是大树，其实已经被前几天的山火烧成了黑炭。借着月光，黑乎乎的树干上似乎有些白痕。许褚瞪大了眼睛，却还是看不清楚。

他从一个兵士手中夺过火把，照亮了树干，是白灰写下的一行字。

“念。”拉过身边的押粮官，许褚瓮声瓮气道。

押粮官颤抖的声音在飘忽不定的火光中响起：“许褚……死于……此木下……”

听得一声呼哨，四下里突然火把骤起，数不清的人影从四面涌出，掺杂着乱糟糟蜀地口音的鼓角之声振聋发聩。

“他娘的，被埋伏了。”许褚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向身边兵士喝道，“发什么愣啊，叫醒杨主簿，让军士们聚拢起来，保护粮车！”

说话间，蜀军已经冲进了粮队，开始短兵相接。杨修不等人喊，早已翻身站了起来，他举目极力远眺，还看不到褒州城墙，看来援军是指望不上了。四周的蜀军仍在不断涌来，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死胖子，不要守粮车，带人反攻！”杨修大声喝道。

许褚嘿嘿笑道：“对，这他娘的才和俺脾气！”他跳上马背，招呼了几十名骑兵，大声喝道，“莫慌！大家伙儿跟着俺，把这些蜀地的狗崽子都送到阴曹地府去！”

许褚用力一荡缰绳，横刀纵马疾驰向前。战马长嘶，刀光炫目，在蜀军中犹如蛟龙飞舞，遇者纷纷倒下。迎头遇上数十名蜀骑，策马向许褚冲来。许褚哈哈大笑，舞起朴刀，单人匹马杀进蜀骑群中，刀光闪处，蜀骑纷纷落马，各各倒退，转眼之间竟已杀出重围。许褚拨过马头，扬刀策马，大喝一声又返身杀进包围圈中！魏兵看到此景，大为振奋，纷纷大声鼓噪呐喊，本来因为陷入伏击而低沉的士气，竟然在转瞬之间高涨起来。很快，战斗场面开始了微妙的逆转。眼看战场之中，许褚挥舞朴刀，杀得畅快淋漓，已无人敢跟他交手，策马所到之处，蜀军纷纷退让。

杨修点了点头，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先丢下粮车不管，杀退蜀军，才能保下粮车。不然的话，把有限的军力分散到几百辆粮车附近，只会被逐个宰杀。

就在此时，杨修却看见月光之下，一骑白马却从远方直向许褚奔驰而来。两骑相向长驱，犹如两支脱弦利箭，“叮”的一声相撞于茫茫夜色之中！紧接着，许褚竟然往后退了一步。杨修皱起眉头，蜀军之中，还有这等好手？他抽出长剑，在周围士兵的簇拥下，往前走了十多步，看清了那名身材挺拔的骑将。

银甲白马，左枪右剑，面色如玉。

杨修低声道：“糟了，莫非是蜀中名将，常山赵云赵子龙？”

他趋身又向前几步，大声喝道：“死胖子，小心！是赵云！”

许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痛快，痛快！想不到今日能与七进七出长坂坡的赵子龙一战。来，来，让我取下你的项上人头，拿回去换酒喝！”

赵云淡淡一笑，却并不答话。

许褚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至，手中刀光如练，直劈而下。

眼看刀光已至，赵云却微微侧身，躲过刀锋之后随即反手回刺，长枪上红缨漫天飞舞，将许褚整个人笼罩其中！

许褚暴喝一声，收刀破空，将赵云长枪荡开。赵云却身形一转，顺势将荡开的长枪抛到左手，枪尖一弯，直刺许褚面门。

许褚仰身避过，双脚一夹马鞍，策马上前，将赵云坐骑撞了个正着。

两马齐声嘶鸣，双双卧倒，许褚纵身而起，裹挟刀光飞身向赵云扑去。

赵云轻点马鞍，从马上飘然而落。许褚紧随而至，挥舞朴刀向赵云砍来。赵云右腕运枪，从下斜上，将直刺胸膛的刀锋格开。与此同时却欺身而进，左腿飞起，直袭许褚面门。

许褚吃了一惊，打从娘胎出来，从没见过这样的枪法！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运枪之术务求要跟对手保持一定距离，赵云这枪法竟然忽远忽近，根本就不合套数。

心急之余，许褚连忙收刀，回斩。赵云却微微一笑，左腿顺势向下，狠狠踢在了许褚腰眼之上。许褚痛得额头上立刻渗出豆大汗珠，向后踉跄退了几步，深吸一口凉气。看来赵云能七进七出长坂坡，绝不是浪得虚名。这天马行空而又招招致命的枪术，虽然匪夷所思却真是要命之极。

赵云站在对面，银甲长枪，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许仲康，你不是要取赵某项上人头么？”

身边的乱军还在激战，眼看魏兵已经越来越少了，这趟押粮的差事已经铁定搞砸了。如果能砍掉赵云的脑袋，也不失将功补过。许褚混不吝的脾气又上来了，奶奶的，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俺怕什么！

他抓起朴刀，横扫而去，红缨闪动，长枪犹如毒蛇缠上朴刀，许褚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柄传来。他冷冷一笑，却突然松开双手，紧紧攥住赵云持枪的右腕，发力将他拉向自己，随即全身跃起，眼看右膝就要狠狠砸在赵云的胸膛之上！

赵云左臂下沉，刚卸下许褚右膝，许褚右拳便迎面而至。赵云眉头一皱，松开长枪，身形借力转了个圈，避开了许褚拳头。

长枪脱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许褚心中大喜，抽出腰刀正欲挥斩，却见赵云左脚又起，踢起一片黄土，铺头盖脸向自己袭来。

管他娘的！许褚发一声喊，闭起眼睛只管一刀劈去。

只听“当”的一声，许褚却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胸前一道深深的伤痕迸出一片血雾。

手上的腰刀已经断作两截，抬眼看去，赵云手持三尺青锋，正淡笑着看着他。

“青釭剑。”杨修喃喃道，转头向身边士兵大声喝道，“抢人！”

身边数十名士兵蜂拥而上，一股冲向赵云，一股七手八脚地去抢许褚。出乎杨修意料的是，赵云似乎并不打算赶尽杀绝，他退后几步，由得魏兵抢回了许褚。

赵云跨上一匹战马高声喝道：“许褚重伤落败，我家主公刘备有好生之德，尔等只要弃粮，赵某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许褚已被扶上战马，听到赵云这么说，忍住剧痛喝道：“放屁！放屁！大家伙儿别听这小白脸的！来，来，来，俺再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杨修低声叹道：“死胖子，退吧，敌众我寡，这仗咱们败得不亏。”

许褚吸了口气，怒道：“屁！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什么亏不亏的。杨修你放俺下来，放俺下来！俺和这小白脸还没分出胜负！”

杨修抽剑，在他的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战马吃痛，向合围圈外狂奔而去。杨修喊了声“撤”，带着魏兵如水般败退。

飞扬的尘土拂过脸庞，杨修的脸色凝重异常。事情的发展，第一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程昱为何安排他参与粮草押运，赵云为何会亲自劫粮？既然蜀军已呈胜局，赵云为何又故意放自己走？狗屁的好生之德，这么明显的放水，程昱能不怀疑吗！

回营之后，要怎么做？

帐内一灯如豆，将沙盘映射得影影绰绰。程昱俯身之上，仔细地观察着山脊走势。许褚负伤而回，粮队被劫，损失了五千石黍米。刘备，刘备……谁曾料想，一个卖草鞋的落魄汉室宗亲竟坐大成了这个样子。早在四年前，主公收服了张鲁，当时是刘晔还是别的什么人，曾经进言顺便取了刘备。而那时主公却发出了“人就是苦于没有满足，已经得到了陇西，还想得到蜀吗”的感叹，以至于养虎为患。不知道主公那时的心里在想什么？此时此刻，心里又在想什么？

“程昱，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们就在这里。”身后响起老人耐人寻味的笑声。

程昱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仍旧瞪大了昏花的眼睛，看着沙盘。

“我知道，朝中对于我收服了汉中之后就折道而返，一直有很多议论。”曹操似乎很有回忆的兴致，“陈群说我顾虑后方安危，能做到见好就收；华歆说我是故意让刘备坐大，以免麾下将士骄纵；还有那个崔琰……说我鼠目寸光，终难成帝王霸业，后来被我砍了。程昱，我记得你当时什么也没说？”

程昱叹了口气：“主公，你老了。”

“怎么讲？”

“只有老了的人，才会一味地追忆过去。壮年之人，眼里可只有将来啊。”

“喔，你这么一说，我还想起了一件事。当年撤军之时，我曾经在阳平关的门楼上放了一把剑，对你们说不出五年，必将携此剑踏平蜀中。”曹操戏谑地笑道，“今时今日，想必那把剑已经锈了吧。”

“有这种事？臣不记得了。”

“老啦，你也老啦，这种趣事都记不得了。这次如果能打下阳平关，就去看看那把剑还在不在。嗯，一把锈剑配上把老骨头，倒是蛮合适的。”

程昱转过身，举起油灯道：“主公，容臣冒昧问一句，你当时究竟怎么想的，为何不一鼓作气拿下刘备？”

曹操并未回答，而是丢给他一封竹简：“植儿那混小子竟然写信请兵前去荆州，依你之见，准否？”

程昱看也不看，将竹简放在沙盘边上：“主公，公子植确实不是领兵的合适人选，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还望三思。”

“一个时辰之前，我已回复过了，准他带兵，六百里加急直送许都，现在想追都追不回来了。”曹操道。

程昱不语，继续去看沙盘。

“为何不问？”

“主公这么做，自然有主公的道理。”

“还记得多年前，关于世子的册立，我问过贾诩。他晾了我好半天没说话，问他，他却说在想袁绍和刘表。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曹操的脸色却逐渐忧虑起来，“想我身为宦官之后，以步卒五千起兵，将诛董卓，北破袁绍，南征刘表，现在九州百郡，十有其八。如此家业，却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接手。”

“主公，臣以为世子丕……”

“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孙儿现在是世子府的人。与植儿比起来，丕儿确实更适合做曹家的家主。但你要记住，只有我死之后，他才会是魏王。”曹操叹道，“植儿……若是生在寻常富贵家……”

“主公，公子植并不是生在寻常富贵家。”程昱头上沁出汗珠，但仍在力谏。既然已经站在了曹丕的船上，只有拼死撑船了。

“所以，我才会准许他请兵，即刻奔赴樊城。”曹操声音平静。

“主公的意思是……”程昱心中一惊，猛地想到另一种可能。

“丕儿这个世子的位子，是争来的，不是我给的。其实所谓世子之位，只要是我的子孙，能者居之。但是既然已经争出了结果，又为何不服？先前植儿遇刺，众说纷纭，有人跟我吹风，说是丕儿在铲除异己，想要取我而代之。嘿，丕儿一向行事沉稳，又有司马懿辅佐，怎么会犯下如此错误？若是他要铲除植儿，还不一举致植儿于死地，会仅仅派了两三个刺客？”曹操起身，走向屏风之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了出来，“你说得对，眼下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岂能让兄弟阋墙之事，动摇了我曹家根基。给植儿领兵的机会，是看他最后的表现。若是能配合曹仁，立下军功，那还有可用之处。若是妄图挟军自重，就算关羽杀不了他，还有曹仁。”

刺鼻的金创药味儿在军帐中弥漫，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将变幻的光影跳跃着投射在杨修的脸上，更增添一股压抑的气息。

“死胖子……”他看着眼前躺着的许褚，喃喃地说了一句。

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许褚还没醒来。是死是活，全看天意，军中的大夫丢下这样一句后就离开了。

天意吗？

老天何时开过眼？

杨修起身，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掀起军帐的布帘，杨修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地向军营中心的大帐走去。路不长，杨修走得很平和，伴随着均匀的呼吸，每一个脚步都踩得很扎实。

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有一次的机会，生或死，都在那个人的一念之间。

这么做，到底明智与否，杨修也并不确定。但是枯坐干等，并不是他的风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快到了，杨修揉了揉脸，解下腰间佩剑丢在一旁，猛地冲上前去。

“程昱，你这个老小子，敢他妈的害我！我宰了你！”他大吼着，冲向魏王的大帐。眼看离大帐还有十几步，斜刺里闪出来两个黑影，干脆利落地将杨修放倒。

“放开我，你们这些夯货！”杨修脸色涨红，嘶声吼道。

大帐布帘一掀，程昱皱着眉头走了出来。他看了眼在尘土中挣扎的杨修，淡淡道：“扶他起来。”

虎豹骑将杨修拎起，架在半空中。杨修身上沾满了尘土，头发凌乱，双腿乱踢，一副狼狈模样。

“怎么，你没死？”程昱站在帐前，问道。

“呸！你全家死绝了，我都不会死！”杨修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骂道。

如果是平时，程昱早就让人架走了杨修。但今晚，他却并没有这个的意思。杨修明白，是大帐里的人想要听到他们的对话，而这番对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决定着自己的生死。

“杨贤侄，你押粮中伏，是你自己不慎，我还没有拿你问罪，你却先来找我？”程昱道。

“你以为我是傻子么？”杨修冷笑道，“许褚和我，一个是魏王近侍，一个是随军主簿，是押粮的合适人选么？军中还有那么多辎重军需上的军将，为什么非要点我们两个的差？你当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吗！”

“说下去。”程昱不动声色。

“既然点了我们两个的差，你就该明白，许褚和我到底谁适合当主官。可你偏偏又借夏侯惇之口，令许褚为主官，务必天黑之前赶到褒州。结果我们在路上就被西蜀伏击了，还他娘的是赵云！你觉得我会以为这是巧合吗？”

“杨贤侄，你觉得是我故意走漏了消息给西蜀么？”

“不是你，难道是我么？你不就还怀疑我是西蜀奸细么？怎么，被那个刘宇骗得还不够惨，徐晃那三万人算是白死了？”杨修讥讽道。

“我现在确实仍旧怀疑你，但是杨贤侄，就算我怀疑你，你觉得我会让许褚陪你一起送死么？”

“嘿嘿，你设计害我，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

“哦？还有什么原因？”

“你孙子跟着世子曹丕，你自然是世子的人。我呢？我是公子植的人。为了确保世子曹丕顺利上位，借现在大战之际，下手铲除了我，岂不快哉？只不过啊，魏王还健在呢，程昱，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程昱笑。

“笑个屁啊！许褚现在还躺在军帐里，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你就不怕魏王治罪么？”

“赵云为什么不杀你？”程昱淡淡道。

“赵云他知道我是谁么，他去劫粮，为什么要杀我一个不入流的随军主簿？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喜欢把人剁吧剁吧切碎了吃肉干？况且当时许褚都被砍成重伤了，他也没下狠手，你要怀疑许褚也是奸细吗？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老子不是西蜀奸细？”

程昱不紧不慢道：“不错，当初是我故意放出粮队的消息，安排你和许褚去押粮。但我并没有要借刀杀人的意思，不然的话，就由你自己押粮了，还派许褚去干吗？”

“那你什么意思？”

“有消息说，刘备已经到了阳平关。派你们押粮，其实是为了验证这个消息。”

“我呸！我们去押粮，怎么能验证刘备到底在不在阳平关？”

“我军缺粮的消息早在六天前就散布了出去，除了你们押运的军粮外，其他最近的军粮也要十多天后才能送到。为确保万无一失，魏王派了近侍许褚押粮。”

“这就是你给西蜀挖的坑？”杨修的语调已经偏于平缓，“你确定刘备会上当？”

“若是粮队被劫，势必对我军士气打击很大。这个饵太香了，刘备就算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也会试一下。只不过，押粮的主将许褚素有‘虎痴’之称，要确保劫粮成功，只能派遣上将前来。而刘备身边，能与许褚匹敌的，眼下就只有赵云了。也就是说，只要赵云现身劫粮，那刘备就必定在阳平关附近。”

杨修不语，静静地看着程昱。

“许褚虽然武力超群，但只是匹夫之勇，为了不至于让他窝窝囊囊地死在这次试探上，我才派了你协同。果然，你没让我失望。在你的指挥下，许褚虽然没能全身而退，但也留了一条性命。”

“接下来呢，你要怎么做？”

“我派了张郃带领一小队人马，扮作蜀军模样，尾随赵云军后，大概几天之后，我们就能知道刘备的确切位置了。”程昱停了下来，“到那时，主公就能登上阳平关的城楼，取回那把锈剑了。”

“然后用那把锈剑砍了刘备的狗头？”杨修嘴角歪了一下，“引蛇出洞，釜底抽薪么……程昱，你人越老心眼儿越坏了嘛。这么说来，是我错怪你了？”

“杨贤侄，你在营中如此喧闹，我大可禀告主公，将你军法从事。但上次因刘宇而将你羁押，在你父亲杨彪面上不怎么好看。这次我就还你个人情，不再与你计较。还望你好自为之。”程昱转身，拂袖进帐而去。

杨修揉了揉鼻子，混不吝地叫道：“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下次再碰到你害我，我可不跟你说这么多，直接脱靴子揍你个老小子。”

转过身，脸上轻狂的神色迅速淡去，一丝凝重浮现上来。幸亏衣服够厚，不然的话，程昱肯定会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暂时过关，杨修在心里舒了一口气。他现在很怕死，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死在这里。

程昱仍旧在怀疑自己是奸细，杨修很明白这一点。如果程昱打消了疑虑，按他的性格，根本不会跟自己解释这么多。为何程昱要将计划全盘托出，或许，这又是一次对自己的试探？应该不会吧……如果这次的计谋能成功，西蜀无主，必定会分崩离析。程昱就算是要再次给自己下套，也犯不着透露这么重要的消息吧。

那他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比起这个疑团，他还有个更大的困惑。这次押粮，自己没有透露出任何消息，关俊去了许都送信，根本不在营中。那走漏消息的，是另一个仍未接头的西蜀间谍吗？法正安排了一条线，是刘宇，刘宇死后，关俊补位。而另一条，却是寒蝉安排的，一直潜伏得很深，甚至根本没有跟自己搭上。杨修知道，这种间谍，一般被称为暗桩，不到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露面的。

这个人，会是谁呢？能够知道程昱的布置，显然他在曹营中的地位并不低。

算了，这个现在就不要空想了。眼下最紧要的问题，是关俊去了许都送信，还没回来，那么，要如何把这里的消息送到刘备那里？

只身犯险的话，且不说不知道如何跟刘备搭上线，自己连大营都出不去。可是如果不把这个消息送出去的话，刘备会不会因此……西蜀如今分为三派，一派是刘备的嫡系，以关羽为首；一派是荆州系，以诸葛亮为首；还有一派是蜀系，以李严为首。若刘备被俘或者被杀，刘备之子刘禅尚幼，定不能服众，三派势力发生内讧的几率很大。内忧外患，西蜀指日可破。然后呢，转而扶持东吴吗？难，军力、人口、财力、地利上东吴都不占优势。若西蜀不亡，还可以互相借势，联手抗曹，若西蜀已亡，仅仅靠长江天险，是抗衡不了曹操的。

杨修苦笑，程昱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大概就是想逼着自己铤而走险吧。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了大营门口。远远看去，似乎防卫并不怎么森严，只有几个兵丁懒懒散散地或坐或卧。这个时候，如果骑上一匹快马，或许可以轻松冲出去。转头想一下，自己似乎太多疑了，经过刘宇那次和押粮这次的考验，说不定程昱早已经打消了对自己的疑虑。

凉风拂过夜色，杨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嘿，一定是程昱那老小子在骂我。算了，算了，没兴致出营喝酒烤野味了，回去找人赌钱去。”杨修打了个哈哈，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很多时候，那些看起来的所谓机会，都是陷阱。一只经验老道的狐狸不会看到了危险才做决定，它能凭直觉嗅到危险的味道。杨修不想冒险，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冒险的代价。既然身陷险境如履薄冰，怎么还能心存侥幸？

他伸了个懒腰，顺着火盆映出的小路走了几步，突然心头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他停住脚步，昂着头，看了会儿墨黑的天空，突然向营盘暗处冲去。几乎同时，身后闪出几道身影，飞一般地冲向杨修身形消失的地方。

营门口那些兵丁也一扫疲态，挺起长枪，将营门口堵死，警觉地盯着杨修消失的方向。黑暗中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呼喝，那几个身影又重回到光亮处，似乎并无收获。耳听得铿锵有力的金属摩擦声，一个身着全副盔甲的挺拔武将走了出来。

“跟丢了？”冷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禀夏侯将军，发现了杨修往营区深处逃去的踪迹，但我等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只分了两人前去追捕，剩下的人又返回了营门。”

“嗯。”夏侯惇面无表情地点头，大刀金马地站在原地。

不消一会儿，杨修被推搡着走了回来。

他笑吟吟地道：“啧，啧，原来是盲夏侯啊，敢情我在营盘里转悠了大半天，竟不知道这么多人跟着我。”

“夜已深了，你要去哪里？”夏侯惇冷冷开口。

“找茅厕啊。”杨修挖着鼻孔道。

“为何突然奔逃？”

“因为急嘛。”

“虎贲卫喝止了你，为何并未停步？”

“他们在我身后大呼小叫的，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我还以为这几个夯货要跟我抢茅厕呢，还不赶紧跑快点？”杨修嘿嘿笑道，“盲夏侯，程昱安排你们跟着我，是不是怕我在大营里迷了路？”

夏侯惇上前几步，“呛啷”一声抽出长剑，架在杨修脖子上，冷冷道：“杨修，你以为我不敢砍了你？”

杨修歪着头，笑道：“盲夏侯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做，抱着你大叫英雄饶命吗？嘿嘿，杨某本来也想这么做，但是你身上好臭啊，几天没洗澡了，应该有不少跳蚤吧，我可不想被染上。这得好好琢磨一下。”

夏侯惇淡淡道：“杨修，想不到你一介轻浮之辈，也有如此胆力，我先前倒是小看了你。”

“好说，好说，盲夏侯你反正只剩一只眼睛了，小看人是正常的。”

夏侯惇刀刻一般的脸上并无表情，反而收剑入鞘，道：“杨修，我不杀你，你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去吧。”

言毕，他示意虎贲卫一起离开。

杨修摸了摸脖子，道：“怎么，盲夏侯你主持军纪，就由得杨某在军营中浪荡？”

夏侯惇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自顾自地离开了。

杨修沉默，仰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悬浮在空中，阻挡住了视线。“大雾弥漫啊……”他喃喃道，“真不是个好兆头。”

走进军帐，杨修稳了下心神，借着油灯的亮光坐到了榻前。榻上的许褚仍昏昏沉沉地睡着，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杨修摸出腰间的酒葫芦，意兴阑珊地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道：“死胖子。”

既然情报送不出去，那刘备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吧。杨修又抿了口酒，看着许褚发愣。看起来这次押粮，是程昱的一箭双雕之计。如果西蜀对此次粮草运送视而不见，那么程昱就可以推断西蜀是得知杨修也在押粮队，投鼠忌器才放弃了伏击，从而能按照这个借口把自己给拿下。结果西蜀派出了以赵云为首的劫粮队，让程昱推断出刘备很可能就在阳平关附近。是西蜀的疏忽吗，还是这个诱饵太香？是的，军粮耗尽是兵家大忌，若真的借由这次劫粮，让曹营军粮不济，曹魏只有退兵。到时候西蜀趁着曹军士气低迷之际，予以追击，仍是一场大胜。如果换作自己是刘备，就算觉得很可能是陷阱，也要试上一试。只可惜，这一试，暴露了自己的所在。

程昱说派了张郃尾随赵云，张郃为人稳重，性格内敛，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现在大概已经摸清了刘备的所在。莫非刘备气数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杨修又重重叹了口气，灌下一大口酒。

世道变了，人心不古，到头来这天下间，仁义还是折服不了强权吗？若是大汉被曹魏取代，只怕维系了近五百年的仁、义、礼、智、信这五常终将被人遗忘。日后，这天下的百姓或许都会觉得强权者拥有天下是天经地义的，而所谓的仁者、智者、贤者都是用来装点门面的饰物。

五百年来，从秦皇嬴政到太祖刘邦再到世祖刘秀，就连篡政的王莽，都是选了儒学作为国教。但是魏王曹操，嘿嘿，当初的“乱世之奸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唯才是举的三道求贤令，曹操将儒家置于何地？说的做的，明明就是法家！若是曹魏当权，五百年的儒家传承啊……莫非真要发生变革了吗？

历史的转折点，莫非真的就在这里？

历史，历史。哈，哈，哈，杨修仰着头，竟然笑出了声。他又灌下一大口酒，竟然有了些许的醉意。他清楚地记得，多年前跟祢衡谈起过历史。那家伙说，所谓的历史，只不过是个任人打扮的娼妓罢了。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或许商纣王没有那么十恶不赦，周武王没有那么英明神武。当时自己还跟祢衡争论，吵得脸红脖子粗。现在想来，说不定也有些道理。历史，不过是不同的人按照不同的需要对相同的事情进行不同的歪曲罢了，时间越长，原貌越模糊不可见。有多少人，多少事，悲欢离合都被泯灭在历史的滔滔浊流之中，泛不起一个浪花。

所谓的历史真相，到底如何呢？比如现在的汉帝刘协，比起前几个皇帝，算得上一个明君了。但是大权旁落，他又能有什么作为？策划了几次宫变，结果都没成功，眼看帝位就要不保了。若给魏王曹操夺了帝位，恐怕史书上还是会把他写成个昏君庸君吧。

再说魏王曹操，杀孔融、杀崔琰、杀边让、杀荀彧、杀祢衡……多少儒家名士，都死在了他的手里，这样的王权霸者，绝不会推崇以仁义立天下的儒家。若曹操掌控天下，那儒学大概会被贬为旁门左道，孔孟圣人大概会被指成枉理邪说之徒吧！

如今汉家积弱，有希望匡扶汉室的，就只有偏居西蜀的刘备。不管这大耳贼是真皇亲还是假国戚，是真仁义还是假道德，既然竖起了汉家宗室的旗号，他必定要将儒家这面大旗扛到底。就算日后给他打败了曹操，攻进许都，暗地里废了汉帝，自己登基，也得推行儒学。毕竟他打的旗号就是中兴大汉！

只要儒学能大行天下，管他谁坐天下。

杨修又举起酒葫芦，却发现已经空了。

“世人皆说我是个浪荡轻浮之人，好酒、嗜赌、小聪明、爱显摆，就连订好的亲事，都给人推了。”他脸上布满了恶作剧式的笑容，“如果百年之后，有谁翻起尘封的史料，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我的真面目，那还不把他吓上一跳？”

许都，进奏曹。

“魏王老到昏了头吗？”贾逸看着手中的帛书，怒气冲冲，“曹植带兵去樊城、打关羽？他不怕被关羽一口气打到许都？”

蒋济紧皱眉头，不发一言。

“我刚拿到这份情报的时候，还以为搞错了，专门去确定了一下，确实是魏王的手迹。现在曹植应该收到了回信，正满心欢喜地准备出征。”贾逸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我们要不要做些手脚？”

“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你我皆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切不可鲁莽行事。”蒋济缓缓摇头。

“大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贾逸道，“陈祎说曹植近日接连拜见汉帝，而且田川也查明私铸场所用的木炭是经他府上购买。他要干什么还不清楚吗？如果让他带兵前去樊城，恐怕……”

蒋济叹了口气，道：“夺嫡之争，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门，你我就不要在里面搀和了。我们的主公不是曹丕，也不是曹植，是魏王。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既然魏王准许曹植带兵，那就由得他去带兵。我们还是得把注意力放到寒蝉这上面来，郭鸿那边有消息，说张泉刚才去了留香苑那里，你等下有空的话去看看。”

“留香苑？青楼？”贾逸皱眉道，“那倒是个好地方。”

“你最好带上几个人，万一有事，也不至于太被动。”

“那怎么成，带着虎贲卫去青楼太扎眼了，恐怕一眼就被看出来了。”贾逸沉吟一会儿，“要不，我带上田川？嗯……可以让她穿男装。”

“也好。”蒋济点了点头。许都城之内，应该不会有人大着胆子伏击进奏曹的官员。

出了蒋济的房间，贾逸瞥了眼右手边司马懿的房间。

没有人。

最近不知道这位世子面前的红人在忙什么，已经好久没见他在进奏曹处理公务了。曹植带兵啊……现在最坐不住的大概就是世子曹丕了吧，司马懿会献上什么奇计呢？这倒很值得期待。

贾逸迈进了厢房，看到田川正伏在一张长案上，阅读着厚厚的木简。

田川似乎感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了贾逸。

“我在看以前的案卷，里面有不少绕来绕去的案子，看得人脑袋都痛了。”她张开嘴，像个傻瓜一样地笑了。

“走了，有事儿。”贾逸道。

“嗯？”田川有些迷糊，“你是在跟我说话，让我跟你一起出去？”

“少废话，快点。”

“诶？是谁前段时间说不相信我，要我证明自己来着？”田川伸了个懒腰，挑衅地看着贾逸，“现在喊我一起出去，是纯粹的人手不够了，还是证明你已经相信我了？”

“你算暂时洗脱了嫌疑。”贾逸眼光瞟向一旁，突然有点儿后悔叫上田川。

“那么说，某人现在把我当同伴了？”

“嗯，算是吧。”

“那对于同伴，某人是不是应该有相应的态度？”田川得寸进尺，摇头晃脑地道。

“我只等你半炷香，不想去的话就还留在这里看案卷吧。”贾逸甩手而出。

田川“唰”地蹦了起来，急道：“我去我去，等等我！唉，总算能出去转转了。对了，我看这些案卷里有几个你经手的案子。嘿，原先听这些书佐们把你夸得神乎其神的，我看也就那么回事。就说石阳闹鬼的那个案子吧，我看了一半就猜出来真相了，你还……”

“去换套衣服。”贾逸打断了她的话。

田川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色深衣，不解道：“换什么衣服？这可是正正经经的女装。”

“换套男人衣服。”贾逸嘴角浮现一丝浅笑。

“换男装？为什么？”

“我们要去妓院。”

留香苑虽然处于繁华的东城，但位置却真不怎么好。最热闹的长街走到末尾，又拐了几个弯，才能看到留香苑。迎面而入的是扇暗红色的门面，看起来比进奏曹宽不了多少。门口也没什么人，就连个知客都没有，如果是不知底细的人，会以为这是哪户人家。一个商贾模样的人经过贾逸身边，低低地说了声：“张泉的马车，半个时辰前刚离开。”

这是郭鸿的人。

贾逸环顾了下四周，对田川道：“你去对面这家酒肆那里等着我，我先进去看看。”

“怎么又不让我进去，那你喊我来什么意思？”田川瞪了贾逸一眼，歪着头看着留香苑的招牌道，“再说……我还没进过妓院嘞。”

“如果万一里面有什么状况，你不要管我，直接赶回进奏曹禀告蒋济大人。”贾逸想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又觉得有些不妥，只好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状况，你安安心心吃蒸肉就好。”

贾逸背起手，走进了留香苑的门内。

出乎意料，里面仍旧一个人也没有，四下里显得静悄悄的。贾逸犹豫了一下，稳住心神，四下打量。没有雕梁画栋之类的华丽布置，处处透着股书卷的味道。贾逸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这家青楼的老板虽然有些心思，但未免有些过于做作了。青楼就是青楼，就算开在了这样僻静的地方，就算布置得像书院一样，还不是青楼？

一个书童模样的人迈着碎步低着头从后堂走了出来，一开口竟然是女子的声音：“对不起，客官，我们今日不待客。”

贾逸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的确是少女，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姿色也算中上，穿了书童的儒士服后，竟然别有一番韵味。不待客……就这么回去，那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他故意做出粗野的样子：“不待客？不待客你开什么门？你们的头牌姑娘呢？给大爷喊出来，唱个曲听听。”

那少女显然是把他当成商客之类的人，冷笑了一声，讥讽道：“这位客官面生得很，大概不懂留香苑的规矩。”

贾逸索性坐在左首的长案之后，眯着眼睛问道：“嚯，青楼还有规矩？说来听听。”

“这许都城内，不是只要有钱，就能见得到我们留香苑姑娘的。我家主人说过，咱们留香苑不是一般的青楼，咱们的客人不是王公贵族，就是文人骚客。浑身铜臭的凡夫俗子，恕不接待。”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浑身铜臭的凡夫俗子了？”贾逸假装怒道。

少女语调刻薄：“看客官的打扮，也算不上浑身铜臭，您手里能有几个钱？咱们这种地方，您这种穷鬼来得起吗？”

贾逸起身，大骂道：“混账，小小一个婢女，会说人话吗？让你家主人滚出来！”

话刚开个头，就见后面屏风处一闪，一个青衣长随走了出来。他看了贾逸一眼，皱着眉头道：“公子在后面有事和人商谈，听得这边吵闹，让我出来看看。知画小姐，是这人在闹事？”

那少女得了人撑腰，仰起头看着贾逸道：“听到了？还不快滚！等下公子怪罪下来……”

“公子？什么狗屁公子，老子不吃这一套！”贾逸大声吼道，“你嘴里再不干不净，老子把你这留香苑给拆了！”

“哟，好大的口气。”那少女掩嘴笑道，“只怕等下打断了你的手脚，割掉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番话。”

那个青衣长随闻言即跃身而起，已经扑到贾逸身前，扬手，竟然有刀光闪现。贾逸一惊，根本想不到大白天在许都城内，这长随竟然敢动刀子。他闪身避开，搭上长随肩膀，一个空手夺白刃，将匕首给下了。

他掂量了一下匕首，很沉，而且做工精致，分明是能工巧匠用精铁打制的。这种匕首，不是大富大贵之家，根本不可能用在长随手上。而且看这长随的口音做派，似乎并不像是张泉府上的人。贾逸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在这留香苑中的，是张泉么？会不会是郭鸿的人看走了眼，又或者是郭鸿使的诈？

那长随没想到轻而易举被人下了匕首，恼羞成怒，转身张开手指，往贾逸眼睛插来。贾逸冷哼一声，不再手下留情，矮身躲过拳头后，一拳狠狠打在他的下巴上。耳听得骨骼碎裂的声音，那人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在这许都城内，你竟因一言不合，就手持利刃，意欲取人性命，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贾逸走上前去，向躺在地上呻吟的长随问道，“你家主人是谁，竟然如此猖狂？”

长随并未答话，倒是一旁那个叫知画的少女向屏风后跑去。贾逸暗道一声不好，刚想紧随而上，屏风后就冲出了六七个人。

“这下麻烦大了。”贾逸低声叹道，往后退了两步。

知画跟着走出来，脸色因兴奋变得涨红，手指着贾逸道：“杀了他！”

两个长随抽出匕首，冲向贾逸。贾逸退到一条长案之后，待两人快要冲到跟前，右手撑着长案纵身而起，一个飞踢踢倒一人，随即回身一个肘击重重打在第二个人胸膛上，电光石火之间，已将二人放倒。

这里闹出了动静，田川那个笨蛋应该感觉到了吧，现在是不是回进奏曹报信去了？刚才门口似乎有人经过，嚷嚷着杀人了，是去报官了吗？这几个长随功夫不错，下手狠毒，是不是张泉在这留香苑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闹得越大越好，如果许都尉介入，张泉总不能不出来吧。

他眯起眼睛，淡淡道：“这里离都尉府还算蛮近的，依照我的经验，许都城内殴斗，都尉府的人得报后，大概一炷香后就会赶来。”

“等官府？官府也救不了你！”知画咬牙切齿，“接着上啊！杀了他！”

“小小年纪，戾气竟然如此之重。”贾逸摇头，手持匕首，向前迈了几步在地上划了一道直线，气定神闲地说，“一炷香，一炷香内，敢过此线者，莫怪在下！”

一个长随狞笑道：“你一个人能打过我们四五个？”他大摇大摆走到线边，刚一脚迈到直线上方，贾逸已然出手！

携腕、挎拦、背摔，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众人还没看清楚，那大汉已经被贾逸摔倒在地，紧接着贾逸右臂一展，刀光直没入长随手掌。

那长随手掌被钉在地上，痛得迭声惨叫，满眼都是恐惧，却动都不敢动。

贾逸缓缓起身，冲着眼前的长随们微笑道：“还有谁？”

被贾逸目光所及，长随们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虽然平时见惯了殴斗，但出手如此迅捷，下手如此准确的，还是首次见识！

知画脸色阴沉，尖声叫道：“上啊，他只有一人！你们不怕公子责罚吗？”

三名长随一起拥上，贾逸一脚踢中最前面的那个长随的膝盖，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已倒地抱腿呻吟去了。冲在第二的长随挥刀向贾逸刺去，贾逸一个闪身欺进他怀中，右臂成肘，砸中他的咽喉。而第三个长随却拧身向前，一把长刀已经堪堪横扫向贾逸右臂。贾逸脚尖急转，刀光贴着身子直斩而下。他正欲出拳，击向对方，却见一道亮光疾射而进，将第三个长随透胸而过。

回头，却见田川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好险，好险，差点赶不上。”

“你怎么进来了？”贾逸奇道。

田川没回进奏曹报信，反而进来就杀了对方一人，要是这留香苑里还有高手，进奏曹的两个校尉恐怕就要都不明不白地落在这里了。

“他们这么多人，你自己撑得住吗？”田川的脸色因为紧张而变得通红，“怎么样，我们是杀进去，还是赶快逃跑？”

眼前只剩下了这个十三四岁的知画。她叉起腰，咬紧了嘴唇：“跑？你们能跑得了多远？只要你们跑不出许都，公子就能把你们碎尸万段，满门抄斩！”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蒋济大人曾经这样说过，就算眼前这个侍女是张泉的人，那又如何，进奏曹何时怕过这些所谓的名门世家。

贾逸身形晃动，眨眼之间已经欺到身前，一把扼住知画的喉咙，冷冷道：“在下一介武夫，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你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

“放手！”耳边传来一声怒喝，只见张泉满脸怒气地走了出来，而他的身后，赫然竟是曹植。

两人对视一眼，张泉遽然一怔，失声道：“进奏曹的贾逸？”

贾逸猛地警觉起来，张泉和自己素未谋面，怎么会认识自己？自己离开许都已有三年，回来只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现在在许都城内，校尉这个官秩的武将足足有二三百人，张泉为何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

“进奏曹？”曹植不耐烦地重复一下，道，“怎么哪里都能看到你们，是我那兄长授意你们跟着我的？”

贾逸不亢不卑地作了个揖，道：“禀侯爷，下官以前听朋友说起这家青楼，今天偶然路过这里，就进来转转，不想却惊扰了您。”

曹植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些长随们，摇头道：“我这些跟班，都是你打伤的？”

贾逸低头道：“下官跟这位知画姑娘争执了几句，不想其中一位长随竟然手持利刃，欲图下官性命。下官迫不得已，才出手反击。”

“你说谎，是你先说要砸了留香苑的！”那个叫知画的丫头叉着腰，咬着牙叫道。

“那也是你们先动手的！”田川教训道，“大人们说话，你小孩子插什么嘴！”

“公子，就是这个疯婆子，把陈福杀了！”知画转向曹植告状。

曹植沉吟道：“贾……逸，对吧？说实话，我对你们进奏曹并没什么好感，反正不过是我那兄长养的一群狗罢了。不过，既然是我的手下动手在前，我就不跟你们计较那么多了。你们滚吧。”

贾逸眼睛眯了起来，这曹植在搞什么名堂？他正要开口，却听见门口马蹄声响，许都尉府的人已经到了。一个都伯跳下马来，持刀冲进房内，却一个踉跄站住了。身后涌进来十多个甲士，也都停在了门口。犹豫了片刻，那个都伯冲曹植作了个揖，道：“下官参见侯爷，不知这……”

“你想得罪我，还是想得罪进奏曹？”曹植负手问道。

“这……”那都伯为难地看了看曹植，又看了看贾逸。

“既然谁都不想得罪，那就滚吧。”

“下官遵命。”都伯倒也识趣，转身就走。

贾逸看着都尉府的人离开，打了个哈哈道：“在下是个笨人，侯爷要干什么，不妨明说。”

曹植哼了一声：“怎么？”

“许都城内，人人都说侯爷自负才高，盛气凌人，睚眦必报。贾逸不过一个小小的鹰扬校尉，不但打伤了侯爷六七个手下，还欠了一条人命。侯爷就这样轻轻松松放下官走了？未免跟传闻不符。”

曹植愕然笑道：“贾逸，对吧？你说话倒有趣。人人都说本侯爷自负才高，盛气凌人，睚眦必报，这点不假，本侯爷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本侯爷虽然气量小了点，却并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今天若是你先动手，管你是进奏曹还是什么，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但今天是我的人先下的狠手，我就不跟你计较那么多了，你赶快滚吧。”

“下官……”

“你有完没完，我一个侯爷，跟你一个校尉有什么好说的？”曹植转身就要回房。

“不知侯爷打算如何处理这些手下？”贾逸高声喊道。

“嗤，你管得倒多。这些人自然是抬回府中，好好休养。不管他们是对是错，终归是我的人，为我出头，我不会亏待他们。”话音未落，曹植人已经走过屏风。

张泉看了贾逸一眼，低头匆匆跟上。知画恨恨得咬牙，跺了下脚，心有不甘地小跑跟了进去。

贾逸转身，扯起田川，快步走出留香苑。

“曹植也不算很帅嘛，还说什么浊世佳公子，也不过如此。”田川笑道。

“你回去吧，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贾逸道。

“诶，为什么又要我先走，你想干吗？”田川愣了一下，“嘁，我可没那么好骗，你是不是想把我打发走，然后自己做什么？”

“你回进奏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禀告给蒋济大人。我去办点事，随后就到。”

“随便你。”田川翻了下白眼，拍着贾逸肩膀道，“功夫不好就悠着点，别老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然到时候胳臂断了你哭都来不及。”

贾逸笑笑，转向另一个路口，跟田川分道扬镳。

一刻钟后，贾逸已经坐在了留香苑对面的酒肆里。支走了田川，甩掉了身后跟踪的人，从后门进了酒肆，选了这个靠窗的位子。要了壶清茶，他开始盯着窗外的留香苑。一个时辰过去，眼看天色渐晚，却还没有动静，贾逸不由得有些焦灼。他的视线转过留香苑门口，投到了不远处。那里蹲着一个懒洋洋的乞丐，再往前不远的拐角，是一个忙碌的胡饼摊。都是郭鸿的人，比起进奏曹的暗探，郭鸿的人显然更有市井气息，更不容易露出马脚。

从留香苑出来，贾逸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张泉对自己的熟悉，曹植对自己的态度，还有留香苑的反应，都有些不对劲。他找到郭鸿的人，安排布置了一番，自己坐在了酒肆二楼。贾逸觉得留香苑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但既然曹植还在里面，是万万不能贸然冲进去一探究竟的。只有等，虽然不知道等到的会是什么。

一辆马车慢慢从长街那头驶来，贾逸眯起了眼睛，借着落日的余晖仔细打量。马车并不起眼，车身也没有什么装饰，上面的小窗盖着竹帘，看不清车里到底有人没人。马车在留香苑门口停下，车夫跳下，向四处来回张望。确定没什么异常之后，他冲里面打了个招呼，挡在了车前。

从贾逸的角度看去，马车停的位置很是刁钻，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根本看不清留香苑门口的状况。留香苑先走出了两个长随打扮的人，站在了马车两头，向四处张望。紧接着，里面又影影绰绰地出来了两个人，准备上车。马车对面的乞丐和胡饼摊都没有动，应该是也看不清状况。贾逸的眼睛眯了起来。

毫无预兆地，与留香苑隔了十多丈的小巷里突然冲出一匹枣红马，后面还跟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让下让下，马惊了，让下！”

留香苑门口的人一怔，还不知道如何反应，枣红马已经冲到了跟前。眼看就要撞上门口的两人，留香苑里猛地冲出来一名布衣大汉，跃起踢向枣红马，竟硬生生将枣红马踢了一个趔趄，斜撞上了马车。

好身手！贾逸不由得暗赞一声。只是，既然曹植身边有这样的高手，为何刚才并未出手？马车和枣红马双双倒地，后面追马的少年也已经跑到了留香苑门口。他慌张蹲下身，在枣红马身上抚摸了一番，站起来号啕大哭着拽住了那个布衣大汉。

那大汉不耐烦地推了少年一把，挥拳要打，曹植和张泉却从里面走了出来。但见曹植不耐烦地说了句什么，大汉随即丢给了少年一块碎银，打发少年离开。紧接着，曹植和张泉又转身回到留香苑内，先前出来的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贾逸的手在颤抖，发烫的茶水溢出木碗，溅到手腕上，却浑然不觉。

“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他喃喃自语。

起身，将几枚大钱放在茶案上，贾逸随手抓起一顶斗笠罩在头上，快步走出酒肆。虽然这种事早有模模糊糊的流言，但亲眼所见，仍让他震惊不已。是离得太远，自己看错了吗？

长街上依旧冷清，鲜有行人，贾逸拐到一条小巷，靠着墙壁，静静地等着。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工夫，一个少年的声音在拐角那边响了起来：“老爷可有什么要问的？”

“你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没有，小人绕了几条小巷，没有发现尾巴。”

“你认不认得后来从留香苑里走出来的那两个男人？”

“不认得，不过看起来像是大官。”

“好，既然不认得，那你今天就没看到过他们，如果日后再遇到了他们，你也从未见过他们，明白吗？”

“明白。”

“那，除了先前出来的那两个长随模样的人，中间出来的那两个人，就是身材比较瘦、个子比较矮的那两个人，长什么模样？”

“老爷，那两个人虽然穿的是男装，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两个女人，而且其中一个长得非常好看。”

贾逸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少年继续道：“那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女人，大概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另一个大概十多岁。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多年，留香苑的每个姑娘我都认识，但这两个女人，我从未见过，她们不像留香苑的姑娘，倒很像是大户人家的女眷。”

“何以见得？”

“年轻的那个，虽然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却显得有点肤浅凶戾，像是贴身丫鬟之类的。长得好看的那个，手指雪白纤细，举止优雅，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小人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何大户人家的女眷，会出现在妓院里……”

贾逸打断了少年的话：“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不是鹅蛋脸型？右眉角上，是不是有颗小痣？”

“是的，老爷。莫非您认识那位夫人？”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贾逸语气凝重道，“今天你见到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明白么？”

拐角的少年没有回答，显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逸继续道：“你连夜去运来赌场，找秃头老五，就说是郭鸿让你去的。在他那里，你领上一千大钱，直接去寿春。”

那边犹豫了一下，道：“小人在许都多年……”

贾逸厉声道：“住口！我不管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明日之后，只要给我在许都看到你，立刻让你身首异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贾逸轻声道：“郭鸿说你在许都城内无亲无故，了无牵挂。你拿了一千大钱之后，先在寿春站住脚。如果有什么难处，只可书信与运来赌场的秃头老五联系，万万不可踏入许都。而且，从今以后，你在许都城内的这十多年生活，绝对不能向第二个人提起，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少年低声答道，似乎明白自己卷进了一桩不得了的事情之中。

贾逸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他知道，走出小巷，右转上了官道，再左转走上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进奏曹。只是，把这个消息禀告给蒋济大人后，蒋济大人会如何处理？恐怕只有埋藏于心中吧。这种事，放在平民百姓家里，都算是大事了，何况发生在曹家？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本以为能等出来什么消息，谁知道等来的却是个烫手山芋。

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世子妃甄洛。

两名虎贲卫持枪而立，严禁任何人接近。离他们五六丈远，是房门紧闭的西曹署。

“你能确定？”蒋济皱紧眉头。

“大人，我虽然只在魏王大宴宾客时见过世子妃几次，但世子妃乃天下绝色，就算时隔三年，仍让我印象深刻。况且从留香苑出来的那个妇人，右眉角上也有一颗小痣。天下间怎么会有两个如此相像的绝色美人？”

“好糊涂的世子妃！”蒋济摇头。

贾逸道：“世子整天忙于政务，哪有那么多心思花在女人身上？临淄侯曹植却相貌俊朗，行事洒脱，又有大把的时间去吟诗作赋，在女人眼里，自然魅力无穷。世子妃被小叔子的魅力所倾倒，也算是情理之中。大人，这事要不要禀告世子？”

蒋济道：“家丑不可外扬，你不怕世子杀你灭口？”

贾逸犹豫了一下，道：“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总觉得，今天下午看到的不仅仅是曹植私会甄洛这么简单。大人，你想过没有，如果说曹植跟甄洛在留香苑偷情，那张泉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是说……”

“前几日汉帝召见过张泉，当时还有曹植在。如果说张泉已经倒向了汉帝，那曹植呢？”

“曹植？作为曹家人，他会倒向汉帝？”

“若是册立世子无望，会不会恼羞成怒，想要借助汉帝，扳倒曹丕？”

蒋济沉吟半晌：“且不说曹植这样做荒唐不荒唐，这许都城内，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说动他？”

“或许有一个人。”

“寒蝉？”蒋济脸色阴沉下来，“如果真如你所猜测，那曹植遇刺，岂不就是一个幌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贾逸仍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曹植跟寒蝉早有勾结，那一切的疑点就迎刃而解。定军山军情泄露，自然是曹植知道军情后泄露给寒蝉，又通过寒蝉传给了刘备。而那些消失在了许都城内，伏击了我们的人，很可能就是曹植侯府内的军将。”

“这些都只是你的揣测，并无证据。”

贾逸点头。

“把如此重的罪名安到一个侯爷身上，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蒋济正色道，“而且这个侯爷，还是在世子之争中落败的曹植。”

“大不了就是满门抄斩。”贾逸满不在乎，“还好我父母双亡，只剩下我一个了。”

“就算你有这个觉悟，进奏曹也不可能……”

“这个我清楚。”贾逸道，“如果事败，全是我一人所为，大人并不知情。”

“你要怎么做？”

“麻烦大人向世子引荐。”

蒋济沉默良久，道：“可以。”

贾逸正坐，收敛面容：“谢大人。”

第六章

棋 子

“程昱对我早有疑心，你和我见了这么多次面，会不会也在他的监视之内？”杨修躺在黍田里，仰望着灿烂星空。

“先前已经说过了，你平日里闹腾得很，见的人也很多，我其实并不怎么显眼。”关俊道，“再加上我行事非常小心，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被盯上。嘿，就算被盯上了又怎么样？大不了一死。”

“你不怕死？”

“不是怕，而是很怕。但我总觉得，这世上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杨修不语，他想起了死了的刘宇：“怎么你们西蜀的人，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正因为有了我们这些不要命的疯子，我们才能以弱胜强。”

“得了吧，热血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们让升斗小民心甘情愿送死的蛊惑。你们要蠢到什么时候？”

“嘿，杨主簿，我们西蜀可不一样。就算是我们升斗小民，死得也有价值，也有尊严。就算我这种低阶的间谍，死后也会全家免除徭役，发放抚恤，荣登乡间英烈祠，受邻里尊崇。”

杨修没有反驳，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只可惜……现在张郃大概已经突入刘备的营寨了。”

“杨主簿为什么会这么有把握？”

“起先你去了许都，我知道了程昱之计后，本想要冒险出军营送信，却在门口被堵了回来。现在十天过去了，我却进出军营自如，自然是魏王已经确定了刘备所在，调集了大军前去攻伐。”

“有赵云将军在，张郃不足为虑。”

“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确实威名了得，但只凭匹夫之勇，就能独挡万军？你的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杨修皱眉道，“莫非……阳平关伏有重兵，赵云劫粮，又是一起连环计？”

“杨主簿，程昱之所以用计试探我家主公所在，是以为己方有绝对的优势兵力。但是，用石头砸鸡蛋，和用鸡蛋砸石头，是两种不同的结局。”

“谁是鸡蛋，谁是石头，恐怕现在还不好说。”杨修摇头，“你们连胜两次，已经把法正当成了神来信任。这种莫名其妙的崇拜是最可怕的，人不是神，人总会出错。”

“嘿，杨主簿多虑了，咱们西蜀……”

“你今天刚回来，恐怕还没收到消息。我听说这次突袭阳平关，张郃那一万人只是先锋，主帅却是夏侯惇，总共调遣了八万兵力，刘备那里能有多少人？”

关俊怔了一下：“这么多？”

“你以为是程昱中了法正的连环计，谁知道程昱是不是想将计就计。”杨修脸色凝重，“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就算做到了知己知彼，谁又能真正做到百战百胜？”

两人都默不作声。

过了很久，关俊道：“杨主簿，有句话我本不应该问的。营中可有另外的人联系过你？”

“另外的人？你是说寒蝉的那个暗桩？没有，除了你和刘宇，再没有人联系过我。有时我想，这个所谓的暗桩，到底存不存在。”

“怎么会不存在？”关俊笑道，“定军山一战，军情就是由他传给寒蝉，又传给了我家主公的。”

“哦？你是说，这个暗桩虽然一直没联系过我，但在这种关键时刻，肯定会把消息送到刘备那里吗？”

“我觉得是。”

杨修突然站起了身，手搭凉棚，望向土坡下。

如水的月光之下，但见一骑绝尘而来直奔军营寨门，红色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是捷报。”杨修道，“看来是夏侯惇赢了。”

关俊强笑道：“不见得，也有可能是为了安稳人心。”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现在要确认的，就是刘备是不是还活着。”杨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管结果如何，我希望你记住，我们不是为了谁而活着的。自古以来，舍生取义的英雄很少，以死报主的傻瓜却太多。所谓忠，不是要忠于人，而是要忠于道。”

“你……说的，我不太懂。”关俊声音低沉，“像我们这种升斗小民，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大人物身上，命运才会有转机。”

“可是所谓的大人物，”杨修幽幽地叹了口气，“通常都是冷酷无情的，他们又怎么会在意升斗小民的死活？”

捷报通传，夏侯惇首战大胜，击败蜀将张翼，重伤张著，斩两千蜀军。若不是赵云沿汉水列下弩阵，用箭雨逼退追军，想必这时候刘备的人头已经在夏侯惇手中了。还好，刘备没死，魏军在战略上并未取得绝对优势。那接着，仗会怎么打下去，是夏侯惇大军乘胜继续南下？以曹操一贯的个性，会这么做吗？

杨修挑亮了油灯，却闭起了眼睛。

乱世奸雄，做事常常出于旁人意料。

“杨主簿，杨主簿！紧急军策会，由程昱大人亲自主持，请您马上赶到。”帐外传令兵的声音很急促。

“知道了。”杨修应道。来了，这是个机会，或许可以让这剩下的三十多万魏军，全军覆灭。

他干咳一声，吹灭了油灯，走出军帐。外面月朗星稀，天高气爽，夜色正好。

跟在传令兵身后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军策例会的营帐。杨修的思路已经整理得比较清晰，他自认为已经抓住了曹操的心思。就算军策会上曹操不在，想必这一番说辞经由程昱之口，传到他耳朵里，也是受用得很。

传令兵掀起军帐布帘，把杨修让了进去。

一盏油灯，一个人。

杨修站住了。

只有程昱，军帐之内再没有其他的谋士。

“哟嗬，程老大人，如此深夜您用紧急军策会这个借口把我诳来，要干什么，该不会是把酒夜谈吧？您要知道，杨某人可不好男风。”

灯光之下，程昱温和地笑笑，开口道：“贤侄，魏王已经准了临淄侯曹植协同曹仁领兵，援助樊城于禁，这件事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前后算起来，我写了大概四五封信劝他向魏王请兵。嘿嘿，这里面可是有杨某人一份大功来着。”

“那对于樊城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杨修斜了程昱一眼，席地而坐，道：“程老大人怎么问起樊城了，汉中这边不要紧吗？你看你来汉中，接连吃了几次败仗，您就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吗？”

“贤侄说话倒是挺直接，不过，刚才夏侯惇那里总算传来了捷报，虽说小胜，也算胜了。”

“胜？斩两千蜀军，击退张翼，伤了张著，连刘备的头发也没捞到，就算胜了？”杨修挖着鼻孔，“丢了六千石的粮食，害得许褚到现在还昏迷不醒，这么大的代价，只换了蜀军两千条人命、伤了一个不入流的军将，您也好意思说胜，您的老脸，看来真是越来越厚了。”

“杨贤侄，”程昱的语气仍很温和，“在这种事情上，老夫不愿与你争执。临淄侯曹植马上就要带兵前往樊城，魏王命我问策于你，若是你能说出些真知灼见，很有可能会派你随他前往。”

杨修愣了一下，程昱问计樊城，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状况。

若是随曹植远赴樊城，自然是坚守不出。所谓上兵伐谋，东吴与西蜀之间的矛盾可以大大利用一番。荆州原本就是东吴觊觎之地，早前被刘备先行夺取，一直到近年还纠缠不清。关羽为人刚而自矜，跟东吴相处得很不愉快。据说前些时候原本刘备答应将南郡划给孙权，但关羽却将孙权派去的接收官员全部驱逐出境。

眼见嫌隙越来越明显，只需要稍加挑拨，鼓动孙权夹击荆州，即可解樊城之围。孙权与刘备不同，刘备野心颇大，一直想要攻取中原。而孙权，充其量就是个守土之志。就算让孙权占了荆州，也没有什么大碍，反而让刘备丢了财粮富庶的荆州，大大削弱了实力，未尝不算一件好事。

“怎么样，杨贤侄可曾认真思考过樊城战局？”程昱眼神闪烁。

“没有。魏王又没给我双份的俸禄，我操那心干吗？”杨修嘿嘿笑道。

“哦？我还以为依杨贤侄才思敏捷，就算未曾关注过樊城战局，也会信口胡诌一番，想不到你说得这么干脆利索。”程昱道，“既然你无良策，那你跟不跟临淄侯曹植前去樊城，还是两可之数。”

“嘁，我又不是你的狗，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樊城也是一群大头兵，跟这里有什么区别？这边打败了还能跑，要是到了樊城，万一被关云长那个红脸汉给围了城，我想跑都来不及。”

“既然如此，杨贤侄请回吧。”程昱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修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军帐。程昱为何突然问起这种不痛不痒的问题，是因为怀疑自己的身份，想要把自己调离汉中吗？不会，依照程昱的性格，他只会把自己留在身边，等找到了证据，杀了自己。嘿，若不是自己老爹是汉室重臣，人脉很广，程昱说不定早就劝魏王把自己砍了。

还是说，魏王对曹植又有了希望？

樊城啊……

嘿嘿，去那里做什么，真帮着曹植打关羽？留在这边多好，如果运气好，就能帮着刘备把曹操灭在汉中。到时候，刘备就可以借收复雍凉二州之势，整备骑兵，进逼中原！

杨修突然打了个冷战。若自己不是因为在汉中有要事要做，留在汉中的念头不那么执着，作为曹植最为亲密的谋士，曹植领兵出征，不应该热血激昂地要求随军吗？其实早在前几天，夏侯惇尾随自己的那晚，程昱应该就已经对自己的疑虑很深了。现在又搞这种陷阱，大概是再一次确定自己的嫌疑了。

这样想来，那屏风的后面，很可能正坐着曹操呢！那自己的表现可真是烂透了，刚好掉进了坑里。杨修摇了摇头，是因为太过于想要留在汉中，却表现得太反常了。对了，前段时间就感觉到了，除了自己和关俊，曹营中应该还有奸细，而且应该是级别不低的奸细。只不过这个奸细却一直没有跟自己搭过线，到底是谁呢？

杨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似乎要吐尽胸中的郁结。

在进入军帐之前，他一直以为程昱要问的是汉中。对于汉中的形势，杨修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张郃、夏侯渊虽然有所小胜，但既然刘备没死，曹操大概要撤了。

若刘备死了，西蜀群龙无首，曹操必然趁势挥军南下，夺回汉中，打下成都。但如今，只不过是一场小胜而已，并未伤着刘备元气。与其在此处继续僵持，不如早日返回长安。就算是先把汉中让给刘备，也比合肥、樊城、汉中三处作战强得多。这次小胜，是撤军的最佳时机。蜀军新败，不会大肆追击；魏军小胜，也不会因撤军而影响士气。

而杨修的计划，就是在曹操撤军之时，通知刘备设伏，将三十七万魏军送入地狱。

只不过，看现在程昱对自己满怀戒备、不断试探的样子，怎么可能探听出来真正的撤军路线呢？

杨修摸出腰间酒壶，抿了一口。虽然挂了个西蜀军议司武卫将军的名号，却并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跟西蜀搭上线，已经八年了。这八年间，杨修所做的，除了提供一些对曹魏不满的大臣名单和一些不怎么重要的情报之外，几乎没有做过什么。

杨修怀疑，西蜀是不是安排了很多像自己一样的棋子，在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就是个闲子，一旦事态变化，就成了要命的杀着。就像自己，曹植在世子之争落败之后，西蜀军议司立刻加强了跟自己的联系。在随军到了汉中之后，又安排了单对单的联系人。刘宇、关俊，这两个人无疑是西蜀军议司中的精英。刘宇是个死间，交换的是徐晃那三万魏军性命。至于附带的成果，就是洗白杨修嫌疑，却很不成功。程昱无疑是条嗅觉敏感的猎狗，一旦咬住了猎物，绝不松口。

那么，既然自己已经成为了程昱的心头刺，留在营中还有什么作用？况且，依曹操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心态，会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状况下，杀了自己了事？

许都，进奏曹。

郭鸿摘下斗笠，放在了长案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贾逸。这些日子，他深居简出，只有在接到进奏曹密令之后，坐着马车出趟门。以前那种快意恩仇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远了。

不过虽然极少出门，但许都城内发生了什么事，郭鸿还是清楚的。就像前些日子，他的一个弟子参与了进奏曹的行动，在秃头老五那里领了一千个大钱之后，就此消失。郭鸿没有问，也没有让人去查，他很清楚，既然进奏曹没有告诉他，那证明这件事不该他知道。自从知道进奏曹掌握着那个两千多人的名单之后，郭鸿一直就很小心。不该知道的事情不去打听，这是做傀儡的本分。

“不知郭大侠认识不认识临淄侯府的人？”贾逸的话似乎暗藏杀机。

“临淄侯？曹植？”郭鸿心中一惊，想起了那个人，随即摇头道，“在下只不过是个浪迹天涯的游侠，怎么会攀得上侯府的高枝？”

“高枝你攀得上攀不上，进奏曹不知道。但是临淄侯府里的那位荆州籍的厨子，不是你饮过鸡血的好兄弟么？”贾逸似笑非笑，“你看，郭大侠，事情就是这么巧。本来进奏曹也不想麻烦你，可找来找去，似乎只有你最合适了。”

郭鸿沉默不语。

“郭大侠，进奏曹只是想让你约你那好兄弟一起喝喝酒，叙叙旧。”

“然后呢？如果魏王想要转立曹植为世子，就下毒谋害他？”郭鸿瞪着贾逸道。

贾逸失笑道：“郭大侠怎么想那么远，张口闭口就是灭门之罪。放心，进奏曹不会让你和你的兄弟身犯险境。况且，世子的心胸也没那么狭窄，手段也没那么毒辣。”

“那你要我找他干什么？”

“暂时还不知道，只是想让你跟他先搭上线。”

“不知道？”郭鸿看着贾逸，想起了那个消息，“听说曹植马上要跟曹仁一起整兵南下，去樊城了。他一离开许都，我那兄弟还能做什么？”

“你的问题太多了，只管等我的消息就好。”

“原来进奏曹是世子系的。”郭鸿没有抬头。

“你现在也是世子系的。”贾逸笑了，对于郭鸿的误解，他并不在意，“你可以尽快约他见一见，提前打个招呼，不过此事一定要机密。”

郭鸿起身，走到门口，却忍不住苦笑了起来：“想我游侠郭鸿，前半生光明磊落，纵横天下，此时却做的都是些鸡鸣狗盗之事，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郭大侠，率性而活诚然令人向往，但人生在世，总是要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的。”贾逸道。

刚送走郭鸿，厨子便端上了晚餐。麦饭、牛肉羹，还有一碟烧青菜。贾逸脱去了官服，懒懒散散地拿起了筷子。刚夹起一筷青菜，门就被“嘭”的一声推开，田川闯了进来。

“喂，喂，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房里吃饭，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吃？”田川抓了一只鸡腿，冲贾逸张牙舞爪。

贾逸没好气地白了田川一眼，道：“田校尉，你好歹是个校尉，又是个女人，怎么能整日里跟那些虎贲卫和书佐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田川愣了一下：“怎么，不能跟他们一起吃吗？我在幽州……”

“这里是许都。”

“端着架子活，不累吗？”田川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盯着贾逸长案上的牛肉羹，“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贾逸叹了口气，将牛肉羹递给她：“寒蝉这案子完结后，你不如向世子禀告一下，调离进奏曹吧。”

“这里蛮舒服的啊，除了你，又没人管我。”田川将鸡腿往牛肉羹里蘸了一下，啃得有滋有味。

“你身手还算可以，但终究是个女人，女人呢……”

“女人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女人应该像大小乔那样才好？”田川瞪着眼睛道，“我倒觉得辛宪英和王异挺威风的。”

贾逸笑笑，没有说话。

田川怒道：“你笑什么，看不起我是吧。”

贾逸不客气地道：“以你的身手，冲锋陷阵倒还不错，可以学学东吴那位孙尚香。要说辛宪英和王异嘛，恕我直言，你脑子太笨，人又太直，恐怕这辈子是没啥希望了。”

田川默不作声，将啃了一半的鸡腿放到了菜碟里，端起了那碗麦饭，扣在贾逸的脸上，然后捧腹大笑。

贾逸平静地抹去脸上的麦粒：“比如你现在的这个举动，胸无城府，闻贬即怒，跟辛宪英和王异哪一点像？你还是退出进奏曹的好。”

田川做了个鬼脸，道：“要你管！”

贾逸道：“等下我要出去一趟，你去不去？”

“你最近怎么总喜欢喊我跟你一起出去？”

“我怕没我看着，你到处乱跑，死得不明不白。”

“嘁，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说吧，要去哪里？”

“世子府。”

祖弼躬着身子走出库房，坐在了石亭中，静静地看着满园残破。这园子不大，但是由于人手不足，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打理了。以前的珍贵花木早已被疯长的荒草所覆盖，放眼望去，满园的萧瑟破落。

四百年大汉荣光，时至今日，已经黯淡了许多。但祖弼绝对不相信这会是大汉的终结之时。想当年，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也只不过经历了十六年，就被光武皇帝刘秀取而代之。而大汉朝从武帝刘彻之时，就已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历经三百多年，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的伦理观念早已深入人心。祖弼不信，只不过短短几十年的乱世，就会让人忘了什么叫作仁、义、礼、智、信，就会让人忘了什么叫作皇纲正统。

如今的皇帝陛下，才思敏捷，又历经辛苦，若是能重掌天下，肯定会是个明君。现在么，只差一个机会而已，如果寒蝉的计划顺利……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祖弼转身，看到皇帝和皇后两人走进花园，他干咳一声，上前庄重行礼。

“祖大人，你年老体衰，这种繁琐的礼仪以后就免了吧。”皇后曹节脸上布满笑意，温和地道。

祖弼摇了摇头：“娘娘，这套宫中礼仪，是当年高祖皇帝之时，叔孙通大人制定，经历了四百年……”

“好啦。”刘协摇了摇头，“祖爱卿就不要说这些往事了，今天天气还不错，我和节儿在花园里转转，你有什么事吗？”

“微臣有要事启禀陛下。”

“说吧。”

“陛下，是要事。”祖弼仍旧低着头。

刘协无奈地看了曹节一眼。曹节掩口笑道：“那你们君臣商讨政事吧，郭煦说她偷偷让人夹带了些蜜饯进来，我去看看。”

等曹节走远了，祖弼才直起腰，将一根竹管放入刘协袖中。

刘协皱了皱眉：“又是他的消息？”

“是。”

“你宁愿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也不愿相信节儿？”刘协道。

“她毕竟是曹家的人。”

“当初她们三个姐妹入宫，你就开始怀疑她们。这么多年过去了，其他两个不说，节儿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刘协摇头道。

“陛下，微臣之所以相信寒蝉，是因为寒蝉这些年做了不少事，而这些事大多都对您有利。皇后娘娘呢，她又做过什么？”

刘协沉吟良久，道：“你有没有想过，我能坐在皇位上这么久，或许跟她有些关系？”

祖弼摇头：“陛下，恕微臣直言。娘娘虽然心地良善，但在曹家根本说不上话。您也知道，这些日子因为宫中用度紧张，她跟曹丕还吵了一架，结果却没有一点儿好转。况且，她虽然贵为皇后，但跟曹贼毕竟血浓于水，如果这等大事被她看出了端倪，她又怎会忍心眼睁睁看着曹家失势，满门抄斩？微臣想要瞒着她，也是为她好。”

刘协没有说话。

祖弼跪下道：“陛下，您肩负着中兴大汉这般重任，应当慎之又慎。再者，儿女情长本就不应为帝王所重。当年高祖为逃脱追兵，三次推惠帝和鲁元公主下车；受楚霸王项羽胁迫，则答烹太公而分羹。如此这般，才创立了我大汉四百年基业，为帝王者……”

“别说了，我知道了。”刘协打断了祖弼的话，“你起来吧。”

祖弼没有起身，却将头伏得更低：“陛下，时至今日，像我们这些汉室孤臣，已经不多了。而且，这次或许是我大汉最后一次复兴的机会。微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做一个无情无义的铁血君王，该舍弃的舍弃，该牺牲的牺牲。我们这些人，注定要用尸骨为陛下铺就重掌天下的血路，虽然可能活不到陛下君临天下的那天，但我等，虽粉身碎骨，却万死不辞。”

刘协看着祖弼的满头白发，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他转过身去，幽幽地叹了口气。这种场面，看过多少次了？建安四年，车骑将军董承受衣带诏，组织“七义灭曹”，结果事败。董承、吴子兰、种辑、王子服等人被诛灭三族。当时董承的女儿董贵人还怀有身孕，自己向曹操求情，却仍被腰斩弃市。建安十九年，皇后伏寿联络其弟都亭侯伏典，密图曹操，谋泄，曹操诛杀伏氏宗族百余人之后，又命华歆带兵闯进宫中，斩杀皇后伏寿和两个皇子。建安二十三年，司直韦晃、少府耿纪……

罢了，罢了，想这些陈年往事何用？身为大汉皇帝，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只不过，从这些年的尸山血海走过来，已经感觉很累了，中兴大汉，有可能吗？我会不会是大汉最后一个皇帝？

刘协摇了摇头，是的，祖弼说得对。至少，还有这一次机会。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应该做这个位置上的事。这世间的很多事，没有对与不对，只有做与不做。身处庙堂之上，自然身不由己。

远处，皇后曹节手上捧着一个漆木盒子，从库房里走了出来。刘协示意祖弼起身，自己迎向了曹节。

“祖大人向你禀告完要事了？”曹节掩口笑道。

“能有什么要事，还不都是些劝我要自省自重，奋发图强的老话。”刘协笑了笑，“祖弼这人，真是迂腐之极。”

“嗳，皇上，你可不能这么说。祖大人虽然不怎么待见我，可他确实是个好官。”

“是的，这我知道。”刘协回头看了眼已经离开了花园的祖弼，低声道，“可惜，我却不是个好皇帝。”

曹节眼睛低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举起了手中漆木盒子，道：“来，皇上，尝尝这个。”

“什么东西？”

“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她吃吃笑道，“是郭煦偷偷夹带来的蜜饯，我刚才在库房里吃了一颗，真的好甜。”

“郭煦？曹丕的妃子吗？哈哈，只有你们这些女人才会喜欢这种……”

曹节将一颗蜜枣塞进刘协嘴里，依偎在他怀里道：“你尝尝嘛，好久没吃过了，真的好甜，难得郭煦妹妹有心。我在世子府里跟我那吝啬的弟弟大吵一架后，她总会时不时地夹带些东西送进宫里。”

刘协扳过曹节的肩膀，认真道：“节儿，让你跟我受苦，委屈你了。”

曹节笑着打了他一下手：“看陛下说的，我贵为皇后，怎么是委屈了我呢？”

刘协笑笑，却将曹节搂得更紧了。

对不起，或许日后，为了汉室中兴，我不得不将你们曹家，诛尽九族。

贾逸带着田川，站在世子府前厅中，在等。

已经等了一个时辰，田川早已闲不住，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到最后忍不住去摸铺在地上的那张虎皮。

贾逸却一直站着，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知道，身份地位的悬殊，让他不得不等。他更知道，这或许是世子来观察他有没有耐性的一种试探。成大事者，有哪一个不沉稳的？

世子府中，看起来很是朴素。白墙，杨木家具，皂布卷帘，唯一能入眼的，就是挂在墙上的两幅长绢，上面书写的分别是贾谊的《过秦论》和班固的《两都赋》。

这两篇赋，贾逸自然是读过。但看绢色明暗不一，字体各有千秋，贾逸却禁不住有些犯嘀咕，莫非这两篇汉赋都是真迹？要知道，随便哪一款真迹，都可换得千亩良田。

贾逸不由得想起了临淄侯曹植，虽然没进过侯府，但也听人提起过。临淄侯府内，装饰得犹如人间仙境，就连房中锦帐，都是轻柔光滑的上好蜀锦。尤其是内室前的那一袭珠帘，更是用大小一致的上百颗南越珍珠串成。不过奢华归奢华，临淄侯府内却没有一幅字画，让人不免有些唏嘘。都说曹植文赋天下一绝，但家中却处处透着一股肆意浪荡的轻浮之气。据说有人问过他，他却笑着对那人说，自尧舜起，还没有一幅字画有资格挂在他府中。才高八斗，自然值得骄傲，但骄傲到这种份儿上，就未免显得狂狷了。

相比之下，还是曹丕更得人心，就算他是装的。这世道，真小人比伪君子更讨人厌烦。

终于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世子曹丕绕过屏风，走了出来。他看了看站在原地的贾逸和蹲在地上抚摸虎头的田川，笑道：“坐，坐，别拘谨。”

贾逸挪了一下，发现脚早已经麻了，他咬着牙往最近的长案走去，却发现田川已经抢先坐在了那里。贾逸暗地里叹口气，只好往下一个长案走去。

曹丕看着他僵硬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忙着处理政务，竟然把两位忘了，你们等急了吧。”

田川起身向曹丕行了个礼，嘟囔道：“殿下能先给杯水喝吗？快渴死了。”

曹丕笑笑，竟然亲自给二人斟水。

田川躬身接过茶碗，一饮而尽，贾逸却没有动。

曹丕笑道：“怎么，贾校尉不渴？”

贾逸沉声道：“下官听蒋大人说过，世子待人温厚，尤其体恤下属。蒋大人每次来世子府，世子总会用上好的东吴茶片招待。今日有缘拜见世子，又得世子亲自斟茶，下官却看到茶碗中只是白水，并无茶叶。”

田川连连向贾逸使眼色，小声道：“你发什么疯啊，怎么这样跟世子说话？”

曹丕摆摆手，示意田川不必紧张，接着笑道：“怎么，贾校尉觉得自己应该喝上好的东吴茶片吗？”

贾逸摇头：“下官不是觉得应该喝，而是想喝。”

曹丕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长绢，道：“你就是贾逸？这墙壁上的赋，你刚才看了好几眼，怎么，也读过么？”

贾逸道：“回禀世子，这两篇赋，下官通读过，但还不甚明了。”

曹丕一笑：“那你觉得这两篇，哪篇要好一点？”

这两篇赋，都是传世名作，各有千秋。至于说哪篇要更好一点，当世不少宿儒都争论不休，无法定论，这个问题要贾逸这个武官来回答，确实难了点。

贾逸犹豫一下，道：“下官更喜欢《过秦论》。”

曹丕一怔，他本料想贾逸会选声名更为显赫的《两都赋》，却料不到选了《过秦论》。他奇道：“贾校尉怎么会选《过秦论》？”

贾逸答道：“早先父亲跟叔公交往甚密，我有次偶然听到他们提到了《过秦论》。叔公说了一句话来评论《过秦论》，下官印象颇深。”

“什么话？”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曹丕脸上笑意退去，将这句话默念了好几次，心意怅然。

两人一起沉默，良久之后，曹丕站起了身，直接走进了后堂。

田川吐了下舌头，冲贾逸道：“你看你，起先犯浑让世子生气了，刚才又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世子不高兴走了吧？”

贾逸不语，起身也向后堂走去。

田川愣了一下，道：“你干吗？”

贾逸回头，笑道：“自然是去见世子，你还得等我一下。”

田川撇了下嘴：“嘁，去吧，去吧。我看你一准儿被世子骂出来。”

转过屏风，走出前厅。贾逸看到曹丕背对着他，站在一座石亭之中，正看着满园的牡丹。听到贾逸的脚步声，曹丕头也未回，问道：“贾校尉，你看这满园牡丹如何？”

此时已经是五月了，大多数的牡丹都已开败，只剩下了绿枝。听说魏王非常喜欢牡丹，世子也很喜欢牡丹，如果说自己也喜欢牡丹，很明显是个太过中庸的答案。贾逸略一沉吟，道：“回禀世子，牡丹虽然为花中之王，雍容华贵，但终究是俗气了一点。”

“哦？那贾校尉喜欢什么花？”

“回禀世子，下官不喜欢花。”

曹丕转过了身，面无表情道：“贾校尉这个答案很特别。”

贾逸拱手道：“下官是一介武夫，对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

曹丕笑笑：“建安二十一年，贾校尉在石阳悦然酒肆喝酒，席间有人谈到了花，将牡丹的种类、花色娓娓道来，好不精彩。而贾校尉却嗤之以鼻，说大丈夫应当习武治文，为国献力，整日里论花吟草，浑浑噩噩，好没出息。不知这件轶事，贾校尉可还记得？”

贾逸喉头滚动了一下，暗道一声好险。若是刚才顺势回答自己也喜欢牡丹，岂不成了心口不一的小人？此时，大概已经被送出世子府了吧。

曹丕继续道：“不用在意。蒋济说你来见我有大事禀告。在你来之前，我自然会将你调查得清清楚楚。这个是咱们进奏曹做惯了的营生，你应该也明白。”

“下官知道。”

“你带了田川来，为什么？”

“回禀世子，田川是魏王征辟的人。”

曹丕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他看着贾逸道：“有些时候，话不妨说得明白一点。”

“田川知道下官来了世子府，魏王想必也知道下官来了世子府。本来依照下官的品秩，不能直接向您禀报什么事，但下官既然这么做了，就等于告诉了魏王，下官已站在了世子这边。”

曹丕道：“你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你觉得父王会在意一个小小的进奏曹属官在世子之争中的站队吗？”

贾逸低着头道：“魏王在意不在意，下官并不知道。但对于下官来说，这次表明了态度的站队，却是非常紧要。这意味着下官已将身家性命押上，再无退路。”

“说来说去，你究竟要向我禀报什么事？”

“殿下，这里说话方便吗？”

“能听到的人听到也无妨，不该听到的人是进不到这里的。”

“殿下，您还记得今年春上，临淄侯曹植遇刺一事吧。”

“记得。怎么，这案子不是一直没什么进展吗？难道进奏曹又有线索了？”

“下官怀疑此事为临淄侯曹植自己安排的。”

曹丕转过身，吐出了两个字：“荒谬。”

“魏讽，天下名士，原本跟汉室旧臣走得很近。后来他看形势不对，立刻转了做派，接连干了好几件出格的事。今年初春，他告发挚友陈柘醉酒后妄议朝政，殿下下令杀一儆百。这件事殿下记得吧。”

“记得，那又如何？”

“临淄侯曹植遇刺，刺客用的羽箭是魏讽府上的。”

“蒋济不是说这是寒蝉的栽赃吗？”

“上个月，魏讽无缘无故在东市上被张泉打了一顿。然后，我安排的内线告诉我，汉帝在次日召见了张泉，同时进宫的，就有临淄侯曹植。三人在宫中密谈了一个时辰。而这个月，在留香苑里，我又看到了曹植和张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曹植，恐怕已经跟寒蝉、汉帝他们成了一丘之貉。”

“岂有此理。”曹丕道，“他身为曹氏子弟，已经封侯，岂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贾逸把心一横，索性说破：“殿下，曹植是想向您报复。他一向自视甚高，在世子之争中落败，脸面全无，必定心生恨意。而且，若是魏王百年之后，您登上王位，他的日子岂能好过？若是能将您拉下世子之位，就算轮不上他做世子，他也会心甘情愿。”

曹丕突然怒喝道：“大胆！你竟敢挑拨我兄弟二人关系！”

“殿下！帝王之家的夺嫡之争，从来都是毫无退路，不死不休！您若是心生怜悯，恐怕到时候沦为阶下囚的，会是您！而且……”贾逸抬头，看着曹丕的双眼道，“甄洛的事情，您知道吗？”

曹丕转过头去，用异常平静的语调问道：“挑拨完兄弟情谊，接着又要中伤世子妃？”

“殿下，世子妃穿着男装，去留香苑里见过曹植。”贾逸继续道。

“何时？”

“就在曹植和张泉密会那次。”

“哈，你的意思是，张泉也知道？”

“不但张泉知道，殿下您又岂能不知？据我暗地里调查，世子妃自从去年起，开始以各种借口，频繁出府。我不相信殿下一点都没有察觉。”

曹丕的声音很冷：“既然你觉得我知道，为何还要告诉我？”

“我想您知道我也知道。”贾逸把话说得很拗口，“殿下既然隐忍不发，必定有难言的苦衷，如果殿下不方便，或许下官可以出手。下官在临淄侯府，有内线。”

曹丕猛地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贾逸：“虽然蒋济在我面前夸过你不少次，你还是让我出乎意料。从家中丑事入手，确实是条飞黄腾达的捷径。只不过，你不怕我杀你灭口？毕竟像甄洛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的嘴一向很严。”贾逸道。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贾逸想起了蒋济，但他并没有一丝犹豫，而是应声答道：“只有下官知道。”

“其实甄洛也没什么错，才子佳人当是绝配嘛。”曹丕竟然笑了起来，“若是我们都生在寻常富贵人家，或许我就将甄洛让给了我那兄弟。”

曹丕的语调一转，淡淡道：“但是，我那兄弟是不是也想得太多了，既然要了美人，又何必再贪图江山？父王历经数十年寒苦，才创下了如此基业，若是交给一个盗嫂欺世的浪荡之徒，他老人家怎么会放心？”

贾逸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贾校尉，甄洛这人其实还算不错，有了什么好东西，总喜欢送给临淄侯府一份，说是送给她的弟媳。哈哈，可当真是姐妹情深啊。最近她知道曹植领兵出征，就准备送去一坛上好的金露酒。贾校尉，你想想办法，务必让我那兄弟在出征前，喝到这壶酒。不，不但要喝到，还要喝到尽兴。”

贾逸怔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却大声道：“下官明白！”

曹丕哑然失笑，道：“你明白什么？你不明白，我说让他喝到尽兴，就是喝到尽兴，你不要想太多了。”

贾逸只觉得有些糊涂，想要问，却又有些犹豫。

曹丕扬声道：“我记得，汉律上有这么一条，大军开拔之际，若主帅违反军纪，要被当场革职。”

贾逸轻吁了一口气：“下官明白。”

从世子府里出来，贾逸的心情竟然轻松起来。

此次冒险，收获简直太多了。不但得到了世子的肯首，算是进入了世子的嫡系，还意外地让世子想到了父亲。

临出世子府，世子隐隐约约地说有些事时过境迁之后，会发现以前的做法未必都是对的。只要案子是人办的，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一朝天子一朝臣，总有回还的余地。虽然这段话乍听之下，显得莫名其妙，但贾逸却很清楚，世子在说父亲的事。当年司马懿陷害父亲渎职贪墨，结果被判弃市。如果能借助世子的权势，换回父亲的清名，那是再好不过了。即便当时扳不倒司马懿，但只要假以时日，终究还有希望。

“看你笑得多猥琐，怎么世子要收你当男宠吗？”田川双手抱在脑后，大大咧咧道。

贾逸回头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心情使然的缘故，竟然觉得她也蛮可爱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田川：“给你了。”

田川狐疑地接了过来，在耳边晃了晃，道：“什么东西啊？”

“上好的东吴香片，世子给的。”

田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喂，你不是还要我调离进奏曹吗，怎么你自己又跑去攀了世子这个高枝？”

“我和你不同，我有所求，再说我本来就是一块污泥，搅合在这摊浑水里是再合适不过了。但你呢？一个姑娘家，为何要过这种刀头舐血的日子？”

“嘁，还不是魏王……”

“别扯什么魏王了，魏王征辟你，只因为你是田畴的女儿。田畴尚可三番五次地拒绝出仕，你难道不能吗？我看魏王征辟你，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显得他体恤名士之后。从他给你的官职上来看，就是这个意思。进奏曹这种地方，校尉这个官职是你的起点，大概也会是你的终点。我想不明白的是，你看起来并不像是醉心仕途、贪恋权贵的人，那么，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来进奏曹的？”

田川眨了眨眼：“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有耐心听？”

“你有耐心说，我就有耐心听。”

田川抬头，语气有些低沉：“当年我们家族因为逃避战乱，迁居幽州。我父亲田畴有点名气，还算是挺好用的。不管是地方的那些官老爷，还是过来过去的兵老爷，对他还都算尊敬。他活着，一直没有人找我们的麻烦。但他死了之后，嘿嘿，当地的那些官老爷们可一点面子都没给我们留。赋税、徭役分得越来越重，摆明了欺负我们。族里不少原本殷实的人家，都莫名其妙地吃了官司，弄得一贫如洗。后来，我表兄因为跟官差起了争执，失手打死了人，结果被判了个斩立决。族里的长老们都觉得，没有人在朝中做官，就算是当地大族，官府也不过当你是一只肥羊。这世道，如果没有权势，没有虚名，还有万贯家财，不啻于抱了一兜黄金还在大街上乱跑的傻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什么什么无罪，什么罪来着？”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贾逸叹了口气。

“喔，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族里当时正商量着，要各家出钱给谁买个官做，但这几年来大家都被盘剥得太紧了，实在凑不出像样的款项。刚好魏王征辟名士之后，我虽是父亲的独女，但既然不用花钱，那就应征呗。”田川皱了皱鼻子，笑道，“后来到了长安，魏王看到我，吃了一惊。大概女人出来做官，他都没想到吧。嘿，反正他的招贤令只说了征辟名士之后，这名士之后是男是女他又没说，能怨得了谁？他笑着问我，想到哪里做官，我就问他，哪里的官最让人害怕。”

“那必须是进奏曹了。”贾逸也笑了起来。

“魏王说我父亲帮朝廷平定乌丸，是大功一件。可惜我哥死得早，父亲又屡次拒绝出仕，就顺着我的意思，把我安排到了进奏曹。嘿，我一到进奏曹，就给外派幽州，还加封了个昭信校尉的官职。”

“然后呢？”

“然后？嘻嘻，我到了幽州，那些官老爷们一个个慌忙前来拜见。进奏曹，昭信校尉，嘿，虽然品秩不高，掌管的可是刺探情报、巡查缉捕这些要权，那些官老爷们如何不怕？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我就把幽州那帮子贪官污吏们给咔嚓了一多半，哈哈，真是痛快！”

“这么有魄力？你不怕有人反咬一口，告你公报私仇？”贾逸皱眉，如果自己也能把司马懿……

“嘁，我早就告诉你，我虽然很直，但并不笨。杀掉的人，自然是铁证如山。现在的官儿，哪有经得起查的？就比如说你，那次在大牢里，要挟勒索魏讽的那一百两黄金，就能依汉律砍了你，知道不？”

“咳咳，你可别吓我。那一百两黄金，三十两我给了长乐卫尉陈祎，五十两给了陈柘的夫人崔静，二十两分了进奏曹的虎贲卫和书佐们，我自己可是一两便宜都没占。”

“管你把钱用到哪里去了，反正你勒索疑犯钱财，超过了三千钱，按律即是当斩。”

“我说田校尉，你是不是把汉律都倒背如流了？”

“那是自然。”

“佩服，佩服。”贾逸忽然觉得，世子抽田川跟他做搭档，并没有什么别的深意，或许只是害怕她把幽州的官员都杀完了这么简单。

贾逸抬头望天，今晚的夜色很好。微风拂过寂静的长街，吹起身上的衣襟，浮浮沉沉。

黑暗中，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张泉竟有种错觉，似乎窑洞里的人都已经死了一样。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吞下一口唾沫，等着刚才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汉中那边，曹贼快要撤军了。”厚重的声音响起，“寒蝉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要是曹贼回到了许都，那还有什么希望？”

“我们不必知道计划是什么，只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好。”是个苍老的声音。

“不知道计划，难免有种晕头苍蝇的感觉。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还怕谁泄密吗？”尖刻的声音响起。

“知道计划的人越少越好。”

“嘿，别到时候我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尖刻的声音道。

“为皇帝陛下牺牲，是我们的福分。”

尖刻的声音哼了一声，并未再度发话。

“曹植这几日就要领兵南下了，等他离开许都，计划就要开始了。诸位在这段期间，一定要小心行事。据说进奏曹把最近频繁进宫的人都给监视了起来，大家要小心，别在紧要关头生事。”

“嘁，进奏曹有什么好怕的，这都几个月了，他们查到了什么？哈哈，一群废物而已。”

“不要得意忘形，”苍老的声音似乎有些忧虑，“大家还是小心为好，这次若不是进奏曹中有我们伏下的暗桩，事情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而且，我总觉得，进奏曹似乎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

张泉在黑暗中开口：“进奏曹现在有份名单，诸位似乎都在名单之上。他们现在不动手，只不过没有借口罢了。”

“那不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摆在明面上了？”尖刻的声音道。

“算来算去，朝中的汉室旧臣、荆州系的就我们这些了。他们能弄出份名单，也算理所当然。不过大家不用担心，进奏曹并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只要我们先动手，他们没有机会。”苍老的声音安慰了众人，又转了话题，“曹植请兵成功了，这几日应该就会带兵南下。只要他离开许都，寒蝉必定会有些动作的。”

尽管已经跟曹植打过了交道，张泉却还有些担心：“说起来，曹植到底靠不靠得住？他可是曹家人。”

“呵呵，这等王公子弟，自视甚高，其实却蠢得要命。他想的是如何把曹丕拉下世子之位，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已经完全在寒蝉的掌握之中了。”

第七章

圈 套

“你这死胖子，刚一醒，就酒肉伺候着，大夫没告诉你要忌口吗？”杨修靠在帐柱上，懒洋洋地说。

许褚赤着上身，厚厚的白布裹着被青釭剑砍伤的地方，还隐隐渗出血色。他一手拿着条烤得流油发亮的猪腿，一手拎着坛清酒，又吃又喝，忙得不亦乐乎。

“死胖子，看来魏王倒蛮重视你的。你昏迷的时候，他来看过你好几次。”杨修抿了口酒，道。

许褚吞下喉咙里的猪肉，一愣：“俺就一夯货，死了就死了，哪能惊动他老人家呢？等会儿，俺得去向他告罪。”

“死胖子，你整天为他出生入死，他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别动不动就感动了，那样多没出息。”杨修瞥了许褚一眼。

“唉，杨主簿，不是俺说你，魏王能跟咱们一样吗？他是大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不来看俺才是对的，他整天那么忙，怎么能因为俺分心呢？”

“继续吃吧，死胖子。你就一辈子做奴才的命。”

“嘿，知道自己是做奴才的命，那也是俺的本分。杨主簿啊，你就是太傲气了，才一直升不了官，你要是肯学学人家……”

杨修从食桶里拎出一条猪腿，丢给许褚：“子曰，食不言寝不语。你该吃就吃，哪儿那么多废话？”

已经过去了几天了，营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本来以为在程昱的那次试探之后，肯定会有动作，但没想到这几天自己能过得这么安生。洗脱嫌疑，杨修没这个奢望。他知道程昱就犹如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狗，是不会轻易放弃猎物的。这老小子到底想干什么，是在等自己露出马脚吗？为了小心起见，杨修这几天跟关俊的联络很注意分寸，但并没有断掉。反正他有大量的书信要寄，如果突然不跟关俊联系，倒显得有些突兀。

曹植带兵前往樊城，跟曹仁一起抵抗关羽，这的的确确是件好事。在寒蝉的操控下，曹丕和曹植的矛盾已经彻底对立起来，只要魏王一死，两兄弟肯定会大干一场。在此之前，最重要的就是保存曹植的实力，当然，能掌握军权那是再好不过了。至于魏王，如果这次汉中之战，能够按照自己的预想来发展，那魏王也就离死不远了。

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身披盔甲的将军，冲杨修点了下头，径直坐到许褚身边。许褚慌忙丢掉猪腿和酒坛，伏身拜下：“许褚见过张将军。”

张郃摆了摆手：“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杨修调笑道：“怎么，张郃将军既然当了先锋，不直杀进蜀中腹地，却来了个回马枪，跑回了大营？您是不是先前在定军山败了一仗，如今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还没抓到那个卖草鞋的，心灰意冷了吧？”

张郃摇头，无奈道：“早知道杨主簿在，我就换个时候来看虎痴了。”

杨修打了个哈哈：“怎么张将军还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

“我不是怕你，是怕你那张嘴。”张郃道，“你们杨家世代公侯，大多仪态威严，行事端正，可偏偏到了你这儿，唉……”

“我爹也经常骂我是不肖子，张将军要是有空，不如调查一下，看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张郃有些尴尬。

“嘿嘿，开个玩笑嘛，张将军。”杨修道，“我看你回来了，那盲夏侯呢，回来了吗？”

“夏侯将军应该也在路上了，大概这两天就能到吧。怎么，杨主簿找夏侯将军有事吗？”

“哈，我找他有什么事啊。他要是一回来，还得掂把大斧像傻子一样巡营。到那时，喝酒赌钱都没人敢来。”

“原来杨主簿是操心这个。”张郃哭笑不得，“据说夏侯将军暂时不会回营。”

“不回营，那他干吗，给魏王去搜罗附近好看的人妻吗？”杨修嘿嘿笑道。

“杨主簿，你怎么这么说话！”许褚忍不住插嘴。

“死胖子一边去，你负责魏王宿卫，他整天干的那些事儿，你还不清楚？”

许褚憋红了脸，却无话可说。

张郃道：“杨主簿，祸从口出，您还是小心点。夏侯将军不回营，是要去趟凉州。”

“去凉州干吗？”

“魏王有令，要夏侯将军将武都的民众迁出，到扶风、天水这一带落户。”

“这种事还要盲夏侯亲自去做？”杨修翻着白眼，“那跟刘备打仗谁招呼着，你上吗？”

张郃似乎欲言又止，道：“哪里会轮到我这个败军之将。夏侯将军也就是去部署一下，登记户籍、迁徙安居这些事，自然有手下的人去做。”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是这样，盲夏侯也得十几天才能回来吧。喂，张将军，今晚有空吗，不如一起喝酒赌钱如何？”杨修笑眯眯地道。

“免了，免了。”张郃连连摆手，“我还有事呢。”

他冲许褚拱了下手：“兄弟，有空再来看你。”说罢像躲着杨修一般，转身出了军帐。

杨修瞥了许褚一眼，发现他还弯腰恭送张郃，就冲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看你那德行，见了个将军，就跟见了爹一样，猪腿都扔了。”

许褚拾起丢在地上的猪腿，在身上擦了擦，低头就是一口。

“啧，啧。”杨修摇了摇头。

许褚咧嘴傻笑，含糊不清地道：“张将军可是天下名将，咱就一小小的近侍官……”

“得了吧，啃你的猪腿，老是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你就不觉得恶心啊。”杨修闭上了眼。张郃回来了，夏侯惇回来了。看样子自己的推测是对的，魏王无意在汉中纠缠，应该是要撤军了。既然他派了夏侯惇去迁徙武都的民众，极可能是要从上方谷这个方向撤军。不过这个只是自己的猜测，以程昱现在对自己的防范程度，不管去谁那里套取情报，都是风险极大的事情。很可能前脚刚问完，后脚虎豹骑就到了。不过这么好的机会，还是不能轻易放弃，只有一个办法了，虽然不能得到切实的消息，但至少可以更加有把握一些。

篝火烧得啪啪作响，木架上的野鸡已经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杨修坐在篝火旁，百无聊赖地用枯枝扒拉着旺盛的火苗。此时此刻，关俊正在邮驿令的军帐里忙活，找那些发往各个部队的军令。既然没办法探听出确切的撤退路线，只能从各个部队的军令上分析了。

大军调动，并不是一股脑全都撤走，哪支部队做先锋，哪支部队殿后，哪支部队征集粮草，哪支部队负责辎重，都要全部安排好。只要掌握了大多数部队的动向，就能大致分析出撤退方向，这还算是比较靠谱的。

办法是个好办法，最起码比较安全。邮驿令的军帐，基本上没有什么守卫，而关俊又是个驿卒，出入那里很正常。接下来，就看关俊的运气如何了。

杨修闭起眼睛，让那跳动的火光洒在脸上。

春秋之时，百家争鸣。圣人当时还不是圣人，还曾经被人骂作丧家之犬。后来，秦国横扫六合，统一天下。始皇帝却发了昏，不但焚书坑儒，还将法家的李斯擢为丞相，搞什么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企图以严刑峻法治国。结果呢，嘿嘿，天下动荡，两代而亡。接着高祖刘邦起事，斩杀楚霸王项羽，夺得天下。这位出身无赖的皇帝原来认为，自己是马上得天下，《诗》《书》都毫无用处。幸好当时的儒生陆贾著书，论述秦失天下的原因，用以劝诫。可能是陆贾的说法起了作用，刘邦开始意识到儒学的重要。后来，高祖刘邦从淮南经过山东，非常隆重地祭祀了孔圣人，并封孔圣人九代孙孔腾为“奉祀君”，开了帝王祭孔的先河。虽然后来的文景二帝时期，奉行的是道家的无为而治，但在民间儒学终究还是人心所向。在武帝之时，儒学终被奉为国教。

三百年儒学兴盛，时至今日，可惜了……

杨修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这世道，人心丧乱，道德沦丧，三纲五常早已被人丢到了脑后。子弑父，臣胁君，屡见不鲜。割地而据的军阀里面，就数曹操势力最强。但看曹阿瞒的行事之风，并不尊崇儒家，却隐隐有些法家做派。若是再这样下去，就算给曹阿瞒夺了天下，还不是又一个秦始皇？到时候，所谓的华夏上邦，跟周围那些不知廉耻不懂礼仪的蛮子，还能有什么分别？

杨修站起了身，手里握着那根末端已经被烧黑了的枯枝，茫然地走了两步，却发现四周都是黑压压的黍田。脚下的土地松松软软的，在夜色的掩饰下，犹如一张上好的帛书。

他抓紧了手上的枯枝，点在地上，似乎想要写点什么。

稍稍沉吟之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丢掉枯枝转身大步离去。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甄洛捧着手上的帛书，脸色绯红，只觉得心慌意乱。

“洛儿觉得这篇赋如何？”曹植面带微笑地看着甄洛。

“……这……这真是写给人家的？”

“嗯，不过还没有写完。”曹植微微皱眉，“总觉得不甚完美，有不少地方还需要斟酌。”

“这已经是我读过的最好的赋了。”甄洛将帛书叠起，小心地放入袖内，“你是今日出征吗？”

曹植脸上的笑容随即隐去，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嗯，是今日。本想给父王写封信，做下姿态，想不到这么轻易就让我领兵了。唉，这次外出，还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

“这是好事，你若掌了兵权，看曹丕还能加害你吗？”甄洛撇了撇嘴，“最好是立下军功，让魏王刮目相看，重新立你做世子。”

“哪有那么容易啊。”曹植笑笑，“不过我答应你，若是他日我做了世子，你还是世子妃。”

甄洛害羞地低下了头。

曹植往酒樽里面倒满了酒，笑道：“早就听说世子府里珍藏的金露酒了，却一直没有尝过。洛儿你拿来给我送行，曹丕他也舍得？”

“他能舍得才怪，是我当着司马懿的面出言讥讽他，他面子上不好看，才让我拿来的。”甄洛犹豫了一下，道，“前些日子，在留香苑那件事，究竟是不是意外，怎么进奏曹的那个人走后，恰好就有惊马。我看曹丕好像有些怀疑我，前些日子，看得我好紧，整天这事儿那事儿，还让郭煦变着法子缠着我，不让我出来。”

曹植愣了一下：“当初……张泉是提议要查一下，后来没找到那个少年，也就不了了之了。曹丕他……没有为难你吧？”

甄洛哼了一声：“他要是有那个魄力就好了，整天笑眯眯的，看着就窝囊。今天我冷着脸告诉他，你要出征了，我这个做嫂嫂的再不上门看看弟妹，算什么样子？结果他连拦我都不敢拦。”

曹植脸上浮出笑意，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甄洛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前些日子，你让我带给你的那个印信，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啊？”

曹植摇摇头，一脸神秘：“我今天带兵走后，过些日子，这许都城内会有场大乱，曹丕难免要落个无能惫懒的风评。到那时，父王一怒之下，肯定会废了他的世子之位，你等着看吧。”

甄洛又将酒倒满，道：“你这么做，父王会不会怀疑你？”

曹植哈哈大笑：“那个时候，我应该正赶往樊城，怎么能怀疑到我？”

“你不在许都，那谁去办这件事啊，是丁仪、丁廙两兄弟？他们一脸酸腐相，能办得成吗？”

曹植竖起一根手指，得意地摇了摇头：“这件事妙就妙在这里。我的人一个都不会掺和到这件事里，就算日后查起来，也查不到我身上。”

甄洛笑道：“你都把我弄糊涂了。”

曹植神秘道：“寒蝉，你听说过吗？”

“那是什么？”

曹植含笑不语，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哈哈，这金露酒果然不一般，这才喝了几杯就飘飘然了，真不愧是世间珍品。眼前的甄洛越发显得娇媚动人，他一手攀上甄洛凝脂般的香肩，一手端起酒樽，又是一饮而尽。

“来，洛儿，你也满上，我们对饮如何？”

甄洛笑道：“你少喝点吧，等下不还要随曹仁一起出征嘛，别喝醉了……”

“喝醉？”曹植哈哈大笑，“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这么小小的一壶金露酒，我怎么可能喝醉？”

他将酒樽举到甄洛唇边，笑道：“美酒佳人，若不开怀畅饮，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贾逸坐在马车上，手指将厚厚的车帘挑起一道缝，警惕地看着临淄侯府的动静。大军已在许都城外集结完毕，百官也都在等着送行，可随军出征的临淄侯曹植，却一直还没出来。眼看曹仁已经三次派人来催促，但就是不见曹植出门。

应该是得手了。贾逸嘴角浮上一丝浅笑。曹植若不是发生了状况，就算再怎么狂狷不羁，也不敢如此行事。听得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未几，一队铠甲明亮的骑士疾驰而来。是曹仁，曹仁亲自来了。

贾逸放下布帘，黑暗立刻吞没了整个马车车厢。他在车板上轻轻敲了三下，马车开始不急不缓地动了起来。

“那包迷药到底是什么，怎么会这么厉害？”郭鸿在黑暗中问道。

“麻沸散。”

“麻沸散？”

“一个姓华的大夫炮制出来的东西，喝下去之后，就算有人在你身上开膛破肚，你都不会觉得疼。今天曹植是醒不过来了，嘿嘿，曹仁可没什么好脾气等他，少不了会把这件事上报给魏王。带兵南征？大军开拔之际，带兵的人却喝得酩酊大醉，这样的人，魏王能放心让他带兵？”

“我那个厨子兄弟……”

“放心，郭大侠。你那个厨子兄弟，按照进奏曹的指示，早在前一天就把麻沸散涂在了酒樽上，根本没接触过那壶金露酒。而且，麻沸散化在酒中，不但喝不出来异味，过后的症状跟宿醉也差不到哪儿去。酒是世子妃送过去的，曹植就算怀疑，也只会怀疑世子，怎么可能怀疑到你那个厨子兄弟身上？”

郭鸿不语，只是沉默。

贾逸伸手，拍了拍郭鸿肩膀，道：“郭大侠，我知道您心里不怎么舒服。不过这种日子，应该快到头了。”

“到头？什么意思？”

“事关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太多。”黑暗中，贾逸的眼睛闪闪发光，“你只需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再有多久了。”

有了贾逸查出来的这些事情，顺着他的直觉，进奏曹接连十几天不眠不休地刺探情报，汇总分析，事情到了现在，其实已经非常明了。种种迹象表明，曹植已经跟汉帝走到了一起，而在他们之间搭桥的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寒蝉。

汉帝、汉室旧臣、荆州系这些人，无非是想要扳倒曹操，重新夺回大权。而曹植，是想要将曹丕拉下世子之位。两者之间，着实有些利益重叠。虽然在根本上，他们的利益是相互冲突的，但对于这些孱弱的阴谋者来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付共同的敌人，是眼下他们唯一的一条路。

而这条路走到哪里会分道扬镳，他们暂时还顾不上考虑。

先前的曹植遇刺，应该是寒蝉一手策划的，苦肉计而已，让魏王对曹丕产生疑虑。以陈柘夫人为饵，伏击进奏曹，应该是寒蝉为了摆脱进奏曹的追查。

寒蝉……寒蝉到底是什么人？他与汉帝、曹植和刘备都有联系，做了不少事。从这些事的结果来看，应该是偏向于汉室的。如果他是忠于汉帝的，汉帝应该知道他的真面目。但十几年来他却一直并未露面，从陈祎那里得到的消息，汉帝似乎也不知道寒蝉是谁。贾逸有些无奈，影影绰绰，鬼鬼祟祟，这个寒蝉到底是谁？潜伏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如果仅仅是为了匡扶汉室，是不是太过于小心了一点？

贾逸没由来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卷木简。那卷木简上提到，似乎寒蝉这个叫法，早在战国时期就出现过。鬼谷子、庞涓、孙膑……草草扫了几眼，贾逸没再看下去。都是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了，寒蝉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应该是重名无疑。

车厢外响起了嘭嘭的拍击声，是约定好的暗号。贾逸掀起门帘，看到了一旁策马并行的田川。他问道：“怎么样？”

“曹仁怒气冲冲地出了临淄侯府，看样子曹植是真起不来了。喂，我有些不懂啊，就算那公子哥喝得不省人事，把他用被单一裹，扔马车上不就得了吗，不照样能把他送到樊城去。”

贾逸哈哈笑道：“大军出征，你以为是你们族里出去打猎吗？出征前，有一堆的仪式要办，祭礼、殉阵、衅鼓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你想想，几万人列阵城外，随军出征的副帅却喝多了起不来，这难道不算天大的笑话吗？”

田川白了他一眼：“看你幸灾乐祸的样子，真幼稚。”

贾逸有些尴尬地收起笑容，干咳一声道：“你去下城郊看看情况吧，我先送送郭大侠。”

他刚放下门帘，却听见郭鸿叹了口气道：“贾校尉，我们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郭某还是第一次做，总觉得……”

“郭大侠，”贾逸有些不耐烦，“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做事，不要看手段，而是看结果。只要结果正确，就算手段低劣，那又有何妨？”

曹丕已经收到了消息，此刻他的心情很是平静，看了眼伏在堂前的司马懿，他缓缓道：“是我做的。”

“殿下糊涂。”司马懿轻声道，“这样做，只会让魏王对殿下产生猜忌。贾逸为了自己的前途，蛊惑殿下，陷殿下于险境，当杀。”

“这不是贾逸的主意。”曹丕沉声道，“我知道你跟他有仇。不过贾逸的行事做派，很符合我的心性。以后你们两个也算是同僚，我不希望你们因私仇而产生内耗。”

“属下不敢。”

曹丕停了一会儿，道：“留下曹植，并不仅仅是我怕他掌了兵权，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如今这许都城内，汉帝、寒蝉和他已经拧在了一起，眼看正谋划着什么大事。如果蒋济那里进展顺利，最好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不然的话，到时候如果曹植人在樊城，又怎么往他头上栽赃呢？我这位好兄弟，为了把我拉下马，简直是疯了。竟然想借助汉帝的力量，这种蠢事，他也干得出来？他也不想想，若是让汉帝重掌天下，哪里还有我曹家人的活路？”

“殿下，曹仁已经带兵先行，将曹植丢在了许都。消息传到汉中，魏王那里，难免会怀疑是殿下动的手脚。”司马懿低声道，“听说……曹仁亲自带人前去催促时，发现曹植和甄洛在大堂上相拥而眠，他才……”

曹丕冷笑：“仲达，曹仁会不会把看到的这些，禀告给魏王？”

“不会。若是曹仁想要将看到的禀告给魏王，肯定会首先向殿下打个招呼。甄洛，毕竟还是世子妃。”

曹丕沉默。甄洛现在已经由临淄侯的夫人亲自送了回来。这位侯爷夫人说，甄洛是跟自己对饮，不胜酒力，醉了。哈，还真算得上贤良淑德，自己丈夫在自己家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她还能若无其事地帮他掩饰。

“我打算把曹仁看到的东西，禀告给父王。”

“殿下，我觉得这样做，反而会画蛇添足。”

“哦？仲达为何这么说？”

“魏王对于曹植醉酒一事，肯定会进行详尽的调查。这个时候，殿下还是保持沉默的好。对于魏王这种枭雄来说，自己发现的真相，比别人告诉他的真相，更加值得相信。”

曹丕犹豫了一下，算是接受了司马懿的劝告。

司马懿接着道：“世子打算如何处置甄洛？”

“自然是让她继续安安生生地做她的世子妃，这点肚量，我还是有的。”曹丕淡淡道。

司马懿突然道：“殿下，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仲达，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几年，殿下是否一直都在谋划着什么？”司马懿看着曹丕的眼睛道，“进奏曹是魏王设立的，虽然归殿下管辖，但毕竟不是殿下的直属嫡系。况且，虽然进奏曹设立以来，立功不少，但在缉拿寒蝉一事上，却并无多大成效。殿下平时对进奏曹查处寒蝉的力度，并不怎么关心，如此疏忽大意，不像殿下一贯的作派。”

“说下去。”曹丕的眼角弯了起来。

“吴质、陈群、朱铄和我，被世人称为殿下的四友，但这两年来，殿下除了给我吩咐些事情外，其余三人几乎没办过什么差事。我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

“那你怎么想的？”

“对于寒蝉，对于汉帝，对于曹植，甚至对于魏王来说，我在想，进奏曹是不是仅仅是殿下的一个幌子，而真正杀着，是吴质他们。”

曹丕沉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司马懿。

司马懿全然不惧，眼睛平视，似乎在看着曹丕，又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良久之后，曹丕哈哈大笑，道：“仲达，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还请殿下恕罪。”

曹丕微笑道：“这样吧，就这几天，我想办个家宴。曹宇、你、吴质他们几个都要来，哦，还有那个贾逸，也要过来。你们两个之间的旧仇，我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化解掉。毕竟以后，你们是要一起共事的。”

远处传来敲更的声音，曹植挣扎着起身，吃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厅中没有一个人，怀中似乎还留有甄洛的体香。他扶着长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头疼欲裂，浑身无力，充满了宿醉的感觉。

看样子，已经错过大军出征的时间了吧。曹植看着满地的狼藉，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火。他抓起一个酒樽，狠狠地摔在墙上，四分五裂。想不到那壶金露酒的酒劲竟然这么大，只不过一壶酒，就醉成这个样子。身边的那些仆役们，也不说劝劝自己，一个个都是废物！他坐在了地上，满心焦躁。如果给远在汉中的父王知道了，岂不得大发雷霆？这曹仁也是的，就算自己喝多了，把出征日子往后挪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今天出征，这下曹丕还不乐得看自己笑话。他怒气冲冲地喊道：“来人，人都死哪里去了！”

没人回应。

整个侯爷府静悄悄的。

微凉的夜风拂过大厅，吹熄了火烛，平添一股肃杀妖邪的气氛。曹植打了个冷战，踉跄着向门口走去，却意外地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色绸衣，用白帛覆面的人。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什么人？”

那人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曹植大惊，嘶声吼道：“人都死了吗，来人！”

那人撩起衣襟，雪亮的长剑犹如毒蛇一般贴上曹植的脖子：“别喊了，中堂里的人，都死了。”

“死了？”曹植脸色苍白，道，“是你杀的？”

“不是我，是曹仁。”

“曹仁？他为什么要杀我的人？”

“我是寒蝉的人。”白衣剑客收起长剑，亮出了令牌。

曹植往后退了两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块令牌。是块铜质的圆盘，在一根落尽树叶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停在那里。

“大胆！”曹植喝道，既然是寒蝉的人，就没必要放低姿态了，“你深夜到此，还对本侯爷如此无礼，你不怕本侯爷不再与你合作吗？”

白衣剑客又退回黑暗之中，低声道：“曹操乃天下枭雄，生的儿子曹丕阴险狡诈，曹彰勇武果敢，曹宇仁厚干练，嘿嘿，想不到到了你这里，却是个自以为是的蠢材！”

曹植大怒，刚要出言反驳，那人却接着道：“你连曹仁为什么要杀你的人，都不想知道？”

曹植冷笑：“这个不用你操心，本侯爷自有分寸。”

“分寸？”白衣剑客讥讽道，“你有分寸？那侯爷你告诉我，你有分寸的话，为何在大军开拔之际，喝得酩酊大醉；你有分寸的话，为何光天化日之下，和世子妃相拥而眠？曹仁为何要杀了你在大堂中的仆役，是因为他都替你丢人！这等丑事若是传了出去，他身为曹家人都觉得羞愧难当！”

曹植怒极反笑：“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教训我？”

“侯爷，”白衣剑客拖长了声音，“据我所知，你平时酒量还算不错，今天为何仅仅一壶就醉倒了，你不觉得蹊跷吗？”

曹植愣了一下，金露酒是第一次喝，谁知道酒劲会那么大呢？不对，这人的意思是……莫非酒里下了药？怎么可能，酒是甄洛亲自送来的，还跟自己一起喝了，怎么会有问题？莫不是曹丕那个蠢蛋……

“寒蝉怀疑，你被人下了迷药，而下迷药的人，有可能是甄洛。”

曹植冷哼一声：“洛儿不可能害我。”

“此事事关重大，若是甄洛下的迷药，那她交给你的印信到底是真是假，还尚且存疑。我们起事之前，务必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你叫寒蝉放心，洛儿肯定不知情。若我真是被耍了，也是那个蠢蛋曹丕在司马懿教唆下干的，洛儿绝对不可能参与。”

白衣剑客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对曹植的话并不是全盘接受。曹植心里也明白，这事处处透着蹊跷，但他却不愿意去怀疑甄洛。

汉帝因为宫中供给和诸多事由，早已对曹丕颇有微词。而且曹丕对汉帝的态度并不恭谨，比曹操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假以时日，只怕汉室江山不保。那些汉室大臣们通过寒蝉跟曹植搭上了线，商议了一个计划，准备在许都城内制造一起大乱，把曹丕拉下世子之位，扶曹植上台。而曹植要做的，仅仅是盗取曹丕印信，骗开城门，让汉室大臣的旧部们进入许都城内，放火劫掠。许都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曹丕的世子之位自然是保不住了。事成之后，曹植做了世子，必须答应对方两个要求：一是要增加对宫中的供给，二是要有生之年只做权臣，不谋皇位。

这个计划，对曹植来说，很有利。寒蝉保证过，只要开了城门，当场就会把城门官兵全给杀了。那样的话，也就没人知道出现过曹丕的印信，根本牵涉不到曹植这里。无论事成事败，曹植都不会有半点损失。

“你们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吧，”曹植打了个哈欠，“只不过是骗开城门，放把火而已，别整天疑神疑鬼，风声鹤唳。”

白衣剑客冷冷道：“你错过了这次带兵的机会，那么起事之时，你应该还在许都。寒蝉命我来，告诉你计划有变。”

“这么快你们就有了新计划？”曹植有些惊讶。

“曹丕与你的关系，虽然表面上还算融洽，但你们彼此不和，是路人皆知的事情。这次你未能领兵出征，也极有可能与他有关。寒蝉觉得，起事之时，只要你也在许都，就算他手上没有关于你参与了此事的证据，也很有可能会把你也拉下水。如此一来，世子之位，或许会落在曹彰身上。”

曹植犹豫了一会儿，道：“那要我做什么？”

“许都大火之时，请你前往世子府，邀他一起巡城灭火。到时候，我们在城中的旧部，可以趁乱杀了他。”

曹植猛地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和他虽然不和，但还落不到骨肉相残这个地步。”

“那你就坐以待毙？从大秦至今，夺嫡之争，落败的有几个能善终的，就算曹丕是妇人之仁，你与我们联手在许都城内杀人放火，把他拉下世子之位，你觉得他能轻轻松松地放过你？就算他放过了你，他手下的司马懿、吴质呢？当年江东霸主孙策，何等英雄，却死在三个门客手上，前车之鉴，当以为戒！”

曹植沉吟不语。

“还有甄洛，曹丕不死，甄洛如何处之？”

曹植猛地抬头，向白衣剑客身处的黑暗处看了一眼，咬牙道：“好，就依你们的意思去办。你们什么时间动手？”

“要等寒蝉。”

“什么？”

“寒蝉传来消息，西北偏北最近会有件大事，许都起事，一定要放在这件大事之后。”

“汉中，父王那里？”

“大概是。”

“大概是？”曹植忍不住讥讽道，“怎么，你不是寒蝉的人吗，这点消息都拿不准？”

“所谓的计划，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只有随着形势不断修订的计划，才有执行的价值。而且，以侯爷的性格，似乎不便告诉你太多的消息。”

曹植没有发作，反而有些迷惘：“寒蝉……究竟是谁？据说他行事诡异，从未以真正面目见人。虽然我与寒蝉见面数次，但中间都隔着一扇屏风。有时屏风后传来的是个老人的声音，而有时又是青年，还有一次，竟然是个少女。”

“总之，我们要等他的消息，在这期间，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还要等多久？”

“你应该庆幸，你还有要等的东西，”白衣剑客转身走出大厅，“虽然等待的过程很无聊，但它至少可以帮你挨过很多个难熬的夜晚。”

粗略地分析了关俊从邮驿令军帐里偷出来的那些塘报，杨修确定了自己的看法。曹操已经安排好了退路，北上武都、上方谷，走陇西、天水撤往长安。夏侯惇已经北上去迁移民众了，准备对西蜀追击部队进行坚壁清野。

关俊连夜又把那些塘报送回了邮驿令军帐，天不亮就已出营找暗线传递情报了。就在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大军北上的军令就传遍了整个大营。让杨修在意的是，虽然是撤退，但整个大营却退得有条不紊。营中的东西，该带的带，该烧的烧，该留的留，都有不同的人去做，看不出一点慌乱的样子。而且，就连各个营区撤退的顺序也早已定好，甚至谁和谁一起走，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杨修这些文职官员，是当天下午开始撤退的，由张郃护送。一路上，张郃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杨修的视野中，不远，却也不近。杨修知道，这是程昱对他的特殊关照。嘿，幸好我够机灵，撤军情报已经由关俊送了出去，不然的话现在肯定急得跟得了痢疾一样。杨修摸出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他很满意，看他们这支部队现在的撤军路线，正是他推测出来的那条路线。

过不了几天，曹操就会发现自己一头扎进了蜀军张开的口袋中。三十七万条人命啊，杨修闭起了眼睛。记得很早之前，游学天下，曾经跟着一个猎户进山。在山里，那个猎户不小心被条毒蛇咬到了左臂。没有犹豫，猎户果断挥起砍刀斩掉了左臂。对着目瞪口呆的杨修，猎户虚弱地说，如果犹豫着要不要保胳膊，那毒液会迅速侵蚀全身，到时候别说胳膊保不住，性命都没了。是了，毒蛇螫手，壮士断腕，岂不惜其肌骨？所存者大也。为了人间正道，总要有人牺牲的。只要儒学兴盛，道德礼仪再度为王公贵族庶民百姓所重，三十七万条人命的代价，是值得的。

杨修抬头，看了眼在山间小路中蜿蜒前行的队列。士兵们都沉默着，衣甲兵戈相碰而发出的轻微响声不绝于耳。记得许褚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声音，这种声音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处军队的力量。

杨修似乎又想起那死胖子扶着沉甸甸的黍穗，一脸可惜的样子。他又叹了口气，再过几天，恐怕连自己在内，绝大多数人都要埋骨异乡了。也好，你们虽身为军人死去，但你们的后代或许可以不再拿起武器。

魏王军帐。

程昱束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坐在上首的魏王自收到许都塘报之后，已经沉默了大半个时辰。身为随军副帅，曹植却在大军出征之际烂醉如泥。曹仁几度催促，最后不得不登堂上门，却杀了几个仆役之后，率军先行。

曹仁在大堂中看到了什么，他的塘报上没写。曹丕上午传来的塘报上，没写。进奏曹下午传来的塘报上，也没写。只有大半个时辰之前，由许都城内的魏王府传来的塘报上，语焉不详地提了一下：疑植与世子妃有染。而曹植，竟然到了现在，连一封书信都没送过来。是了，这几封塘报上路的时候，他大概还在大堂上搂着甄洛昏睡吧。

“朽木，不可雕。”魏王轻轻吐出了口气。

程昱低头。曹植出了这回事，对于他来说，自然是有利。但他明白，这件事有些蹊跷，影影绰绰地跟世子还有些关系。

“你怎么看？”魏王瞟了眼程昱。

“主公怎么看？”程昱轻声反问道。

“怎么，你孙子跟了丕儿，你连话都不敢说了吗？”曹操看着程昱，笑了。

程昱的腰弯得更深了：“臣不敢。主公认为这是世子设下的圈套？如依常理来推断，世子担心临淄侯曹植拥兵自重，很可能会从中作梗。主公若想厘清事情真相，可授令进奏曹彻查。”

“进奏曹？”曹操摇了摇头，“进奏曹分东西曹署，东曹署司马懿已经站在了丕儿那边，西曹署蒋济虽然并未倒向丕儿，但他手下的贾逸已经的的确确成了丕儿的人。”

程昱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看来我还是对植儿期望过高了。”曹操道，“如果是自己喝醉，他就是个不知轻重的浪荡公子；如果是丕儿设下的圈套，他就是个茫然无知的糊涂侯爷。你说，我把曹家基业交到这种人手中，能放心吗？”

“主公，恕臣直言，临淄侯可能算是个好文人，但应该不会是个好王爷，更加不会是个好皇帝。”程昱轻声道。

“皇帝？”曹操嗤笑道，“你们这群人，整天想着法子旁敲侧击地劝我称帝。”

“主公横扫天下，平定战乱，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堪比秦始皇嬴政；大魏境内歌舞升平，民众安居乐业，繁荣昌盛，堪比汉文景二帝……”

“好了。”曹操挥手，截断了程昱的话，“我老了，但还不蠢。别为了转移话题，就说这些阿谀奉承的话。许都的事，就这样吧，让丕儿自己处理。植儿就算再闹腾，想来也翻不起什么波澜。”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杨修那里，已经准备妥当了？”

“主公放心，杨修、关俊都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曹操仰起头，自嘲地笑道：“刘备这个家伙，还真是小看了他。当初他来投奔我，你就看透了他，劝我杀了他。可惜郭嘉说正值用人之际，杀刘备会让天下义士裹足不前，结果最后放虎归山，成了心腹之患。”

“世人皆骂吕布为三姓家奴，可刘备前前后后却依附过七个地方豪杰；世人皆称主公为绝情枭雄，可刘备却几次于战乱中弃妻妾子女不顾；世人皆称袁术为窃汉之贼，可刘备却打着汉室宗亲的旗号割地而据……”

“程昱，你这话有失偏颇。刘备只不过是个破落的汉室宗亲，到他这一代，只能贩卖草鞋草席为生。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他既然心有大志，为何不能揭竿而起？当年诸侯会盟，讨伐董卓，只有他的实力最为低微。不，应该说他根本就不算一路诸侯。既然威望、钱粮、人脉、地盘上他都不行，那他称霸天下的路，比其他人来说，更不容易。但是，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些诸侯现在没剩下几个了，他却能占据荆州、益州，经营得风生水起。从这点看，说他是一代雄主也不为过。”曹操闭起眼睛，“至于指责他的那些话，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程昱道：“主公说得是。”

曹操沉吟一下：“杀了杨修之后，你去见见他父亲杨彪，把个中缘由都给他讲清楚。就说为了顾忌他杨家的脸面，他儿子到底干了什么，是不会让世人知道的。杨修，嘿，他杨家世代忠烈，名望比袁绍家还大，他也算是才华满腹，机敏过人，只可惜却太疯了。”

天色已晚，部队在一处山坳里扎下了营寨。杨修站在山坡之上，极目远眺，看到的却只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已经撤军三天了，一路上走得平平稳稳，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相。按照原本的计划，最多再有两天，魏军就要钻进口袋了。眼看计划即将成功，但杨修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关俊早在一天前已经回营，但张郃跟得太紧，几乎没有沟通的机会。

杨修的右手扶上了腰间的长剑，茫然四顾。不对，事情有些不对。就算是分批撤军，各个部队之间总要有快马来回传递消息的。但自己所在的部队，却几乎不见跟别的部队有什么交流，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行军。而且，这三天来扎营的地方，完全没有旧营的痕迹。按惯例来说，大军行军，各个部队之间的距离较远，通常部队总要选取前面部队的宿营地扎营。一方面来说，附近的地势地形适合扎营的通常就那么几个地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节省木料和人力。

有些奇怪，这些细微的迹象，似乎印证了一个事实：自己所在的这支部队，是在孤军北上。杨修抬起头，望着眼前深不可测的树海。是陷阱？他苦笑，如果真的是陷阱，那自己可就真成了个大笑话。

稍作沉吟，杨修俯身开始捡拾灌木枯枝。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捡了不少，找到一块空地，将灌木枯枝堆成三小堆。杨修又抽出腰间的长剑，开始割草。现在是初夏，野草长得很是旺盛，只不过长剑割起来比较麻烦，不一会儿的工夫，他的手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细的伤口。将青草盖在枯枝上之后，杨修用衣袖将渗出的血迹揩干，摸出了火折子。未几，三道浓烟开始袅袅升起。

这是他和关俊约定好的信号，一旦在远离营区的地方，出现了三道浓烟，那即意味着出现了紧急情况。看到信号的那个人，要立即离开营区。

希望关俊能看到这三道浓烟，能明白这三道浓烟所代表的意义。如果他能逃出军营，赶到刘备那里，说不定还能来得及。

“杨主簿，该回营休息了。”张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杨修回身，脸色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向张郃客客气气地作了个揖，道：“张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张郃笑道：“杨主簿说这话什么意思？”

“明明被你们蒙在鼓里，我却还满心欢喜地跟着你们一起走。”

“杨主簿在说什么？”

“我们走的是上方谷，魏王呢，魏王走的是不是陈仓山？”

张郃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淡淡道：“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聪明人，仅仅才三天时间，就给你看破了。”

“怪我低估了魏王和程昱，以他们的个性，既然发现了可疑之人，怎么会犹豫不决，任由我四处晃荡呢？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这样才对。”

张郃上前，解下了杨修腰中的长剑。杨修没有还手，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远远不是这位张将军的对手。

“利用我作为反间，传递出了魏军撤退的假情报，从而引开蜀军的主力，确保安全撤退。这倒真是个将计就计的好例子。但是，只是怕打草惊蛇，就把我裹挟在一支近万人的部队里北上，这么谨慎，不觉得有点过了吗？”

张郃将杨修的佩剑拔出，轻轻弹了弹剑锋，任清脆的声音慢慢沉寂。

他将长剑握在手中，道：“除了你，程昱知道大营中还有一个奸细。”

杨修嘴角翘了起来，怎么，关俊那个黑胖子还没被发现？

张郃摇了摇头：“不是那个驿卒。那人跟你一样，都被严密监视着。”

杨修叹了口气，他知道，张郃说的是那个一直没跟自己联系的暗桩。

张郃道：“魏王和程昱怀疑，那个暗桩很可能跟你差不多，是个主簿书佐之类的文臣，而且极有可能就在这一万人中。于是他们派了我，还有夏侯惇带着你们北上，就是怕如果杀了你们，那个暗桩把消息传出去。”

“看来是我远远低估了他们，没想到他们已经查到这种地步了。”杨修苦笑道，“张将军，看来在下死得不冤。”

“带着你北上，一方面是要稳住刘备，另一方面是想引出那个暗桩。”

“哈哈，恐怕要让曹操和程昱失望了，那个暗桩从未联系过我，我还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来着。”

张郃看着杨修，突然一字一字地吟道：“有忍乃有济。”

杨修身形剧震，下意识地回道：“无爱……亦无忧。你？”

“不错，我，就是那个暗桩。”

看着远处山坡上升起的三道浓烟，关俊手中的竹简跌落在了尘土里。他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走向马厩。杨修怎么了，被识破了？那魏军的撤退情报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那要眼睁睁看着这三十多万魏军从指缝间逃走，真不是个滋味。不管如何，先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再说。

关俊解开一匹战马的缰绳，满面笑容地往大营辕门方向走去。他走得并不快，还带着一股懒懒散散的劲头，跟平常传送塘报时没什么两样。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监视着自己，但是紧要关头，再小心也不为过。

不停地穿过错错落落的军帐，走了大概两炷香的工夫，已经能看到辕门了。关俊的脚步有些发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只要能出了辕门，就有希望把消息送出去。如果把消息送出去，说不定主公还能及时调整军力。

“关俊，你要去哪儿？”

关俊转过头，是邮驿司的一名同袍。

“哦，临时加了趟急件，我得赶快送出去来着。”关俊笑着回应，却没有停下来。

“急件？”同袍疑惑地看着他，“上午邮驿令大人刚说过，从今天开始，一切塘报信件暂停，怎么还给你派了差？”

“谁知道呢，”关俊摇头，“官老爷们一会儿一个心思，咱们当大头兵的有什么办法。”

“那可真够折腾人。”同袍的话停了下来，看着他，满脸的惊讶。

关俊缓缓地回过头，看到一队虎贲卫正快步向自己跑来。他话不多说，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直接向辕门冲去！

“关门，拦住那个驿卒！”虎贲卫中的百人将大声喝道。辕门旁的兵卒们没有犹豫，手脚麻利地拉起了拒马。关俊没有停，他抽出长剑，反过剑身，刺向马臀。马匹吃痛，长嘶一声，犹如脱弦利箭一般冲向辕门。

门口的兵卒们慌忙蹲下身子，支起长矛，准备攒刺。关俊松开了缰绳，双手抱紧马颈，蹲在了马背上。眨眼之间，驿马撞入兵卒之中，而关俊却趁势跃起，跳过了拒马。他在地上翻滚几下，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南跑去。

虎贲卫已经冲到了门口，百人将看着乱成一团的辕门口皱了下眉头，取下了弓箭。右臂挽弓，左手张弦，手中的弓箭犹如一轮满月。箭锋指向越来越远的关俊背影，百人将轻轻吐出一口气，放手。

应声而倒。

虎贲卫们拉开鲜血淋漓的驿马，踢开在地上呻吟的兵卒，从容地走向远处的关俊。

关俊在尘土中挣扎着起身，咬紧牙关，将腿上的箭矢拔出。他看着走来的虎贲卫，从腰间摸出了乌黑的飞刀。

“中！”一道乌光在夕阳的映射下脱手而出，射向领队的那名百人将，却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飞刀只在那名百人将的胸铠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中，中，中！”

关俊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中的乌光不断飞出，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又一声的脆响。“他娘的，一个也杀不掉吗？这生意，可算是赔到家了。”关俊苦笑，仰头，看着凛冽的剑锋伴着余晖一道斩下。

“你是寒蝉的……暗桩？”杨修不敢相信地看着张郃。

张郃点了点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修摇头，“如果你真是寒蝉的暗桩，那定军山之战，就是你传出来的消息？夏侯渊死后，既然由你和徐晃领军，为何你不趁乱放水，让蜀军直达长安，反而和徐晃一起率军在汉水结阵，挡住了刘备？”

“身为暗桩，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如果每次行事，都偏向于蜀军，那我这个暗桩能潜伏多久？”张郃淡淡道，“你刚才也说了，夏侯渊死后，还有徐晃。想要让蜀军过汉水，能不能过徐晃那一关很难说。就算绕开了徐晃，放蜀军过了汉水，还不是要迎头赶上曹操的四十万大军，刘备的目的是歼灭曹操的主力，而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张郃继续道：“夏侯渊死后，不管是曹操这边，还是许都的进奏曹，对我和徐晃都有所怀疑。如果当时我表现得有一丝迟疑，只怕已经身首异处了。程昱虽然怀疑营中有暗桩，却没有怀疑到我头上，反而派了我来监视你。枉他老谋深算，也想不到我这个手上沾满蜀军鲜血的人，会是营中的暗桩。”

杨修苦笑：“因为他并不知道，你是寒蝉的暗桩，而不是蜀军的。”

“还是杨主簿看得通透。”

杨修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说，你并不是来救我的。”

张郃点头：“杨主簿果然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你是来杀我的。”

张郃抱拳：“请杨主簿献头。”

杨修没有说话，他看着山坡下的军营，那里正在发生着一场小小的骚乱。关俊是个弃子。自己也是。

“魏王以为利用我传递出了假情报，迷惑了刘备，自己这三十七万大军能安全撤退。他却不知道身边的五子良将之一，竟然会是寒蝉的暗桩，早已得知了他的整个计划。于是，寒蝉故意配合曹操，让曹操以为刘备已经被他骗了。张将军，曹操真正的撤军路线，刘备早已拿到手了吧。”

“幸不辱命。”

杨修闭起眼睛：“反间计之后的反间计，嘁，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张将军，在下还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你不怕我贪生怕死，临时反水，将所有的这一切都告诉曹操？”

“这是寒蝉的授意。杨主簿机敏过人，自视甚高，受刑之前，必定心有不甘，可能会突然说些故布疑阵的话，难免会让多疑的曹操心生踌躇。万一曹操因此而改变了主意，那么刘备的伏兵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张郃道，“至于说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曹操……寒蝉觉得没有这种可能。他说，杨主簿虽然不会愚忠于人，却肯定会殉道于义。为了儒教传承，能潜心扮演几十年的纨绔子弟，这样的人，怎么会贪生怕死？”

杨修低下了头，喃喃道：“寒蝉到底是谁？”

张郃没有回答，而是侧身做出了个请的动作：“送杨主簿回营。”

“回营等死？”杨修道。

“程昱已于今日下午赶到了这里，他说既然是世交之子，再怎么也要送杨主簿一程。”

“哈哈，他应该是不死心，想要从我这里挖出你这个暗桩吧。”杨修掸去身上的灰尘，笑道，“我知道怎么做。”

军帐里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程昱将长案之上的酒樽摆好，提起酒壶，斟满。烛光之下，琥珀色的酒水随着程昱的手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世侄，这是魏王钦赐的金露酒，堪称世间珍品。”

杨修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来，来，满上。”

“世侄，你喝得这么干脆，就不怕酒里有毒？”

“反正横竖是一个死，我有什么好怕的？”

程昱摇头，又把酒樽斟满：“或许，我能给你指一条活路。”

“你有什么好法子，说来听听。”杨修坏笑。

“我大营之中，还有一个暗桩。”

“恭喜你，猜对了。”

“能告诉我这个暗桩是谁吗？”

杨修道：“哈，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寒蝉是谁，没想到你只对这个暗桩有兴趣。”

“世侄知道寒蝉是谁？”程昱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

“当然知道，你呢，想不想知道？”

“世侄，如果你能跟老夫说清楚寒蝉和暗桩的事，老夫可以用自家性命担保……”

“免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杨修嘿嘿坏笑道，“怎么样，要不要对我用刑，先上夹棍，还是烙铁？”

程昱面不改色，缓缓道：“世侄，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怀疑你是奸细。但是我一直想不通，你既然身为曹植的幕僚，就算会做些出格的事，也万万不会背弃曹魏，倒向刘备。”

“曹植啊，写诗吟赋当真算得上大家，可是在政治上，他只不过是一个白痴。当初我选择跟他，只不过因为他相比曹丕而言，没有那么多心机，更容易控制。”

“你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你根本不缺；权力虚名，你又不在乎。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成为蜀汉的奸细？莫非是为了汉室正统？”

杨修饮尽杯中酒，笑道：“如果说我是为了儒道传承，你信吗？”

程昱正色道：“愿闻其详。”

杨修自己抓过酒壶，斟满：“杨某不是要保哪一个人的江山，杨某是要将经学儒道传承下去。汉代尊儒讲经，才有三百多年的辉煌，只是近代几任帝王均是昏庸不堪，致使外戚专权，宦官干政，人心丧乱。如今的天子天资聪慧，胆识过人，能让汉室再度中兴，必会继续以火为德，拨转人心。到时候，儒道必定再度大兴于天下……”

“这个理由，未免过于牵强。”程昱摇头。

杨修笑道：“春秋战国之时，百家争鸣，各言其说。看似精彩纷呈，实际上却是混乱不堪。我泱泱华夏，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若学派林立，那对于不同的事物，势必会有不同的看法。我举个粗浅的例子，淮南王刘安无意间弄出了豆腐汤这种东西，而南北两方根据口味不同，分别佐以盐糖。结果，南方人到了北方，觉得咸的豆腐汤是错的；而北方人到了南方，却觉得甜的豆腐汤是错的。两方争执不下，已有近百年。”

这个话题很肤浅，引人发笑，而程昱的脸色却逐渐凝重起来，他冲杨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同的学派，对同一种事物，必定有不同的观念，有不同的看法。那些所谓的黎民百姓，学识粗浅，他们没有自己的见解，只会跟着当权者的号令去遵循。你看春秋战国时期，十里不同律，百里不同法，甚至各个诸侯国之间文字、货币、计量都不同。而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正是因为天下混乱，各派林立造成的。人和人之间的纷争，基于此而生。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也是基于此而生。直到秦皇嬴政，信奉法家之道，启用李斯为相，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才结束了这场乱局。

“只可惜，嬴政称帝之后，焚书坑儒，以严刑峻法治国。只告诉了民众不可以做什么，却没有告诉民众为什么不可以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智不开，使得严刑峻法毫无教化作用，相反越是弹压反抗就越激烈。秦历经两世，叛乱四起，征伐不息，国祚仅仅十五年而已。

“高祖斩白蛇而起，取秦代之。至文景二帝，推行道家学派，尊崇黄老治术，休养生息。那时天下虽逐渐富足，人丁昌盛，民众却不知礼乐，伦理涣散。豪强门阀林立，皇亲诸侯横行，有多少平民百姓被巧取豪夺，家破人亡。而奉行道家无为而治的文景二帝是怎么做的？贾谊、晁错，一个提出要抑制豪强，一个主张削弱诸侯，结果先后被流放、腰斩。那么，一味妥协忍让的结果是什么？不过是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国之乱。

“直到武帝即位，重用大儒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结束先秦以来‘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的局面。结果呢？武帝在位期间，民众富足，开疆拓土，击溃匈奴、东并朝鲜、南诛百越……”

“还杀了自己的亲儿子。”程昱冷冷地打断了杨修的话，“世侄，你很聪明，可惜，就是钻进了牛角尖。”

“武帝杀太子，是受了奸人蛊惑，与儒道有什么关系？”杨修还想要继续争辩下去。

程昱道：“既然你觉得儒道才是统治天下的王道，那我就不与你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只不过，为何你觉得，只有汉室重掌天下，儒道才可以被继续尊崇？”

“自黄巾之乱起，已经有三十五年了，天下间群雄并起，诸侯征伐，到现在已呈曹、孙、刘三分之势。你觉得曹操和孙权尊崇的是儒道吗？曹操骨子里是法家，跟暴君秦始皇一个德行。而江东那位，竟然让西域舶来的佛教在境内大行其道！若让曹魏或东吴代汉，则必废儒道。没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伦理道德，纵使天下一统，也只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三百多年未有之乱象将会继续下去。过不了多久，因为人心躁动，天下必将再度分崩离析！”

杨修说完，举起酒壶，仰头灌下几口酒，大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危言耸听，杞人忧天？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大好前程不要，金钱美色不要，甚至连安分地做个纨绔子弟都不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但赔上了身家性命，还赔上了一身清名？”

程昱沉默良久，道：“你呢，觉得自己是个敢于逆天而行的英雄？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个满嘴大话的疯子。”

“孔圣人尚且被称为丧家之犬，我无所谓。世人不会了解我的，我也不需要你们了解。”杨修又灌下一大口酒，已经有了些许的醉意。

“那你究竟为了什么？”

“为正道，为天下，为苍生。”

程昱摇了摇头：“如今天下三方鼎立之势已定，而这三方之中，就数魏王势大。如果不出意外，或许多年以后，这天下就是魏王的。你想要帮汉帝重夺天下，但人力岂可扭转天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就算天下大势突变，刘备进驻中原，他会乖乖让汉帝继续做皇帝？汉室宗亲又如何，当年胡亥跟扶苏是亲兄弟，为了皇位还自相残杀，刘备这个皇叔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打下的天下交给自己的侄子吗？嘿嘿，就算汉帝有汉武之才，恐怕也只不过落得个子婴的下场。”

杨修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杨某根本不在乎他们两个谁做皇帝，汉帝也好，刘备也好，不管他们谁做了皇帝，都是延续的汉室血统。只要汉室重夺大权，儒道势必再度昌盛。对于什么嫡出、正统这些东西，我没什么兴趣。哪怕刘备一进许都城，就把汉帝砍了，那又如何？”

程昱苦笑：“杨贤侄，你这是……”然而他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军帐门帘掀动，夏侯惇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人头丢在了杨修面前，是关俊的。

杨修皱了皱眉，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

“问出来了？”夏侯惇的声音很冷。

程昱摇了摇头：“没有，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

“那就只好杀了。”夏侯惇道。

杨修站起身，拾起地上关俊的人头，夹在腋下，从容道：“请夏侯将军前方引路。”

夏侯惇剩下的那只独眼盯着杨修看了好久，刀刻一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还算是条汉子。”

杨修仰天大笑，走出军帐，转过身问道：“请问程大人，魏王杀我，在我父亲那里给的什么借口？”

“鸡肋。”

“鸡肋？”

程昱拿起案头的一卷竹简，正色道：“魏王与刘备于汉中僵持不下，进退两难。今夜魏王见饭食中有鸡肋，若有所思。正沉吟间，夏侯惇将军入帐，禀请夜间口令。魏王随口答曰，鸡肋。夏侯将军传令众官，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将军，夏侯将军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魏王闻之大怒，以乱军心之罪名，斩之。”

杨修看着天空，揉了揉鼻子，道：“这故事编得好烂，我那老爹会相信吗？”

“你父亲相信不相信，倒在其次。毕竟你们杨家先祖杨喜，乃诛杀楚霸王项羽的开国功臣，而且四百年来名臣辈出，世代簪缨，魏王总要在天下人面前给你们杨家一个面子。”程昱叹了口气，“杨贤侄，可惜了。先前你在军策例会上，鸡肋一说真知灼见，振聋发聩，魏王听闻之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只可惜正如杨贤侄所言，三十多万大军寸功未得，就此折返的话，士气军心难免大受打击。贤侄对于魏王来讲，又何尝不是一块鸡肋？虽然是个奇才，却奈何与己为敌。”

“道不同，终不相为谋。”杨修笑，“走吧，该上路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辕门走去。火把烧得正旺，充作断头台的是一段木桩，已经早早摆在了那里。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身影，是许褚。

笑容在脸上隐去，杨修淡淡地冲许褚点了下头：“你来了。”

“魏王……魏王说你是奸细，派俺来斩下你的人头。”许褚擦去脸上的汗珠，“俺骑了六个时辰的快马，刚刚赶到这里。杨主簿，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跟上次一样，是有人陷害你？你告诉俺，俺这就去砍了他！”

“没有错，我就是奸细。”杨修自己走到木桩前，坐下，“动手吧，死胖子。”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奸细，你根本不是贪钱的人！”许褚大吼。

“死胖子，我早就说过，你根本不懂我。你只不过是个傻瓜而已，我跟你一起厮混，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取机密。”杨修淡笑。

“俺不信！”

“你动动脑子想想，你一个夯货，我为什么要放低身价整天跟你混，有那时间还不如去喝酒赌钱搂女人。”杨修道。

许褚看了看身旁一言不发的张郃，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杨修将目光移到了木桩之上，那里静静停着一只蚱蜢。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懂不懂？”杨修轻声道。他抿起嘴吹了一口气，蚱蜢受惊，振翅而飞。随着扑棱棱的声音，这个微小的生命在墨色的半空中渐行渐远，隐没不见。

他将关俊的头颅放在木桩旁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一圈圈的年轮之上，淡淡道：“死胖子，动手吧。”

许褚粗声粗气道：“俺就是不信！”

杨修闭起了眼，魏王派许褚来做刽子手，多多少少有点要许褚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虽然魏王绝对相信许褚的忠心，但作为一个近侍，跟一个奸细厮混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一点端倪，岂不算失职？

派许褚行刑，想必也是为了敲打他一下。

“死胖子，你磨磨唧唧的干吗？”杨修叹了口气，“动手吧，为你，也为我。”

张郃干咳一声，上前道：“许褚，时辰已到，莫要违背了魏王军令。”

许褚看看张郃，又看看杨修，终于一咬牙，举起了手中的缳首刀。

杨修把脖子摆到了木桩上，笑道：“死胖子，杀了我后，给我弄壶酒、弄只鸡，放在坟前，让我奈何桥上诗酒独行。”

“杨主簿，既然魏王要俺砍你，俺只能砍了你。”许褚大声吼道，“但是你放心，等俺弄清楚谁是你的仇家，俺砍他全家！”

热血应着凌厉的刀风喷薄而出，将一轮明月映得猩红。杨修的头颅从木桩上跌落，滚到被鲜血浸湿的贫瘠土地之上。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涣散的目光越过林立的旌旗，沉没在深邃的夜空中。

第八章

许都乱局

夜色已深，临淄侯府还是一如既往的沉寂。自从上次被曹仁在厅堂杀了十几个下人之后，除了曹植传唤，侯府的下人很少再去厅堂。

今夜亦是如此。丁仪差人送来了一卷木简，仅仅过了一会儿，曹植尖利而高亢的咒骂声和东西被推倒砸碎的声音就传到了前厅。下人们畏畏缩缩地躲在门口，却没有人敢进去看一眼。

厅堂中的东西被扔得乱七八糟，曹植靠着廊柱瘫坐着，双目微闭，看起来疲倦之极。不远处丢在地上的，是刚抄送来的汉中塘报。

杨修，被杀了。

曹植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在他看来，杨家世代簪缨，故吏门生遍布天下，魏王是不会轻易动杨修的。但是，塘报上写得却很清楚，仅仅因为“鸡肋”一词，魏王就把杨修杀了。

杀得轻而易举。

杀得毫不留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前面自己这边因为醉酒没有跟随大军出征，后面魏王就杀了自己的左膀右臂。恐怕魏王已经对自己彻底失望了。

曹植突然觉得心头涌起一阵恐慌的失落感。他扶着柱子，迟缓地站起身，看向中堂外如墨的夜色。他嘴角抽搐了几下，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他知道，以后再没有人能跟他一起吟诗作对，高谈阔论，指点天下了。

兔死狐悲，就是这种感觉吧。

曹植的眼中布满血丝，喃喃道：“我本不想动你，是你逼我的。”

今天是世子曹丕设宴，贾逸也在受邀之列。而且曹丕派人通知贾逸的时候，还特别交代了一句，因为是家宴，来的那些世家公子们大多都带了女眷，他希望贾逸最好也能带着女眷前来。

在征得了蒋济大人的同意后，贾逸把田川抓了过来充当女眷。起先田川听说要去赴宴，高兴得不得了，但看到贾逸拿过来的那套乘云绣曲裾长裙后，脸立刻拉得好长。她在进奏曹，总习惯穿男装，偶尔穿次女装，也不过是件简单的直裾。

衣服摆在面前，任贾逸急出了一头汗，就是穿不上。田川的理由很简单，不会穿。眼看时辰快要到了，不得已只好去东城请了陈锦记的仕女，帮田川梳洗打扮了一番。

等到田川走出厢房，贾逸竟然一时间有些痴了。

眼见乌黑发亮的长发挽了个简单的绾髻，髻上随意地簪着一支青玉钗，显得清秀脱俗。小脸略施粉黛，柳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若星，小巧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嘴角稍稍向上弯起，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袭裁剪得体的乘云绣曲裾长裙，领口不高，露出里面粉红色丝绸亵衣，映得胸口一片凝脂玉白，一条浅蓝色丝带斜斜地挽在腰间，更显得腰身盈盈不堪一握，婷婷袅袅，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相扶。

贾逸笑道：“看不出来，你盛装打扮一下，倒也真算得个绝世美人。”

田川没好气地道：“穿个衣服足足要一刻钟，以后这种事儿别来麻烦我。”

贾逸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回头我把这个月的俸禄支给你一半，就算谢谢你了。”

“这还差不多。”田川满意地点了下头，向前迈了一步，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身后的仕女掩口笑道：“姑娘，您是第一次穿曲裾长裙吧。这种衣服的下摆很低，走路的时候要用双手扯起裙摆的。”

田川爬起来，利索地把裙摆提到小腿肚，大大咧咧道：“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我还等着看世子妃呢。”

由于田川穿了长裙不能骑马，而她又不愿意坐轿子，贾逸两人只好一同步行前往。走到世子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门口的长随一路小跑过来，作了个深揖，道：“两位是贾逸大人和田川姑娘吧？请随我来。”

田川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似乎是在对自己的称谓不满。贾逸心情正愉快，轻轻地碰了她胳膊一下，示意她跟着一同走进世子府。

穿过三进门，走过蜿蜒的回廊，贾逸和田川终于来到了庭院中。世子府的庭院很宽阔，足足摆了四十多张食案，大部分人都到了。坐在上首的曹丕看贾逸他们进来，开口笑道：“来，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进奏曹的贾逸大人和田川大人。最近二位在追查寒蝉一事上出力不少，等会儿大家可以多敬他们几杯。”

庭院中的人纷纷拱手作揖，贾逸忙不迭地连连回礼。回头看到田川傻愣愣地站在身边，贾逸脸色微烫，赶紧拉着她坐在了一张食案之后。

接着后面又进来几位客人，看样子跟这些宾客们颇为熟稔，曹丕还没有介绍，他们就互相插科打诨起来。

贾逸端起食案上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掩饰下自己的失态。本以为世子府的宴会，应该庄重一些，没想到竟如此的随意融洽。他眯起眼睛，看向庭院中的客人。紧挨着曹丕左首的，是曹丕的弟弟，掌管虎豹骑的鲁阳侯曹宇。看来外界所言不假，曹宇跟曹丕确实是关系非常好。紧接着，是曹丕的四友：进奏曹东曹掾司马懿、军师祭酒陈群、朝歌令吴质、中领军朱铄……

“那位就是世子妃甄洛？”田川扯着贾逸的衣袖，低声道，“好漂亮啊。”

贾逸目光转过去，却呆了一下。曹丕身旁的，并不是世子妃甄洛，而是另一位妃子。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是了，好像在进奏曹的档案里见过这位妃子的画像，是郭煦？世子这是什么意思，这种家宴的场合，难道不该世子妃甄洛陪同吗？

再看向席间，来的宾客大多都带着女眷。贾逸心头一动，相比以往的隐忍不发，世子这是在隐晦地向外界表明对甄洛的态度吗？也就是说，世子已经表明了和曹植的决裂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念大动。既然这次家宴，邀请的全是曹丕信得过的人，那么自己也在受邀之列，是否意味正式进入了世子系的圈子？

贾逸正想得入神，冷不防肩膀被拍了一下，回过头看到了吴质。

他忙不迭地拱手示意，吴质却道：“别弄这套，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拜我我拜你的，没什么意思。”

吴质不客气地拿起食案上的酒壶，给自己斟满：“听说你从石阳回来后，就一直在查寒蝉？”

“魏王有命……”

“这眼瞅着已经查了小半年了，还没什么进展吧。”吴质咧嘴笑道，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田川瞪大了眼睛，道：“进奏曹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哟，小丫头片子，嘴巴倒挺犀利。”吴质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道，“从你父亲那儿说起，你还得喊我一声叔父。”

田川疑惑道：“怎么……你认识我父亲，为什么从未听他提起过？”

“你一小孩子家，他跟你说什么？得，丫头，你去我那张案子上，找我带来的那位小姑娘聊聊，我跟贾兄弟有话说。”

田川白了吴质一眼，气鼓鼓地起身离开。

贾逸忍不住道：“怎么吴大人跟田畴大人有旧？”

“有旧？我还有新呢。那装腔作势的老顽固，看见他就头大。”吴质坐下来，伸直两腿，道，“贾兄弟，你寒蝉查得不怎么样，却撞破了甄洛这事儿，可也算得上傻人有傻福。”

贾逸笑着嗯了一声，并未出言反驳。吴质的谈吐是出了名的差，怎么让人生气他怎么说话。不过这人也真算了得，在曹丕和曹植的夺嫡之争里，正是他屡出奇计，帮曹丕一次又一次地扳回劣势。

“既然你能参加今天这个宴会，那证明世子已经对你青眼有加，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哥哥的，跟我说一声。”吴质笑嘻嘻地道，“当然，要是哥哥用得着你，你也甭给我推三阻四的。”

“吴大人教训得是。”贾逸答道。

“比如说司马老狗。”吴质端起酒杯，遥遥地跟司马懿碰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对付他，跟哥哥说一声，哥哥帮你。”

“在下不敢。在下对司马大人……”

“扯淡，你爹不是他陷害的吗，怎么，你不想报仇？”吴质斜着眼看着贾逸。

贾逸没有说话。吴质、司马懿都是曹丕的幕僚，跟陈群、朱铄并称为四友，可听吴质的话音，似乎他跟司马懿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得，有戒心不是？年轻人就是前怕狼后怕虎的，我跟你说，司马老狗这个人，可阴毒着呢，哥哥我早就不待见他了。你要是想对付他呢，以后尽管找我就是了。”吴质又拍了拍贾逸的肩膀，“不过呢，不管他以后跟你说什么，你都别信。那老狗最会装，也最会蒙人。有多少人命都被他卖了，还感动得痛哭流涕，你可别着了他的道儿。”

吴质说完，起身冲司马懿那边喊道：“仲达！我跟咱们这位小兄弟说好了，改天天气好，咱仨一起去东城新开的青楼逛逛，你做东！”

司马懿只是摇了摇头，似乎见惯了吴质的做派。

贾逸尴尬地看了远处的田川一眼，刚好看到田川在对他翻白眼。

这位吴大人……可真是害人不浅。

席间众人大多相识，推杯换盏很是热闹。而贾逸这边，一来他身份低微，二来众人跟他又不熟，除了那位吴质大人来过之后，再没有人过来。喝了几杯酒，看了几段舞之后，贾逸起身，想要走走。

穿过嘈杂的人群，随着隐没花丛中的小道徜徉几步，贾逸停在了一个水塘边。他靠在汉白玉石栏上，低头去看水面。可惜天色已晚，周围的灯光黯淡，看不清楚什么。

“刚才吴质跟你说了什么？”身后传来司马懿的声音。

“这个就不劳大人费心了。”贾逸没有回头，冷冷道。

“你是不是觉得你父亲死得很冤枉，觉得是我故意陷害构陷他的？”

“我父亲的为人我清楚得很，不管你想说什么，都没有用。”

“你是不是觉得自小家境贫寒，所以你父亲就很清廉？你既然到了进奏曹，为何不翻阅下以往的档案，看看你父亲的资料？”司马懿淡淡道，“你不敢。你怕进奏曹的档案中记载的实情与你想象的不同。那我来告诉你，你父亲为官期间，接连对辖内数家世族大户构陷罪名，抄家流放，充得的钱粮足足有数十万之巨。你或许以为这些都是谣言，但进奏曹里有大量的文书资料，可谓是铁证如山。至于你父亲为什么贪了那么多钱，却依旧清贫如洗，这里面有个莫大的秘密。”

贾逸没有说话，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长剑不在，在进入世子府时，就已经解了下来。

“他把钱都给了汉帝。”司马懿的声音不紧不慢，“魏王挟持汉帝之后，只把他当作了傀儡。而汉帝却不甘心，三番五次地搞政变。于是魏王大幅削减了对汉帝的供给，一方面是警示，另一方面也是掣肘。没有钱，养不起兵，结不了势，汉帝自然会安分许多。而你父亲，身为汉室旧臣，自然是不想坐以待毙，于是他和其他的一些尚握有实权的汉室旧臣，想出了这个灭大户聚钱粮的法子。

“当时魏王交给我查处这起案子，跟你父亲一样的汉室旧臣，我们一共抓了九个。可笑的是，如果按照汉律来讲，蓄私兵意图不轨，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而当时魏王慈悲为怀，只是命我将这九人草草斩首了事。事后，不少人却骂我公报私仇，是借机替魏王清除异己。对于这些指责，我从来没有辩解，就是不想让你们这些不知情的后人们为难。

“要不是前几日世子有令，命我与你修好，我也懒得向你解释这些。我说的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可以去问问当年经手案子的一些人，也可以去进奏曹查看档案。不过吴质这个人，为人阴狠，下手从来不留余地。这些日子，他跟陈群还有朱铄，一直在跟世子谋划着什么，你小心一些，免得被他当成棋子利用了。”

贾逸终于出言讥讽：“怎么，司马大人号称世子的智囊，世子竟然也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三马同槽。”司马懿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因为这个梦，魏王对我一直是且用且防，世子若不是在夺嫡之时用得着我，又怎么会……”

后面的话，已经被夜风吹散，听不太真切了。

贾逸在原地站了很久，司马懿的话是真是假，他不想去追查，也不敢去追查。他怕查到的结果，真如司马懿所说，今后要如何处之？

“原来你在这里？”身后传来田川嗔怪的声音，“一声不吭就跑到这么黑的地方，害我找了你半天。”

“找我做什么？”贾逸回身，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容。

“闪人呗，跟那群女人聊来聊去，大多都是胭脂水粉和绫罗绸缎，还不如回去睡觉。”

“这可是世子邀请我们来的，半途退席可不太好。”贾逸转身向宴席走去。田川噘起嘴，很不乐意地跟在身后。

刚走到席位边，曹丕就看到了两人。他调笑道：“两位跑到哪里一诉衷肠去了？”

身边的郭煦也笑道：“殿下您还别说，这贾大人和田大人真端端的一对儿璧人，不知两位可否婚嫁？”

贾逸面色尴尬，还不知道怎么回应。田川却大大咧咧地道：“没呢，我们俩都还没考虑这些事儿。”

“不知贾大人对田大人可有意？”郭煦掩口笑道。

贾逸用余光扫了眼席间，众人都静静地等着他的答复。他明白，这是指婚。对一般人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如果他当场拒绝，恐怕世子面子上不太好看。

他用力点了下头：“恳请世子妃指婚！”

席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曹丕更是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向了这边。

田川这才反应过来，偏过头看着贾逸怒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贾逸低声道：“陪我演戏，回去再说。”

田川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却没再说下去。

席首的郭煦看了看曹丕，柔声道：“那好，我就做一回媒，回头我看个良辰吉日吧，帮你们把事情办了。”

贾逸叩首道：“多谢世子妃！”

曹丕挥了挥手，大笑道：“好说，好说。难得今天又成就了一段喜事，诸位举起酒杯，痛饮！”

席间有人小声问道：“这位贾大人在何处高就，看着怎么如此眼生？”

“进奏曹的，一个校尉而已。”

“校尉？啧，啧，怎么有如此福气，能得世子妃指婚？”

“咳，什么福气啊，你看他身边坐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很漂亮，但却是个二杆子，什么都不懂。我看这贾校尉脸上高兴，心里那个苦可就别提了。”

这些话隐隐约约传到了贾逸二人的耳朵里，田川一撩裙子就想站起来找那些人理论，却被贾逸一把拽了回来。

“这里是世子府，不要闹事，等会儿出去你把他们揍成猪头都行。”

田川气鼓鼓地坐在长案后，道：“这叫什么事儿啊，说好来陪你蹭回酒席，谁知道却迷迷糊糊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贾逸低头看着田川，但见玉人雪白玉颈，一片如水凝脂，两厢弯弯而下，汇成一道月牙，消逝在粉红色亵衣之下。其实这姑娘倒也不错，贾逸突然浮现了这个念头。虽然人有点傻，但再怎么说，也是名士之后。最关键的是，田川的性子比较单纯，没有那么多事儿。比起甄洛这种女人，可算是好上千百倍了。

冷不防田川转过头，看到贾逸直愣愣的样子，没好气地一个爆栗敲了过来：“看什么看！”

窑洞中静得出奇，只有各人沉重的呼吸声响起。张泉坐在黑暗之中，听着不时从洞口传来的脚步声。这次的聚会，人数要比前几次多出来不少，看样子大多数人都来了。接到寒蝉密令之后，张泉的心情就一直很忐忑。虽然已经跟汉帝、曹植搭上了线，但一直没有起事。谋反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拖延，时间越长，走漏消息的可能性就越大。尤其是在留香苑那次，先是跟进奏曹的人起了冲突，接着莫名其妙地被一匹惊马冲了甄洛的马车，后来又一连遇到了几件莫名其妙的小事。

张泉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但进奏曹却一直没有找上门来。

“杨修死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窑洞里并没有出现什么骚动，这个消息众人都知道了。

“杨修……虽然是曹植的人，但他从来没进过我们这个圈子，应该没什么事吧。”

“据寒蝉的消息，杨修似乎是单线跟西蜀联系的，就连曹植都不知道他是西蜀的间谍，他的死活应该坏不了咱们的事。”

“怎么能说没有关系？”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寒蝉的计划里，有一部分是要借助曹植的。现如今曹操轻而易举地用鸡肋做借口就杀了杨修，证明曹植在他那里彻彻底底地失宠了。一个失宠的侯爷处境只会越来越糟，到头来什么也指望不上，说不定还会拖累我们，如果寒蝉还不打算动手……”

“寒蝉有令。”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随着一点微弱的火光，众人看到了他手上的寒蝉令牌。这个人以黑巾蒙面，身材魁梧，似乎是军伍出身。

火光须臾灭去，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回府之后，可备好刀枪，于明日午夜集结家丁家将，待城中起火为号，按锦囊所写各行其事。”

“锦囊？什么锦囊？”一个尖利的声音道。

“锦囊明日黄昏会送达诸位府上，请诸位千万小心，不要走漏了风声。”

“陛下呢，若是明日起事，陛下谁来护卫？别让曹丕狗急跳墙，冲进宫中。”

“大人不必多虑，宫中有祖弼大人安排妥当。”陌生的声音顿了顿，扬声道，“诸位大人，复我大汉王朝四百年荣光，就在明日，恳请诸君以命相搏，力挽狂澜！”

宴席散去之后，贾逸和田川又被世子留下，喝了一会儿酒，说了一会儿话。等到世子妃把两人的生辰籍贯全都问得清清楚楚了，才放两人离开。出了世子府，两人都有些许醉意。

对于世子妃这么唐突的安排，贾逸倒不怎么在意。这样的指婚，更相当于是一种荣耀。

他侧过头看着田川，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这些年一直在进奏曹，根本没考虑过婚嫁这种事。自从田川到进奏曹之后，也许是处境上的同病相怜的缘故，贾逸一直有种很特别的感觉。或许是世间冷暖见得太多，对于这个单纯得近似有些傻的少女心生涟漪？

田川脸色绯红，颦着眉头骂道：“看你那一脸色眯眯的样子，真叫人恶心。”

贾逸笑道：“别怕，虽然是世子妃指婚，但终究还得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虽然父母双亡，但还有族中长老在。如果你真的不乐意，就拿他们当托词，世子妃也不会为难你的。”

田川愣了一下，低头道：“呃……也不是不乐意……”

贾逸轻笑道：“那就是乐意咯？我这边好说，父母也早就不在了，跟叔公打个招呼就成。”

“谁说要嫁给你了！”田川恼羞成怒，作势踢向贾逸。

贾逸却并未闪躲，而是抬头看着完全黑透的天空道：“人在乱世，不得不考虑得现实一点。如果你真是为了族人出来做官，这个官又做得并不开心，那何不考虑下其他的办法？”

“什么办法？”田川歪着头问。

“嫁给一个不怎么讨厌的官如何？”

田川眨眨眼睛，道：“你是说蒋济大人啊？”

贾逸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嘻嘻！”田川笑得没心没肺，“说起来蒋大人可比某些人官位高，还比某些人沉稳多了。嗯嗯，不错不错，我要好好考虑下。”

贾逸哭笑不得：“田校尉，你不是吧。我们可是世子指婚的啊，再说了蒋大人能看上你这种疯疯癫癫的……”

田川脸色一沉，抬手给了贾逸一个大爆栗：“你说谁疯疯癫癫的！在幽州，我们族里人都夸我活泼可爱！”

贾逸不再反驳，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道：“唉，你下手可真不轻，回头我得买个皮帽去。”

田川眼珠一转，笑道：“别买，别买。前段时间我刚好猎到只兔子，自己做了个皮帽，送给你好了！”

贾逸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你会这么好心？”

田川背着手道：“不过你要等等，虽然帽子做好了，还得去染染色。”

“染色？皮帽染什么色？”

“绿色呗，嘿嘿……”

贾逸无奈地叹口气：“田校尉，身为女眷，怎么能开这种……”

他突然停住了话，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小巷尽头。小巷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袭上好的白色绸衣，脸上蒙着一张白色的丝帛，负手站在夜色之中，犹如一位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田川歪着头疑惑道：“这个人，有点奇怪啊……”

贾逸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意。他右手扶上剑柄，左手拉住田川，沉声道：“在下进奏曹贾逸，请问阁下是？”

“你不需要报上你的名字，我知道你。”那人淡淡道，“而且，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

“阁下好大的口气。”贾逸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你已经喝了不少酒。”那人道，信步前行。

“伏击我的理由？”

“这个你得自己去找，如果你能活过今天的话。”

田川跺脚道：“哪有那么多废话，直接拿下不就完事了！”她身形一动，没等贾逸反应过来，已经冲了上去。贾逸只好随身而上。

不是对手。贾逸很明白。所谓的高手，对阵之时，流露出的泰然自若并不是装出来的，没有绝对的实力差距，是达不到这个境界的。

田川已经冲到了跟前，收腹，拧身，挥拳打去。那人只是稍稍移了下脚步，就恰到好处地躲过了拳头。田川借势旋过身，右脚飞起，直踢向那人面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人竟然空手握住了田川的脚踝。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那人笑吟吟道，“如此美丽的女子，在进奏曹当差，当真是可惜了。”

言罢，他手上用力，只听得“咯咯咯”一阵脆响，生生捏断了田川的踝骨！田川吃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不愧是名士之后，还算有些骨气。”那人手掌上移几分，又是一声脆响，小腿骨应声而裂。田川脸色痛苦，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放开她。”贾逸平举长剑，冷冷道，“不管你功夫再好，若是伤了进奏曹属官，也难挡进奏曹倾天下之力的搜捕！”

“进奏曹？”那人淡笑道，“大事已成之后，进奏曹在不在还都难说。贾校尉，你想得未免也太远了点。”

“寒蝉的人，还是汉帝的？难不成还是东吴、西蜀的？”贾逸慢慢移动脚步，向前。

那人并未答话，而是轻轻一扯田川，将她推出。

田川退后几步，屈膝跪在地上，仰起头，脸上满是愤怒。

“不要动！”贾逸大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田川身形腾空而起，像只游鱼一般扑身而去。在离那人两步之遥，眼看身形就要坠地之时，她左掌击地，手中长剑顺势上扬，向那人刺出密密麻麻的夺目亮光。

那人却不慌不忙，身形略微摆动，就已躲过了所有剑势。

“剑意不错，可惜不够快。”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出剑。剑光森冷，划破夜色。

少女胸口激荡起一捧鲜血，染红了月光。

田川伏在地上，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飞速地抽离出自己的身体。

“混账东西！”贾逸暴喝一声，跃起，举剑刺向白衣剑客。

来人微退两步，抬手，只听“呛啷”一声，竟把手中的剑鞘套在了贾逸的剑锋之上。他身形微动，剑光又起，血色再现。

贾逸只觉得小腹一凉，接着一片炙热喷涌而出，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前面几步远，田川就倒在地上，白色的素绢绣花直裾长裙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只觉得很不甘心，这一切犹如做梦一般。刚刚还在世子府里谈婚论嫁，现在却陷在刀光剑影之中，生死未卜。他颤抖着手，拔去剑鞘，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次交锋。

那人却踱步到了田川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道：“越是美丽的人，血越是鲜艳。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这位姑娘伏尸之处，会不会开出同样美丽的雏菊。”

“她不会死。”贾逸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笨蛋……快走……”田川微弱的声音在夜色中游荡。

“是人，都会死。”那人缓缓转过身，向贾逸道，“人本来就是很脆弱的，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不过我认识的大多数人，总是很愚蠢，他们带有一种无法理解的自信，总觉得死亡不会轻易降临到自己身上，殊不知，真正的死亡突然而又直接。”

他提剑前行，语气淡淡：“你呢，准备好了没有？莫要让这位姑娘在奈何桥头痴痴等待。”

“畜生！”贾逸大骂，挥剑而上。

“太弱。”话音未落，剑光已至眼前。

贾逸大骇，硬生生地低头，堪堪地躲过这一剑。那人明明剑势已老，却一抖手腕，剑柄重重地砸在了贾逸的后背。贾逸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摔倒在地。

他以剑撑地，勉强站了起来：“阁下，可曾到过陈柘家中后院？”

“到过。”那人并未起身跟上，而是负手站在原地，淡笑地看着他。

“白衣剑客？”贾逸苦笑。

“正是在下。”

贾逸撑起身子，扶着墙一步步地走向田川，将手搭在她的颈部。

很微弱的颤动，还活着。

他转身看着白衣剑客道：“你的目标是我，杀了我，放了她，如何？”

白衣剑客道：“想不到进奏曹的人也会开口求饶。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贾逸咳出了几口鲜血：“那我有什么能与你交易的，换回这姑娘一条性命？”

白衣剑客讶然道：“风闻进奏曹之士果敢杀戮，行事决绝，想不到贾校尉竟然如此怜香惜玉？”

贾逸伸手摸向腹部，血已经把衣襟浸湿了。他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惨淡的月色，嘴角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还好，你在生死之间还能笑出来，倒也不算俗物。”白衣剑客脚步从容，踏着月色而来。

贾逸坐在田川身旁，似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希望。他的呼吸逐渐平缓，双眼愈加清澈。

白衣剑客提剑而行，对于眼前不再挣扎的猎物，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调侃的兴趣。

贾逸突然动了，一道剑光斜刺而出，映起黯淡的月色，犹如离弦之箭射向白衣剑客。白衣剑客停步，神色变得凝重。

如剑的白光突进到三尺之地，骤然绽放，化作漫天的剑花，向白衣剑客笼罩而下。这样的距离，就算是当世顶尖高手，也很难避开，这是贾逸在濒死之时的剑意，是倾注了性命的一剑。

他不求独生，只求同死。

“叮”的一声脆响，漫天的剑花犹如跌落在水里的火星，骤然消逝而去。

贾逸突然觉得嘴里发苦，他连白衣剑客的动作都没看清楚，但他已经清楚地看到手中的长剑断作两截。

白衣剑客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赞许之意：“生死之境，物我两忘。你倒是个练剑的好苗子，可惜了。”

贾逸沉默，只是转过脸去，看着远处倒在血泊中的田川。

白衣剑客却收剑入鞘，淡淡道：“出来。”

贾逸疑惑地看着他，侧耳倾听，却只听到风的声音。就在他觉得白衣剑客在故弄玄虚的时候，黑暗之中，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想不到堂堂的遁世公子白衣剑客，却做起了这种当街搏命的勾当。”

白衣剑客笑道：“莫非是进奏曹的蒋济大人？”

蒋济从黑暗中走出，道：“正是在下。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你出手，对付我这两个不成器的下属？”

“蒋大人这话问得就毫无意义了。既然你来了，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吗？”白衣剑客转身，“或许蒋大人也信奉孔老夫子那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蒋济不语，身后却逐一亮起火把，照亮了整个小巷。

“不过区区数十人。”白衣剑客摇头，“蒋大人觉得就凭这数十个虎贲卫，就能保得了自己？”

“这里虽然只有五十名虎贲卫，但足够困住你一刻钟了。用五十条人命把你留下来之后，那三百虎贲卫和一百羽林骑也该赶到了。”蒋济道，“既然传言白衣剑客能以一当百，我也很想亲眼见识见识。”

白衣剑客沉默。蒋济知道他在犹豫。

“你走，我不留你。你不走，我就只好留下你的命了。”

“放我走？不准备为你的手下复仇？”

“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一把剑。要复仇，自然是找拿剑的人。”

“难得大人想得通透。”白衣剑客颔首道，“我走。”

他一挥衣袖，剑锋在小巷石墙上一点，借力跃起，越墙而过。

蒋济一改从容神色，快步上前。贾逸摆了摆手，踉跄着走到田川身边，蹲了下去。

田川脸色苍白，身体在微微颤抖，鲜血从伤口里不断涌出，将周围的石板沁成大片大片的赤红，在火把的映射下分外刺眼。贾逸没有说话，他搭起田川的肩膀，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药。”贾逸头也不回地伸手。

“……她已经不行了。”

“药。”孤零零的手臂悬在血腥弥漫的夜色之中。

蒋济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金创药瓶递给贾逸。贾逸咬开瓶塞，将药粉胡乱地洒在田川伤口，一阵夜风吹过，黄色的药粉飘散起来。虚弱的咳嗽声响了起来。田川的眼睛艰涩地睁开，毫无生气地看着贾逸。

“没死就行。”贾逸撕下一片衣襟，胡乱地往伤口上裹。

“……今晚……怎么这么暗？”

贾逸顺着田川的目光看去，是被火把映得雪亮的街道和沉默着的虎贲卫们。

“别说话。”贾逸沉声道。

“好冷，像幽州一样，好冷。”

“别说话。”贾逸将金创药按在伤口之上，眼眶发红。

“你说过要娶我的，对吧。”田川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又因为疼痛而迅速消失。

“别说话。”贾逸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真的做了一顶帽子，不骗你，很暖和，送给你吧……”田川道，“喂，我感觉好累，想睡一会儿，抱紧我……”

“别、别说话。”

“要是我睡着，醒不过来的话，可要记得……世子妃的指婚，你可不要……耍赖……要不然啊……”田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贾逸没有动，他只是紧紧地把田川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过了好久，他突然梦呓般地小声道：“别说话……”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火把燃烧所发出的噼啪声偶尔响起，夜风裹挟着落叶，犹如受伤的小兽，惊慌地掠过众人，呜咽着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田川的身体，已经变冷了。

进奏曹。

豆大的火苗在房中跳跃，将两人的脸色映得阴晴不定。蒋济起身，又换了一条灯芯。他看了眼呆坐着的贾逸，道：“你先去休息一下。”

贾逸仿佛从沉思中忽然惊醒，面无表情地道：“无妨，不累。”

“那么……世子派人来看你了，你要不要见一下。”蒋济问道。

贾逸道：“请大人转告来人，贾逸没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对了。田川的尸身，已经安放在了义庄，选个日子，就可以下葬了。”

贾逸眼神突然动了。

“大人。”

“你说。”

“她在许都城内没什么亲人，请大人准许我来为她扶棺。”

“这于礼不和，她的族人恐怕不会同意。”

“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去世子府，也就不会死。”贾逸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好，她的族人那里，我去谈。”

“大人，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请大人禀告世子妃，下官和她都同意指婚。”

“……田川已经死了。”

“我要娶她。”

蒋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这件事我安排。”

贾逸沉声问道：“大人，白衣剑客是谁？”

“不知道。”

“有咱们进奏曹查不出来的人？”

“这人根本不是杀手，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目前所知的，能确定是他参与的刺杀，十几年来一共只有六次，次次都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田川和你遇到的袭击，是第七次。”

“我自问还没有查到什么要紧的事情，是谁这么急着想杀我灭口？”

“恐怕跟你查到了什么无关。”蒋济沉吟道，“明晚可能有大事发生，他们选择今夜伏击你，应该是想让进奏曹先乱了阵脚。”

“明晚？”

“今天你和田川去赴宴之时，陈祎和郭鸿都来过。据他们所探到的情报分析，寒蝉可能会在明晚动手。我已经将情形禀告了世子，他决定尽快收网。”蒋济道，“如果你还撑得住的话，就好好睡上一觉，明晚有事安排给你。”

贾逸摇头道：“可是大人，目前我们手上掌握的东西并不多，只有曹植、张泉、祖弼这几个人。寒蝉是谁，我们还没有查到。”

“不能再等了，魏王已经在返回许都的路上了。若是许都城中生出一场大乱，未免会影响到世子的位子。除了曹植他们，我们不是还有一份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名单吗？”蒋济放低了声音，“世子的意思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天色还未亮，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郭鸿在那家羊肉鲜汤铺子停下，看着紧锁的大门，哭笑不得。刚接到贾逸的急令，要他即刻来这里相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没有人。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原路返回，却意外发现对面的那家酒肆的二楼燃起了亮光。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酒肆的门，发现是虚掩的。打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郭鸿摸索着上楼。走到楼梯口，他看到贾逸静静地坐在中央的食案前，正等着他。

“听说大人昨夜被伏，伤势好些了吗？”他吹熄了火折子，在贾逸对面坐下。

“没什么大碍，只不过皮肉伤而已。”灯光下，贾逸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并不是皮肉伤那么简单。

“不知大人深夜相召，有何要事？”

“明晚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什么？”郭鸿愣住了。

“明晚，很可能要变天了。”

郭鸿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他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道：“大人有什么要求？”既然贾逸向他透露这么重要的消息，让他自保，自然是有所求。

“聪明。”贾逸点了点头，“给我几个精干的人，明天早上在这间酒肆等我号令。”

“大人不是在进奏曹有人……”

“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什么人。”贾逸苦笑。

郭鸿警觉地抬头，看到贾逸的眼中充满了落寞和痛苦。

朝阳刚刚升过山头，照亮了奔波了一夜的队伍。曹操骑在马上，被颠簸得很不舒服。杨修已死，恐怕假情报瞒不了刘备多久了。为了防止蜀军的追击，他选择了星夜兼程。这次汉中之战，进行得很不顺利。虽然跟刘备之间互有胜败，但夺回汉中的战略目标却并未实现。撤退之后，只能寄希望于留守的夏侯惇了。也不知道单凭凉州的兵力，能不能抵挡住刘备的进攻。如果可能的话，倒不如把这三十七万人留一部分在这里。可战局实在是紧张，眼看关羽在荆州蠢蠢欲动……

“主公，再走两日，就能进入长安地界了。”程昱一脸疲态，在旁说道。

曹操嗯了一声，却换了话题：“杨修死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天下第一聪明人，其实也是天下第一蠢人。所谓的诸子百家，无非都是些夸夸其谈的家伙罢了。几百年来，哪家学派符合为王者的利益，为王者自然会选择尊崇哪家学派。至于民众，民众都是愚蠢的，只要能吃得饱，穿得暖，过上好日子，他们根本不会在乎什么是人间正道，更不会在乎什么皇纲正统。”

“原本我也这么想。”曹操沉吟了一下，道，“但说到以何种学派立国，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程昱，我记得，你原先信奉的是道家？”

“是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曹操摇了摇头：“道家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于治国却并无裨益……”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问道：“杨修，是不是杀得早了些？”

程昱奇道：“主公何出此言？”

曹操道：“按照杨修的性格，是不会安安分分去死的，他一定会说些什么话来故布疑阵。”

“或许他觉得自己都要死了，做什么都没什么用了？”

“不会。杨修这个人，聪明，自负，不服输。即便是他没想到这么快被挖出来，但得知被识破将死之时，也会执意给我添点儿堵的。”曹操沉吟道，“况且，寒蝉到底是谁，许都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营中的另一个暗桩，也没有查出来。”

程昱道：“主公你是怀疑……”

“杨修是不是故意送死的。”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用自己的性命……”

“儒家有句话，叫作杀身成仁。”曹操面色阴沉。

说话间，行伍前方驰来一匹快马，转眼就到了跟前。骑士滚鞍落马，道：“禀魏王，前军在三十里外发现蜀军大队！”

程昱一怔，却马上反应过来，喝道：“命令前军停止前进，再探！”

他扭转马头，对身旁一个校尉喝道：“散出大量斥候，迅速探明周边敌情！”

曹操摇头笑道：“杨修果然算是个人才，想用自己一条人命，就换我三十七万大军吗？”

程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颤声道：“主公恕罪，是臣小看了杨修和那个暗桩。”

曹操道：“不必自责，谁能做到算无遗策呢？走，随我去前面看看。”

“主公，使不得。现在夏侯惇、张郃这些主将都未在军中，只凭曹洪、曹真他们，恐怕……”

“无妨，天下名将，还有我。”曹操勒马前行。

程昱只得跟上。

半个时辰左右，曹操已经策马奔到了一处高地之上，看到了蜀军。这是片开阔的谷地，蜀军早已排好了阵势，以逸待劳。曹操放眼望去，谷中的蜀军大概有二十余万，按兵种分成了大大小小的方阵，方阵之间错落有致，衔接紧密，全军阵形看似一轮月牙，两侧呈弧形向前，中间凹陷。

“这是……”程昱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

“偃月阵。布阵之人，倒是个知兵的家伙。”曹操道，“我军于山道中以纵队而出，无法集中兵力冲阵，这个偃月阵倒似一个口袋，刚好包住了山道的出口。这人胃口不小，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呢！”

程昱精于谋略，但对军阵却并不了解，他犹豫道：“主公，那不如我们留下前军，大队后撤如何？”

“临阵撤军乃兵家大忌。如果我们现在调转方向，必定军心大乱，士气低迷。若是蜀军趁势追击，只怕到时候兵士们个个四散逃命，直接溃散了。”

程昱不再说话。

曹操笑道：“原来所谓的定军山之战，只不过是个引子。什么蜀军只有十万之众、人心未稳，都是放出来的诱饵，钓的就是我和这数十万大军。蜀军的法正、许都的寒蝉，这两个人联手演了一部好戏，真是精彩之极。”

又一匹快马从后面赶来，骑士飞身下马，扑倒在尘土中，禀道：“夏侯将军传来消息，说凉州的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麹演等人同时造反，杀官据城。张郃将军等人已经分兵前去平乱，请魏王定夺是否分拨兵力，以拒刘备。”

曹操勒马往前走了两步，笑道：“腹背受敌，这种情形，倒还真跟赤壁那会儿有点像。好在彰儿的那二十万援军，也快要到了。放手一搏，我们不见得会输。”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黑暗开始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撕咬残余的光亮。贾逸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暮光下的宫城。虽然不知道今晚要重点防范何处，但紧盯着皇宫，是不会错的。

宫中有长乐卫尉陈祎做内应，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

而许都城的十处城门，有城门校尉曹礼把守，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封闭了。若有人想要出城，没有世子的印信是根本不可能的。

贾逸手中有五百虎贲卫，蒋济手中有两千虎贲卫，曹宇手中有两千虎豹骑，还有许都尉的三千甲士，世子府的三千铁甲亲卫，至少一万精兵。不要说许都城内，就连许都城附近都再找不出能与之抗衡的兵力。

看起来，万无一失。

但贾逸心中却一直有种莫名的无助感。

昨晚遇到白衣剑客之后，他发现了一件很是蹊跷的事，让他无法再相信任何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在许都的这场乱局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许，事情的真相远远不如他预想的那般简单。寒蝉到底是谁，在许都城郊伏击进奏曹的那些兵卒到底隐匿在哪里，这些问题似乎隐隐约约都指向了一个答案，只不过这个答案却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田川……

一想到田川，就忍不住胸口隐隐作痛。虽然在进奏曹任职以来，见过不少同僚殉职，但田川的死却让他无法释怀。他很想念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想念她装模作样的幼稚模样，想起她皱起鼻子的天真模样，想起她嘟起嘴的生气模样。

贾逸长长叹了口气，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祭奠。

眼看着最后一道余晖被黑暗吞噬，许都城中有个地方反而爆出了火光。不是烛火，更不是普通的走火。火势在城墙之上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蔓延速度非常快，应该是有火油这些东西助燃。

开始了吗？贾逸记得那处火光是张泉的宅邸。那地方，早有许都尉的人在，张泉翻不起什么大浪。紧接着，城中开始突然不断闪起火光，仅仅一盏茶的工夫，就已经燃起了二十多处。

贾逸摇头道：“好大的手笔，都不想活了吗？”

“大人，我们……”手下的都尉有些跃跃欲试。

“再等等。”贾逸看着宫城的方向，摇头。

曹植站在世子府的门口，百感交集。原本他有机会，成为这里的主人，拥有这里的一切，包括如今被幽禁起来的甄洛。但是……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妒英才？抑或是咎由自取？他苦笑着往身后的马车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剑客就藏在马车的底板下，只要自己引出了曹丕，就可以当场将他格杀。

门开了，竟然是曹丕的四友之一，朱铄。

“侯爷请进，殿下恭候多时了。”朱铄低头道。

曹植酸酸地道：“我只不过是个侯爷，怎么敢劳驾世子恭候？朱将军谬言，谬言。”

朱铄也不答话，躬身在前面引路。世子府中很静，就算许都城内已经四处火起，府中却依然很静。曹植不由得有些紧张，计划真的能如寒蝉所预料的一样吗？自己真能取曹丕而代之吗？甄洛……也不知道甄洛怎么样了。

“到了，侯爷请。”朱铄将曹植送到中厅，躬身退下。

曹植清了下喉咙，冲背对着自己的曹丕拱手道：“兄长，我来了。”

曹丕转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好，你来了，坐。”

曹植道：“不用了。兄长，臣弟发现城中起火，众多宵小趁火打劫，特来请示兄长如何处之。”

“不要紧。城中有许都尉，有进奏曹，还有曹宇的虎豹骑。这些小事我们不必放在心上。”曹丕走上前去，扯起曹植的手，将他引到一张长案之后，道，“坐，你我兄弟虽然同处一城，却好久没有一同吃过饭了。我这里还有一壶金露酒，不妨痛饮一番。”

金露酒……曹植猛地抬头，却并未在曹丕脸上看出一丝异样。他闷声道：“臣弟不胜酒力，恐怕……”

“甄洛好好的，我没有动她。”曹丕笑笑，击掌道，“上酒！”

门外走来十多个兵甲齐备的虎贲卫，端着酒菜依次而入。将菜肴放在长案之上，他们又沉默着依次退出。

曹丕起身，亲自将酒斟到曹植的酒樽中，轻声道：“喝吧，这次的酒里没有麻沸散。”

曹植看着长案上冒着热气的菜肴，心头燃起了一股无名火。那天的金露酒里，果然有问题。他强压住要掀翻长案的冲动，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甄洛还在曹丕手上，没把他拉下世子之位，就还不能撕破脸皮。

“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不服我。”曹丕浅浅抿了一口，“你觉得你才智比我好，仪表也比我好，文采也比我好，你大概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父王会将世子之位传给我。”

“臣弟从未想过这些，兄长多虑了。”曹植闷声道，仰头又是一杯苦酒。

“你记不记得，我们还有个弟弟。”

“弟弟？”

“就是那个六岁时候，就懂得以舟秤象的弟弟。”

“曹冲？”

“对。恕我直言，你才智不及他，仪表不及他。若假以时日，想必你的文采也不及他。父王数次都流露出想要立他做世子的念头，只可惜……”

“只可惜，他在十三岁那年就病死了。”曹植道，“兄长，现在不是念旧的时候，城中如今大火四起……”

“无妨，让火烧一会儿。”曹丕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我记得曹冲死时，父王曾说对他来说是不幸，对我们来说却是幸事。是啊，身为魏王之子，有几人能不对王位有几分妄想呢？”

曹植端起酒杯，掩饰道：“兄长，如今既然你为世子，臣弟……”

“我知道你喜欢甄洛，甄洛也喜欢你。”曹丕笑道，“如果你我生在普通人家，我这个当兄长的，会成全了你们的好事。”

曹植急辩道：“兄长，莫要听信流言，臣弟对嫂嫂并无非分之想。”

“从建安九年甄洛入府，一直到建安十七年，你们虽然时有暧昧，但并未逾越。建安十八年六月，在醉芳阁，你们是第一次私会吧？”

曹植大惊失色，酒樽掉到了地上。

曹丕淡然起身，将酒樽拾起，放在曹植手中，斟满了酒。他轻声道：“美酒当前，岂能暴殄天物？”

曹植无奈，只得仰头喝下。

“建安十八年到建安二十四年，一共六年了吧，你们总共私会了三十九次，仅最近两年，就私会了十七次。有情人难成眷属，每想到这里，为兄都觉得对你不住。”

曹植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昂头道：“兄长要责要罚，只管对着臣弟来，不要为难洛儿。”

“兄弟如手足，女子如衣服。”曹丕摇头，“你我是亲兄弟，我怎么会责罚于你？为兄只是觉得，既然你生性浪漫，沉迷于美色美酒之中，这父王打下的江山，总要有个人照料。为兄找人在甄洛送过去的金露酒中，下了麻沸散，你能理解为兄的苦衷吗？”

曹植脸色苍白，没有回答。

“你要美人，我给你；江山不是你的，不要再跟我争了。”

“你……”

“我知道，一直有丁仪这些人在旁撺掇你。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富贵，闹得你我兄弟不合，真可谓罪大恶极。许都这场大火，也是他们放的吧？”曹丕摇头，“这样吧，火既然起了，总要给父王一个交代，到时候我就说是他们胁迫你做的，如何？”

曹植猛地站起身，道：“不可，不可，他们虽然一直悉心辅佐我，但对这些事并不知情。”

“不是他们，那是谁？”曹丕的脸色隐藏在了灯光后面。

“是寒……臣弟、臣弟不知。”

“那好吧，不过这件事，总要找个替罪羊出来。你我虽然争斗多年，但毕竟是亲生兄弟，血浓于水，为兄总不能眼见你被父王打入大牢。”曹丕起身，道，“那就按你说的那样，我们一同出去看看。外面火烧得越来越大了，我这个监国的世子，总不能连世子府都不出。”

曹植起身，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走向大门。

原来自以为跟甄洛的事情做得隐秘，想不到曹丕竟然一早知道，隐忍了十多年。若是在争夺世子之位的时候，他把这件事抖破，那自己岂不是毫无希望，但是，曹丕为何一直隐忍不发？

他心思已乱，不觉间竟然已走到门口。朱铄在前，正要打开大门，曹植却下意识急道：“不可、不可开门！”

“为何不可开门？”曹丕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曹植心乱如麻，犹豫道：“外面，外面太乱，兄长还是不要出去巡城的好。”不管怎么说，曹丕毕竟是自己同父同母的兄长，虽然因为世子之位生出了诸多不和，但毕竟血浓于水，杀了他未免太过。况且即便杀了他，自己也不见得能当上世子，后面还有曹彰这些兄弟。

“奇怪了，不是你前来邀我出城巡查的吗？”曹丕负手，看着他道。

“嗯……臣弟，臣弟想了想，觉得兄长还是待在府中比较安全。外面反正有许都尉、进奏曹那些人……”

“优柔寡断，这不是个好习惯，不过今晚，倒还真不算多大的毛病。”曹丕示意朱铄打开了大门，曹植的那辆马车还静静地停在门口。

曹丕突然道：“你现在是不是很担心？”

曹植勉强笑道：“臣弟……不明白，兄长何出此言？”

曹丕冷冷道：“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藏在你马车下的那个白衣剑客，会突然暴起，杀了我？”

宫城北门处燃起了一缕轻烟，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贾逸整理了一下身上沉重的明光铠，那些接缝棱角摩擦着伤口，很不舒服。

“大人，宫城北门，有信号了！”手下的都尉再次提醒道。

“我知道，再等等。”贾逸戴上了缨盔。

“还等？”都尉疑惑地看着他。

“还等。”

应该没错。贾逸眯着眼睛，看着那缕薄烟。本来跟陈祎约好，一旦宫中有人出门，就在那处宫门燃烟为号的。看如今这样子，应该是有人从北门出去了。如今许都城内，大火四起，人心惶惶，到处一片嘈杂之声。此时此刻，从宫城中出去的，会是何人？虽然不知道寒蝉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不会只是在许都城内大闹一场那么简单。

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们，从自家宅院开始放火，又抛头露面地带领家丁们在城中四处纵火，把事情做绝了。如果不是想要谋划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个人都有必死的觉悟，是不会不给自己留点后路的。

贾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如果不是昨晚从世子府回来，被白衣剑客所伏击，大概他还会一直浑浑噩噩下去。都说经历生死之间，人会突然看透很多事情，这叫作濒死悟道。而贾逸就在昨晚，看着白衣剑客的剑锋刺中田川之时，却很奇妙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样的绝世高手到底是谁？

既然以白帛蒙面，自然是不想被他看到真面目。但既然白衣剑客有绝对的把握杀了贾逸和田川两人，为何还怕死人看到自己的面目？

抑或说，白衣剑客知道自己不会死，知道蒋济会来？

自己是在从世子府回进奏曹的路上被伏击的，如果说白衣剑客一直监视自己，才能在半路伏击的话，那蒋济来援，运气也太好了吧。不但时间、地点掐得很准，而且还带了五十名虎贲卫。就算如蒋济所说，是见自己迟迟未归，才前去接应，那按常理，最多派一个都伯或者都尉带几个人前往即可，为何要搞出那么大的阵仗？

还有前些时日，在许都城郊被伏，那群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正规军队。到底怎么回事？寒蝉哪怕再算无遗策，也不可能把几百人变出来又变消失了吧。记得田川去过被伏击的现场，说一切的痕迹都表明那群人返回了城中，虽然当时怀疑是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丁，但后来经过查验却排除了这个可能。于是，这几百人的那条线就此停顿。

贾逸仰头，苦笑。其实，很多时候，答案就在眼前，只不过没有意识到罢了。

“大人，蒋济大人已经带了五百人去了宫城北门追击，我们还要再等吗？”那个都尉有些急躁。

“等。”贾逸沉声道。

张泉回望了眼宫城北门，心中苦涩。他今早接到了寒蝉的锦囊，要他挑选三十名身手矫健的家丁，备好六十匹快马，前往宫城北门接应。他心中已经明白，所谓的在许都城中起火大闹一场，趁乱杀死曹丕这个计划，只怕是个幌子。寒蝉要做的是接应那个人出城，出许都城。可怜窑洞中密谋的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都只不过是些弃子，来引开注意罢了。

张泉一行近五十人，全都是披甲仗剑，打的是许都尉巡城兵马旗号，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想必那个人，就在车上吧。曹植此时此刻，应该到了曹丕府中了吧？若是把曹丕骗到街上，想必那个白衣剑客已经将二人都杀了。是的，曹植也是弃子，对于寒蝉来说，根本从未考虑过扶曹植上位。曹植的作用，只不过是以世子之争来吸引曹丕的注意罢了。

马队离开宫城，走到了城中的井街之上，但见到处火光冲天，不少民众哭喊着取水灭火。张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为成大事，要死多少人才算够？因为怕进奏曹起疑，张泉虽然心中早有所怀疑，但并未提前遣散家眷。现如今，只好期盼老天能给他们条活路了。

寒蝉的指示是将马队带到城北的永宁门，说是那里自有接应。一路上走来，出奇的顺利。遇到的几群放火的人，一看到马队，即刻避让。而那些擦肩而过的许都尉兵、进奏曹的虎贲卫、曹宇的虎豹骑都未曾停下来询问，他们只顾着满城缉拿纵火之人、灭火而已。

不到半个时辰，马队已经到了永宁门。但出乎张泉意料的是，城门却紧紧关闭着，门口的五十多个兵丁如临大敌般地守望四周。看到张泉的马队，守门都尉高声喝道：“来者何人？”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接应的人没到吗？张泉只好提起精神道：“我们是许都尉的兄弟，奉大人令，有要事出城，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大人可有印信帛书？”都伯道。

“印信帛书？”张泉迷惘道。

“世子府有令，城中若有变故，出城者必携印信帛书，否则格杀勿论！”都伯拔出长剑，喝道，“再问大人一声，可有印信帛书！”

张泉发觉事情不对，只得硬着头皮道：“有，有。这就给将军取来！”

他俯下身，假装要取帛书，却看到身后荡起了一阵烟尘，似是追兵到了。

张泉一抖缰绳，大喝道：“众儿郎，随我冲门！”

马匹嘶鸣声骤响，三十匹快马如离弦之箭，直向城门冲去！

骑兵冲阵，没有长枪兵的话，是守不住的。张泉很有信心，对面只有五六十个刀盾兵，一个冲锋即可拿下。只要冲到城门前，绞动锁链，拉起断龙铁板，推开城门，还有谁能拦得住？眼看已经快要到城门了，却只听见“腾、腾、腾”几声，前方灰尘荡漾，平地里悬上来几根碗口粗的麻绳！

“糟了，绊马索！”张泉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身下的马匹已经一声悲鸣，前蹄折断扑倒在地。看着眼前天旋地转，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了自己摔落在地的声音，随即耳边响起了轰鸣之声。张泉在尘土中挣扎了好几次，想要起身，几把雪亮的缳首刀却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时间不早不晚，刚刚赶到。张大人，请起吧。”黑暗中，张泉看到了伸过来的一只手，是进奏曹的蒋济。

“张大人是不是觉得功亏一篑？”蒋济笑道。

“天子就在后面的车驾上，你敢无礼？”张泉声色厉内荏地喝道。

“真的吗？”蒋济道，“掀开车驾，给张大人看看他抛弃妻儿，最终拉的是什么？”

虎贲卫一声应诺，撩开了车帘，里面坐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小黄门。

“不是陛下？”张泉讶然道。

“汉帝并未跟着你的车驾走。”蒋济没有看他，“你跟那些人一样，只不过是个弃子。”

“我也是个弃子，是个幌子？”张泉嘶声道，“你早就知道？怎么可能，如果我也是个幌子，为何你会跟着追来？”

“如果我不跟着你追来，真正的汉帝又怎么会安心出门呢？”蒋济道，“张大人，今晚你的戏已经唱完了，就待在这里好好看着别人的戏吧。”

陈祎在宫城北门放的那缕烟，是假的，就算从北门出去了些人，也绝对不会是那个人。

陈祎这么做，是为了引开进奏曹的注意，声东击西。

不错，陈祎是寒蝉的奸细。恐怕当初贾逸找上陈祎的时候，就已经被设计了。

贾逸本来以为是自己在宫城安插了一个暗桩，但没想到陈祎却是寒蝉的暗桩。也是，虽然自己对所谓的皇纲正统不怎么待见，但作为世代都担当宫城禁卫的东郡陈家来说，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收买的？

陈柘夫人崔静的那张地图送到自己手上，蒋济带队前往城郊捉拿刺杀曹植的刺客，都是一个局。包括后面汉帝召见自己，回进奏曹发觉中计，带队援助蒋济，又被伏击，还是一个局。这个局一环套一环，设计得很是精妙，但最为困难的是，参与伏击的那些正规军士从何而来。贾逸当初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

但想通了“陈祎是暗桩”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

那些军士，自然是宫中的禁卫。陈祎身为长乐卫尉，守卫宫中门户，自然能随意调动禁卫军。而且，贾逸已经连夜查明，许都城南永丰门的守门都尉是陈祎的老部下。那么，那晚伏击进奏曹的五百军士如何出现在了城郊，又如何消失在了城中，就有了个完美的答案。

只不过，蒋济在这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道烟火突然直射夜空，闪过黯淡的红光之后，即迅速熄灭。

贾逸早在宫城四门安排了郭鸿的人，待轻烟燃起之后，再看到有人出宫，就以各色烟火为号。

红色，宫城南门，果然又有人出来了。

宫城南门出城，自然是奔着城南的永丰门去的，只有那里他们才能出城。

贾逸起身，喊过那个都尉，分给了他二百虎贲卫，要他先行抄近路拿下永丰门，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三百虎贲卫顺着原路追击。贾逸跨上了马，带着十余骑先行。他的速度很快，虽然他知道汉帝出宫，为了避免人注意，应该走得不会太快，但仍有些迫不及待。他很想尽快拿下陈祎，想从陈祎嘴里问出一些东西来。

战马在许都城的街道上奔驰而过，贾逸很小心地抖动着缰绳，避开路上慌乱的人群。城中的局势大体上已经控制住了，火势正在减弱，那些带着家丁们到处放火的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们被抓住了不少。

好在提前有所准备，不然的话，可能还要折腾更久的时间。

颠簸使得盔甲不断摩擦着已经结痂的伤口，贾逸感觉得到，那些伤口又被重新撕裂，鲜血正混合着汗水变成了痛楚，刺激着他纷乱的思绪。他开始轻微地喘气，这是体力透支的征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祎是寒蝉的暗桩，曹植是寒蝉的内应，杨修是寒蝉的弃子，张泉是寒蝉的幌子。

那么那个白衣剑客呢？

蒋济蒋大人呢？

贾逸摇了摇头，努力想把心中的迷惑甩出去。

他不敢相信自己猜测的答案，因为他一点都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远远地，看到了陈祎的车队了。只不过五六骑、两辆车而已。陈祎在，汉帝身边最信赖的祖弼也在。没错了，两辆车，一辆里面是汉帝刘协，另一辆里自然是皇后曹节。

贾逸策马绕到车队前面，勒住缰绳，扬声道：“陈大人，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里？”

陈祎脸色阴郁得要滴出水来：“禀告贾校尉，在下父母重病在身，前往送医。”

“送医？陈大人，看您这方向，应该是出城才对。”

“贾校尉有所不知，在下父母这病，只有出城才能治得。”

“哦？还有如此怪病？我倒想见识见识。”贾逸策马就要往两辆马车前走去。

陈祎擎过背后长枪，冷冷道：“贾校尉，请你让路。”

贾逸停住，看着陈祎不语。他在等，等后面的大队人马追上来。他很清楚，自己身上有伤，已经很虚弱了，根本不是陈祎的对手。而单凭跟着来的这十几个骑兵，能不能留得住这五六个人很难说。既然是护卫汉帝皇后，陈祎带的肯定都是宫中禁卫的精英。

“陈大人，真的不愿做一个郡守？那州刺史如何？魏王那里，一切都好说。”贾逸看着手下将车队围了起来，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呸，乱臣贼子，我等岂会因高官厚禄而违背大义！”祖弼抽出腰间长剑，指着贾逸喝道。

“失敬，原来祖大人也在。”贾逸拱手，“素闻祖大人忠义，何不劝陛下回去？若是等下刀兵相见，伤到了陛下如何是好。”

“你敢！”祖弼大声喝骂。

陈祎不再答话，策马挺枪来刺。贾逸本欲提剑格挡，却伤口一痛，右臂都抬不起来。眼看枪上红缨已到面门，贾逸只好滚鞍落马，狼狈地躲了过去。

陈祎也不追赶，而是将手中长枪舞动得犹如缤纷而坠的雪片，向拦着去路的两名虎贲卫袭去。不愧为长乐卫尉，两名虎贲卫根本不是对手，不过三四合就被陈祎挑落马下。这边贾逸刚刚起身，车队已经闯出了包围圈。

“要再跟上吗？”一名虎贲卫问道。车队明显加快了速度。

“远远地吊着就好，再追上去，还是送命而已。”贾逸活动了下身体，只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恶，若不是有伤……

他苦笑一声，咬紧牙关跨到马上。不知道先前抄近路赶往城门的那二百虎贲卫到了没有，现在应该派人禀告蒋济大人，还是世子殿下？他们两个人，究竟能相信谁呢？口中呼出的气越来越热，似乎隐隐的还有一股子血腥味。一颗心跳得厉害，几乎随时都要跳出胸膛一般。贾逸还在强撑，现在还不能倒下。这段路虽然漫长，但就算拼了命也要走完，总不能让田川死不瞑目。

是路，总有尽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永丰门终于到了。城门已经被夺下，车队停了下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虎贲卫们已经控制了局面。数十张长弓挽成满月，包围了车队，尖利的箭簇上闪着冷冷的乌光。陈祎和祖弼都已经下了马，站在了马车前面，漠然地看着四周的虎贲卫。

贾逸滑下马，以剑做拐，艰难地走上前去。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已经沁湿了亵衣，伴着汗水一同流了下来，贾逸只觉得一阵阵的眩晕，他知道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陈大人，既然已经陷入重围，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陈祎摇头：“贾大人，我们这些人，为汉室而终，是毕生的光荣。你们是不会了解我们的，虽然你为人不错，但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若想要拦下我，能拦下的只有我的尸体。”

“何必呢？陈大人，为一个没落的王朝做殉葬品，就觉得自己很光荣吗？”

“陈祎，老夫先走一步。”祖弼将佩剑横在颈中，笑道，“来世再见！”

亮光闪过，一腔热血喷薄而出，将祖弼的胡须染得鲜红。

贾逸叹口气，摇了摇头。

一轮新月慢慢从高大阴冷的城墙后升起，陈祎手握长枪，淡淡道：“贾大人，自从许都再见，与你为敌之后，在下从未有必胜的信念，只有死战的决心。”

“长乐卫尉陈祎，冲阵！”陈祎大喝一声，挺枪向虎贲卫们扑去。

“放箭！”虎贲卫都尉挥手，羽箭蜂拥而至。

数支羽箭穿透轻甲而过，陈祎喷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他单手扶地，艰难地挪步前行。血从伤口渗出，沿着轻甲滴落在地上，画出几道血淋淋的长线。

“放箭！”

羽箭再次呼啸而至，刺入胸膛。陈祎摇摇晃晃站起了身，眼前的景色已经模糊，他向前踉跄着冲了几步，终于重重地倒在地上。

贾逸在虎贲卫的搀扶下，挨到了马车跟前，嘶声道：“陛下，请随下官回宫。”

然而马车中并无回音。

贾逸皱了皱眉头，只得提高声音喝道：“陛下，下官乃进奏曹鹰扬校尉贾逸，请陛下随下官回宫！”

仍没有回音。

贾逸心中突然涌起不好的预感。他扶着车辕，用力向前弹出身体，用剑挑开车帘。

空的。

马车是空的。

贾逸的腹部仿佛挨了狠狠一击，他跌落马车，倒在车轮边。虎贲卫跳上了另一辆马车，依旧是空的。

贾逸茫然四顾，看到了不远处躺着的陈祎的尸体。原来一直没注意，这家伙穿了身崭新的轻甲。贾逸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到轻甲上刻着一个小字，那个字他曾经在另一件东西上见过。

“原来是他啊。”贾逸嘴角浮上了一丝苦笑，“是他带走了汉帝吗？只不过，寒蝉到底是谁呢？”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喝道：“都尉，将人手全部散开，分赴许都十一个城门，就说世子有令，任何人胆敢出城，即刻当场拿下，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你亲自带人分别赶往世子府和进奏曹，找到世子和蒋济，就说贾逸办事不利，汉帝已经失踪，请他们加派人手，满城搜捕魏讽！”

都尉大声应诺之后，带着兵士们快速离去。

贾逸靠在车轮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生命正在缓慢流失。他抬手拭去嘴角咳出的鲜血，笑骂道：“两天之内，连着两次到了鬼门关，看来我真的没福分活下去。”

他的身体逐渐变冷，意识却越来越清醒。往事一幕幕在脑中不断地闪现、消失。“走马灯吗，看来真的快要死了啊……”他喃喃道，眼睛却越来越清澈。

犹如黑暗中打亮了一盏火折，困扰了大半年之久的谜团在火光的照射下逐渐烟消云散。所有的一切，他似乎都明白了。

随即，如山的黑暗重重压来。

“兄长，你、你说什么白衣剑客？”曹植竟然张口结舌起来。

“怎么，吓到了吗？”曹丕向马车招了招手，马车自行离去，却不见白衣剑客的身影。

“不知道兄长在说什么。”曹植出了一身冷汗。

“朱铄，关门。”曹丕又转过身，笑道，“你说得也对。城中有许都尉和进奏曹，我去凑什么热闹，还是府中安全些。走，我们回去喝酒。”

曹植无奈，只得跟着曹丕又返回中厅。刚一落座，他的脸色即刻变得煞白。在他的对面，白衣剑客负手而立。

“你……你……怎么进来的？”曹植问道。

“我给你介绍一下。”曹丕笑道，“这位白衣剑客，是我学习剑术的师父，大剑师王越。”

“王越？”曹植狐疑地看了王越一眼，是那个在洛阳城中开馆授徒的一代剑术宗师？怎么和在自己府中出入的那个白衣剑客如此相似？

“临淄侯，别来无恙？”王越躬身施礼。

声音！声音也一模一样！曹植身子往后仰起，大惊道：“他是寒蝉的人！他要杀你！”

王越大笑起来，曹丕微微地摇了摇头：“他是我的师父，怎么可能会杀我？”

曹植喊道：“他到我府中去过，他有寒蝉的令牌！就是他要我来你府中，把你引到街上，当场格杀的！”

曹丕叹了口气道：“你文采确实很好，这点我不如你。但你只是小聪明，心也不够狠，夺嫡争位，这点你不如我。”

“什么……意思？”

“你若是刚才在门前没有犹豫，执意劝我巡街，那白衣剑客绝对会出手，但死的却不是我，而是你。”

曹植目瞪口呆地起身，看了看王越，又看了看曹丕。

“此时此刻，汉帝大概已经出宫了吧。”曹丕向王越道，“王越师父，还得麻烦你去城南一趟。”

王越点头，转身离开。

曹植回过神来，呐呐地问：“你……要杀汉帝？”

曹丕将酒斟满，淡淡笑道：“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了，今晚，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城东，安定门。

魏讽骑着匹枣红马走在前面，后面还有两个长随模样的人骑着两匹瘦马跟着。三人走到城门前，魏讽跳下马，满脸堆笑地跑到城门都尉跟前，道：“几位大人都在忙吗？兄弟要出城一趟，还请行个方便。”

城门都尉赶忙还礼：“魏大人多礼了，你这是要出城干什么？”

魏讽道：“不瞒大人，兄弟刚从世子府出来。这不城中起火，乱糟糟的一团吗？世子让我前往城外的军营，送个口信。”

“让大人你去军营传口信？这……”城门都尉有些怀疑，虽说魏讽已经倒向了世子，被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们所唾弃，但这种要事，不应该由世子府或者进奏曹的人来做吗？

“哦，世子那里确实抽不开人手了。这口信其实也没什么要紧，就是让军营的夏侯尚将军注意一下许都城附近的动静，谨防有贼人趁乱冲城。”魏讽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片白帛，“啊，对了，这是世子的印信帛书，他说今夜出城，必须要用这个才成。”

城门都尉接过帛书，又从怀中拿出另一片帛书，将两者重叠起来，印迹完全吻合，是货真价实的世子印信。

“咱们这印信验证还真够严的。”魏讽笑道，随手塞了一把大钱给那都尉，“有劳大人了，没事儿去喝杯小酒好了。”

“大人客气了。”城门都尉道，冲手下的兵士们挥了挥手，“印信勘验无误，开门！”

沉重的绞盘发出艰涩的吱吱声，门前重达千斤的断龙铁板被绞了上去。魏讽待兵士们推开厚重的大门，带着两名长随走出了城门。

三人默不作声地走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城门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魏讽一改脸上的惫懒神色，跳下马冲后面的两个长随跪倒：“陛下，刚才形势所迫，恕臣无礼。”

刘协平静道：“无妨，无妨。魏爱卿，我们还有多远？”

“再走十多里地，有户农庄，那里备好了马车。只要上了马车，我们不走官道，大概四五天左右就能到邺城，邺城有我们的人……”魏讽道。

“我们能赶到邺城吗？”刘协似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更像是那种没什么热情的样子。

魏讽在心里叹了口气，几十年的傀儡日子已经把这位英主磨砺成了什么样子了。

“陛下，恕臣直言，这种事谁也不能作保证。但既然满朝旧臣以身家性命为陛下博得了这么一个机会，陛下也应当竭尽全力才对。”魏讽劝道。

刘协闻言，似乎稍稍提了些精神：“不错，若是能中兴大汉，陈祎、祖弼、张泉……这些人就是中兴名臣，他们的功德，朕会永远铭记在心。至于魏爱卿，朕会帮你洗净污名的。为了今晚这件事，你着实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讽正要答话，皇后曹节却回头凝望着许都的方向，喃喃道：“陛下，大汉朝，还有中兴的可能吗？”

魏讽脸色如水，只是瞟了眼曹节，并未说话。在一开始的计划中，他只需要带着汉帝出城，曹节并不在内。但到了出宫的时候，刘协却执意要带上曹节，理由是怕魏王迁怒于她。一路上，魏讽很是紧张，生怕曹节出声让三人露了马脚。还好，曹节一路上都是默默无语。

刘协爱怜地看着曹节：“这么多年，皇后受委屈了。”

“其实，待在宫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这么多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陛下还没过够吗？哪一次波澜不是杀得血流漂橹，陛下不觉得累吗？”

“娘娘，”魏讽开口道，“陛下乃刘氏血脉，皇纲正统，是真正的天子，岂能被那些因势得权的窃国之贼所胁迫？这天下，原本就是刘家的，不是谁耍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就可以夺去的。”

黑暗中，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魏讽，你说我们曹家乃篡国之贼，但你们的汉高祖呢？当初，他只不过是沛县一嗜酒匹夫，无籍小辈！刘邦这等无赖，尚且可劫夺秦朝天下，我父王扫清海内，兄长累有大功，刘协即位三十多年，若不是我父兄，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单凭这一点，我父兄有何不可称帝！”

魏讽脸色凝重，抽出长剑，道：“谁？”

黑暗中燃起火把，足足有百十余骑，当前的一名骑将冷冷答道：“我乃鲁阳侯曹宇，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魏讽拔剑向曹节冲去，大怒道：“贱人受死！”

曹节木然地看着剑锋，却并未躲避。眼看三尺青锋已到眼前，斜刺里却突然多出了另一把剑。只听得一声脆响，魏讽的长剑应声而断。接着剑光一闪，魏讽的额头上多了一道血痕。出手的那个白衣人还剑入鞘，以十分优雅的动作将曹节扶下马匹，道：“殿下受惊了，世子特命我前来护卫您。”

刘协苦笑：“节儿……你当真不愿跟我走？”

曹节摇头道：“陛下，不是我。”

刘协下马，看着倒在荒草丛中的魏讽，吃力地将他搀起。魏讽的头无力地耷拉着，血沫从嘴角涌出，将刘协的衣衫染上一大片红色。

“陛下，臣无能……”微弱的声音被夜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协默然地坐在草地上，看着邺城的方向，怀里的魏讽已经渐渐没了呼吸。

“请陛下回宫。”曹宇走上前，道。

“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寒蝉的计划，你们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是寒蝉倒向了你们吗？”

曹宇示意左右扶起刘协，道：“请陛下更衣。”

“不用。”

“衣服上有血，就这样入城，始终是不太好看。”

刘协轻声道：“这是我大汉朝最后一位忠臣的热血，我穿着这件衣服，倒也无妨。”

“陛下，我们回宫吧。”曹节走到刘协身边，搀住了他，“我们就简简单单地活下去好了，这些杀戮和鲜血，阴谋和背叛，都让它们随着大汉朝一起逝去吧。”

“不，他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寒蝉是谁，他为什么会倒向你们？是他着手谋划这场乱局，要不是他从中联系，根本不会有这场夜逃，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他给了大家一个机会，却又把大家都推进了死地！祖弼、陈祎、魏讽……还有那些死不瞑目的旧臣们，曹宇，你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陛下，这场夜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曹宇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协，“寒蝉，是我兄长曹丕。”

夜色已深，长案之上的酒菜都已经凉透了。

曹植如坐针毡，他不明白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懂曹丕为何会如此平静。他只好看着厅中跳动灯光，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他只知道，曹丕知道自己想杀他，知道自己参与到了寒蝉的阴谋之中，知道自己背弃了整个曹家。曹丕会把整件事禀告给魏王吗？魏王会如何处置自己？

厅堂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吴质快步走了进来。他附在曹丕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然后又快步离开。

曹丕似乎松了一口气，夹了筷已经凉透了的菜送入口中。

“兄长……不是说要讲个故事吗？”曹植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丕笑了笑，道：“对，是有个故事。既然你已经有些迫不及待，那我就只好慢慢说来。反正，这个故事刚刚已经有了结局。

“自去年太医令吉本谋反被诛之后，汉室旧臣、荆州系的大臣和另外一些心怀不满的人都一下子安分了好多。”曹丕坐到了长案之后，示意朱铄将曹植面前的酒樽添满，“但我知道，安分只是表面的。这许都城内，就犹如一碗鸡汤。表面上不见一丝热气，搅开那层油皮，下面可是烫嘴得很。我这个世子之位得来不易，也不安稳。我始终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把成王之路上的那些绊脚石全部搬开。还好，有些人就是不懂得审时度势，既然他们要做大汉朝最后一批忠臣，为何我不能成全了他们？父王忙于征战，无暇顾及这些事，我这个做世子的，自然要为父王分忧才对。”

曹植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曹丕，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是那个懦弱愚蠢的曹丕吗？这是那个不忍狩猎母鹿的曹丕吗？这是那个因为城门都尉阻拦就乖乖返回的曹丕吗？

曹丕端起酒樽，抿了一口：“进奏曹运作了十几年，这许都城内，有什么能瞒得过我？可偏偏有人不信邪。魏讽、陈祎、祖弼、张泉、王安、王登、宋季……这些人经常高谈阔论，想要让刘协再次君临天下，而且他们还在许都城郊，找了一个窑洞，搞了个秘会。哈，窑洞？以为躲进了窑洞就隐秘了？只要是许都方圆百里的地方，上穷碧落下黄泉，谁能逃得过进奏曹的监察！他们不是觉得寒蝉没死吗，他们不是想要联络上寒蝉吗？我就给他们一个寒蝉！”

“你……你是寒蝉？”曹植的声音因惊讶而变得沙哑。

“我不是寒蝉，真正的寒蝉并不存在。”曹丕道，“如果硬要说有寒蝉的话，你身边的朱铄是一个，吴质是一个，陈群也是一个。”

“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说，一直从未露面却又联系起了汉帝和我的寒蝉，其实是……”

“是假的。不管吉本是不是寒蝉，不管寒蝉是不是死了，去年谋反之后，寒蝉就没有了消息。按照之前寒蝉的行事风格，他从未露面，只是以令牌为信物。吉本死了，身上有块寒蝉的令牌。我看了那块令牌，仿制似乎并不怎么困难。于是，我们小心地试探，取得了这些汉臣的信任。但从头到尾，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露过面，我们只是把指令放在不同的地方交给不同的人传达。

“你知道，对于那些自以为是的阴谋者们，把事情弄得越神秘，他们就越深信不疑。于是，我们制定了一个详尽的计划。不过这个计划进展得并不怎么顺利，应该说，跟这么多心思缜密的人一起上演这出戏，计划不会进展得有多顺利。几乎每个人都没有按照我们设定的方向前进，突发状况层出不穷，让我们疲于应付。比如你所上演的被暗杀的苦肉计，比如魏讽的自污其名，比如城郊对进奏曹的伏击。虽然由吴质他们三个扮演起了无所不能的寒蝉，但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无所不能。我们终于意识到，我们并不需要一个详尽的计划，我们需要的是做一个旁观者，我们将戏台布置好，坐一旁冷冷地看你们表演即可。我们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推你们一把，将你们推向我们所希望的方向。

“你在动，汉帝在动，杨修在动，张泉在动，魏讽在动，陈祎在动，祖弼在动，更要命的是进奏曹也在动，司马懿也想插手到其中。有几次，我几乎想要放弃这个计划，这个计划太过于庞大，只凭我们这几个人应付，简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好在我撑了下来，好在今晚你们所有人的举动，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今晚的第一个祭品，是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许都城内戒备森严，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手，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魏讽、陈祎和祖弼他们很清楚这一点。他们觉得，既然做大事，就难免要牺牲。于是他们利用秘会，传达了错误的消息，他们让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们以为，只要今晚许都城内燃起大火，忠于汉帝的部队就会在某处城门都尉的接应下，杀进许都，夺回天下。可惜的是，许都城内，我曹家人牢牢掌握的精兵足有万人，许都周边的部队将领，哪个不对我曹家忠心耿耿。汉帝知道这一点，魏讽他们自然也知道。他们明白，所谓的占领许都，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既然占不了许都，那要怎么做，只好逃离许都。要想逃离许都，自然许都要先乱起来。于是，那些接到寒蝉锦囊，今夜带领家丁四处放火的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就成了汉帝重回天下的第一个祭品。六十多个家族吧，足足有三千多人，用尸骨为汉帝出逃铺成了第一块垫脚石。

“第二个祭品，是你。你真的以为魏讽他们只满足于杀了我，将你扶上世子之位吗？你太天真了。他们就是希望我们兄弟相争。呵呵，他们不是要天下第一的刺客吗？于是我们就推荐了王越。是的，早在以前，王越就在我指使下，以白衣剑客之名，做过几次案子了。有这么大的名声，那些人自然是喜出望外。于是，他们与所谓的寒蝉商议，由你将我骗出府中，由白衣剑客将你我二人当街格杀。这样一来，许都城内群龙无首，只会陷入恐慌之中，组织不起像样的追击。

“第三个祭品，是张泉。张泉一直没有进入过以魏讽为核心的圈子，而张泉的身份，更是被他们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了进奏曹，成为了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可怜张泉还想以此为契机，辅佐汉帝重新君临天下，成为中兴功臣。魏讽他们没有小看进奏曹的蒋济和贾逸，这两个人追查的速度很快，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他们两个虽然一直没有接近核心的真相，却已经掌握了外围的情况。而那个贾逸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一路查到了留香苑，发现了你跟甄洛幽会，还发现了张泉。魏讽很是担心，他知道进奏曹已经得出了汉帝、你、张泉上了一条船的结论。那么再结合进奏曹无孔不入的调查，推断出你们的预谋，只是早晚的事。于是，他们将张泉当成了鱼饵，用一辆假马车吸引进奏曹的注意。这样做还是有成效的，最起码骗过了进奏曹的蒋济。但是，魏讽还是觉得不怎么放心。他认为进奏曹中司马懿并未参与查案，不足为虑；蒋济的敏锐程度和能力，都比不上他的那个下属。于是，那个表现处处出人意料的贾逸，成了他的心头大患。尤其在知道我邀请贾逸出席家宴的那一刻，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但在这里，他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误：他向寒蝉请求，派出白衣剑客当街格杀贾逸。他却不知道，白衣剑客是我的人。得知了这个要求，我当时很惊讶。如果杀了贾逸，重挫进奏曹，那再三要求参与此案的司马懿，肯定会再度提议，那时我将没有再度拒绝的理由。若是司马懿这条老狐狸参与到案子里，以他敏感的嗅觉，查出寒蝉是谁，我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只是早晚的事。但如果不杀贾逸，难免会引起魏讽的怀疑。如何是好？我们短暂商量了一下，决定既然是家宴，就要贾逸带名女眷前来。于是，田畴的唯一一个女儿，田川死了。本来，我准备了一队人，在田川死后出现，给王越一个不杀贾逸的借口。事有凑巧，蒋济带了虎贲卫，前来接应贾逸。于是这场戏演得越发完美，没有一个人起疑。得知白衣剑客未能得手，魏讽他们有些慌乱，他们怕进奏曹通过这次伏击，推演出什么，于是他们作出了一个看似非常热血的决定。

“陈祎和祖弼，扮演第四个祭品。魏讽带着汉帝由城东出城；陈祎和祖弼，带着两辆空马车，由城南出城。城南永丰门的城门都尉是陈祎的旧部，由他接应陈祎出城；而魏讽手中，有我府上的印信。那块印信，如果我所料不错，是他们通过你从我府中偷去的。如果进奏曹没有识破他们，那么陈祎、祖弼、魏讽和汉帝就在城外汇合，一同向邺城奔逃。但是呢，那个进奏曹的贾逸，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从城中火起之时，他就一直很沉得住气，并且利用游侠郭鸿的人潜伏在宫城四门，看到陈祎和祖弼出门之后，以烟花为号，紧紧咬住了他们。

“于是，四个祭品，全都被推上了祭台。魏讽带着汉帝和皇后，顺利地出了城东，当时他到底什么心情，是大事终成的愉悦，还是兔死狐悲的悲戚？他不知道的是，曹宇一直在跟着他们，还没等他想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让他忍辱负重谋划了半年之久的奇谋付诸流水。刚刚吴质告诉我，汉帝和皇后已在返回许都的路上了。”

曹丕的话停了下来，端起了酒杯，放在唇边，却并未饮下。他突然觉得有些空虚，有些寂寞，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停顿了一下，轻轻敲了下长案，朱铄从外面走了进来。

曹丕道：“那个贾逸，是昏倒在了城东，对吧？”

“是，他意识到中计之后，将所带的虎贲卫调配开了，分别奔赴城门和世子、蒋济那里报信。”

“临危不乱，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曹丕淡淡地笑了，“你告诉陈群，带几个人去城东看看贾逸死了没有，若没有死，就送他一程。”

朱铄低低应诺，转身出门。

曹植打了个冷战，看着曹丕，这不是他认识了几十年的兄长。无情，阴险，狠毒，做事没有一点怜悯，不留一点余地。他端起面前的酒樽，一饮而尽，喃喃道：“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顾知黄雀在其傍也。曹丕，我不如你，跟你争夺世子之位，或许一开始我就错了。”

“贾逸不能不杀，他虽然是个人才，但也是个性情中人。我看得出来，他对那个田川颇有好感，若是日后让他得知田川死于我手，不知道会作出什么反应来。”曹丕饮下那杯冷酒，“任何一点微小的危险，只要发现，就要尽早铲除。”

“那你什么时候杀我？”曹植道，“你对我说了这么多，是平时压抑太久的缘故吧。你谋划了这么庞大的一个局，将你成王之路上的绊脚石统统铲除，这么辛苦才取得的结果，你一定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的对手，慢慢欣赏他脸上的错愕表情吧。”

“你我果真是兄弟，我现在想什么，全被你说中了。”曹丕笑了，像一头饱食过后的独狼。

“腰斩？弃市？凌迟？”曹植道，“怎么着都行，随你高兴吧。不过既然同为兄弟，我有一个请求。”

“讲。”

“放过甄洛。”

“不愧是情种。”曹丕摇头，“你放心，只要父王还活着，我不会杀甄洛，更不会杀你。”

“为什么？”

“父王一日不死，我就一日还是世子。而且所谓的世子废立，还不是父王的一句话？杀了你，落个残忍嗜杀的骂名，跟我仁厚的风评出入太大了。况且，世子的人选，曹彰原本是第三，没有了你，他往前挪了一步，难保会没有非分之想。所以，你的命还得留着。”

曹植苦笑：“你想得可真周到，不累吗？”

“怕累怎么能做得了世子，怎么能做得了魏王？”曹丕突然放声笑道，“怎么做得了皇帝！”

曹植木然道：“那么，我等你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放心，应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曹丕道，“夜已经深了，你回去歇息吧。今晚我们兄弟联手，挫败了魏讽之流的谋反，父王知道后肯定会很欣慰的。”

“父王……”曹植摇头道，“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个假装寒蝉的试探，那个博得了汉帝和魏讽信任的试探是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

“据说今年正月，定军山之败，折了夏侯渊，是因为寒蝉透露出了我军军情，并且提供了错误的情报所致。”

“你想说什么？”

“汉中那边的军中，是不是也有你的人？定军山之败，恐怕就是让汉帝和魏讽他们对寒蝉深信不疑的试探吧。那后来徐晃的重伤，是否也是拜你们的寒蝉所赐，你们是不是还在谋划着什么？”

“这些话我说过吗？”

“没有。”

“我既然没有说过，你就敢乱猜吗？”曹丕冷冷地看着曹植，“你既然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天下第一聪明人杨修的下场。”

“臣弟知错。”曹植道，转身走向厅外。

“等一下。”曹丕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曹植站住了，却并未回身。

“虽然我不想杀你，但个中原因实在是难以向外人道。你也知道，你放荡不羁的个性，实在是得罪了不少人，有不少人欲杀之而后快。他们总觉得，你我争夺世子之位，我必然也想要尽快除掉你。若有一天，我身边的人力劝我杀掉你的话，我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呢？”曹丕道，“前几日，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望兄长赐教。”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大笑道，“你回去背熟吧，到时候必定大有用处。”

第九章

意外之人

贾逸醒了。

四周很黑，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稍稍活动了下肩膀，发觉厚重的明光铠已经被脱下了，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褥席之上。身上有股浓烈的药草味，伤口已经完全被包扎住了。不是在进奏曹，这种包扎伤口的方式，跟进奏曹的军医并不相同。而且进奏曹中，也没有这样的地方。

贾逸双手在床榻上摸索了一阵，除了材质颇好的被褥外，并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轻轻咳嗽一声。

“贾校尉醒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还在许都？”贾逸问道。

没有听到女人回答的声音，只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贾逸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却发现眼睛还是无法适应，仍然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我该不会是瞎了吧。”他喃喃道。

坚定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没有瞎，是这里没有光。”

“没有光？”

“对，这是在地下，自然没有光。”

“我昏迷了多久？”

“不长，两天三夜而已。”

“这里……离许都应该不远。”贾逸道。

“哦？何以见得？”

“你是进奏曹主官之一，这里若是离许都太远，对你来说总归不太方便。”

黑暗中火折亮起，点燃了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蒋济。

“我是听声音，才知道是你。我起先一直在怀疑，寒蝉到底是世子还是你，现在看来，真相终于大白了。”贾逸坐在床褥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觉得谁是寒蝉？”

“世子就是寒蝉。但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救我，看样子你并不是世子的人，而且世子应该是要杀我才对。”

“说说。”蒋济坐在了贾逸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其实，到了许都接手这个案子之后，我总有种不协调感。”贾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但是发生的事情太多，没有来得及想清楚。直到那天从世子府赴宴出来，我才意识到那种不协调感是什么。是曹丕对寒蝉的态度。寒蝉乃是许都城内，最可怕的奸细，也是直接导致定军山之败的罪魁祸首。曹丕对于寒蝉，应该是要倾其所能，彻底追查才对。毕竟寒蝉还在许都内谋划着一件大事，只有早一点查到了寒蝉，阻止他的阴谋，才能不铸成大错，对魏王有所交代。

“但是他呢？仅仅指派了进奏曹的一个曹署来查寒蝉。我听说司马懿曾经多次要求参与到案子中，但都被世子拒绝了。在世子府中，司马懿曾对我说，世子对他是且用且防，这让我产生了一点疑虑。世子之所以不让司马懿插手寒蝉的案子，是因为他怕司马懿查到寒蝉。反过来看，蒋大人和我，虽然做了一些事，安插了一些人，发现了张泉、祖弼、曹植和那些汉室旧臣们，但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反而被寒蝉摆了一道，折损了不少虎贲卫。如果在平时，世子就算不撤换我们，也至少会严加训斥，但他仅仅补充了一些人手就作罢。这不合常理。他似乎是对于我们缓慢的查案进度很满意，并不希望我们能查到寒蝉。

“在我发现曹植和甄洛的奸情之时，我进了世子府，将情形禀告给了曹丕。出乎我意料的是，曹丕并没有显得有多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但是就算如此，他还是邀我参加家宴，暗示我进入了他的派系。这似乎有些太草率了。对叔嫂奸情能隐忍数年而不发的人，岂会这么容易相信人，让他进入自己的嫡系？可惜我当时太过兴奋，并没有想到这点。

“接着我和田川从世子府中出来，就受到了白衣剑客的伏击。我的身手其实并不弱，但我在白衣剑客面前，根本不是对手。我当时就很迷茫，这样的绝世高手，谁能用得动他？从他蒙面的情形上来看，他是怕被别人认出来，绝对不是什么隐居的世外高手。当今的剑术绝顶高手，一张手掌就能数得过来，王越就是其中之一。而王越，是曹丕的剑术老师，他要准确地掌握我当晚的行踪，是再容易不过了。

“有了这个切入点，我就把整个案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下。我发现，从今年以来，寒蝉做的每件事，虽然都是针对曹魏，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曹魏整体而言，寒蝉是颗毒瘤，但对于曹丕来说，却并没有多么可怕。正月定军山之败，不但死了跟曹丕关系一向不是很好的夏侯渊，还将魏王引向了汉中，整个许都都成了曹丕的天下。接着，寒蝉在许都内，将汉帝、曹植、汉室旧臣、荆州系和一些对曹丕不满的人聚集到了一块儿，谋划着一场阴谋。这场阴谋若是成功，对曹丕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但若是这场阴谋失败了呢，岂不是把曹丕所有的敌人一网打尽？汉中那边，死掉了曹植最得力的幕僚杨修，如果魏王再次大败，那么整个曹魏都将士气大跌，人心不稳。在这种危机关头，魏王会考虑更换世子吗？于是，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寒蝉要么是曹丕的人，要么就是曹丕本人。”

“嗯，虽然细节上还有些出入，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蒋济点头，“在你昏迷之前，分派了人手赶去各个城门，还让人去通知我和世子，要我们搜捕魏讽。你是怎么看破了陈祎的金蝉脱壳之计，又是怎么知道魏讽才是带着汉帝出逃的人？”

“说来惭愧，大人还记得在城郊伏击我们的那些军士们吗？当时我们遍寻不着他们是哪路人马，好像他们平白无故地出现，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一样。昨天我突然想到，因为我把陈祎当成了自己人，所以一直忽略了一个地方。宫城中，还有八百禁卫军。而陈祎是长乐卫尉，掌管这八百禁卫军。而且，永丰门的守门都尉是陈祎的老部下。所以，五百军士，虽然听起来人数众多，但只要更换军服旗号，他们可以毫无声息地出城，又可以毫无声息地进城。

“而察觉魏讽，要从陈祎身上的那副轻甲说起。曹植遇刺，我们在现场发现的箭矢，质地精良，在箭杆末端刻有一个篆体的魏字。经我们查询，证实是魏讽府中的。而陈祎身上的那副轻甲，同样也刻着一个篆体的魏字。

“曹丕对宫中用度非常苛刻，汉帝那边过得很是凄凉，不但衣食开支上甚为窘迫，禁卫军也像一群叫花子一般。他们哪里会有钱去打造盔甲兵器？不过，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们总还有些家产，但是他们却不敢明目张胆地送入宫中，更不敢将打造好的盔甲兵器运进宫中。他们需要一个场地来做这些。大人还记得我们查到的那个私铸场吗？应该就是他们打造盔甲兵器的地方。

“但是，这个地方是谁在运作呢？我觉得是魏讽。魏讽是这两年突然转了性子的，起初的时候，他还是个名动天下的才子，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成了卖友求荣的小人。为什么他会突然转了性？大人说他是怕死，我当初也是这么觉得。但是当我发现陈祎的那副盔甲上也有一个魏字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魏讽那么做，为了将自己放在汉帝的对立面，减轻自己的嫌疑，从而更好地运作私铸场。

“仔细想想，既然魏讽成为了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们口中的卑鄙小人，那他就最为安全。既然在曹植遇刺一事上，被寒蝉栽赃陷害过一次，那么进奏曹自然对他放松警惕。人都有个习惯，被排除了嫌疑的人，很难再次进入视野。于是，许都大乱的那天晚上，魏讽就成为了带汉帝出逃的最佳人选。”

贾逸停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说完了吗？”蒋济问道。

“还没有，我还有两个疑问。第一个，整件案子的转机，是从我去留香苑勘查张泉行踪开始的，大人在要我去留香苑之前，是否已经知道曹植和甄洛在那里幽会？第二个，我和田川被王越伏击之时，大人带来五十名虎贲卫前来接应我们，是否太巧了些？”

“你是我这十几年来，在进奏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虽然经验历练尚浅，但你毕竟还很年轻。”蒋济看着贾逸，目光中满是赞许。

“大人，你在许都这摊浑水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蒋济沉吟道：“你昏迷了几天，有些事你应该知道。汉中那边，魏王在撤退之时，遭遇到了蜀军主力。魏王虽然在鄢陵侯曹彰的援军协助下已经突出重围，但损失惨痛。他只得在长安坐镇，整饬军备，以拒刘备。许都这边，世子曹丕挫败了魏讽等人的谋反案，铲除汉室旧臣、荆州系大臣等一百六十七人，共计诛杀四千一百二十四人。曹丕对外公布，魏讽就是潜伏了多年的寒蝉，这次能够挫败寒蝉的谋反阴谋，当然要归功于一批有功之士。他搞了个盛大的仪式，对他们进行了嘉奖，并将你和田川厚葬。”

“厚葬？”

“对，曹丕在城东的马车旁发现了你的尸体，虽然头颅不见了，但是尸体的身材与你很是相似。况且有身上的官服和进奏曹的腰牌为证，曹丕断定你已经死了，至于头颅，很可能是被那些汉室旧臣们割去泄愤了。”

“所以说，我已经死了？”

“对。”

“是大人救了我？为什么？”

蒋济淡淡地笑了起来，他轻声道：“贾逸，你看我，像寒蝉吗？”

贾逸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蒋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对，我是寒蝉，但我也不是寒蝉。”蒋济道。

贾逸觉得呼吸有些沉重，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请大人指教。”

“我记得，你跟我提起过。在整理进奏曹里档案的时候，发现早在战国时期，就有对寒蝉的记载。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是鬼谷门里孙膑和庞涓的恩怨纠葛。你当时告诉我，你觉得那只是重名而已。其实，那个寒蝉，就是现在的寒蝉。”

“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以活几百年！”

“准确来说，寒蝉并不是人，而是一个组织。”蒋济隐没到黑暗之中，淡淡道，“这事要从九百年前说起。周平王东迁，定都雒邑，虽然表面上延续了周朝的社稷，却已经失去权势。那时天下四分五裂，各诸侯之间相互攻伐，杀戮不休。所谓贵族世家，覆灭只在朝夕之间。在各诸侯国中，有一群势力较弱的贵族，为了自保串联了起来。他们行事颇为低调，起先只是共享各家资源和情报，只为躲过灭族之灾。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群贵族因为互助的关系，虽然偶有家族破败消亡，但大多数的实力都慢慢得到了加强。有些家族，甚至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国的朝政方针。这就是‘寒蝉’的雏形。”

贾逸摇头道：“这太荒谬了。既然寒蝉是由一些家族所组成的，为何已经过了几百年，却从未泄露出这个秘密？谁能保证每个家族的每个人都能守口如瓶？”

“既然是低调而隐秘的组织，知道自己家族是寒蝉一分子的人，恐怕是极少的。”蒋济道，“我为寒蝉做事已经二十多年了，还不知道寒蝉到底由哪些家族组成，见过的寒蝉的人，仅仅一位。”

“还是不对。如果你的话是真的，那曹丕精心谋划的局，从头到尾都在寒蝉的掌控之下？寒蝉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扶曹丕上位？”

“我只能说，现如今天下三分，才最符合寒蝉的利益。”

贾逸道：“天下三分？曹魏眼下已经受到了重挫，若刘备和孙权继续联合，荆州关羽发难……”

“不会，现在寒蝉所做的一切，都对曹魏不利，是因为曹魏在三方之中势力最强。局面一旦有所转变，寒蝉就会再度出手，削弱变强的那个。直到寒蝉认为天下不再需要三足鼎立之前，我相信没有谁能一统天下。孙权不能，刘备不能，曹操也不能。”

“群雄逐鹿，问鼎天下，本来波诡云谲的生死之争，在你口中，却变成一场小孩子般的游戏。”

“不是小孩子的游戏，是权力的游戏，是利益的游戏。”蒋济淡然道，“争夺天下的成败，虽然看起来无法预料，但其实是由两个因素决定的。一个是钱粮，一个是人才。钱粮，天下共十，寒蝉分其一半。而人才，寒蝉则有自己的方法。”

“什么办法？”

“他们会关注那些优秀的人才，通过种种方法吸纳进来，成为自己利益的影子。”蒋济道。

“影子……”贾逸突然失笑道，“大人，你将我救回来，又告诉了我这么多匪夷所思的秘密，该不会是要我做什么影子吧。”

“吕不韦、张良、陈平，这些人都做得，你做不得？”蒋济淡淡道，“反正，你已经是个死人。”

“若是我拒绝呢？”

蒋济道：“你是个聪明人。寒蝉的秘密既然保守了九百年，怎么会轻易让一个外人知道？你以为，郭嘉和周瑜真的都是病死的？”

贾逸沉默了很久，问道：“为何会选寒蝉作为组织的名字？”

“七年地下，十日地上。想要活得越久，总要忍受越长的黑暗和寂寞才行。”

又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蒋济淡淡道：“司马懿还活着。”

贾逸仍旧沉默。

蒋济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放在长案之上：“好好想想，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他起身从容离去，室内又归于沉寂。

良久之后，贾逸伸手解开了包裹。是个样式很普通的皮帽，他眼眶湿润起来，双手颤抖着将皮帽贴到了脸颊上。

“我真的做了一顶帽子，不骗你，很暖和，送给你吧……

“……我好累，想睡一会儿，抱紧我……

“要是我睡着，醒不过来的话，可要……记得……世子妃的指婚……

“你可不要耍赖……要不然啊……”

田川……

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飞蛾被唯一的亮光吸引，愚蠢地飞向灯芯，却被热气灼伤翅膀，跌落在灯盏里。灯油迅速侵染了它，将翅膀上的火星引燃，哔哔剥剥地烧了起来。

夜色已经深了。

司马懿带着些许的酒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他刚从世子府的庆功宴上回来。魏讽谋反一案已经收尾了，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了。经此一案，曹丕对他的戒备之心似乎减弱了一些。

在庆功宴上，吴质拍着司马懿的肩膀，调侃说他跟西蜀的诸葛孔明倒是很像，虽然同样名动天下，却从未敢用奇用险。曹丕看司马懿有些尴尬，说人各有天赋，在处理政务上司马懿确实是个人才，但在权谋奇计上，还要略逊一筹。曹丕这话说得很对，毕竟在魏讽谋反这个案子上，司马懿几乎什么也没觉察到，甚至一直向世子请命，要追查那个并不存在的寒蝉。这件事，在世子系中已经传为了笑谈。

司马懿笑笑，不以为忤。有些时候，被人嘲笑，总比被人提防好一些。

他关上卧房的门窗，从里面反锁起来，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架旁，轻轻扭动上面的一块木雕。书架毫无声息地向旁边滑开，出现了一个能容人侧身进入的空隙。

司马懿走了进去，手中火折亮起，是一个小小的密室。

他走到室内唯一一张长案前面坐下，引燃油灯，拿过了旁边的一个木匣。

掀开木匣的盖子。

里面放着十二块圆形的铜质令牌。

司马懿拿起一块，在手中随意地把玩。

那是块做工精细的令牌，在一根落尽树叶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停在那里。

“谁说，没有寒蝉？”

黑暗狭小的室内，阴冷的声音久久未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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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谍影：雾锁荆州》精彩预告：

在“寒蝉”的安排下，贾逸脱险而生，进入东吴“解烦营”，被安排出使荆州。此时，关羽在荆州大败曹仁，斩庞德，擒于禁，威震天下，然而荆州城内却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旌旗招展，甚至四处星火闪动，鬼影幢幢。

蜀汉“军议司”在清查奸细，而曹魏“进奏曹”和东吴“解烦营”早已暗中勾结，帮助曹魏大将曹仁和东吴都督吕蒙夹击关羽。躲在荆州城内的关羽，竟似乎对外面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正依靠军议司源源不断传来的情报，设计退军，引诱吕蒙孤军深入。

各种险象环生之中，贾逸和一位身世迷离的女刺客，一道陷入了三国谍战的大漩涡，刺客、斥候、暗桩、生间、死间正遍布四周。生死悬于一线，成败之局忽明忽灭，他们能否破局而生，敬请关注《三国谍影：雾锁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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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情报机构

魏

进奏曹

主官：空缺

东曹掾：司马懿

西曹掾：蒋济

三国情报机构

蜀

军议司

主官：诸葛亮、法正

左都护：李恢

右都护：费祎

公安城长史：赵累

三国情报机构

吴

解烦营

主官：空缺

左部督：胡综

右部督：徐详

翔凤校尉：虞青

鹰扬校尉：贾逸

白鸦夜啼

楔 子
百鸦夜啼

费了好大的力气，少年才爬上了望楼。

他一手握着木剑，一手抓紧栏杆，迎风俯身向下看去。城中到处是滚滚的浓烟，蝼蚁般的百姓在孙家士兵的追赶下四散奔逃，不时有人被砍翻在地。而望楼所处的太守府院墙外，叔伯们正拥挤在那条一丈多宽的甬道上，奋力搏杀。

枪戟如林，铁甲怒马，这种期盼已久的场面，终于见识到了，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惨况。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消瘦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他脱下宽大的锦衫，丢在了楼板上。然后扎紧腰带，勒起白色深衣的袖口，把散乱的头发利索地束在脑后。他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虽机敏有余，却力道不足，并不适合冲阵搏杀。但他已经别无选择，这太守府院内，他是唯一的男人，他有责任保护那些女人和孩子。

墙外的叔伯们稍稍占了优势，将黑色军服的孙家士兵击退了五六丈远。少年大声叫好，却没有人应和他。叔伯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背靠着大门，大口喘着粗气，紧盯着甬道的尽头。

那里已经聚集起了近百骑黑甲骑兵，架起的骑枪在余晖下泛着寒光。黑色军服的步兵刚刚退下，沉闷的号角随即响起，马蹄上的铁掌犹如密集的重锤砸在甬道上。转眼间，这股黑色浊流便冲散了叔伯们的队形，一排排骑枪掠过，激起一片又一片的血雾。少年看着熟悉的长辈们一个又一个地倒下，眼前又浮现出昔日从他们手中讨要铜钱的景象。

耳旁传来一声尖利的唿哨声，少年猛地偏过头，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脸颊，“笃”的一声钉在了楼板上。随即，前方响起一片尖啸之声，少年翻身伏下，只听得头顶“笃笃”作响，成排的羽箭射了过来。少年抱紧旁边的竹竿，从望楼上滑了下来。

姑母抱着表妹，上前急声问道：“怎么样，守得住吗？”

“门要破了，我们快去后院。”少年拽起姑母，向后跑去。大门口传来一阵阵沉重的撞击声。

刚跑进后院，几个女人便合力将院门关上，抱起杂物堆在木门后面。少年抬头看去，只见院中已经挤满了女人和孩子，一个个面如死灰。她们的丈夫，大多已经死在了院外的甬道上。带队攻城的是“锦帆贼”甘宁，手下从来没有留过活口。

“等下就算门破了，也不要怕。”姑母的声音颤抖，“他们不会杀小孩子，没事的，别怕。”

少年没有应声，他扯起表妹冰凉僵硬的双手，想起了前几日，还和她一起在城门外抓兔子，因为她跑得太慢，自己险些骂哭了她。

“我爹爹死了。”表妹的眼里一点亮光也没有。

少年没有出声。

“爹爹的人头被挂在了城门，好多人都看到了。”

少年将表妹揽进怀里，握紧木剑，警惕地盯着院门。院外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门已经被撞开了，纷乱的脚步声在前院踩响。紧接着后院的院门又被撞响，那根门闩只撑过了第一下，第二下就裂出断纹，第三下便断成碎片跌落在地上。黑色衣服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姑母背过身，将他们搂在怀中，喃喃道：“不要怕，不要怕，小孩子没事的。”

周边响起了惨叫声、哭喊声，姑母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段染满了鲜血的利刃，从她的喉腔中猛地出现，然后又缩了回去。炙热的血液喷了出来，溅在少年和表妹的脸上。

姑母的眼睛圆睁着，身体慢慢歪倒在一旁，一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大汉出现在了眼前。他一脸愉快的笑容，华丽的锦缎长袍敞开着怀，腰间那串金色的铃铛，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大汉看着少年，满不在乎地歪了歪嘴角，又挥起了长刀。少年低吼一声，纵身撞进锦衣大汉怀中，竟然将他撞得倒退了两步。

锦衣大汉站稳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年：“有种！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弓步向前，举起木剑沉声道：“将死之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锦衣大汉大笑道：“有趣！有趣！我甘宁杀人无数，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有趣的。好，就赏你个痛快！”

他扔掉长刀，从身后抽出短戟，拉开了架势。少年知道，面对天下名将，他甚至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却依旧握紧木剑，紧盯着甘宁。

“住手！”院外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主公说过城破之时，切勿滥杀，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一起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一群铁甲精兵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位身材匀称，剑眉短髯，目光中带着一股刚毅之气，不怒自威。他按着腰间长剑，皱眉看了一眼院中的情景，道：“甘宁将军，你要违抗主公钧令吗？”

甘宁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吕蒙将军。主公跟黄祖对峙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阵仗打了七次，如今终于把城拿了下来，还不能让咱们出出气？”

“主公跟黄祖有杀父之仇，尚且没有下令屠城。你只不过在他手下受了几天委屈，就要用这府中妇孺的性命为你泄愤？甘宁，如此行事，就不怕被天下英雄笑话你气量太小？”

甘宁摸着唇边髭须，满不在乎道：“行，你是主将，你说怎么处置？”

吕蒙沉吟道：“既然黄祖的儿子黄射已经伏诛，那就找出他的孙女黄薇杀了，以绝后患。城中百姓，不可再擅杀一人。”

“妇人之仁。”甘宁嗤笑道，“这些城中百姓的家人都被我们杀了，早已将我们视为仇敌，若有机会，他们恨不得将我们寝皮食肉。依我看，索性斩草除根，送他们去阴曹地府团圆才好。”

“我才是这里的主将！”吕蒙放轻了语气，“你要杀的人是黄祖，他已经弃城出逃了，还不赶快去追？”

甘宁斜睨吕蒙一眼，大笑着带领麾下出了院门。

吕蒙负手在院中徘徊了两圈，才面对跪着的妇孺们高声问道：“谁是黄祖的孙女？”

少年将表妹推在身后，抬头怒视着吕蒙。

“谁是黄祖孙女黄薇？站出来，不要连累了其他人！”

“我是。”表妹在少年身后低声应道。

几个亲卫上前拉扯黄薇。少年手腕一抖，木剑戳中为首那名亲卫的腰间，将他点倒在地。第二名亲卫张开双臂扑了过来，却被少年跃起一剑刺中脖颈，捂着喉咙倒地不住呻吟。剩下几名亲卫面面相觑，只得一起纵身而上，将少年踹翻在地，又狠狠踢上了几脚。

“别杀我哥哥！”黄薇颤声道，起身走到吕蒙面前。

“将门之女，多少还有些胆识。”吕蒙赞许地点了点头，“可惜你祖父与我主公有杀父之仇，留你不得。”

“杀人终究是杀人，难道你告诉我足够多的理由，我就会甘心赴死吗？”黄薇仰起头，眼眶红通通的。

“也对，是我迂腐了。”吕蒙振臂挥刀，激起一蓬血雾。

黄薇的身躯随着刀声往下猛地一挫，瘫倒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赤红的血泊中，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吃力地撑起胳膊，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少年，挣扎着伸出了手。少年挣脱士兵的弹压，嘶吼着冲向黄薇，抱起了她。他将双手压在黄薇颈间，但殷红的血液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看到表妹的嘴唇翕动，于是赶忙俯下头，听到微弱的声音：“答应我，现在……不要送死……以后要……为我们报仇。”

话音未落，黄薇的头已经沿着少年的臂弯滑落，眼睛却依旧迷惘地看着天空。少年大吼一声，将表妹搂在怀中，拾起手边长剑用力掷向吕蒙。眼看剑尖已经快要刺中吕蒙面门，却见吕蒙抬手在面前一握，已然将长剑攥在手中，血珠顺着剑刃滴落下来。吕蒙身边的亲卫们纷纷拔刀，一时间呛啷之声不绝于耳。

“算了。”吕蒙抛掉手中长剑，抽出一方白帛裹紧右手。他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跪了满院的妇孺，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这孩子也算有血性，放他一条生路，我们走。”

吕蒙在亲卫们的簇拥下走了几步，却突然又折返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少年身边：“战场之上，我也没带什么钱财。找个地方将这枚玉佩卖了，买副棺材，把这孩子葬了吧。”

少年没有作声，抱紧怀中的尸体，冷冷地看着吕蒙。

“乱世之下，人不如狗。”吕蒙叹道，“这天下大乱已经数十年了，不知何时才能太平？”

他伸出手，想拍拍眼前少年的肩膀，却又犹豫了一下，猛然起身离去。亲卫们紧随而上，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这声音消失很久之后，那些跪着的妇孺们才迟疑着起身，在院门口张望一番，便如鸟兽般散去。自始至终，没有人看少年一眼，也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少年没有动，仍旧死死抱着怀中的尸体，犹如一尊石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了。惨淡的月光透过乌云的缝隙，落在院子里，照亮了已被鲜血染成褐色的院落。少年一言不发，从血泊中起身，拾起了一柄断刀，撬开一块青石板，吃力地在地上挖坑。

院子里猝然响起一声低沉干涩的乌鸦悲啼，他木然抬头，向院中看去。但见数不清的乌鸦从四面飞来，落在房檐上、院墙上、大树上，上百只漆黑的眼珠盯着他，嘶哑粗粝的“嘎嘎”声此起彼伏。

残破的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门后出现了一个人影，正静静看着他。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断刀，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来人的声音冰冷苍凉：“你在做什么？”

“挖坟，埋人。”

“吕蒙不是给了你一块玉佩？为什么不等到明日城中安定之后，去寿材铺换一副棺材，托人厚葬？”

“仇人的东西，不用。”

来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向前走了几步。借着惨淡的月光，少年看清了他的模样，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既然这么有骨气，那我问你，要不要报仇？”

少年的眼中泛起了光彩：“你要替我杀了他们？”

“报仇之事，怎可假借他人之手？跟我学艺十年，手刃仇敌，岂不快哉？”

少年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是天意。”老人扬手，一块铜牌在空中划过耀眼的弧线，跌落在少年身边，“等你收拾停当，拿着这块令牌去找城东估衣铺王瑞，由他带你来见我。”

少年拾起铜牌，恭恭敬敬地五体投地，行拜师礼。等他抬起头来，发现老人早已不知去向。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迎着月色，举起了那枚铜牌。

那是块做工精细的令牌，在一根落尽叶子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伏在那里。

等待着什么

第一章

锦帆贼

贾逸端起酒樽，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碧玉青，抿了一口。

香气醇厚，柔绵悠长，不愧是上好的江东名酒。可惜喝惯了北方的烈酒，这南方的酒还是少了点力道。他放下了酒樽，目光穿过店中熙熙攘攘的食客，落在前排一个女人身上。

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男装打扮，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冷峻，让人感觉很难靠近。她穿了件镶边软甲，腰间悬了一柄短剑，正斜据着一张长案自斟自饮。

虞青，东吴解烦营的翔凤校尉。早在建安二十一年，贾逸还在曹魏的石阳城担任进奏曹都尉的时候，就和她交过手。他对虞青的印象很深，虽然是女流之辈，却行事偏激，阴狠毒辣，有次自己差点折在了她的手中。

世事难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刀剑相向竟然能变成同席而酌。在一个月之前，贾逸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从进奏曹校尉，变成解烦营校尉。虽然这些年诸侯混战，各方势力的官员屡有相互叛逃的，但能在进奏曹和解烦营这种军机要处转换身份的，实属罕见。据说这是寒蝉假托丹阳豪族的名义，走了孙尚香路子的结果。孙尚香是吴侯孙权的妹妹，又是解烦营的第一任都督，她同意的事情，旁人当然不会说些什么。

但寒蝉为什么要将他安插到吴国，进入解烦营，贾逸并不清楚。在许都的那场大乱里，寒蝉的行事风格，贾逸已经窥得一二。与那些殚精竭虑谋划天下的豪杰不同，寒蝉并不直接去推动天下大势。它习惯在不同的地方，安排不同的人，当作棋子谨慎潜伏。直到需要的时刻，才会拎起这些棋子，促使形势的发展，朝寒蝉所希望的方向稍稍倾斜。

进入解烦营任职，贾逸仍官拜鹰扬校尉，但处境却很尴尬。作为一个叛逃来的校尉，手中无权，麾下无人，完全被边缘化了。在解烦营履职的一个多月里，贾逸完全是无所事事，就连以前旧案的案卷也看不到。

后来孙尚香看不下去了，要解烦营必须给贾逸安排任务，虞青才让贾逸参与了这次行动，却把他安排在了最外围。是的，这间酒肆里乱糟糟的食客，几乎都是解烦卫假扮的。他们在等一个刺客。

街边传来二更的梆子声，席间有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在两名宠姬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起身了。这大汉身材魁梧，穿着一件薄薄的锦袍，腰间挂了一串黄金打造的铃铛。他刻意将衣襟大敞，露出胸口错综斑驳的旧伤，颇为自傲豪放。

此人就是这次行动要保护的目标，折冲将军甘宁。他少年时以游侠自居，纠结郡中的亡命之徒，在长江上兴风作浪，掠夺财物。因为他行事张扬，喜好用织锦做帆，蜀绣系岸，被人称为“锦帆贼”。就算到了现在，已经贵为“江表虎臣”，还是没有改掉当初的游侠习气。在东吴诸将之中，甘宁是个争议极大的人物。赞许他的人称他快意恩仇，行事果断；而厌恶他的人则骂他粗鄙好杀，性情暴躁。

前段时间，甘宁厨下的一个小童犯了错，害怕被责罚，于是跑到了吕蒙那里。吕蒙觉得这名小童罪不至死，于是专门向甘宁求情。结果甘宁表面答应，领走了小童之后，又亲手将他杀死。这样出格的事，他做过不少，因此在东吴诸将中人缘并不算很好。亏得吴侯孙权欣赏他的勇武，才将他一路擢升至折冲将军，现已成为东吴淮泗系中的第二号人物，可谓位高权重。

前几日，解烦营收到消息，有人重金聘请刺客，要在这间酒肆中砍下甘宁的人头。吴侯孙权命令虞青专署此案，务必保证甘宁安全。

“甘将军要去哪里？”虞青起身拦住了甘宁的去路。

“去茅厕，你要不要跟着？”甘宁翻了个白眼。

虞青傲然道：“吴侯有令，要保护你，我自然是要跟着。”

“笑话，我甘宁纵横沙场多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需要你一个娘们儿保护？”甘宁略有酒意道。

虞青没有回话，依旧冷冷地看着甘宁。

两人仅仅对峙了一会儿，甘宁就撞开了虞青，搂着两名宠姬摇摇晃晃向后堂走去。虞青面色阴冷，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席间又陆续站起了两三个人，也装作如厕的样子跟了出去。贾逸没有起身，而是又端起酒樽，浅浅地抿了一口。

起身如厕，是个很好的刺杀机会。如果自己是刺客，大概也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过既然虞青把自己当作局外人，那就安安分分做个局外人算了。自作主张地跟过去，只会徒增是非。

贾逸斜靠在山墙上，看着酒肆外的夜色，心头浮起一丝惆怅。刚到吴境的时候，他一度非常谨慎，处处小心。他总觉得，作为知晓许都当晚真相的外逃者，曹丕理应除己而后快。然而过了近一个月，却并没有刺客找上自己，这让贾逸多少有些困惑。是曹丕有太多事、太多人要应付，把自己忘了吗？还是说曹丕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推断出了一切？又或许是寒蝉在暗地里做了某些事情？这一切，没有人能回答，而他自己又没有办法去查。虽然身处专司刺探情报、稽查风闻的东吴解烦营，却没有可以依仗的上司，没有可以信赖的同僚，甚至连一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可真算是束手无策，茕茕孑立了。

酒肆后堂传来金铃的响声，应该是甘宁回来了。贾逸转头望去，刚好看到甘宁在两个宠姬的搀扶下走进来，瘫坐在长案旁。他举起长案上的酒樽，与周围宾客遥遥相敬，又喝下了不少酒。虞青也跟了进来，坐回她的位置，而先前跟出去的那两三个人却并没有回来。贾逸觉得有些怪怪的，那几个人留在后堂做什么？紧接着，从后堂又走进了四个上菜的小厮，这些小厮低头弓腰地走进酒肆，却没有径直走向食客，而是分散开来。贾逸眉角一跳，快速打量了下他们，立刻大声喝道：“有刺客！”

话音刚落，这些小厮已经丢掉了食盘，从怀中掏出了短弩。伴随着“咻咻”的弩箭破空之声，座中响起一片惨呼，众多扮作食客的解烦卫还未起身，就已毙命。贾逸踢倒长案，伏在后面，听得弩箭射在上面笃笃作响，心中却大惑不解。

听短弩击发之声，肯定是制作精良的连弩，而这几个用弩之人，也准头极佳，应该是受过良好的训练。闹市之中，动用多名刺客，连解烦营都一起对付，这等手笔，岂是寻常仇家能用得起的？

弩箭之声刚刚停歇，就听身边响起衣袂飘动之声，还能动的解烦卫都行动了。贾逸从长案后小心地探出头，看到十几名解烦卫正冲向那几个小厮，而后堂又闪进了不少短衣打扮的杀手。甘宁身上中了一支弩箭，两个宠姬已经毙命。他却大笑一声，举起长案掷向杀手，随手拾起一柄长刀加入了战团。虞青则退到后面，站在一旁束手旁观。杀手们明显不是解烦卫的对手，甘宁加入之后，更是不堪一击。仅仅一炷香的工夫，先前用弩的四名小厮全都被杀，而后来进来的那些短衣杀手，则被拿下了好几个。

甘宁丢掉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刀，嘲讽道：“虞青，你不是说这事儿是冲着我来的吗？你看这架势，像吗？”

虞青并未答话。她走上前，扯下其中一名杀手的面罩：“你们是什么人？”

杀手闷声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是问不……”

未等杀手把话说完，虞青已将一柄短刀捅进了他的腹间。她手腕发力，刀刃在杀手腹中来回搅动，酒肆中回荡起杀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随后，她抽出被鲜血染成赤红色的短刀，干脆利落地挥刀斩断杀手的喉管，将尸身一脚踢翻在地。

虞青走到第二个杀手跟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名杀手咽了口唾液，抢声道：“清江帮，我们是清江帮的人。”

清江帮是势力分布在长江两侧的帮派，起先不过是些地痞无赖为了揽些码头上的活计而组成乌合之众。后来慢慢坐大，纠结了一些船帮商家，现在倒也算股不小的势力。

虞青面无表情，将短刀猛地刺进杀手的大腿，引得他发出杀猪般的号叫。

“清江帮？先前那几个小厮用的连弩质地精良，分明是蜀汉那边顶尖的官制兵器！你们一个帮会怎么可能弄到？”

“小人着实不知，那几个用弩的，跟我们并不是一路！”

“说！”虞青拔出短刀，又再度刺下。

杀手痛得五官扭曲，却忙不迭道：“我们收到的命令，是配合他们杀尽酒肆中的人。但他们究竟是什么底细，却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知道的。您要问，只能问我们帮主！”

“你们帮主在什么地方？”虞青再次手起刀落。

“合肥！合肥！”

“合肥？”甘宁打了个哈欠，“那可是曹操的地盘。嘿嘿，蜀制的兵器，魏地的杀手，安排这场伏击的人，倒是很懂得掩饰自己的来路。”

虞青将匕首捅进杀手胸口，推倒尸身，冷然道：“来人！给潜伏在合肥郡的暗桩传令，找到清江帮帮主，务必从他嘴里问出背后的主使之人！”

一名解烦卫大声应诺，转身奔出酒肆。

甘宁讥讽道：“虞青，这场伏击拉了这么大的架势，出了这么多人，分明是针对你们解烦营的。你们弄错了消息，害得我两个美人都命丧此地，是不是要给我个说法？”

虞青面无表情道：“明日，我买两个女人送你。”

“啧啧，我这两个美人都是调教已久的，岂能是那些寻常女子可比？”

“这么说，甘将军对这两个女人很是宠爱了？”

“那是自然，我可是把她们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现在你害死了她们，你说你们解烦营要怎么办？”

虞青冷嘲道：“既然如此，那为何死的是她们，不是将军你？甘将军就是这样对待比命还重要的人？还是因为你怕死，把她们推出去，替你挡了弩箭？一时名将，做出这等贪生怕死之事，要是传出去了，不知道甘将军又要怎么办？”

甘宁呆了一下，又咂了下嘴：“得，我说不过你。”

他转身向酒肆外走去，临了却拍了下贾逸的肩膀：“小子不错，要不是你警觉得早，老子就跟这小娘们儿一起交待在这里了。有这等能耐，却跟着这种女人做事，太屈才了。”

贾逸迅速低下了头，以防脸上的表情被虞青看到。你们两人有嫌隙，夸我干什么？这不是让虞青拿我出气吗？

虞青已经走了过来，她围着贾逸转了两圈，突然道：“你是怎么看出破绽来的？”

“先前跟着你们出去的那两三个解烦卫并没有回来，我就觉得有些异样，”贾逸答道，“随后我注意到，后面进来的小厮们脚上的皮靴。他们的衣着虽然与先前上菜的小厮无异，但脚上的靴子却有问题。小厮多是穷苦人家出身，一个月只有几十个大钱的收入，所以脚上都是布鞋和草鞋，而这些人穿的却是皂色皮靴。即便其中有人家境较好，但怎么可能四个人都穿着皮靴？”

虞青转身看向尸体，细细打量了一番：“不错，果然是进奏曹出来的精英，比我们解烦营可是老到多了。”

“下官不敢。”贾逸低头答道。

虞青看着他，命令道：“来人！把所有尸体都甄别一下，咱们自己的兄弟带去义庄厚葬，其他的都拉到解烦营里交给仵作，仔细查验！”

就在此时，贾逸眼角余光瞥到，地上的一具尸体似乎动了一下。还没死透？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见那具尸体以奇怪的姿势从地上弹了起来，犹如离弦之箭，直刺虞青的背后。

贾逸左脚冲虞青小腿死命踹去，虞青错愕倒下，却出拳狠击贾逸腹部。贾逸忍痛，右手拔剑挥出，剑锋从虞青鬓角擦过，只听“叮”的一声，险险格挡住了刺来的长剑！虞青这才反应过来，双脚蹬住长案借力一弹，整个人从贾逸脚下滑开，避开刺客长剑的进攻范围。那刺客见一击不中，返身便跃向酒肆门口。

贾逸下意识地跟了出去，但见月光之下，刺客正顺着长街疾跑而去。贾逸不敢耽搁，俯身追了上去。夜色已深，街上行人已经不多。刺客速度虽然很快，但贾逸脚下的功夫倒也不弱。身后已经传来了尖利的竹哨声，那是解烦卫在通知附近的巡夜轻骑。这刺客逃不了多远，就会被包围擒拿。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刺客却纵身一闪，冲进了一条小巷。贾逸微微诧异，小巷的方向跟城门相反，这样的话岂不是越逃越深入城内？他跟着转进小巷，却听得轻微的破空之声袭来，连忙举剑格挡，在黑暗中溅起一簇火花。

竟然还有手弩？贾逸纵身向前扑去，刺客却又一拍山墙，借力撞进了一条岔道。贾逸转进岔道，一捧细沙扑面而来。他身形一转，旋身避开细沙，挥剑斜撩上去。黑暗中响起“叮叮当当”一阵急促的兵刃交锋之声，刺客在一瞬间猛攻了数十招，却全都被贾逸一一化解。巷子太过狭窄，两人的剑势都施展不开，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倒将两侧的土墙打得尘土飞扬。

竹哨声在附近再度响起，甚至能隐约听到解烦卫的呵斥声。刺客有些急躁，虚刺一剑，向后退去。贾逸却觑得破绽，抬手将长剑用力掷出，直射杀手面门。刺客侧身躲过，贾逸的剑鞘却已经点到了他的胸间。

“中！”随着一声低叱，刺客身形摇晃一下，踉跄着向后倒去。

贾逸得手，欺身而上。手中剑鞘犹如出洞毒蛇，连连点在杀手的脖颈、胸口、肋下之处。刺客闷哼一声，长剑点地，借力向后跃去。贾逸纵身扑上，攀住了刺客肩膀。拉扯之间，刺客的面罩被蹭开，月光下现出了一张秀气的脸庞。

“是你？”贾逸心头大震，身形顿时僵硬下来。

刺客趁势曲臂为肘，将贾逸撞退数步，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而贾逸却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握剑鞘，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竹哨声已到了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过，火把照亮了整条小巷。贾逸压下心头的震惊，转过身，面对着带了一群解烦卫赶来的虞青。

“人呢？”

“小巷里施展不开，被她逃了。”

虞青盯着他，嘲讽道：“逃了？”

“刺客身手很快，而且对这里的地势、道路，甚至房屋都非常熟悉，”贾逸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应该是在城里待过较长一段时间的人。”

虞青没有答话，举起火把向土墙照去。只见两侧土墙上，满是剑锋划过的痕迹。虞青将手指搭在土墙之上，顺着剑痕来回游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贾逸补充道：“从交手的情形来看，刺客应该是个女人。她身高比我低上一头左右，身形比较单薄，用的剑比较狭长，招式虽然灵动，但下盘不算太稳。”

虞青问道：“这墙上的剑痕，粗的是你的剑，细的是她的。越往前，粗的剑痕越少，细的越多，到你站立的地方，粗的剑痕已经没有了。你的功夫并不算弱，怎么这名刺客竟然能逼得你弃剑？”

贾逸知道虞青推断错了，却并未辩驳。他后退几步，将钉在墙上的长剑拔下入鞘，道：“本来势均力敌，但那刺客却迎面撒来一捧泥沙，迷了下官视线，所以才落了下风。”

虞青盯着贾逸看了好长时间，突然道：“贾校尉，刺客向我突袭之时，你的动作可要比她快上不少。”

不等贾逸回答，她又向前走了几步：“你能否告诉我，在这窄巷之中，你们二人相互攻伐了数十招后，这刺客从哪里弄来的一捧泥沙？”

贾逸低声道：“天色太暗，下官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想来，或许是刺客先将泥丸藏在身上，在交手中急于脱身才捏烂了泥丸，撒向下官。”

“如果她身上一开始就藏有泥丸，为何不在两次转弯之时向你撒去？那样成功的把握不是更大些吗？在你们兵刃相交的紧急关头，她有时间将泥丸捏碎再撒向你？”

虞青可谓是问到了要害之处，贾逸只得把心一横，嘴硬道：“这个下官也不清楚。”

虞青越过贾逸，俯身从地上拾起了一块黑布。虞青将面罩放到鼻端，小心地轻嗅一下，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

贾逸瞥了一眼，心猛地一沉，那是从刺客身上掉下来的面罩。

“这块面罩上还残留着一丝香气，应该是女子没错。贾校尉在酒肆中与刺客交手之时，出手果断，剑势凛冽，拿下她理应不在话下。怎么到了小巷之后，却给她轻轻松松逃了？而且，她的面罩遗落在了这里，分明是逃走之前就被你打掉了。为什么你没有提到这点？莫非刺客面罩跌落之后，贾校尉发觉与她相识，故意放她走了？”

“虞校尉说笑了，下官刚到解烦营任职还不到月余，哪里会认识什么人？就算认识了，行刺甘宁将军的刺客，下官又怎么敢私自放走？”

“不错，贾校尉说得也有道理。”虞青转过身，高声道，“来人！将贾逸拿下！”

贾逸一怔，强忍住了拔剑的冲动，任解烦卫们围上来，将铁链锁在了他的手腕之上。贾逸正色道：“虞校尉，下官虽然由你辖制，但并不是你的下属。我们品秩相同，更近似于同僚，恐怕由不得你任意处置。”

“同僚？你在进奏曹四年，手上沾了多少解烦营精锐的鲜血，这笔账还没跟你算过，现在竟胆敢跟我说是同僚？在酒肆之中伏击刺客的计划，是我亲自安排布置的，选的都是我绝对信任的人，除了你。现在计划被识破，对方反而向我们解烦营布了一个局，这分明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贾逸扬眉道：“虞校尉的意思是，那个走漏了消息的人是我？可是在酒肆中，提醒诸位有刺客的人是我，救了你一命的也是我。这又要如何解释？”

“走漏消息的人可能不是你，但你肯定认识这个刺客。只要从你嘴里问出这个刺客的身份，下面的事情就不用你费心了。”

“下官并不认识这个刺客。”

“到底认不认识，在解烦营的大牢里，你肯定会想清楚的。我先将此间情形上报，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返回牢中，到时，你若不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开口！”

刚进牢房，贾逸就被戴上了枷锁脚镣，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解烦营的地牢和进奏曹的几乎没什么两样，同样阴暗、潮湿，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这座地牢看起来已经有相当长的年头了，不但木栅栏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霉菌，石壁上也乌黑湿滑，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贾逸踢开脚下湿漉漉的稻草，发现地面竟然也是用碎石铺成的，看来为了防止犯人逃走，倒是下了一番功夫。

贾逸走动了一下，南北十二步，东西也是十二步，比起单人牢房宽敞了太多。他注意到两侧的牢房内也空无一人，想必是虞青特意交代，将他单独关押了起来。而此刻带他进来的解烦卫，正站在他的对面，死死盯着他，好像移开目光，贾逸就会不见了一样。贾逸自嘲地笑笑，往后退了两步。

刚刚退进阴影，他脸上的笑容就迅速隐去。那月光下的惊鸿一瞥，又不断在眼前重现。如果当初没有犹豫，直接追了上去，应该已经拿下了刺客，也不会引起虞青的猜疑，落到现在的地步。但就算再回到当初，他还是会放弃，任由刺客从眼前逃逸。

那个刺客，是贾逸的未婚妻，田川。

不，不是，田川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个刺客只是个面容与田川极其相似的人。贾逸明白，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孑然一身，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她，才产生了错觉。但在他的心里，却还残存着一丝不敢面对的侥幸。田川会不会没有死？毕竟当初在进奏曹，只见到了田川的棺材，并没有见到田川的尸体。会不会出于什么目的，蒋济救活了田川，却对他隐瞒了？他知道这种猜度是毫无道理的，但只要那个酷似田川的刺客没有被验明身份，就有这种可能。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想弄清楚这件事。

面对虞青的诘问，他隐瞒了真相，选择了束手就擒。他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做法。虞青对他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只能关着他。如果反抗，面对二三十名解烦卫，他没有能快速脱身的把握。而一旦动手，虞青就可以趁势污蔑他，调集城中兵卒对他进行堵截，说不定还会借机将他灭口。毕竟为敌四年，这其中用了多少人命凝结而成的仇怨，不是轻易就能化解开的。

虞青怀疑他，自然有虞青的道理。但站在贾逸的立场上来看，这场刺杀甘宁的阴谋，却处处透着一股蹊跷。蜀地的连弩，魏地的杀手，对吴地又这么熟悉，能够纵横三方的势力……贾逸的心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寒蝉。

旋即他又摇了摇头，这次伏击他并不知情。不管寒蝉有何动机，已将他从曹魏的许都救了出来，费尽周折安排进了解烦营，不会希望他莫名其妙死在酒肆中。如果不是寒蝉，又会是哪股势力？

早先在进奏曹时，由于跟解烦营交手多次，对东吴内部的情况，贾逸还是很了解的。东吴的文臣武将大体上分为淮泗系和江东系两派。淮泗系以周瑜、鲁肃为首，大多是跟随孙家打下江东地盘的武将谋臣，天南海北各种出身都有；而江东系则是以顾、陆、朱、张四大姓为首的江东豪门世家，他们在江东已经繁衍生息近百年，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孙坚、孙策开疆辟土之时，这些江东豪族出于自身利益，对孙家多有抵触，甚至跟孙策爆发过直接的战斗。所以，即便在孙家占据了江东，安定了局势之后，政务兵权仍是由淮泗系掌控，而江东豪族则一直处于被打压的态势。直到近几年，原先的淮泗系周瑜、鲁肃这些元老重臣纷纷离世，东吴境内人才凋零，江东系才逐渐走上了台面，但还远远不能与淮泗系抗衡。而且淮泗系一直在压制江东系的崛起，两派暗地里发生过不少龃龉，甚至牵涉过好几桩命案。

这次的甘宁遇刺，这么蹊跷，是否与淮泗系和江东系的争斗有关？但是，甘宁是眼下淮泗系兵权方面的第二号人物，江东系贸然向他动手，会不会动作太大了些？

“贾校尉为何不坐？”外面的解烦卫突然开口，语气中充满刻薄。

贾逸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你是嫌地上污浊，弄脏了你的官服？你就没有想到，都关到这里了，你的官服还能穿几天？”

“听阁下的口气，似乎对我颇有敌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建安二十一年，你在石阳破获了崔仪盗取铠甲图的案子，杀死解烦营江夏郡主官姜哲以下七十四人，而舍弟正在其中。”

“原来是血仇。”

“不错。”解烦卫冷笑道，“后来贾校尉逃到了咱们江东，依靠出卖旧主，在解烦营中又谋了个一官半职。正当我觉得天道不公的时候，贾校尉却落在了大牢里。世事无常，真叫人啼笑皆非，你说是不是？”

贾逸面色沉静，并没有答话。

解烦卫傲然道：“听说进奏曹狱中，刑讯器械样式繁多，拷问起来让犯人生不如死。当初贾校尉没少折磨人吧，如今你身陷咱们解烦营的牢狱之中，等到受刑之时，不知道有没有心情对比一下？”

贾逸斜睨了解烦卫一眼：“如果你铁了心报仇，那么面对杀弟仇人，理当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但你却没有向我动手。现在看到我入狱，就觉得我大势已去，故意在我面前说上几句尖酸刻薄的话，以图缓解心头之恨。可是这么做有什么用？你九泉之下的弟弟可以瞑目吗？”

解烦卫脸色涨得通红，怒道：“混账！死到临头，你还口出狂言！等虞校尉回来，刑讯之时叫你好看！”

“刑讯之时？我看你脸色通红，还以为你现在就要动手报复。”贾逸嘲弄道，“你还想等到虞青回来？难道不知报仇最怕一个等字吗？你是不是不知道死灰复燃的典故？”

“死灰复燃？”解烦卫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贾逸闭上了眼睛，面对这种人，他实在懒得再说话。

一阵温和的笑声从监牢入口传来：“昔年景帝之时，御史大夫韩安国因事被捕，关押在蒙地监狱中。狱吏田甲以为韩安国失势，常常借故凌辱他。韩安国说，你把我看成熄了火头的灰烬。难道死灰就不会复燃？结果不久之后，太后亲自下诏起用韩安国，狱吏田甲只好连夜逃走。”

贾逸向传来声音的地方看去，只见几个人影自黑暗中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近四十的铁甲将军，面容俊秀，身材修长，虽然一身铁甲，却有种淡淡的儒雅气息。在他身后，则是几个身着鱼鳞铁甲的扈从，人人脸上一袭肃杀之气，腰间悬着缳首刀，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中精锐。

一群人走到贾逸的牢门前站定，身后扈从搬来一条长凳放在对面，这名将军撩起猩红披风，从容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贾逸。而贾逸也在上下打量着他。盔甲是上好的明光铠，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丝划痕。这种盔甲无疑出自豪门世家，而且这盔甲的主人，应该并不经常上阵杀敌，居于帐中运筹帷幄的比较多些。江东名将济济，在三四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尤其不少，贾逸一时间倒猜不出到底是谁。

这将军向贾逸笑了笑：“久闻贾校尉心思缜密，临危不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着实令在下佩服。”

贾逸谦逊道：“不敢。刚才那一番口舌之辩，倒是让将军见笑了。”

将军道：“贾校尉为何要说起死灰复燃的典故？难道你确信自己肯定能逃过这次牢狱之灾？”

“虞青虽然将我送入大牢，但只是怀疑我，并无真凭实据。贸然治罪，恐怕以后没人敢投效吴侯麾下了。”贾逸回答。当然，这是场面上的话。贾逸之所以笃定自己不会被关多久，还是倚仗着寒蝉。寒蝉既然有能力把他安插进解烦营，那要应付这种莫须有的羁押，一定不费吹灰之力。

将军淡笑道：“贾校尉，这个理由可不算充分。真正的原因，你是不是不方便讲出来？”

贾逸眉头皱了起来，这人到底是谁？怎么看样子好像知道点什么？

他故意岔话题：“将军来这间牢狱，倒像是专门冲我来的，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向贾校尉示好的。”

“示好？”

将军道：“来人，给贾校尉打开枷锁脚镣，换间上好的牢房。”

几个扈从上前就要打开牢门，那个解烦卫走到将军身边，道：“将军，这么做只怕不妥。”

“能有什么不妥？”将军依旧在微笑，“虞校尉那里，自然由我去说，不会让你为难。”

解烦卫踌躇一番，退了下去。扈从将牢门打开，卸去贾逸身上的枷锁脚镣。

将军转身向外走去：“这里气息污浊不堪，不适清谈，贾校尉请随我来。”

贾逸在扈从的簇拥下，走出了牢门。将军在前面一言不发，步速极快。就算遇到了分岔路口，也没有一丝迟疑，似乎对这座监牢颇为熟悉。跟着他七拐八拐之后，众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一名扈从上前推开了木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气味顿时清新了不少。

将军悠悠然走了进去，推开窗子，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更显得淡定从容。

“贾校尉，觉得此处如何？”

贾逸笑道：“比我住的那家客栈还要舒服，如果膳食也可以的话，在这里长住倒也不错。”

“可惜不能遂贾校尉的心意了，你最多在这间牢房里躺上片刻，之后就可以返回解烦营了。”

贾逸怔了一下：“这么快？那将军还有必要为我换牢房么？”

“这样做，确实多此一举。不过自古以来，多此一举的好意通常更令人印象深刻。”将军笑道，“贾校尉，请坐。”

那些扈从们退了出去，将房门掩上，房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贾逸在一处长案后坐下，试探着问道：“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将军道：“今夜甘宁遇刺，刺客一方出动了数十人，还配有蜀地连弩，看样子不像是仇家寻衅这么简单。贾校尉身临其中，不妨推断一下，可能是何人所为？”

贾逸略作沉吟，随即道：“江东系，抑或是荆州关羽。”

将军神色一震，旋即轻笑道：“贾校尉是在说笑话吗？江东系出仕近千人，遍布军政各界，是吴侯辖下最基础的派系之一；而关羽身为刘备结义兄弟，跟吴侯是铁打的盟友，互为唇齿。甘宁遇刺怎么会跟这两方有关？”

贾逸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刻意等了一等。从气势谈吐上来看，对面落座的这位将军，应该是个身居高位的干练角色。这种人深夜前来大牢，给自己换了间牢房，不会仅仅像他说的示好那么简单。在官场之上，示好就意味着拉拢，拉拢就意味着结党。没有人会愿意跟一个愚蠢甚至平庸的人结党，上位者所付出的每一分好意，都是一份谨慎的投入，期望会得到一份不菲的回报。自己虽说是通过孙尚香安插到解烦营的，但来到江东已经多日，还没见过她一面，可见她还对自己心存疑虑。这位将军，很有可能跟孙尚香有关，此行就是来试探自己虚实的。想到此处，贾逸已经打算将自己对甘宁遇刺的所有推断，一字不留地全讲出来。既然寄人篱下，唯有展现真才实学，让人觉得你有利用的价值，才能获得重视。

将军顿了顿，道：“这房内只有我和贾校尉两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贾校尉依旧沉默不语，倒会让在下觉得，你是在故作惊人之语。”

贾逸拱了拱手，道：“将军刚才说江东系有千人入仕，遍布军政各界，是吴侯麾下的中坚之力。我倒想问一句，这千人之中，可曾有谁名扬天下？吴侯麾下文有张昭、鲁肃，武有周瑜、吕蒙，除此之外还有诸葛瑾、程普、黄盖、韩当等天下名臣武将，他们哪一个出身江东系？他们可都是淮泗系。当初小霸王孙策名震天下，剑指江东，但是江东豪族们却认为他出身庶族，不肯臣服。孙策对他们自然是倾力弹压，杀了不少豪门名士，结怨甚广。庐江一役，他打败顾、陆、朱、张江东四大家中的陆康，屠杀了陆氏宗族近百人。若不是中途遇刺，说不定他还会继续杀下去。现在换了吴侯掌权，为了缓和矛盾，与陆、顾、朱三家结为姻亲，大量启用江东士族入仕。占其地，用其人，这是自然之理。但就目前来说，江东系跟孙家的仇怨，虽然随着孙策的死消去了一部分。但是跟那些追随孙策闯入江东、屠杀江东豪门，目前仍占据军政要害权位的淮泗系，会完全和解吗？”

将军插话道：“江东系看不起孙家，倒也不完全因为他们出身低微。要知道孙策早年间曾跟随过伪帝袁术，而他攻伐陆家，也正是遵了袁术的命令。”

“将军的意思是，江东系在政见上是拥立汉室的，所以才对孙策怀有敌意？”贾逸眉毛扬了一下。

“非也，乱世之中，群雄并起，有人称帝是早晚的事情。江东系对大汉并没有什么愚忠，也不会看不起割据自立的群雄。但孙策的父亲孙坚被世人称颂为大汉忠臣，父亲尸骨未寒，儿子就投效谋朝篡位的袁术，不管是什么理由，实在让人所不齿。”将军摇头笑道，“算了，我这也是一家之言。贾校尉，请继续。”

从语气上推断，这位将军像是江东系的，恐怕地位还不低。

贾逸端正了坐姿，道：“定军山一战，黄忠阵斩夏侯渊，刘备占据汉中，天下三分之势已经形成。自此之后，曹、刘、孙三家之间的争斗，势必将更加激烈持久。在这种状况下，打仗打的不仅仅是谋略、战术，更是钱粮、人力。吴侯已经意识到，没有江东士族的倾力支持是不行的。所以他才会在这几年内，吸纳了大量江东系士族入仕。但江东系内部却是两种态度，一种认为要借势上位，一种却还要观望。显而易见，如果江东系没有人担任要职、手握兵权，他们对孙家的政令，恐怕还只是阳奉阴违。于是，吴侯就抛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位置。

“身为淮泗系军方头面人物的吕蒙，跟孙权与其说是君臣关系，倒不如说是知己好友。两人的过命交情，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在此就不再赘述。今年年初，吕蒙病重，自辞都督一职，随后竟然在孙权的授意下，举荐了江东系的陆逊。消息一出，淮泗系大为震惊，随后力推甘宁上位，与陆逊争夺都督一职。他们明白，将兵权拱手让出的话，估计要不了多久，江东系就会与淮泗系分庭抗礼了。在淮泗系元老张昭等人的一再抗辩下，吴侯让陆逊接任都督的心意已经有所松动，在此情况下，江东系方面完全有行刺甘宁的动机。”

“嗯，这也算说得通。那荆州关羽呢？”将军脸上依旧是平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将军刚才说吴侯和刘备互为盟友，倒是有些自欺欺人了。当年刘备联吴共同抗曹，却徘徊不战，等到赤壁之战周瑜打退曹操，他竟趁势取了荆州。本来约定，等他夺取益州后就归还荆州。可结果呢？他占据益州后，屡次食言，还留下了天下名将关羽坐镇荆州。你们双方在荆州边境虽然没有大动干戈，但小冲突也有十多次了。四年前，刘备为了攻略汉中，免除后顾之忧，才以湘水为界，划荆州的江夏郡、长沙郡、桂阳郡给吴侯。而关羽却意气难平，一直扬言要夺回失地，这些将军都知道吧？”

将军点了点头，面色已经有些凝重。

“今年上半年，刘备在汉中取得一场大胜，将曹操逼回了长安。关羽这边是会遥相呼应，进攻曹魏的樊城，还是会顺江而下，攻取东吴的江夏，吴侯也拿不准吧？如果大胆推测一下，关羽的目标是东吴的话，他派几个人潜入吴境行刺甘宁，成则损吴侯一员大将；败则挑动江东系和淮泗系相争，当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如果真是关羽，他怎么会知晓解烦营在酒肆中的布置？”

“解烦营收到的消息是仇家要杀甘宁，如果这个消息是关羽放出来的呢？毕竟相持十年，边境上早已成了筛子，咱们解烦营能渗透过去，他们军议司肯定也潜进来不少人。”

将军击掌叹道：“贾校尉不但熟知江东政局，还将孙刘两家关系剖析得深入肌理，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但贾校尉的话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却都是诛心揣度，并没有真凭证据。”

贾逸笑了笑：“我被孙郡主安排进解烦营这么长时间了，却连一片木简都没有看到过，更别说参与查案了。如今甘宁被刺，我被关在牢中。将军，你说我除了揣度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将军脸色变冷：“贾校尉，你是在埋怨我江东的用人之道了？”

“不错。如果信得过我，就放开手用我。如果不信，就赶快处置我。如此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谈得上什么用人之道？”

将军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贾逸。

贾逸脸色平静，从容回视。

半晌之后，将军突然笑了：“贾校尉说得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这点上，确实是我江东做错了。不过还请贾校尉放心，你来我江东必定不会是明珠暗投，恐怕这几日就会大展身手。”

他站起了身：“天色快亮了，我就不再叨扰，请贾校尉稍作休息。”

贾逸也站起了身：“将军如此示好，不知道要我做些什么？”

“此言差矣，有些时候示好仅仅是示好而已，并不需要回报。”将军走出房间，“天下英雄，惺惺相惜，如此而已。”

英雄？贾逸摇了摇头，自己什么时候也称得上英雄了？

他沉声追问道：“看将军一表人才，行事干练，不知尊姓大名？”

将军的脚步并未停下，过了一小会儿，稳重的声音才从房外传来：“在下不才，江东陆逊。”

天色快要亮了，大厅里却还灯火通明。

虞青端坐在长案之后，来回翻动着手上的名册。这是解烦营刚刚整理出来的东西。酒肆里的行动，伤亡了十一名解烦卫，还有两名都伯。这次行动本来是护卫甘宁，引对方入瓮的，结果却反而被对方利用。若不是贾逸提前示警，恐怕伤亡的人手更多。

在将贾逸批捕入狱后，她一边安排解烦卫和巡城轻骑，对那一带进行合围搜捕，一边赶回解烦营，向左部督胡综禀告此中状况。但胡综却不在营内，虞青只好坐在大厅等他回来。其实虞青也明白，刺客既然已经甩掉了解烦营，再度搜捕不会有什么结果。江东一地势力错综复杂，孙家对江东的控制，远没有达到随心所欲的程度。就单从搜捕力度上来说，解烦卫虽然掌握刺探缉拿职权，但遇到稍大一些的宅院，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敲门，向户主说明情况后，才能入内搜捕。若遇到背景深厚的豪门世家，坚持不允许解烦卫入内的话，也只能悻悻作罢。

虞青跟贾逸交手数次，对进奏曹的权势很是羡慕。在魏境，不管豪门世家，还是王公贵戚，进奏曹都犹入无人之境。当然，这是曹操已经对魏境完全掌控的结果。在江东，面对这些江东豪族世家，孙权一直采取怀柔手段。想到此处，虞青不禁幽幽叹了口气。孙家虽然历经三代雄主，但在江东士族眼中，一直都是外来人。孙策曾经痛下狠手，杀了不少人，震慑了这些狂妄自大的世家。但到了孙权，却又用起了怀柔手段，使得孙策树立的威信又慢慢消解。

殿外传来有力的脚步声，虞青抬眼望去，却看到诸葛瑾走了进来。诸葛瑾是蜀汉重臣诸葛亮的兄长，在东吴官拜中军司马，多是执掌政事，从未参与过解烦营的事务。今日他直接走进了衙署，让虞青十分意外。她侧头打量着诸葛瑾，发现虽然已是夜半，他还穿着官服，一张瘦长马脸上阴云密布，显得心事重重。诸葛瑾径直坐到了首席，挥手命厅中长随们出去。

虞青索性也站起了身，依照她的品秩，还够不上跟诸葛瑾商榷事务。

“虞校尉，切勿离席，我今晚来正是找你的。”

虞青停住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在油灯的映衬下，诸葛瑾眼神锐利，似乎有事要问自己。她不卑不亢地回过身，坐在了长案之后。

诸葛瑾身子向前倾斜，质问道：“是你把贾逸关进牢里的？”

虞青愣住了，没想到诸葛瑾会问这件事。

诸葛瑾继续道：“我已经下令，将他放出去。你也明白，贾逸跟甘宁遇刺根本不会有关系，为什么要关他？”

“这个……”虞青斟酌了一下，“这是解烦营的差事，向诸葛长史禀告，恐怕不大合适。”

“无妨，吴侯已将你暂时指派到我的麾下，胡综那里也已经收到了钧令，从现在开始，你是直接听命于我的。”诸葛瑾道。

虽然心中百般疑惑，但虞青没有再质疑：“此次甘宁遇刺之事，想必诸葛长史已经知道了。这次部署谋划机密，却还是反被对方设计，我觉得是解烦营里出了内鬼。我已经派人在查，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安抚人心，只能先把嫌疑转到他这个外人身上。”

诸葛瑾捻须道：“你前脚刚把人关进去，后脚孙郡主就召见了胡综，现在还在训斥。”

“孙郡主召见胡综部督进宫训斥？”虞青奇道，“贾逸不过是一个叛逃过来的人，为什么孙郡主会这么……”

诸葛瑾挥了下手：“原因你不必去猜度，孙郡主的意思很明显，那是她的人，你不能动。敢动，就是跟她为敌。”

虞青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贾逸以前跟解烦营结下了不少仇怨，你咽不下这口气。但这解烦营却是由孙郡主一手创立的，就算是闹到吴侯面前，恐怕也要给她一个面子。”诸葛瑾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这次伏击失败，原因你弄清楚了吗？”

“酒肆掌柜本来是我们的人，此次设伏，他对酒肆内的布置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事情有变后，我就派了解烦卫去搜寻他，却没找到。刚收到的消息，他全家人都失踪了，可能早已被对方收买了。”

诸葛瑾道：“选在他的酒肆里设伏，想必你们对他相当信任，这人怎么会突然临阵反水？”

“人心这个东西，能把控得了一时，却没办法把控一世。现在看来，他的背叛早有端倪，解烦卫们刚刚打探到，在伏击的当天上午，他的家人就出城游玩去了，直到现在也并未回城。是我疏忽了，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反水，也没有安排对他家人的布控。不过我已经派人发布海捕文书，在方圆百里各处关隘张贴布告，进行搜捕。”虞青觉得气氛有些怪异，虽然自己被划归诸葛瑾辖制，但诸葛瑾并没有说他被调往解烦营任职，这样一宗案子，为何他还这么关心？

诸葛瑾点了点头：“扮作死尸的那名刺客，突然向你出手，你想过为什么吗？”

虞青沉思片刻，道：“那名刺客不论从装束和身手上来说，都与先前的那些人不同。她是趁激战过后众人心神松懈，突然发难的。而且一击不中，就立刻逃走，行事相当果断。从她逃走时路线的选择，还有对周围地形熟悉的状况来看，事先应该对后路仔细勘验过。属下觉得，刺客……或许跟江东系有些关系。”

“何以见得？”

“解烦营在酒肆设伏，是昨晚才敲定下来的。仅仅一天的时间，对方就得知了这个消息，还安排了连弩手扮作酒肆小厮入内埋伏。我们进入酒肆之时，竟然没有发现一丝破绽。这些布置，若非事先收到消息，外来之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妥当。”虞青顿了顿，“而且，这名刺客在逃走时对附近如此熟悉，仅靠一个白天是办不到的。她应该是常年生活在建业城内的人。江东境内，敢对甘宁和解烦营同时下手的，就只有江东系了。而且他们也有动机去做这件事。”

“接着说下去。”

“吕蒙是淮泗系的第一武将，眼下他身染重病，出于利益考虑，他理应推举甘宁接任都督一职。但他却听命吴侯，举荐了江东系的陆逊来接任。此举遭到了淮泗系的激烈反对，并多次犯颜进谏，吴侯的立场已经有所松动。或许是江东系眼看这条执掌兵权的路子要被堵死了，才铤而走险。”虞青道，“还有一点，这群清江帮帮众，用的兵器是产自丹阳的铁剑。丹阳铁剑由于质地坚韧，一般用来配备禁中护卫，寻常部曲是不会备装的。能一次配备这么多丹阳铁剑，在我东吴的地位应该不低。”

“剖析得倒是入情入理，这就是你认为的真相？”诸葛瑾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虞青。

虞青迎着诸葛瑾的目光：“倒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荆州关羽。这次刺杀，那几个扮作小厮的刺客，用的是蜀地连弩。这种连弩款式极新，眼下仅用来配装西蜀的无当飞军，如果不是蜀人的军政要员，很难搞到手。关羽坚守荆州十年，一直在筹谋着复兴汉室。据说前些日子，许都的汉帝夜逃事件他也有参与。而刺杀甘宁，不管成功与否，都可以催生我东吴内耗。虽然孙刘两家互为盟友，共同抗曹，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几年在湘水边界上也发生过不少摩擦，两家的关系并不融洽。咱们解烦营和他们西蜀的军议司，不断相互渗透，从反馈的情报来看，军议司确实拉拢了一些人，这次的刺杀军议司有份参与，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能说出这第二种可能，倒是不容易。”诸葛瑾道。

“诸葛长史何出此言？”虽然猜到了诸葛瑾的意思，但虞青还是镇定地反问。

“甘宁遇刺之后，吴侯为什么命我前来，你大概也能猜到些许。你虽然也是虞姓，但却跟江东系虞翻并不同族。早在多年前，你就已经归附于淮泗系，对不对？”

虞青神色一震，道：“属下只知为吴侯效力，心中并无派系之别。”

“这种话，大家都知道是场面话。满堂文臣武将，只有我和步骘、严畯、是仪等寥寥几人，没有参与到这朋党之争，所以吴侯才会派我直接插手这桩案子。”诸葛瑾又问了一遍，“你可明白？”

“明白。”虞青立刻答道。诸葛瑾不党不群，与淮泗系和江东系都无利益牵连，由他来主导这桩案子，才能给吴侯一个真相。胡综是淮泗系的，这是人尽所知的事情。而虞青原以为，自己投入淮泗系是件十分隐秘的事情，想不到早已被吴侯识破。

“这两条线我们要先查哪一条？”虞青问道。既然已经被喝破了身份，那就摆出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至少吴侯那里好交代。虽然投了淮泗系，但那只是利益驱使，不值当为此毁了自己的前程。

诸葛瑾道：“只查一条线，蜀地连弩。不管行刺的幕后主使是江东系也好，是关羽也罢，我们顺着连弩一查便知。”

“可是查索连弩，要到蜀地去……”

“主公已经命我出使荆州，明日就可启程。”诸葛瑾道，“关羽天下名将，在荆州陈兵十年，吴侯早已视之为心腹大患。刘备在汉中大胜，蜀军气势正高，如果这次刺杀甘宁是关羽所为，说不定，他会趁我们与曹操在合肥鏖战，出兵夺回湘水以东的荆州三郡。这次出使，名为提亲，实则是试探下关羽的口风，并查证甘宁遇刺一案。”

虞青这才明白，诸葛瑾夤夜前来，跟她谈了这么多，其实是在考量这次出使荆州要不要带上她。如果刚才她回答得稍有私心，应该就是另一番安排了。回过神来，虞青突然意识到，诸葛瑾的话里有一个问题，她抬头问道：“提亲？不知道是什么亲事？”

“吴侯要为公子孙登向关羽的女儿关凤求亲。”

“这合适吗？”虞青忍不住问道。

“合适不合适，不是需要我们去琢磨的。此行的目的，主要是探听关羽虚实，亲事成不成，倒是其次。这次出使除了要你护卫，还要带上贾逸。”

“贾逸？贾逸这个人可是……”

“虽然不能信任他，但这是孙郡主的意思，吴侯也同意了。”

“吴侯也同意了？”

“解烦营就是一把刀，握刀的人往哪里挥，你们就往哪里砍。往日的仇怨如果与今日的利益无关，能放下就放下。”诸葛瑾道。

“如果我放不下呢？”虞青默然道。

“放不下也要放下，公利面前无私仇。”诸葛瑾顿了顿，“不过老夫也素来厌恶朝秦暮楚之徒，如果在荆州境内，他被蜀人所杀，倒不能说你处事不当。”

虞青默不作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贾逸躺在崭新的竹榻之上，嗅着竹席的清香，伴着窗外吹来的阵阵凉风，却全然没有放松的心情。

这里的条件，确实比下榻的那家客栈还要好上几分。能享受这种待遇，自然是托了陆逊的福，归根到底还是孙尚香起了作用。那句“天下英雄惺惺相惜”只不过是句客套话。如果没有孙尚香的荫庇，陆逊有什么理由向一个叛逃过来的进奏曹校尉示好？

想必是收到了孙尚香要将自己弄出牢房的消息，于是特意前来，卖自己一个好处。不过这也是做给孙尚香看的。孙尚香贵为郡主，更是解烦营的首任都督，陆逊此举不但暗示了自己对孙权的忠诚，还撇清了行刺甘宁的嫌疑，可谓一石二鸟。

对于孙尚香，贾逸还是很熟悉的。建安十三年，刘备为了巩固与孙权的联盟，迎娶了孙尚香为妻。不过据说两人成婚之后，关系并不好，最后闹到分城而居。其间，孙刘两家更是因为荆州之地，发生了数次冲突。于是两年后，趁着刘备入蜀的时机，孙权又派人迎回了孙尚香。

孙尚香回来五个月后，在孙权的授意下组建解烦营。同年，指挥解烦营诛杀密谋反叛的江东名士十七人，并在庐江南渡、濡须之战、皖城之战等战役中大放光彩，与进奏曹、军议司齐名天下。但在三年前，孙尚香却突然退位，解烦营也分为两部，由胡综和徐详分别任左右两部都督。

卸任后的孙尚香一改常态，平时出城渔猎，踏青赏景，并不参与军政要事。但因为她自幼就与孙权极为亲密，仍有不少人刻意讨好她，当作升官晋爵的捷径。可惜的是，这位孙郡主心高气傲，从未在孙权面前替谁说过好话。自己一个叛逃而来的进奏曹校尉，能得到她的举荐进入解烦营，实属不易。不用说，是寒蝉活动的结果。

寒蝉的影响力，能达到这种地步，贾逸并不觉得奇怪。作为一个延续了九百年的隐秘组织，若没有这种影响力，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只不过，这些隶属于寒蝉的世家，恐怕除了家主，都不知道寒蝉的存在。就连孙尚香，不管出于何种利益交换，将贾逸纳入荫庇，都不会知道贾逸的真实身份。

想到此，贾逸不禁生出一丝惆怅。当初在进奏曹之时，自以为干练果断，机敏过人，一心想飞黄腾达，官居高位之后，向司马懿报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父亲，很可能真是个贪官。是的，就算是为了汉帝而贪腐，贪腐的钱都用来私筹军械了，但那又如何？那就不算贪官了吗？

在许都之时，自己答应蒋济加入寒蝉，倒不是出于对寒蝉理念的认同，更是出于先活下来的权宜之计。贾逸没有想到的是，寒蝉竟然把他安插到解烦营内，当作了一枚暗桩。而且寒蝉的做事风格，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既然已成为寒蝉的暗桩，理应将身份、任务之类的事情交代清楚，以便行事。现在倒好，已经进入解烦营月余，贾逸还没有接触过寒蝉的人，虽然收到过几条指令，但也没有实质性的委派。寒蝉似乎把他丢进解烦营之后，就把他给忘了。接下来，要如何做，才能确保寒蝉的利益不受损害？是要尽心尽力为解烦营办事，还是要虚与委蛇？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人告诉他。就连在酒肆中，自己出于本能对刺杀示警，追踪刺客的行动，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是否不妥。或许任刺客杀掉甘宁和虞青，才更符合寒蝉的利益？

算了，既然没有收到指令，又何必自作聪明？眼下还是先明哲保身吧。

外面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是解烦卫传来了钧令，放他出狱。果然给陆逊说中了，自己在这间房子里真的只是休息片刻而已。

贾逸起身，走出牢房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那名扬言要自己好好尝尝刑具滋味的解烦卫。他哑然失笑，懒懒散散地走出了牢房。初升的阳光从遥远的城郭边线照过来，一时间有些刺眼。他伸手遮住阳光，想要稳下心神，却被大牢门口一辆豪华的马车吸引了过去。

这辆马车太过扎眼了。四匹浑身雪色的白鬃马，桐油浸过的乌黑缰绳，上好杵榆木打造的车身，明艳朱红的流苏在车篷上随风摇曳。这种马车的主人，身份应该极为尊贵，通常不会出现在大牢附近。

正思虑间，却见车厢内钻出一名身材婀娜的女子，居高临下地对贾逸道：“贾校尉，请上车。”

贾逸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呆呆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阳光从她后面洒来，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金黄，映出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脑海中的熟悉面容。贾逸闭起了眼睛，犹如身在梦中。

女子疑惑地看着他，提高了声音：“贾校尉，上车！”

眩晕感铺天盖地般袭来，贾逸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会摔倒在地。细汗沁出额头，顺着脸庞划出一道弧线，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尘土中。他虚弱地向前走了几步，倚在马车上保持住了平衡，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田川？”

车上的女子歪着头，好奇地问道：“什么？”

贾逸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昨晚见过的。你没有死？”

女子“噗”地笑出了声：“贾校尉，你一大早说什么疯话？赶紧上车，船队还在码头等着我们呢。”

转眼间，贾逸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低声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摆了摆手：“我叫孙梦，是孙郡主的远房表妹。”

贾逸盯着孙梦，沉默了好一会儿，心慢慢凉了下来。像，确实是很像。但在一些细微处，还是有差别的。眉毛、眼睛、鼻梁、嘴角、下巴……几乎每个地方都与田川相同，但又多少有些细微的差别。就像是同一个女子，不同年纪。不是田川吗？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虽然在进奏曹时，一开始自己的确排挤过她，但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同生共死的事情，又彼此确定了婚约。再次相见，就算不相拥而泣，也至少该执子之手，互诉衷肠吧。可现在，眼前的孙梦却一脸漠然，保持着生疏的距离，除了“不是同一个人”，哪里还会有别的可能？

人最悲哀的，莫过于自己欺骗自己。大剑师王越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他怎么会失手留下了活口？蒋济和整个进奏曹有什么必要对自己隐瞒田川还活着的消息？田川是田畴的女儿，自小在边塞长大，怎么会突然跑到了江东，还跟了孙尚香？

我真是个蠢货。

他一声不吭地攀上马车，躬身坐进了车厢，孙梦也跟着坐了进来。车厢里的光线不亮，孙梦侧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表情如何。贾逸幽幽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

“贾校尉，到底怎么了？”

“没事。错把你认成了一位故人。”

“所以昨晚你才会放我走？”

贾逸猛地睁开了眼睛，想不到对方竟如此直接。杀虞青，莫非是孙郡主的意思？贾逸心头突然浮起了这个念头。那甘宁呢？

“你放心，我跟那些行刺甘宁的人，不是一路的。而且昨晚我也不是真的要杀虞青，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做做样子？”

“不错，这里面牵涉太多机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为什么要替你保守秘密？”贾逸闷声道，“眼下虞青还怀疑我跟刺杀甘宁有关，若是我把你交代出去，岂不是能洗清我的嫌疑？”

“你真的这么想？你在进奏曹时，有忠心的麾下，有托底的上司，想到就能做到，才显得果敢精干。现在你可是在解烦营，不但是个有名无实的校尉，而且跟同僚的关系也并不怎么样。我不信你会傻到把自己唯一的倚仗出卖了，”孙梦歪着头笑道，“明明做不到，又何苦说这些气话。”

“孙郡主当真是我的倚仗吗？我虽然经她的手进了解烦营，可不但从未得到她的召见，甚至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没有。我就像一只被蒙上双眼的驮马，整日惶惶然不知所向，这种感觉，很不好。”

孙梦道：“表姐怎么想的，我并不知道。不过眼下，我倒是给你带来一份差事，一起跟随诸葛瑾出使荆州，充当护卫。”

“出使荆州？做什么？”

“为公子登向关羽的女儿关凤提亲。”

贾逸意识到，是自己在大牢里对陆逊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虽然孙尚香未必会将他纳为心腹，但委派他前往荆州，意味着已经认可了他的能力。

“虞青也会去荆州，名义上也是诸葛瑾的护卫。你们的任务，是要顺着蜀弩那条线，追查一下行刺甘宁的元凶。”孙梦眨了眨眼，“表姐的意思，这次荆州之行，只是为了让你积累些经历，不用太拼命。我也会跟队前往，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随时可以问我。”

“你也去？你要在荆州做什么？”贾逸问道。

孙梦抿嘴笑了起来。

贾逸知趣地不再询问，而是撩起了车帘，向外看去。已经到了码头，大大小小的舰船占据了整个江面，再稍高处是连绵到水天相接处的林立桅杆，犹如黑蚁一般的水兵在攀上爬下。

马车缓缓停下，贾逸一言不发地跳下了车，在孙梦的引导下向其中一艘大船走去。那是一艘长十六丈、宽八十步、高十丈的三层楼船，犹如蛰伏在江中的一只庞然巨兽。他随着孙梦一起踏进一艘舢板，迎着风向楼船驶去。

“关羽眼下驻扎在荆州公安城，我们到那里大概要十天的时间。”孙梦道，“贾校尉是北方人吧，不知道晕不晕船？”

“如果我说晕船，可以不去吗？”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姑娘又何必问？”

她不是田川，田川不是这种性格。贾逸站在船头，迎着风，突然觉得一股酸楚涌上了心头。

这世上最让人失望的，莫过于空欢喜了。

马强的心情不怎么好。

昨夜闲来无事，到城门驻所里，跟另外几个队目赌了半夜的樗蒲。谁知道一向手气很好的自己，却输得一塌糊涂，手上的钱全都搭了进去。眼看天色大亮，换防兵卒都已到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站起了身。

临走前，马强死皮赖脸地问都伯要了五个大钱，准备顺路买几张胡饼先垫垫肚子。离发饷还有十多天的样子，只好东借西凑先把这段日子熬过去了。当了十多年兵，到现在还只是个队目，马强觉得不是自己不行，而是时运不济。以前每次上阵搏杀，他都是一把缳首刀冲锋在前，砍下了不少脑袋。还曾经因为表现勇武，做过甘宁将军的亲兵。只不过后来因为赌钱误事，被开了出来，成了建业城门都尉麾下的一名队目，没了用武之地。

当年军中的老兄弟们，虽然有当上校尉护军的，更多的都战死沙场了。现在看起来，当个队目也还算不错，至少能留得一条性命。再等两三年，随便找个婆娘成亲，生个儿子，也算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了。只是可惜了自己的一身好功夫，想当年在甘宁麾下，“快刀马强”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摸了摸腰间的刀。前几天有人给他牵线，问他要不要去丹阳那里替人出头，开出了两千大钱的价格，着实让他心动不已。这几天就寻个空隙，给都尉告个假，去丹阳跑一趟好了。说是出头，其实还是两个村寨因为水源起了纠纷，各自请人来助威罢了。自己有官身，就算是个不入品秩的，但到那些穷乡僻壤，也能唬唬人的。而且虽然好多年没上阵搏杀过，但身手可是未曾落下……

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小巷，这是近路，走出去后，刚好就能到那家城中有名的胡饼店。猛然间，马强觉得有些恍惚。他警觉地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袭上好的白色绸衣，用一块白色丝帛蒙住了脸庞，看起来像是个世家公子，不应该出现在这市井杂社之中。

初夏的早上，本该有些许闷热，马强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个男人腰间悬了一柄长剑，正一步步从容地向自己走来。就算隔了相当长一段距离，马强仍旧能感到一股让人窒息的杀意。寻仇的？找碴的？最近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对了，听说昨晚甘宁将军在一家酒肆里遇刺，现在满城都是轻骑、捕快搜捕可疑人等，这家伙会不会是那个刺客？现在还来找事，是在寻死吗？要不就拖住他一炷香的时间，等那些轻骑捕快赶到，来一个瓮中捉鳖了。说不定还能记个功，领个赏钱。

马强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弟，应该是跟我一路的吧？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什么人？”

白衣剑客没有回话，仍旧不紧不慢地靠近。

马强朝地上啐了一口，右手搭上了刀柄：“我原先在甘宁将军麾下，人送诨名‘快刀马强’，刀下亡魂少说几十条。等下交手，兄弟你可要小心了。”

白衣剑客离他只有五六丈的距离了。马强气沉丹田，右手青筋微微凸起，正蓄力等待时机。只要到了三丈之内，自己便拔刀冲杀，就算不能把这家伙砍翻在地，也能拼几十个回合。对于自己的刀，马强一向很有信心。

眼前突然一花，白衣剑客骤然消失，一道白影犹如离弦之箭直刺过来。

好快，电光石火间泛起这个念头，马强本能地拔刀相迎。

“呛啷”一声余音犹在，寒光已经转瞬即逝。

喉间传来一阵剧痛，血液迸出，洒满了全身。马强不敢相信地捂住伤口，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的身形踉踉跄跄向旁边倒去，眼角余光扫到了自己的右手，刀刚刚往上提了一寸，还未拔出。

还有这等绝世高手？

马强心中一阵惊悸，他突然想起了白衣剑客。白衣剑客只是个传说，有确凿证据表明是白衣剑客出手的案子，寥寥无几，但风闻西凉牛辅授首、江东孙策遇刺、鲜卑轲比能暴毙都是白衣剑客所为。像这种不出世的人物，为何要向自己出手？

他吃力地抬起头，看着已经渐行渐远的白衣剑客，双腿瘫软地跪倒地上。

殷红的鲜血仍在从伤口涌出，马强感觉手脚已经变得麻木，知道死亡将在瞬间降临。然而，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疑惑仍远远超过了恐惧。

第二章

普净禅师

楼船在夜色笼罩的长江上稳稳前行。

贾逸靠着船栏，出神地俯视着脚下滚滚而逝的江水。离荆州公安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了，他却一直提不起精神。从许都到建业，又去公安，匆匆忙忙，像是一片浮萍身不由己。以前的日子虽然过得如履薄冰，至少有为父报仇这个信念在支撑。而现在，虞青、孙尚香、关羽……这些人要做的事情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救了自己性命的寒蝉，那个保持三分天下局势的目的，细想来还是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少年时期家道中落，其间见识过的人情冷暖，让他多了一分市侩和冷漠。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而赴汤蹈火，贾逸是做不到的。

这几天在船上，跟诸葛瑾、虞青都打过几个照面。诸葛瑾表现得很客气，跟贾逸寒暄了好长时间，只是那种客气里透着的疏远，就算再迟钝也能体会得出来。而虞青，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孙尚香的忌惮，倒是没有再找他麻烦。

贾逸对虞青的态度愈加恭敬。虽然他算不上八面玲珑的人，但在官场混了这么长时间，贾逸明白寄人篱下只能低调处事。毕竟孙尚香是因为利益才接收他，那就很容易会因为利益而将他摒弃。姿态放低一些，别招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没什么坏处。

“睡不着？”一股清淡的香味飘来，娇小的身影靠在了他旁边。

贾逸转过头看着她，火光之下，孙梦的侧脸美得让人窒息，只是带着淡淡的陌生感。

“贾校尉，是否真的有个朋友跟我长得很像？”孙梦轻声问道。

“不是朋友，是我的妻子。”

“喔？”孙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却随即笑道，“贾校尉这样说，感觉好暧昧。”

“当你失去一个人以后，会觉得遇到的人都像她。先前是我唐突，吓着姑娘了。”

“不必道歉，我表姐说过，用情至深的男人总能被人原谅。不过，她也曾说过，作为一个女子，就算喜欢上了一个人，也不要把身心托付给他。因为对于男人来说，在家国天下面前，女人只不过是打发空闲的玩物而已。”

贾逸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这种看破了一切、懒得争辩的神色，真是有点讨打。总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贾逸眉头一跳，问道：“孙姑娘，我们才相识几天吧，你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跟你说话好累。”孙梦撇了撇嘴，“我从卷宗上看到的，上面说你在进奏曹的时候，是个行事果断、野心勃勃的人物。可现在却看起来郁郁寡欢，没有什么精神。你在进奏曹怎么了？为什么要叛逃到解烦营？”

贾逸沉默了好一会儿：“野心勃勃倒也谈不上，我在十五岁之前，从没有想过要出人头地。和族中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我练剑、读书、清谈，过着很平淡的日子。关于未来，根本没有去认真想过。但在十五岁那年的上元节，我们全家人在一起吃饭时，大门突然被撞开，成群的虎贲卫在司马懿的率领下冲进院中，带走了我的父亲。四日之后，他因贪腐被腰斩东市。两个月后，母亲因忧愤过度而死。她临死前还在念叨，她不相信我父亲会贪腐那么多钱，她一直认为是司马懿设下的阴谋。她要我向司马懿复仇，虽然我当时只有十五岁。

“家道败落，只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人情淡漠，也是意料之中。后来又过了几年，叔公贾诩觉得我是个好苗子，力排众议为我在解烦营谋了个差事。人一旦有了背负，就会变得愈加努力。三年之内，我就从都伯升到了都尉，外放石阳。在石阳城四年后，我又从都尉升到校尉，调回许都彻查寒蝉一案。

“我以为那是个机会，以为我的人生，正朝着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我借着查案的契机，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机密，被世子曹丕纳为亲信。在家宴上，世子妃更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将一位有好感的姑娘指婚于我。那时候我觉得，佳人权势都在一步之遥。不管寒蝉的案子查没查清楚，我都将成为从龙之臣。假以时日，就能堂堂正正向司马懿复仇。谁知……”

贾逸停了下来，转过身子，看了眼孙梦。孙梦正倚在船头，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他。

贾逸收回目光，看着脚下深不可测的江水，继续道：“在回去的那条小巷中，那位姑娘却被白衣剑客杀死了。而我也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我只不过是颗一开始就要被舍弃的棋子。后来，我侥幸逃出许都，在贵人相助之下投到了解烦营。如果按照你看到的那卷宗上对我的品评，我应该会想方设法报复陷害我的人。但在解烦营的这一个月里，我却一直在犹豫。我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被排挤的校尉，而仇敌，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魏世子和进奏曹上官。向他们复仇，可能吗？”

孙梦歪头，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怕了？你竟然因为害怕他们位高权重，就不敢复仇？”

贾逸觉得口中充满苦涩的味道：“我接近过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力量悬殊到什么程度。就算是现在，曹丕若想置我于死地，我也只能等死，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满是血腥味的夜晚，一袭白衣的剑客，香消玉殒的佳人，幽深寂静的长街，炽亮无声的火把……

他自言自语道：“我是怕死吗？不是，明明做不到的事，却硬要去做，虽然看起来很悲壮，却只是送死而已。我不是个英雄，舍生取义的事情，我做不来。可是，不去报仇的话，我要去做什么？活着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在乎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还年轻，活着只是惯性使然，是不会理解我这种经过了太多事的人。”

“或许吧。可是在这乱世之中，对于很多人来说，能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想想那位死去的田川姑娘，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算终其一生，你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那也没什么好迷茫的。毕竟对于人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附庸而已，意义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或许在当下，失去的让你很痛苦，得不到的让你很焦灼，但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

“比如？”

“说不定你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会再度站在你的面前。”黑暗中，孙梦的眸子闪闪发亮，“不要把太多的心思，放在为什么要活下去上面，不然你会错过很多人、很多事。”

火盆里的火光熄灭了。孙梦俯身，拾起几块木柴丢进火盆里。夜风吹过，原先已经烧成灰烬的底火萌出孱弱的火苗，引燃了丢进去的木柴，又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

贾逸怔怔看着燃烧的火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末了，他笑了笑：“想不到我落魄到需要你来安慰我了。”

然而，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迎接船队的，是关羽的儿子关平。

这种规格的迎宾，让诸葛瑾有些难堪。但他却一直笑容满面，谈吐得体，似乎并不在意。看着所有礼物装卸完毕，他才在关平的护送下前往驿馆，虞青带了二十名解烦卫紧随其后，贾逸和孙梦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公安城位于荆州境内，是一座战略要城，太守是荆州士族出身的傅士仁。而威震天下的关羽，此时也正率大军驻扎在此。公安城虽不是郡治所在，但城内的繁华程度却并不亚于东吴的建业城。商铺货物充足，酒肆茶社人声鼎沸，就连街边摊都生意极好。路上行人衣着整洁，精神满面，看起来对眼下的生活还算满意。

眼看到了驿馆，贾逸没由来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环顾四周，发现驿馆不远处的阴影中，站着一个闲散的年轻人。这人身着一件白色深衣，又背了一根长枪，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

贾逸皱了皱眉头，长枪是上阵搏杀之时用的兵器，就算是用枪名将，平时也是便装长剑出门。近身搏斗用枪的，恐怕只有军议司的白毦卫了。而且就算是白毦卫，也因为长枪近身搏斗不利，全部换装成了短枪大盾。这人在大街上背着一根长枪行走，恐怕连作揖行礼都很不方便，真是有些傻里傻气。他上前一步，想要看个仔细，这人却迅速退回了阴影中。真是奇怪的家伙，贾逸没有追下去，跟在解烦卫后面进入了驿馆。

驿馆里还算干净，也没有什么闲杂人等。解烦卫们在虞青的带领下，将所有房间都巡查了一遍，挑了间方位、布局都较为安全的给了诸葛瑾，然后分配了剩下的房间。贾逸的房间分在了二楼角落，他领了钥匙正要上楼，却被虞青叫住了。

“贾校尉，此次来荆州，你可知道是干什么的？”

贾逸低头道：“还请虞校尉赐教。”

“你既然是我解烦营的一员，理应主动弄清楚职责所在，而不是等着我给你吩咐。”虞青语带讥讽，“我们前来荆州，一方面是护卫诸葛长史，另一方面则是继续追查甘宁遇刺的案子。”

贾逸无意辩白，问道：“不知虞校尉发现了什么线索？”

“在酒肆中，伏击我们的那几个弩手，用的是上好的蜀地连弩。将作司的工匠拆解之后，确定制成时间在半年之内。我们梳理了半年内边境上有官牒凭证的军械来往，并没有发现这批连弩的痕迹。于是，我们对涉及走私的商家进行了排查，梳理出了三家有嫌疑的。这三家，我们要一家一家地排查清楚。”

“虞校尉行事果然神速，不知道魏境清江帮那边……”

“我们的人到达前晚，清江帮与蛟龙帮起了械斗，清江帮主和大部分帮众都死了。”

看来，清江帮果然只是个幌子，已经被灭口了。

“虞校尉，我们如今是在蜀地，排查商家是不是要经过蜀人的允许？”贾逸道。

“是需要蜀人的配合，不是他们允许。”虞青道，“日程安排上，今晚是公安城的太守傅士仁宴请使团，你也要随席参加。”

“虞校尉是想在今晚的筵席上，要傅士仁配合我们缉私吗？傅士仁虽然是公安太守，但关羽还驻扎在公安城，他能做得了主吗？”

“他不同意，我们就自己做。”虞青不耐烦道，“今晚你要做好准备，一切听我号令。甘宁遇刺一事，早日弄清楚，你也能早日洗刷嫌疑。”

贾逸拱拱手，径直上了楼，推开房门。里面狭小局促，仅仅容得下睡榻和长案。他摇了摇头，坐在长案旁将手中的木简摊开，却发现中间夹着一卷粗布。摊开粗布，原来是公安城的地图，上面简略地画出了城内的布局，并把将军府、军议司、水军大营等地方标注了起来。不用说，这是潜伏在公安城内的解烦营细作勾勒出来的，想必花了不少心血。不过对于听令行事的自己来说，没有多大用处。贾逸将粗布丢到一旁，又拿起了木简，细细查看起日程安排。作为一同前往荆州的解烦营校尉，本应该在启程前就参与日程核定和护卫安排，但直到驿馆之后，他才接到这样一份竹简。他明白，虞青仍在排斥他，不过倒也无妨，反正他也不打算为解烦营出多少力。

日程安排上的晚宴，做东的是公安城太守，关羽和关平都不参加，这在礼节应对上是愈发过分了。不过以诸葛瑾的脾性，恐怕也不会计较太多。对于礼遇、尊严这种东西，他一向不在乎，只要讨得实利就行。明日诸葛瑾将在关平的陪同下，视察荆州水军。嘿，关羽炫耀军力，诸葛瑾一探虚实，两下各有所取。后日诸葛瑾拜见关羽，提及求亲一事……

猛然间听得窗棂处一声异动，贾逸转头望去，却见一只灰色的鸽子停在那里，正瞪着漆黑的眼珠看着自己。他起身走向房门，确认周边无人之后，拉上门闩，才向鸽子走去。这只鸽子并没有振翅逃走，而是冲着贾逸咕咕叫了两声，似乎颇有灵性。贾逸将鸽子拢在手中，小心地从鸽子足上取下一根纤细的竹管。他抠去竹筒顶端的蜡封，倒出了一卷纤细的纸条，坐回了长案。贾逸小心地将纸条展开，薄得近乎透明，上面却一个字也没有。

又是矾书。

贾逸只觉得寒蝉行事诡秘到了烦琐的地步。以前在进奏曹，就算是传递机密情报，也不过是以火漆封闭竹筒交由专人派送。而寒蝉不但驯养出了信鸽，就连消息都是写在矾书上的。这薄薄的一片矾书虽然轻飘飘的，价值却几乎等同于相同大小的金箔。

贾逸用手指在长案上的陶碟中蘸了一些水，轻轻抹平纸条。字迹随即隐隐浮现：探查甘宁遇刺真相，适时相助孙梦，慎行勿死。

仅仅过了一会儿，纸条逐渐融化在水渍之中，完全看不出什么痕迹。

贾逸拭去长案上的水迹，走到窗前将竹管绑回鸽子脚上，挥手将鸽子驱走。驿馆下面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倒是没人注意到他。贾逸坐回长案旁，仔细琢磨着那几个字。“探查甘宁遇刺真相”，那就说明甘宁遇刺，寒蝉并未参与。“适时相助孙梦”，就有些值得玩味了。孙梦到底跟寒蝉有没有关系？抑或是孙梦荆州此行要做的事，跟寒蝉的利益相关？“慎行勿死”，看来寒蝉还是对他的性命有些在意的，关键时刻倒可以试着向寒蝉求救。

自己在大牢中对甘宁遇刺案所作的那番推断，陆逊应该会转告给孙尚香。当然，他并没有将所有的推断和盘托出。尤其是孙梦的事，根本没有提起。孙尚香作为孙权的妹妹，派了孙梦搅和进刺杀甘宁的案子中，倒有些要削弱淮泗系、扶持江东系的味道。如果此事传出，那对江东政局的影响可不容小觑。不过孙梦又含含糊糊地说，她和刺杀甘宁的人不是一路的，刺杀虞青只是做做样子，更让整件事显得扑朔迷离。

她刺向虞青的那一剑，虽然时机把握得很好，但剑势并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反而留了些余地。也正因为如此，才让贾逸有时间出手相救。如果孙梦刺杀虞青是假的话，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突然传来了叩门声，打断了贾逸的思绪。他起身走到门口，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拉开门，果然是孙梦。

“大白天的，你插什么门闩啊，是不是躲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孙梦弓着身子，好奇地往屋里探望。

“孙姑娘有什么事？”贾逸侧过身，将孙梦往房内让了让。

孙梦却没有进去的意思，站在门口道：“都说荆州富庶，物产丰富，等下要不要出去转转？”

“恕在下不能奉陪，公安城太守傅士仁安排了晚宴，虞青要我出席。”

“无趣。”孙梦撇了撇嘴，“那我自己出去逛啦。”

“你不跟虞青禀告一声吗？”

“我是孙郡主表亲，做什么事用得着跟虞青说？”

“那我派两个解烦卫保护……”贾逸话说一半就停了下来，讪讪笑了。他根本指挥不动解烦卫。而且孙梦来荆州，必然是有事要做的，解烦卫跟随，反而会让孙梦束手束脚。在那一瞬间，贾逸几乎生出了要推掉晚宴，陪孙梦前去的念头。但终究还是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竹管，递给孙梦。孙梦捻着竹筒，来回翻看。这竹筒做工精细，只有拇指粗细，三寸长短，顶端蒙了一层草纸，底端则露出一根短短的棉线。

贾逸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孙姑娘还是小心为好。如果遇到危险，你把这个竹管对准天空，拉动底端的棉线，就会射出一枚火球，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焰火。我看到后，会立刻赶过去。”

孙梦歪着头问道：“原来是烟花啊……我和表姐小时候也偷偷放过，不过这么小巧的倒是第一次见。我们放烟花的时候还被表哥训斥，说一枚烟花的价钱足够一户中等人家花销一整月了，骂我们太过奢侈。这种东西，是你们进奏曹弄出来的？”

贾逸道：“不是，是一个朋友的。我从许都出逃时，他送给我的。”

孙梦仔细端详着竹管：“要是把这东西……”

“这东西我只会用，不会做。你要是想仿制，需要有图纸和材料才行。稳妥起见，还得有参与过制造的工匠从中协助。”贾逸道，“而且这枚东西造起来非常麻烦，几乎是做十成一，造价快要抵得上同样大小的银锭了。”

“这么麻烦啊，那还是让别人去操心好了。”孙梦将竹管放进袖中，走了出去。

贾逸失神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因为田川的缘故，他对孙梦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认为田川是自己害死的，如果那天去世子府赴宴的时候没有拉上她，田川说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然而斯人已逝，他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就连表示歉意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止一次地梦到过田川，然后又骤然在梦中惊醒，直到与田川酷似的孙梦出现。

他明白，自己对孙梦的好感，还有善意，都是出于对田川的补偿。虽然孙梦并不是田川，而这种善意对田川来说，更近似于一种背叛，但他还是身不由己。似乎这样做，可以给他造成一种假象——田川还活着的假象。

贾逸幽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放眼望去，江面上战船一直铺展到水天相接之处，旌旗招展，很是壮观。这支荆州水军，底子是前荆州牧刘表的残兵败将，收纳之时士气低迷、战力低下。关羽足足用了十年时间，招募精壮，提拔将才，反复军演操练，才有了今日的气象。

赵累收回了目光，沿着江岸策马而行。他已经担任公安城军议司长史六年了，前几任公安城军议司长史任职短则几个月，长的也不超过一年，都被撤换回了成都，只有他是个异数。他很清楚，自己能留在这个位子上，并不是能力出众，而是因为性情忠厚温仁，关羽能容得下他。

前不久主公刘备在汉中取得大胜，将曹操逼退到了长安。在众将诸臣的劝进下，主公承袭汉中王，册封五虎将，大振军心民心。荆州这边，关平、廖化诸将早已多次议论，认为应当立即配合汉中的胜利，北上攻伐曹仁才对。但关羽将军却并未有所行动，反而愈加频繁地跑去玉泉山，跟那老和尚喝茶论禅。

应该是担心孙权吧。虽然吴蜀现在仍是表面上的盟友，但因为利益而形成的同盟关系，实在太过脆弱，更不用提东吴一直对荆州垂涎三尺。而且眼下虽然军力可用，粮草筹备却不甚如意，只筹集了七成左右。就算关羽将军经营荆州已经十年之久，笼络了一些荆州士人，但还有不少荆州士族阳奉阴违。这次筹粮不利，就是他们在从中作梗。

其实早在十年之前，荆州士族中拥护汉室的当属多数。只是这些人几乎全都举家西迁，跟随刘备去了益州，留下的自然是拒不配合的占了多数。对于他们，关羽曾下手狠狠弹压了一番，但远在成都的军师将军诸葛亮却认为应采取怀柔手段。说是大肆杀戮会有损汉中王的仁义之名，而且会让迁往益州的荆州士族心生疑虑。而且这些年，一直有流言称关羽将军要割据荆州，自立为主，甚至有些人声称掌握了所谓的证据。

作为公安城军议司的长史，赵累自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汉中王刘备一直没有质询过关羽将军，关羽将军也没有辩解过。倒是册封五虎将的时候，益州前部司马费诗从成都赶来，拉来了整整三车告发关羽的密信，在校场一举焚毁。当时三军欢声雷动，但关羽将军却一言不发。赵累明白，就算汉中王对关羽将军一如既往地信任，但也不得不安抚其他人。不然的话，根据密信将这些诬告之人一一下狱，杀一儆百，才是汉中王一贯的做派。地盘大了，麾下将领多了，就更要讲一些策略，搞一些平衡。

人真是很奇怪，地位越高，偏偏越是身不由己。

转眼间已经走到了中军大帐，赵累不等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关羽看到了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坐到侧席。帐中正在议事，讨论如何应对前来提亲的诸葛瑾。正在说话的是公安城太守傅士仁，他穿了一身尺寸略小的锦衫，更显得身材臃肿。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拿着一方绸绢不住地擦汗，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才停下来，满脸堆笑地看着关羽。

关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这门婚事当接？”

傅士仁连连点头：“对，对。下官听说那孙登长得一表人才，咱们大小姐国色天香，倒真是一对璧人儿。”

廖化沉声道：“末将认为不妥，将军与孙权身份不相配。”

傅士仁笑道：“关将军智勇双全，天下名将。孙权是东吴霸主，有什么不相配的？”

廖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关平扯着衣袖拽到了身后。关平上前一步，轻声道：“父帅还记得先前费诗拉来密信，当众焚烧之事么？”

“当然记得。”

“既然父帅记得，那我等就不必多言了。”

关羽捋起长髯，问赵累：“赵长史，你觉得呢？”

赵累道：“吴侯这次求亲，应该是费了点心思。先前他把孙尚香嫁给了汉中王，虽然后来又带回去了，但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按人伦常情，他给自己儿子求亲，对象理应是汉中王的女儿。现在他却绕过汉中王，直接奔将军来了，这把汉中王置于何地？将军若是应允了，川中那些人少不得又要在汉中王面前搬弄是非，给您安上些嚣张跋扈、意图自立的罪名。虽然汉中王是断然不会相信的，但他迫于川中派的压力，难免要向将军函询问责，徒增一些不必要的纠缠。再者，若是将军答应了这门亲事，大小姐嫁入江东就形同人质，以后若是与吴侯发生龃龉，就不得不先考虑大小姐的安危了。”

关羽点了点头：“还是赵长史考虑细致，这个亲家，是不能跟孙权结的。”

关平拱手道：“父帅英明，我们这就回绝了诸葛瑾。”

“不急，回绝是肯定要回绝的。但是他们此行包藏祸心，岂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走了？”关羽看了傅士仁一眼，“傅太守，我听说随队还有解烦营的人？”

“这个……”傅士仁有些窘迫，“属下还未曾仔细翻阅名册。”

赵累在一旁答道：“来了个翔凤校尉虞青，是领头的。还有一个叫贾逸的，从曹魏进奏曹叛逃至东吴的，另外还有解烦卫二十余人。对了，还有一个叫孙梦的，是孙尚香的表亲。数日前，甘宁和虞青在一家酒肆遇袭，凶器中有我们蜀地的连弩。他们此行，应该是与这件事有关。”

傅士仁忙不迭插话道：“这个容易，属下会安排人手，对这些人严密监视，防止他们轻举妄动。”

没有人接话，傅士仁讪讪地笑了，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几个宵小喽啰而已，就由得他们去闹一闹吧。”关羽淡淡道。

“对，对，还是将军想得细致。他们不弄出点乱子，将军不好借机发作。”傅士仁满脸谄笑。

依旧是没有人接傅士仁的话，有很多时候，话说得太明白，反而显得很蠢。傅士仁脸上的汗更多了，手中的绸绢已经完全浸湿，发出一股隐隐的酸气。

关羽捋起长髯，道：“傅太守，今晚的宴席你就好好陪陪他们，提什么要求，都一口答应。就是这提亲之事，容不得半点松口，明白吗？”

“明白，明白。”

“那傅太守就先去安排，如何？”

“好的，好的。”傅士仁如释重负，起身离去。

还未等他走远，廖化就摇头道：“这家伙窝囊猥琐，愚蠢短视，竟然还能担任公安城的太守，汉中王在人事安排上是不是有些疏忽了？”

关平道：“他傅家世代居于公安，是本地豪族，为了笼络人心，汉中王才给了他这个职位。不过也亏得他浑浑噩噩，咱们才不必分心提防他，没有后顾之忧。”

赵累却凝望着傅士仁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们军议司安排在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关羽向赵累问道。

“没有，他频繁出入的那几家妓馆、酒肆，我们对里面的人进行过排查，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赵累道，“不过他的儿子傅尘，似乎有点奇怪。”

“那个整天背着长枪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傻子吗？”廖化笑道，“我跟他喝过几次酒，不像是心里能藏住事的人。”

关羽起身，走出了中军大帐，凭栏眺望着眼前的江面。

长风拂过水面，浪花一层层打向岸边，玉碎而逝。江面上的战船随风起伏，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一副豪气干云的景象。随着楼船上号旗挥舞，船队极为流畅地变换着阵形，看起来操练已久，战力不俗。

“楼船一百，艨艟三百，斗舰、舢板各五百余，水军两万，步军十二万，骑军四万。我们的军力虽然比对岸少了一些，但好在主公新胜，将士们士气高涨，而且兵甲精良，操练已久。总体上，还是我方占优。”关平道。

“将军，什么时候动兵？”廖化低声道。

“如果不是东吴突然出使求亲，我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关羽顿了一下，“不急，都等了十年，再等几日也无妨。”

荆州果然是富足之地，这公安城的太守府，排场十足，不管是魏地还是东吴，都不能出其右。穿过朱漆大门，绕过那堵高大的萧墙，就看到了广阔之极的外厅。南北六十丈，东西各五十丈，北面有一个十丈见方的低台，上面放了十多张长案，显然是贵客席。低台之下，还十分整齐地码着近百张长案。摆了这么多长案之后，整个大厅依然十分宽绰，各色仆役穿梭其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

见虞青跟着诸葛瑾上了低台，贾逸便随便挑了个末席坐下。眼前的长案上，菜色也很是丰盛。一只烤鸡、一条蒸鱼、一碗羊羹、一碟卤肉，还有三碟素菜。无论从刀功、色泽、摆盘来说，都算是上等。

看来今晚做东的这个傅士仁，倒是费了不少心思。贾逸将长案旁的酒坛提了上来，拍开泥封，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盏。酒香绵软，还是少了北方酒的浓烈，喝惯了的口味还真是一下子变不过来。

他放下酒樽，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一个人。就算在这种场合，这个人穿了件绸袍却还背着一杆长枪。目光对视，那人冲贾逸眨了眨眼，坐在了对面的荆州席位上。正是下午在驿馆外看到的那个人，从身形上来看，应该是习武出身。只是不分场合时段，走到哪里都背着一杆长枪，倒给他平添了一股傻气。

贾逸端起酒樽，遥遥向他敬了一下，那人也端起酒樽回敬。贾逸更是觉得奇怪了。入仕以来，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但看他的样子，倒像是与自己认识。贾逸摇了摇头，不想为这种事徒费心思，他拿起筷子夹起了一片卤肉塞进嘴里。不错，肉质紧嫩，火候恰到，轻轻嚼了几口，已经齿颊生香。

厅中响起一阵沉闷的号角，傅士仁腆着肚子，踱步走到了高台中央。他高声说了几句，无非是什么欢迎东吴使团驾临的陈词滥调。贾逸也没有注意听，自顾自地将食案上的菜肴一道道品尝过来。

好不容易等傅士仁说完退了回去，丝竹之声又跟着响起，一队舞姬走到了中间的空地上开始跳舞。贾逸打了个哈欠，看了虞青一眼。原本说要在席间提起缉私一事，现在却只看到她臭着一张脸，慢慢地喝酒。

也不知道孙梦现在在做什么。贾逸忽地浮起了这个念头，他往后仰起身子，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所谓逛街，只是说辞而已，谁知道孙尚香给她安排了什么事情。但愿不要闹出乱子才好。

舞姬一曲跳完，退了下去。贾逸又给自己倒了一樽酒，却看到虞青站了起来。

“傅太守设宴招待，安排了美酒佳肴、丝竹舞姬，席间诸位谈笑风生，想必很是满意。只可惜在下行伍出身，总觉得这席间还少了些什么。”

傅士仁满脸堆笑，起身道：“虞校尉，你要是觉得缺什么，尽管说。关将军吩咐过，你们是客人，要尽量满足要求。”

诸葛瑾笑道：“傅太守，这位虞青校尉在我们江东堪称巾帼英雄，说起话来一向耿直。万一她提了什么非分的要求，你若是做不了主，还请担待一下。”

虞青不等傅士仁回答，朗声道：“诸葛长史的话有些偏颇了。傅太守身为荆州豪门士族，执掌公安城，有什么事他做不了主？就算是关羽在场，也得给傅太守一个面子。”

傅士仁脸色微微发红，这话听起来是在捧他，但也让他骑虎难下。他抬眼看了看满院宾客，咬牙道：“那是自然，有什么事虞校尉尽管说！”

“我有个不成器的属下，一直仰慕荆州豪杰，傅将军可否给个机会，让他领教一二？”

贾逸“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酒吐了出来。这个不成器的属下，应该是自己了。

傅士仁的神情松弛下来，嘿嘿干笑两声：“不错，不错，比武助兴，这也算不得什么非分的要求。傅尘！你上场跟虞校尉的麾下比划比划，切记点到为止，不可坏了诸位雅兴！”

话音刚落，对席那个身背长枪的年轻人就站起来，走到了空地上。贾逸看了虞青一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只好也起身走了上去。傅尘解下后背的长枪，像模像样地舞了几下，对贾逸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贾逸还礼，拔剑出鞘。

“贾校尉是客，先请。”傅尘笑道。

贾逸也不谦让，颠了颠脚尖，突然发力，长剑平举直刺而去。傅尘扭腰躲闪，剑尖贴着肩膀擦过。他回转长枪，枪尾上提，撞向贾逸下巴。贾逸左手拍了一下傅尘肩膀，借势弹起，翻身跳开。两人错身而过，已经试出了彼此的实力。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在上阵杀敌之时非常犀利，堪称百兵之王。但在近身搏击中，长枪却无法施展开来，占不到什么便宜。但傅尘在被贾逸抢到近身之后，仍能一招解困，已经算得上用枪的高手。

“你身手不错，但比起我还差了一点。”贾逸手下剑光一闪，攻向傅尘手腕。

傅尘也不躲避，右手往后一缩，左手运力，枪身迎着剑光而上。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枪杆格开了剑身。而贾逸已欺身两步，剑刃顺着枪杆直削而下！傅尘运力将枪身往地下一戳，竟然撒手离开长枪，错身之后，肩膀撞向贾逸。贾逸被撞了一个趔趄，向前冲了几步，将后背露给了傅尘。而傅尘已经再度抓住长枪，身子转了个圈腾空而起，踢向贾逸。贾逸听得身后风声作响，剑尖点地借势翻身，正看到傅尘双脚踢来。他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将身子下坠，躲过了飞踢。

两人又一次错身而过，但是兵刃却都留在了原地。贾逸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觉得出乎意料的沉。枪身是上好的牛筋木所制，白色中隐隐泛出些赤色。他掂了掂长枪，掷还给了傅尘，傅尘也将长剑抛了回来。

“兄台的这路枪法，似乎远近兼备，攻守相宜，不知道师承何人？”贾逸问道。

“我比贾校尉小两年，不用叫我兄台。”傅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横枪身前，“听说贾校尉原先在魏境时，与白衣剑客战于小巷，同行的妻子惨死剑下。而贾校尉在生死两忘之间，领悟剑中真意，境界大为提升，不知是真是假？”

贾逸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今夜贾校尉似乎并未用尽全力。”

贾逸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比武助兴，何必倾尽全力？”

“可是身为武人，如果不认真对待每次比武，又怎么能让自己逐渐变强？如果自己不够强，又怎么能保护重要的人？”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没有倾心武道，自己太弱，才让妻子惨死？”

“正是。”

四周的近百张筵席鸦雀无声，贾逸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傅尘。傅士仁脸上沁出一层油汗，坐立不安地东张西望。他觉得傅尘说话不妥，想要出言训斥，却又看诸葛瑾和虞青都一脸笑意，不禁又有些犹豫。

傅尘身子微微放低，枪尖指向贾逸。他吸了一口气，暴喝一声，攒枪刺出。贾逸举剑格挡，“叮”的一声兵刃相碰之后，傅尘长枪已然快速撤回，又攒枪再刺。贾逸不敢托大，挥剑再度格开，而在他还未变招进攻之时，长枪竟然已经再度刺到面门！贾逸仰头翻身一跃，躲开枪势。

这几下刺击招式毫无精妙可言，仅仅只有一个快字，却是要命之极。贾逸已经掂量过长枪，知道分量不轻。而傅尘竟然能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连刺三枪，实属用枪高手。然而还未等他多想，面前红缨闪动，枪尖已再度刺向面门。贾逸挥剑格了一式，再度旋身后退。然而长枪来回攒刺的速度竟然越来越快，形成一片残影，直向贾逸罩去！

贾逸还剑入鞘，双脚一前一后错开，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沉静地看着运枪如飞的傅尘。枪尖残影离面门只有毫厘，他轻叱一声，拔剑！夜空中闪过一道亮光，漫天长枪残影如冰雪般消融，这时众人才听到一连串的清脆响声，而贾逸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傅尘喉间。

“好快的剑。”傅尘道，“这就是贾校尉在物我两忘之时，悟到的剑势吗？”

贾逸没有回答，收剑入鞘，返身走回筵席。

席间响起了孤零零的掌声，是虞青在拍手，然后是傅士仁满头大汗地附和，掌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叫起好来。席间不少军伍之人，自然看得出两人虽然交手时间不长，但着实精彩。贾逸在一片喧闹声中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樽酒，仰头灌下。眼角余光瞥到黑漆漆的夜空，田川这个名字又在心中隐隐作痛。傅尘说因为他太弱，才害田川惨死，虽然很难听，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而他之所以有些消沉，还是对田川之死不能释怀。在进奏曹的那些日子里，他总觉得对田川不过是有些朦胧的感情，但当田川死后，他却越来越觉得怀念。

以后漫漫长夜，当如何度之？

“贾校尉，心有背负之人，才会更强大。”傅尘冲贾逸拱了拱手，也退回筵席中。

诸葛瑾拿起酒樽，走到傅士仁身边：“傅将军手下果然人才济济，刚才这场比武当真精彩之极，诸位痛饮一杯如何？”

傅士仁连忙起身相迎，赔笑道：“还是咱们东吴人才多，嘿嘿，我这义子也就是陪诸位寻个乐子，献丑献丑。”

他仰头一饮而尽，拍了拍手，又一队舞姬进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场中，但诸葛瑾却未入席，依旧站在了傅士仁身边。

傅士仁觉得有些尴尬，正要开口相让，却听得诸葛瑾道：“傅将军这义子，现在在公安城是什么职位？”

“城中都尉，打理治安民防这些小事……”傅士仁赶忙答道。

“这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不知何人负责缉私，与令公子比起来如何？”

傅士仁诧异道：“租铢和缗钱税的收取，都是司市在管理，直接隶属于成都那边，我并没有权力管辖。您问起这个来，有什么事吗？”

诸葛瑾道：“前几天，甘宁在建业城一家酒肆遇刺，凶手用的是咱们蜀地制造的新式连弩。这种连弩是官制利器，一直都是严禁买卖的。我们经过查验后，发现很可能是公安城中商号高价私卖进江东的。”

“有……有这种事？”傅士仁的脸上又渗出了一层油汗。他下意识地看了下四周，宾客都在举杯畅饮，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傅太守，这几日我就要面见关将军，为我主求亲。在这之前，不如我们携手对这些无良奸商清查一番，作为一份见面礼，送给关将军如何？”诸葛瑾微微笑道。

“这个……恐怕……”傅士仁犹豫道，“这公安城内，商号繁多，查起来需要时间啊。”

“我们已经查出来，有三家商号嫌疑最大。傅将军只需要命傅尘带队，我们的虞青校尉、贾逸校尉自会倾力配合，今晚就能将唯利是图的奸商一举拿下。”

“今、今晚？”傅士仁吃了一惊。

“事不宜迟，搞不好就连司市也参与其中，如果走漏了消息，难免功亏一篑。”诸葛瑾的语速很快。

傅士仁搔了搔头，为难道：“这个提议确实不错，但不知道这三家商号都是哪三家？如果后面有什么军政要人的话，傅某在关将军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你放心，这三家商号的底细我们已经摸清了，除了一家跟赵累有些牵连，其他的并没有什么根基。而且他们平时嚣张跋扈，跟咱们荆州士族的商号多有摩擦，傅将军何不借机惩治，大快人心？”

“赵累？”傅士仁抿嘴笑道，“诸葛长史你有所不知，甘宁遇刺、你们要来追查连弩这些事，今天关将军那里已经收到了消息。如果那批连弩真的是赵累私卖出去的，那他罪名可大了。可这赵累却还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在军帐中大放厥词，让我难堪。”

“赵累此人目中无人，自视极高，如果能趁此次机会好好羞辱他一番，岂不大快人心？”诸葛瑾笑吟吟地举起酒樽。

傅士仁眼中满是得意之色：“那是自然，我现在就安排！”

雾气弥漫在天地之间，到处影影绰绰，还弥漫着一股黏稠的湿气。虞青解下沾满雾水的披风，丢给身旁的解烦卫，向傅尘问道：“现在已经是仲夏了，怎么城内还有这么重的雾气？”

傅尘小声解释道：“别的地方是很少会在这个时节升起大雾。但咱们公安城紧邻江边，地处低洼，入夜之后清气与浊气混合，很容易形成大雾。这也是咱们公安城一景，叫作……”

“还有多远？”虞青打断了他的话。

傅尘向前望了望，奈何雾气太重，稍远一些就看不清楚。他揣摩道：“应该只剩下一炷香的路程了吧。”

虞青冲后面招了招手，贾逸策马跟了上来。

“今晚有事，跟你说过没有？”虞青冷着脸问。

“说过。”贾逸答道。

“既然说过，为什么席间还要饮酒？”

“我尝了那酒，劲儿不大，我有分寸的，不会多喝。”贾逸道。

“分寸？有没有分寸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下官知错。”贾逸实在是懒得辩解。

虞青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贾逸问道：“虞校尉只带队清剿这一处商号，剩下的两处如何处置？”

虞青并未回答，一抖缰绳，策马向前而去。旁边的傅尘却拨转马头，与贾逸并辔而行，低声笑道：“贾校尉和虞校尉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好。”

贾逸扭头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如果下属和上司关系不错，下属用不着故意示弱。贾校尉刚才问虞校尉为何只带队处置这一处商号，是为了让虞校尉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你没有她虑事周全。一般状况下，上司有了优越感，会对下属解释清楚，但虞校尉却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可见，你们的关系着实一般。”

“怎么，你觉得我知道虞校尉为何对另外两处商号置之不理？”

“贾校尉在进奏曹仕官虽然只有五年，但办了不少精彩绝妙的案子，折在你手下的军议司、解烦营精锐更是多达上百人。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参悟不透，那贾校尉就是浪得虚名了。”傅尘低声道，“你们进入公安城后，除了孙尚香的表亲孙梦，有六个人出过驿馆。这六个人用了三个时辰，遍访大小商号牙行，于酒宴开席前半个时辰返回驿馆。应该是已经确定了三家有嫌疑的商号之中，究竟是哪一家涉嫌私运连弩。在酒宴席间，诸葛瑾对我义父仍旧声称，有三家商号有嫌疑，不过是怕打草惊蛇罢了。”

“原来放出去打探消息的解烦卫，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孙梦呢？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据说是跟到闹市之后，人太多，跟丢了。直到酒宴开始之前，她仍没有返回驿馆。”

贾逸一怔，心中不由隐隐担忧起来。

傅尘道：“这位孙梦姑娘，与贾校尉的妻子着实相像，简直是一个人。自古言道，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贾校尉担心孙梦姑娘，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

“只不过孙梦不是田川？”

“只不过，柔情堪销英雄骨。贾校尉若是因为孙梦与田川长相近似，就被人拿住了软肋，倒真是英雄气短了。”

“你觉得英雄就该无情？”

“大丈夫理当心怀家国天下，相交当今豪杰，怎么能整天被儿女情长所困？”

贾逸忽然想起孙梦说过的话，跟傅尘倒是一个腔调。他摇了摇头：“家国天下，英雄豪杰……嘿，就算是赢尽天下，输了她，所得种种，也不过一夜浮夸罢了。”

“那贾校尉是不要江山要美人了？难道说田川死后，你寄情于孙梦了吗？”

“怎么可能，她们相貌虽然酷似，但不是同一个人。”

“那贾校尉既然不在意功名，也不在意红颜，求的又是什么呢？”

求的是什么？贾逸一时语塞，答不上来。虽然被安排到了解烦营，但解烦营从上到下对他很是排斥，而且他也没有什么归属感。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就犹如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罢了。或许，经过许都的那场生死之变，他的雄心壮志已经被消磨殆尽，就连复仇的念头也很少浮起过。但是，犹如行尸走肉般一直消沉下去，这样好吗？

“人活着，总得有个求的东西不是？你尽管可以嘲笑争名夺利的人钻营，嘲笑拥香揽玉的人鄙陋，可连自己到底要什么都弄不清楚，用无欲无求来宽慰自己，庸庸碌碌活到死的人，岂不是更可笑？”

贾逸身形一震，转头看着傅尘。那张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苦口劝诫的表情，只是带着些许笑意。他突然觉得，这个身背长枪的年轻人有些不简单，至少不像看起来那么傻。

傅尘……想起来了，早在进奏曹时，因为公安城乃是战略要地，所以曹内整理了份公安城将领的简略情报。根据进奏曹的记录，这人是公安城守将傅士仁的义子，官职是都尉。他本来是荆州寒士之后，自幼父母均死于战乱，被收养在山中道观。后来入伍，因为立了几次军功，被傅士仁认养为义子。解烦营对他的记录是身手上乘，虑事却不够周全，言语也不太得体，人缘一般，综合评定是中下。

让贾逸觉得蹊跷的是，虽然只接触了这短短时间，傅尘给他的印象却跟进奏曹的记录不大吻合。而且这个人似乎对自己的底细摸得很清楚，甚至连自己的心态都揣摩得很到位。在驿馆外遇到傅尘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莫非那次相见并不是意外？在宴会比武时，还有现在，他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处处切中痛处，但又不乏点拨提醒的意思。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傅都尉的话很有趣，这几天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喝上几杯，随便聊聊。”

“先谢过贾校尉，不过既然咱们身在公安，倒是应该由我来尽下地主之谊。”

贾逸正要答话，忽然警觉到鬓边一凉，电光石火间，他双脚夹紧马腹，身子直挺挺地向后一仰，然后才听到头顶上有“啪”的一声掠过。挺身而起后，就看见身旁的傅尘发冠歪斜，一脸尴尬，没有躲过去。他暗暗叹了口气，看向手执马鞭的虞青。

“你在进奏曹办案的时候，也经常在路上跟人闲谈？”

“下官知错。”

“当初在石阳，你手上可是沾了不少解烦卫的血，如今就算投诚了，还时时处处显得心不在焉。怎么，觉得解烦营不配你效力？”

贾逸低头道：“下官不敢。”

“商号已经快到了，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警戒，免得闲人接近。”

“下官遵命。”

傅尘却纵马向前：“虞校尉，我来是协助你们缉私的。如果你们做事时我不在场，回头关将军追究起来恐怕不太好看。”

“追究？他只能追究到你，却管不到我解烦营。”虞青冷哼一声，策马而行。

傅尘想要继续跟上，却不防虞青一个回身，马鞭又沿着眉间呼啸而过。傅尘只得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眼看虞青带队走远，贾逸才轻声道：“对不住了，虞青对我成见颇深，倒是连累了你。”

傅尘道：“她言语之间的怨气，明显跟贾校尉有旧仇，贾校尉自己心中有数么？”

“建安二十一年，我担任进奏曹石阳都尉之时，杀了解烦营江夏郡主官姜哲。姜哲当时是她的上官，大概就是那时结下的梁子。”

“那个案子我知道，但真的像贾校尉说得这么简单？”傅尘有点意味深长，“姜哲是士族出身，少年得志，在解烦营屡建功勋，不但被孙权擢升为校尉，更是做了江东顾家的乘龙快婿。虞青在他手下任职数年，跟他亦师亦友，时间长了嘛，总会有点不同寻常的关系。”

贾逸皱了皱眉：“你是说，虞青对姜哲有好感？”

“有种说法不知道贾校尉听说过没有，越是尖酸刻薄的女人，越是憧憬向往强者。”傅尘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虞青对你怨恨如此，恐怕不单单是好感那么简单。”

贾逸道：“你这是揣测，还是握有实据？”

“虽然知道这些的人非常少，但确实是真的。六年前，虞青在顾雍的家宴上见到了姜哲，没过几个月两人就混到了一起。姜哲、虞青两人都在解烦营中任职，偷情这种事自然做得十分隐秘。”

“这下麻烦大了。”贾逸苦笑。

“虞青为人阴狠，手段毒辣，当初贾校尉在石阳城时，没少跟她交手。白头吟那个案子，若不是有秋月明暗中相助，恐怕你活不到今天。”

贾逸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种人只懂报仇，不会报恩。就算甘宁酒肆遇刺那次，你救过她，她也不见得会对你改观。你是孙郡主安排进解烦营的，她虽不敢轻易动你，但也不会让你太好过。”

贾逸看了傅尘半晌，突然道：“你是军议司的人？”

傅尘面色不改，轻声道：“贾校尉何出此言？”

“你说的这些事都涉及机密，不是一个边城都尉能知道的。放眼荆州，也只有军议司有这个能耐了。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如果你真的是军议司的人，应该对我们这次突查商号的真实目的有所警觉，为什么却并未有所行动？”

“如果说军议司也乐见其成呢？”

“军议司也乐见其成？”贾逸动容道，“这是个陷阱？”

“诸葛瑾来向关羽将军提亲，意在挑拨他和汉中王刘备的关系，这种伎俩已被关羽将军一眼看破。而虞青之所以彻查商号，大概是想顺着甘宁遇刺时的连弩追一下，看到底是跟关羽将军有关，还是跟江东系有关。军议司觉得，与其让解烦营在公安城里大肆搜查，倒不如挖个坑先让你们陷进去。”

贾逸沉声问道：“这间商号里，军议司安排了什么？”

“今夜商号老板做东，设宴招待一些荆州士族和江东的朋友。如果解烦营进入商号之时，正好撞到这些人在商议如何再度刺杀甘宁，你觉得甘宁遇刺之事会不会就此明了？”

“军议司这是要嫁祸给江东系？”贾逸问道。

傅尘道：“听说在甘宁遇刺之后，吴侯那里已经有了两个猜度。一是怀疑江东系想除掉甘宁，扫除陆逊接任都督的障碍；二是怀疑是关羽将军想要挑动江东系和淮泗系内讧，趁机夺回湘水以东三郡。关羽将军觉得，与其让解烦营在公安城内大肆张扬地索查，不如给你们一个答案。不管行刺甘宁是不是江东系做的，就栽到江东系头上，让东吴的两派狗咬狗，是再好不过了。”

贾逸摇头道：“但前来带队查案的是诸葛瑾，他自号不党不争，跟淮泗系和江东系都没有牵连，在这种事情上断然不会听任你们摆布。诸葛瑾肯定是要追查真相的，毕竟孙权对关羽颇为忌惮，担心他会在挑起淮泗系和江东系内斗后，趁势顺江而下。”

“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关羽是想北上伐魏的，甘宁遇刺应该与他无关。但孙权不见得相信，所以又是求亲试探，又是解烦营查索。如果按照常人的做法，自当是力证清白，坐等解烦营查清真相。但关羽性情矜傲，他不会等别人在自己地盘上搜寻证据之后再据理力争的，他会釜底抽薪，直接把所谓的真相丢给你，逼你认同。这不是正确的做法，却是最有效最快的做法。”

“若是虞青不认呢？”

“那就更好办了。在水中挣扎的人，比在岸上的人要听话得多。虞青进入商号，发现江东系的人正在向荆州士人购买大批连弩，两下发生冲突，商号里的人被解烦营屠戮殆尽，只留下了证据。你觉得这样的结果如何？”

“屠戮殆尽……”贾逸道，“恐怕虞青赶到商号之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死尸了吧？她如果不认这个结果，那就将杀死商号内所有人的事情，强推到她头上，将她当场缉拿？”

“计划是这样，但现实往往会有变化，虽然现在进展得一切顺利，”傅尘朝前面努了努嘴，“瞧，猎物跌进陷阱了。”

眼前的雾气已经开始渐渐散去，贾逸看到不远处的商号门口，解烦卫们正进进出出，显得一片混乱。虞青站在门口，正叉腰低声责骂着一名都伯。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已经远远传来了整齐有力的马蹄声。仅仅过了一会儿，一队铁甲骑兵就冲破雾气，来到了商号前。为首的一名骑将跳下马来，手按腰间缳首刀向虞青走去。所有的解烦卫都从商号中奔出，将虞青护在中央。

“虞校尉，我刚才接到禀告，宝荣商号有人械斗，于是点起人马来到这里，不想却遇到了你们。公务所在，对不住了。”

骑将挥了下手，几名骑士跳下马来，冲进商号后迅速折返回来。其中一人附在骑将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名骑将“呛啷”一声拔出缳首刀，喝道：“给我拿下！”

解烦卫们也纷纷拔刀，刀剑出鞘的声音划破夜色，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虞青上前一步，嘲讽道：“这位将军，不知姓甚名谁？既然知道我是解烦营的翔凤校尉虞青，为何还要缉拿贵客？”

“本将廖化，方才我的麾下进入商号，发现里面的人全部被你们杀了。就算你们是东吴贵客，在荆州地盘上闹出三十多条人命，也不能一走了之！”

“久闻廖将军智勇双全，果然名不虚传。”虞青冷笑道，“你的人进去不过眨眼工夫，不但确定里面已无活口，还能仔细数出来有多少具死尸。我们解烦营的人刀剑上并无血色，将军却还推断人是我们杀的，当真让我钦佩得很呢。”

廖化张了张嘴，却无话应对。而就在此时，骑队后面却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廖将军情急之下，反应过激，倒让虞校尉笑话了。”

但见众骑兵如水流般向两边分开，赵累带着两名铁甲白毦卫走上前来：“不过在下倒是有个疑问，虞校尉既然是护卫诸葛瑾来提亲的，为何会深夜带领解烦卫至此商号，又为何商号中人全部毙命，这里面似乎大有文章。”

虞青冷笑道：“解烦营谋划失策，中了你们军议司的奸计，确是我们技不如人。但是你们连自己境内的士人也杀了，栽赃陷害给我们，未免也太下作了！”

“躺在商号里的那些士人，平时就好发议论，辱骂汉室，现在又在这座商号中，将连弩卖给你们江东的宵小之徒，以图不轨之事，真是万死不惜。虞校尉能为我荆州除一大害，在下不胜感激。”

虞青马上就明白了赵累的意思，冷然道：“赵累！你比廖化来得还晚，竟然连里面死的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都知道了？”

“虞校尉，这个结果是你告诉我的，并不是我胡乱猜度。”

“哈，原来所谓的军议司长史，只不过是个指鹿为马的无耻之徒！”虞青毫不退缩。如果此行的上官是胡综，或者是淮泗系中的其他人，她是很乐意接受这套说辞的。但现在的上官是诸葛瑾，他在同行的解烦卫中肯定还安插有眼线，虞青若是认了，在诸葛瑾眼中，就变成她联同军议司一起嫁祸江东系了。

赵累皱眉道：“虞校尉，何必如此执着？”

“我解烦营行事，不查到真相，誓不罢休。”

“真相就在商号内，虞校尉何不与我一同进去查探一番？”

“里面都是你们提前布置好的，连个活口都没有，恐怕就连证据都码放得整整齐齐，进去能查到什么？”

“虞校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你都杀了，案子也查清了，却又在胡搅蛮缠，看来只好请你们去军议司休息一下了。”赵累抬起手，正欲号令骑队冲锋，却猛然听到商号中突然传来了噼噼啪啪的声音。

众人视线一齐转向商号，但见刹那之间，火光陡然而起，浓烟从门窗之内滚滚涌出。紧接着一声脆响，临街的木窗乍然破裂，一个黑影犹如鬼魅般跃出，如离弦之箭朝贾逸的方向逃去。

“拦住他！”虞青和赵累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贾逸下意识想要伸手拔剑，却被傅尘按下。他疑惑不解地看向傅尘，听到傅尘轻轻说出了两个字：“孙梦。”

贾逸眉头一震，还来不及张口询问，那黑影已经跃至面前。他犹豫了一下，作势拔剑拦截，黑影的脚尖在他马头上轻轻一踏，翻空而过。他拨转马头，却见黑影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长街深处。看黑影的身形，倒真跟孙梦有几分相似。

“既然你是军议司的人，理应要拦下这个人才对，为什么要放她走？”贾逸低声道。

“贾校尉，我有说过我是军议司的人吗？”傅尘笑道。

他跳下马去，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什么，举起来大声喊道：“赵长史，从这黑影身上掉下来一块腰牌！看样子是进奏曹的！”

进奏曹？贾逸心头猛地一震，随即跳下马来，从傅尘手中抢过了那枚腰牌。不错，无论从做工还是质地上来看，都是进奏曹的腰牌无疑。这是怎么回事，进奏曹也派人潜入荆州了么？为何傅尘又说刚才逃走的那个人是孙梦？贾逸有些疑惑地看向傅尘，却发现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贾逸皱眉仔细回想傅尘的动作，猛然觉察到，这枚腰牌并不是傅尘从地上捡起来的，而是一开始就握在手里的。他这么做，只会把水搅得越来越浑，到底是什么用意？贾逸还在思虑间，虞青和廖化都已纵马赶到，连声索要腰牌。贾逸没有犹豫，将腰牌呈给虞青，自己站在了一旁。虞青将腰牌仔仔细细端详一番，收了起来。

廖化沉声道：“虞校尉，把腰牌给我。”

虞青冷笑：“给你？好让你销毁证据？”

“不交出腰牌，你们今晚休想离开这里！”廖化扬起镔铁长枪，后面的骑兵齐声鼓噪起来。

“就凭你这几十骑，就想留住我？”虞青右手一翻，缳首刀亮了出来。

赵累策马缓缓走上前来，他看了看傅尘和贾逸，道：“廖将军，既然我们发现了进奏曹腰牌，想必此间的事情另有隐情。虞校尉此行是护卫诸葛长史向关将军提亲的，我们不要在此太过争执，毁了彩头。依我之见，不如先请虞校尉他们离开如何？”

廖化听出了赵累话中的意思，放下了长枪，挥手示意麾下骑兵让开道路。虞青带着解烦卫从骑兵中穿行而过，大摇大摆地朝驿馆方向走去。待他们走远，赵累向傅尘问道：“确实是进奏曹的腰牌？”

傅尘拱手道：“自末将驻守公安之后，已与进奏曹交手数次，不会认错。”

赵累又转向了贾逸：“贾校尉，你是从进奏曹过来的，那块腰牌可看得真切？”

贾逸点了点头。

赵累眉头皱了起来，他踱步到正在燃烧的商号旁，陷入了沉思。贾逸不禁生出了一丝疑虑，眼下三方鏖战，进奏曹、解烦营、军议司相互渗透，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公安城地处三方交界，赵累作为军议司长史，应该早已屡见不鲜，为什么面色如此凝重，似乎有些不相信这件事是进奏曹做的？

黑影跃出之后，傅尘就拿出了这枚进奏曹的腰牌，看情形他应该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这就更奇怪了，傅尘既然不是军议司的人，为何能对军议司的布置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不但知道今晚解烦营要突袭商号，知道军议司将计就计布下了陷阱，还知道那个黑影会从中逃出，甚至还拿出了一块进奏曹的腰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身前的商号还在噼噼啪啪地燃烧，不时有梁木烧断，倒在火中发出轰然巨响。而贾逸的感受就像这场大火一样，烈焰灼心，无所适从。他已经觉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之中，却连敌人是谁、要做什么都茫然无知。

傅尘轻轻碰了他一下，轻声道：“贾校尉，放心。”

贾逸闷声道：“我放什么心？”

“我和你是一路的。”

虽然这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是让贾逸悚然动容。一路的？这家伙是跟解烦营一路的？看他刚才给虞青解围，倒是有点像。但他又提醒自己跟虞青的矛盾所在，言语间对虞青颇多不敬，又不像是一路人。莫非……一个念头突然浮了上来，贾逸猛地扭过头，看向傅尘。而傅尘则神色淡然地看着大火，似乎什么也没有说过。

“贾校尉。”赵累的面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当初你在石阳为进奏曹效力，彼此之间多有争执，着实让我头疼不已。荆州军议司上下视贾校尉为心腹大患，我却对贾校尉生出惺惺相惜之心。奈何贾校尉明珠暗投，为贼效力，不能把酒言欢，共谋宏图。后来得知你不满曹丕辱没当今圣上，从许都一走了之，我一直盼着你能渡江而来，与我等同谋扶汉灭曹大事，想不到阴差阳错，你却投了东吴。”

贾逸嘴角动了一下，这位赵长史可真是能言善辩之人。短短两句话间，不但给他戴了个高帽子，还隐隐暗含拉拢之意。

“贾校尉何等英雄人物，在解烦营却被虞青这个气量狭小的女流之辈处处刁难，真是让人气愤不已。尤其是到公安城之后，你们本是相同品秩，她却将你视为手下，在众人面前不时呵斥，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忍之？”

贾逸扶额道：“赵长史，你说这些，是打算邀请我加入军议司么？”

“贾校尉可有此意？”

“这个可得好好想想。”贾逸打了个哈哈，“时候不早了，容我先回驿馆，明天还要向关羽将军提亲不是？”

“好，我就等着贾校尉的好消息了。”赵累拱了拱手。

贾逸回礼，拨转马头向虞青离去的方向赶去。

站在山上俯瞰四周，只见半空中愁云惨淡，雾气蒙蒙，阴霾笼罩着整个公安城。如果不是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跳动，这江防重镇简直如同鄷都一般。在荆州已经驻扎很久，关羽早已熟悉了这种闷热潮湿的气候，却从未习惯过。

十年间恩威并施，苦心经营，结交了一些志在匡扶汉室的荆州系士族，但还是有不少豪门世家，并不把汉室放在眼里。他们一直认为自己才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在他们眼里，皇纲正统犹如草芥一般，刘备的身份不是汉室皇叔，而是织席贩履的走卒。茶社酒肆之间，经常有人出言不逊，辱没当今圣上。虽然巡城郡兵抓过一部分，但又迫于那些请愿士绅的压力，不得不无罪开释。而这些人在被释放后，并不庆幸感恩，反而更加有恃无恐。

朝纲不振，国祚不兴，这些目无君上的家伙竟然活得逍遥自在，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心变了？阴霾的城中突然跳动起一小片红光，接着有隐隐的浓烟扶摇升起。是赵累开始动手了，诸葛先生十二年前在隆中所谋划的天下布局，终于再度开始转动了。关羽没有继续看下去，反而转身走向了身后的山门，那里站了位老僧，已经等他多时了。

“将军又来了。”老僧单手念了声佛号。这老僧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一身布衣芒鞋，与寻常僧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细细看去，却见举手投足之中，自有一股本心如月、内心清净的得道高僧气势。

“叨扰普净大师了。”关羽欠了欠身。

“无妨，今夜本就事多，老衲也睡不着，不如陪将军走走。”普净转过身，向山门走去。

关羽并没有立即跟上，而是趁着月光，仰首向上看去。山门之后，一条三尺余宽的石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上，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云霄之中。虽然目不能及，但他很清楚地知道，石阶的尽头是前年才竣工的玉泉寺。

当初普净来荆州之时，只带了一个小和尚，在玉泉山上修了一座草庵，每日诵经修禅。关羽命人前去服侍，却被他拒绝了。按照普净的说法，当初在汜水关搭救关羽，只不过是顺手而为，若关羽真想报恩，不如在玉泉山上修建一处佛寺，以便普度众生。手下众将听了这个要求，都觉得有些过分。他们认为劲敌环伺，在山中修庙建寺徒耗钱粮人力，毫无益处。而关羽却一口答应下来，并派人在玉泉山上仔细堪舆，选了个藏风聚气的地方，开始修建庙宇。消息传出，一部分荆州士绅，主动捐钱纳粮出人，协助修建寺庙，一来二去跟驻军的关系倒是改善了不少。现在想来，荆襄之地民众大多信奉佛道，修建寺庙的举动，多多少少赢得了一些民心，虽然关羽的本意并非如此。闷湿的雾气逐渐从山下向上蔓延，一团团的白雾在脚下忽聚忽散，关羽撩起锦袍，向山门踱步走去。

“今夜多雾，月色晦暗，还请将军小心脚下。”普净回首道。

关羽道：“在荆州驻军十年，整日为雾气所扰，猛然间要离开此地，却有些恍然。”

“将军要走？”

关羽跟普净并阶而行：“对，荆州虽然富足，但却不是久留之地。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天命。当年大哥三顾茅庐时，诸葛先生曾经说过，天命乃定数，定数即人心。他还说天命不可违，定数不可改，人心不可逆。大师觉得呢？”

普净反问道：“将军觉得呢？”

关羽叹道：“自从中平元年黄巾起事，天下大乱已有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中，多少人借势而起，纠集乌合之众，群雄逐鹿于天下。而其间又天灾接连不断，到最后天下虽大，却十室九空，有些村镇几乎成为废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当今圣上聪慧过人，胸怀大志，接连发动数起宫变，意欲重掌天下，却都功败垂成。反倒是曹操这个乱臣贼子一次次有惊无险，现如今已经虎踞十州，统御天下六成百姓，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定数？而乱世之中，人心丧乱，皇纲正统变成了笑话，四维五伦被斥为迂腐，曹操这个窃国蠹贼被称为英雄豪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心？”

“将军还执着于复兴汉室。”普净道，“但这么多年来，将军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想到的，恐怕离汉室的复兴，都越来越远了吧。”

“不错，天命、定数、人心都没有眷顾汉室，复兴汉室似乎是在逆天而行。”

“即便如此，将军也要一意孤行？”

“我记得三年前，大师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位禅师在入定中，得知自己的小徒弟只剩下了几天的寿命，于是让小徒弟回家看望父母。不知情的小徒弟拜别师父后，下山回家去了。果然，七天后小徒弟还没有回来，禅师虽然了断了烦恼，但难免为徒弟的不幸而怅然伤感。但正当他为再也见不到小徒弟而郁郁不乐时，小徒弟却突然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普净打断了关羽的话：“将军，佛家虽然主张命运因缘生法，空无自性，说的却是个人的命运。对于天命，老衲着实不敢妄言。”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应制天命而用之。”关羽沉声道，“我若要一意孤行，力挽天倾，复兴汉室，大师会怎么看我？”

“佛偈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在汜水关一别之后，已有二十年。老衲也一直在想，将军为何执着于复兴汉室？”

“这天下，原本就是汉室的天下。”

普净摇了摇头：“这世上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以前是谁的，不见得以后就是谁的。将军为何不放下执念，以求心净，身平，人安？”

“早年在解县，因乡里豪绅对当今圣上出言不逊，我拍案而起，当面力叱。那豪绅恼羞成怒，率众长随向我动粗，被我失手打死。逃到涿县后，遇到大哥和三弟，畅谈中，得知我三人志向皆为辅佐汉室，讨伐逆贼。于是在桃园内备下黑牛白马，焚香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这三十多年，我们兄弟三人栉风沐雨，筚路蓝缕，才算是有了今日的局面。当下大师却要我放下执念，若我等袖手旁观，最终汉室衰黯，被奸贼窃国，我又何来心净，身平，人安？”

“将军执着于复兴汉室，还政于献帝。但将军想过没有，汉中王要做的到底是霍光，还是光武帝？”

关羽停下了脚步。阴云挡住了月色，雾气在身边弥漫，只能看到十步之内的地方。四下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急促尖利的小兽叫声，更让人觉得心神凝重。

普净又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前方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一道寒光从浓雾中破影而出，犹如离弦之箭直刺关羽面门！

普净还未高声示警，就见关羽气定神闲，微微侧身一避，已经躲过剑势。与此同时，他右臂弯曲成肘，狠狠撞在杀手肋下。杀手仰头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退回浓雾之中。紧接着，浓雾中再度刺出三柄长剑，向关羽咽喉、胸口、小腹袭来。关羽不退反进，锦袍一挥，三柄长剑尽数卷入袖中，将三名杀手踉踉跄跄地扯到了面前。紧接着，浓雾中响起一声呼哨，十多名杀手冲了出来。

普净俯首，低声诵佛。关羽负手，面无表情。

随着短促低沉的口令声，杀手们散成偃月形，将关羽围在中央。这些杀手全都一身黑色的窄袖紧身直裾，手持一把长剑，后背上还系了一把连弩。想必是夜色太浓，雾气太重，无法用连弩射杀，才选用了长剑突袭。

关羽撩起锦袍下摆掖进腰带之中，轻蔑地看着这十多名杀手。只听得浓雾中响起一声呼哨，这些杀手亮起长剑，保持着偃月阵形，齐步而上。与此同时，在关羽身后的浓雾中，几名身披铁甲的校刀手突然跃出，直向杀手冲去。杀手们剑术凌厉，招招不留余地，以命相搏。而校刀手们则是军阵身手，进退有序，相互配合，竟然更胜一筹。

夜色之中，校刀手们的长刀大开大阖，舞出一片雪亮刀光，随着一迭声的清脆响声，耀眼火花此起彼伏，杀手们的长剑竟然在格挡中，被接连折断！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十多名杀手竟被五六名校刀手杀得招架不住！

直到这时，关平才带着十多名校刀手，从身后浓雾中步出。他按着腰间的缳首刀，走到关羽身旁，警惕地四下环顾。

关羽负手道：“大师刚才说的话，我也想过。若汉帝被人所害，汉中王作为汉室贵胄，自然要接登帝位。但若汉帝仍在，汉中王只能是汉中王。”

普净又诵了一声佛号。

关羽道：“三十多年了，我们跟随汉中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我了解汉中王的为人，此生我不负汉中王，汉中王必不负我。至于其余那些，在关某看来，天命不足法，定数不足畏，人心不足恤！”

身前厮杀已经接近尾声，一半杀手已经倒毙在地，剩下的也在左支右绌，很快就会被击溃。而就在此时，浓雾中又响一声呼哨，杀手们闻声转身即退，虽被校刀手趁着空当又放倒了几个，剩下却都逃进了浓雾中。

关平扭头看了关羽一眼，关羽却道：“不必追了，指挥这场刺杀的人一直没有露面，也是个城府颇深的人，恐怕会留有后手。”

关平俯身，查看了几具杀手的尸体：“这些人要么被校刀手杀了，要么就服毒自尽了，竟然没有一个活口。”

“将尸体拉回军议司，交给赵累，让他们查查这些人的来路。能混进这么多杀手不算什么，能把握到今晚我的行踪，倒是有些蹊跷。”关羽顿了一下，“这个也让赵累查一查。”

关平应了声诺，指挥校刀手们开始搬运尸体。关羽踏着血泊，负手继续前行，普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关羽道：“我听说，上个月有个云游僧人与大师辩经之时，说你是小善大恶之徒，可有此事？”

普净双手合十：“不错，他说老衲虽然这些年在玉泉山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但这只是小善。当年汜水关救下将军，害得世间多了一个杀人魔头，引万千人殒命，这是大恶。”

“大师觉得呢？”关羽抚须问道。

“将军可曾听说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佛偈？如今天下佛寺莫不以此来劝人向善，老衲却不以为然。佛法不生妄念，不图名利，不预将来，行善但求赎罪消业。若每做一件善事，都要揣度以后会有什么福报，或者担心会不会变成恶行，倒又生出了执念。”

“大师倒是很会安慰自己。”

普净正色道：“佛法不外乎慈悲二字，但如何慈悲，天下僧众却各有各的理解。如果按照那云游僧人的说法，老衲现在杀了将军，就可以阻止一场大战，救下数万人性命。如此一来，害人性命不是恶，反而是善。但在老衲看来，杀了将军，将军自然不会挥军与敌方厮杀，但没了将军，谁能担保敌方不会率军攻伐荆州？说不定最后死伤的性命，要比不杀将军更多。”

关羽点了点头：“有道理。”

“所以当年在汜水关，老衲告知将军险情，救下十几条人命之时，不会去想将军日后会不会杀人众多。老衲以为，到底是行善还是作恶，只看当时之情，不推日后之责。”

两人没有再说话，而是在浓雾中漫步拾阶而上。又走了一炷香之后，关羽才问道：“此去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回转荆州，大师可有话赠我？”

“出家人无法为征战杀戮祈福，只求将军此行无愧于心。”

“谢过大师。”关羽仰头看着石阶尽头的玉泉寺，道，“你看，这一路虽然云深雾重，杀机四伏，但终究还是让我们走到了寺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长街，很是悦耳。贾逸却叹了口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心里很清楚，赵累说的那些惺惺相惜、邀请加入军议司，都是屁话。军议司与解烦营相互缠斗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接纳对方的人？就不怕是反间计？况且，若当真赏识自己的才干，早就派人前来悄悄试探了。在这个人多嘴杂的地方说出这样的话，只会继续加深虞青对自己的成见。这么拙劣的反间计，虞青可能不会相信，但会不会拿这个当借口，进一步排挤自己就难说了。如果虞青这么做了，那赵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早先在进奏曹，虽说形势凶险，但至少不用担心内耗。而到了解烦营，却腹背受敌。不知道寒蝉是怎么考虑的，如此下去自己早晚会被彻底边缘化，这样能对寒蝉的谋划起到什么作用？对虞青的忍让已经到了极限，而且看样子，虞青并不会轻易罢手。如果一再忍让下去，不但缓和关系无望，而且会给对方留下软弱可欺的印象，让她得寸进尺。

驿馆已经近在眼前，贾逸的心思却更加凝重。按照目前的情形来说，好像只有傅尘可以倚仗。而且他刚刚的暗示，似乎表明，他也是寒蝉的人。但隶属寒蝉的身份，却是极度机密之事，万万不可轻易开口询问。现在这局面，倒真应了眼前的这景，云雾缭绕，浑浊不清。

他跳下马，径直走进大堂，却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坐了满满一屋子人。虞青看到他进来，冷声道：“为何不随大队返回，耽搁了这么久？”

“赵累向下官确认那块腰牌，还出言拉拢属下加入军议司，被我糊弄过去了。”贾逸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孙梦也在其中。

“你觉得那块进奏曹腰牌是真的吗？”孙梦追问道，不知是想阻止虞青的诘问，还是想将话题引到这上面。

贾逸道：“依下官所见，腰牌的确是进奏曹的，但人却不一定。”

“为什么这么说？”孙梦歪着头，看着贾逸。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些不好听，但进奏曹行事，比军议司和解烦营都要缜密。干这种勾当之时，是不会将腰牌带在身上的，更不会不慎跌落。”贾逸又想起了赵累沉思的表情，“而且，赵累得知是进奏曹的腰牌时，脸上写满了困惑。似乎有什么事让他觉得，进奏曹不会来搅这个局。”

“那依贾校尉所见，这个帮我们解围，又把进奏曹牵扯进来的人，会是哪一方的呢？”孙梦认真问道。

这恐怕要问你更合适吧，贾逸腹诽了一句，却不露声色：“这个我也想不明白。”

虞青突然插话：“赵累邀你加入军议司，开出了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只是说虞校尉对下官成见颇深，挑拨离间而已。”贾逸有些火大，这女人真是要拿这个做文章了。

“贾校尉没有欣然应诺？”

贾逸抬起头来：“为何虞校尉处处针对在下？”

“我一向是这个行事风格，贾校尉若觉得我是在针对你，大可投靠军议司。”虞青刻薄地笑道，“反正你本就是从进奏曹叛逃而来的，再换一次主人，是没有人会在意的。”

话音刚落，大堂中爆起一阵哄笑。那些解烦卫一个个前仰后合，笑得夸张之极。贾逸脸色未变，反而直起腰，负起手，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待笑声慢慢停歇之后，他才看着虞青，振声道：“我对赵累说，吴侯对我并无猜忌，在我到达江东之后就官拜解烦营校尉，指派参与护卫诸葛长史此等重要差事，显然对我十分器重。如此知遇之恩，令我感动莫名。而他所提到的，虞校尉对在下心怀成见一事，倒让我有些担心。所以在建业城之时，曾请教过孙尚香郡主。孙郡主质问我，虞校尉怎么会在劲敌当前的局面下，因为旧仇而跟自己人过不去呢？若真是这样，虞校尉就是个小肚鸡肠之人，不配当咱们解烦营的校尉！”

“大胆！”虞青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贾逸故作惊讶道：“虞校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孙尚香郡主说的话冒犯了你？”

“你……”虞青指着贾逸，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周围的解烦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贾逸的话是真是假，只有向孙尚香求证之后才能知道。但谁都知道，贾逸是孙尚香力排众议安插进来的，去向孙尚香求证无疑是自讨苦吃。而且依照孙尚香的强硬性格，这事儿闹得越大，她只会下手越狠，搞不好最后真能免了虞校尉的官职。这个贾逸，先前对虞校尉的训斥挖苦一直都是低头忍让，想不到翻起脸来竟毫无预兆，而且让人无从反驳，看来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虞青一甩披风，怒气冲冲地上了楼，那些解烦卫也都悻悻散去。贾逸却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取过长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然后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孙梦坐在旁边，轻声道：“你这是何苦呢，忍忍不就过去了，用得着闹这么僵？”

“能忍，是有退路可言。先前我忍过了，这女人反而变本加厉。既然没有了退路，那就只好踹她一脚了。”

“说得也是。不过，我怎么不知道，表姐对你说过那样的话？”孙梦眨眼道。

“人人都有不知道的事，比如说，我也不知道你今晚去了哪里。”贾逸斜睨着孙梦。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在城中游逛啊。”

“你是不是逛着逛着，就逛到一家商号里去了，还放了把火？”

“对啊。”

贾逸愣住了，他没料到，孙梦竟然回答得这么干脆利落。

“我逃走的时候，看你还想拔剑阻拦，唉，说什么我长得很像你以前的妻子，原来都是假话。”

贾逸没有理会孙梦的打岔：“商号里的人，肯定是军议司杀的，这点就不用说了。倒是你，为什么要放一把火？”

“因为雾气太大，我想生堆火驱散下寒气，想不到就把商号烧了。”

“你跟傅尘认识？为什么他会给你掩护？”

“他下午见过我一面，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就决定帮我一把。”

“你是孙郡主的表亲，傅尘是傅士仁的义子，你们的身份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去。在商号这件事上却配合得很默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我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呢？”

贾逸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拉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孙梦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可以放心。”

贾逸抬头看着她，这句话怎么有些耳熟？

孙梦俯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们是一路的。”

贾逸苦笑：“你们都说跟我是一路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哪一路的？”

天色刚亮，赵累就赶到了将军府。

朱红色的大门在浓雾中紧闭着，六位校刀手分别站在门阶两侧，看到赵累前来，一起施礼。赵累点头示意，快步上前，抓起大门上的兽面门环，用力叩了三下。过了一会儿，大门才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开了一条缝。里面的长随探出头来，见是赵累，立刻拉开了大门。

“将军呢？”赵累迈过门槛，边往里走边问。

“在后厅。”

赵累撩起直裾下摆，急匆匆向后厅走去。昨夜拉回军议司的那几具尸体，已经仔细勘验过了，得出的结论却让他有些不解。还有昨夜在商号设下的陷阱，明明是十拿九稳的，却又被莫名其妙地破了局。这两件事，虽然线索很多，但都自相矛盾，连大致的脉络都梳理不出来。在军议司这么多年，再奇诡的案子他都经历过，可还没遇到过这种混乱的局面。对方到底是谁，究竟要干什么，连这种最基本的推断，他都无法得出。

转过回廊，远远看到关羽端坐在一张长案之后，面色不豫地看着对面那名十一二岁的少年。赵累停住了脚步，站在檐下，他知道这是关家的庭训，关羽一向不喜欢被人打扰。那名少年双眼瞟向右上方，正努力地边回想边背诵：“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昔者……”

磕磕巴巴了好一会儿，少年泄气地低下了头：“父亲，孩儿想不起来了。”

关羽微怒道：“兴儿，这篇《孟子・公孙丑上》你已经读了一个月，怎么还背不下来？”

关兴小声嘟囔了一句。

关羽皱眉道：“我关家堂堂男儿，话都不敢大声说？”

关兴昂头梗着脖子道：“孩儿觉得男子汉大丈夫，理当练武艺，读兵书，上阵杀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读来有什么用？”

“那我问你，就算你日后武艺精湛，兵书烂熟，你要做什么？”

关兴道：“当然要像父亲一样，打曹操，打孙权！”

“为什么要打他们？”

关兴愣了，犹豫了好一会儿：“因为大伯父要打他们？”

“那大伯父又为什么要打他们？”

关兴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关羽耐心道：“答案就在这些文绉绉的东西里面。我关家儿郎，不光要练武艺，读兵书，更要明大义，知事理。武艺、兵法这些，只是为将者基础之技；大义、事理，才是为将者必修之政。想成为天下名将，不但要娴熟武艺、兵法这些技，更要明白大义、事理这些政。不然，昔日温侯吕布武艺冠绝天下、兵法横扫九州，还不是落了个三姓家奴的骂名？”

关兴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似乎多少明白了一些。

关羽道：“接着去读，不但要会背诵，还要弄明白里面的意思。”

他示意让关兴离开，才转身向赵累道：“小孩子不懂事，让赵长史看笑话了。”

赵累躬身道：“哪有，下官倒是觉得，将军对公子兴有些苛刻了。只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别的孩童恐怕字都不认得几个，将军却要公子熟读《孟子》，弄清楚大义事理，未免有些太严苛了。”

关羽摆摆手，换了话题：“赵长史一大早就赶来，是有什么急事？”

赵累拱手道：“昨晚的杀手尸体拉到军议司后，下官带人细细查验了一番，发现了不少讯息。那些杀手都在二十岁上下，身材结实健壮，多有刀枪旧伤，像是经常习武操练。每人虎口处均有老茧，应是长期握剑握刀所致。身上衣物皆为黑色布衣，暂时看不出特殊之处。不过他们所用的长剑，从硬度、韧性和淬火时留下的纹路来推断，已认出产自江东丹阳。这伙刺客，应该跟吴人有很大的关系。”

“继续说。”关羽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昨晚除了行刺将军的这伙刺客，我们在宝荣商号的设局，也未能奏效。本来我们的计划，是将荆州士族和江东系合谋刺杀甘宁这个真相，硬塞给解烦营。即便他们不接受，我们也可以借口他们杀了商号内的人，将他们羁押起来，或驱逐出境。这样一来，我们不但有借口对荆州士族进行整肃，还能让淮泗系以此为依据，向江东系发难，搅乱东吴局势。孙权那里，忙于平息淮泗系和江东系内斗，也就无暇窥觊荆州。这条一石二鸟之计，本来把握极大，但就在我们将要拿下解烦营众人的时候，宝荣商号却突然失火了，将我们布置好的证物全都烧成了灰烬。而且还从商号里冲出了一个黑衣人，当着我们的面逃走了。更让人头疼的是，从这个黑衣人身上掉下了一块腰牌，是进奏曹的。”

“进奏曹？”关羽皱起眉头。

“下官也觉得有些蹊跷，照目前状况来看，是进奏曹的可能性极小。倒像是有人在故布疑阵，想要将公安城内的水搅浑。下官觉得，与其去查那个来去无踪的黑衣人，不如专注手上的线索。昨晚的刺客和商号大火这两件事，倒是有迹可循。”

“好，就依你的意思办。”

赵累应了一声，道：“按照原先的日程，将军要接见诸葛瑾，面谈求亲一事，不知道现在要如何安排？”

“不见。”

“不见的话……”赵累道，“可否用将军昨晚遇刺作为借口？”

关羽微微颔首：“可以。这门亲事是一定要回绝的，必要时候，可以将诸葛瑾他们逼出公安城。”

赵累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道：“还有一事，虽然由下官提出来不太合适，但思前想后，我觉得还是先说出来，再由将军定夺。将军能否向成都修书一封，撤换傅士仁的公安城守一职？”

“这是为何？赵长史发现他有什么不妥之处？”

“傅士仁担任公安城守已经近十年，这十年间，军议司对他一直暗中监察，并未发现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这人虽然看起来蠢笨无能，却有些让人放心不下。尤其是他那个义子，下官有时候觉得，他心里像是藏了什么事情。”

“那个整天背着一杆枪到处走的傅尘？廖化借酒试探过他多次，只不过是个平庸之人。”关羽顿了顿，“荆州境内完全臣服于我们的世家大族中，就数傅士仁最有资历了，他这个城守也是汉中王任命的。人虽然是蠢了点，但十年来始终安分守己。如果现在要我上书要撤掉傅士仁，势必又会掀起一番政论。临近大战，我们没有必要分心去做这件事。”

赵累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门外校刀手通报，诸葛瑾的仪仗已经从驿馆出发，向将军府来了。关羽起身，示意赵累去前厅等候，自己走向了内宅。自从夫人死后，内宅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但仍打扫得很干净。关羽穿过平整的小径，推开了厢房的门，负手看向房内。门前摆了一尊莲花青铜香炉，三支拇指粗细的线香插在其中，正缓缓燃烧。外面的晨风吹了进来，将满屋的缭绕烟雾驱散殆尽，露出了后面大大小小数百块灵牌。

董承、种辑、耿纪、吉本、祖弼、魏讽……清晨的阳光从关羽背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之中，浮生出庄严肃穆的意象。关羽的目光在灵牌上一一扫过，然后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双手举至眉前。然后，他将酒坛倾倒，任琥珀色的酒水浇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数不清的水珠，清冽的酒香迅速弥漫开来。

“诸公，时机到了。”

东吴使团驿所。

眼看诸葛瑾的仪仗车队消失在街角之后，贾逸冲傅尘问道：“傅都尉，听说昨晚关将军遇刺，刺客用的是产自我们江东丹阳的铁剑？”

“贾校尉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傅尘没有否认。

“这件事是否会对求亲有所影响？”

“求亲成功与否，跟铁剑产自哪里，不会有什么关系。只在于关将军能不能看透你们包藏的祸心。”

贾逸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得也是，这次求亲，恐怕是无功而返了。”

“又不是我们自己讨老婆，贾校尉不用在意。诸葛瑾这一趟，按照礼节上的规程来说，至少要一整天的时间。今天我们两个都没什么事，就由我做东，品下我们公安城的好酒。”

“酒回头再喝也不迟，傅都尉现在有空的话，不如陪我沿着昨天孙梦走的路，再走一遍。”

“可是，我们的人跟到半路就跟丢了。”

“无妨，走到跟丢的地方就可以。”

傅尘露出一副促狭的笑容，弯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背后的长枪跟着他的动作往下一颠，红缨搭在了发冠上，像是别上了一朵红花，很是可笑。

贾逸忍不住问道：“傅都尉为何随身带着长枪？不觉得不方便吗？”

“我当初学武的时候，师父曾经说过要枪不离身勤加练习，才能身手超群，所以一直背负至今。”

贾逸摇了摇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随着傅尘沿着长街走去。虽然还是清晨，长街两边的商铺都已卸下门板，早早开张。不少商铺里人来人往，看样子很是热闹。贾逸的目光在周围来回打量，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昨晚在虞青赶到那家商号之前，孙梦应该已经在里面了。而后来廖化和赵累到了后，解烦卫又搜查了商号，仍没有发现孙梦。也就是说，只要孙梦愿意，她可以藏匿到所有人离开。那么，商号突然着火，随后孙梦逃出，应该都是她故意所为。目的就是扰乱军议司构陷解烦营的计划。而这件事中，傅尘所扮演的角色也至关重要，是他拿出了那块进奏曹腰牌，让赵累无法强硬到底，羁押解烦营。

孙梦能找到那家商号，能把握好时机，在这公安城内必定有联络的眼线。昨晚傅尘也在宴会之上，那与她接应的应该另有其人。而且，傅尘虽然和她配合得很好，但又隐隐透着彼此并不熟悉的味道。今天邀傅尘一起追查，也有试探的意思。只不过傅尘的表现很平淡，看不出什么东西。

“孙姑娘去过前面那家绸缎铺，在里面逛了一圈，我们进去看看？”傅尘说着，已经拐了进去。

贾逸紧随其后，伙计热络地上前搭话，询问要什么样的绸缎。贾逸随口应着，仔细打量着铺子。只有十多尺的进深，墙壁上是码得很整齐的青砖，货架上则摆满了各种花色的绸缎布帛，不像是有后堂或者暗室的样子。那伙计又问了几句，看出贾逸并不想买货，转身又跟别人搭起话来。

贾逸踱步到柜台附近，发现这家店铺刚好位于长街转角，视线开阔，不用刻意张望就能将来路一览无余。他立刻明白了，这不是联络的地方，是孙梦查看有没有被跟踪的地方。军议司的人之所以跟丢了她，大概就是在这里泄露了行踪。

贾逸走出店铺，向傅尘问道：“你们跟丢孙梦的地方，是不是离这里不算远？”

傅尘道：“离这里还有大概一炷香的路程。”

“一炷香？”贾逸低声重复道。既然发现了跟踪者，为什么还走了一炷香这么远的路程？

“走了一炷香之后，她进了一家脂粉店，从那家脂粉店出来后不久，我们就跟丢了。”

“麻烦傅都尉带我过去。”

又走了一阵子，贾逸看到了傅尘所说的脂粉店。店面不是很大，里面的胭脂水粉也不多，而离其不远，还有一家更大的脂粉店。孙梦为什么会挑了一家小店面？贾逸满怀疑虑地走入店中。在店内仔细查看之后，仍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店中的掌柜正忙着盘账，并未理睬他们。

贾逸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一言不发地递给掌柜。掌柜疑惑地接过，展开之后发现是个女子的画像。那是田川的画像，在许都陈锦记，贾逸曾经拿着这幅画像盘问过掌柜。自从田川死后，他一直小心地收在身上。

“掌柜，昨天这位姑娘来过店里吗？”贾逸排出一串大钱，放在了掌柜面前。

掌柜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贾逸，笑道：“公子真是好福气啊。”

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个木盒，递给贾逸：“上等的金花燕支，整个公安城只有我这店里才有，这位姑娘专门买给你的，说你夫人喜欢。”

“你说什么？”贾逸皱眉问道。

“昨天这位姑娘来到店里，预定了这盒金花燕支，说是这两天如果有个公子身材样貌的人来询问她的话，就把这盒金花燕支赠给询问之人。”掌柜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味道，“这位姑娘还说，她和你是很好的朋友，送给你这盒金花燕支，希望你能像对待夫人一样好好待她。”

贾逸讪讪笑了下，掂了掂手上的木盒，连同白绢一起放进怀中，转身出了店门。

傅尘揶揄道：“先前我以为贾校尉爱屋及乌，对孙梦姑娘多有爱慕，却没想到，孙梦姑娘对贾校尉也是一往情深。”

“傅都尉，你明知她是什么意思。”贾逸叹了口气，“我简直怀疑，这是不是你与她合谋来戏弄我的。”

“贾校尉说的哪里话，我跟孙梦姑娘并不熟识，怎么会合谋呢？”

贾逸叹了口气，没有再理傅尘，而是独自顺着长街向前走去。按照傅尘所说，孙梦就是出了这家脂粉店后甩掉了跟踪者。虽然明知道再这么走一趟，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但贾逸还是想再走走，也趁空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好好想一下。虽说实在没什么兴趣在解烦营出人头地，但涉及自己性命的事情，还是弄清楚的好。

贾逸觉得，甘宁、关羽接连遇刺，隐隐透着同一股味道。能掌握到甘宁、关羽二人的行踪，都需要相当的能力。两起刺杀，虽然动用的人手不同，但兵器却都是蜀地连弩和吴地丹阳铁剑，应该是同一股势力所为。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江东系与荆州士族狼狈为奸，还是进奏曹在故布疑阵？

“贾校尉面色凝重，似乎在想什么难解的事，不如说出来，由我帮你剖析一下？”傅尘在身后道。

贾逸还未回应，就被前面闹哄哄的场面吸引了注意。他快步向前，走到人群的边缘，踮起脚向里面看去。只见一位布衣年轻女子搂着个五六岁的女童，跪在一个浓妆涂抹的中年贵妇面前，低头敛容沉默，而那名中年贵妇却一脸愤恨，喋喋不休地辱骂着。

身旁有人叹气道：“这小娘子虽然长得还算漂亮，但进门后只生了个女儿就不见动静，现在又克死了丈夫。讨这样的女人为妻，真是晦气。”

“不错，傅家把她赶出来，也算是天经地义了，她还跪在这里干什么？”

“听说当年娘家陪送了很多嫁妆，她想讨回来。”

“啧，脸皮真是厚，嫁妆都送入公婆家了，还要讨回？”

“你是不知道，傅家把她生的姑娘也给赶出来了，才五六岁的娃娃，她总得养活孩子不是？”

“嘁，问娘家要钱去啊，问夫家要钱，是什么道理？”

“嘿嘿，你不知道吗？这城内大半药铺都是她娘家的产业，她爹平素最要面子，喜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这女儿被休了出来，老爷子视为奇耻大辱，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怎么还会管她？我看，娘家巴不得她饿死在外面呢。”

贾逸听不下去了，大声道：“诸位，就算没有生儿子，犯了七出之训，她丈夫也可以纳妾，怎么算是晦气？而克死丈夫一说，更是不近情理。仅仅因为这些，就将孤儿寡母赶出，饿死人家，诸位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众人回头看他一身劲装打扮，腰悬长剑，是个武人样子，倒是不敢造次。只有其中一人不服辩道：“她丈夫昨晚本不想去赴宴，却被她劝要多跟人来往走动，才去了宝荣商号。结果几十个人都给莫名其妙地杀了，尸首也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焦炭，你说这还不算是克夫么？如果我是傅家家主，早将这女人给投井了，还休什么妻啊！”

贾逸眉头跳了一下，宝荣商号……好像是昨晚出事的那家商号。解烦营要去查，军议司把人杀了，孙梦把火放了，这件事倒算是跟自己有些关系。他转身去找傅尘，却见他背着那杆长枪站得远远的，并无上前的意思。

耳听得传来一叠声脆响，贾逸回过头，见那名中年贵妇正挥开双臂，用力打那名年轻女子的耳光。很快，年轻女子的嘴角就溢出了血，她却并不反抗，而是将怀里的女童抱得更紧。贵妇身后的几名长随撸起了袖子，上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围上去乱踢乱跺。

贾逸分开人群，大喝了一声“住手”，却没有人理他。他索性又走近几步，推开几名长随，喝道：“你们再这样打下去，就不怕闹出人命？”

贵妇冷哼一声：“这是我傅家家事，你算什么东西，轮到你掺和？”

贾逸忍住怒气道：“你们既然已经把她休出，那她就不再是你们家的人。既然不是你们家的人，如此当街欺辱，我又如何管不得？”

“那你问问这个贱人，既然休了她出去，她怎么还敢来要嫁妆？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贱东西！”

那名年轻女子抬头，语气中满是哀求：“婆婆，我被休出家门后身无分文，自己饿死冻死无所谓，可簌儿是先夫亲骨肉，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她么？”

怀中女童畏畏缩缩地抓着她的衣襟，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的众人。

那名贵妇骂道：“你克死了我儿子，还敢喊他先夫？要不是念在你娘家跟我们傅家有交情，我早叫人把你娘俩填井了。你不但不感恩，还敢来要嫁妆，真是不想活了！”

她挥了下手，那群长随又围了上来。

贾逸冷笑道：“你儿子被杀，她又预料不到，怎么能迁怒于她？口口声声说要别人感恩，却又把别人往死路上逼，还有脸说念及旧情？”

那名贵妇叉起腰：“哟嗬！看来你是非替她出头不可了？敢犯众怒也要如此，肯定是她的奸夫！今天我要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活活打死，给我上！”

那几名长随得令，便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贾逸举起剑鞘，飞快地连戳几下，这几名长随应声倒地，叫苦不迭。

那名贵妇却并没有被吓倒，反而往前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安排人去报官，让官府砍了你的脑袋！”

贾逸面色一寒，脚下突然发力。衣袂飘动之声刚刚响起，人已经到了贵妇面前。那贵妇愣了一下，随即右手扬了起来，打向贾逸。贾逸竖起左臂，狠狠格挡过去。贵妇吃痛，惊呼一声，正欲破口大骂，贾逸右手直接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名贵妇想要喊人求助，却发现自己被贾逸单手举了起来。随着贾逸手上力道渐渐加大，她的脸色被憋得通红，气息也随之粗重嘶哑起来。身后的那些长随，平时干的也就是欺软怕硬的勾当，哪见过这种场面，都像傻了一般，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眼看贵妇快翻了白眼，贾逸才将她丢在地上，淡淡道：“报官的话，请便。不过提前告诉你一声，不只你们官府的人，就连你们军议司的人，我都杀了不少。军议司龙骧校尉刘辰，原先辖制江陵，听说整个荆州的小孩子，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敢啼哭。不巧，建安二十三年，他被我斩杀在了石阳城外。”

身旁围观的众人开始还在窃窃私语，听到这句话，突然变得死一般安静。刘辰的死，当年在荆州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传言杀死他的那个进奏曹校尉阴狠毒辣，嗜杀成性，想不到今天在这里撞到了他。四周围观的人迅速散去，那贵妇手脚并用，狼狈地向远方爬去，眼中充满了恐惧。

“噌”的一声，长剑贴着贵妇的耳郭刺入泥土中，贾逸蹲下身道：“如果以后这位夫人和她的孩子出了什么差错，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别想活下去。”

贵妇脸色惨白：“这……这……我又怎么能保证，要是其他人……”

“没错，就算是其他人难为她们，我也照样取你的项上人头。”

贾逸起身走到那对母女身边，将钱袋取出，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又冲傅尘挥了挥手。傅尘苦着脸走上前来，将身上的钱袋递给了他。贾逸将两个钱袋放在那名跪着的年轻女子面前：“拿去租间铺子，做个营生吧。不要乞求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从他们那里，你得不到任何东西。”

年轻女子俯身拜道：“不知恩公尊姓大名？他日若有机会，妾身必当以死相报。”

贾逸摇头道：“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只是想起了一个旧人。”

年轻女子还想说什么，贾逸已经转身离去。

傅尘快步跟了上来：“贾校尉，你与之前真是判若两人，完全没有了那股懒散颓唐的样子，倒是跟军议司掌握的评价比较相近。不知刚才的那名年轻女子，让贾校尉想起了哪个旧人，触动了哪段回忆？”

贾逸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了天空。在石阳城的那些日子，虽然也是步步惊心，可至少有一群意气相投的朋友，对比起现在不禁让人有些黯然。自己人生的遽变，还是要从那张诏令开始的吧。建安二十四年春，调任许都进奏曹鹰扬校尉。当时以为离复仇又近了一步，谁知道却卷进了那样一场惊天阴谋，差点在漩涡中心粉身碎骨。

“贾校尉可是想起了秋月明？”傅尘的声音有些轻浮。

贾逸闷哼了一声：“你倒把我的底细摸得很透。”

傅尘嘿嘿笑道：“这男人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原先心里一直挂念着亡妻，不久就对跟她相像的姑娘动了心思，这转眼间又惦记起别人的老婆来了。啧，啧，真是没法说。”

贾逸冲他翻了个白眼：“刚才我教训那名贵妇时，你并未上前相助，可是有什么顾虑？”

“实不相瞒，我跟那名贵妇算是亲戚。”傅尘回答得很干脆，“傅家是公安城的望族，我的义父傅士仁正是其中一支。而你刚才打的那个女人，是傅家的另一支，论辈分我应该喊她一声姑姑。她的丈夫，刚好就是太守府的主簿傅熙。”

“那么说，我刚才算是得罪太守府了？”贾逸自嘲地笑笑，“你义父会不会因为此事来对付我？”

“我义父平日里表现得懦弱畏缩，而且跟我这位姑姑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应该不会为她出头的。至于我那姑父，小肚鸡肠，阴损刻薄，倒是肯定会找你麻烦。”

贾逸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就算你这位姑姑跟傅士仁关系不近，也算是同族吧。军议司在那家商号里杀人，难道事先没有知会傅士仁一声？莫非……军议司在动手时，傅士仁根本就不知情？”

“不错，军议司根本没把我义父当成自己人。不光军议司，就连关羽将军他们，跟我义父的关系也很疏远。其实真正拥护汉中王的荆州士族，大多随诸葛先生举家迁去了益州。剩下的这些，都是些自命不凡的家伙，对汉中王并无好感。当初关羽将军下手杀了一批，扶持了一批。而我义父，也只不过是他们为了笼络荆州人心，竖起来的一块牌子而已。”

“看来荆州并不是铁板一块。”

“彼此彼此，你们那边，江东系和淮泗系不也闹得不可开交吗？”傅尘道，“听说为了打压江东系，淮泗系出动了一位大人物，前往公安城来面见关羽将军，贾校尉知不知道？”

“这个倒不知道。不过既然诸葛瑾已经来了，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再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诸葛瑾代表的是孙权，而那位大人物可是淮泗系派来的。听说孙权已经有意将兵权转交给江东系的陆逊，淮泗系岂会甘心？淮泗系的鲁肃在世时，与关羽将军关系还算不错。如果淮泗系能借着这份旧情拉拢到关羽将军，给江东系找点麻烦，搞不好陆逊继任都督就不会太容易了。”

贾逸心念一动，道：“这个淮泗系的大人物来，是要拿到江东系刺杀甘宁的证据？商号里那些证物不都已经烧掉了吗？”

“证据这种东西，如果有心，倒是可以再弄出来一个。有了淮泗系的配合，这个新证据，恐怕要比军议司自己弄的可信得多。”

“这个要来的大人物是谁，傅都尉知道吗？”

“就是那个被刺杀的，折冲将军甘宁。”

第三章

曹魏使团

掌灯时分，贾逸才返回了驿馆。

刚进门，驿卒就呈给他一个食盒，说是傍晚有个年轻女子送来的。自己在公安城内并无熟识的人，怎么会有人送吃的东西？贾逸有些疑虑地打开食盒，发现里面放了两块暗红色的米糕，凑到鼻端闻了下，还有股淡淡的香气。

“那个年轻女人说了为什么送我这个吗？”贾逸问道。

驿卒道：“嘿嘿，就是您下午救下的陈姓小娘子。她说孤儿寡母的身无长物，就亲手做了两块红糍，算是给您的谢礼。”

“红糍？”贾逸掰下了一小块，放入口中，有些淡淡的酸甜味儿，味道还不错。

驿卒笑道：“您想必是北方人，没吃过这东西。这红糍是把糯米、红枣、桑葚煮熟，一起放在石臼中捣成米糊，然后用红糖入味做成的。咱们这儿啊，一般用这东西招待贵客，您可真有……”

“贾校尉！”一名解烦卫走到门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诸葛长史找你。”

贾逸点了下头，跟解烦卫进了诸葛瑾的房间。诸葛瑾坐在首席，虞青和孙梦站在两侧，看神情怕是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贾校尉，眼下有件急事需要你去办。”诸葛瑾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贾逸拱手道：“请诸葛长史吩咐。”

“上午我们去了趟将军府，结果别说求亲，连关羽的面都没有见上。赵累说是关羽被昨晚的刺客伤了，需要静养，我看分明是在拖延时间。贾校尉，依你之见，要如何应对啊？”

“下官不知，请赐教。”贾逸应声接上。从建业城出发，就一直把他当外人，什么都不曾让他参与，现在突然问起他的意见，是什么意思？

诸葛瑾干笑一声：“虽然我是求亲使官，但也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咱们此行的目的，主要是看看关羽下一步的动向。毕竟吴侯正在合肥与曹操对峙，上个月又发生了甘宁将军遇刺的事情，咱们得弄清楚行刺甘宁这件事里，蜀人到底有没有参与，关羽到底站在哪边。不然的话，到时候咱们在合肥与曹操大战，关羽在后面捅咱们一刀，那可受不了。”

他又叹了口气，继续道：“所以说，来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关羽为人矜傲，当面给我难堪也是有可能的。可现如今，他却避而不见，倒是有些让我出乎意料，这根本与他的性格不相符嘛。避而不见，拖延时间，无非是要均衡利弊，待价而沽。可这件事有什么好均衡的呢？既然一眼看穿了我们的挑拨离间之计，为什么不早早拒绝，向汉中王自证清白？回来的路上，我一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于是派孙梦联系孙尚香郡主的旧人，弄清了原因。”

他起身走到贾逸面前，正色道：“曹魏也派来了使团，带队的是你的上官，蒋济。”

贾逸表情平淡，心中却激荡不已。蒋济是进奏曹的西曹掾，怎么会带队前来出使荆州？而且蒋济不光是自己的上官，更是将自己收入寒蝉麾下的引荐人，他来公安城，为什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还未等他细想，诸葛瑾就笑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贾校尉不愧是进奏曹的精英，处事果然稳重得很。”

贾逸意识到自己掩饰得有些过火，道：“诸葛长史谬赞了，我是一时间被这个消息惊到，来不及反应而已。不知道曹魏这个时候派来使团，是要做什么？”

“定军山一战，曹操被刘备夺了汉中，其后，许都又发生了汉帝夜逃的事情，关羽在荆州虎视眈眈，吴侯在合肥大兵压境，就连北方那片的公孙康也是蠢蠢欲动。内忧外患，曹操顶不住了，派了使团找关羽求和。”

“求和……应该找刘备吧，关羽能做得了主吗？”贾逸仔细观察着诸葛瑾的表情。

“刘备自立汉中王之后，拜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关羽督领荆州，掌握军政大权，代表汉中王亲临，不但可以随意斩杀触犯军令的官员军将，还可以代替汉中王出征。所以，荆州这一块，是战是和，关羽完全可以做主。”诸葛瑾道，“曹操不愧是天下枭雄，刚刚丢了汉中，折了夏侯渊，竟然可以完全不顾面子，派出使团向关羽求和。贾校尉啊，你是个聪明人，如果曹魏和西蜀停战，那关羽兵锋所向，会是哪里？”

“东吴。”贾逸闷声答道。

“不错，咱们本是打着求亲的幌子，来探明关羽态度的，结果撞上了曹魏使团，当真是好运气。贾校尉，这段时间虞校尉屡次难为你的事，我都听孙梦姑娘说了，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诸葛瑾向他深深作了个揖。

贾逸没有回礼，他预感到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可是你也知道，虽然有孙尚香郡主为你撑腰，但在咱们解烦营，如果没有建下什么功勋，是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你的。眼下就有一个自证清白、建功立业的机会，不知道贾校尉愿不愿意把握？”

“诸葛长史请讲。”

“孙梦姑娘已经探明蒋济住处，贾校尉何不效仿班定远旧事？”

“班定远旧事？诸葛长史这是要我带队刺杀蒋济？”贾逸勉强笑道。

诸葛瑾微笑道：“只要你能带队拿下蒋济的人头，短时间内关羽势必无法与曹魏媾和，那样我们就能避免腹背受敌了。”

带队去杀蒋济，说是给贾逸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实际上呢？做了，不管成功与否，关羽一方都必定会追究，到时候就可以把贾逸抛出来抵罪；不做，就可以在吴侯面前造势，诋毁贾逸跟进奏曹瓜葛未断，心怀二意。贾逸突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倦怠，这种跟自己阵营的人还要处处揣摩心思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他用眼角余光瞟了下孙梦，发现她竟微微点了下头。

“怎么，贾校尉是觉得诸葛长史的安排不妥，还是对进奏曹的旧上司下不了手，抑或是，你本来就是进奏曹潜伏在我解烦营的暗桩？”虞青冰冷的声音响起。

“虞校尉你这样说，实在不妥当。人嘛，与过去决裂总需要一点时间。”诸葛瑾道，“但是，这次事态紧急，贾校尉你能不能快一点做出选择？”

“行，我去。”

“好，就等贾校尉这句话了。十二名解烦卫已经整肃完毕，就在驿馆后院等候，你们可以即刻出发。”

贾逸道：“在此之前，我要提醒诸葛长史和虞校尉一下。驿馆外有军议司的人在暗中监视，如果我就这样带队大摇大摆地过去，恐怕连进奏曹的住处都还没摸到，他们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这个不劳贾校尉费心，等下我会去前门吸引军议司的注意，你们从后院翻墙出去。”虞青道，“这十二名解烦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我已经交代过，这次刺杀行动听你号令。但如果你耍什么花样，也别怪他们手下无情。”

贾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跟在虞青后面走出了房间。虞青带了三四个解烦卫，点亮火把从驿馆前门走了出去。贾逸转身走到后院，发现那十二名解烦卫已经换上了皂色软甲，蒙好面在等着他出来。为首的那名都尉上前一步，递上一块黑色绸巾，示意贾逸蒙面。贾逸接了过来，却将绸巾胡乱塞进怀中，道：“走吧。”

都尉走到墙边，双手抱肩，扎好马步，解烦卫们一个个快跑几步，然后跳起踩着他的双臂，借力往上一纵，攀住墙头翻了过去。转眼间，院中只剩下了贾逸和这名都尉。都尉冲贾逸摆了摆头，示意他如法炮制。贾逸却摇了摇头，右脚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山墙而去。堪堪撞上山墙之际，长剑出鞘，在墙上轻轻一点，身形随之向上一弹，人已经立在了墙头之上。那都尉轻轻叫了一声好，从腰间摸出两把匕首，双手一前一后插在墙上，几个错落之后，也翻了过来。

贾逸向四周看了看，此时雾气虽然已经开始弥漫，但却并不算浓，至少三十步之内是能看清楚的。前门传来一阵叱责吵闹之声，应该是虞青他们在故意惹出什么乱子。

“劳烦都尉前方带路。”贾逸轻声道。

都尉点了点头，贴着墙根谨慎地往前走去，剩下的解烦卫们则保持着疏散的队形，警觉地跟着。夜色已深，雾气加上宵禁，这一路上竟走得很是轻松。虽然碰上了一队夜巡，但早早发现状况，巧妙地避开了。贾逸心中有些焦躁，自到了公安城之后，可谓状况不断。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应接不暇，无从应对。入仕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未遭遇过如此境遇。在进奏曹之时，不论面对何种状况，他都能有时间审时度势，沉着冷静地作出判断和选择，在一团乱麻之中，挑出那根细细的红线。而现在，他根本无从选择，要么做，要么死。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胁迫着，一步步被推向未知的前方。而那里到底是光亮还是深渊，他也丝毫察觉不到。这种命运把握在别人手上的感觉，让他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而且，在逃离许都，远离了司马懿和曹丕之后，报仇之事已经遥不可及。再加上田川的死，更使得贾逸意志消沉。在解烦营内月余，就算处于处处被排挤的地位，贾逸也没有认真对待过。但现在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已经让贾逸意识到，再不反击必将是死路一条。即便不能拥有想做什么的权利，也要拥有不想做什么的权利。比如现在，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蒋济，是无论如何不能杀的。如果杀了，不但自己那关过不了，在寒蝉那里，也会被视为背叛，必将铲除自己。

贾逸抬眼看了下黑漆漆的天空，摸向了胸口，那里放了几件蒋济交给自己的小物件。走了小半个时辰，离蒋济住处只怕越来越近了，可以向蒋济示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队中有两名解烦卫应该是受了安排，一前一后注意着贾逸的动静。

队伍又转过了一条小巷，都尉却身形一动，猛地折返回来。

随即那边响起了问询声：“是谁？”

都尉做了个手势，众人四散开来，寻找隐蔽的地方。

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一个夜巡兵士举着火把出现在墙角，他四下里看了看，一步步向众人隐藏的地方走来。贾逸屏住了呼吸，身子紧紧贴在墙角。这个时候如果暴露行踪，引起了解烦卫与夜巡队冲突，虽然可以暂缓刺杀行动，但也只能缓一缓而已。这些夜巡士兵不是解烦卫的对手，解烦卫完全可以将他们诛杀之后，再前去刺杀蒋济。而自己，也会立刻被认为是故意捣乱向蒋济报信，被栽上进奏曹暗桩的罪名。

夜巡士兵还在往前走，眼看已经走到贾逸附近，后面却传来了喊声：“小四，你磨蹭什么呢？”

那兵士停住了脚步，道：“奇怪，刚才明明看到有人影来着。”

“你是看花眼了吧。快点走了，赶紧巡完这趟，交值后还能玩会儿投壶。”

兵士嘴里嘟囔着，转身离开了。

静静等了一会儿之后，众人才从黑暗中闪出，那两名解烦卫也站到了贾逸躲藏的地方附近，看着贾逸走了出来。都尉清点人数，聚拢队伍后又向前摸去。谁都没有留意到，在贾逸躲藏的墙边，留下了一小块黄色纸包。在半刻钟后，那块纸包缓缓冒出了一缕缕青烟，随后猛地向上一弹，在离地面不远处腾空展开，变成了一副小巧精致的纸鸢。纸鸢借着弹力，犹如一片羽毛，摇摇晃晃地往天空升去。在升至高处之后，那纸鸢才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化作一团火焰，在漆黑的夜色中十分耀眼。

已经走远了的贾逸，回头看着半空中刺破薄雾的耀眼亮光，稍稍松了口气。这是寒蝉传递危险讯号的一种方式，如果蒋济看到，自然会明白。但如果他现在已经入寝，值夜的卫士不知就里，恐怕也不会向他禀告，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他们这队解烦卫也察觉到了亮光，那都尉有些迟疑地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贾逸：“贾校尉，你知道那个火团是什么东西吗？”

贾逸装模作样地摇头道：“不知道，看路程至少离我们有一两里地远，是不是哪位世家公子燃放的新奇烟花？”

“这东西……完全不像烟花啊。”都尉话音未落，纸鸢已经燃烧殆尽，亮光也须臾消失在黑暗之中。

“使团的住处离这里还有多远？”贾逸问道。

“不远，至多还有半里路程。”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都尉怪怪地看了他一眼，返身上前带路。火团燃烧的地方离贾逸太远，他想不到会是贾逸做的手脚。但看那眼神，好像还有别的意思。在夜色下又走了一刻钟光景，众人摸到了一处大宅院前。这处宅院看起来占地颇大，气派非凡，但门口却无人值守。

贾逸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蒋济是否看到了纸鸢，如果由得解烦卫们潜行进去，会不会伤了蒋济？要不要大声示警？就算以后不能在解烦营待了，只要能救下蒋济……突然之间，他感觉到后背左侧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顶上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

“贾校尉，对不住了。临行前虞校尉有交代，到了地方要看好你，免得坏了大事。”都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硬物应该是把匕首，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是人之要害，一刺毙命。

都尉右手搭在贾逸的肩头，招呼解烦卫们先向宅院摸去。眼看解烦卫到了大门附近，里面仍未有什么动静。看情形当值的守卫不是进奏曹的虎贲卫，一点警觉都没有。两名解烦卫搭好人梯先翻了进去，紧接着，大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都尉推着贾逸向里面走去，贾逸则在心中飞快地算计。匕首顶在肋间之时，他已经觉察到了，这场伏击，很可能是虞青的一石二鸟之计。她不会让解烦卫裹挟着自己完成这场奇袭，取得功绩。这名都尉将自己带到院中之后，应该会立刻下手将自己杀死。回去之后，他只要上报贾逸旧恩难断，故意放蒋济出逃，无奈之下只好斩杀这类的说辞，也没什么问题。

眼看已经走近了大门，贾逸突然低声道：“这位兄台，你觉得虞青会不会杀你灭口？”

身后的都尉手腕抖了一下，道：“贾校尉，你别耍花样。”

“你也知道，孙郡主是力保我的。虞青就算不计后果要趁乱杀了我，也架不住孙郡主的事后追查。她为了自保，只能在返回江东之前，杀你灭口。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你少在这里卖弄唇舌，挑拨是非。”都尉冷声道，“虞校尉派我来送你上路，自然是对我绝对信任，虞校尉对我有救命之恩，杀了你之后，她若是想收回这条命，我也毫无怨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有人救过你，也没必要……”贾逸没有再说下去，背后的匕首已经刺破了皮肤。

都尉推着他迈进了大门，看样子是想把他杀死在房内。他们突袭成功之后，就会撤去，留下这一片狼藉丢给军议司。而军议司看到贾逸死在房内，很容易就会得出虞青想要的答案。由军议司提交的结果，更有说服力。

解烦卫都潜进了院子，那都尉挥手示意，一名解烦卫上前，去拨弄厅房的门闩。而就在此时，贾逸心头却闪过一丝异样，皱起鼻端用力吸了几下，悚然动容。他听到那都尉也用力嗅了几下，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房门已被打开，两名解烦卫持刀躬身潜了进去，尽管很小心，这两人却还是在门口双双跌倒在地。而紧接着进去的解烦卫们，脚下响起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像地上铺了一层黏稠湿滑的东西。

眼前忽然一亮，是门口的一名解烦卫打着了火折。

都尉低声喝道：“灭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半空中“咻”的一声轻响，那名解烦卫的咽喉透出一枚乌黑的弩箭，摇晃着倒了下去，火折跌落到地上，照亮了房内的情景。

贾逸根本顾不得去看，趁着都尉疏忽，屈肘撞向他的小腹，自己就地伏倒。紧接着，“咻咻”之声破空而来，门口随即响起几声闷哼，几名解烦卫倒了下去。剩下的解烦卫们立刻四散开来，就地伏倒，躲避弩箭。

贾逸只觉得身下湿漉漉的，借着地上火折的光亮，他匆匆打量了一下四周。鲜血正顺着正厅门槛与地砖间的缝隙，肆意淌向厅外。房中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一轮箭雨稍歇，贾逸立刻从血泊中跃起，撞进厅中。身后那名都尉一声怒喝，带着解烦卫也向正厅冲去，却又引得弩箭骤响，被射倒了两个。贾逸扑倒在正厅的青砖地面上，觉得血腥味尤为浓烈。抬眼匆匆一扫，犹如一道暴雷在头顶炸响，眼前景象让他震惊不已。厅中堆满了尸体，或坐或卧，死状惨烈，整个曹魏使团竟然已经被屠杀殆尽！

厅外弩箭刺破窗纸，一片“咄咄”之声如骤雨般袭来。贾逸按捺下心中疑惧，双手撑地，往前滑到一具尸体旁边，仔细端详。双眼、口鼻甚至耳朵都有血迹渗出，是中毒的迹象。而且身上还有数处刀伤、剑伤，应该是中毒之后又被人补刀的。是关羽杀了他们？不对，这是在关羽地盘上，如果要杀曹魏使团，明刀明枪尽管来战，没有下毒的道理。况且，以关羽的性格，绝对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到底是哪方势力？不但毒杀了曹魏使团，还对前来的解烦营动手？贾逸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想确认蒋济是不是在这一堆尸身中，却奈何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四周到处有或轻微或粗重的呼吸声，是那些解烦卫们。眼下一片漆黑，外面又有弩箭环伺，他们倒也不敢轻举妄动。贾逸立刻放弃了寻找蒋济的念头，虽然此刻局面非常混乱，但他却异常清醒。现在不是揣测真相的时候，而要考虑如何脱身。

终于等到弩箭停歇，贾逸解下一具尸身上的佩剑，远远地掷出。佩剑跌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弩箭破空之声再度袭来，却只射了仅仅一轮，想必是箭支已经用尽的缘故。他听到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些解烦卫们正在向佩剑跌落的地方挪去。

贾逸没有动，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火折，紧紧扣在手中。现在的形势，犯错就是死，他要把握好时机。声音停了下来，解烦卫们已经聚在了一起。贾逸拈起火折，随手一掷，一点微弱的光亮直向解烦卫们飞去。那群解烦卫猛然醒悟，但还未来得及反应，四周就响起了破壁之声。数不清的黑衣杀手破窗而入，直奔解烦卫们而去。

贾逸提起长剑，趁乱向门口杀去。黑暗中，两名黑衣杀手仗剑拥来，贾逸将一具尸体踢向他们，手腕一沉，剑势向下掠过，刺伤了两人小腿。两人吃痛不住，齐齐跌倒在地。紧接着，后面又挤上来三名杀手。贾逸不退反进，剑势快如疾风，激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格挡之声，那三名黑衣杀手抵挡不住，被贾逸窥得破绽，一一刺倒在地。而不远处围杀解烦卫的黑衣杀手们立刻又分出三人，向贾逸奔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贾逸拾起地上一柄长剑，双剑左右如飞，舞起一团雪亮剑光。一路上剑光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转眼间离大门只有数步之遥。而就在此时，听得黑暗中传来破空之声，贾逸硬生生停住脚步，身体往后一仰，一排泛着乌光的弩箭擦着衣袂射过，击中了后面追来的杀手。

设计这场伏击的人，确实有两下子。先前故意营造出弩箭用尽的假象，然后派入杀手，趁乱再度发射弩箭。若不是贾逸闪避及时，只怕已经被射成了刺猬。他粗略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那名带队都尉已经被弩箭射中倒下，而勉力支撑的解烦卫仅仅剩下了四五个人。贾逸正要发力向门口冲刺，又有两名黑衣杀手赶过来缠斗。交手几个回合，贾逸微微有些吃惊，这两名黑衣杀手的身手明显要好过刚才那些，一时间竟然摆脱不掉。

贾逸有些焦躁，转换身形双剑一齐攻向左侧杀手，将他逼退两步。右侧杀手看贾逸招式用老，无法回身格挡，趁机往前跟了两步，挺剑向贾逸背后空门刺去。眼看剑锋已经刺上了衣服，贾逸却又向前冲了一步，反手将一柄长剑掷出。杀手躲闪不及，被长剑透胸而过。紧接着贾逸高高跃起，右脚踢开左侧杀手刺来的剑锋，身形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左脚狠狠磕在杀手头顶。待到落下之时，眼前已无障碍。

他挟起地上两具尸体，挡在身前，向大门奔去。刚跃过门楣，弩箭又如雨般袭来，钉入尸体，震得贾逸手腕发麻。趁着黯淡月光，贾逸看到院门前站了一排黑衣弩手，两侧还有十多名杀手掠阵。

在公安城内，对方竟然能出动这么大阵仗，真不知道军议司是干什么吃的！眼看弩手即将装填完弩箭，接下来又将是一轮箭雨，他一咬牙，索性抛开两具尸体，硬着头皮跃起向前冲去——离弩手只有十几步远，对方弩箭还没有装填完毕。在那一瞬间，贾逸看到了一丝突破重围的希望。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贾逸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他看到院墙上突然出现了四个弩手，随即，黑色弩箭迎面射来。身在半空中，已经无法借力躲避，贾逸只好挥起长剑格挡。虽然磕开三支弩箭，却还是被一支射中了肩膀，身形一挫，差点仰翻过去。他用长剑支着地面，看杀手已经围了过来，心中充满了苦涩。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交待在这里了。

骤然间，听得附近传来“嘭、嘭、嘭”三声巨响，夜空中绽放出了三朵璀璨的焰火，将附近照得如同白昼。贾逸强撑着站起身，拎起长剑摆了个架势。虽然不知道是何人燃放，但贾逸认得那是寒蝉的示警信号。此刻燃放，必然会引来夜巡的蜀兵。只要撑到蜀兵前来，就还有一线生机。而就在此时，贾逸看到了诡异的一幕，墙头上的那四名弩手犹如被利刃斩断的稻草，跌落下去。而门口出现一道白影，剑光闪过，接连刺倒几人，逼得那排弩手不得不起身散开。黑衣杀手们也大多扭转身形，向那道白影冲去。

白衣……剑客？大剑师王越？

他怎么会出现在荆州公安城内，难道是曹丕派他来的？可为何又像在帮自己脱困？形势紧迫之下，贾逸也不敢细想，挥剑砍翻一名身前的杀手，趁乱逃出院门，发力狂奔。没跑出多远，就见后面分出一队杀手追了出来，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贾逸跑过几条街，发觉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肩膀上的箭伤也不疼了，反而传来酥麻的感觉。他低声骂了一句粗话，那支弩箭上应该是淬了毒。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举着火把的巡夜兵士迎面走来。贾逸收住了脚步，那队兵士看他一身是血，在队目的号令下齐齐拔出了缳首刀。身后的杀手已经越来越近，看到这群兵士竟然也没有躲避的意思，更是加快了速度。

贾逸突然转身，指着那群黑衣杀手喊道：“兄弟们，他们就是昨天刺杀关将军的那伙人！”

关羽被刺，随着早上拒绝接见东吴求亲使团的消息，早已在公安城中传开，而黑衣长剑连弩正是那伙刺客的打扮。队目听得贾逸大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兵士向黑衣杀手冲了过去，还顺便吹响了竹哨。

“你们拦住他，我去找赵长史报信！”贾逸大喝一声，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在连续拐了几个弯后，他才停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一路狂奔，已经偏离了来时的路，夜色加上雾气，更让人摸不清楚方向。

贾逸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扁平的小木盒，放在了地上。他摁下盒底的枢纽，木盒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机枢声，四壁向着四个方向展开，露出了盒底。那是一块圆形的光滑铜板，上面扣了一把正在旋转的轻巧磁杓。磁杓滴溜溜在铜板上打了好几个转，终于指向了一个方向。贾逸记下方位，将盒子收进怀中。

当初蒋济把这个叫司南仪的东西交给自己的时候，还觉得是个累赘，想不到此时竟成了救命的稻草。记得驿馆在城内东北方位，贾逸稳了稳心神，提着长剑强撑着又迈动了脚步。好在因为宵禁的缘故，路上并没有闲人，不会有人大惊小怪引来夜巡兵士。

贾逸又走了一会儿，感觉离驿馆已经不远了。要杀他的是虞青，虞青就算再强硬，总不能当着孙梦的面杀了他。只要回到驿馆，他就有希望活下去。持剑的右手在不住地颤抖，眼前忽明忽暗，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天色也已经微微发亮，要不了多久，路上就该满是行人了。贾逸咬牙，加快了步伐。

刚转过街角，贾逸一个踉跄止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驿馆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不少白毦卫正来回奔走。

难道又被设计了？贾逸只觉得浑身冰凉，一股惧意涌上心头。这回真是进退无路，身陷绝境了。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冷汗浸湿了衣服，呼进的每口气都如利刃一般撕扯着喉咙。毒性开始发作了，如果找不到解药的话，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贾逸颤抖着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不行，现在如果落到关羽手里，根本说不清楚状况，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天色越来越亮，路上已经开始出现行人，不少人疑惑地看着站在巷口的贾逸。贾逸心急如焚，却想不出下一步要怎么办。现如今，满城只有寒蝉可以信赖，但示警用的手段早已用完，要如何才能跟寒蝉立刻联系上？

正彷徨间，却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贾逸矍然回身，长剑直指来人咽喉。那人被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跌落，撒了一地。贾逸稳住心神，才发现来人竟是早先救下的那个年轻女子，而地上散落的，正是自己曾经尝过的红糍。

“恩公，你这是怎么了？”年轻女子满脸疑惑。

贾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掩饰，却觉得一阵眩晕袭来，随即整个世界都黑暗沉寂下来。

天色已经大亮，赵累脸色铁青地站在义庄之前，看兵士们抬进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昨晚东吴和曹魏使团相继被屠戮殆尽，而身为公安城军议司长史的他，竟然事先没有发现一丝端倪。接到消息之后，赵累去驿馆和宅院分别看了看，留下的那些杀手尸体旁，散落的依旧是吴地丹阳铁剑和蜀地连弩。虽然可以确定，这伙人就是刺杀甘宁和关羽的杀手，可那又有什么用？

能够把握军议司、解烦营和进奏曹三方动向，这股势力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公安城内的各个角落。说不定，自己掌控的军议司内部也有对方伏下的暗桩。这些年发生在三方之间的间谍大案，要么是窃取机密，要么是挑拨离间，不管是什么形式，无非是要从中得利。而这次的对手，虽然已经出手数次，却是将蜀魏吴三方都作为敌手，打了一场乱仗，除了把公安城搅成了一锅粥，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目的，能得到什么利益。最可怕的敌人，莫过如此。不知道他的目的，就无从推断他的下一步安排。

“赵长史，尸体已经清点完毕。”仵作站在赵累身前，禀告道，“对照咱们军议司提供的名册，还有五个人不见踪影。”

“五个人？”赵累皱了皱眉头，“这么多？”

“曹魏那边是蒋济；东吴那边是诸葛瑾、虞青、贾逸、孙梦。”

“这么巧？”赵累夺过名册，眉头皱得更紧了。两次釜底抽薪的夜袭，竟然漏掉了敌方所有的重要角色，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赵累没有再说话，叫过一匹快马，直奔将军府而去。到了将军府，赵累不等通报便直奔中堂，却见关羽一身铁甲，似乎正要出府。他还未发问，就听关羽招呼道：“赵长史，你觉得蒋济和诸葛瑾，谁更能信任？”

赵累一怔，道：“不知将军为什么这么问？”

“天还未亮，蒋济和诸葛瑾都来拜访过我。蒋济声称，昨晚遭到东吴解烦营夜袭，他提前得到警示，才在虎贲卫的掩护下逃得一命。诸葛瑾却说昨晚贾逸带了几名解烦卫向蒋济叛逃，不知为何与进奏曹发生争执，两方人自相残杀，全部殒命。”

赵累的喉头滚动一下，并没有打断关羽的话。

“他们两人都要求我，将对方缉拿问罪。我答应了他们，并安排他们回去分别向曹操和孙权禀告。而且我也对他们说了，为避免此类事情再度发生，已命关平带领校刀手，排查城内所有魏吴相关人等，请出公安城。此时还不愿走的，必定是跟这两起案子有关的，那就抓起来细细审问。赵长史，你觉得我这样处置，妥不妥当？”

“下官不敢评价将军的应对，只是看此间的情形，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赵累顿了顿，“不过，将军既然如此应对，是不是要动兵了？”

“不错。曹孟德挟天子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近几年，随着他羽翼渐丰，行为愈加跋扈。今年陛下被逼之下出逃邺城，又被他的儿子曹丕阻拦，并借口此事将许都内的汉室旧臣诛杀殆尽。我身为汉寿亭侯，清君侧，靖国难，理应当仁不让。”

赵累道：“下官提醒将军一句，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来看，如今城内危机四伏，不知有多少阴谋潜伏其中，实在不是动兵的好时机。不如等下官查清之后，将军再作定夺。”

“正因为如此，才要尽快动兵。公安城内，从未像这般热闹过，赵长史可曾想过为什么？”关羽问道，“如今天下局势，曹魏新败，东吴和他们又在合肥鏖战，正是我们对曹魏用兵的好时机。而就在此时，公安城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恐怕是进奏曹在故布疑阵，让我们觉得后方不稳，从而错失此次良机。”

赵累愣了一下，发现这也是一种可能。他沉默良久，道：“对魏用兵，将军向汉中王禀告过吗？”

“汉中王赐我假节钺，动兵征伐，无须禀告。”

“至少要征求下法正先生或者诸葛先生……”

“时间不够。兵胜之术，密察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我对蒋济和诸葛瑾说的那些话，就是为了造成我会留在公安城，处理这些事的假象，打曹魏一个措手不及。法正在汉中，诸葛亮在成都，书信往返也要月余时间。若耽搁了战机，就要用数万将士的性命去填。赵长史不用多说，我意已决。”关羽竟冲赵累作揖道，“荆州境内军情刺探、官员督察，本来就是你军议司份内之责。先前我多有干涉，但今晚我挥军北上后，公安城内军政要务均由你号令，荆州境内，如果发现重大嫌疑之人，不管官职品秩大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向我禀告。”

赵累明白，对关羽来讲，北伐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再劝说，长揖至地道：“将军放心，赵某定不负将军所托，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肃清荆州，以保将军无后顾之忧。”

言毕，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将军府。府门外的空地上，一列列白毦卫正排成方阵，等候命令。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炙热的阳光照在白毦卫的盔甲上，泛着刺目的光芒。

赵累在方阵前站定，厉声喝道：“传关将军钧令，即刻起，公安城内军政皆听命于我一人！

“传令全城，从今日起关闭城门！所有人外出均需报备军议司，无军议司批核私自出城者，当场缉拿！

“通令荆州全境，各城郡兵逐户搜捕，缉拿贾逸、虞青、孙梦！

“任何人等，如若窝藏三人，格杀勿论！”

诸葛瑾站在楼船上，表情阴郁地看着远处，那里是灰暗高大的公安城城墙。这次求亲，本是想试探下关羽的动向，然后调查甘宁被刺一事。结果不但这两项任务都没有完成，还搭进去了十几个解烦卫。而且，关羽已经开始对荆州境内进行肃清，以前埋下的那些暗桩暗线，恐怕有相当一部分会被清查出来。

从建业城传来消息，吴侯在江东系的反复游说下，已经动了攻伐荆州的念头，这让诸葛瑾有些忧心。纵观天下，曹操实力最强，吴侯、刘备较弱，只有弱者联盟应对强者，才有希望立于上风。当然，与刘备的联盟只是各取所需，跟关羽也屡有摩擦，算不上什么铁血同盟。但当年为了抗拒曹操，可以把荆州借给刘备，而如今正值曹操羽翼最丰的时候，再与刘备开启战端收回荆州，合适吗？在诸葛瑾看来，江东系之所以要攻伐荆州，是因为一直与荆州士族有姻亲联系，拿下荆州后，更利于他们提升自身实力。

想到这里，诸葛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当初甘宁遇刺，后面就隐隐有江东系的影子。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也是江东系主导的？如果是的话，接下来，他们会有什么动作？在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明争暗斗中，诸葛瑾向来是不偏不倚的。但现在，他已经觉察到江东系上升的势头，淮泗系快要遏制不住了。如果吴侯决定毁弃跟刘备的盟约，攻打荆州的话，他只有尽力配合。毕竟，在不党不争的立场下，他唯一能站得住脚的，就是完全听命于吴侯。无论吴侯是对是错，一旦他决定之后，就再没有争辩的必要。

“诸葛长史，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虞青在身旁恨恨不已。

“我们先退回夏口。如果主公夺取荆州心意已决，那我们就直接奔赴江陵，见糜芳。”

“见糜芳？”

“糜芳驻守的江陵城，乃是荆州重镇，比起公安城更为重要。如果要夺取荆州，必先要拿下江陵。”

虞青迟疑道：“可是，贾逸和孙梦还都没有消息，要不要派遣公安城中的内线，打探一下？”

“不，军议司正在荆州全境驱逐间谍耳目，我们的人得偃旗息鼓，不要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觉得贾逸这个人，很可能跟这一连串的事情有关。他是蒋济的旧属，一定是他提前报信，让蒋济逃了出去。不然的话，为何整个曹魏使团全部被杀，只有蒋济幸免于难呢？对驿馆的夜袭，会不会是蒋济动用城中进奏曹之力发动的报复？”

虞青的推断漏洞太多，带有很强烈的个人情感。诸葛瑾微微摇了摇头，她虽然算得上聪明，可惜格局太小，终究难成大器。

“赵累已经全城搜捕他们两个了，我们这个时候去找贾逸，有必要吗？”

虞青依旧坚持道：“我们先军议司一步找到贾逸，杀死他，免得他被抓了之后构陷我们。”

“虞校尉。”诸葛瑾提高了声音，马上又落了下去，“贾逸不过是个小人物，不值得我们花费太多心机。他在公安城内全无根基，应该很快就会被抓到。他的死，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幽婉温柔的歌声在外面似有似无地游荡，贾逸从木榻上起身，穿好鞋袜，推开了嘎吱作响的木门。歌声听起来似乎很近，但眼前白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唱歌的人在何处。贾逸顺着脚下蜿蜒曲折的小路，跌跌撞撞走了半炷香时间，模模糊糊地摸到了一幢木楼前。看式样似乎是女眷的闺楼，雕梁画栋，轻纱垂曼。

贾逸拾级而上，登上闺楼，站在那扇华丽的木门前面。歌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还伴着一阵熟悉的笑声。他张开两手，用力推开了木门，见里面正举行一场夜宴。座上之人都身穿绫罗绸缎，面前长案上摆满了时蔬鲜果，中间一群花枝招展的伶人正在乐师的伴奏下翩翩起舞。

贾逸的目光落在席首那位姑娘身上，那是满屋中他唯一认识的一个。乌黑发亮的长发挽了个简单的绾髻，髻上随意地簪着一支青玉钗，显得清秀脱俗。柳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若星，嘴角稍稍向上弯起，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贾逸只觉得一阵眩晕，依靠在了木门旁。她不应该在这里的，虽然他很希望她在这里。

那姑娘转过身，看到了贾逸，笑道：“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来？”

贾逸闭上了眼睛，一阵酸楚浮上了心头。

“喂！明天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了，你怎么愁眉苦脸的？”那姑娘提起曲裾长裙，向他跑了过来。

贾逸不由伸出了手，想将她揽进怀中。手指刚刚搭上发梢，一切突然静止。丝竹声、欢笑声全部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冷冰冰地看着他。

贾逸喃喃道：“不要。”

他用尽力气，向前扑去，发丝却如烧完的线香一般，迅速焚灭，触手可及的佳人则像瓷俑般“砰”的一声炸裂开来。紧接着，房中所有的人一一炸裂，宽阔的大堂里“砰砰”之声震耳欲聋。而那些雕梁画栋、轻纱垂曼转眼消融，大堂骤然变成了一条狭长幽暗的长街。惨淡的月光，冰冷的青石板，盈盈而动的盛装佳人，凛冽的长剑，殷红的鲜血……

纷乱的碎片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幻化成一柄柄利剑长枪，朝向贾逸疾刺而来！

然后，贾逸倏然睁开了眼，剧烈咳嗽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吃力地撑起上身，环顾四周。房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狭小，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比较整洁。他向窗外看去，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单薄的被褥从身上滑落，贾逸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猛然发现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了起来。想起来了，本来是跟着解烦卫一起去夜袭曹魏使团的，结果到了地方却中了埋伏，只有自己逃了出来。驿馆也被突袭，燃起了大火。后来，凑巧碰到了以前救过的那个年轻女子……

这么说，这是在那个年轻女子家中？贾逸用手摁了下伤口，已经觉察到痛了，毒应该也被解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尚有力气，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木榻。小心推开房门，走到院中，贾逸四下望去。院子也不大，自己走出来的那间是正房，东面还有一间厢房，想必救了自己的年轻女子和她的女儿就住在那里。他摸了摸怀中，几样东西都还在，心中踏实了不少。昨夜看到驿馆着火，就没有再上前打探，也不知道孙梦逃出来了没有。他站在院中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推开院门，走到了小巷上。

他没有再去驿馆的打算，军议司肯定在那附近埋伏下了白毦卫，等着自己上钩。他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不然也活不到今天。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难得没有雾气，勉强算得上月朗星稀。贾逸贴着墙边，往前走去。看周围的房屋样式，应该是平民聚集的东城，但不知道具体的方位。他有些后悔，如果把驿馆里的那张地图带在身上，就不会有这些困扰了。眼下要做的，是找到一个白天比较热闹的地方。没有地图，就只能在周围转转碰下运气了。

片刻之后，他已经转过小巷，来到了长街上。月光下，贴在墙上的几张布告引起了他的注意。贾逸凑了上去，发现是虞青、孙梦和他自己的画像，下面写着东吴细作之类的字样。

他在自己的画像前停了下来，端详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画得一点都不像，这么猥琐的人，是我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细的石墨条，在布告旁画下了几个奇形怪状的符号。这几个符号在旁人看来，毫无章法可言，像是小孩子随手画上去的。不过在懂的人眼里，已经传达了必要的信息。贾逸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墙上的符号，却有点拿捏不准。这套“阴符”是在从许都赶往建业城的路上，囫囵记下的，有些符号画得对不对，还真不敢确定。再写点什么？他在指间来回转动着石墨条，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反正只要寒蝉看到阴符，就会主动与自己联系，就算有所谬误，倒也无妨。

是的，只能依靠寒蝉了。

虽然没有出人头地的野心，但还不至于任人宰割，就算活得索然无味，他也没想过要坐以待毙。贾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吐了出来，似乎要把这些日子的胸中郁结一吐而净。

他走回院子，推开了正房的门。在开门那一刹那，他心中猛然一动，习惯地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糟了，醒来之后，就没有见到腰中长剑，应该是被那年轻女子收了起来。他沉住气，往前踏出一步，右拳握紧蓄力，盯着房中黑暗之处一言不发。刚才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呼吸声，这房间里还有别人。

僵持了数个吐息，黑暗中那人突然道：“有忍乃有济。”

是傅尘的声音，他果然是寒蝉的人。

贾逸放松下来，立刻回道：“无爱即无忧。”

“贾校尉，你不光阴符画错了，切口也答错了。要不要再想想？”

贾逸猛然醒悟，答道：“对，对，是无爱亦无忧。”

傅尘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笑道：“这才对嘛，别小看了这一字之差，要不是早认定你就是我要协助的那个人，刚才已经向你出手了。”

贾逸干咳了一声：“我刚画完，你就赶过来了？怎么会这么快？”

傅尘促狭地眨了眨眼：“今天黄昏，我就查到了你在这里。不过那时候你还在昏睡，我也确定不了你的身份，就没有打扰。直到刚才见你撅着屁股，在胡乱画阴符，才决定跟你对一下切口。”

“确认身份？你不是说跟我是一路的？”

“上面给我的指令是保护你，并没有告知你的确切身份，所以我也一直未向你表明身份。”傅尘丢给贾逸一个小布包，“先吃点东西吧。”

贾逸解开，发现是三四块红糍。他有些愠怒地抬起头，正看到傅尘冲他挤眉弄眼。

“这东西似乎很合你口味，我叫人在里面还掺了些肉干，比这陈姓小娘子做的味道要好些。”他背着那杆长枪，走到门口将贾逸拽进房间，又关上了门，“那天下午，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她的底细，没问题。她能帮你处理伤口，是因为陈家是开药铺的，她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

贾逸心念一动，问道：“孙梦呢？孙梦怎么样了？”

“不知道。”

“她难道不是寒蝉的人？在宝荣商号外面，你们配合得……”

“那次我收到的指令是配合她，但是也不清楚她的身份。对了，诸葛瑾和蒋济都已经离开公安城了，一直跟你作对的虞青，现在还下落不明。搞不好这个女人还潜伏在城里，想伺机动手干掉你，要小心一点。目前的要紧事情，我就知道这么多。上面行事一向谨慎，我作为刺客，知道的并不是很多。”

“刺客？你要刺杀谁？”

傅尘愣了一下：“你不知道刺客？那你的身份是什么？”

“什么身份？”贾逸有些摸不着头脑，“蒋主簿说要我做寒蝉的影子……我的身份是影子吗？”

“蒋济？进奏曹的西曹掾？想不到他也隶属于寒蝉。”傅尘兀自感叹一句，道，“不过他这个引荐人不怎么称职，关于身份的问题，就由我来告诉你吧。寒蝉是什么样的组织，这个蒋济肯定跟你说清楚了。那些幕后的家族既然从不走到台前，他们必定会挑选一些人作为他们利益的影子，这些人就是寒蝉的四大客卿。”

“四大……客卿？”贾逸喃喃重复道，“哪四个人？”

“不，客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人。四大客卿，分别为谋客、刺客、间客、工客。谋客通常身居高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一国之政，负责在关键时刻做一些事情，影响天下大势向寒蝉希望的方向发展，蒋济现在或许就是谋客；刺客通常心性灵动，杀伐决断，负责护卫刺杀，比如我；间客通常品秩不高，但居于要害机构，负责打探传递机密消息；工客多是寒蝉在各地发掘的能人奇士，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有潜质、有能力，都会被收拢帐下，聚在一起制造些巧夺天工的物件。我们常用的那些东西，多半是他们搞出来的。”

“那我身手比你强，应该也是刺客？”贾逸问道。

“贾校尉，你凭什么认为身手比我强？”

“宴会之上，你败给了我。”

“你确定我尽力了吗？”傅尘打了个哈哈，“你现在的身份，应该还算不上客卿。要成为寒蝉的客卿，除了引荐人的举荐之外，还要经过典客的核查。既然一直没有人跟你联系，没有明确你的身份，那么应该还在稽考期内。”

“稽考期内？”贾逸道，“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稽考我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看你能不能活下来吧。”傅尘从怀中拿出一幅羊皮地图，递给了贾逸。

贾逸接过地图，凑着光亮吃力地看了起来。是公安城的地图，街道、住宅、市坊都标注得很清楚，就连巡城路线和时辰也仔细写在了空白处。

“这是……”

“你熟悉下城里情形，如果哪天被逼得在城中逃生，也不至于像今晚一样，只能凭运气乱撞。”

贾逸将地图揣进怀里，问道：“我要在这里待几天？”

“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赵累发布了海捕文书，对你们三人各悬赏五万钱，我能找到你，军议司也能找到你。”傅尘道，“这对母女虽然没什么问题，但将性命托付给陌生人，终究是太过冒险了。”

贾逸沉吟了一下，并未回答。

傅尘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怎么，舍不得这陈姓小娘子？”

“救命之恩，这么一走了之，不合适。”

“早知道你会婆婆妈妈，”傅尘掏出两个金锭放下，“这些先当作谢礼，等你安全了，想怎么报恩都行。”

“光留下钱不行，你也说了，你能找到我，别人也可以。我担心伏击曹魏使团的那些人，会对她们不利。”

“你要带她们走？”

“不错。”

傅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你和她们一起，说不定出门就被巡城郡兵给砍了，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

傅尘挠了挠头，道：“这样吧，我先把你安置好，然后就回来安置她们。如果你觉得不行，那我就留你和她们一起等死，你觉得怎么样？”

贾逸只好点了点头，跟随傅尘出了院子。两人趁着夜色，在城中小心地穿梭。夜巡的力度明显强了不少，除了郡兵，连白毦卫都参与进来。好在傅尘对地形道路非常熟悉，几次有惊无险之后，两人停在了一栋废弃的宅院前。大门上的墨迹已经斑驳褪色，看不出什么字样，就连上面的铁锁、铁链也都锈迹斑斑，全然不像能打开的样子。

“要进去这里？”贾逸问道。

傅尘点了点头。贾逸抬头看去，院墙虽然看起来多处残破，但足有两三丈高的样子，没有绳索之类的东西很难翻进去。不知道傅尘会不会用他背后的长枪撑着跳过去？贾逸突然浮出这个念头，看向傅尘。却见傅尘径直走到大门旁，将铁锁连同锁梁一起从门上拔了下来。

贾逸忍不住赞了一声，换做平常人都会去想怎么开锁，谁会想到锁梁早已松动了呢？傅尘轻轻推开大门，拉着贾逸走了进去，然后他从门缝里伸出手去，将锁梁插在门上，从里面关上了大门。

贾逸跟着傅尘向宅院深处走去，发现这里着实不小。鱼池、假山、回廊遍布其中，还有五六处气派的大宅，足足占去了百十亩地。只是一路走来，目及之处都是齐人高的蒿草，各种破败灰蒙的家具散落在中间，不留神就被绊了脚。那些鱼池有的干涸了，有的则飘满了污物，着实让人恶心。

“这宅院是什么地方？好像已经荒废了很久？”

“公安城的旧太守府，十一年了。”

“这么久了，就没有人打理吗？”

傅尘头也不回，笑道：“十一年前，吕蒙攻下公安城，甘宁在此屠杀府内老幼妇孺六十一人。每到雾气弥漫的夜晚，都能听到奇怪的声响。”

“奇怪的声响……莫非这里是鬼宅？”

“贾校尉，你信鬼神吗？”

“不信。”

“那就好，至少你晚上能睡得着。”傅尘在一处大宅前停下，“到了。”

两人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屋内。只见到处是残破的家具、朽烂的纱绸，其间还散落着几块枯骨。傅尘走在前面，穿过正厅，拐进一处厢房。出乎贾逸的意料，这间厢房虽小，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但木榻被褥一应俱全，长案上还放了几个食盒和竹筒，墙角甚至还竖着两把连弩，一把长剑。

“傅都尉看来早有安排。”

“狡兔三窟，在公安城这几年，我置办下了不少这样的地方。万一有什么状况，不至于像你一样，只能靠运气来逢凶化吉。”

贾逸没有理他，走到长案边，打开一个食盒，发现里面放了不少胡饼。

“这些东西放了一段时间了，口感肯定没有红糍好，凑合吧。”傅尘又促狭地笑了，“那张地图上还标有另外两处可以躲藏的地方，如果这里暴露了，你就去那两处地方吧！”

“这里能躲多久？”

“放心吧，赵累一贯不屑于下作的手段，所以在查索缉拿这方面的能力有限。他虽然在城里搞得大张旗鼓，却不得其法，一时半会儿查不到这里。”

贾逸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我在进奏曹之时，觉得寒蝉行事诡异，神秘莫测，是入仕以来领教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但到了解烦营，却感觉完全变了样。我身为寒蝉的影子，不但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屡屡陷于险地。至于现在，更是连寒蝉要我做什么、我能发挥多大的作用都不清楚。傅都尉，我是不是先前对寒蝉估算过高了？”

“贾校尉，你喜不喜欢对弈？”

“围棋……会一点，但不常下。”

“你觉得最可怕的对手，是哪一种风格？是稳健严谨、剑走偏锋，还是大巧若拙？都不是，最可怕的对手，是根本没有风格。他会根据对手的风格来转换风格，你根本搞不清楚他想要干什么。而且他会看似漫不经心地丢下几步毫无用处的闲棋，等到中盘之后，你才发现那几步闲棋早已化腐朽为神奇，逼得你大势已去，毫无回天之力，最后满盘皆输。

“寒蝉从不逆天而行，更习惯顺水推舟。仁义、天道、纲常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远远没有家族繁衍重要。秦亡就让他亡了，汉衰就让他衰了，在朝代更迭、人心变幻中，他们从未坚守过什么正统，什么信念。他们看重的不是最快对世事变化作出应对，而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取得最大利益。

“你觉得自己不知道要干什么，这种感觉对于我们这些客卿来说，是很正常的。毕竟我们只是棋子，而寒蝉才是棋手。棋子不需要洞察全局，不需要主动思考，只需要不折不扣地落在我们该落的地方。一颗有太多想法的棋子，反而会给棋手带来麻烦。贾校尉，既然当初选择了做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贾逸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傅尘拍拍他的肩膀：“想不通也无所谓，反正长夜漫漫，你有得是时间。”

贾逸忍不住道：“如果身为棋子，所有的一切都要遵照寒蝉指令，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不，寒蝉通常不会限制你做什么。他们对客卿的要求就是活着，然后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去做他们认为合适的事。当然如果客卿做出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他们也不会过多干涉，就任你去死好了。”他转身向外面走去，在门口又转回了头，“其实有些时候，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有太多的选择，自以为可以把握自己的人生。可是有些由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却会把你的人生推向绝路。”

贾逸一直沉默着，直到傅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蒿草丛中，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不能率性而活，就算活的时间再长，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上百卷木简被铺平了摊在地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白毦卫们探查到的情报，涉及方方面面，涵盖范围极广。赵累要做的，就是从这浩瀚如烟的线索中，找出自己需要的碎片并拼接起来，组成所谓的真相。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碎片之间大多没有相互佐证的关系，只能靠审阅者个人的经验来筛选。

上午早些时候，太守府主簿傅熙前来拜访，声称他前晚酒醉归家途中，发现贾逸正带队攻打一处宅院。赵累问他为何时隔一天才来报官，他却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而且，仅凭前几日宴会上的那匆匆一面，傅熙便能在夜里辨认出贾逸，也未免有些牵强。但傅熙却信誓旦旦，赌咒发誓，自己看到的确实是贾逸，而且贾逸还大声喊叫，说要杀了蒋济作为效忠孙权的投名状。

赵累嫌傅熙聒噪，找了个借口将他支走了。对于这些荆州士族，赵累一向不曾信任。贾逸或许参与了夜袭曹魏使团，但到底是主动还是被迫，还值得深究一番。

他拾起了一卷木简，上面是这次的杀手验尸呈文。上一批刺杀关羽将军的杀手尸体，由于时间太短，得出的讯息并不多。而这回结合曹魏使团的那批杀手尸体，倒是翔实了不少。这些杀手死因多为剑伤刀伤，是跟解烦卫和郡兵交手所致。尸体有一个共同特点，膝盖以下肤色较黑，膝盖到小腹处肤色变得较白，上身肤色转黑。而且尸体的肠胃之中，发现了还隐约成形的籼稻饭、腌萝卜和菹菜。

那种肤色，跟军中水兵有些相近。因为长期在船上操练，水兵们在酷热的夏天，经常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一条亵裤。久而久之，就会被晒成那样的肤色。籼稻饭、腌萝卜这些不算稀奇，乃是荆州、扬州一带的家常食物，但菹菜这东西，倒只有荆北四郡的人，才会经常吃。

他又拾起一份木简，木简上是对尸体衣料武器的进一步核验。蜀地连弩根据磨损程度和机弦的老化程度来推断，最多是去年刚制出的。吴地的丹阳铁剑，相对来说时间要早一些，至少在三年之前。而黑色布衣的织造方法，则是在荆州刚刚流行起来的六梭法。

丢掉，再拾起几份。荆州内的几家本地士族，这两年的往来货物比以前减少了近两成，运输船只减少了近三成。前几日，有人曾经目击贾逸救过一个陈姓寡妇，而这个陈姓寡妇的公公，就在这几家士族之列，正是刚刚来访过的傅熙。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将几块碎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块模糊的图案，赵累心中隐隐有了一些想法，但还不敢确定。

一名身披铁甲的白毦卫走了进来，将一卷木简呈给了赵累。打开之后，赵累眼中的阴郁之色更加明显起来。贾逸救过的那个陈姓寡妇，一个时辰前他安排了白毦卫前去寻找，结果发现母女都已被杀死在家中。而在正屋内，发现了一柄长剑和一套沾染血渍的衣服，那套衣服经人辨认，正是前几日贾逸所穿。

赵累将手中的木简狠狠摔在地上。如果结合傅熙的证言和血衣来推断，那贾逸自然就是罪魁祸首。可赵累并没有蠢到信以为真。不说贾逸人品如何，即便真是他带队攻打曹魏使团，可在被满城搜捕的状况下，他又为何非要杀了这对母女，还留下血衣？简直毫无道理可言，这不像是进奏曹精英干的事，倒像是一次拙劣的栽赃陷害。

那群黑衣杀手，身手算不上超群，这几次刺杀伏击的结果都不算多完美。而从肤色、食物、兵器、衣物这些线索中来推断，大致可以确定是出身荆州，更确切一点可以说是公安城附近。这么多线索指向，操控这群黑衣杀手的，无疑就是荆州士族了。只不过，那些士族不会有这么快的消息来源，更不会有如此快的反应。这几次伏击从布局上来说，确实有很大的威胁，但可惜这些人的实力不佳，才落得个不尽人意的后果。那么，帮着他们定谋决策的人或者势力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赵累在房中来回踱步，将木简踢得到处都是。同时向三方下手，是幽州的公孙康？还是交州的士燮？不，这两人都是守土之志，没有理由参与到这种谋划之中。一个有些可怕的念头隐隐浮现出来，会不会是自己人做的？最近几年，一直有传言关羽要在荆州反叛自立。虽然汉中王刘备那里，从来没有表示过怀疑，但三人成虎，公安城又与成都相隔千里，谁知道汉中王心里到底有没有猜忌？借荆州士族之手，搅乱公安，敲打关羽，有这个可能吗？想到这里，赵累自己都笑了起来。这太荒谬了，且不说关羽将军忠义冠绝天下，汉中王又岂是喜好猜忌之人？把荆州弄乱了，只会给曹操、孙权可乘之机，这种浅显易懂的事，汉中王怎么可能不知道？况且，自己作为公安城军议司长史，直接隶属法正将军，从未获悉过类似的消息，就不要再庸人自扰了。

莫非真是东吴那边的江东系？最近几年孙权倒是一直在扶持江东系上台，听闻淮泗系的吕蒙病重，孙权有意提拔江东陆逊接替都督一职。行刺淮泗系的军方大将甘宁，看起来就像是在为江东系的上位扫清道路。所以在宝荣商号里的布局，才会把嫌疑往江东系身上引。但行刺关羽、突袭曹魏使团，是不是闹得太大了？做出这些事情，就不怕给孙权留下跋扈僭越的印象吗？

赵累有些疲累地按了按鬓角，返身又坐回了长案之后。他取过一张布帛，将心中所虑全写在了上面，然后将其装进一根竹筒里，用蜜蜡封死端口。他起身，喊过门外一名白毦卫，要驿站星夜加急送至关羽处。

白毦卫刚刚转身离去，门外就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赵累抬起头，发现是傅士仁满脸油汗地跑了进来：“赵……赵长史，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赵累皱了皱眉头，示意他坐下：“傅太守，何事如此慌张？”

傅士仁气喘吁吁道：“实不相瞒，我家商号一直跟东吴那边的商号有些生意来往，所以认识几个那边的人。刚才，东吴商号里的熟人找到了我府上，说东吴有个大人物要面见关羽将军。这关羽将军不是已经开拔走了吗，我去哪里给他们引荐啊！他们现在过来，是不是咱们走漏了什么风声，引起了他们怀疑？”

赵累沉吟道：“大人物，哪个大人物？”

“他说事关机密，一定要等见到关羽将军之后再说。”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被我安置在了府上，我骗他说要向关羽将军禀告，就跑到你这里来了。”傅士仁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关羽将军是不是带兵打东吴去了？我们要不要把这个人给杀了灭口？”

“先不要慌。”赵累在心里叹了口气，傅士仁真是蠢材一个，“傅太守，你告诉这个人，关将军公务繁忙，我先跟他接触一下，看看有什么事。如果值得谈，关将军才会跟他谈。”

傅士仁忙不迭点了点头：“那是你去我府上，还是我带他过来？”

“自然是劳烦傅太守将他带来，在你府上人多眼杂，恐怕会走漏了什么消息。”

“也是，也是，还是你考虑得周到。”傅士仁转身向外跑去，没跑多远却又折返回来，“对了，赵长史，关将军出征的消息，我可是绝对没有跟外人提起。你们到时候查索，可别怀疑我。”

赵累微笑着点了点头，傅士仁才显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转身离去。

大人物，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有什么事诸葛瑾不能谈，非要这个大人物来谈？赵累沉吟半晌，喃喃道：“莫非是淮泗系的，甘宁？”

又睡了一个白天，醒来的时候，贾逸感觉有些饥饿，打开了长案上的食盒。除了胡饼，下面的格子里竟然还有肉干、果脯。他拎起一管竹筒晃了晃，好像是水。贾逸将竹筒逐一打开，每个都喝了一口，又重新盖上了。这个傅尘，整天喊着喝酒喝酒，结果竹筒里全是水。贾逸抓起一张胡饼咬了一口，果然是放得时间久了，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他又拿起肉干咬了一口，还好，盐味挺重，刚好就着胡饼吃。

贾逸对食物不是很挑剔，有美食吃的话当然很好，没有的话也会尽力填饱肚子。啃了两张胡饼，吃了一块肉干之后，他走到墙角将那柄长剑拿了起来。拔剑出鞘，看剑身寒光如秋水流动，手指弹上去铮铮作响，是把难得的好剑。可惜了，傅尘不会用剑，只会用枪，真是有点明珠暗投的味道。

他还剑入鞘，依旧放在墙角，然后走到窗前，向外看去。雾气已经不知不觉弥漫起来，将一片破败萧瑟的景象笼罩起来，更显得鬼影憧憧。闹鬼么……贾逸摇了摇头，踱步走出了房间。

园子里白雾如柔纱般浮动，倒是别有一番意境，贾逸在一片齐腰深的荒草之中踟蹰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一栋望楼之前。他伸手拍了拍木梯，却发现还很结实。想不到，至少历经了十一年的风霜雪雨，这栋望楼仍未腐朽倒塌。

贾逸沿着木梯向上攀去，越往上，雾气越淡。到了望楼顶层，竟能感觉到阵阵夜风，目之所及足有数里之远。他倚着木栏小心地向下看去，见脚下依旧沉浸在淡淡的薄雾之中。傅尘先前说过，公安城地势低洼，入夜之后清气与浊气混合，很容易形成雾气，看来着实不假。贾逸顺势坐在楼板上，两只脚往木栏上一搭，懒懒地看着公安城。这些日子一直处在紧张、猜疑、愤怒种种纠结在一起的情绪之中，现在困坐愁城，不知为何心情却放空起来。他斜眼看到楼板上还嵌着几支光秃秃的羽箭，忍不住去拨弄了一下，箭杆一触即断，只留下了黑色腐锈的箭头。这想必是十一年前，吕蒙率队攻打公安城之时留下来的。

贾逸趁着月光，从怀中掏出了那幅地图。经过这几天的熟悉，他已经把公安城的地形记得烂熟于心。公安城兴建于汉景帝时，距今已经有两百多个年头了。在当时还是一处为了占据长江重要渡口、遥望吴王领地而建的要塞。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公安城几经兴衰，却一直没有荒废。直到王莽篡权之时，天下大乱，荆州一部分士族据城抗贼，招纳流民，才又逐渐变成军民一体的战略要地。由于原本是军事要塞，公安城内的建筑布局比起其他城池来说，要复杂不少。横三纵四一共七条大街，其中又有不少背街小巷，将城内分割成了无数小块，可谓相当繁乱。

现如今关羽率大军离城北上，只给傅士仁留下了八百郡兵，就算再加上军议司赵累的二百白毦卫，也不过一千人。这一千人还要轮值，还要做其他军务，每天巡街的至多不过三百人。白毦卫和郡兵们之间的沟通也并不顺畅，巡街的布置还真称不上严密。

在贾逸看来，赵累并不适合缉拿查索，刺探情报。如果换作自己的话，第一步就是要人，不管是从江陵这样的大城调派白毦卫，还是夺取傅士仁的郡兵指挥权，都要确保麾下有足够的人手。随后要将整个公安城仔仔细细梳理一遍，将那些有嫌疑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做到完全掌控。赵累却并没有这么做，大概是在顾忌荆州士族的反应，还有他自己的官声。毕竟刘备号称以仁德治国，做得如此极端可能会被成都那边参奏。可如今已经是非常时期，赵累还顾虑重重，实在是优柔寡断。这也应了军议司的风格，敢于慷慨赴死的人很多，而阴狠果断的人却很少。

这样想着，突然发觉左侧隐隐有些异样，他偏过头，发现不远处有一朵奇怪的焰火亮起，燃烧了好一阵子才又熄灭。贾逸心中一惊，右手撑地，翻身而起。那是寒蝉的求救烟花，如今既然蒋济已经出城，那能用这个东西的就只有一个人了。孙梦，这枚烟花是自己给她的，她拉响这枚烟花，无疑是在向自己求救。原先因为不知道她的处境，而决定不涉险返回驿馆，现在呢？

贾逸没有犹豫，立刻顺着旁边竹竿滑下，跑过齐腰深的荒草丛冲进屋内。他扎紧衣衫，束起护腕，提起墙角的长剑，从窗口纵身跳了出去。落地之处，惊起不少荒草丛中的野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去。

跑出了旧太守府大门，贾逸在薄雾之中静立片刻，辨明方向之后即刻发力狂奔。他知道这样很容易被夜巡队发现，但是小心潜行耗费时间太长，很可能会来不及救下孙梦。刚跑了一炷香的工夫，贾逸就撞上了一队巡夜郡兵，他暗叫一声得罪，握紧剑鞘冲了上去。那队郡兵只有五人，为首的伍长拔出缳首刀高高扬起，还未出声号令就被贾逸点中虎口。错身之间，贾逸已挥舞剑鞘将他们一一点倒，从这队巡夜郡兵中轻松穿过。直到贾逸跑出去近半里路，身后才响起了竹哨声。他明白，虽然这次很顺利，但再这样撞上几回夜巡队，迟早会被堵截围杀，不过让人庆幸的是，烟花亮起的地方，马上就要到了。

贾逸拔出长剑，做好了救人的准备。然而转过街角之后，却发现空无一人。他有些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注意到附近连搏斗过的痕迹都没有。到底怎么回事？跑错了地方？不对啊，在望楼上，明明看到烟花是在这里亮起的。附近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和竹哨声，他只好按捺下心头的疑问，闪身躲在旁边一处大宅的门廊上。

只见从不同方向跑来两队夜巡兵士，一队是自己点倒的那些郡兵，而另一队则是白毦卫。郡兵伍长冲白毦卫都伯作揖道：“将军，刚才有个人用剑鞘戳伤了兄弟们，往这边跑过来了，将军可曾遇见？”

都伯摇头道：“我们是从军议司赶过来的，一路上不曾遇见什么人。倒是这里刚才亮起了一次烟花，你们注意到了没有？有没有赶来搜查？”

伍长有些不解道：“看是看到了。但咱们这公安城内富庶之家很多，那些公子们晚上偶尔也会燃放烟花，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蠢货！传闻烟花价值不菲，城内富庶之家虽多，可一年也难得见他们燃放一次。但这段时间，却接连看到了几次，而且每次烟花爆起，城内势必有事发生。分明是有人将烟花当成了传递消息的讯号，怎么会不值得注意？”都伯见问不出什么东西，索性道，“算了，这么长时间了，人早就离开了。你回去跟傅士仁说下，让他通告全城郡兵，下次再看到这种怪异的烟花，要立即派人赶去查看，明白吗？”

伍长应了一声诺。这队白毦卫离去很远之后，队中一个郡兵才牢骚道：“不过是一个都伯，比头儿你高了两级而已。要头儿给傅太守带话，教傅太守怎么做事，这也有点太跋扈了吧。”

那伍长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管他呢，我才不去触傅太守什么霉头，他们说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兄弟们先找那个戳伤我们的小子。妈的，管他是谁家公子寻我们开心，都得让他知道咱们太守府也不是好惹的！”

看这队郡兵骂骂咧咧地离去，贾逸从门廊上跃了下来，在原地打了几个圈圈后，他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疑惑不已。听白毦卫和郡兵的话，他们跟自己一样，都是看到了烟花，却并未发现什么人。这就奇怪了，如果没有什么危险，孙梦为什么要燃放这支求救的烟花？而且放了之后，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还好，你果然没有死。”

贾逸循着声音回头，发现身后门廊下，孙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走上前去，没好气地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用那枚烟花求救？”

孙梦笑嘻嘻道：“嘁，你凶什么？不是几天都没有你的消息，我担心你死了，才用烟花确认一下嘛。”

“现在我们被全城搜捕，你还这么胡闹？”

“我不是担心你的安危吗？这也有错？”

贾逸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孙梦满不在乎的笑容，只好摇了摇头。他看了下四周，道：“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

走出数步之后，贾逸发觉孙梦并未跟上，于是回头示意。

孙梦瞥了他一眼道：“凭什么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连个请字都没有？”

贾逸敷衍道：“行、行、行，请孙姑娘随在下前往一处安全的地方，可否？”

“去了干吗？”

“有几件事，想请教下孙姑娘。”

“那你前方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在薄雾笼罩的公安城内穿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已经到了贾逸藏身的公安城旧太守府。贾逸拔掉锁梁，带孙梦进入大宅。眼中所见萧条破败之相把孙梦吓了一跳，贴近贾逸道：“喂，这不是那栋很有名的鬼宅么，你带我到这里干什么？”

孙梦轻柔的呼吸触在贾逸的颈间，清香萦绕。贾逸有些不适地低了下头：“我现在藏身在这里，比较安全。”

他犹豫了一下，招呼孙梦一起向那栋望楼走去。两人顺着木梯登上望楼，孙梦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兴奋地四下看个不停。贾逸靠在楼板上，静静看着她。夜色之下，孙梦的侧脸很美。一头乌黑的长发挽了个惊鹄髻，髻旁左右各簪着一支双凤金胜华，细长的流苏垂了下来，被夜风吹得一摇一曳。身上是一袭裁剪得体的乘云绣曲裾长裙，领口不高，露出里面粉红色丝绸亵衣，映得胸口一片凝脂玉白。浅蓝色丝带斜斜地挽在腰间，更显得腰身盈盈不堪一握，婷婷袅袅，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相扶。

跟田川真的很像，不，不像，田川从来没有过这种小女儿的打扮。当时在进奏曹，她总是一副男装模样，唯一的一次女装是去世子府赴宴，然后就此天人相隔。田川是田川，孙梦是孙梦，不管对孙梦多好，田川也回不来了。贾逸突然觉得心中一阵酸楚，靠在楼板上，幽幽叹了口气。

孙梦听得叹气声，转头笑问道：“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贾逸勉强笑笑。

“对了，你说要问我几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贾逸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把蒋济来公安城的消息，透露给诸葛瑾他们？你真的是为了东吴着想？”

“不对。”孙梦靠在楼板上，懒懒道，“曹魏使团来荆州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什么？明明诸葛瑾说是你从孙尚香郡主的旧人那边……”

“他那是诈你，曹魏使团的消息，是虞青弄到手的。”

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孙梦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诸葛瑾为何多此一举？

“他觉得你和虞青互相看不顺眼，如果说是虞青探到的消息，你会有借口拒绝前往。”孙梦道，“说是我探听到的，你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带队前往的。如果你仍是当场拒绝，那就表明你跟进奏曹那边还有很深的情谊，说不定投诚东吴只是假象，真实身份是进奏曹的暗桩。”

贾逸心中一震，他想到后院中整装完毕的那十二名解烦卫，还有等在前院的那几名。是的，当时前后都布置了人，如果自己拒绝，诸葛瑾恐怕会当场下令将自己拿下。

“所以，在我看向你的时候，你才暗示我同意带队前往？”

“嗯，诸葛瑾跟我交代过，如果你拒绝，我和虞青就同时向你出手，前后院的解烦卫也会冲进来，能将你生擒更好，不能就杀了你。”

想不到几句话之间，自己竟然已经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你别不信。他这么干，我表姐也没办法。毕竟给了你表明清白的机会，你当场拒绝的话，任谁看来都是奸细。”

贾逸继续问道：“那我带队前往曹魏使团住处的时候，驿馆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等我返回的时候，竟然燃起了大火？”

孙梦道：“你们走之前，虞青带了几个解烦卫在驿馆前门故意闹事，引得监视的白毦卫现身的事，你知道吧。”

贾逸点了点头。

“然后事情闹得有点大，就把公安城太守傅士仁喊来做调停。结果他换下了白毦卫，派郡兵来护卫驿馆。换防不到一刻钟后，就有四五十名杀手突然出现，不但杀死了驿馆外面的郡兵，还将大批火箭射入驿馆。当时驿馆内只剩下五六名解烦卫，根本不是对手。虞青护卫诸葛瑾从后门逃走，我从侧墙翻了出去，其他人都死在了驿馆里。”

原来这伙人是对曹魏使团和东吴驿馆同时下手的，自己带队去刺杀蒋济，很可能是凑巧撞上了而已。

“那这两天，你藏身在哪里？”

“被我表姐的旧人收留，你呢？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贾逸看着孙梦，道：“傅尘帮我找的。”

“傅尘？”孙梦歪着头问道，“他为什么要帮你？”

看来孙梦的确不是寒蝉的客卿。贾逸斟酌了一下，道：“我在进奏曹的时候，跟他就是旧相识，这是他还我的人情。还有，宝荣商号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逸问得很含糊，既然孙梦不像是寒蝉的客卿，那有关寒蝉的事情，还是少让她知道得好。毕竟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得太多，反而更危险。

孙梦抿紧了薄薄的嘴唇，道：“一切其实很简单，要从建业城那家酒肆，我向虞青出手说起了。按照户籍文牒记载，虞青是出身寒门，但一直有传言说她是吴侯的私生女……”

贾逸失声道：“私生女？”

“只是传言而已，看把你吓的。”孙梦白了他一眼。

贾逸干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是没想到，吴侯的女儿竟然还这么……这么……”

“凶悍？孙家以武立威，孙氏子弟大多武艺在身嘛，我表姐就是最好的例子。”孙梦撇了下嘴，“虞青那嚣张劲儿，你在她手下这一段时间，应该很清楚了。她不止一次地公开讥讽我表姐，说她占了个郡主之名，却整天游手好闲什么的。还说我表姐嫁给过刘备，一些情报泄露之事，搞不好是她对刘备旧情未泯，主动透露的。就算虞青真是吴侯女儿，我表姐也是她长辈，你说是不是要给她点教训？所以呢，我就趁着她在酒肆里等待甘宁仇人的时候，想浑水摸鱼，教训她一下。当然我并不是想杀死虞青，只是想让她受点伤而已。

“当晚我为了掩饰身份，黑衣蒙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酒肆外面潜伏，听到里面乱了后就冲进了酒肆。但一进入酒肆，就傻了眼，那阵仗哪里是什么仇家寻仇，分明是针对解烦营的一场伏击。这水太浑，不好掺和，于是只好急中生智就地躺了下去。

“本以为等到混战结束，我可以偷偷溜走，谁知道虞青说要当场甄别尸体。当时我虽然蒙面趴在地上，但只要她手下的解烦卫将我的面纱拿掉，就会立刻暴露，到时候说都说不清楚。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我就向她出手了。”

贾逸插话道：“照你这么说，你出现在那里只是负气使然？只是一场巧合？”

“对啊，你追了我一段路程，还打掉了我的面纱，然后放我走了。回去之后，我以为你认出了我是谁，于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表姐。表姐觉得事态严重，如果不主动说明，会被误会跟那群杀手是一伙儿的。于是她带着我连夜进宫，将所有的一切都禀告给了吴侯。吴侯听了后也没有动怒，只是训斥了我几句胡闹，就算完事了。

“紧接着，我表姐收到消息，你并没有把见到我的事情告诉虞青，而是被虞青关进了牢内。这事情的转折当真让人难以预料，她以为你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跟虞青闹翻了，于是就找到了解烦营的左部督胡综，要他即刻放你出狱。她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虽然没见过面，却是靠得住的人，于是又把你安排进了这趟求亲的使团中，要我也好有个人照应。谁知道，我第二天去接你，发现你嘴那么硬，原来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亡妻。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这一连串的阴差阳错，我实在不能相信这世间有这么多的巧合。”

贾逸听完，仔细咀嚼了好一阵子，才问道：“那么说，除了这些巧合外，你也不清楚行刺甘宁的到底是什么人？那你来公安城，是要做什么？甘宁遇刺的事情，是否跟宝荣商号有关？”

“我来公安城，与其说是表姐的意思，不如说是吴侯的。在甘宁遇刺之后，淮泗系一口咬定是江东系做的，在吴侯面前闹了好一阵子。吴侯一方面想探明关羽的态度，一方面也算是给淮泗系一个交代，于是就派了诸葛瑾、虞青前来公安城。诸葛瑾向关羽提亲是明，虞青查甘宁遇刺是暗。至于我……这个现在还不好跟你说清楚。”

彼此钩心斗角，内耗严重，比起在进奏曹时差远了。曹魏虽然有曹丕、曹植的世子之争，但进奏曹是直属曹操的，做起事来哪里有这些拐弯抹角的道道儿。

贾逸有些气闷，问道：“那你到了公安城之后，前去宝荣商号那里，也是不好说清楚的任务了？”

孙梦笑了起来：“哟，又生气了？我到了公安城后，按照表姐的意思，先去拜访了她的几位旧人，弄清楚了最近走私连弩的很可能就是宝荣商号。于是就赶去那里，但我抵达商号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全都死了。而且紧接着，虞青、廖化他们也先后到了，我只好躲在商号里。哪知道商号竟突然燃起大火，我只好破窗而逃。而你竟然想拔剑阻拦我。”

贾逸有些尴尬：“那还不是因为不知道是你么。”

“在建业城都交过手了，以你的眼力，还看不出我的身形？”

贾逸没有说话，对于孙梦这种蛮不讲理的诘问，他并不想辩解。

“怎么样，这么说你满意了？”孙梦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头发，问道。

“虽然弄清了一些事，但最主要的疑团还是扑朔迷离。”

“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对不对？”

贾逸点了点头。

“应该是江东系没错了，那个陆逊你也见过了，他这个人好谋善断，据说马上就要接手吕蒙的兵权了。”

“他不像是这种沉不住气的人，”贾逸又想起了那个彬彬有礼的儒将，“而且就算江东系有心做这些事，也不可能把公安城摸得这么透。”

“那是因为……公安城内的荆州士族跟他们互相勾结的缘故吧。”孙梦道，“怎么，听你的意思，你还要自己动手去查吗？”

“我们现在是海捕要犯，露面就会被抓，怎么去查？”

“我那里有表姐的旧人可以帮忙，至于你嘛……确实是没什么用处。”孙梦道，“你就还在这个闹鬼的宅子里等吧，用得着你的时候，我再找你出力。”

贾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孙梦。孙梦的嘴角翘了起来，笑道：“金花燕支？你一直放在身上？”

贾逸点了点头。

孙梦接过瓷瓶，打开来闻了一下：“确实好香，以后我就用这个了。”

她将瓷瓶放入袖中，嬉笑道：“我和你的亡妻，到底谁更好看一些？”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不是她。”

第四章

井底密室

谢老三用柳条把两条鲥鱼对穿起来，搭在木架上，小心地转动。旁边的荷叶上，还放着几条已经剖好收拾干净的鱼，引得苍蝇嗡嗡围着飞个不停，他只好空出一只手来不住地驱赶。其他人没有帮忙的意思，都跟什长蹲在一旁玩樗蒲，大呼小叫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这队人被分配驻扎在襄江渡口哨站已经快两年了，这里离蜀军前线还有七八个哨站，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情，日子过得甚是枯燥无味，大家都早惫懒了下来。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显然是谁赢了钱。什长站了起来，骂道：“不玩了，不玩了，妈的，把把输，今天真是见鬼了，晦气得很。”

他走到谢老三身边，一屁股坐下，拎起正烤着的鲥鱼，张嘴就咬。

“头儿，还没烤熟呢。”

“你知道个屁，这鲥鱼鲜嫩得很，生吃都行。”什长吐出一条鱼骨，“可惜没有盐，如果能撒上点盐末，吃起来那才叫一个香。”

“咱们是来巡夜，哪会带什么盐末啊。”谢老三嘟囔一句，“要不我跑回营盘，偷偷带点盐出来？”

“算了，盐少了厨子肯定会告状的。要是被都伯知道，我们每次夜巡都是在江边赌钱烤鱼，还是少不了一顿鞭子抽。”什长已经把鱼胡乱吃完，双手垫在脑后躺了下去，“老三，你多少年没回家了？”

谢老三将烤熟的鲥鱼放到荷叶上，又将两条生鱼串起来：“不记得了，应该有好多年了吧。不过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了，我们那个村，认识的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什长没有说话，拔了一根草茎含在嘴里，出神地看着天空。

“头儿，那些当官儿的打仗是为了光宗耀祖，我们这些小喽啰是为了什么？”

“保家卫国呗。”

“可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没成家。没有家，国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什长笑骂道：“老三，你又犯浑了。这话跟我说说就算了，被上面听到可不得了。话说回来，你当初当兵是为了什么？”

“喔，那年天下大旱，方圆百里的树皮草根都吃完了，我爹娘都饿死在官道旁。魏王大军路过……”谢老三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是魏王救了你，所以你就开始当兵？”什长接下话去。乱世之中，大家的从军经历都大同小异，没有什么稀罕的。

“不。”谢老三的声音有些嘶哑，“当时负责魏王军需的是程昱，也是我们那个县出去的。县里有些读书人就去见他，想向他讨一些粮草。他却说魏王部队也缺粮已久，反而要县中那些豪族捐粮给部队。嘿嘿，那些豪族们当然不肯，捐粮给了魏王，他们不就要饿死了？于是，程昱就纵兵抢了我们整个县城，把那些世家豪族的粮仓都给打开了，抢走了所有能吃的东西。我那时年轻，还有一口气，就跟着十几个同乡一起投了军。那天晚上，我们被安排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收拢附近刚死掉的人，剥去衣服煮熟了后制成肉干……”

什长只觉得腹中一阵恶心，扭头将刚吃下的鱼肉一股脑全吐了出来。他跺了谢老三一脚：“你这老夯货，故意恶心我不是。”

谢老三干笑道：“头儿，你这就矫情了。这人啊，真是饿到了最后，别说死人了，就是活人也想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什长喃喃道：“怪不得好多上官提起程昱就十分鄙夷，原来纵兵抢夺家乡，用人肉炮制肉脯这些传闻竟然都是真的。”

“头儿，我倒觉得没有什么，这人死了后就不再是人了，就是一块肉……”

“收声！”什长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缳首刀，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渡口。旁边那些兵士也扔掉了樗蒲，面色狐疑地站起了身。

“头儿，紧张什么啊。咱们前面还有七八个哨站呢，蜀人就算跟我们开战，也不会这么快摸到这里的。”谢老三咬了一口烤好的鲥鱼，“啧，火候刚好，你们不尝尝？”

前方传来了水流扰动的声音，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火堆旁。他满脸是血，拄着长戟，踉踉跄跄地越走越近。直到十步左右，才能从他身上残破的衣甲勉强分辨出是魏兵。什长上前几步，搀住了他，急声问道：“兄弟，怎么回事？有水贼？”

“不……不是……是关羽……”话没说完，一枚燃烧着的羽箭“卟”的一声，刺入他的后心，这兵士身形一顿，软软地瘫倒下去。

紧接着，前方亮光大盛，成千上万的带火羽箭，从谢老三他们头顶呼啸飞过，照亮了整片天空。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火雨落在了身后沉寂的营盘中，冲天大火随即燃起。

“敌……袭……”什长嘶声大喊，拔刀带领兵士们向渡口冲去。

谢老三呆呆地坐在地上，手中的鲥鱼烤焦了也浑然不觉。身后的营盘一片混乱，不少同袍从燃烧的营帐中跑出，浑身是火，在地上来回翻滚，痛苦的叫喊声充斥于耳。一股浓烈焦臭的炙烤人肉的味道，顺风传到了鼻端。谢老三打了个哆嗦，手中的烤鱼掉进了火堆中。

他彷徨无措地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缳首刀，想跟着什长冲过去，却早已看不到兄弟们的身影。前方“嘭”的一声，又是一片火雨占据了天空，将四下照得大亮。谢老三眯起眼睛，但见江面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战船，正铺天盖地般向自己驶来。

火雨瞬间落下，此地已成炼狱。

关平按着腰间的缳首刀，盯着对岸的冲天火光看了好久，才返身回到中军大帐。关羽正负手站在帐中悬挂的地图前，仔细地查看。旁边坐着关兴，正愁眉苦脸地小声读着什么。关平冲关兴使了个眼色，道：“去你营帐里读去，我有要事禀告父帅。”

关兴松了一口气，偷看了关羽一眼，夹起木简一溜烟跑出了营帐。

关羽头也不回地问道：“廖化进展如何？”

“已经突破襄江渡口，逼近麦城城下。麦城城防空虚，三日内即可攻破。”

“三日？”关羽道，“传令给廖化，我要明日一早站在麦城城墙上。”

关平向身边的校刀手喝道：“去，把这条命令传给廖化，告诉他不要惜力，就算用尸体堆，也要堆出一条登上城墙的路！”

校刀手应了一声诺，转身离开。关平道：“父帅，我们会不会太快了？三日内突进百里，周围还有不少魏军据点没有拔除，是不是有些孤军深入了？”

“明日攻下麦城之后，沿江急行北上，分兵围困襄阳。主力直取樊城，遥望宛城。一旬之内，就要拿下樊城。如果拖延太久，曹操援军一到就会形成对峙局面。到时候孙权看我主力都胶着在战阵之中，难免不会生出什么念头。”关羽叹了口气，道，“你觉得快，我还嫌慢了。”

“孙权？他不是也在合肥跟曹军对阵吗？我们已经相安无事十年之久了，他怎么敢背盟向我们动手？”关平问道。

“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对孙权来说，就算合肥之战打赢了，北上夺取了徐州，那又如何？曹军在幽、冀、青、兖四州都有屯兵，这四州和徐州之间地势平坦，道路畅通。只要挥军起征，几天即可兵临徐州城下。到时候孙权就算安排上十万劲卒进行防守，也不见得能打赢久经步战的魏军。”关羽抚髯道，“如果我是孙权，就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守则坐拥天险，高枕无忧；攻则可从荆州、扬州兵分两路，成掎角之势，遥相呼应。”

“那父帅为何不先攻伐孙权？”关平道，“曹魏不是派了求和使团吗？我们就算打孙权，有汉中王在西北牵制，曹魏也不敢轻易南下吧。”

“汉帝在许昌，不在建业。”关羽道，“先打孙权的话，就算一路势如破竹，平定江东也要至少数年时间。大战过后还要休整部队，才能继续挥军北上，这样算下来至少要十年时间，才能匡扶汉室。这还是一切顺利的状况下。更何况，孙吴和曹魏之中，尚有诸多名将贤臣，真打起来恐怕要更长时间。我已经年近六旬，没有太多时间消磨了。”

关平看着须发如霜的父亲，禁不住叹了口气。

“天下未定，国贼未除，汉室未兴，只恨此身不能再活百年。”关羽转身踱出大帐，隔江眺望远方。麦城城墙上火光攒动，是廖化正率军猛攻，看样子不到清晨就能拿下了。

关羽沉声问道：“公安城那里什么动静？”

“赵累传来了塘报，认为城中发生的那几件事，可能是东吴江东系与淮泗系内斗所致。不过他没有实据佐证，还要进一步进行查探。”

“江东系……是以顾陆朱张四大豪族为首的江东士族？”关羽道，“士族门阀实乃一大恶疾，看来不但我荆州、川中被这些人所掣肘，东吴也深受其害。”

“父帅，江东士族虽然占据了孙吴境内近四成土地，有千余人入仕，却没有出过什么有威名的人，更没听闻过什么可圈可点的功绩，应该不足为虑。”

“错了，名气、功绩这些东西并不能代表能力。为父当年也只是一名马弓手，那十八路诸侯，有哪一个能想到我温酒斩华雄？”

关平敛容道：“父帅说得是。那我们要不要分兵赶赴江陵，帮糜芳将军协防孙权？”

“糜芳那里军议司早有安排。若是孙权有异动，我们有后着等他。”关羽道，“现在我们要集中兵力北上，沿途还有于禁、庞德、曹仁、徐晃这些天下名将，打起来要倾尽全力。告诉赵累，如果是江东系搞的鬼，那就拉拢淮泗系，必要时可以互为唇齿。”

关平拱手离去。关羽仰头眺望，目光越过对岸燃烧的麦城，奔向黑暗中的更远方。虽然前方漆黑，他也清楚地知道，许都就在那个方向。

沉默良久，关羽低声道：“大哥，这千里长路就由我以数万条人命来为你铺就，你可愿如霍光一般，做我大汉朝的中兴之臣？”

白天终于过去了。

贾逸将全身上下收拾停当，拎起了墙角那柄长剑，闪身出了旧太守府。从傅尘给的那张地图上看，巡城安排得并不缜密。郡兵、白毦卫各巡各的，相互并没有区域时段划分，以至于有些地段人很多，有些地段人很少。整体看起来全城戒备，但对贾逸这样的老手来说，甚至可以算得上行动自如。

虽然傅尘和孙梦都说过，要他躲在旧太守府中等消息。傅尘或许值得信任，但孙梦……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城中依旧雾气弥漫，贾逸小心前行，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宝荣商号附近。他站在对面阴暗的小巷中，向商号看去。院墙已经倒塌，前厅和正房也都被烧塌了，只留下几根被烧焦的梁木，胡乱地横在一片残砖废瓦上。后院和内宅好像并没有被火势波及，保留得还算完整。

解烦营是根据甘宁遇刺时发现的连弩，追查走私渠道，才锁定这家商号的。而孙梦却在解烦营到达后，从这家商号里逃了出去，未免太过巧合。虽然她给了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但细细想来，却有些牵强。孙梦向虞青动手时，恰巧遇上了伏击解烦营。来到荆州之后，孙梦又恰巧提前解烦营一步到了宝荣商号，然后被不知何人燃起的大火逼出。

真相果然如此？

一次巧合是巧合的话，那第二次巧合还是巧合吗？

贾逸在巷口已经遥望了大半个时辰，并没有看到留守的郡兵或者白毦卫。是军议司觉得没有必要，还是已经设好了埋伏，等人上钩？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黑色绸巾，蒙在脸上。这还是去夜袭曹魏使团时，那名解烦营都尉给自己的，当时不屑一用，现在却不得不戴上了。贾逸拔出了长剑，在薄雾中挥舞两下，漾出一片寒光。他吸了口气，踮了踮脚尖，然后提剑冲进了商号。

越过断墙，穿过废墟，直到冲进了院子中央，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贾逸讪讪笑了下，是自己有些太过小心了，赵累不过如此而已。

贾逸走了几步，发现不大的院子里，还有一个井亭。井亭上的盝顶已经被大火熏黑，打水的轱辘保持得还相对完好。后面几间厢房都大门紧锁，上面还涂着军议司查封的印鉴。贾逸戳破纸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这几间厢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如果真有机关暗室，军议司不会就这样弃之不管。他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不禁有些失望。等一下要去什么地方？驿馆？还是曹魏使团进驻的宅院？这两个地方肯定会有人把守的，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他的眼光无意中落在那处井亭，停了下来。刚才看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现在转了一圈，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他按着腰间的长剑，快步走了上去。这么大小的院子，又是商号，弄个井亭已经很少见了，而且盝顶下的轱辘颜色也未免太新。贾逸走上前去，手指轻轻掠过麻绳和井沿，眉头皱了起来。

麻绳很干，没有韧性，还有很多细细的乱线，这是长期没有被水浸过的缘故。井台是青石砌成的，上面铁钎凿出的纹路还很清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划痕。这就有些不寻常了，看起来这口井似乎没有用过。贾逸探头向井中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漆黑。他摸了下井口的内壁，仔细擦拭一圈。干的。不但手掌触及之处是干的，就连一点青苔都没有摸到。

贾逸皱起眉，正要再仔细查探，却猛然听到耳边风声骤响。他警觉地伏下身子，就看到一道乌光，擦着肩头撞到井沿上，迸出一蓬耀眼的火花。那是一只乌黑的弩箭，已经钉进了井台的石头中。他迅速翻身躲在井亭后面，伏下身子，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什么状况。不是军议司的人。如果是军议司伏下的暗哨，在发现自己之后会立刻示警。这个潜伏的暗哨，应该隶属放火烧掉商号的那股势力。在自己进入商号废墟后，他并没有出手，直到自己发现了井亭的蹊跷，他才出手灭口。

看来，井亭之下必然有不可见光的东西。贾逸脱下身上的深衣，用长剑撑起，往井亭外面探去。果然，又是一枚弩箭“嗖”的一声射来，将深衣飘然带起。贾逸纵身一跃，身子犹如游鱼一般贴着地面，以极快的速度向弩箭射来的地方冲去。弩箭速度极快，分量又重，应该是重弩。而重弩的上弦时间，是比较长的。

黑暗中掷出来一件黑乎乎的东西，贾逸剑鞘一抬，将其挑飞，察觉到那正是一张重弩。紧接着，一道黑影纵身跃出，裹挟着一道雪亮的刀光向贾逸横扫而来。潜伏的这名暗哨，判断、应变、身手都属上乘，但是碰上贾逸，却还差了少许实战所磨炼出来的机敏。

眼看刀光已经斩至面前，贾逸抬手，一道亮光从袖中射出，贯穿了那个黑影。只听一声闷哼，刀光顿消，黑影也颓然跌落地上。贾逸走到黑影跟前，是个身着软甲的干练杀手，袖弩弩矢洞穿了他的胸口，已经没了气息。贾逸拽起尸体，拖到暗处，转身向井亭走去。

这里的暗哨有无交接，贾逸并不清楚。虽然多留一时就会多一分的危险，但他并不打算就此而退。贾逸双手撑着井沿，整个身子坠入井中。脚尖和指尖切进井中石壁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去。他没有用井上的轱辘，一来那个动静太大，井下如果有人会听得一清二楚；二来井绳完全放下去的话，上面会显得很扎眼。往下落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光线越来越暗，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就在贾逸揣摩着这口井到底有多深的时候，脚下一硬，触到底了。他不敢托大，将腰间长剑拔出，用剑身探了探井底，感觉确实是泥土，才跳了下来。

贾逸用力吸了几口气，并没有奇怪的味道或者吃力的感觉，应该是凿有通风口？贾逸举起长剑，向前方轻轻挥动，也没有碰到什么东西，看来下面的地方还不小。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引燃后抛向了前方。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地上，照亮四下。贾逸快速扫视了四周，除了他之外没有旁人。这是个方形密室，长宽各十多丈，上下四壁全是青石筑成，看起来很是坚固。让贾逸觉得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密室里，竟然空无一物。

贾逸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脚下的石板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长线污迹。随即返身，拾起仍在燃烧的火折，从石壁上取下一根火把，点燃后凑着光亮仔细端详。在长线污迹两侧，石板的颜色深浅不一。他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颜色浅的地方放过木箱之类的东西。他举起火把，沿着石壁一步步地看过去。石壁上还残存着一些铁钉，铁钉下有些弧线的灰色印迹，像是连弩的弓臂形状。

这个密室原先应该是个仓库之类的地方，蜀地连弩是挂在墙上的，丹阳铁剑、黑色布衣这些东西可能是装在木箱里的。虽然现在这里已经完全空了，但种种痕迹表明，这里以前应该就是那些黑衣人兵刃衣甲的存放地。

看来解烦营排查的地点并不错，如果当初能按照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会挖出很多东西，只可惜被军议司给搅了局。当然，军议司也并不关心到底是谁行刺的甘宁，也料不到后面发生的关羽遇刺、曹魏使团被杀、驿馆被袭这些事情，竟然都跟这个商号有关。

贾逸举着火把，走到了墙角的尽头，发现那里有一摊黑色的污迹。他蹲下身，用指头擦拭了一点，放在鼻端细细嗅了下，有种奇怪味道。他将火把倾倒在那摊黑色污迹上，“噌”的一声就烧了起来，原来是搬运转移时不慎洒下的火油。火油并不常见，产自魏境高奴一带，因为不便运输，这边几乎没人会买。宝荣商号那晚突然起火，又烧得那么快，应该是用了这里的火油。

他转过身，背靠着石壁，冰冷的感觉从后背传来，让思绪变得异常平静。事情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原来放火烧掉商号的，就是这股隐藏颇深的势力。这股势力不是荆州士族就是江东系，他们发现军议司在商号里设局，知道解烦营查到了这里，索性一把火烧掉了商号。将这个商号的线索掐断之后，又引起军议司和解烦营之间的争斗，转移注意力，使得两方都没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这间密室里的东西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尚未可知。不过，这股势力肯定在公安城有暗桩，而且这个暗桩的职位应该还比较高，最起码能掌握到这些情报。

赵累的能力，虽然不能用平庸来判定，但作为公安城的军议司长史，还差了些火候。如果换做是军议司的左右都护李恢、费祎中任何一人，都不会是现在这个状况。不，以关羽的个性，如果军议司长史的能力太强，反而会产生隔阂，说不定还会内斗。

贾逸返身开始往井口爬去，此行虽然有所收获，但离真相依旧很远。尤其是，孙梦到底跟这股势力有没有牵连，那把火到底是不是她放的，都没有弄清楚。他再次感觉到了一种无力感，脱离了强有力的后台和可靠的同僚，自己所能做到的非常有限。口中吸入的气息越来越清新，很快就到了井口。他屏住呼吸，凝神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任何声响之后，才缓缓探出了头。外面依旧薄雾弥漫，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今天可谓出乎意料的顺利，只怕过几天风声不紧时，这口井亭就会被想方设法地封掉了。

贾逸抬头看了看天色，却分辨不出离天亮到底还有多长时间。他没有迟疑，转身向旧太守府走去。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贾逸停下了脚步，看着拐角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向救了自己的年轻女子家。也不知道傅尘将她们转藏到哪里去了，他在心里暗念了几句，又迈动了脚步。

又走了不多时，到了旧太守府门口，贾逸拉开锁梁，从门缝中挤了过去。刚返身推紧门，就感到脑后风声骤起。贾逸肩膀耸动，侧头躲过，只听“叮”的一声，长枪钉在了门板上。他反手拔剑，向后刺去，同时微屈双膝身形打了个转，左脚侧踢而上。对方拨回长枪，向后跃了一步。贾逸不等他缓过劲来，手腕抖动连刺十多剑。只听得夜色之下，“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激起一阵耀眼的火花。

那枪手被贾逸攻得连退数步，突然弯腰，枪纂从背后自上向贾逸砸下。险中求变，倒是有点熟悉的风格，贾逸挥剑而上格开长枪，抢身提膝撞向对方胸膛。对方左手往下挡住贾逸膝盖，竟然顺势一头撞了过来。贾逸右脚发力，一个侧翻躲过，笑骂道：“傅都尉，你这分明是小孩子街头打架的招式。”

傅尘长枪戳地，才止住了自己的冲势：“嘿嘿，我是留了三分力，不然你刚进门的那会儿，就能一枪戳你个透心凉了。”

“是、是，你比我厉害多了。”贾逸敷衍道。

“不是说让你在这里等吗？怎么又跑出去了？”

“闲着无聊，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你也不怕被巡夜的兵士给抓了，到牢里活动筋骨。”

“我看巡夜安排得并不周密，应该没什么问题。”

傅尘笑了笑：“那是因为人手不足。关羽前几天已经带着大军北上，攻占了麦城，现在或许已经逼近襄阳了。”

“这么快？”贾逸吃了一惊。

“是啊，这边蒋济和诸葛瑾估计都还没见到曹操和孙权，那边他已经打得火热了。这在三十六计里，叫兵不厌诈还是暗度陈仓来着？亏得甘宁还在公安城里等着见关羽，真是都被这位汉寿亭侯摆了一道。”

“甘宁进城了？消息可靠？”

“我听义父说的，好像这两天他要向赵累引荐甘宁。”

贾逸眉毛跳了一下。甘宁现在是淮泗系的中流砥柱，他在诸葛瑾之后来公安城见关羽，无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淮泗系与关羽利益捆绑。在建业城酒肆的那场刺杀，虽然看起来是连解烦营一起对付了，但很可能只是幌子。毕竟出动那么大的阵仗，去杀一个解烦营校尉，怎么看都有点奇怪，或许对方的目标依旧是他。既然关羽也被同一群人刺杀，那对方肯定就是江东系了。如果甘宁此次前来，能够巩固与关羽的盟约，打消吴侯的顾虑，那很可能东吴不会再打荆州的主意，而是继续攻打合肥。

“据说江东系想进占荆州，淮泗系想进占徐州，从关羽的角度来考虑，应该是跟淮泗系联合得多些。”贾逸道，“寒蝉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傅尘道，“我只是一个刺客，这些天下大势的应对，一般不会传达给我的。你嘛……连客卿都还不是，更不会传达给你。”

“这样合适吗？身为寒蝉的棋子，我们连他们要做什么都不清楚，如果私自行动跟他们的目的冲突了呢？”贾逸摇头，这与自己在进奏曹时的办案方式相差太远了。

傅尘道：“先前不是说了吗？寒蝉谋的不是一时，而是一世。他们的首要目的是隐匿、繁衍，而不是要遍布天下的棋子都明白他们的目的，揣摩到他们的意图。他们觉得棋子也是人，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那些优秀的人，更是不会甘心做一个傀儡。所以寒蝉对待棋子的态度，一向是要棋子去做什么，从来不需要棋子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然的话，当棋子的理念、利益与寒蝉冲突时，会很轻易地反噬寒蝉。他们宁可要安全，而不要效率。”

贾逸摊了摊手，表示无话可说。采用这种小心到近似于迂腐的模式，不愧是延续了九百年的组织。

“其实关羽走了，对淮泗系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傅尘向那间房屋走去，“关羽和赵累相比，着实不是一个好的商谈对手。如果甘宁和赵累谈的结果比较好，关羽又能接受的话，那么淮泗系就会全力建议孙权配合关羽的攻势，持续向合肥增兵，遥相呼应。而益州那边，刘备占了汉中之后，派孟达、刘封攻占汉中郡东部的房陵、上庸等地。再加上北面公孙康的话，曹操是四面受敌，日子难过咯。”

“那可是当世枭雄，肯定有应对办法的。”贾逸看到傅尘从房屋里拿出了一些白烛和纸钱，问道，“你这是……”

傅尘抿了下嘴唇，道：“那对母女，死了。”

“什么？”贾逸一把揪住了傅尘的衣领，“你没有回去安顿她们？”

“我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被杀了。”傅尘道。

“是我害了她们，当时如果带她们走，她们也不会死。”贾逸松开了手，一股无力感涌上了心头。

“虽然现在是这个结果，但如果当时我们把她们带走，也可能好不到哪里去。或许在叫醒她们的时候，就被刺客堵在了屋里；或者带她们走的路上，被郡兵发现截杀在了半道。”傅尘将白烛插在地上，“人既然死了，我们除了拜祭下她们，其余的无能为力。”

傅尘用火折将白烛点燃，又从房中食盒里，拿出了只烤鸡和两坛酒放在地上，然后引燃了纸钱，撒向半空。那些纸钱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燃烧成灰烬之后，化为粉末跌落在湿漉漉的蒿草丛中，须臾不见。

“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他低沉苍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脸上从未如此凝重黯然。

贾逸叹了口气，也引燃了一捧纸钱，撒落在地上。那个年轻女子恭恭敬敬谢恩的情景，小女孩害怕胆怯的情景，红糍跌落在尘土之中的情景一一从眼前闪过。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多管闲事，这对母女的日子虽然不会好过，但也许不会就此惨死。知恩图报的人却惹来杀身之祸，这本是不应该的，但世事却往往如此。有时候贾逸会想，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为什么遵循世间伦理道德的人们大多会被利用、欺辱、伤害，而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却往往会得偿所愿？

田川……这个名字突然又在心头浮了起来。贾逸摸了摸怀中，那张画像还在。他随地坐了下来，抬头去看天空，那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傅尘将拜祭的酒拿来一坛，丢给贾逸，自己拍开另一坛的泥封，仰头灌下了几大口。

贾逸皱眉道：“这……才祭拜过的酒……”

“已经祭拜过了，为什么不喝？留在这荒草丛里等着发酸吗？”傅尘连那只烤鸡也给拎了起来，撕下一条鸡腿，“祭拜是上一刻的事了，这一刻就不要再想了。总要放下。”

贾逸愣了片刻，举起酒坛喝了一口。出乎他的意料，这酒入口辛辣有劲，肠胃里迅速暖了起来。

“知道你喝不惯南方的酒，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北地买来的玉露春。虽然比不上你们世子府里的金露酒，也差不了多少了。”傅尘懒洋洋道。

“多谢了。”贾逸解下腰间长剑，横在膝前。

傅尘斜睨了一眼，道：“那柄长剑用着顺手吧，也送给你了。”

贾逸奇道：“天下习武之人莫不把兵器视为心头之好，为什么要送我？”

傅尘笑道：“以我的剑术，随手拾起一根枯枝就是上古神兵，已经用不着这些身外之物了。”

贾逸摇了摇头，没心思跟他说笑：“傅都尉做了多久的寒蝉客卿？”

“不久，才八年。”

“你为什么选择做了寒蝉的客卿？”

“不是我选择了寒蝉，是寒蝉选择了我。”傅尘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很多时候，我们通常以为自己可以选择，但回过头去，哪怕再给你一千次一万次的机会，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不是吗？贾校尉？”

贾逸没有回答。

傅尘道：“我开始的时候，也曾经问过为什么。寒蝉为什么这样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后来就慢慢不再问了。其实这世上很多事，都没有必要问个为什么，想得太多反而困扰太多，人活得简单一点，没有什么不好。”

“说是这样说，但你还是会感到孤独的吧。”贾逸道，“我原先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如此热情。在我刚到公安城的当天下午，你就站在离驿馆附近的阴影中，远远打量着我。当时我觉得很奇怪，现在想来，你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忍不住要先来看看我这个同类，对不对？”

傅尘歪着嘴角笑道：“也可能不是孤独啊，说不定我跟孙梦姑娘一样，对你青眼有加呢。”

“傅都尉，八年寒蝉客卿的日子，你不知道未来的路到底通向何处，不明白自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心里藏了那么多秘密，身边全是敌人，近三千个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要以假象示人，就算饮宴休息都不敢掉以轻心。你不孤独？”

“七年地下，十日地上，身为寒蝉的客卿，能做到这点是最基本的要求。”傅尘仍在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你真的这么想？”

“贾校尉，我以前告诉过你。心有背负之人，才会更强大。”傅尘拎起酒坛，跟贾逸碰了一下，“如此良夜，莫要一直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良夜？”贾逸低声反问道，院中的雾气已经越来越浓，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的感觉。身边的白烛已经燃尽，红色的火光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终于被雾气所吞噬。

赵累丢掉了手中的木简，捧着额头看着跳动的烛火发呆。案子查到这里，已经进入了死局。以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刺杀甘宁、关羽，夜袭东吴、曹魏使团这些事，有九成的把握是江东系勾结荆州士族做的。但往下查的话，江东系好说，荆州士族呢？到底谁参与了，谁没参与，是很难分辨出来的。太守府那帮人，以傅士仁为首，都是只做官不做事的，肯定不会蹚这浑水。军议司查的话，又势必要在公安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或许还会引得蜀吴边境剑拔弩张。眼下关羽将军正在全力攻伐曹魏，自己如果在后方折腾出来这么多事，显然是不妥当的。

诸葛瑾是出了名的不党不朋，孙梦是孙尚香的表亲，虞青是解烦营精英，如果使团中真有江东系跟荆州本地士族联系的人，那会不会是从进奏曹叛逃至东吴的贾逸？傅熙声称看到贾逸带队攻打曹魏使团，可能有所夸张，但未必没有这回事。只好先抓到贾逸这个人再说。贾逸在东吴和荆州都无依无靠，将他作为整个案子的突破点，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正思虑间，就见傅士仁又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赵累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本来是跟傅士仁约好，要面见那位东吴大人物的，可眼下竟忙过了时间。

他清了清喉咙，道：“傅太守，我这边公务繁忙……”

话音未落，就见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大汉，紧跟在傅士仁身后闯了进来，想必就是那个东吴人。赵累皱了皱眉头，心说傅士仁好不晓事，竟直接把对方领进来了。那名大汉进了庭院，也不行礼，直接大步登堂入室，径直走到客席，两条腿张开箕踞坐下。赵累更加不悦，看了傅士仁一眼，却见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赵累心下奇怪，正要开口发问，却见那大汉甩下黑色斗篷，露出了里面的一身锦衣，腰间一串黄金铃铛也随之哗哗作响。

赵累神色一震，脱口问道：“来者可是甘宁将军？”

“赵累，关羽已经打下了麦城，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赵累暗叫一声惭愧：“甘将军前来，有失远迎。”

傅士仁这才小声道：“甘将军听到我传回去的话后，定要亲自来见你，我又阻拦不住，只好……只好……”

赵累摆了摆手：“甘宁将军，我们主公虽然是同盟，但你擅闯军议司，似乎有些太唐突了吧？”

“算了吧，所谓的同盟是靠利益来维系的，不是靠那些繁文缛礼。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在这些旁枝末节上纠缠了。我就问你一句，由你这儿传消息给关羽，需要几天？”

赵累没有回话，而是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挥手道：“来人，上茶。”

甘宁是淮泗系中仅次于吕蒙的股肱之臣，不能草率应付。虽然外界对他的评论是有勇无谋、粗猛好杀，但赵累却很明白，没有点真材实料，甘宁是不可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虽然能料到甘宁来的目的，但对方并未抛出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倒也不急。

果然，甘宁并没有因为赵累的拖延而发怒，而是大笑道：“茶就免了。我孤身前来公安城，已经尽最大的诚意示好。若你还是遮遮掩掩，倒是显得太不分轻重了。”

赵累欠身道：“不知道甘将军的示好是什么意思？”

“你跟关羽捎个话，就说我们淮泗系，愿意与他再相安五年，互不侵扰。这五年之间，我们会把目标放在徐州、青州、兖州，等到在江北站稳脚步之后，再说以后的事。”

“将军为何如此提议？”

“当年湘水划界，我们占了东荆州，你们占了西荆州。江东系一直想夺回荆州全境，但我们却并不想。夺回荆州，只会增加江东系的实力，对我们倒没有太多好处。我跟你说实话，现在我们要对付江东系，所以手上空闲的时候并不多。互不侵扰，并不是对你们施恩，是我们逼不得已。”

“如果签订盟约，咱们淮泗系有什么条件？”

“找出江东系刺杀我的证据。我听说原先你们在宝荣商号里布置过，但被进奏曹给搅了。不过证据这东西，你们如果有心，再弄出来一些不算很难，最好再能找到些江东系与进奏曹勾结的证据。然后由关羽拿着这些证据，向吴侯提出交涉。”

“由我们提出的证据，吴侯会相信吗？”

“这个你们不用管，吴侯不相信，有我们旁敲侧击。”

赵累有些恍神，几句话下来，他就发现甘宁虽然言谈粗俗无礼，但在试探进退的尺度上把握得非常到位，城府极深。

“甘将军为何选在这个时候，来向我们示好？”

“关羽命冯习分兵围困了襄阳的吕常，自己正亲率大军攻打樊城。你把我的消息传到，若是他同意缔结盟约，那我们就劝吴侯撤走湘水的备防，解除他的后顾之忧。他可以全力攻打樊城、襄阳，同样，我们可以在合肥投入更多的兵力。”甘宁毫不掩饰，“当然，最好的打算就是看你们鹬蚌相争，我们渔翁得利。”

“甘将军真是快人快语，”赵累心念一动，问道，“你觉得关将军此次北伐，结果会如何？”

“我征战多年，把称得上对手的为将者分为了三种：第一种，身手不凡，胆气过人，奋勇先登，一往直前，称之为勇将；第二种，熟读兵书，体恤下属，审时度势，善出奇谋，称之为良将；第三种，胸罗武库，学具韬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称之为名将。”甘宁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赵累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傅士仁看两人不语，发声问道：“甘宁将军的意思是说，关羽将军也是天下名将吧？”

“不，”甘宁道，“关羽不在这三者之内。我纵横沙场数十年，还从未遇到过关羽这样的对手。他拥有勇将、良将、名将三者特质，堪称天下神将。”

“天下……神将？”傅士仁喃喃重复道。

“不错，依我看来，于禁、庞德、曹仁这些名将都挡不住他，如果没什么匪夷所思的变故，他拿下宛城应在意料之中。正因为对关羽战况的估算，我们才会前来示好，立下五年之间互不侵扰的盟约。”

利用淮泗系来对付江东系，而对荆州士族再紧一紧，这样不用多大动作，即可保持后方稳定，不至于影响前方战况。赵累主意打定，道：“既然甘宁将军把话说得这么透彻，我也就不再含糊其辞了。甘将军所说的盟约，我非常赞同，但具体定夺还要关羽将军斟酌。我今夜就修书一封，将其中利害陈说明白，相信关羽将军也会同意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先由我尽地主之谊，招待下甘将军吧。有些事，我们可以在席间畅谈。”

甘宁起身，大笑道：“在关羽没有答复之前，我们能有什么好谈的？不过都是些废话罢了。至于地主之谊，说句不客气的话，五年之后荆州归谁还不好说。明明是同利为朋，我们就不要假装意气相投了。”

他也不等赵累答复，转身向门外走去：“从公安到樊城，六百里加急的话三天即可一个来回，我就在城中等着你的消息。”

赵累示意傅士仁赶紧跟上，自己回到长案前，铺开一卷木简，提笔开始向关羽写信。既然淮泗系有心示好，这个机会万万不可错过。关羽性情矜傲，可能会不屑一顾，自己一定要尽全力说服他。

此时天色刚刚暗下来，离宵禁尚有一个时辰，街上还有少许行人。傅士仁带着四名亲卫跟在甘宁身后，跑得气喘吁吁，不时抬手擦汗。甘宁并没有停下来等他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脚步。傅士仁又小跑跟了一段路，终于累得支撑不住，喊道：“甘将军，甘将军，我们歇歇脚吧。”

甘宁头也不回道：“只剩一小半路就到你的太守府了，有必要吗？”

傅士仁苦笑道：“平时我都是坐着马车来的，哪走过这么远的路啊。”

“你身为公安城太守，身手差成这样，守城御敌之时要怎么办？”

“不瞒你说，这太守我才不稀罕。支持汉中王的荆州士族大多跟去了蜀中，剩下的要么是我这种闷声发财的，要么是不服气的。汉中王随手给了我个太守的官帽，一干就是快十年。这十年里我两头受气，要不是自家产业还要招呼，老早就挂印逃走了。”傅士仁低声道，“要是真到了守城御敌那一天，我就脱下这身官服当个白身，谁爱上阵搏杀谁去，我可没那个胆量。”

甘宁猛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长街的尽头。傅士仁没来得及停步，一头撞在了甘宁的后背。他后退了两步，嘟囔道：“甘宁将军，你这说走就走，说停就停的，真让人……”

“傅士仁，城中发生的那几起行刺，可有身手超群的高手出现？”

“高手……”傅士仁搔了搔头，“那些事情都是赵累在办。甘宁将军，你说的高手，高到什么程度？”

“敢于此时当街向我动手。”

傅士仁嗤笑一声：“此时？现在连宵禁的时间都没到，满街都是巡逻的郡兵和白毦卫，我还带着四个亲卫呢。谁现在当街向你动手，那就不是高手，是疯子。”

甘宁不再说话，而是眯起眼睛，神色严峻地望向远处。

傅士仁狐疑地向长街尽头看去，夕阳之下，慢慢走来了一个身着白衣、白帛蒙面的剑客。这身打扮看来有些可笑，但傅士仁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逃吧，傅士仁。”甘宁开始活动双肩，看样子要动手了。

傅士仁笑道：“逃什么，我这四个亲卫可是从郡兵里挑出来的精锐，四个打一个还能打不过？”

他色厉内荏地冲亲卫喝道：“把那疯子拿下！别让东吴贵客小看了我们！”

四名亲卫拔出腰间的缳首刀，冲了过去。这四人位置错落有致，隐隐呈掎角之势，一看就是配合默契的样子。第一名亲卫瞬间已经冲到白衣剑客身前，刀光划破风声，呼啸而至。白衣剑客身形并未闪动，而是随意举手，就抓住了这名亲卫的手臂，顺势一推刀锋，尾随而来的第二名亲卫，便被破开了咽喉！紧接着，白衣剑客向前跃出一步，拽着第一名亲卫切入第三名亲卫的刀光之中，血花随之溅起。然后，一段雪亮刀锋从血雾之中破光而出，刺入第三名亲卫的腹中。

一眨眼的工夫，三名亲卫竟然全部殒命！

剩下的那名亲卫硬生生收住脚步，大声示警道：“傅太守！快逃！”

傅士仁脸色惨白，双腿战栗颤抖，哪里还走得动！

那亲卫一跃而起，迎着夜风，一刀向白衣剑客斩下！刀光劈头盖脸砸下，白衣剑客只是淡然向刀光中伸手而去，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刀尖被他单手拗断，反刺进亲卫的咽喉！

紧接着，衣袂飘动之声响过，白衣剑客已经到了甘宁跟前。甘宁振臂而战，拳头带着风声呼啸着迎上白衣剑客。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各自后退了三四步才站稳。甘宁甩了甩手，这剑客功夫不弱，刚才对了一拳，指骨竟隐隐生疼。

他反手拔出了背后的双短戟，道：“阁下如此身手，屈身做一个杀手未免太可惜了。不如由我引荐至吴侯那里，效命解烦营，做个都尉如何？”

白衣剑客仍未答话，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那柄长剑看起来平淡无奇，甚至隐隐能看出剑身有些许的锈迹。甘宁的神色凝重起来，面对强敌仍然以寻常兵器应对，这么托大，显然是对自己的剑术有着必胜的信心。

“傅士仁，从这里逃回军议司，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吧，你赶快走。”甘宁高声道。

“你不一起……逃吗？”傅士仁吓得牙齿咯咯作响，话都说不囫囵。

“你还没看出来么？他要杀的是我。找到赵累，要他带上白毦卫速速赶来！”

傅士仁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去，白衣剑客果然没有追赶。

“说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甘宁笑道，“为什么选在公安城？”

白衣剑客脚下一震，长剑平举，犹如飞燕一般冲向甘宁。他的速度并不快，全身上下看起来几乎全是破绽，但正因为速度不快，全身上下又几乎全无破绽。甘宁左戟向长剑格去，右戟直刺白衣剑客胸口。只听“叮”的一声，白衣剑客突然发力，格开甘宁左戟，抢先刺向他的右胸！甘宁猛然侧身，右戟磕向剑身，堪堪避过这一剑。

好犀利的剑法！

甘宁将双戟交叉胸前，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杀手，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刚才剑戟相格之时，他觉察到那柄长剑疾速抖动数次，轻易将左戟格开了。他听说过这种运剑方式，要经过长久苦练，再加上过人的天赋才可以做到。放眼天下，掌握此种剑术的人，应该不超过十个。所谓的高手，面对强敌，胜负通常在一念之间。生死输赢，高下立判，这是久经搏杀之人的直觉。这次的对手恐怕不好对付了。

甘宁皱眉道：“这七八年间，在东吴境内发生了数十起刺杀兵士军将的案子。由于他们身份不高，吴侯一直未曾重视，也未曾倾力去查。我却听解烦营的人念叨过，那些被杀的兵士军将们，其中不乏好手，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皆是一剑毙命，兵刃都未曾拔出。这些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白衣剑客没有回答，而是望了望天色。夜色初上，薄雾已经缓缓凝聚起来。旁边一棵枯死的大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几只乌鸦，瞪着漆黑的眼珠俯视着两人。

甘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一直有些好奇，这些兵士军将分属各地，出身不同，若是寻仇，岂会这么巧都是同一个仇家？而他们身份又不高，就算是有人聘请了你去杀他们，你这样的高手，又怎么会承接这些不值一提的委托？”

白衣剑客挽了个剑花，长剑背在身后，如一道离弦之箭直冲甘宁而来！甘宁吸了口气，绷紧双臂挥动双戟，向着剑光闪处格挡而去。只听得清脆的刃锋相击之声一连串爆出，耀眼的火花在夜色中此起彼伏，须臾之后两人又再度分开。白衣剑客依旧是好整以暇的样子，甘宁的胸膛却微微起伏起来。

“慢剑之后是快剑，你这人可真不简单。”甘宁道，“让我猜猜，你是江东系找来的？我们俩打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一队巡街的士兵路过，莫非他们在这公安城里也有内助？”

白衣剑客以手弹剑，剑声清脆，在夜色中十分悦耳。旁边大树的枯枝上，又落下了几十只乌鸦，偶尔响起一两声低沉干涩的叫声，衬得夜色愈加阴冷湿重。

甘宁叹了口气：“想不到，竟碰上了个哑巴刺客，倒是无趣得很。”

白衣剑客提着长剑，左腿往前踏出，右腿微微弯曲，平静地看着甘宁。甘宁弓下了腰，双戟一前一后横于胸前，慢剑和快剑都已领教过了，第三次出手会是什么招式？他隐隐觉得，这名白衣刺客在第一次交手时，就有能力将他置于死地，但却放弃了前两次的机会，为什么？

长剑刺出，直向面门而来，甘宁左戟挥上格挡，右戟向下削去。果然，长剑又疾速抖动弹开了左戟，从上而下刺向甘宁的右腕。甘宁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右腕竟然迎着剑尖猛地往上一提。只见血雾砰然炸开，剑身刺穿了他的右腕，剑势不减，仍向地下刺去。

甘宁暴喝一声，右腕顺着剑身向上飞速抬去，直撞到剑锷才停了下来。他右腕往怀里一弯，用尽全身力气将白衣剑客拉向自己，左戟如迅雷般平刺而出。有时候，贴身肉搏，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身手最好的那个，而是出手最狠的那个。眼看戟尖已经要触到白衣剑客的面罩，甘宁突然觉得左胸一窒，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砸得连连倒退。

他有些困惑地低头，看了眼插在胸中的那件兵器，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尽管双腿已经没了知觉，甘宁还是退到大树前，靠着树干不让自己倒下。他咳出几口鲜血，大笑道：“想不到……”

声音戛然而止，白衣剑客将长剑从他咽喉中缓缓抽出，掏出一片白绸仔细拭去剑身上的血迹，丢在尸体旁边，转身离去。大树之上，已经落满了数不清的乌鸦，嘶哑粗粝的“嘎嘎”之声此起彼伏，笼罩了整个阴暗的夜空。

赵累带着傅士仁赶到的时候，甘宁的尸体已经凉了。手下的白毦卫四散开来，寻找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而赵累则脸色铁青地站在尸体跟前，久久未发一言。傅士仁找到他的时候，写给关羽的信刚刚送出去，想不到这么快就出了变故。

他围着那棵枯死的大树转了一圈，又顺着长街来回走动了一番。这条街的两侧没有商铺，大多都是本地士族的宅邸，自从他们跟着汉中王迁往成都之后，这片宅邸就一直空置着。长街之中，只留下了四名亲卫的尸体，再无旁人经过的痕迹。

赵累厉声问道：“从刺客向你们出手，到我们赶到这里，足有大半个时辰。这大半个时辰中，别说行人，就连巡街的兵士都没有路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士仁擦去额头上的汗珠，道：“这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你身为太守，居然连巡街排值都不清楚？”赵累怒道。

傅士仁唯唯诺诺道：“这些事都是我府内主簿傅熙安排的，我很少过问。”

赵累正要开口训斥，却见长街尽头跑来一队郡兵，为首的正是傅士仁的义子傅尘。那傅尘穿了身深衣，却还背了一杆长枪，径直跑到傅士仁面前道：“父亲恕罪，我来晚了。”

傅士仁立刻站到了傅尘后面，缩着身子道：“赵……赵长史，这事儿不怨我，傅熙说你们白毦卫训斥了我手下郡兵好几次，什么注意烟火，查验行人，不能重复巡街路段，反正隔三岔五就要找事儿。我对这些事儿又不懂……”

赵累压着怒气道：“城中安防，不是应该由傅尘负责么？怎么会交给主簿去做？”

傅尘见赵累转向自己，急忙解释道：“按辈分，我要叫傅熙一声姑父。他嫌我安排得不够周密，就自己重新调配了。我虽然觉得不妥，但到底他是长辈。”

“荒唐！”赵累高声喝道，“你身为都尉，岂能因为辈分亲疏就擅离职守！把傅熙给我找来！”

傅尘弯腰应了个诺，挥了下手，几名郡兵一起向后跑去。赵累沉默了一会儿，平息了一下情绪。按照官职品秩来说，傅士仁比他高，傅尘跟他同级，他不该如此呵斥两人。但两人办事如此散漫，以至于被刺客钻了空子，杀了前来立盟的甘宁，真是弥天大错！

眼下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拿下傅士仁和傅尘治罪，也算是给东吴一个交代。但赵累却做不到，眼下不说公安城，就算是整个荆州境内，愿意在汉中王手下做事的荆州士族已经不多了。处置了这两个人，不但那些原本态度暧昧的荆州士族会兔死狐悲，那些蠢蠢欲动的也一定会借机起事。关羽将军正在前方与曹魏鏖战，倘若荆州不稳、民心生乱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他按捺下了怒气，快步走到甘宁的尸体旁：“甘宁将军身上有两处致命伤，咽喉一处，胸口一处。傅都尉，你掌管城中安防，如何看待？”

傅尘上前仔细端详了一阵：“从伤口形状来看，咽喉好像是剑伤，胸口插着短戟，那就是戟伤了。不过，好像不太对……

赵累沉声道：“高手对决，有两处致命伤很平常，但有两处不同兵刃的致命伤就有些蹊跷了，况且其中一处还是甘宁自己的兵刃。”

傅士仁这时才插话道：“赵长史，你看这边没我什么事了，我能不能……先回去？”

赵累没有理他。

傅士仁期期艾艾道：“我……我这不是来回跑的时候，闪住……闪住腰了吗？我再不回去休息一下，估计明天就起不来了。”

赵累不耐烦地摆摆手，傅士仁松了口气，转身在郡兵的簇拥下快步离去。

傅尘道：“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刺客与甘宁交手时，夺过他的短戟，然后刺进了他的胸膛？我看那四个亲卫的伤口都是刀伤，白衣剑客杀他们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拔剑，用的也是他们的缳首刀。”

“亲卫的身手跟甘宁怎么比？白衣剑客面对甘宁还能徒手，那身手要高到什么程度？而且甘宁咽喉的致命伤就是剑伤，如果白衣剑客用甘宁自己的短戟重创了他，又何必再拔剑相刺呢？”

赵累蹲下身，将甘宁胸口的短戟拔了出来。

傅尘忍不住道：“赵长史，仵作还没到呢。”

伤口不太对，如果真是戟伤，伤口应该更扁平一些，而现在伤口的尺寸却有些大。赵累意识到了，胸口的伤口并不是戟伤，而是另一种兵器。刺客将甘宁的短戟插在伤口上，是为了掩饰那种兵器造成的伤痕。咽喉上的剑伤也是同样的目的。赵累仔细观察，发现伤口被短戟来回搅动过，已经破坏了原本的形状，所以尺寸才会显得有些大。为什么凶手要进行掩饰，难道是因为兵器太过独特，容易暴露刺客的身份？

一名郡兵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附在傅尘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赵累皱眉道：“怎么了？这公安城内还有什么事，是我这个军议司长史不能知道的？”

傅尘有些尴尬地笑笑：“我的姑父……不，傅熙跑了。”

“跑了？”

“今天中午他带了两辆马车，说要去武陵找张机看看他夫人的伤寒症。东门的兄弟就没有盘问，直接让他们出城了。”

“混账！我不是早有军令，任何人出城都要报备军议司吗？”

“张机是天下神医，常年居住在魏地，到咱们荆州行医一次不容易。东门的兄弟觉得这事儿不好耽搁，再说傅熙又是上司，所以就没有禀告。”

赵累气极反笑，喝令道：“来人！”

一名白毦卫都伯应声站了出来。

“你带人去东门，把当值的那群废物全部押解到菜市口，即刻砍了！”

都伯领命而去，傅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赵累看着他，道：“傅都尉，你觉得城中还有哪些士族，可能与江东系有所勾结？”

傅尘摇头道：“不知道。”

赵累冷笑道：“那很好，从今日起，所有士族家宅附近，全部由白毦卫带领郡兵把守，倘若再度发现鬼鬼祟祟之人，带队的白毦卫不必上报，可自行裁决，你看如何？”

“赵长史，这么做未免有些太严苛了吧？”

“严苛？那你说，如何才能让刺客不大摇大摆在这公安城里杀人？”

傅尘低头道：“我会把赵长史的意思禀告给义父，至于……”

“不必，等下我就派白毦卫前去太守府取傅士仁的兵符，从即刻起，郡兵交由军议司指挥！”

傅尘赔笑道：“这个……郡兵都归军议司管的话，我这个都尉……”

“我不用你。”赵累看着他，冷森森地道，“我信不过你。”

贾逸在园中练了一趟剑法，感觉肩膀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在这旧太守府里闷了好多天，与外界的消息几乎被隔断了。傅尘跟他已经说过好几次，寒蝉的做事风格是以静制动，这种身为棋子的感觉虽然很不好，却也没有什么办法。他隐隐觉得，公安城里似乎正在酝酿着一个大阴谋，而自己或许只是这场阴谋的旁观者，并没有资格参与其中。

贾逸收了剑，返回房中，拎起酒坛抿了口酒。熟悉的味道滑过喉咙，跌到了脏腑之间，升起一股热意。离开许都只不过几个月时间，却恍若隔世。曹丕和曹植还是争得不死不休么？蒋济回到许都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随即他就讪讪笑了起来，自己自身难保，还在操心许都那边的事，真是想得太多了。夜空中突然传来轻微的“扑棱棱”之声，贾逸警觉地站起身，看到一只黑色的鸽子冲破薄雾，落在了窗边。

既然有傅尘这个寒蝉客卿在，还要用矾书这种方式来传递信息，岂不是多此一举？他取下那根细细的竹管，破开封口，倒出一根纤弱的纸卷。展开之后，上面只有八个字，令贾逸哭笑不得。

查索真相，慎行勿死。

这算什么密令？贾逸随手扔在窗台上，往上面倒了些酒，看着它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为海捕要犯，整天在这旧太守府里过着昼伏夜出的日子，怎么放开手脚去查索真相？慎行勿死更可笑了，现在满城都是要抓自己的人，只要出去查点东西，那生死根本由不得自己，只能凭运气罢了。

贾逸冲黑鸽子挥了下手，看它再度消失在夜色中。原先在进奏曹的时候，一直把寒蝉当作最为神秘强大的对手，现在身为寒蝉的一分子，却觉得也不过如此。自己最近这一段时间，再没有见过孙梦，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前方的蒿草丛中，响起了几声短促的鸟叫，贾逸知道傅尘又来了。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几声鸟叫学得有多像，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当初傅尘跟他约定，非要贾逸以狗叫回应，他就觉得傅尘有意捉弄。贾逸拎起酒坛，又喝了一口酒，没有回应。那边傅尘等了一会儿，又学了几声鸟叫，看样子得不到回应就不会过来。无奈之下，贾逸只好勉强学了两声狗叫，傅尘这才小心翼翼从蒿草丛中钻出来，翻窗跳了进来。

“出大事了，甘宁被杀了！”

“什么？”贾逸心中一惊。就现在的局势而言，作为淮泗系第二号人物的甘宁在公安城被杀，会不会导致孙刘同盟彻底破裂？

“谁杀的？是不是江东系？”贾逸追问道。

“不知道，听我义父说，刺客是个白衣剑客。”傅尘道。

“白衣剑客……”贾逸喃喃重复道。奇怪，如果这个白衣剑客，就是几天前救自己的那个，那甘宁极有可能是被寒蝉杀掉的。可是，寒蝉为什么会插手江东系与淮泗系的利益纠葛？为什么连作为客卿的傅尘都不知道？

“我听他们说，这个白衣剑客剑术十分高超，可能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刺客。”

“王越？”贾逸脱口而出。

傅尘迷茫道：“你说什么？大剑师王越？他就是那个白衣剑客？”

贾逸突然意识到，王越的身份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喔，那个杀了很多大人物的白衣剑客，就是曹丕的剑术师父王越。但我觉得出现在荆州的白衣剑客并不是他。荆州这个，我见过一面，他的剑术跟王越大相径庭。况且，救我一命的也是他，如果他是王越，应该杀我才对。”

“也就是说，现在有两个白衣剑客？”

“嗯，绝对不是一个人。”贾逸道，“说起来，甘宁去见赵累，应该是非常机密的事情吧，怎么会被白衣剑客伏击？”

“这消息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义父、赵累和甘宁他们三个才知道。谁知怎么走漏了出去？或许是在甘宁动身来公安城之前，江东系就跟上他了吧。”傅尘道，“赵累现在疑神疑鬼的，把我麾下的郡兵全给调归军议司辖制了。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后面还有白毦卫在跟踪，让我拐进赌场给他甩了。估计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来这里的次数要少得多了。按现在的查索力度，搞不好会摸到这里来，你自己要更加小心。”

贾逸想起了什么，问道：“傅都尉，刺杀甘宁，应该是江东系所为无疑了。奇怪了，他们如此跋扈，孙权怎么会忍得了？”

“这个恐怕你要去问孙权了。”傅尘道，“不过孙权这个人，可是相当能隐忍的。当年孙策死后，孙暠、孙辅都想夺权，就连张昭都不看好他，想策立孙翊。但孙权却靠着周瑜先稳住了阵势，然后慢慢拉拢淮泗系的元老，等到羽翼丰满之后，才将这些对自己有威胁的宗室一一收拾掉。如果他真想借助江东系豪族的力量，来抵抗曹操和刘备的话，牺牲一个甘宁也不算什么。”

看贾逸沉吟起来，傅尘哈哈笑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有些时候对于某件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猜疑推断，有些推断甚至比真相更合情合理。我们与其坐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喝点酒解解乏。”

傅尘抬手拉过长案上的酒坛，却将油灯带到了地上，房内顿时一片漆黑。贾逸打亮火折，将油灯拾起重新点燃。

傅尘灌下了一口酒，道：“这油灯太容易灭了，我以前试过把里面的油脂换成火油，结果又烧得太快了。也不知道那群工客们，有没有琢磨出更好的……”

贾逸心中一震，猛然搭上了傅尘的肩膀：“你说什么？”

“嗯？”傅尘愣了一下，随即道，“哦，你是不知道火油是什么东西吧，那是一种很容易就能点燃的地水，好像产自曹操的地界。”

贾逸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笑道：“我以前听说过这东西，还以为荆州也有。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火油的？”

“去年时候，我姑父傅熙经手买了一批，好像说是要开山的时候用。当时运进城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周围都不敢见火。”

“傅熙现在人呢？”

“跑了。他在巡城安排上做手脚，支开郡兵和白毦卫，让甘宁落了单，才被刺客杀死。”

“也就是说，他就是对汉中王不满的那一类荆州士族？”

“人心隔肚皮，这种事谁知道呢？”

贾逸道：“刘备最失策的一点，就是担心弹压不住益州当地门阀，把荆州支持自己的士族全都带到蜀中去了。现在关羽虽然在荆州经营十年，但他性情矜傲，不屑于拉拢分化这种攻心之术，以至于现在荆州还是人心不稳。现在荆州境内，只怕持观望态度的士族占四成，心怀不轨的占四成，听命的最多只有两成。赵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倾力弹压的话兵力不足，还会引起大幅反弹；怀柔安抚的话又会被认为软弱无能，搞得状况不断。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等关羽前线战事完毕，调回军力进行大幅清洗，一劳永逸。”

“杀，是杀不出来一个稳固后方的，”傅尘道，“作为旁观者，我们或许会生出不少自认为绝妙的主意，可作为在位者，只有他们才知道面对着多少阻力和掣肘，我们那些主意在他们那里可能第一步都走不通。算了，贾校尉，我们又不是荆州的主官，就不要去替他们考虑这些了。你还是好好想想，以后你要怎么办才好。是趁着全城大搜捕没有开始之前，我找个门路把你送出荆州，还是在公安城里一直东躲西藏，直到事情出现转机？”

贾逸想起了寒蝉的密令，道：“我这个时候怎么回东吴？恐怕早就被虞青网罗了不少罪名，回去就给扔到大牢里了。”

“那就好，你先在这里待着，郡兵里有不少跟我关系很熟的人，如果赵累搜查到这座旧太守府的话，我提前安排你去另外的地方。”傅尘加重了语气，“不要再私自出去了，赵累认为，你就是那个向荆州士族传递消息的江东系暗桩，已经传令务必要将你缉拿归案。”

“不出去，就躺在这里发霉吗？”贾逸道。

傅尘正色道：“贾校尉，你知道自己现在想要做什么吗？是继续报仇，还是保护孙梦？”

贾逸怔了一下，为父报仇已经遥不可及了，自己现在是东吴解烦营的一名校尉，离司马懿足有千里之遥。而孙梦，孙梦不是田川，现在对孙梦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不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孙梦现在比他要安全。

“想不清楚的话，就先活着。”

“像行尸走肉一般？”

“那有什么不好？不要小看了活着，在这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想活而活不下去？有能力有机会活着，那就要好好珍惜。毕竟所有的目标、所有的信义都要靠活着才能实现的。就算我们栖身的寒蝉，不也把自我延续和繁衍生息当作首要目的吗？作为人来说，信义是追求，名利权色是欲望，活着才是本能。”

贾逸道：“傅都尉，你其实不必当刺客，倒可以试试当说客。”

“所谓说客也是刺客的一种，刺客杀身，说客诛心。贾校尉，虽然你如今身在解烦营，但诛杀司马懿为父报仇，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于孙梦嘛，我对女人不了解，这个就要你自己琢磨了。当然，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贾逸淡淡笑道：“多谢傅都尉开解。下次你再来，拿个投壶吧，没事我可以自己玩玩，解解闷。”

傅尘点了点头道：“这个好说。我先走了，甘宁遇刺一事，义父已经跟我发过一顿牢骚了。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喝闷酒，估计晚上还得找我，这里我不能久留。还有，今天军议司刚接手郡兵，可能巡城安排还没来得及更改。明天肯定就不一样了，会严密不少。如非必要，你千万别到处乱跑了，我可不想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傅尘翻窗而出，蒿草丛一阵响动，渐行渐远。黯淡的月光透过窗口，洒在贾逸的脸上，笑容逐渐散去。傅熙买过火油，宝荣商号的井亭密室里也发现了火油，也就是说，放火烧掉宝荣商号是傅熙所为。窗外已经完全静下来，傅尘应该已经出了院子，贾逸整了整腰间的长剑，也翻窗跳了出去。

倒不是刚才傅尘那一番说辞，激起了他的斗志，他也明白如今在旧太守府隐藏下去更为安全，但傅尘谈起的火油，却犹如一只困兽不停地抓挠心间。宝荣商号是因为走私了连弩，而牵涉进甘宁在东吴遇刺一案，被解烦营列为缉查对象的。军议司在解烦营到达之前，安排了一箭双雕之计，把对汉中王不满的一部分荆州士族杀死在了宝荣商号，并布置了证据陷害江东系。而正是这个一箭双雕之计，让傅熙意识到宝荣商号已经暴露，于是偷偷搬运走了井亭密室中的兵甲，并用火油烧毁了宝荣商号，抹掉了所有的蛛丝马迹。这样一来，解烦营的追查线索断了，军议司也无法在此大做文章，可谓后发制人。

让贾逸感到迷惑的是，孙梦当时也在商号内，后来被火势逼出，得到傅尘掩护后逃脱了。傅尘说掩护孙梦是寒蝉密令，这个先按下不说。孙梦的说辞，当时就觉得有些牵强。杀死荆州士族是军议司做的，火油焚烧商号是傅熙他们做的，孙梦恰巧在这两件事进行的空当中，到了宝荣商号，然后被大火逼了出去。乍看起来，没有什么破绽。但孙尚香为什么要让孙梦来荆州？再联系到甘宁遇刺和她这段时间的销声匿迹，让贾逸心头浮出一个冰冷的猜想。

孙梦是不是跟这些荆州士族以及江东系有关联？换句话说，孙梦是不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参与者？孙尚香是不是站在了江东系一方？

贾逸只觉得真相就如同眼前的迷雾一般，让人觉得到处都是鬼影憧憧，杀机暗伏。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归属于哪一方，寒蝉并没有将他作为客卿，孙尚香也没有将他视为心腹，他们对他隐瞒了太多秘密和真相。

贾逸已经走到了大门前，他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出，看着两侧薄雾弥漫的长街。

就算是枚棋子，也要执拗地活下去。

我不会坐以待毙。

这是第三次冲阵了。

廖化骑在马上，看着一队队军将在旗帜号令下列好阵形，坚定地向前推进。前方的土地上，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镞，倒伏了数不清的尸体。而更远处的高冈上，才是严阵以待的于禁军阵。

在近十年的对峙中，魏军早已将樊城修筑得固若金汤，并且用黄土掺和糯米汁在城外两侧堆起了高冈。收到蜀军攻占麦城的消息后，曹仁就把军队主力摆在了城外，让于禁和庞德分兵占据两处高冈，和樊城形成了一个“品”字形。想拿下樊城，就必须事先攻下东西两侧的高冈，否则将受到三个方向的夹击。然而，廖化在前几天已经试探了两次，不管攻击哪一处高冈，蜀军都会受到另一处高冈敌军的袭扰，而且樊城也发动了骑兵突袭。这两次冲阵，已经折损了四千多名将士，却连高冈上的中军都没攻到。

第三次攻击，廖化调整了军阵。他任命张南为军阵主将，并把四千名刀盾兵排成四个方阵，列在了军阵的前方和右侧，然后将两千长枪兵方阵列在中间，左侧布置了数十个井阑和一千弓兵组成的方阵。这样的军阵布置，至少在接近肉搏之前，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因弩箭而造成的伤亡。

军阵在战鼓声中，已经向前推进了不少，马上就要到高冈下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传过战场，第一波羽箭铺天盖地从高冈上倾泻而下，落入军阵之中。一些兵士应声而倒，阵中羽旗随之高举而起，刀盾兵方阵停止前进，快速转变成紧密的三线阵。第一排刀盾兵将木盾筑入土中，第二排将木盾倾斜放在第一排木盾上，第三排则顺着第二排举起木盾，形成一道敦实的盾墙。紧接着旌旗举起，长枪兵方阵疏散成线阵，紧贴刀盾兵的三线阵站立，并将长枪从木盾间隙刺出，防止高冈上冲下骑兵突阵。第二波羽箭再度如骤雨般袭来，却大多硬生生被木盾挡住，空发出一阵“笃笃笃”的响声。

廖化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伤亡而军心不乱，士气不减，这是操练了十年的结果。军阵中的兵士不是不怕死，但只要伤亡不超过三成，长期操练形成的本能反应就会压倒恐惧，在偏将们的指挥下快速变换阵形应对。他把目光投到了军阵后方，井阑和弓兵组成的方阵，那里还在高冈的羽箭射程之外，按照战法，现在是反击的时候了。

龙旗举了起来，弓兵们开始推动井阑，向前缓慢移动。高冈上的弓手们在号令下，将箭头裹上火棉，引燃之后向井阑倾泻而去。火雨已至，却大多射在井阑前部的薄铁板上。这种井阑是诸葛先生改进而来的，虽然比普通井阑重了很多，需要更多人力推动，但总算是不怕火箭了。

井阑终于推进到枪盾阵的后面，廖化挥了下手，鼓声骤然变得紧密起来。井阑上原本蹲伏的弓手全都直起了身，拉弓放箭。第三次冲阵，终于能还以箭雨了。廖化吐出了一口闷气，心中的郁结稍稍消散了一些。枪盾阵开始前移，井阑阵紧随其后。箭雨不停宣泄在高冈之上，将对方的弓弩手压制得几乎无法还击。到达高冈脚下时，井阑持续射击，枪盾阵和弓弩手变换成四线小块方阵，分成三纵依次向前推进。如果一直这么顺利，突破高冈上的于禁中军只是时间问题。

廖化脸上的表情并未变得轻松，于禁善守之名传遍天下，肯定会备有后着。果然，枪盾阵刚刚行进至半坡，高冈上就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一排檑木在箭雨中被推到了阵前。如果这些檑木顺势滚下，只凭枪盾阵中的血肉之躯是无法抵挡的。但廖化也并未紧张，嘴角反而扬起了一丝笑意。只见阵中竖起黑旗，四线方阵的前排兵士纷纷停了下来，将背上的包袱摔在阵前，瞬间已经堆起了一座座土堆。紧接着，檑木从高处滚下，不是卡在土堆上，就是被撞得歪斜，延缓下滚之势横在了一旁。后面的檑木转眼也滚落下来，撞到前面的木头，东倒西歪地横在了土坡上。随后，中排的方阵迅速越过前排，走在了军阵的最前面，接着向上攻去。眼下至少还能抵挡住两轮檑木，两轮之后军阵已经攻上高冈了。

廖化望向东边的高冈，庞德驻守在那里，还没有做出反应。前两次，庞德都派出了轻骑骚扰，这次应该还会故技重施。果然，仅仅过了一会儿，庞德所处的高冈便响起一连串鼓声，一队轻骑排成楔形阵，顺着土坡直冲而下。

廖化看向右侧一名骑将，沉声道：“傅肜将军，给你六百骑兵，给我挡住他们！”

傅肜大声应诺，振臂一挥，带着骑队从廖化身边奔袭而去，掀起一阵尘土。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两队骑兵已经撞在一起，马匹嘶鸣之声远远飘了过来。不管是从数量上，还是装备上，魏军的骑兵都要占上风，廖化不求傅肜能挡住他们，只想争取一点时间。西侧高冈那边，枪盾阵已经行至半坡，最多再过一刻钟就能与高冈上的魏军接战了。

而就在此时，从高冈后侧却绕出一支足有两千人的刀盾兵队伍，直扑井阑而去。应该是樊城中出动的援军，看样子是想在摧毁井阑之后，和高冈上的魏军向枪盾阵前后夹击。廖化冷笑一声，喝道：“举鹰旗！”

鹰旗还未完全升到旗杆顶端，井阑下的一千弓兵已发出了震耳欲聋般的喊声，丢掉弓弩、拔出腰间长刀，竟向魏军刀盾兵冲了过去。弓兵一般穿的都是布甲，虽然善射但不利于近战，但这队弓兵竟然反常行之，让魏军也心生疑惑，冲势不由缓了一下。

待到接战之后，他们才惊异地发现，这些弓兵大多脸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油彩，手中的长刀也怪异得很，刀法更是狠辣凌厉，像死士一般舍命搏杀！尤其是为首的大汉，上身赤裸，一柄铁蒺藜骨朵大开大阖，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廖化笑道：“五溪蛮王沙摩柯的麾下死士，可远攻可近战，岂是寻常步阵能敌过的？”

而另一边，傅肜所率领的骑兵，在数量上处于劣势的情况下，竟然还与魏骑杀得不分上下，一时难以看出胜负。一切都似乎朝着好的方向进展，只要枪盾阵突入于禁军中，自己手上还有五千后备军，势必能拿下高冈。一旦高冈拿下，三方互守之势一破，再加上魏军主将大败对士气的影响，樊城唾手可得。

突然之间，西侧高冈上又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廖化皱起了眉头。于禁还有应对之术？应该只剩下滚石、灰瓶、金汁之类的手段了。滚石照样可以用兵士们身上背的土包化解，而灰瓶、金汁在坡度较缓的高冈上，用处不大。正在疑虑间，就听得半空中响起“嘭、嘭、嘭”十多声巨响，数不清的石块铺天盖地向枪盾阵砸去。

霹雳车！

于禁竟然把霹雳车架上了高冈？霹雳车由于装填缓慢，准头不佳，向来都只在攻守城时使用。不过现在距离这么近，倒是也不需要什么准头，只要砸进军阵，就能掀翻一大片人。枪盾阵已经被霹雳车发射的石块砸乱了阵形，不少兵士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大声哀号，高昂的士气一下子挫败下来。廖化看着军阵主将张南挥舞旗帜，在试图重新组织军阵，但兵士们的行动明显迟缓了下来。

霹雳车虽然威力巨大，但装填的时间极长，眼看着离坡顶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只要军阵重组后，加快推进速度还能攻上高冈。但紧接着，阵前又是十多声巨响，石块竟然再度倾泻下来！

“混账！”廖化狠狠地将手中长枪戳在地上。间隔时间这么短，绝对不是刚才那批霹雳车，应该是另一批。于禁究竟在高冈上布下了多少霹雳车？石块再度砸进枪盾阵，刚刚整肃好的阵形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眼看着身边的同袍瞬间变成一堆肉酱，不少兵士都面如死灰，一些人弯腰呕吐起来。与此同时，高冈上出现了一排排的魏军戟兵，犹如波浪一般在号角声中冲了下来。

这次冲阵又败了，再僵持下去只不过徒增损失。廖化脸色铁青，命令旗手拔起中军大旗，带着身后的五千步卒，向前推进了数十丈远。然后又命令身旁亲卫敲响铜钲，交锋中的部队开始缓缓后撤。井阑上的弓兵，将一波箭雨倾泻向正在冲锋的魏军戟兵，将前几排全数射倒，稍稍阻碍了下攻势。枪盾阵终于组好阵形，开始迅速后退撤下高冈。沙摩柯的五溪蛮兵和傅肜的骑兵也快速从厮杀中脱出，向枪盾阵聚拢而去。有身后的五千步卒掠阵，于禁和庞德不敢纵兵追击，但那些伤重到无法行走或者已经昏迷的兵士，都要永远地留在这块土地上了。

关平纵马上前，看着正在撤退的大军。

廖化躬身道：“关将军，廖化无能。”

关平道：“廖将军对阵曹仁、于禁和庞德三位天下名将，打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既然于禁有霹雳车助阵，庞德那里肯定也有部署，步阵强攻这条路走不通。”他沉吟了一会儿，“接下来，可以垒土筑起高冈，用投石车对攻，或者挖掘地道直通樊城城内。只是这些办法都要耗费不少时间，在关羽将军要求的时间内攻下樊城是不太可能的。”

“已经不能等了。”关平语气中透着一丝焦灼，“赵累那里传来了塘报，甘宁代表淮泗系到了公安城，要跟我们商议缔约，结果却被一个白衣剑客当街刺杀。”

廖化动容道：“那我们要如何向东吴解释？”

“父帅已经分别向孙权和吕蒙写了信，申明要严查凶手，给他们一个交代。但是……”关平摇了摇头，“经此一事后，淮泗系已经不可能再与我们缔约，孙权城府颇深难以揣摩，形势对我们来说非常不妙。这樊城一定要尽快拿下，迟则必生变故。父帅命我通知你，将前锋军力后撤十五里外的汉水渡口，全部登船待命。”

廖化愣了一下：“樊城不打了吗？再分兵北上是兵法大忌啊。”

“不错。我们已经分兵围困襄阳，越过襄水来打樊城，已经算是冒进了。只有拿下樊城之后，才能继续挥军北上。不然的话，后面留下两个军事重镇，前面还有个宛城，就变成了腹背受敌。”

“那关羽将军这道将令是要……”

关平打断了廖化：“我们这次北伐，是为了复兴大汉的。”

廖化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所以，”关平面色疲惫，“身为汉室子民，做出些牺牲也是理所当然的。”

贾逸看着绑在木柱上的傅士仁，神色冷峻。

就在刚刚，贾逸趁着夜色潜进太守府，找到已经就寝的傅士仁，用剑鞘打晕之后裹在被褥中，带了回来。一路上，虽然几次遭遇巡夜的郡兵和白毦卫，却都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

从傅尘的话里，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但却总觉得不该如此。不错，有些推断甚至比真相更合情合理，但真相毕竟只有一个。唯一印证的办法，就是找来一个你觉得知道真相的人。严刑逼供的办法虽然看起来过于低劣，但往往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贾逸放下长剑，拎起长案上的竹筒向傅士仁砸去。竹筒砸在那张肥腻的脸上，傅士仁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茫然地看着贾逸。

“傅太守，又见面了。”贾逸的声音不愠不火。

“你是……那个东吴比武的家伙？这里是哪儿？为什么要抓我？”傅士仁的声音跟着双腿一起颤抖起来。

贾逸拎起剑鞘，“啪”的一声打在傅士仁的腿上：“我问，你答。”

“你……要干、干什么？”傅士仁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啪！”剑鞘抽到了傅士仁脸上。

贾逸故意停顿了一下：“我问，你答。”

傅士仁惶恐地连连点头。发冠从头顶跌落，凌乱的头发披散开来，犹如乞丐一般狼狈。

“你是什么时候跟江东系勾结的？”

“是甘宁……通过商号来……找我的，不是我勾结他们的啊！”

“我问的是江东系，不是淮泗系。”

“什么江东系、淮泗系？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太守，”贾逸的声音冰冷，“关羽遇袭，曹魏使团被诛杀，东吴使团被突袭，这些事不都是你跟江东系一起做下的么？”

傅士仁张大嘴巴：“你……你说什么啊？这些事怎么会跟我有关？”

贾逸冷冷地看着他。

“我就是个……就是个为了抚慰荆州士族的招牌而已，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一直……一直都安安分分的，从不敢掺和到你说的那些事里去。”傅士仁吸了下鼻子，“这位小哥，你肯定是弄错了。”

“那我们从头说起吧。”贾逸道，“在宴会上，虞青向你提出要傅尘引路，一起去探查走私连弩的商号。解烦营到了宝荣商号后，发现军议司在那里伪造了证据，设下了陷阱，想坐实江东系行刺甘宁的嫌疑。但在虞青和赵累争执之时，商号却燃起大火，从中逃出一名带着进奏曹腰牌的黑衣人，让这件事扑朔迷离，就此不了了之。这些事，傅太守可还都记得？”

“记得，记得，可是这跟我真没什么关系！”

“前几日，我在夜里去了趟宝荣商号，在井亭下发现了一间密室，里面应该存放过蜀地连弩和丹阳铁剑。这些正是刺杀甘宁、关羽，伏击曹魏、东吴使团的杀手所用的兵刃。另外，我在里面还发现了火油的痕迹。”贾逸盯着傅士仁的双眼，“而火油这东西，这几年只有你太守府中的主簿傅熙买过。”

“我说这位……上官……将军，”傅士仁焦急道，“你弄错了，傅熙确实有鬼，可不代表我也跟他一样啊。”

“傅熙知道关羽在宴会当晚上了玉泉山吗？傅熙知道曹魏使团住在哪里吗？傅熙知道驿馆外白毦卫和郡兵们换防的间隙吗？”贾逸拔出了长剑，“傅太守，这些不都是你才能知道的吗？”

傅士仁咽了口唾沫：“这些……这些确实我知道，不过、不过别人也有可能知道啊。”

“那好，甘宁来公安城有几个人知道？”贾逸冷笑道，“他返回你太守府的路段，又有几个人知道？”

傅士仁结结巴巴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消息怎么泄露了。将军，我可以用我全族人的性命对天发誓，我真的跟这些事没有关系！”

贾逸手腕一抖，长剑猛地刺进傅士仁的大腿，引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傅太守，我在进奏曹的时候，学到过不少逼供的办法，可以问出很多东西，你要不要试试？”他看傅士仁眼珠来回乱转，森然道，“放心，这里是旧太守府，传闻中的鬼宅。不管你如何大声惨叫，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将军啊，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啊。”傅士仁已经哭出声来。

“不错，我只是怀疑，没有实证。但我思来想去，这公安城里也就数你最值得怀疑了。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符合条件的人。”贾逸抽出长剑，搭在傅士仁的肩膀上，“就算我怀疑错了，逼供的时候不小心把你杀了，也没有人知道是我杀了你，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傅士仁低下了头，干枯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一阵奇怪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了起来。开始的时候，贾逸以为傅士仁在哭，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傅士仁在阴恻恻地笑。

“进奏曹的精英，果然名不虚传。”

贾逸脸色平淡，握紧了手中的剑。

傅士仁抬起了头，一副小人得志的张狂嘴脸：“不错，跟江东系勾结的是我，傅熙只是个幌子。可笑赵累还在荆州全境搜捕他，却不知他们全家都早被沉进了襄水。”

“你的养子傅尘呢？他参与了多少事？”

“傅尘？他跟傅熙一样，也只是个幌子罢了。整天迷迷糊糊，我能交代给他什么事？”傅士仁狞笑道，“早晚有一天，会像对待傅熙一样把他抛出去。”

“那么，伏击关羽、放火烧毁宝荣商号、毒杀曹魏使团、突袭东吴使团、刺杀甘宁，这些事都是你在幕后主使了？”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傅士仁昂然道，“刺杀甘宁的事，并不是我做的。”

“怎么不是你做的？甘宁死了，淮泗系与关羽产生嫌隙，无法达成盟约，岂不是更符合江东系的利益？”

“不错。这件事确实对我们有利，但并不是我们做的。甘宁来得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安排可以刺杀他的高手。不过当时却平地里冒出来个白衣剑客，杀死了甘宁，不得不说是天助我也。”

贾逸一剑刺在了傅士仁胳膊上：“我不相信。”

傅士仁只是闷哼了一声，随即笑道：“贾校尉，收起你这套小孩子的把戏吧。你不够狠，也不够毒。如果换我逼供，把对方十指折断之前我是不会开口提问的。”

贾逸没有反驳，这一系列事件之中，最让他想不通的也在这里。在曹魏使团驻地被埋伏的时候，贾逸看到了寒蝉示警烟花，然后白衣剑客从杀手的包围中解救了他。以此推断，白衣剑客应该是寒蝉的人。后来，白衣剑客刺杀甘宁，应该也是寒蝉的意思，并不是出于傅士仁的指派。也就是说，江东系或者荆州士族跟寒蝉并没有什么关系。寒蝉做这些事，还是在暗地里影响着局势向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倾斜。

“贾校尉虽然在刑讯逼供上不怎么在行，探查缉索上却是敏锐得很，”傅士仁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果换你做这公安城的军议司长史，只怕早就把我们揪了出来。赵累这个人啊，在军政要务这方面有两下子，钩心斗角却还嫩得很。”

贾逸道：“你做了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傅士仁道：“当初在建业城酒肆中，江东系和我们谋划了一场对甘宁的伏击，目的就是为了挑起东吴和荆州的矛盾，好引得吴侯攻打荆州。结果由于你的缘故，那场伏击失败了。然后，诸葛瑾来了公安城，我们就趁势发动了对关羽的刺杀。

“当然，刺杀关羽，我根本没打算成功。关羽被称为万人敌，身边又有校刀手护卫，只凭几十个杀手能干得了什么？刺杀关羽，是为了让关羽对曹魏、东吴产生怀疑。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曹魏和东吴使团都已经到了公安城，如果关羽跟他们停战签订盟约，对我们的谋划实在不利。

“我在公安城已经经营了十年，其间赵累虽然发现了一些端倪，但却没有怀疑到我的头上。而东吴那边，江东系也已经入仕千人，在军政两方都有了自己的力量。再加上这数十年来，江东本地世家和荆州留守士族互有婚配，也算得上是同气连枝。我们的打算，就是要把荆州全境重新纳入东吴治下，结合江东和荆州的力量，将淮泗系打压下去，成为东吴的主要门阀。然后再依靠人力、财力，逐渐架空孙家，让孙权变成汉帝一样的存在。”

贾逸皱眉道：“你们未免也想得太远了。”

傅士仁高声道：“当初曹操以宦官之后的身份，纠结夏侯氏不过几千人马的时候，谁能想到他现在能成为魏王？我们的实力要比他强太多了。”

贾逸道：“所以你们不管是在建业城刺杀甘宁，还是在公安城刺杀关羽，都是想挑起东吴和荆州的战事。只要关羽一直坐镇荆州，你们的所谓谋划，便一步都走不下去。”

“不错，包括接下来的伏击曹魏、东吴使团，也是为了制造混乱，引发报复。谁知道阴差阳错之间，你们东吴自己派了队人马去袭击曹魏，真是让我哭笑不得。”傅士仁舔了舔嘴唇，“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关羽竟然在这个关头，发动了对曹魏的北伐。不过细细想来，他趁着刘备刚刚攻取汉中之际兴兵北伐，在时机上来说是非常恰当的。曹操在长安一带重兵布防刘备，在合肥一带分兵抵御孙权，在襄樊这边的军力上不再保持压倒性的优势。关羽虽然有心彻查这一系列案子，但战机稍纵即逝，只好将公安城托付给赵累之后挥军北上。”

“把关羽调出荆州，你们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贾逸问道，“现在郡兵已经划归赵累辖制，你们不会想凭着那些杀手占下公安城吧？”

“下面的事，贾校尉你就别操心了。”傅士仁眨了眨眼，犹如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就算我对逼供不太在行，但至少还知道怎么取人性命。”

“你杀不了我。”

看着傅士仁有恃无恐的表情，贾逸知道低估了他。既然他就是公安城内荆州士族的头领，能把他轻轻松松劫持出太守府，显然是有意放水。在太守府中暗藏的杀手可能并不多，而且若是与贾逸厮杀，难免会惊动军议司，太守府中暗藏杀手的事情也会随之暴露。但到了这里，倒是能召集更多的人手，不但可以确保傅士仁的安全，还能将贾逸斩杀。

“跟你说了这么多，人估计也到得差不多了。”傅士仁脸上满是嘲弄的表情，“贾校尉，不如猜猜护卫我的高手会是谁？”

贾逸勉强笑道：“你一直没有提是如何跟江东系传递消息的，但符合条件的人，东吴使团里只有一个。”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他犹如坠入冰窖：“贾逸，放了傅士仁。”

贾逸慢慢回过头，但见如水的月光之下，孙梦正站在门外一片随风摇曳的蒿草丛中。而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多的杀手从蒿草丛里站了起来，端着黑色的连弩正对着他。

贾逸觉得五脏六腑都冰冷异常：“孙姑娘，我早就怀疑你的身份，却一直没有去查证。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多疑罢了，直到你出现在这里。”

孙梦看着他，只是重复道：“贾逸，放了傅士仁。”

“凭什么？”

“他现在还不能死。”

“我为什么要听命于你？”

“别忘了，你在东吴所有的一切，都要仰仗孙尚香郡主。”

“孙尚香把我当成自己人了吗？她把我从解烦营的大牢中放出来，紧接着就参加了这个使团，不就是为了吸引军议司赵累的注意，把一切阴谋都栽到我的身上？”

孙梦皱起眉头，微嗔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就算我一直待在这旧太守府中，如果事态紧急，你能确保孙尚香不把我抛出去？孙姑娘，你身为江东系的暗线，既然一直知道真相，为什么从未对我说起？”

“你觉得我会害你？”孙梦的声音变了。

贾逸苦笑道：“孙姑娘，你一直在劝我活下去。但到了公安之后，我就好像一个瞽者，在你们江东系和淮泗系的争斗中被推来搡去。从头到尾，你在意过我的死活吗？”

孙梦的目光转向了窗外，片刻后，她回过头来，注视着贾逸，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不在意。贾校尉喜欢的是田川，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逸愣了一下，只觉得一阵莫名的酸楚在心中绽开，慢慢升了上来，变成唇角的苦涩：“很好，救我的那对母女，也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

“当初在建业城，如果不是无意中碰掉了你的面罩，说不定当时就把你杀了。”

“怎么，你后悔了？”

贾逸长叹了一声。

而孙梦已经提起长剑冲了上来。

贾逸下意识地拔剑相迎。双剑相格，忽明忽灭的火花照亮两人阴晴不定的面容，一片沉闷萧瑟之意。片刻之间，两人在房内已经交手了数十招，仍不分胜负。那些杀手已经冲进了房间，将傅士仁松绑，正跃跃欲试，想插手战局。

孙梦的剑势越来越凌厉，把贾逸逼向了窗口。贾逸索性纵身跃出了木窗，孙梦也跟着跃出，剑锋紧随其后。贾逸格开剑锋，窥得破绽，左臂趁势弯曲成肘，砸向孙梦的下颌。孙梦仰头躲过臂肘，却脚下一个踉跄，跌进了贾逸怀中。一阵温软香气扑鼻而来，贾逸心中一颤，却听到孙梦轻声道：“东门。”

贾逸怔了一下，随即觉得胸口一痛，孙梦用力撞开了他。杀手们簇拥着傅士仁，从房内跑了出来。傅士仁夺过一把轻弩，朝向贾逸平举，扣动了弩机。黑色弩箭闪着乌光，呼啸而来，贾逸往后一跃，堪堪避开。孙梦又冲了上来，连刺数剑，将贾逸逼向蒿草丛。傅士仁端着轻弩瞄了一会儿，高声骂了一句，向旁边跑去。贾逸猛然间明白了，孙梦挡在了自己和杀手之间，让他们无法发射弩箭。

他纵身向后一跃，跌入蒿草丛中。一阵“咻咻”的破空之声随即响起，不少弩箭射进了他身后的土地。贾逸翻身坐起，躬身向大门冲去。杀手们快速跟了上来，弩箭犹如跗骨之疽，一波波钉在他身后，稍慢一点就会被射成筛子。贾逸撞开木门，冲到了长街上，转身向东门逃去。

天还没有亮，凭着烂熟于心的记忆，贾逸侧身拐进了一条小巷。他翻上墙头，小心地伏在屋檐下，看着旧太守府的大门。现在郡兵和白毦卫都归赵累直接指挥，那些杀手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当街追杀自己。

果然，旧太守府的大门被从里面拉了起来，孙梦提剑冲了出来，傅士仁紧跟着跑了出来，走到长街上向两边张望。孙梦收剑入鞘，亲手把锁梁插了回去，然后跟傅士仁说了些什么，转身离开。门后突然出现了几名郡兵，护卫在傅士仁的身边，让贾逸为之一怔。

他马上明白了，这几名郡兵就是刚才院中的杀手，他们换装过后才敢上街。傅士仁心有不甘地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然后在郡兵的簇拥下离开了。

等傅士仁走远了，贾逸才从屋檐下跳了下来。孙梦在交手的时候，有意挡在自己身前，救下自己一命。难道说，她并不忍心杀掉自己？她对自己，莫非也有一层莫名的好感？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贾逸摇了摇头，将这些儿女情长压了下来。

现在要去哪里？军议司？贸然前往只会被当场拿下，在没有证据的状况下，解烦营校尉状告公安城太守阴谋反叛，赵累一定不会相信。就算相信，又如何处置得了傅士仁？贾逸下意识地向东门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沉重夜色笼罩着长街，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贾逸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向旧太守府走去。

他在门侧的山墙上画下几个阴符，随后消失在了薄雾之中。

第五章

襄樊之战

关平抬眼望去，只见厚重的乌云卷过远处山坡，向着营寨以灭顶之势压了下来。营中军士们跑来跑去，手忙脚乱地加固各自的军帐，收拢堆放在一起的兵刃。不多时，风已经刮了起来，将中军大帐前的帅旗吹得猎猎作响。

已经下了两天大雨，接着只晴了一两个时辰，就又变得乌云压顶。看样子，那几个本地士绅说得不错，每年这个月份，樊城这一带总会有几场大雨的。风越来越大了，关平转身进了大帐，将手中的塘报呈给关羽。

那是法正从汉中传来的塘报。甘宁在公安城被杀，军议司立刻加紧了刺探活动。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合肥战事中，东吴的进攻力度已经放缓。更有传言说，孙权从合肥返回了建业，召集了吕蒙、张昭、陆逊等人商议对策。曹魏那边据说派出了董昭为密使前往东吴，很可能是要商讨停战事宜。

关羽看完塘报，随手丢到了一边：“这雨估计还会下几天？”

“我找人看了天象，应该还会持续四五天。”

“四五天，应该足够了。”关羽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早在五年前，已经在襄阳、樊城附近伏下暗桩，而在三个月前，也往南乡、陆浑、梁郏派去了密探，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时机一到，即可策动。

帐外惊起一声暴雷，然后“啪嗒啪嗒”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声。雨又开始下了，关羽走了两步，撩起帐帘向外看去。但见雨水从天上倾泻而下，视线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营中轮值的军士在队目的大声号令下，披起蓑衣登上了望楼，几队轻骑向营盘外散了出去，游哨警戒。关羽满意地点了点头，经过多年的打磨，麾下的这支军队纪律严明，章法有序，完全当得起精兵的称号。纵然面对数量上多过自己的强敌，他仍有必胜的信心。

关羽放下帐帘，又转回了身：“那就再等几天吧，到时候，于禁、庞德一战可破，拿下樊城也指日可待。”

关平试探着问道：“父帅，那法正的塘报……”

“不用理他。”关羽道，“甘宁不是我们杀的，没有向孙权辩解的必要。”

“但若是孙权倒向曹操一边的话，我们岂不是会陷入两面作战的局面？”

“所以我们才要更快拿下樊城。孙权是枭雄，枭雄做事从来都是只衡量利弊，不在乎对错。只要我们拿下樊城，撬动了曹魏的防线，他自然会釜底抽薪，从合肥撕开口子，攻占徐州。”

关平道：“但如果我们在樊城受阻呢？”

关羽沉吟了一会儿：“孙权就算背盟，江陵和公安两座坚城还可以博取时间和他周旋。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太突进了，但现在的局势，是十年来最好的北伐时机。如果这次再不敢冒险，那置圣上于何地，又何谈复兴汉室？”

“父帅说得是。”

“公安城那里，赵累准备如何应对甘宁一案？”

“他也传来塘报，说是夺了傅士仁的兵权，并准备招募民壮纳入郡兵，严密监视荆州士族。进一步加紧巡城力度，确保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不行。”关羽皱眉道，“你拟出一份名单，选一二十个近年来对汉室颇有微词的世家子弟，派五十名校刀手返回公安城，枭首示众。对于那些荆州士族来说，他们在暗，我们在明，防是防不住。要让他们觉得痛，用血逼他们自己跳出来，然后尽数诛杀！只要逼得那些心怀不轨的荆州士族先动手，成都那边就没有什么话好说。告诉赵累，不要顾虑太多，哪怕杀得公安城血流成河，只要公安城在他手里，即可保荆州无忧。如若首鼠两端，优柔寡断，被荆州士族夺了公安城，就是满盘皆输了！”

关平应诺，转身出了中军大帐。

这次北伐，到底是对是错？关羽没有去想。不管对错，这件事都是要做的，这是他身为一个汉室忠臣的本分。虽然为这次北伐已经筹划了多年，做了诸多安排，但真正落到实处，还面临着很多的问题。都说克敌在勇，全胜在谋，但天下间谁又能真正做到百战百胜？所谓的谋略，不过是对人心向背的揣测，而人心却是最善变的。每一次大战，都是一场豪赌。

关羽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竟然也有这种想法了。只要能复兴汉室，天命不足法，定数不足畏，人心不足恤！他起身走到了窗前，凝望着遮蔽在天地之间的雨帘。此战不管结果如何，都必将载入史册，任由后人点评。

“爹爹。”关兴从帐后走了出来，“孩儿背完啦，只是有些地方不太懂。”

关羽转身问道：“哪些地方不懂？”

“孟子说‘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要靠人心来治理天下。但现在汉帝被曹操挟持，明明是不对的，天下人为什么不来投靠汉中王，打败曹操，救出汉帝呢？”

“天下历经连年战乱，礼乐崩坏，这些道理已经没有多少人信了。”

“那……没有多少人相信的道理，我们怎么知道它到底对不对？”

“这世上，总有些道理亘古不变，是不需要去验证对错的。就算天下人都被利益蒙蔽了心智，我们也要恪守心中的大义。”

关兴摇头道：“爹爹，你说的这些，孩儿听不懂。”

关羽伸手摸了摸关兴的头，却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又落到了窗外的滂沱大雨之上。

蜀国江陵城内，太守府。

糜芳瘫坐在首席上，身上的锦衫半敞，手里的蒲扇不住地扇着。荆州太热了，跟故乡徐州简直没法比。平时这个时候，他都是躲在内室，放上几桶冰块消暑，政事一概不理。但这几天，却没办法舒服了。

东吴的诸葛瑾正坐在阶下一张长案后，很是认真地翻看着一册木简。那个解烦营校尉虞青则站在他的身后，按着腰间佩剑，脸上的表情好像谁欠了她几万大钱一样。这两个人在返回吴地的路上，途经江陵，说是遭遇盗贼车马被劫，借口进入了江陵城内。甘宁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糜芳虽然不想和他们打什么交道，但该走的礼数还是得走的。偏偏这个诸葛瑾不识好歹，在城里盘桓了好几日，说追回的东西少了这个缺了那个，非要见上糜芳一面。

无奈之下，糜芳只好亲自出面，早早将这两个人打发走了事。

诸葛瑾终于看完木简，道：“数目虽然对了，但我们被劫走的马车是四驾，糜太守追回的是双驾，好像有些出入。”

糜芳不耐烦道：“诸葛瑾，你要知道按照汉礼，王侯才能乘坐四驾马车，你确定被劫走的是四驾？”

诸葛瑾道：“吴侯十分看重这次出使，于是赐了他亲乘的四驾马车给我，谁知道路过你们江陵的时候，却落入了贼手。糜太守，这马车追不回来，我回去可不好交代啊。”

糜芳干笑一声：“实话告诉你，你到底有没有被劫，我一点都不关心。你呈报被劫走的东西，都是我安排人重新购置的，就是想快点打发你走。你要是想赖在江陵，这儿还有关羽将军的钧令在，上面可是说得明明白白，不允许你们东吴的人在各城滞留。”

“听糜太守口气，倒是唯关羽将军马首是瞻啊，可我怎么听说，你们一向不和？”

“关将军统领荆州，我对他钦佩得很。”糜芳道，“诸葛瑾，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别在江陵耽搁太久。万一那边有什么变故，到时候再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糜太守与其考虑我的安危，不如考虑考虑自己比较合适。”

“我恪尽职守，跟汉中王又是姻亲，能有什么危险？”

虞青上前一步：“糜太守，江陵城是荆州大城，你驻扎了数年，按照关羽的指令，官仓和义仓之中囤积了多少粮草？”

糜芳道：“这是我军机密，不便相告。”

虞青道：“糜太守，这些年你通过城中富商，私下贩卖粮草给东吴，赚了多少钱，我们解烦营可是查得一清二楚。营中尚有记录账簿在，你不清楚，我们可是清楚得很。”

“你们解烦营弄出来的东西，关将军怎么会相信？”

“现在关羽已经北上攻伐曹魏了。随着战事越来越紧，肯定要调配军粮，那个时候你要如何应对？”

“官仓和义仓中的粮草，不到紧要关头是不会动用的，这个不劳你们解烦营操心。”

“那是自然，没到紧要关头，筹集粮草大多还是民间采买，这是军中惯例。但据我所知，公安、江陵的民间粮草先前已被你压价收购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委派了江陵富商在我东吴境内大量采购粮草。如果解烦营对这些买卖进行禁绝呢？”

糜芳没有理会虞青，而是冲诸葛瑾怒道：“你们这是在威胁我？诸葛瑾，你们难道不怕出不了江陵城吗？”

诸葛瑾摆了摆手：“虞校尉，我们是来帮糜太守的，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生硬。”

他笑了笑：“其实我们跟糜太守也没什么利害冲突，只是想跟你做笔买卖。你从东吴的商号买粮，量小分散，进展缓慢不说，还人多嘴杂，容易走漏消息。不如直接从我这里买粮，虽然比那些商号稍贵一点，但至少事情进行得会非常周密，不会给关羽得到一点消息。”

糜芳眼皮翻了一下：“诸葛瑾，你不会只是为了卖些粮草，就亲自跑来吧？难道是想等我买完粮草，再把这个当作把柄捏在手里，以后好威胁我吗？”

“糜太守多虑了。”诸葛瑾道，“关羽对我们东吴一直傲慢无礼，眼下他正在北伐曹魏，势如破竹，说不定很快就能拿下樊城，夺取司州、豫州。那时候，关羽肯定要坐镇司州、豫州，荆州这块地方少不得要交给你打理。我只是想提前跟你交个朋友。”

糜芳看着诸葛瑾，又干笑了几声。他是不相信这话的，虽然关羽现在进展顺利，但能不能打下荆北都是未知，更不用说司州、豫州了。就算打了下来，荆州这种战略要地，成都那边的名将良臣多了去了，怎么可能交给他去辖制？诸葛瑾如此行事，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糜太守，你信不过我？”诸葛瑾道。

糜芳拈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道：“虽然大家签订盟约已经有十年了，但彼此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东吴的江东系一直在打荆州的主意，这我也早就有所耳闻。如果不是因为你一直不党不争，我是不会放你入城的。粮草的事儿，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糜太守尽管说。”

“你可以留在江陵城，这女人不行。”

虞青按着腰间长剑，往前走了一步，糜芳身边的几名铁甲护卫也迅速上前。

诸葛瑾站了起来：“少安毋躁。虞校尉在这里，只不过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毕竟公安城里，甘宁将军都被刺客杀了。请糜太守放心，虞校尉断然不会刺探情报，探查机密。”

糜芳嘿嘿笑道：“如果你真心与我合作，我当然会确保你的安全。但是你放个解烦营校尉在城里，如果给关羽知道了，岂不是显得我跟你们太过亲密了？如果他担心我倒向你们东吴，上书汉中王把我调回成都，不管你在谋划什么，岂不都前功尽弃了？”

诸葛瑾道：“糜太守考虑得不错，我这就安排虞校尉出城。”

糜芳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诸葛瑾站起身，带着虞青向厅外走去。两人已经走到了外面，糜芳也已离席，虞青却突然转过身，淡淡问了一句：“糜太守，这么多年了，令妹糜贞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查清了吗？”

糜芳犹如身遭雷殛，脸色变得煞白，木然地呆立在原地。

贾逸跑得很快，就算是在集市中，他也能把追赶的兵士们远远甩在身后。

不过军议司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计，只跑了大半条街，就已经被围堵了两次，如果不是身手够快，搞不好已经被抓住了。这样的巡城调度，跟前些时候截然不同，想必是赵累通盘掌控了巡城人马的缘故。不得不改变原先的计划了，再逃上一段的话，搞不好会被堵在死路上。贾逸往身后看了一眼，郡兵和白毦卫们离他足有百步之远，还构不成威胁。或许是考虑到白天路上行人众多，他们并没有动用弩箭，对贾逸来说却方便了许多。

贾逸吸了口气，心中默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提前拐进一道窄街之中。刚跑了一半，隐约听到窄街尽头传来“嗒嗒”的声音，不由心下一惊。转眼之间，两骑轻骑拐进了窄街。那两骑轻骑看到贾逸，提枪直冲了过来。身后的郡兵和白毦卫也拐了进来，幸灾乐祸的呼喊声已经近在咫尺。

贾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轻骑冲了过去。眼看已经冲到轻骑身前，那名骑兵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就要踏到贾逸的身上。贾逸大喝一声，侧身用剑鞘狠狠往地上一撑，双脚一前一后蹬上墙壁，整个人犹如孤燕一般从骑兵头顶冲了过去。后面那名骑兵举起长枪，向贾逸刺去。贾逸趁着冲势未缓，胳膊夹住枪杆，将他拽了下来。然后他踩着那名骑兵，跃到马背之上，拨转马头向后逃去。

贾逸策马冲出窄街，故意在街口停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身后大声鼓噪的追兵。等那些追兵跑得近了，他才不慌不忙地踢了下马腹，向前冲去。不多时，从身后其他街道中冲出一队轻骑，紧紧咬在他的身后。贾逸弓着腰，熟练操控着缰绳，躲避开惊慌失措的行人，带着后面的追兵向那个方向飞驰而去。

今天天亮的时候，他故意在集市中现身，并将一个胖豪绅撞倒在地，任他破口大骂引来了郡兵，然后就是鸡飞狗跳般的追逃。

孙梦虽然给他指出了逃生之路，但他并不能假装成一个局外人，静待整件事落下帷幕。多年来的暗战磨砺，让他无法忍受由别人主宰自己的生死。

胯下枣红马正奋力前冲，马蹄踏在路上，掀起一块块泥土。离那个地方已经很近了，只要把他们引到那里，就是他反击的第一步。转过巷口，贾逸看到前方有几个郡兵正拖动拒马，堵住去路。他暗叫一声“糟糕”，立起脊梁，双腿收拢到了马背上。马匹转眼间便撞上了拒马，贾逸趁势向前一跃，在地上翻滚好远，才站了起来。身后那匹枣红马已经被拒马刺倒在地，不住地发出哀鸣。

贾逸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又发足狂奔。追兵已到，七手八脚地搬开拒马，又高喊着追了过来。风声在耳边呼啸，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身上早已不知道出了几层汗，口中也觉得发干发苦。贾逸明白，昨晚折腾了一夜没睡，今早又什么都没吃就开始狂奔，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前几日巡城安排过于疏漏，让他有些轻敌。为了防止赵累起疑，他选择的现身之处，离目的地远了很多。中间又被巡城郡兵和白毦卫们围追堵截，绕了不少弯路，以至于现在跑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口中的呼气越来越粗，双腿有些发软，体力明显已经不支。贾逸咧嘴苦笑，万一被截杀在半路，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又转过一条小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好记忆没有偏差，宝荣商号已经近在眼前。就在此时，耳边响起锐器破空之声，贾逸左脚猛然发力，向旁打了个转。紧接着，一枚弩箭“笃”地钉在了前面的土墙之上。他边逃边侧过头，看到赵累带了一众白毦卫，出现在巷口。

连赵累都出现了，那这件事应该是十拿九稳了，当然也要先跑到地方再说。赵累扬了下手，白毦卫齐齐端起了连弩，弩箭箭头在烈日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听得一声令下，成排的弩箭脱弦而出。贾逸纵身往前一跃，翻过宝荣商号残缺的墙头，只听身后响起一连串的“笃笃”之声，弩箭全部射在了断墙上。

他拾起墙边的一根绳索，那是他昨晚就已经布置好的。身后的白毦卫已经放下连弩，列好队形冲了过来，在他们看来，贾逸俨然是瓮中之鳖。

见白毦卫逐渐逼近，贾逸用尽全身力气，拉动了绳索。只听“嘭”的一声，几个大布包从墙根飞到了半空，弹出数不清的碎石块，射向白毦卫。空中布满了细尘土烟，将一切都笼罩起来。贾逸趁机冲向商号厢房，拽着垂下的绳索攀上房顶，跳了过去。

白毦卫的咳嗽声在迷雾中此起彼伏，赵累阴沉着脸走了过来。他拎起那根绳索，发现尽头是用布帛和竹竿制成的简易机关。赵累又快步走到厢房前，用手拽了拽那根垂下来的绳索。绳索随即滑了下来，那头是很整齐的断口，应该是贾逸翻过墙后，立刻用刀斩断了。

一名白毦卫都伯快步走上前来，道：“赵长史，我们是否追下去？”

从这排厢房房顶跳过去，就是另一条繁华的长街，现在再派白毦卫去追，已经不大可能找得到人了。赵累摇了摇头，陷入沉思。身上背负着曹魏使团被袭、甘宁被杀两件要案嫌疑，贾逸还在大白天出现在市集中，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以贾逸的身手，一路上他有不少机会能融入人群销声匿迹，但他却非要逃向这里，是为了什么？

还有这些机关和绳索，贾逸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好，只能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被大火烧过的商号废墟，为什么还要布置下这种机关？他转过身，仔细端详着商号庭院，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井亭上。井亭上的盝顶已经被烧黑，而打水的轱辘上却光秃秃的，并没有常见的麻绳。

赵累走上前去，拾起一块碎石丢进井中，却没听到意料中的声音。井中没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商号这种用水量颇大的地方，开了一口没有水的井，岂不是很荒唐？赵累蹲在井边，俯身向下看去。水井深邃，不可见底，目光落下几丈之后就被黑暗吞噬。

宝荣商号啊……

当初解烦营追查到了这里，赵累在这里设下圈套，要坐实江东系刺杀甘宁的嫌疑。但在解烦营到了这里后，商号突然燃起大火，不但将原本布置的证据烧得一干二净，而且还莫名其妙逃出一个神秘人，在现场留下了进奏曹的腰牌。

赵累突然想起了什么，沉声问道：“那晚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是什么人负责善后的？”

都伯道：“是傅士仁麾下的郡兵。”

“郡兵？”赵累沉吟了一会儿，“带队的是他府上的主簿傅熙吗？”

“不是，那晚是傅士仁亲自带队。”

赵累怔了一下，以傅士仁的个性，亲自带队来收拾残局，有些太不寻常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向井下俯身看去。

“赵长史，”身后的都伯抢前一步，“如今公安城全靠你署理，由我代您下去比较合适。”

赵累点头：“你先下去，我随后。”

那名都伯冲后面招了下手，几个白毦卫快步上前，将一条绳索拴在他的腰间。那都伯身手利索地拽着绳索向井下坠去，不多时后，绳索往下拽了几下，示意安全到底。依次又进了三四个白毦卫后，赵累才将绳索绕在腰间，滑了下去。

井底已经亮起了光，白毦卫们正用火折点亮石壁上的火把。赵累落到井底之后，立刻解开身上的绳索，向四周看去。随着火把一点点亮起，赵累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已经明白了这里的用途。

在公安城中，关羽大军驻地，竟然有如此庞大的密室，还存放过这么多的武器盔甲，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江东系跟荆州士族勾结的问题，没有公安城内军政官员的倒戈相助，他们是办不到这一点的。就算傅士仁蠢到不理政事，光凭傅熙一个人也无法挖建密室、存放兵甲，又在全城戒备的情况下转移走的。而且从这里的痕迹看来，这个地方作为江东系和荆州士族的秘密据点，已经存在了很长的时间。

赵累，你真是无能之极。

他仰起脸，闭上眼睛，握紧了双拳。现在公安城中，除了能确保听令指挥的二百白毦卫，剩下的那八百郡兵里，有多少早已被荆州士族收买？亏得以前还在关羽将军面前夸下海口，要肃清荆州，确保他无后顾之忧。现在荆州却危若累卵！

那名都伯回到赵累身旁，禀告道：“赵长史，这里还存放过火油。”

“火油？”赵累道，“我记得那晚商号烧起来的时候，用的助燃物就是火油吧？”

都伯点了点头。

赵累喃喃道：“那晚的确是傅士仁带队前来收拾的残局？”

“不错，值守的兄弟觉得很少见，所以印象很深。”

沉默了很久之后，赵累疲倦的声音在井底响起：“傅士仁？”

贾逸翻过宝荣商号的厢房之后，立刻前往隐蔽处粘上长髯胡须，戴上文士巾，换了一身白色直裾，气定神闲地出现在大街上。没走出几步，就碰上了一队行色匆匆的白毦卫，正往宝荣商号方向赶去。贾逸负手昂头站在路边，注视着他们消失在街角，才又转身继续前行。他没有留在宝荣商号附近观察，那里已经留给了赵累足够的线索，应该没什么问题。与其把推断直接告诉赵累，不如引着他一步一步前去查实。只有他自己追查到的真相，才会深信不疑。

按照傅尘那张地图上的标示，第二个潜伏点就在附近了。贾逸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周围是一栋又一栋毗邻相隔的大宅，高大的外墙和厚重的大门，都显示着一股世家传承的味道。此时周边早已静了下来，巷中清风拂面，杨柳依依，让人心旷神怡。

这里是一些荆州士族们的故居，刘备入川之后，他们大多举家迁去了成都，只留了几个家仆看守宅院家产。贾逸凭着记忆走到一家宅院门前，这家宅院相对小了许多，院墙上布满了绿油油的地锦枫藤，看起来很多年没人打理过了。对面是一处大宅的后墙，而相邻的两处宅院门前也是草色墨绿，应该很久没有人进出了。

傅尘选的藏身点还是不错的，不愧在公安城做了十年寒蝉客卿。只是不知道这次自作主张，暴露了旧太守府，会不会把他气得跳脚。

贾逸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朱漆脱落的木门上，仍旧挂着一把铁锁。经过多年风吹雨淋，锁眼处锈迹斑斑，恐怕是打不开了。他试着拔了下锁梁，结果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不大的院子尽收眼底。院中依旧杂草茂盛，并未有人打理。贾逸走进正房，室内空荡荡的没有几件家具。他绕过屏风，搬动后墙上的一处油灯。青石板铺成的地面瞬时发出一阵隆隆声，几块石板落了下去，露出一条暗道。

贾逸从怀中掏出火折吹燃，趁着亮光逐级而下。刚走下几步，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是金花燕支。贾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下意识摸向腰间，才发觉并未佩剑。他没有再动，而是熄灭了火折，等着眼睛渐渐适应黑暗。

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看到孙梦。贾逸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步走了下去，重新吹燃火折，点亮墙壁上的油灯。身后的密道发出隆隆响声，又合上了。几处狭小的气道弯弯曲曲折射出黯淡的亮光，跟油灯的火光交融，勉强照亮了眼前不大的空间。一张长案，几个食盒，地上铺的是由干枯稻草编成的草垫。贾逸径直走到长案后，打开食盒，里面还是些肉干、胡饼之类的东西，不过分量较少，好像被人吃掉了一些。他仔细嗅了嗅，金花燕支的香气似乎更浓了。莫非孙梦在这里藏身过？她不是说一直住在孙郡主的旧人那里吗？

他拎起竹筒“咕咚咚”地灌下了大半筒水，然后拿起麦饼和肉干大嚼起来。如果金花燕支的香气是孙梦留下的，那么傅尘和孙梦的关系，远远不像他们表露出来的那么简单。也怪不得孙梦虽然解救出了傅士仁，却并没有把傅尘的事情，告诉傅士仁。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仍算得上是自己的盟友。现如今整个荆州，就如公安城的夜色一般，漫天大雾，不辨浑浊。到了这个时候，只有辨明了真相，才能在这场大雾中活到最后。

贾逸坐在墙角，闭上了眼睛养神。虽然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但他并不敢放心睡去，必须等到傅尘。有些事必须要靠傅尘帮忙，不然的话，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结果。他在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傅尘一定会去寻找他的下落。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过了很短时间，贾逸终于听到几声短促的鸟叫。他走到密道旁，压低声音道：“你想进来就进来，不想进来就回去，我是不会再学狗叫来回应你了。”

上面响起了“吱吱嘎嘎”的机关枢纽转动声，傅尘闪身而入道：“你惹出这么大乱子，还把旧太守府给暴露了，学几声狗叫又怎么了？”

“废话少说。你这个时候过来，确定安全吗？”

“赵累把我义父叫去问话了，估计很快就会找我。”傅尘道，“时间是够紧的，不过我还是想找到你问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傅士仁跟江东系勾结，火烧宝荣商号，刺杀关羽，这些事你知道吗？”贾逸道。

“知道。”出乎他的意料，傅尘回答得很干脆，“我收到的命令是协助你，关键时候可以对你的安全进行护卫。除此之外，他们不允许我向你透露任何消息。”

“因为我是个准备丢掉的弃子？”

“我说你……”傅尘盘腿坐了下来，“别老自哀自怜好不好？他们这样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肯定不是要你当个弃子这么简单。费了好大力气，把你从许都救出来，又安插进了解烦营，就这么把你丢了，未免太不值当。”

“这种想法我之前就想到过，但既然把我派到了公安城内，却不给我足够的信息，不让我介入，未免让人生疑。”

“他们不让你介入什么？”傅尘眨了眨眼。

贾逸不耐烦道：“当然是介入这一系列……”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后面的话贾逸并没有说出来。来到公安城之后，已经收到过两次寒蝉的矾书密令，都提出了明确的要求：第一次是要他探查甘宁遇刺真相，适时相助孙梦，确保自身安全；第二次是要他查出这一系列事情的真相，保证自身的安危。现在听傅尘的口气，这两个所谓的真相，寒蝉应该在向自己发出矾书密令之时，就已经探查得差不多了。那这两次密令，就只有一个作用了——对自己能力的稽考。

这样推测的话，傅尘为何不能直接告诉自己真相，就有了完美的解释。一个延续了九百年的组织，招募客卿的条件应该是比较苛刻的，仅靠蒋济举荐就能获得客卿身份，未免太轻松了。是了，蒋济当时只是问自己要不要做寒蝉的影子，却并没有说明到底什么是客卿。

贾逸向傅尘问道：“你当上刺客之前，可曾经历过什么稽考？”

“有，当时我才十多岁，学枪不过两三年，还谈不上什么身手。寒蝉给我的命令，是杀死一个荆州军骑都尉。”

“骑都尉……学枪两三年，你根本不是对手，那是下毒？”

“我不懂毒理，而且觉得用毒终究是取巧的办法。”傅尘干巴巴地道，“当时连年征战，兵源不足，连十多岁的小孩子都能投军。我辗转了好几个城池，投到他的麾下。然后在乱军之中，从背后杀死了他，割下了他的首级。”

贾逸没有接话。他知道傅尘虽然说得轻巧，但对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要在大战之中杀死自己的上官，还要保全自己，算不上一件容易的事。

“其实那个骑都尉人还算不错，对我们那群少年兵很是关照，偶尔还会拿些碎肉干分给我们吃。”傅尘道，“当我将长枪从他后背刺入的时候，他回头看我，眼睛里的那种惊讶和愤怒，我永远都忘不了。”

贾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或许……他只是对你们那些麾下不错，但实际上却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傅尘笑笑：“贾校尉，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我一直觉得，对一个人的善恶评价是要从自己的角度来看的，而不是世间对他的评价。比如，父亲对世人来说，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但对于儿子来说，却是个慈爱有加的好父亲。那作为儿子，要如何做？”

贾逸沉吟起来。傅尘举的这个例子，隐隐有影射自己的意思。他的父亲早年在朝廷为官，因贪腐压榨士绅被司马懿判处腰斩弃市，虽然自己最后查明，父亲所贪的钱财都用来资助汉室了，但贪官就是贪官，没有什么好辩白的。身为儿子的他心心所念都是为父报仇，在旁人看来，是不是也很讽刺？

“君视我如手足，我视君如腹心；君视我如草芥，我视君如寇仇。”傅尘道，“所以我杀了那个骑都尉，当上了寒蝉客卿，并不觉得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其实，是不是好人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当上了寒蝉客卿，还要坚守所谓世俗的道德伦常只不过是妄想罢了。”

“人是很复杂的，不能简单用好坏来区分。”贾逸宽慰了他一句，试探道，“傅都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寒蝉命你杀掉傅士仁，你会怎么办？”

“杀便杀了。像我这样的义子，傅士仁曾经有三个。”

“曾经？”

“对，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傅士仁觉得，义子又不是亲儿子，关键时刻就应该替义父去死。那两个精明干练的义子，一个在六年前的一场伏击中，为了救他力战而亡；一个三年前卷进一场刺杀，事情败露后被抓，自己扛下了所有事情，被赵累斩了。我不像他们两个那么父子情深，不会因为叫了人家几声爹，就心甘情愿地送死。”

贾逸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寒蝉虽然不准你向我透露已知的消息，但你帮我去查几件事，不在禁止之列吧？毕竟你收到的命令是协助我。”

傅尘停顿了一下：“这好像也说得过去。你要我查什么？”

“当年运送火油进城，经手的是傅熙。我在想，那些衣甲、连弩、丹阳铁剑，可能也是傅士仁交代给他信任的属官去办的，你能不能帮我查出来都是谁？”

“你要对付傅士仁？为什么从他下手？”

“公安城中发生的这一切，应该都是傅士仁和江东系做下的。我想要摆脱被追杀的困境，自然要先从傅士仁下手。”

“不过……你的身份是解烦营校尉，是不是要帮江东系？”傅尘道。

“帮江东系？为什么要帮他们？我是跟着诸葛瑾前来求亲，顺便调查甘宁遇刺一案的。在公安城里，我被江东系和傅士仁设计，险些死在曹魏使团驻地。更不用说在旧太守府，差点被傅士仁的杀手射成筛子。而且，孙尚香和寒蝉都没有明确命令我协助江东系，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傅尘眨了眨眼：“所以，你对付傅士仁和江东系，只是因为他们对付了你。”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傅士仁和江东系要做的事情，可能跟孙尚香和寒蝉的目的相同？”

“没有人告诉过我，都当我是个棋子而已。那么，就算我搅了他们的局，也不能怪我。”

傅尘皱眉道：“用那些大人物的话来说，你这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不愿牺牲，将个人私利看得太重。”

贾逸点头：“不错。”

“如果我是大人物，一定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可惜，我不是大人物，而且我通常也是这么干的。”傅尘坏笑着道，“放心，这个忙我一定帮。”

贾逸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后又道：“这间屋子，孙梦是不是来过？”

傅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孙梦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也在寒蝉限制的消息之内？”

“那倒不是。我跟孙梦不熟，但她应该不是寒蝉客卿。”傅尘道，“怎么你又问起了她？”

“我将傅士仁绑进旧太守府，是她带人找到了我。听傅士仁的口气，似乎她还担任着护卫傅士仁的职责。但在我跟她交手的时候，她却故意挡在我身前，阻止弩箭发射，并且让我逃向东门。”

傅尘促狭地笑了：“那是不是这位孙姑娘真的爱上你了？为了你的安危，连孙尚香的命令都阳奉阴违了？”

“你说哪里话，她虽然表现得很活泼，但我总觉得她心里藏了很多事，不是那么简单。况且孙尚香是什么人，解烦营的创建者，首任都督，她会安排一个容易动情的人作为心腹？”

“女人的心思，总是很难猜的，贾校尉还是慢慢去参悟吧。”傅尘丢给贾逸一柄长剑，“虽然外面形势越来越紧，不过你肯定还会跑出去乱窜，这柄剑送你防身好了。”

贾逸接过长剑，拔剑出鞘。油灯昏黄的亮光照在剑身，映得满室寒光，他随手挽了个剑花，风声锐利如刃，寒气扑面。这是一柄上好的长剑，比在旧太守府的那柄还要好上不少。

贾逸问道：“你既然学的是枪术，怎么还搜罗了这么多好剑？”

“个人兴趣。其实我总觉得，剑乃百兵之君，身为刺客，我如果当初学的是剑术而不是枪术就好了。就像那个传说中的白衣剑客一样，一袭白衣，一柄长剑，独步天下，无人可挡，倒是潇洒得很。”傅尘拍了拍额头，“不好意思，我忘了田川是死在他手上的。”

贾逸合上了长剑，一脸苦涩。

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赵累依旧端坐在长案之后，聚精会神地在一册木简上批注着什么。傅士仁只好做出一副懒懒散散、耐心等待的样子，心里却有些狐疑。今天上午，他收到消息，称白毦卫发现了贾逸。当时他如坐针毡，差点要带人出府，抢在赵累之前杀人灭口，最后却忍住了。手下的杀手不是白毦卫的对手，慌乱应对只会自露马脚。

之后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贾逸竟然在白毦卫和郡兵的围堵之下，在城中逃窜了一个多时辰，不愧是进奏曹出来的。后来赵累恼羞成怒，下令开弓放箭的时候，傅士仁心中已经稍稍安定，觉得贾逸最多再挨上一刻钟，就会死在乱箭之下。结果到最后，传来的消息却是贾逸在宝荣商号附近全身而退，让傅士仁吃了一惊。

傅士仁意识到了，贾逸并不是在胡乱奔逃。他在宝荣商号消失，应该是一早就谋划好的，是为了将赵累引到那里。当初宝荣商号里发生了那些事，差点引得据点败露。好在军议司人手不足，把清理杂物这些差事交给了太守府，才得以趁夜派手下的杀手换上郡兵衣服，将兵甲火油等物偷偷搬出。后来听闻埋伏在宝荣商号废墟的暗哨被杀，也着实让傅士仁紧张了一番。想要把井亭内的密室填上，又怕欲盖弥彰，引起军议司注意，只好丢在了那里。过了几日，一直没有动静，还以为已经挨过去了，想不到贾逸竟把赵累引到了那边。

贾逸想必在密室中发现了些痕迹，那个暗哨也是被他杀掉的。管他呢，那里的东西早就搬得一干二净，所有相关事项都是以傅熙的名义落款，追查不到他身上的。就算赵累联想到了什么，又能有什么证据？傅家是为数不多愿意跟关羽配合的荆州望族，而这十年间自己又一直表现得窝窝囊囊，依赵累的脾性，没有真凭实据是不会动自己的。

听得首座上传来“啪”的一声，傅士仁睁开眼抬头望去，原来是赵累已经合上木简，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傅士仁猛然觉察到一点异样，原来赵累正把玩着一枚玉佩，而那玉佩竟跟自己的一枚有些相像。

还不等傅士仁细想，赵累开口道：“傅太守，关将军虽然在前方征战，却也一直惦记着咱们公安城。今天上午，在我率队围捕贾逸的时候，他发了一份塘报，要我送傅太守一份大礼。”

傅士仁谄笑道：“惭愧惭愧，傅某担任太守以来，一直都是尸位素餐，没帮上关将军什么忙，哪敢劳烦他给我礼物呢。”

“傅太守自谦了。这么多年了，你傅家一直仰仗着官府庇护，在湘水上做了多少不见光的营生，赚了多少钱，这些军议司都知道。”

傅士仁扮着委屈道：“赵长史，都是些小钱而已。你看我一大家子几百号人，这太守的俸禄可是远远不够啊。”

赵累摆了摆手：“傅太守，我不是那么死板的人，赚钱这事情我不想管，不然的话，你们的生意也不会一直做了这么多年。我提起这件事，是因为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还得请傅太守明示。”

傅士仁往前欠了欠身：“不敢不敢，赵长史请讲。”

“你赚了这么多钱，却不见添置宅院，收买田地，招妾纳仆，那么大一笔钱，是花在哪里了？”

傅士仁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笑道：“不瞒赵长史，我这个人胆子有点小，总觉得现今天下未定，置田盖房总有些不踏实，生怕哪天贼兵攻进咱们公安城，都给我收缴了。我啊，把那些钱给换成黄金，堆在我那卧房了，晚上没人的时候看着心里就舒坦。您要是也喜欢，回头我差人给您送几锭来，怎么样？”

“那倒不用，我就是怕你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了，到时候虽然咱们同僚多年，赵某恐怕还得对不住你。”

傅士仁站起身，惶恐道：“赵长史话里有话，莫非听信了什么谣言？”

“所谓谣言，通常都是无风不起浪。”赵累也站起了身，“来，傅太守，我们一起去看看关将军送给你的礼物。”

傅士仁跟在赵累身后，向厅外走去。两人一路上默然无语，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走进了后院。后院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傅士仁迟疑地看了赵累一眼，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赵累冲院门扬了扬下巴，傅士仁干笑着走上前去，拉开了木门，然后呆立在了原地。门外跪了一排世家公子，双手被缚在背后，嘴里塞着木球，冲傅士仁“呜呜”叫着，作势要扑过来，却被身后的校刀手们牢牢拽住。

傅士仁转过身，声音颤抖着问道：“赵长史，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一共有十八位本地豪门的世家公子，平日里最喜欢纠集众人高谈阔论，讥讽辱骂汉家天下。关将军听说近日公安城内人心不稳，屡发命案，就派来了五十名校刀手将这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缉拿归案，斩首示众。”

“可……可是，这些人跟先前那几件案子有关系吗？”

“不知道。”赵累的声音很冷，“关将军的意思是，案子可以慢慢查，但人要先杀。只有杀了这些人之后，才能让公安城先稳一稳，然后再彻查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徒。”

傅士仁已经笑不出来了：“如若没有真凭实据，恐怕杀了这些人……”

“斩！”

雪亮的刀光迎面舞起，溅起一蓬蓬触目惊心的鲜血，逼得傅士仁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十多个头颅跌落在地上，咕噜噜地胡乱滚动，有几个还滚到了傅士仁的脚边。他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弓腰干呕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傅太守，杀了这些人也会让你平日里轻松不少，最起码不会在茶楼酒肆里被人奚落了。你说，算不算一份大礼？”赵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算，算。”傅士仁抬头，脸色苍白地赔笑道。

“这枚玉佩，傅太守眼熟吗？”赵累将手中的玉佩举了起来。

傅士仁想上前两步去仔细分辨，赵累却又将玉佩缩回了袖中。傅士仁讪讪笑道：“看起来有点像我便服上的那枚，只是看得不真切，我还不敢确认。”

“对，你便服上的那块玉佩，晶莹剔透，很是抢眼，跟这枚像得很。前几天有白毦卫拾到这块，交给了我，所以就顺口问问。”赵累完全没有将玉佩拿出来的意思。

“不知道赵长史是在哪里找到的？”傅士仁道。

“宝荣商号，一处水井旁。”赵累看着傅士仁。

犹如响过一声炸雷，傅士仁呆了一下，脸上虽然带着笑，心中却迅速盘算起来。上次被贾逸掳劫到旧太守府，这块玉佩到底在身上没有？会不会是被贾逸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故意丢在水井边陷害他的？

他干咳了一声道：“可我最近没有去过那里，应该不是我的吧。”

“真的吗？要不要我派人去趟太守府，找到那件便服，帮傅太守确认一下？”赵累又开始把玩那块玉佩，“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傅士仁顿了一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昨晚太守府进了贼，着实折腾了一番，丢了点东西，不知道这块玉佩是不是那个小贼偷去的？”

“太守府进了贼，为什么没有通报？”

“当时觉得算不上什么大事，赵长史最近又忙得很，还是不跟您添乱好了。”

“傅太守倒是体贴。”赵累笑了起来，傅士仁也跟着笑了。如果不是一墙之外还倒伏着十多具尸首，竟像是两个老友在平平淡淡地聊天。

笑声慢慢淡了下去，赵累拿出来了那块玉佩：“后来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块玉佩虽然跟傅太守的那块很像，却并不是同一块，所以就不还给你了。”

傅士仁嘴角抽搐了一下：“赵长史真会说笑。”

“没想到，傅太守真的丢了玉佩，要不要军议司帮你查一下？”

“不用。”傅士仁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可不可以走了？”

赵累道：“傅太守想走，我也不留你。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傅太守还是少出门的好，不然刀枪无眼，伤了性命可是追悔莫及。”

傅士仁看着赵累，一揖到地：“多谢赵长史关心。”

他转身离去，身影刚穿过中门，一个白毦卫都伯就走到了赵累身边，低声道：“赵长史，太守府周围已经伏下了我们的人，傅士仁会露出破绽吗？”

“会的。如果按平日里他的表现，看到斩首就会吓得痛哭流涕、双腿发抖，并找借口离开。但这次却没有，还站在血泊里跟我聊了好久，被杀的那些荆州豪门公子中，不少跟他关系还都不错。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虽然表现得还算冷静，但已经被激怒了。人在愤怒之下，情绪是很难控制得体的。我提到那块玉佩，他在愤怒之下，应对完全失策，竟没有看出来其中有诈。”

“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呢？”都伯问道。

“抓他容易，但抓了他，公安城就能稳了吗？”赵累疲倦地摇了摇头，“他身后还有一众死心谋逆的荆州士族，一众心怀不轨的江东系。抓了他，就好像掐掉了野草的嫩头，却放过了野草的深根。从现在起，我们要盯紧他，看他之后的每一个动作。他现在最有可能的，就是跟密谋反叛的荆州士族通气，我们务必要掌握这些人的行踪，等确认身份之后，一网打尽。”

都伯应了一声诺，大步离开。

赵累走到院门处，看了眼满地的血泊尸体，又把目光移向别处。这十八个人，是按照文牒上的名单，逐个押解过来斩首的。他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用如此雷霆手段来震慑人心，现如今关将军钧令已下，只好遵照执行了。荆州士族不服管束与江东系勾结的事情，这些年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平时虽然不时敲打，但从未下过如此狠手。一来原先的荆州士族中，不少人随汉中王刘备入川，还有一些人身在魏地，他们跟留在荆州的这些人虽然政见不同，但多少都有些血缘姻亲；二来这些荆州士族跟江东系勾结，更多是在对付淮泗系，并没有对汉中王的辖制闹出多少事情。先前在宝荣商号里杀的那些人，顶多是些旁系末枝，而现在杀的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下一代的精英才俊，这对那些荆州士族们来说是切肤之痛。

真的有这么做的必要吗？就算城中暗潮涌动，但孙权和汉中王还保持着同盟关系，荆州士族和江东系闹腾得再厉害，还能说动孙权攻打荆州不成？他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天空，听说樊城那边已经下了好几天雨，是不是大雨延缓了攻城进度，关将军心中焦躁，才将怒气撒在公安城上？算了，不管如何，人都已经杀了，接下来就是更加雷霆的手段了。

第六章

荆州刺客

雨依旧下得很大，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廖化身披蓑衣，手搭凉棚，吃力地眺望远方。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两处高冈，而再往后的樊城却已被隐没在大雨之中，完全没有了踪影。今天是第八个雨天了，进攻也已经停止了八天，廖化所率领的先锋大队已经后退了十里。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撤退前由兵士们夯土垒起来的，比曹军的两处高冈要高出不少，但也小了很多。一道缓坡上来，坡顶只能容下十多骑，仅能当作前哨瞭望。在这八天里，廖化每天都会带领一队轻骑，来到这个前哨处观望曹军营寨。

那两处高冈上驻扎着于禁和庞德，而樊城城内则有曹仁镇守。一座城池，三位天下名将，挡住了关羽将军的兵锋。原本要旬日之内兵临宛城城下，可如今，仅在樊城这里已经滞留了二十多天。他又想起关平的那句话，为了复兴汉室，难免要有所牺牲。关羽将军已经决定的事情，他没有想过质疑，更何况攻城不利是他的责任。

雨幕之中，隐约看到庞德驻守的高冈上出现了一队骑兵，正朝自己的方向奔来。这几天都是这样，每次廖化带兵观望曹营，对面的高冈上就会出动骑兵驱赶。当然，曹军也知道大雨下得满地泥泞，攻城器械无法推进，蜀军是不会攻城的。但他们却并未松懈，只要看到蜀军人马出现，就会派出骑兵。

身后的亲卫上前与廖化并肩，问道：“将军，我们要撤回去吗？”

廖化摇了摇头：“今天不用了，他们冲不到我们跟前。”

亲卫有些疑惑地退了下去。大雨之中，弓箭弩箭都被水浸湿了，射程变得极短，是不可能居高临下射死那么多曹骑的。曹军骑兵已经冲过了三成路程，见蜀军并未撤走，都纷纷鼓噪起来，加快了速度。

廖化下了马，用力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夯土的军士下了不少功夫，虽然连日大雨浸泡，但脚下并没有出现虚软。隆隆的声音从远方传了过来，开始像是雷声，等声音近了，又像是擂鼓声。正在冲锋的魏骑也听到了，在队目的号令下勒住缰绳，在原地打转，疑惑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廖化举目远眺，但见地平线处出现了众多的小黑点，正在急速逼近。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黑点就现出了轮廓，竟是大大小小的战船。隆隆声越来越响，一股水汽夹杂着落叶凌空掠过，转眼间混浊的大浪已经轰然而至。那数十几骑魏骑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席卷而去，在汹涌大水中几个沉浮之后，便不见踪迹。大水很快吞没了平地上的一切，继续向东奔去。水面还在继续上涌，几乎淹没了远处的两座高冈。数不清的战船顺着水势，冲至那两处高冈附近，纷纷下锚，放下舢板开始登岸。带队攻击的是关平，就算是压倒性的全军冲锋，兵士们之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军阵协作，刺杀、缴械、收俘，每个分阵都配合得如流水般顺畅。

高冈之上的魏军一半被淹没在水中，一半正匆匆忙忙组织反击。但由于没有水战的准备，对于乘船攻来的蜀军，魏军除了列阵肉搏，完全没有其他的办法。大水没顶、突然被袭、敌众我寡的状况接二连三地发生，迅速击垮了魏军的士气，两军接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魏军防线便全面溃败。

于禁驻守的高冈喊杀声渐渐平息，不多时，一杆“关”字大旗自辕门处升了起来，在风雨中恣意飘摇。另一处，庞德驻守的高冈上战况却越来越激烈，攻进中军大帐的蜀军竟然被反冲回来。廖化皱眉，招呼几条舢板划到自己身边，带着身后亲兵纵身跳了上去。

而此时，庞德那边的战况发展得更加出人意料，反击的魏军竟然突进到了水边，抢了几艘舢板向樊城划去。廖化心急如焚，踏上船头，大声喝令亲兵奋力划船。舢板在风雨中乘风破浪，不久就追上了曹魏的舢板。只见木船之上，庞德须发凌乱，身上衣甲被血水和雨水染得发红，却仍是昂首挺胸，斗志不减。眼看廖化已经追来，他在大雨中弯弓搭箭，一口气射出三箭。然而因为风雨太大，羽箭仅仅飞了几十步，就落入大水之中。

身后传来战鼓之声，一艘楼船在几艘艨艟的护卫下，正飞快地行驶过来。廖化回头，见船头飘扬着“关”字帅旗，知道是关羽到了。他精神大振，拎起一面木盾立在船头，喝令亲卫划船直向庞德撞去。两条舢板的距离越来越近，羽箭一根根射在木盾上，发出“咄咄”之声，震得廖化虎口发麻。紧接着，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两条舢板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木片飞溅，两条舢板都进了水，开始迅速下沉。廖化丢掉木盾，纵身向庞德跃去。他知道庞德出身西凉，本是马超麾下，虽然勇武过人，但不识水性。近身肉搏，廖化自觉没有胜算，但在水下就另当别论了。

庞德挥起硬弓，狠狠砸在廖化身上，弓臂应声而断。廖化忍痛，抱着庞德一同翻身下船，拖着他往水下沉去。庞德几次挣扎，却因为不识水性，脱不了身。楼船上，又跳下几十个蜀军士兵，游过去轮番拽着庞德向水下沉浮。接连喝了好几口水之后，庞德已经浑浑噩噩，无力挣扎，被兵士们拖上了舢板。

廖化将捆绑严实的庞德押上楼船，推到关羽面前。关羽快步向前，亲自给庞德松绑，道：“庞将军，你力战至最后一人，也算是报了曹操的恩义，如今何不弃暗投明？”

庞德傲然道：“我在出征之前，就已经备下棺木，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费口舌！”

关羽道：“关某素闻庞将军勇冠三军，果敢超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汉中王出身显贵，宅心仁厚，名扬四海，五子良将之一的于禁刚刚效忠帐下，你兄长庞柔又在川中为官，何不早早归顺？”

庞德嗤声道：“刘备不过是织席贩履之徒，算什么出身显贵？侵占刘表的荆州，侵吞刘璋的益州，算什么宅心仁厚？从黄巾之乱起，犹如丧家之犬，数易其主，算什么名扬四海？别人降他，我可不降！”

身后廖化向前迈出一步，“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缳首刀。关羽摆了摆手，道：“庞将军，汉中王虽然起于草莽之间，颠沛流离半生，吃尽了苦头，但都是为了复兴汉室。素闻你熟读兵书，为何不共讨逆贼，而甘愿屈身曹贼麾下？”

庞德冷笑道：“复兴汉室？你掘开汉水，淹没良田万亩，溺毙两岸百姓，也是为了复兴汉室？”

关羽正色道：“复兴汉室，总有人要牺牲的。”

“你要复兴什么汉室？刘宏当政之时，宠幸十常侍，用党争作为借口杀了多少直臣忠臣？以至于引发了黄巾起事，群雄割据，连年战乱。到如今天下人口少了七成，家家戴孝，户户披麻，有些村镇几无一人偷生。你要复兴的是什么汉室？这天下姓不姓刘，难道要比天下人活不活得下去还重要？”

“混账！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关平抢步上前，挥刀架在庞德颈间。

庞德表情泰然自若，继续道：“汉室不用复兴。汉帝在许都活得好好的。反倒是你的主公刘备，既然自称中山靖王之后，身为皇叔，不朝不仕，反而割据益州、荆州，犯上作乱。由你们这些人来复兴汉室，岂不可笑？”

“天子只是你们的傀儡，曹操只不过又一个董卓。”关羽淡然道，“天下百姓，都清楚得很。就算你再怎么贬低汉中王，他始终是皇纲正统，体恤百姓，一心复汉的汉室皇叔。”

“清楚？清楚什么？在魏王治下，百姓富足，安居乐业，一片歌舞升平。现今比起桓帝如何？比起灵帝如何？”庞德笑了起来，“只要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谁会为了所谓的皇纲正统造反？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刘家的天下！就算魏王取汉帝代之，又有何不可？”

大雨敲打在军帐的油布顶棚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更显得楼船上寂静非常。

关羽怅然道：“世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庞将军，人生于天地之间，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乃是君子必修之道。我们身为汉室之臣，君上有错，应当谏之，不能进谏，则理应避世，以待明君。不错，桓帝、灵帝确为昏君，但如今圣上呢？千军之前，斥退董卓之事，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既然明君已出，我等为何不倾力辅佐？曹操若取汉帝而代之，那就是他曹操的天下，何来天下人的天下一说？我等皆是大汉子民，代太子牧守民众，百姓富足、安居乐业是我等应尽之责，而不是窃国之资！”

庞德往甲板上啐了一口，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那句话，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关羽又看了他半晌，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兵士们将庞德拖了下去。他起身眺望着远处的城墙，心中惆怅不已。想不到曹操占据中原不过二十多年，人心竟丧乱到如此地步。

忠乃仁、义、礼、智、信五常立世之基，是生而为人最为重要的操守，岂能被吃饱穿暖这种蝇头私利所压制？想不到如今世道，竟连庞德这样的天下名将，都认为只要有私利可图，忠义就可以弃之如敝屣。可若人只为了私利而活，又跟禽兽有何两样？满朝文武若是一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无赖之徒，只怕谋逆不断，争斗不休，到头来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关羽转身问道：“南乡、梁郏、陆浑那里有消息吗？”

关平拱手道：“三日前，军议司又派了人前去策动，应该在这几日就会收到回应。”

关羽道：“好。廖化，你带船队立刻猛攻樊城。如今三员大将只剩下曹仁一个，樊城应该指日可下了。”

廖化领命，下船登上一艘艨艟，带领近百艘战船驶向樊城。

关平这时才上前，小声道：“父帅，江陵的粮草还没有送来，已经耽搁十日了。”

关羽皱眉道：“糜芳怎么回事？”

“我派快马前去责问过，说是运粮船队行至麦城渡口附近，被曹魏水军所袭，全数沉到了江中。”

“曹魏水军？”关羽沉吟道，“麦城渡口我们一早就打下来了，附近全是我们的水军，曹魏水军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派人前去麦城渡口查探过。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推断，那些曹魏水军应该是从陆路出发，在麦城渡口附近乘上舢板，趁夜突袭运粮船队的。从距离和时间上估算，很可能是枣阳的驻军。”

“曹军是如何探知粮队行军路线的？是糜芳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糜芳说可能是按父帅的命令，在采买东吴粮食时，被进奏曹的人盯上了。”

“他的意思是粮队被劫，错在我？”关羽皱眉道。

“我觉得，即便被进奏曹的人盯上了，也很难把握到粮队的行进路线和时间节点。糜芳说的这点，可能性不大，更像是在推脱责任。”关平道，“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关羽道：“不，还有一种可能。粮队从江陵出发，到葫芦口这一段是陆路。从葫芦口到麦城再到樊城这一段才是水路，但其中葫芦口到麦城这一段，一直是东吴水军的势力范围。粮队的行踪，可能是东吴的人发现后，透露给曹魏的。”

关平道：“可是……东吴跟曹魏还在合肥打仗，跟我们是盟友。况且，军议司探明的消息，诸葛瑾还在江陵城，东吴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考量？”

“甘宁在公安城被杀，淮泗系失去了与江东陆逊竞争的最合适人选，江东系要上位了。”关羽走出军帐，大雨打在铁甲上，汇成水线蜿蜒而下。

关平撑起一把油纸伞，举了起来。

“江东系这十多年来，一直想要夺回荆州。以前有淮泗系的鲁肃居中调停，汉中王为了联吴伐曹，同意划湘水为界，分而治之。现在淮泗系中鲁肃已死，甘宁也死了，恐怕孙权要偏向江东系了。”

“可江东系现在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才，孙权为何如此器重？”

“江东系现在没有出类拔萃的人才，是因为先前一直受到淮泗系压制。孙权近年来已经着手安排江东系从军入仕，虽然还达不到与淮泗系分庭抗礼的地步，但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了。孙权扶持江东系，一是为了尽最大限度利用江东系的人力财力；二是为了给淮泗系制造对手，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孙权对东吴的掌控力度，并没有曹操对魏地那么有力，甚至连汉中王对川中的掌控都不如。淮泗系中的张昭就曾多次直言顶撞，经常拿孙策托孤的事来教训孙权，而孙权只能做出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如果能扶持起江东系对淮泗系制衡，对孙权倒是有利得很。

关平顷刻间就想通了：“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兵力再去防备孙权了，要不要从樊城撤军？”

“不能撤。汉中那边，法正先生不是传来消息了吗？曹操病重，如果他熬不过去，曹丕就会接封魏王。曹操虽然是天下奸雄，但他却还顾忌些脸面。他做了不少事，一再向天下表明他虽然已贵为魏王，但还是汉臣。但曹丕就不同了，他忍了曹植十多年，今年年初将曹植彻底击败，巩固了世子之位，却仍是一副谦恭卑顺眉眼。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者，心中必存大欲。魏王这个王位，是不可能满足他的，若是曹操病死，曹丕接任，他势必会推翻汉室，君临天下。”关羽神色黯淡，“平儿，为父出征之前，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不是最好的北伐时机，但在我看来，这是挽救汉室的最后机会。不管形势如何，会胜会败，我们都要打下去。”

关平拱手应诺。

关羽道：“孙权虽然心思很多，但性格上首鼠两端，我们现在取得大捷，他肯定还会再观望一下。只要拿下樊城，很可能会打消他袭取荆州的心思。”

“如果我们进攻樊城不利，江陵城那里，仅凭糜芳能挡住孙权的攻势吗？”关平始终有些担心，“父帅，就算我们现在无兵可分，要不要派廖化或者冯习换下糜芳？”

“临阵换将，实乃兵家大忌。而且糜芳的妹妹糜贞嫁给了汉中王，他又是从徐州时就跟随汉中王的老臣，如果把他换下，汉中王那里恐怕不太好看。”关羽道，“罢了，先派轻骑前往江陵催促，把官仓和义仓中的粮草运来救急。如果以后孙权真的进攻江陵，到时候就由廖化前去江陵抵挡！”

糜芳只穿了一条亵裤，赤着上身，焦躁地在厅中踱步徘徊。尽管手上的蒲扇没有停过，但细汗还是出了一层又一层，让他更加心烦不已。

从东吴赎买的粮草价钱虽然比市价高了两成，他也咬牙认了。诸葛瑾不可信，这个他很清楚，粮草到手之后立刻派人仔细清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就沿江送往关羽营寨。但没有料到，运送粮草的船队竟然在麦城渡口处，被曹魏水师给劫了。数万石粮草，都随着船队沉到了江中，真是让人痛心不已。

消息到底是如何走漏的，糜芳已经顾不上去追查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如何在十日内筹到关羽所需的粮草。他怒气冲冲地向门口的长随问道：“你再去催催诸葛瑾，怎么这么久还没到？”

长随还没回话，就听外面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声音：“糜太守，我这不是来了吗？”

糜芳快步走下门阶：“我托你问的粮草，怎么样了？”

“前面我们已经买过一次，现在大部分商号没有那么多的存粮，只能去乡间募购了。他们提出要在原本的价格上，再加一倍。”

“再加一倍！他们怎么不去抢！”

“没办法，你要得那么急，他们也要加派人手嘛。”

糜芳咬了咬牙，道：“好，我认赔了，什么时候能交货？”

“要再等二十日。”

“二十日？我只有十日时间！关羽下了军令，十日内粮队不能北上，就要拿我是问！”

诸葛瑾摊了摊手：“没办法，附近市面上的粮草都被我们买完了。再远一点的粮草，路程上也来不及。你不会打算去南郡收购吧，就算给你侥幸赶上了，你卖空粮仓的事情也会随之暴露。私贩官仓义仓军粮，按照汉律可是抄家之罪。关羽性情矜傲，坏了他的北伐大计，可不见得会认你这个汉中王的姻亲。”

糜芳愈加烦躁，在厅中走得更快了。

诸葛瑾悠然道：“如果糜太守敢冒险一搏，我倒有条活路。”

糜芳猛地停住脚步，问道：“什么活路？”

“距江陵城四十八里处，就是湘关，那里历来是我东吴屯粮之处。前不久守将换了个世家纨绔子弟，糜太守何不派队劲旅扮作山贼，破关取粮？”

“说得容易，湘关素来是你们东吴屯粮之处，岂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

诸葛瑾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铺陈在长案上。糜芳凑了过去，看到上面将湘关的地形画得很清楚，还标明了军力布置。整个湘关地形狭长，易守难攻，只有五百步卒驻扎。

诸葛瑾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处，道：“此处是山间小道，可骑马蹚水过去，绕过密林之后就能进入湘关内部，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糜芳听完，反而平静下来，他围着诸葛瑾转了两圈，摇了摇头。

诸葛瑾笑道：“糜太守，你是不是觉得，我怂恿你去劫取东吴的粮草太不合情理，一定包藏了祸心？”

糜芳道：“不错。你会不会一早跟湘关守将勾结好了，要将计就计反摆我一道？”

“湘关原本是我一位故友驻守，现在却被一个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抢去了位置，你突袭了湘关抢走粮草，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陷害你？”诸葛瑾道，“再者，我人就在江陵城内，若是糜太守的人马被伏击，我还逃得掉吗？”

“湘关守将现在是谁？”

“江东陆逊。”

“陆逊？陆逊是谁？”

“他出身于江东系顾、陆、朱、张四大姓中的陆家，前段时间一直传言他要接替吕蒙的都督职位。现在淮泗系能跟他抗衡的甘宁已经被杀了，朝中议论纷纷，都说他很有嫌疑。吴侯只得把他派到湘关，暂时远离纷争。”

糜芳还在沉吟，诸葛瑾的提议虽然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妥。这种毫无理由的疑虑让他更加心烦，他在厅中来回踱步，亵裤也被热汗浸湿了，黏黏地贴在腿上很不舒服。诸葛瑾转身取过长案上的一碗茶水，递给糜芳。糜芳接过，又犹豫了半晌，才举碗一饮而尽，然后嘶哑着声音道：“赌了！”

他快步走到厅外，高声道：“点起五百轻骑，撤去旗号，改换兵甲，在城外集合。另外命令辎重营备好三百驾牛车，跟在轻骑后面，一个时辰之后由我亲自率队出发！”

长随领命而去，糜芳返回厅内，道：“诸葛瑾，此次若能成功，以后我自会奉你为上宾。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不会杀你，只会把你怂恿我攻打湘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去。到那时，你在东吴怕是没有容身之地了。”

诸葛瑾从容道：“糜太守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就在你这太守府内温好酒，等你回来。若是能拿下陆逊人头，也好宽慰我那老友的心头之恨。”

傅尘坐在矮墙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葫芦里的秋露白。独处的时候，他还是最喜欢秋露白。毕竟秋露白是他家乡的酒，作为一个已无亲人的孤家寡人，只有这种酒能给他带来些许的归属感。

今晚夜色还好，雾气并不算太浓，倒真的适合杀人。昨天，傅尘将跟宝荣商号有关的太守府属官名单给了贾逸，看着贾逸揣摩半晌，在上面圈出要杀的人，然后又把名单塞给了自己。傅尘觉得贾逸有点得寸进尺，但贾逸却振振有词，说什么既然寒蝉的命令里有协助他这一项，替他杀几个人是理所当然。傅尘琢磨了下，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毕竟现在城中贴满了贾逸的海捕画像，要贾逸在这种状况下去杀这么多人，确实是有些勉强。而且，在杀人之后全身而退这方面，贾逸比起自己差得太远了。

傅尘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夜风拂面而过。十二年了，不知不觉已经十二年了。正如贾逸所说，这十二年间他过得非常孤独。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世间已没有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了，他也不敢去交什么朋友。虽然被傅士仁纳为养子，但傅士仁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他就像傅士仁的那些亲戚一般，都只是些棋子而已。比如傅熙，担任太守府主簿，看似深得傅士仁信任，大权在握，结果很快全家都被沉到了襄水里。

做了寒蝉客卿之后，傅尘就表现得并不聪明，也正是因为如此，傅士仁才会收他做了养子。跟傅士仁相处久了，这个所谓的义父伪善奸诈到了什么程度，傅尘是很清楚的。他一直配合着傅士仁，演这出父慈子孝的戏，毕竟他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留在公安城。

如今，这种藏头藏尾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傅尘仰头又灌下了一大口酒，听得长街尽头传来了马蹄声。今晚傅士仁召集了一些太守府的属官参加夜宴，作为义子的傅尘却并没有被要求出席，这倒也给他提供了动手的好时机。

黑暗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那是兵曹从事蒯吉。傅尘跳下墙，拦住了马车去路，赶车的是蒯吉的家将，见过几次面。傅尘冲他笑了笑，问道：“蒯从事在马车里吗？”

家将满嘴喷着酒气，大声道：“我当是谁，这么晚了还在乱晃。原来是你小子，我们蒯从事是荆州望族，他的车驾是你说拦就拦的？”

傅尘道：“这么说，蒯从事在车里了？”

“蒯从事正在休息，不管你有事没事儿，都快滚吧……”家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傅尘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瞪大了眼，满脸不相信地看着傅尘，他不明白这个一向唯唯诺诺、满脸笑容的家伙，怎么突然这么放肆。

傅尘冲他说了句“对不住”，手上陡然加力，喉结折断的声音随即响起。他撩开车帘，发现蒯吉正靠着车厢呼呼大睡，完全没有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傅尘从家将尸身上抽出缳首刀，向蒯吉颈间斩去。

血光散去之后，傅尘从容解开了车辕上的缰绳，翻身骑在马上。他并没有什么内疚不忍的感觉，作为一名刺客，他是不能自己去判断选择目标的。从杀死那名吴军骑都尉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冷了。

傅尘抖起缰绳，向长街尽头奔驰而去，没有回头。

大半个时辰之后，赵累带着三十名白毦卫出现在街上，火把照得整条长街通明，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影。今夜傅士仁设夜宴招待宾客，赵累加派了人手监视，就等他们图谋不轨时一网打尽，结果太守府里又是歌舞又是酒宴，那些宾客一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后才离开。

然后，巡城的白毦卫前来通报，称发现了蒯吉的尸体。赵累带队来到现场，除了两具尸体之外，再没有其他发现。刺客出手干脆利落，蒯吉的家将身手还算不错，竟然被生生扼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蒯吉身上的致命伤，又出自家将佩戴的缳首刀。这个刺客杀人之时，如此托大，竟没有携带自己的兵刃。跟前段时间杀死甘宁的白衣剑客比起来，竟然有不相伯仲的感觉。

赵累拾起地上的缳首刀，上面血迹早已经干涸，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褐色。当初关羽将军驻扎在公安城之时，一切政令皆出自将军府，太守府不过是个摆设，这些官职也只是为了笼络荆州士族的虚职而已。这么多年来，傅士仁虽然是个昏官，但跟荆州士族们的关系也并不算很差。虽然有不少人骂他奴颜婢膝，但也有不少人跟他相交甚笃，在太守府中出任了这些象征性的官职。

赵累觉得事情有些微妙起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本来杀了那十八个士族子弟，想逼傅士仁有所动作，引出勾结江东系的荆州士族。结果傅士仁倒是很沉得住气，竟然举办起宴席来了。出席宴席的宾客众多，不至于全都参与了跟江东系的勾结。傅士仁此举是在拖延时间，跟从军议司离去时的恐慌愤怒截然相反，应该受了什么人的指点。而就在此时，竟然有刺客开始刺杀太守府属官。这个刺客所为，倒是对军议司有利，似乎是在进一步逼傅士仁动手。

赵累负起双手，正在马车旁来回踱步思考，冷不防一道黑影从街旁大树上跃下，落在赵累身旁，出手扼住了他的咽喉。队中响起一片“呛啷啷”的拔刀之声，众多白毦卫正要上前相救，却听那黑影道：“诸位且慢，我是为了搭救赵长史，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赵累瞥了一眼来人，道：“搭救？贾逸你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我正在全城缉拿你，你竟敢自投罗网？”

“赵长史，你应该早已明白，要抓的人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你敢说没有带队前去刺杀曹魏使团？”

“我到的时候，曹魏使团已经被杀手伏击，我也是侥幸才逃了出去。”贾逸道，“赵长史，前几日我将你引到宝荣商号，你应该已经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听说，前几日你请傅士仁到军议司衙门，当着他的面，杀掉了十几个荆州士族的世家公子。想必是在逼荆州士族现身了？”

赵累未置可否，问道：“蒯吉是你杀的？”

“只能说跟我有关，赵长史，现在我们虽然不是盟友，但至少不是敌人。蒯吉死了，还有些人也要死，这对傅士仁是坏消息，但对你是好消息。”

“蒯吉是否参与了勾结江东系，我们并未查验清楚就被你杀了，如何让人心服口服？若是还有人接连被刺杀，人心浮动，恐怕不想反的也反了，怎么能说是好消息？”

“如今的公安城已经岌岌可危，若赵长史还是优柔寡断，拘泥于证物，恐怕会被对手反客为主。”贾逸道。

赵累心中猛地一震，被贾逸说到了痛处。他虽然担任军议司长史，但从未执掌过一方重镇，魄力不足。对于荆州当地士族的掌控，偶尔会有些力不从心。关羽在的时候，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但关羽一走，他便立刻发现，自己处事不够果断，顶不住压力，并不适合独当一面。尤其是前几天，按照关羽钧令杀了十几个荆州士族的公子，从川中就快马来了几十封信件。询问的、指责的、讥讽的比比皆是，甚至连诸葛先生都劝他要稳重从事。而这几天，他有空就会斟酌着一一回信，现在想来，根本没有回信的必要，只要一句谨遵关将军钧令，就能把这些信件全都挡回去了。

“可是……就这样放任下去，如果太守府属官被杀过多，引起荆州士族反弹，当如何处置？”赵累犹豫道。

“赵长史，太守府属官被杀，军议司有责追查不假，那太守府呢？”贾逸眯起了双眼，道，“太守府无动于衷，军议司倾力追查，谁对谁错大家心里自然有数。一个不做事，一个做事，那些荆州士族有什么理由责怪做事的？虽然做事的没有抓到凶手，但至多是凶手太过狡猾罢了。人又不是军议司杀的，他们能反弹什么？要反弹，也得对准太守府吧。如果明早，傅太守还没有动静，那我们就治公安城太守一个玩忽职守之罪好了。”

赵累发现贾逸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但行事处置却切中要害。难怪当初他在石阳之时，和军议司、解烦营数次交锋，都鲜有败绩。

“贾校尉，你当真愿意协助本官追查谋逆之徒？”赵累忍不住问道，如果有贾逸的协助，或许可以将荆州士族和江东系压制下去。

“我身为解烦营校尉，对你们的政事没有兴趣，我面见赵长史，是为了追查甘宁遇刺一案。”贾逸回答得非常巧妙。

吴蜀现在虽然还互称盟友，但早已貌合神离。关羽在樊城对曹用兵，孙权对荆州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在这种敏感的时刻，推心置腹的合作根本无法想象，更何况傅士仁勾结的是江东系，也是东吴正在崛起的派系。协助赵累，几乎等同于反了东吴。但以贾逸的说法，利用军议司的力量，追查淮泗系甘宁之死，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江东系怎么也不可能承认甘宁是他们杀的。

又一名白毦卫匆匆奔来，附在赵累耳边低语。赵累看了眼贾逸，道：“太守府治中从事赵隆在外室居处被人用长戟杀死。贾校尉，还要死多少人？”

贾逸淡然道：“赵长史，要死多少人，恐怕要看傅太守如何应对了。我们不如先回军议司内，沏一壶好茶，聊聊如何缉拿这名胆大包天的刺客如何？”

已经杀了五个人，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傅尘发现，消息传得极快。越是往后，这些荆州士族的戒备越是森严。第三个人是决曹掾金范，他自恃身手不凡，全身穿好了盔甲坐在家门口，声称要与刺客一决高下。傅尘不禁哂笑，蒙面带了一把缳首刀大大咧咧地赶到他家门口，十招之内就将对方砍翻在地。第四个人，是别驾从事戴海，身边围了十多个护卫，傅尘索性换上了趁手的长枪，冲入人堆，将戴海一枪锁喉。第五个人是郡丞蔡表，这人倒是有点心思，竟然躲进了郡兵大营。傅尘在营盘外徘徊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就算他对自己的身手再自信，也不敢杀入营中，虽说大部分郡兵都在城中巡查，可营中还有百十号人呢。

傅尘蹲在大营外的墙头上，着实烦恼了好一阵子。待到天色快亮的时候，他挽着一张硬弓，攀上了大营旁的一处望楼。这望楼原本是军营用来瞭望城池的，环绕军营四个方位各有一处，但公安城已经十年没有战事，傅士仁又根本不管这些，也就没什么人打理了。

从望楼上看去，整个军营一览无余，恰好看到蔡表正站在大帐外，颐指气使地跟一个郡兵都伯说着什么。真是天赐良机啊，傅尘感叹一声，弯弓向他瞄去。随后，他叹了口气，又放下了弓箭。从望楼到蔡表站立的地方，至少有五十五丈的距离，这柄硬弓就算是拉到极限，再加上风的助力，也只有在五十丈之内才能将人杀伤。营造望楼的人，应该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不会让敌人占据望楼后居高临下对大营造成箭雨压制。

多了五丈的距离……就算能射到蔡表，最多是皮肉伤。傅尘一脚踏上了楼板，风吹起了他的衣袂，在清晨的阳光下“啪啪”作响。他俯视了一眼，下面是条小巷，一边是军营，另一边全是高低错落的民房，不远处还有垛干草堆。傅尘嘴角浮现出浅浅的微笑，奋力纵身从望楼上跃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屏住呼吸，在半空中双臂发力，一张硬弓挽成满月，箭尖直指向蔡表。只听“咄咄咄”一阵急促的弓弦震动，三支羽箭连珠射了出去。还未看到射中没有，傅尘已经坠向了民房顶端，他大喝一声，挥起硬弓插向房顶。弓臂受力猛地往下一压，“啪”的一声折成数段，而傅尘已经借力向旁边弹去，结结实实撞上了山墙。他强忍疼痛弓腿一蹬，没入旁边的干草堆中。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在草堆中躺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还好，虽然浑身酸痛得难受，还能活动手脚，骨头应该没什么问题。

一墙之隔的军营中，大惊小怪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还有一叠声的敌袭示警声。傅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撑着地吃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向小巷尽头走去。刚刚走到巷口，就迎面撞上了一队郡兵，那名什长看到傅尘，立刻带队跑了过来。傅尘强忍住痛，用力挺直身板，若无其事地看着为首的什长。

什长到了跟前，躬身道：“傅都尉，您没事吧，没碰到什么高人吧？”

“高人？”傅尘皱眉道，“什么意思？”

“咳，您是不知道。刚才蔡郡丞正跟于都伯谈话，忽然半空中射下三支羽箭，洞穿了蔡郡丞的咽喉、胸口、小腹。于都伯当场就傻了眼，抬头看了天上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看到。”什长压低了声音，“大伙儿都说，搞不好有高人能凌空驾云，才射死了……”

“混账！”傅尘佯怒道，“怎么可能有人能驾云？你赶紧带队搜搜，估计刺客还没跑远。”

话音未落，就见赵累带着大队人马走了过来。白毦卫有一百人左右，郡兵一百五十人左右，让他吃惊的是，贾逸竟然也在队列中。他往前迈了一步，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却见贾逸冲他挤了挤眼，不像是被抓了的样子。

赵累看了傅尘一眼，停下脚步道：“傅都尉，营盘中何事如此吵闹？”

傅尘低头禀道：“下官只是路过此地，听这什长说，好像是蔡表被什么人射杀了。”

赵累摇了摇头：“又死了一个，就连军营里也保不住命吗？这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傅尘道：“下官无能，让赵长史忧心了。不知道赵长史带了这么人，是去哪里？”

贾逸突然插话道：“去捉拿你义父，傅都尉何不大义灭亲，与我等一起前往？”

傅尘暗骂了一句，假装错愕道：“不知我父亲身犯何罪？”

赵累温言宽慰道：“傅都尉不必惊慌。本官已经查清，此事跟傅都尉没有关系，你先回府中歇息，事后本官会派人跟你详谈。”

他挥了下手，四名白毦卫应声出列，架起傅尘向军议司走去。赵累无意在此逗留，加快了脚步。刚才监视太守府的白毦卫回报，随着太守府属官相继被刺，那些荆州士族们果然坐不住了，已经陆陆续续进入了太守府，应该是要商谈对策。还是贾逸手段凌厉，如果是自己，恐怕会斟酌再斟酌，说不定还要写成塘报禀告关将军，那一来一回又是几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不多时，众人已经到了太守府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了几十名长随，不用说都是那些荆州士族带来的。太守府门前还有十几个全身披挂的家兵，看到赵累他们前来，竟然招呼一声，领着那些长随家兵挡住了去路。

赵累皱眉道：“散开！”

一个家将模样的人道：“赵长史，您带着这么多人干什么？”

“找傅士仁问事！”

“赵长史，您先请回。傅太守正在举行家宴，不便招待您，等宴会结束，再由傅太守亲自上门回话如何？”

赵累道：“什么家宴，他能从昨晚一直喝到现在？我身为军议司长史，缉拿探查官员乃是职责所在，你们胆敢拦我不成？”

那个家将道：“赵长史，论官秩品阶，我家老爷还比你高。你若无理由，硬闯太守府，就不怕被参劾吗？”

赵累有些犹豫。贾逸上前，轻声道：“赵长史，剑都已经出鞘了，哪有不见血就收回去的道理？”

赵累挥了挥手，示意白毦卫持枪立盾大步向前。那名家将犹豫了一下，想要拔剑，却被一名白毦卫都伯踢翻在地。剩下的那些长随家兵见此情景，竟然一哄而散。

几名白毦卫撞开大门，冲进太守府，很快就折返回来，附在赵累耳边禀告状况。赵累点了点头，示意大队人马留在府外，带了十名白毦卫迈进大门，奔前厅而去。刚刚绕过萧墙，就看到地上散放着不少长案，而傅士仁被十几个荆州士族围在厅中，正激烈讨论着什么。

看到赵累带着贾逸进来，傅士仁高声道：“赵长史，恕我愚钝，你什么时候将此人奉为座上宾了？他先前在进奏曹，驻守石阳城，没少跟你们军议司冲突，手上有不少白毦卫的性命吧。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解烦营的校尉，你就忘了过去那些血海深仇？”

贾逸应声道：“赵长史当然忘不了，而且也没把我当成座上宾。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们现在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赵长史要借助我查出谋逆的荆州士族，我要借助他查出谁杀了甘宁。事情了结之后，还是各为其主，该动刀的动刀，该动枪的动枪，我们彼此都清楚得很。傅士仁，你以为赵长史不明白官场上这点事儿吗？竟然还用这种低劣手段挑拨，不觉得太小看赵长史了吗？”

赵累道：“傅太守，你可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傅士仁面无表情道：“我昨晚一直在聚众饮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兵曹从事蒯吉、治中从事赵隆、决曹掾金范、别驾从事戴海、郡丞蔡表，这五名太守府属官，一夜之间相继被杀，作为太守，你真的不知情？”

“什么？”傅士仁看了眼贾逸，“怎么会一连死了五个人？”

赵累道：“城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些荆州士族都得到了消息，跑来询问你应对之策，你还推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这些人前来，是问我商号上的事，跟赵长史说的事情没有关系。”

赵累向厅中的荆州士族逐一看去，却鲜有敢跟他对视的。他明白傅士仁仍在嘴硬，于是道：“既然你对此毫无头绪，没有什么应对之策，不如委屈在军议司住几天，免得着了刺客暗算。”

“要是我不去呢？”

“如果心里没有鬼，为什么不敢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两人正在争论，突然听得旁边“呛啷”一声，齐齐转过头去。却见是贾逸拔出了手中长剑，淡淡道：“赵长史，我觉得剑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是没有必要跟对方讲道理的。”

赵累恍然大悟，喝道：“来人！将傅太守迎回军议司！”

四名白毦卫上前，将傅士仁架了起来，簇拥着走向门外。贾逸看到此景，却觉得哪里不太对。依照贾逸的推断，傅士仁十年来隐忍不发，一直在积蓄力量，傅尘接连剪除他的羽翼，让他功亏一篑，必将遭到他的强烈反击。所以，贾逸与赵累早早就调派好了人马，守在军议司，等着傅士仁集结力量之后的反扑，以一战取之。但一直坐到天亮，也没见什么动静。直到来太守府之前，贾逸还坚信，傅士仁至少会在太守府门前布下重兵，一场硬仗在所难免。傅士仁手下的那些杀手以及江东系的人马，绝对不容小觑。可没想到，此时守在门口的，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就在贾逸思索的当口，门口的那几个郡兵竟在傅士仁出去后，将大门关了起来。电光石火之间，贾逸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纵身扑向了赵累，将他压倒在地。两人刚刚倒地，就听空中响起了“咻咻咻”的锐器破空之声，无数弩箭从四面八方直射过来！厅中爆起一片惨叫之声，站在院中的白毦卫和荆州士族毫无反抗之力，被弩箭射得踉踉跄跄，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贾逸在一片混乱之间，异常冷静地弓起身子，用脚勾过几张长案，挡在了赵累和自己身前。黑色的弩箭“笃笃”作响，钉在长案之上，犹如骤雨突降。赵累捋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手弩，指向天空。但见机簧一弹，一声悠长的鸣镝之后，太守府的大门立刻被撞响。

贾逸将数张长案一一用剑挑起，在两人周围垒起一圈低矮的木墙，趴在地上透过缝隙向四方望去。数十名劲装黑衣杀手围在四周，正端着连弩向厅中倾泻箭雨。除了贾逸和赵累，厅中已经再无活口。虽然大门处的撞击一声紧过一声，但身前的长案早已出现了裂痕，恐怕支撑不到门外的白毦卫冲进来。太守府不光大门结实，院墙也很高，要想逾墙而入，除非找来长梯。但现在去找长梯，肯定来不及了。

生死就在这一瞬之间，而两人能做的却只有等待。贾逸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横剑胸前，准备等到长案破裂之时，就纵身跃出冲向杀手，死中求生。赵累的面色倒是十分平静，远远出乎了贾逸的意料。身为一个文官，能做到临危不惧，也算是很有胆识了。

身后突然传来接二连三的重物落地之声，贾逸回头看去，却见是几匹死马被隔墙推了过来，形成了一个斜坡。墙头出现几个身着重甲、手提木盾的白毦卫，跳落在死马上。院中的杀手们立刻分出一半连弩，射向白毦卫。而白毦卫早已跳下马匹，将木盾夯进前方土地，筑成一道盾墙。紧接着，他们将背后重弩架在木盾顶端，勾动了弩机。八寸长的铁箭没入杀手群中，将前面一排尽数射倒，瞬间将他们的锐气打了下去。更多携带木盾的白毦卫从马匹的尸体上滑了下来，加入越来越长的盾弩阵，将对方的连弩完全压制了下去。

贾逸松了一口气，看来应该是太守府外的白毦卫杀死坐骑，用马匹的尸体在院墙两边堆起一条缓坡，抢进了太守府内。盾弩阵一步步向前推进，很快就到了贾逸和赵累身边，将他们护在身后。

赵累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并未言谢，而是大声喝令白毦卫向前推进。那几十名杀手已被重弩射倒大半，剩下的纷纷拔出长剑，向白毦卫冲了过来。两股人马相撞于厅中，立刻绞杀在一起。

赵累和贾逸一起退向大门，将沉重的门闩抬起，门外的郡兵也冲了进来，加入战团。

杀手在人数的劣势下很快溃败，不是被杀就是束手就擒，厅中场面很快就被军议司掌握。赵累这才走出太守府，捋着胡须，定定看着傅士仁。

傅士仁摇头道：“不是我安排的，我已经在你手上，不管这场伏击能不能将你们诛杀，对我都没有好处。”

赵累没有回答，而是向贾逸问道：“你觉得呢，贾校尉？”

“傅士仁说得不错，这样的伏击安排，是牺牲他来麻痹我们，以求一击必杀。”贾逸走到傅士仁面前，冷冰冰地问道，“是孙梦做的？”

“孙梦这几日并未在我身边，”傅士仁道，“而且她的职责只不过是担任我的护卫，是指挥不动这些杀手的。”

“这些杀手不是你的人？”

傅士仁道：“如果他们是我的人，你前几晚哪能那么容易就把我掳出太守府？”

赵累皱起眉头，看了贾逸一眼，却并未插话。

贾逸顿了一下，问道：“那这些杀手，到底是谁的手下？你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江东系的傀儡。”

“傀儡倒不至于，我傅士仁身为荆州士族之首，跟江东系是合作关系。”傅士仁肥胖的脸上，自傲的表情一闪而过，“而且前几日在旧太守府中，你猜错了江东系与我联系之人，那个人并不是孙梦。”

“不是孙梦？”贾逸皱眉道，“那到底是谁？”

“虞青。”

“不可能，虞青原本是淮泗系的，怎么会为江东系传递消息？”

傅士仁只是阴恻恻地看着贾逸，并没有反驳。

赵累忽然道：“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忠诚。”

他扬了扬手，招呼几名白毦卫上前，把贾逸也围了起来。

贾逸正色道：“赵长史，你这鸟尽弓藏做得也太快了。”

“贾校尉，虽然你帮我擒拿了一部分荆州士族，但想必还有相当一部分未曾现身，再加上伏在暗处的江东系，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怎么，赵长史也要把我带去军议司做客？”

“那倒不会，只不过接下来不管贾校尉到哪里，都会有白毦卫在身边跟随。有时间的话，我会好好跟你聊一下你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比如你是如何将傅士仁劫出太守府的。”

贾逸打了个哈哈：“赵长史，如果我是你，不会去关心这些小事，而是先要弄清楚虞青在哪里。”

“前几日，她和诸葛瑾都在江陵。”赵累道，“这个请贾校尉放心，如果太守府内的伏击果真是虞青布置的，我一定能把她从公安城里揪出来。”

这种话谁都能说，但做不做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贾逸忍不住腹诽，他在公安城里隐匿了快两个月，都没有败露行踪，可见赵累在缉拿搜查上，完全靠不住。他偏过头去，却发现街边站着一个十多岁的小贩，挎了个装满红枣的竹篮，正不住地往这边张望。这个小贩猛地看上去有些眼熟，贾逸思索了一会儿，就已经记了起来。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小贩按道理来说，是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贾校尉有异议？”赵累问道。

“没有。”贾逸不想再跟赵累多费口舌，“那我以后住在哪里？”

“自然也是军议司。”

贾逸没有再回答，转身而去。傅士仁称掌控那些杀手的人是虞青，这句话只能信一半，毕竟他在公安城苦心经营了十年，麾下如果没有一支可控的力量，很多事是办不成的。而且在军议司缉拿他的时候，是确保了他的安全之后，杀手才动手突袭。如果他们听令于虞青的话，绝不会等到傅士仁离开才动手，那样的话赵累和贾逸恐怕都难逃一死。

虽然赵累抓到了傅士仁，但绝对不会现在杀了他。一方面，赵累迫切需要从傅士仁口中掏出来，到底有哪些荆州士族参与了谋反，以肃清公安城。而另一方面，赵累还要取得傅士仁跟江东系勾结的证供，用来跟孙权讨价还价。但看样子，赵累完全没有要贾逸参与的意思，毕竟贾逸的身份还是解烦营的校尉。

思虑间，贾逸已经走了大半条街，回首发现有两名白毦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于是转进了一间茶社。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盏青茗，几样点心，慢慢品了起来。那两名白毦卫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落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贾逸喊来跑堂，招呼着给他们上了一样的茶点，但这两名白毦卫却连碰都没有碰。赵累麾下的人，虽然忠于职守，但未免太刻板了一些。贾逸这么想着，看到那名小贩已经进了茶社，径直向自己走来。

他冲那个小贩眨了眨眼，小贩将竹篮放在长案上，问道：“官爷要不要尝尝今年新下的红枣？脆生生的，可好吃了，五个大钱就能买一斤。”

贾逸排出十枚大钱，道：“看到那边两位没有，我们各来一斤。”

小贩应了一声，掬起一捧红枣放在贾逸身前长案上。趁着小贩身影遮挡视线之际，贾逸飞快地在红枣之中拨拉一番，将一根细细的竹管握在手中，顺势塞在了腰带里。

他拈起一颗红枣丢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香甜脆爽，味道的确不错。小贩将另外一捧红枣放在那两名白毦卫的长案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这名小贩是游侠郭鸿的弟子，还是那股子机灵劲儿，做事得体，看不出什么破绽。在进奏曹时，他安排这名少年撞破了曹植跟甄洛的私会，然后让他远逃寿春，想不到他竟然出现在公安城。自己前些日子一直隐匿城中，怕是没有找到自己。现如今刚刚露面，就给他跟了上来。只是不知道，那根竹管里到底是什么消息，又是谁传递来的？

贾逸心中好奇，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坐在茶社里，细细品了两盏茶，吃了几块茶点，才返回了军议司衙门。在白毦卫的带领下，贾逸很是配合地在一间小屋里安顿下来。他躺在木榻之上，待白毦卫走出屋子站到了门外，才小心翼翼从腰带中拽出了那根竹管。

贾逸后背对着门口，捏碎竹管顶头的蜡封，倒出了一小根卷起来的白绸。展开之后，只见薄如蝉翼的白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形状古怪的蝇头小楷，是阴符。他心头泛起一丝疑虑，怎么郭鸿的弟子也被寒蝉用来传递消息了？目光跳到末尾，随即释然了，落款那里是蒋济。

在许都之时，郭鸿已经被纳入进奏曹的掌控之中，在拦截汉帝出逃上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这次想必是蒋济为了稳妥起见，选择了身份更为市井的郭鸿弟子来传递情报。只不过，虽然从许都逃出的路上贾逸学过阴符，但却并未熟练，有些阴符还记不太清楚。早先在告示下用阴符给傅尘留信，就写错了几个，现在面对如此多的阴符，只好硬着头皮读下去，从前后语句上来揣摩文意。

通读了两三遍之后，贾逸已经明白了蒋济的意思。

在黑衣人伏击曹魏使团的那晚，蒋济恰好去了东吴使团驿馆附近，想要跟贾逸搭上线，才阴差阳错地躲过一劫。而在发现东吴使团被伏击后，蒋济立刻隐身在公安城内，直到天色大亮，才去将军府找到关羽申诉。随后他就返回了魏地，以进奏曹官员的身份，将其中的一切禀告了曹丕。紧接着，就是赵累驱逐魏吴使节，关羽突袭麦城，阻断了之间联系。

前面这半部分，只是寥寥交代了下。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贾逸皱起眉头。蒋济从曹魏那边得到情报，孙权已经与曹操通信数次，尤其在甘宁被杀之后，更是在筹谋着联手攻蜀。两方在合肥的战事已经停歇，各自抽调大批兵力返回。东吴更是派了吕蒙和陆逊陈兵荆州湘水之滨，很可能近期就要大举进犯。而与贾逸同时出访公安城的孙梦，是今年刚到孙尚香府内的。履历上虽然标注的是孙尚香的远房表亲，但去籍贯地秘密查探之后，发现当地人并不认识她。换句话说，这个孙梦的身份很可能是生造出来的，就连名字都不见得是真的。

蒋济的帛书不长，而且有些地方语焉不详，并不像他一贯事无巨细的风格。贾逸明白，蒋济只是站在老上司的立场上给他写的这封信，更像是对他深夜示警的一种回报。作为寒蝉的客卿，蒋济并没有动用寒蝉的渠道来传递帛书，想必也有点回避寒蝉的意思。蒋济的这种做法，加深了贾逸先前的揣度。在公安城发生的这些事，就是寒蝉对他的一种稽考，而两次矾书密令上，最后一句都是慎行勿死。这证明寒蝉并不希望他死掉，或许寒蝉对他能不能参透整个事件的真相也不太在意，通过城中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来看他的应对和手段才是稽考的主要内容。但是，做一枚毫无主见的棋子，却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经历过许都之乱，贾逸已经明白深陷险境之时，自己只有努力掌控局势，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增加存活的几率。

猛然间，贾逸觉得背后有些响动，他不动声色地将帛书塞进嘴里，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红枣。

眨眼间，赵累就已经站到了身前，低头看着贾逸。贾逸咀嚼几下，将帛书咽到肚里，然后又往嘴里丢了几颗红枣。

“贾校尉吃枣子，为什么不吐核？”赵累问道。

“《别录》中有记载，红枣枣肉对脾有益，枣核能治腹痛邪气，吃枣肉不吐枣核，一举两得。”贾逸坐了起来，笑吟吟地答道。

“贾校尉倒是牙口好。不知道旧太守府中的干肉可是吃得惯？”

贾逸并没有显露出吃惊的表情，他早有预料，赵累会查到这件事。

“求生之地，聊以果腹，哪能在乎得了那么多。赵长史这么问，是从傅士仁那里得到的消息？”

“不错，他说你曾将他掳到旧太守府里，严刑拷问。我有些好奇，旧太守府这个地方，是谁给贾校尉介绍的，那些干肉麦饼清水，又是谁给贾校尉准备的？”

“我在进奏曹时候的人脉。”贾逸面不改色地扯谎，“是一个绝对不会威胁到赵长史的故人。”

“难说，原以为公安城在我的辖制之下铁板一块，现在看来却是四面透风。贾校尉不如告诉我这个人是谁，由我来判断他到底危险不危险。”

贾逸道：“赵长史，你在军议司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合作的关键就是互相妥协。这个人无关紧要，何必因为他伤了和气？”

“好，既然贾校尉谈到了合作，那我就给你一个面子。不过眼下有件棘手的事情，恐怕还要劳烦贾校尉出手。”赵累道，“久闻进奏曹刑讯犯人手段了得，傅士仁就交给你了，如何？”

贾逸怔了一下，很快明白了赵累的意思。他问道：“赵长史的意思是，由我来审讯傅士仁，查明甘宁遇刺一事？”

赵累点了点头。

都到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首鼠两端。贾逸明白，赵累将傅士仁丢给他，不过是个取巧之举。早在很多年前，荆州士族便通过联姻、结拜等方式，织起了一张血亲与利益相互纠缠的关系网。而现如今，正在川中当政的诸葛亮、费祎等人，皆是荆州出身，权势极大。先前赵累发了一回狠，杀了一些荆州士族家的公子，但随即就受到了川中的压力，又打起了退堂鼓。将傅士仁交给贾逸刑讯，一来可以撇清自己，二来如果贾逸真的查出傅士仁带着荆州士族勾结江东系的实证，也可以堵了川中那些人的嘴。这应该是赵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只是这些心思，都只是小心思而已，不是军议司长史应该去考虑的。

贾逸道：“如果赵长史有意将傅士仁交给我，我自当代表解烦营，倾力以赴。”

赵累道：“不过，我打算将傅士仁囚禁在太守府中，以正视听。希望贾校尉能理解我的苦心。”

离开军议司，那就更向这些荆州士族说明，傅士仁不是他审讯的了。贾逸觉得很是无趣，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赵累似乎如释重负，道：“那好，明天晚上我就命郡兵将你们送进太守府，贾校尉先好好休息吧。”

贾逸皱了皱眉头，越发觉得赵累行事拖泥带水，既然打定主意要自己出面，何必还要等一天？

赵累忽然道：“贾校尉，你在许都之时，是否见过汉帝？”

“见过。”

“依你看，汉帝与汉中王相比，谁更有可能振兴汉室？”赵累解释道，“这种话，是不该由我讲的。但我总觉得，既然陛下和汉中王都是刘氏血脉，他们谁坐那张龙椅，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现在关羽将军一路北上，摧枯拉朽，如果日后打到许都，救出陛下，汉中王当如何自处？”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道：“我听说过一句话，也是不该由我讲的。”

赵累道：“贾校尉但说无妨。”

“天下土地，唯有德者居之。”

第七章

最后的关羽

雨还在下，水面离樊城城墙只有几尺高了。

前几日，关羽降于禁、斩庞德，把樊城变成了一座孤岛。城中数处崩塌，到处进水，可谓摇摇欲坠。关羽故意放开了城北，给曹仁留了一条逃生之路，却没想到曹仁竟然没有突围的意思。若是曹仁离开樊城，那么樊城以北就只有襄阳一座孤城未下，关羽大可以挥军北进，尽收黄河以南地区。但现在曹仁占据樊城，和襄阳遥相呼应，犹如一根铁钉牢牢地钉在了蜀军七寸，攻势是不可能再往前推进了。不愧是天下名将，就算到了生死关头，曹仁还是能冷静地把握整个战局。

天地之间一片汪洋，士兵只能在楼船上攻击，无法集中优势兵力，以至于几次攻城都被魏军击退了。这日由关平担任前锋，动用了十二艘楼船，两千名精锐，从南城再度发起攻击。无数的舢板冲在楼船前方，弓弩手们向城墙上全力发箭，将魏军弓手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垛口处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偶尔有几个魏军弓手探头向楼船射出火箭，随即就被一波箭雨仰面射倒。

很快，楼船在舢板的掩护下接近城墙，从甲板上竖起长梯，重重砸在城墙垛口之上。轻甲刀兵们手脚利索地攀上长梯，俯身向城墙上爬去。数十名魏军重甲兵士从垛口下立起身子，迎着箭雨抬起长梯，往城下推落。几架长梯连同上面的蜀军一起被推落了下去，掉入水中。而更多的蜀军已经爬上了城墙，他们接连跳下垛口，迅速蔓延开来。

关平手握一把缳首刀，用力砍翻一名重甲魏兵，大声招呼着身后的蜀军快速登城。有几十名校刀手已经抢占了前方的箭楼，只待再多上来一些人就冲击城楼。城墙之上，已经出现了数个这样小据点，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蜀军上来，看来这次强攻有希望拿下城南了。

一波箭雨猛然袭来，射倒了关平身前的几个校刀手。那是一队从瓮城上赶来的魏军弓手，正在一个都尉的指挥下对箭楼反攻。关平喝令一声，校刀手们举起腰间的投矛，向弓手们掷去。乌黑沉重的投矛轻而易举穿透了弓手的皮甲，冲力带动尸体，将后面的弓手也撞得连连倒退。关平挥动令旗，蜀军刀兵冲进魏军弓手阵内，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突然前方爆出一声呐喊，却见一股黑色浊流从魏军弓手后涌出，势如破竹般向前推进，接连拔掉三处蜀军据点。关平凝眉看去，只见这队兵士全是重甲长刀，飞将盔上的白翎挺拔夺目，身上精铁铸制的明光铠在大雨中雪亮耀眼。

虎豹骑竟然弃马步战？为首的那名络腮大将，必定就是曹仁本人了。

关平扔掉手中的缳首刀，接过旁边兵士递来的朴刀，带着校刀手们冲了上去。两军一经接战，立即厮杀胶着在了一起。关平神色严峻，校刀手虽然算是天下精兵，但距虎豹骑仍有一定的差距。虎豹骑不仅身经百战，那身明光铠更是用丹阳精铁锻造而成，朴刀只有砍在铁甲接缝处才能造成有效的杀伤。他没有奢望校刀手们可以击败这群虎豹骑，只希望能争取一刻钟的时间，让大批蜀军登上城墙，用人海淹没他们。

眼前的校刀手和虎豹骑仍在纠缠，刀光凛冽，血花四溅，嘶吼哀号声震慑人心。不断有校刀手或者虎豹骑倒下，更多的士兵不断加入到战团之中。不过几丈见方的城墙之上，就犹如一块硕大的砧板，数柄锋利的屠刀在上面飞快斩剁，犹如人间炼狱一般。关平一身血污，手上的朴刀已经换到了第三柄，双臂也因用力过度，而有些微微颤抖。曹仁始终在虎豹骑的围拢当中，并没有加入搏杀。关平几次带队冲击，都被虎豹骑反推了回来。两人都清楚，曹仁现在是整个樊城的主心骨，只要他一倒下，樊城城破只是眨眼间的事情。关平已经嗅到了胜利的味道，但这几步之遥，却犹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

关平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水，高声喝道：“曹仁，可敢跟你爷爷一战？”

曹仁并不答话，而是在虎豹骑的簇拥下，弯弓搭箭向关平射来。

关平微微侧头，躲过羽箭，大笑道：“想不到堂堂征南将军竟变成了缩头乌龟，就这也配称为曹氏名将？”

“关将军，”曹仁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善战者不逞匹夫之勇，你就算骂破了喉咙，我也不会孤身犯险的。”

关平啐了一口，返身抓过“关”字将旗，孤身向曹仁冲去。身边蜀军群情激愤，大声嘶吼着跟了上去。红色军服的蜀军犹如一道赤炎，在雨中灼灼燃烧，将黑色军服的魏军一点一点往后逼去。每前进一步，蜀军至少要付出三倍于魏军的伤亡，但身后的楼船之上，更多的蜀军兵士正源源不断地飞奔而下。

关平见曹仁在虎豹骑的簇拥下步步后退，心中一阵兴奋。与此同时，他的眼皮却突然一跳，似乎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声音。紧接着，队伍前方几名兵士突然伴随着石块泥土碎成数块，四散飞落，随后才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关平攀上旁边的垛口看去，只见几名魏军兵士各抱着一坛燃烧着青色火焰的油罐，冲进了蜀军前锋。又是几声巨响，更多的兵士被炸得粉身碎骨，城墙也被炸出一个缺口，大水随即漫灌而入。

“火油罐！”旁边的校刀手恨恨骂道，“这些魏狗简直是疯了！”

魏蜀两军隔着缺口，互相破口大骂，却无法接近彼此。关平正要喝令弓箭手压制，从身后却跑来一名旗兵，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关平神色为之一震，立刻返身登上箭楼，看向遥远的水面。那里已经出现了几十条战船，正疾速向这边驶来，桅杆上挂着的却是“吴”字大旗！

关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喝道：“鸣金，收兵！”

城墙上进展不利，后方又出现东吴水军，此刻收兵是最为稳妥的处置。蜀军迅速返回舢板和楼船，驶离城墙，向后退去。

关平站在楼船上，瞭望着越来越近的东吴水军，心中起伏不定。莫非是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东吴被曹魏说动，联手攻蜀？那么，荆州是否也遭到了攻击？江陵和公安如何了？如果被东吴抄了后方切断粮路，别说拿下樊城，恐怕灭顶之灾转瞬即到。

关平换上一艘艨艟，向东吴水军飞快驶去。艨艟船身狭长，虽然承载兵力不多，但速度却很快，很适合侦查刺探。眼看艨艟已经接近东吴水军的弓箭射程，关平仍没有命令停下的意思，他盯着为首的那几艘战船，眉头更加紧锁，似乎在揣度着什么。随着一阵鼓响，几艘战船上射来了箭雨，身边兵士举起木盾，护卫住关平。而关平却似乎松了一口气，喝令退回本军船队。

关平回到楼船上，意外见到了关羽。他向前走了两步，道：“父帅赎罪，我未能拿下城墙。”

“无妨，下次再攻就是了。我听说前军发现东吴水军，你前去探查，结果如何？”

“应该不是东吴水军，东吴水军的船头是尖弧形的，材质多是杉木。而这批却是方阔形的，材质是榆木，像是黄河一带魏军的战船。而且他们射来的羽箭，制式也像是魏军的。我觉得，应该是宛城徐晃带来的援军，打上了吴军的旗号，以此来扰乱我军军心。”

“既然是这样，那证明徐晃兵力不多，虽然赶来援助曹仁，却并不敢与我们一决生死。后面随我又来了三十艘楼船、五千名兵士，一个时辰后由张南带队，再攻一次。”

关平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父帅，如今大水决堤虽然助我们拿下了于禁，斩了庞德，但对攻城却是不利。井阑、投石、冲车这些器械都不能用，在城墙上单凭兵士们的厮杀，很难攻得下来。”

关羽没有回答，将一卷麻纸递给了关平。关平将麻纸展开，发现是一封书信。书信的抬头是“大汉魏王孟德兄台鉴”，落款是“大汉吴侯孙权顿首”。孙权在信中向曹操示好，说刘备撕毁盟约，纵容江陵太守糜芳抢了湘关粮草，他难忍心头之恨，要与曹操联手讨伐关羽。

“这信看样子是照着原件临摹多份，由细作射入军中的。”关平迟疑道，“口气虽然像是孙权，但这封信的真伪却是不好分辨，是否也是徐晃的疑兵之计？”

“军议司那边的消息，湘水边界并未发现吴军调动，但已证实湘关粮草被劫。江陵的暗桩也传来消息，确实是糜芳做的。他先前早将官仓、义仓中的粮草卖了出去，调度之时无粮可筹，才铤而走险。”关羽冷然道，“虽然我要叫他妹妹糜贞一声嫂嫂，但是他闯了这等大祸，汉中王那里的情面也不需多讲了！”

“父帅，若是孙权以此为借口向荆州进兵，江陵城首当其冲，糜芳恐怕是抵挡不住的。我们要怎么做？是继续攻打樊城，还是分兵援助江陵？”

“江陵那里，廖化已经以押送于禁的名义去了，这个时候应该快到了。一旦到了江陵城内，就会联合先前伏下的暗桩，夺了糜芳军权。江陵城防坚固，再加上城内尚有五千精兵，即便孙权亲征，廖化也可以抵挡旬日。”

看关平没有说话，关羽顿了一下，道：“孙权乃是首鼠两端之徒，只要我们打下樊城，逼得魏军后撤，他就不得不思量一番。现在如果我们折戟而返，只会坚定了他攻打荆州的决心。而且到时候，曹仁、徐晃会趁我们撤退，纵兵追击，比现在的局势好不到哪里去。”

樊城城墙上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关平抬眼望去，却见魏军已经将城墙的缺口堵住，将一匹白马沉入了墙外水中。城墙上又再度响起一阵整齐高昂的歌声，是曹仁在与全城将士盟誓，要齐心合力坚守樊城，至死方休。关平回头望去，却见关羽神色平淡道：“告诉张南，准备攻城。”

关平忍不住道：“父亲？魏军士气正盛，可否……”

“汉室兴衰，在此一战。”关羽头也不回地向船头走去，“忠之所向，义之所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谓大丈夫。派人去联系曹魏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陆浑孙狼等人，命他们即刻拥兵反叛，袭扰徐晃后方！”

江陵城，太守府内。

夜色已深，议厅中仍旧是灯火通明。前几日糜芳带队去抢湘关粮草，刚好碰到守将陆逊带队外出修筑军寨，所以进行得异常顺利。不过虽然抢到了粮草，但他还是不敢托大，又亲自押送粮草送至麦城。眼看粮草交接完毕，他才松了口气，带着郡兵们沿江走走停停，花了近一倍的时间才返回江陵。而到了江陵之后，只过了一晚的时间，糜芳就收到消息，孙权声称因为他劫了湘关粮草，要联魏伐蜀。

大战之际，若是因为他而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蜀吴联盟破裂，整个战局发生转变，不要说关羽，恐怕刘备都不会饶了他。情急之下，他命人前去把诸葛瑾找来，质询原因。而诸葛瑾到了之后，却顾左右而言他，一再声称自己并没有走漏消息。

对辩几句之后，糜芳怒火攻心，嘶吼道：“岂有此理！劫取湘关粮食之事，只有你知道，粮草刚到关羽那里，孙权就认定是我所为，这消息传得那么快，不是你还是谁？”

“糜太守少安毋躁，这些都只是谣言而已。放心，糜太守你是汉中王姻亲，关羽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问责于你的。”

“混账！廖化已经快到江陵城了！押解于禁去公安城更近，何必要来我江陵？这分明是关羽对我起了疑心，命他来接替我的！”

诸葛瑾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你已经看破了，那我就不再跟你演戏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刘备姻亲，又身为江陵重镇郡守，怎么心智犹如三岁小儿，这么容易听信于人？”

糜芳大怒，暴起喝道：“来人！”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进来。

糜芳走到门口，大喝道：“来人！把这诸葛老儿给我拖出去砍了！”

在他的连声呼喊中，终于有人踏入了室内，身后却还跟着一群衣甲鲜明的解烦卫。为首之人站在诸葛瑾身边，冷冷看着他。

糜芳拔出长剑，脸色通红地问道：“虞青？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进来的？我的亲卫呢？”

“在糜太守带兵前去湘关劫粮的时候，虞校尉带了五十名解烦卫潜入了江陵，现如今你的议厅，已经在我们掌控之下了。”

糜芳怒道：“你们以为控制住了这间屋子，就为所欲为了？府中足有百名郡兵，城中还有五千精兵，就算在这里杀了我，你们休想走出江陵城！”

“糜太守，我们并不想要你的性命，后面很多事还需要你来做的。”

糜芳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什么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借糜太守兵符一用。”虞青沉声道，“江陵城五千精兵，对我们来说太碍事了。”

糜芳猛地抬头，惊诧道：“你们疯了？想要调走城内军力，然后占据江陵？你们可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撕毁盟约，与汉中王全面开战！你们这么做，不怕孙权责问吗？”

“这就是吴侯的意思。关羽现在跟曹仁在樊城久决不下，正是收复荆州的最好时机。糜太守，吕蒙率三万大军已经过了江，离江陵城只有二十多里的路程了，你何不弃暗投明？”

“诸葛老儿，你少吓唬我！从巴陵到江陵这段江道，关羽布下了数十处江哨，吕蒙怎么可能带领大军渡江不被察觉？”

“白衣渡江。”诸葛瑾道，“吕蒙将军将三万大军化整为零，穿上平民衣服，乘坐东吴商船，用了十天时间才陆续渡过江道，进入你们蜀境。反正你们荆州士族与我东吴的商贸往来一天都没断过，江哨上的水兵都拿足了钱。他们看到商船，还以为是寻常来往，自然不会严加盘查。”

糜芳呆立半晌，摇头道：“不对，不对。拿下荆州只会对江东系有利，吕蒙是淮泗系的，怎么可能率兵攻取荆州？”

诸葛瑾道：“不错，淮泗系一开始并不想对荆州动手。可是吕蒙病重，有望接替都督一职的甘宁，又在你们公安城内被刺身亡……”

“甘宁肯定不是我们杀的！杀甘宁对我们没有好处！”糜芳慌忙道。

“糜太守，甘宁是谁杀的已经不重要了。他活着，淮泗系就能掌控军权，全力压制江东系，可是他现在死了，江东系恐怕是已经压不住了。既然吴侯心意已决，要对荆州动手，那淮泗系自然要全力配合，夺得头功。不然的话，吴侯把攻打荆州的差事交给江东系，军中都势必会擢升一批江东系的人，这才是淮泗系最不愿看到的情形。更何况，吕蒙这个人虽然是淮泗系武将之首，但和吴侯却有着过命的交情。对他来说，吴侯的命令比派系间的争斗重要得多。”

糜芳脸色苍白，跌坐在地上：“我一开始，就不该让你们进城的。就算粮草筹措不力，也不会着了你的道儿，让解烦营的人混进来……”

“糜太守，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只顾计较眼前利益，自然看不透局势，才会觉得事情变化得太突然。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交出兵符，好歹在东吴也有一席之地。”

“我若是不交呢？”糜芳低声道。

那边虞青已然拔出长剑，厉声道：“那就成全了你的忠义之名！”

诸葛瑾摆了摆手：“糜太守，你可能不知道。廖化是到不了江陵城的，吕蒙都督已经派了三千兵马，潜伏在他的必经之路。运气好的话，他还能留个全尸。你想想，关羽前锋大将，在你的辖地被杀，这个罪责如何？”

糜芳沉默不语。

诸葛瑾继续道：“其实，我们大可以杀了你，然后翻遍太守府，找出兵符。即便找不到兵符，由解烦卫突袭城门，引吕蒙都督入城，也不过轻而易举。为什么我要徒劳这么多唇舌？还不是因为吴侯爱才，希望能将太守你招揽麾下？糜太守何必辜负了吴侯一番好意？”

“我……我是汉中王姻亲，”糜芳咽了口唾液，“降了东吴，世人会怎么看我？”

虞青冷笑道：“你跟汉中王的姻亲关系，从糜贞死去的那一刻，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一直对糜贞之死耿耿于怀吗？”

见糜芳没有回答，虞青从怀中掏出一份帛书，丢到他的面前：“当年传言赵云七进七出长坂坡，糜贞将刘禅托付给他，自己投井而死。可是你却一直不信，这些年里不断派人重返旧地，甚至托关系到曹操军中打探。可有此事？”

糜芳喃喃道：“贞儿性子柔顺，胆小娇弱，是不会做出这等刚烈之举的。”

“你怀疑是赵云或者蜀兵怕她落入曹操之手，辱没了刘备名声，杀了她。”虞青道，“曹操嗜好人妻，糜贞国色天香，这还真不好说。你的怀疑也算有道理。”

糜芳抬头，眼睛血红地看着虞青：“你查到了什么？”

“没有，跟你一样，什么都没查到。那时候兵荒马乱，哪有什么人能知晓实情？你要是想知道真相，恐怕只有逼问赵云了。”

诸葛瑾接过话：“糜太守怎么能问赵云呢？赵云是汉中王心腹之臣，就算是真杀了糜贞，也断然不会承认的。相反，他肯定会将你的话转述给汉中王，那意味着什么，想必你清楚得很。”

虞青拍了拍手，厅外一名解烦卫走了进来，将一颗人头掷于地下。糜芳瞄了一眼，认得是自己身边的亲卫都伯。

“这人跟了你八年，你大概一直不清楚，他是关羽伏在你身边的暗桩。”

糜芳眉头抖了一下，惊异地看着虞青。

“我们解烦营探得他的身份，得知廖化一入城内，这人就会将你拿下押入牢中，保证兵权顺利交接。糜太守，事已至此，你还在心存幻想？”

糜芳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有时我在想，赵云为人虚怀有容，恭谨谦良，应该不会做出杀死贞儿那等事。可是闭上眼睛，贞儿的面容却一直消散不去。我们兄妹三人，原本居于徐州，家中经商，也算是有点钱财。如果不是兄长糜竺非要投靠刘备，将贞儿许配给了他，贞儿又怎会随我等一起颠沛流离，死于非命……”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寂静的厅中。诸葛瑾上前搀扶起了他，道：“糜太守，感怀故去只会让人伤神，既然原先就已经错了，那就不要再回头了。”

糜芳幽幽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长案前，将兵符从暗格中取出，交给了诸葛瑾。诸葛瑾带着虞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厅。糜芳瘫坐在厅前的石阶下，失神地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他知道如此一来，江陵失守，荆州门户洞开，能阻挡吴军的就只有公安城了。但公安城内兵力空虚，如果给吕蒙挥军突进，将会一触即溃。他仰躺了下去，身下石阶传来阵阵凉意，让他的心绪更加不宁。

“贞儿，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他看着夜空喃喃自语，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黑暗。

太守府里空荡荡的，贾逸坐在大堂之上，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由他这个从曹魏叛逃到东吴的人在蜀汉的地盘上审讯太守，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何况他在前几天还是个被海捕的逃犯。

直到现在，贾逸对事情的进展还是比较满意的。他完全抛开了解烦营和寒蝉所给予的身份限制，依靠自身能力和傅尘的协助，暂时算是掌控住了局面的发展。但他却没有什么轻松的感觉。他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就像是站在薄冰上的孤独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往某个方向迈出了一步，冰面就会悄然碎裂，深邃冰冷的黑水会在弹指间将他吞噬。

但就算是被轻视，被冷落，被排挤，被陷害，也要顽强地活下去。他没由来又想起了孙梦，不知道这个劝他活下去的女子，此刻还在不在城中？

前厅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几个郡兵押解着傅士仁走了进来。赵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自己，却又足足耽搁了一天时间。做事优柔寡断至此，也难怪整个公安城四处透风了。郡兵将傅士仁带进来后，就退了出去。借着月光看去，傅士仁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差了好多，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贾逸倒了盏茶，放在傅士仁身前长案上，道：“傅太守，请喝茶。”

傅士仁躬身长揖，满脸堆笑：“贾校尉，先前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长夜漫漫，我们边喝茶边聊吧，反正我是不急着替赵累问出些什么，那对我没什么好处。”

傅士仁连连点头：“看来贾校尉倒是个明白人，很清楚蜚鸟尽良弓藏的道理。”

“不错，我不是军议司的人，赵累用完我之后自然会对付我，这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因暂时的利益而结成的同盟，自然会在利益到手之后瓦解。”

“就像是刘备和孙权的关系。”傅士仁低眉看了贾逸一眼。

贾逸没有理会这句话，道：“傅太守，我只想问你一些关于我的事，剩下的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勉强。”

傅士仁躬身往前凑了凑：“贾校尉但说无妨，傅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说孙梦不是江东系跟你联系之人，虞青才是，此话当真？”

傅士仁犹豫了一下，没有作答。

贾逸没有催促，而是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坐到了傅士仁的旁边。

“傅太守，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原先是为了复仇，才会努力往上爬，希望有朝一日爬到高位，能够将昔日仇人踩翻在地，细细品味他脸上的错愕表情。可是到最后，我却发现我那仇人却是所谓正义的一方，而我所倚仗的人也出卖了我，想要置我于死地。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有人出手相助，我恐怕已经化为许都城外的一捧枯骨了。

“辗转之后，我到了东吴的解烦营，仍旧是校尉一职。看起来绝处逢生，其实却有苦难言。我们这些间谍出身的人，原本就不被人信任，更别说是以前生死相搏的敌人了。我融不到解烦营之中，虞青也与我有仇怨，一直想构陷罪名置我于死地。第一次行动，她就认定是我走漏了消息，将我押入大牢。

“随后，我又被派了这趟差事。本以为只是跟随一个文官来求亲，谁知道公安城的这摊水竟然会这么浑？在这里，我就像一片叶子，被浊流裹挟，在众多漩涡之间打转徘徊。说实话，到底是谁杀了甘宁，反对关羽的荆州士族到底都有哪些，江东系的人藏身在城内何处，我只是有些好奇，但并不像赵累一样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我在公安城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脱困。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活下去，活下去之后要干什么，但我觉得既然不愿意死，那为什么不努力活下去？在公安城内，有两个人劝我活下去。一个是你的义子傅尘，被你视为敝屣，如今也被关在太守府内；一个就是孙梦，在旧太守府里，是她跟黑衣杀手一起救了你。

“今天其他的我不怎么关心，就想问清楚，孙梦到底是谁？”

傅士仁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表示悲伤，还是在表示感慨，抑或是两者都有。

贾逸端起了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傅士仁抻着脖子，试探道：“想不到贾校尉也是个性情中人。你说了这么多，打听孙梦，应该是因为她长得很像田川吧？”

贾逸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到了手上。

“我跟孙梦并不怎么熟悉。她是随着你们东吴使团来到公安城之后，才主动搭上我的。她虽然一直帮江东系做事，但她并不是江东系的人。而且看情形，她跟虞青的关系也不怎么融洽。我没有骗你，虞青才是江东系的人，就连在建业城里行刺甘宁那场戏，也是虞青在后面操控的。只不过被你给破了局。”

贾逸点了点头。如果虞青早已投靠江东系，酒肆里设局的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就很好解释了。至于在酒肆里，孙梦突然刺杀虞青，只不过是孙尚香留下的后手。甘宁在解烦营的布局下被刺，嫌疑最大的当然是布局的虞青。但如果出现了个神秘人，行刺虞青的话，那就彻底把这摊水搅浑了，撇清了虞青的嫌疑。

贾逸摇头道：“我对他们的钩心斗角不怎么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孙梦到底是谁？她是今年才入郡主府的，虽然对外宣称是孙尚香的表亲，但有人到她的家乡探查过，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她的身份我并不清楚，但据我揣测，她应该是为你而来。”傅士仁道，“说起来，我和虞青觉得你虽然身在解烦营，却没有一点为东吴做事的觉悟。像你这种心思机敏、处事果断又毫无忠诚可言的人，留在公安城早晚是个祸害，要不了多久就会查出我和虞青的身份。所以，自打你进入公安城后，我们就想除掉你。但是孙梦却一直在护着你，说你是孙尚香的人。后来你联系傅尘去追查了她的行踪，她还是不同意对你动手。直到发现赵累拉拢你去军议司，蒋济带领曹魏使团潜入了公安城，我和虞青都觉得，不管你是倒向了赵累还是搭上了蒋济，都会坏了大事，万万留你不得。便设计了让你带队去突袭曹魏使团，再由杀手将你们尽数诛杀的布局。那次有诸葛瑾在场，孙梦无法替你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进陷阱。而为了断你的后路，虞青又安排了杀手突袭驿站，将孙梦逼出驿馆，不惜代价想要置你于死地。不过，即便这种滴水不漏的安排，你还能逃出生天，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贾逸暗叫了一声侥幸，如果不是凑巧遇到了那个年轻女子，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傅士仁道：“行刺关羽、伏击曹魏使团、突袭孙吴驿馆、杀死救助你的那对母女，这些事都是虞青做的。宝荣商号大火、刺杀甘宁这些事，应该是孙梦做的。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好像孙梦来公安城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你，并且帮你在解烦营中上位。”

贾逸想起在旧太守府中，孙梦故意挡在自己身前，阻止杀手放箭的情形。他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我不懂。既然孙梦协助了你们，甚至在建业城中为虞青制造假象，助其脱离嫌疑，那么她背后的孙尚香，一定也倒向了江东系。可她为什么还要违抗江东系，保我，帮我上位？她的所作所为，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世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情呢？”傅士仁低声道，“贾校尉，永远不要低估了人心的复杂。跟小人物不同，大人物的眼中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对他们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再正常不过了。孙梦说过，孙尚香虽然在攻伐荆州这件事上支持了江东系，但只是把一只脚踏了进来，跟江东系从未推心置腹过。说到底，她对江东系的态度只是利用而已，并非同盟，如果想要出卖江东系，随时都可以把那只脚抽回去。所以，她不能事事都依靠虞青去做，她需要在解烦营中根植自己的嫡系，一个不可能倒向江东系，也不可能倒向淮泗系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是了，在旧太守府中，孙梦曾经说过一番谎话，牵强地解释了建业城酒肆内她向虞青动手的原因。但在最后，她并未透露来公安城要做什么。而后来，在贾逸掳走傅士仁后，她又和杀手一起出现在旧太守府中。她当时曾经说过，只要贾逸老老实实待在旧太守府内，给赵累当幌子查就好。但贾逸却自作主张，出手做了那么多事，影响了江东系和荆州士族的布局，让她不得不出手对付贾逸。但在对付贾逸的时候，又不得不保全他的性命。难怪她当时的神情又气又恼，还在言语间揽上了刺杀那对母女的事，应该是气急所致。

“你对孙梦有特别的好感，是因为田川。”傅士仁谄言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孙梦对你也有好感。贾校尉心里有数吗？”

贾逸没有回答，起身向厅外走去：“傅太守，等下我会让人带来晚饭，你用过之后就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再接着聊。只要我一天问不完你，你就能多活一天。”

“多谢贾校尉，”身后传来傅士仁充满感激的声音，“若他日傅某得生，必将变卖家财以报答贾校尉。”

贾逸站在阴影笼罩的厅外，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头浮起。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原来是太守府内太安静了。今晚虽然也有薄薄的雾气，却并没有遮挡住夜色。而在这片薄雾之中，偌大的宅子里竟然好像没几个人，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冷清。眼前的青石板上，前几日的大片血渍已经变成了褐色，在朦胧月光的映射下显出淡淡红光。一阵微风吹过，八月的夏夜竟然有些微凉的感觉，倒真有点像那栋闹鬼的旧太守府。贾逸迈步穿过后院，走过雾气蒙蒙的回廊，来到了前厅的厢房内。他推开房门，意外地看到傅尘正踞着一张长案，满手是油地啃着一只烤鸡。

贾逸失声道：“你可真是手眼通天啊，被软禁于此，竟然还能弄来一只烤鸡？”

傅尘笑笑，从长案下拎出一坛酒：“还有酒呢，你要不要？”

贾逸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看你虽然神色黯然，胸中郁结却好像少了一些，应该问出了不少东西？”

“都是一些关于孙梦的事。”贾逸顿了顿，“你哪来的烤鸡和酒？”

“我刚才在太守府内转了一圈，发现府中人很少。把门的郡兵队目是我的老部下，就问他讨要了点吃食。”傅尘撕开一只鸡腿，递到了贾逸手中，“吃。”

“你人脉这么厉害，怎么不出府转转？”

“问了，说除了不让出去，其他做什么都行。”傅尘道，“我总觉得把傅士仁交给你审讯，这事儿怪怪的。”

“没什么好奇怪的，赵累不想得罪整个荆州士族，才推了我上前。”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累让你等了一天？这一天里，他在做什么？”

贾逸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听那队目说，他们押解傅士仁过来的时候，发觉他身上有伤。”

“身上有伤？”贾逸想起了傅士仁气色很差的脸庞，莫非赵累在这一天里，已经审讯过傅士仁了？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傅士仁交给他呢？

“还有，在城中荆州士族没有完全肃清的状况下，把我们都安排到太守府里也很奇怪，为什么不在军议司审讯呢？”

贾逸没有再说话，先前他对赵累的印象，是优柔寡断，没有担当。所以他很自然地认为，调换审讯场所到太守府，是赵累想要彻底撇清跟审讯的关系，但如果他已经私下审讯过傅士仁，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那队目的命是我救的，他告诉我，今晚后半夜他就会调防，换岗的是一群临时征发的民夫。虽然穿的也是郡兵的衣服，但却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傅尘道，“赵累应该在策划着什么阴谋。”

贾逸将手中的鸡腿放进食碟中，下意识地用食指敲打着长案，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危险的气味，却隐隐约约的看不清全貌。

“寒蝉没有什么指令吗？”

“没有。只不过在前些日子，发了一封矾书，说跟江东系有合作，在适当的时候要见机行事。”

“江东系？跟傅士仁传递消息的江东系是虞青，这个我刚问出来……”贾逸突然停住了话，“噌”地站起了身，“赵累曾经说过，虞青在江陵。”

“喔？那又怎样？”

“你觉得，赵累抓了傅士仁的消息，传到江陵需要多长时间？”

“公安城内的荆州士族用信鸽报信的话，朝发夕至。”

“从江陵到公安，骑马至多只需要一天的时间。”贾逸道，“赵累这是在拿傅士仁和我们当诱饵，引虞青来救。把审讯地点换到太守府，然后调换郡兵，都让虞青觉得可以一举拿下。即便救不了傅士仁，也要杀了傅士仁灭口，更可以顺便除掉我这个眼中钉。一旦虞青纠集杀手向太守府进攻，赵累就可以将荆州境内谋逆的士族和参与其中的江东系一网打尽。”

“赵累好大的胃口，但若是荆州士族和江东系全力反扑，他吞得下吗？”

“荆州境内先前已经肃清了魏吴人等，就算虞青能带一些精锐混进城，人数也不会太多。她手下的杀手一直在损耗，应该也不会有多少人了。仰仗二百白毦卫、八百郡兵，赵累还是有底气的。”

傅尘拎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这位赵长史看起来是个厚道人，想不到发起狠来也如此阴损，不声不响就把你这个为他出过力的给卖了。”

“我本就是解烦营的人，算不上跟他一条船的，他拿我当诱饵是心安理得。”贾逸问道，“虞青虽然是江东系的人，但她知道你我的身份吗？知道寒蝉在暗地里帮助江东系吗？”

“孙梦应该多少知道一些，虞青嘛，”傅尘笑笑，“那可就难说了。”

“也就是说，如果给虞青攻进了太守府，我们搞不好会直接被她杀了。”贾逸走向门口，“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走。”

“杀出太守府？赵累既然布下了这个局，外面不知多少张连弩等着，我们就算出得了门，也走不了多远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强。”

傅尘站起了身，刚要开口，就听到前院大门处传来了撞击声还有嘈杂的人声。傅尘笑了：“好了，这下我们不用去试了，就坐在这里等吧。”

贾逸起身抽出了腰间长剑，道：“不是后半夜才换防吗？”

“谁知道呢？大概是虞青等不及了吧。”傅尘伸了个懒腰，“等下就靠你了。”

贾逸皱眉道：“你呢，束手就擒？”

“我的长枪不在身边，被白毦卫给缴了。”

“……你除了枪术，其他什么也不会？”

傅尘眨了眨眼：“还有一招，跪地求饶，不过眼下好像还用不上。”

贾逸无奈地叹了口气，提剑向大门口跑去，傅尘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一路上，只看到了两三个不知所措的郡兵，犹如晕头苍蝇一般在府中乱转，根本没有人去组织防守。到了大门前，贾逸发现竟然无人看守，他回身向傅尘道：“看来那个队目已经丢下你这个救命恩人先跑了。”

傅尘双手抱在脑后：“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个我理解他。”

大门的门闩发出“咔嚓”一声，断裂开来，露出里面犹如断骨的白色木茬。两扇木门发出嘶哑涩耳的旋枢转动声，向两边推开。火把映照之下，足有一二百名黑衣杀手涌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虽然蒙着面，但身姿婀娜，应该是虞青没错了。贾逸轻喝一声，提剑攻了上去。

带队的黑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贾逸会直接攻上来，往后退了两步，才拔剑相格。而周围的杀手则把他们围在了一起，并没有上前相助的意思。贾逸又攻了两招，突然向后一跃，讪讪放下了长剑。

带队的黑衣人扯下面罩，声音清脆地骂道：“话都不说一句，上来就打，你失心疯了吗？”

贾逸看着孙梦，尴尬地道：“谁知道是你，我还以为是虞青。”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虞青？”孙梦挑了下眉毛，往前走了两步。那些杀手迅速进入府内，关上大门，然后搬起院中的重物垒在门后。

贾逸奇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如果是救人，应该带我们出府才对吧。”

“谁想救你了？”孙梦没好气地回应。她转身低声吩咐了几句，大部分杀手迅速向墙边散去，占据了地利。一小队奔后院而去，应该是去找傅士仁了。还有几个在院中丢下一堆东西，点燃之后，升起了浓烟，袅袅飘向夜空。

傅尘在一旁道：“看来你这位孙姑娘，要据府固守了，跟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贾逸上前几步，问道：“孙姑娘不是来救傅士仁的？”

“傅士仁没什么营救的价值。”孙梦干脆利落地回答。

“孙姑娘果然是来救贾校尉的。”傅尘打趣道。

“他死不死跟我才没关系。”孙梦白了贾逸一眼，道，“你们别想着出府了，赵累在外面布置了两百号人，隐藏在四周民居之中，出去就是一个死。”

贾逸愣了一下：“孙姑娘猜到了？”

“这种事怎么能用猜？参与伏击的郡兵中，早就有解烦营伏下的暗桩，消息确凿。”孙梦道，“你们就别自以为是了，就算傅士仁、你和傅尘全部被赵累杀了，上面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我带人来，是充当诱饵的。”

“诱饵？赵累把我们当诱饵，钓的是荆州士族和江东系在城内的残存兵力，肃清之后他好专心守城。孙姑娘带这么多人进来，又是当的什么诱饵？”傅尘问道。

“江陵城在今天早上，已经被我们拿下了。”孙梦道。

贾逸和傅尘齐声惊道：“江陵城被拿下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惊雷炸响，把两个人惊得面面相觑。贾逸皱眉问道：“现在长江航道几乎都被蜀汉水军把持，你们如何拿下江陵城的？”

孙梦道：“吕蒙让部曲装扮成客商，驾商船分批过了渡口，在江陵城附近的树林中潜伏。而诸葛瑾又说动了糜芳，拿到了兵符，将城内五千精兵调出，送进了吕蒙的伏击圈内，自然是一战而下。廖化本来要去江陵接防，可惜晚了一步，被吕蒙麾下沿路阻击，只身逃往了樊城关羽大营。”

贾逸立刻就明白了。既然江陵城已被拿下，那公安城外肯定也已经埋伏了东吴军队。孙梦带了近二百人冲入太守府，赵累在外面的安排人手不够，不足以形成优势兵力，只能调配城防上的兵力。这样一来，城防空虚，城外的东吴军队就可以轻松攻进城内。

贾逸道：“城外的带兵将领是谁？你刚才燃起狼烟，是在向他们示意已经攻入太守府了？”

“我一直在城内，不清楚是谁领兵，不过跟我传递消息的，一直是虞青。”

“虞青啊……”贾逸道，“赵累现在摸不清太守府里的情况，应该不会马上进攻。一旦他决定要攻打太守府，我们能不能守到虞青攻进城内，还很难说。孙姑娘，其实谁带队攻进来都没有分别，你不必冒这个险的。”

孙梦白了他一眼，气哼哼道：“是我提议来这招釜底抽薪的，我不带队，谁带队？”

贾逸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如果这条计策是孙梦提议的，那就包藏了不少私心，最起码是想保证他的安全，所以才身犯险境。

一队郡兵挟着傅士仁从后院过来，然后又返身回去，关闭了中间的大门，搬取杂物堆在门后。傅士仁看了一眼孙梦，立刻挺直了腰杆道：“你还在这里布置什么，现在不带人护卫着我冲出去，还等什么？”

傅尘上前搀住了傅士仁：“义父，孙姑娘虽然带人冲了进来，但外面围的都是赵累的人，轻易出去不得。说不定等下他们就会攻进来，您还是去厢房躲避一下的好。”

傅士仁推开傅尘，喝道：“你这蠢货！我躲什么！我告诉你，现在进来的都是我的人！这太守府里还是我说了算！虞青呢？虞青怎么没来？我要是有个闪失，她担待得起吗？”

孙梦道：“傅太守放心，江陵城已下，虞校尉已经为我东吴精兵良将引路，星夜兼程赶到了公安城外。一旦赵累发动对太守府的攻击，他们就会由东门杀入城中，占下城池。”

“原来是这样，害得老夫虚惊一场，”傅士仁的神色又变得倨傲起来，“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给我好好守住，只要能保我安全，回头老夫重重有赏！”

他负手走到贾逸跟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尤其是贾校尉，咱们之间可要好好算上一笔账。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你刚才还勾结军议司逼供老夫，没想到老夫还留有后手吧？等到虞青攻进城来，先把你拿下，是腰斩还是凌迟，我可得好好考虑一下。”

贾逸偏过头。这种落难时卑躬屈膝、脱险后趾高气扬的小人做派，让他作呕。

孙梦道：“傅太守，贾逸不能死，这是孙郡主的意思。”

傅士仁哈哈大笑：“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因为事情未成，我对孙尚香还有所顾忌。现在虞青只要拿下了公安城，这里不还得由我做主？到时候别说是杀一个贾逸，就算是把你要过来给我当妾侍，她孙尚香也得认了！”

贾逸道：“傅太守为什么有如此信心？莫非你还有什么倚仗？”

“这你就不懂了。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孙权和刘备争夺荆州，最主要的还是争夺荆州的民众。而荆州之内，良田商号有六成都是由我们这些士族把控，五成以上的民众要么租种我们的土地，要么在我们的商号谋生，都依仗我们活命。鄙人不才，十年经营之后，已是这些士族的魁首。自古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孙权作为荆州新主，要粮食，要军饷，要人才，若没有我们这些士族世家的配合，若没有我的配合，他能得到什么？他跟关羽不同，关羽满脑门子的汉室天下，皇纲正统，而孙权却是个割据偏安的诸侯。关羽只图皇道，我们就阳奉阴违；孙权只要实利，我们就共治荆州！”

贾逸道：“如果孙权不愿与你们共治荆州呢？”

傅士仁冷笑道：“那他就跟关羽一个下场。”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知吴侯？”

“贾逸啊贾逸，你活不到面见孙权的那一天。至于这位孙姑娘嘛，等拿下公安城，我就会向孙尚香把她讨来当妾侍，”傅士仁满脸都是猥琐的笑容，“到时候她还能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贾逸看了孙梦一眼，发现她表情竟然毫无变化，想来这个妾侍的话题，傅士仁早已跟她说过多次了。

傅尘又搀起了他的义父，道：“父亲，您还是回厢房躲避一下，待会儿赵累狗急跳墙，伤了您的贵体就不好了。”

傅士仁还想说什么，却冷不防大门那边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震得他打了个哆嗦。傅尘趁势拖着他，向旁边的厢房跑去。孙梦脸色沉静，示意杀手们准备反击。贾逸走到她身边，忍不住问道：“你答应过那蠢猪，做他的妾侍？”

孙梦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贾逸讪笑道：“我就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说话间，大门的撞击声已经停了下来。外面的人应该已经意识到，大门里面被堵上了，开始尝试其他的进攻方式。黑暗中，隔墙被扔过来几束火把，五六条飞索搭上了墙头。绳索一晃一颤，那边有人开始攀爬。孙梦低声号令，杀手们举起了连弩，对准墙头。郡兵们刚刚探出头，院中就响起弓弦振动之声，将弩箭尽数射到墙外。墙外响起了惨叫声，但很快在呵斥声下平息。紧接着，整齐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应该是要换白毦卫进攻了。

贾逸低声问道：“虞青他们什么时候会攻城？”

孙梦道：“在升起狼烟的时候，他们就应该由东门的暗桩配合，攻进城内了。奇怪，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虞青与我曾有私仇，”贾逸干巴巴地道，“你觉得，她会不会故意晚来一会儿？”

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呐喊，七八架长梯搭上了围墙，一身铁甲的白毦卫擎着木盾出现在墙头。如雨的弩箭射了过去，却尽数被木盾挡了过去。攀上墙头的白毦卫越来越多，不少拿出了重弩向院内还击。

“看来是守不住了。”贾逸拉起孙梦，退进一片假山后，避免被弩箭射到。

“守不住也要守，不然你有什么办法？”孙梦没好气地道。

白毦卫们已经顺着长梯滑了下来，为首的那一排将木盾夯实在土里，架上了重弩。杀手们在箭雨中已经节节败退，显然不是白毦卫的对手。内墙边上已经躺倒了十多名杀手的尸体，剩下的还没等孙梦下令撤回，就已经跑回假山附近。这段时间的接连损耗，早已磨损了他们的士气，全线溃逃只不过是顷刻间的事情。

孙梦大声呵斥，勉强将杀手们聚拢起来，组成了三线阵，依靠着假山进行还击。数不清的弩箭在只有十几丈远的距离来回穿梭，不断有杀手中箭倒地，而白毦卫则依靠木盾阻挡，排成纵线稳步推进。大门处，堆起来的重物也早已被搬开，依稀可以看到赵累在白毦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紧接着，更多的郡兵跟着涌了进来。

贾逸拔出了长剑，对孙梦道：“等下我冲出去，你从中门逃走。”

孙梦一把拽住他：“蠢货！我进来就是为了救你们，要冲也是我冲。”

贾逸摇头道：“田川已经在我面前死过了，我不想让这种事情重演。”

孙梦道：“田川是田川，我是我。你不能死，你死了，孙郡主的全盘谋划都会功亏一篑。”

忽然间，只听得身后一声清啸，一道银光如闪电般激射而出，为首白毦卫的木盾如冰雪般碎裂，身上重甲锵出耀眼火星，带着身后几人连退数步，倒在地上。贾逸惊异地回首望去，但见傅尘掬了几杆长枪，跃进了假山。

刚才那一枪，贾逸自认是掷不出来那种力道的。他想起了先前傅尘半开玩笑，说他比自己厉害的事。莫非这家伙一直在隐藏实力？身为寒蝉刺客，他的身手是否要远远超越了自己？

“还好，在兵库那边找到了这些长枪，不然真要跪地求饶了。”傅尘嘿嘿笑道，“刚才你俩面对大敌，还卿卿我我的，心态蛮好的嘛。”

孙梦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没有答话。

贾逸叹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得出玩笑。”

傅尘又举起了一杆长枪，笑道：“只是触景生情，又想起了以前的旧事，不说几句玩笑话，难道要泪流满面，心如死灰吗？”

对面的白毦卫已经重整好队形，换成了三纵线阵，前排的又架上了连弩。傅尘吸了口气，从假山中探出身子，一声清啸，又是三道银光射了过去。白毦卫的队形瞬间又被击破，但他们很快全部散开，连弩对准了傅尘的方向倾泻箭雨。三人一起伏下头去，只听得弩箭射在假山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贾逸扬声道：“赵长史，你命我审讯傅士仁，又为何出尔反尔，带兵前来与我们厮杀？”

赵累大声回应道：“贾校尉，那时我们还算是盟友，出于对你个人的欣赏，我才将傅士仁交给了你。但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消息，你们东吴背信弃义，趁关羽将军与曹仁在樊城交战，打下了我们的江陵城。现在既然我们已为仇敌，还有什么好说的？”

傅尘俯身溜到假山的另一侧，又掷出几杆长枪，射倒了几名白毦卫，但很快又被弩箭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贾逸心中焦灼，喊道：“既然赵长史已经知道江陵失守，那可知公安城也危在旦夕？你将城中力量全部纠集起来，向我们这几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进攻，可知道虞青已经带着东吴大军从东门杀入？”

赵累闻言大惊。由于城内几乎无兵可用，把守城门和随队进攻的郡兵并没有进行过仔细的甄选。他本来打算杀死贾逸等人后，再一边向关羽求援，一边选择出身清白的民夫替换下有嫌疑的郡兵，根本没有想到东吴会来得这么快。

他强笑道：“贾校尉，你就不要再危言耸听了，江陵一天前刚刚被攻下，就算吕蒙拿下江陵之后，立刻带兵急行，大队人马也至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才能赶到公安城下。”

“你错了。吕蒙白衣渡江，却是兵分两路，一路去拿江陵城，一路直奔公安城。你看这些杀手，明知太守府外有埋伏，还是冲了进来，就是为了吸引住你，好让另外一路人马夺取东门，杀你一个措手不及。”

孙梦低声道：“你疯了！把这些说出去，就不怕赵累守紧东门，坏了吴侯大计？”

贾逸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虞青有心不让我们活，还管什么孙权的大计？”

赵累犹豫了一下，招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亲卫转身出了太守府的大门。

贾逸继续道：“赵长史，如果我是你，就先撤出太守府，加派人手疾援东门。毕竟我们这些人是跑不了的，但如果你一直跟我们纠缠搏杀，反而被虞青堵在了太守府，可是有负关羽将军重托。”

赵累没有回答，反而用力挥了下手，命麾下加快进攻。眼看二百人的队伍已经折损了一半，防线很快就要崩溃了。贾逸和孙梦、傅尘三人又往后退了退，到了原先堵上的中门。这本来是防止赵累前后夹击，现在却算是自断了后路。

三人都没有上前搏杀。他们都清楚，此时离白毦卫尚有一段距离，在数十张重弩面前，就算再好的身手，也会不及近身就被射死。贾逸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孙梦的侧脸。夜色之下，孙梦似乎跟田川并没有两样。贾逸打定主意，等下白毦卫围上来后，自己就要先冲出去。哪怕只有一丝的生还希望，他也想留给孙梦。

傅尘突然道：“贾校尉，我们应该不会死。”

贾逸和孙梦一起转头，看着他。

“放心吧，就算虞青想借这个机会杀死你，她也不会得逞。”傅尘道。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死。”傅尘道，“我在入府前，就收到消息，你通过了稽考。”

“就算通过了稽考，眼前这是死局，如何能破？”贾逸皱眉道。

“不用担心，他们一定有办法。”

孙梦忍不住插话：“什么稽考？什么消息？你们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东方夜空之中，突然爆起了一声长长的尖啸。正在冲锋的白毦卫纷纷停住脚步，齐齐看向赵累。赵累盯着阴影处的贾逸，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声命令白毦卫和郡兵迅速向门外退去。只不过眨眼之间，太守府内的蜀军竟然退得一干二净，听得门外脚步声逐渐减弱，应该是奔向东门的方向去了。

“那是白毦卫的鸣镝，表示自己深陷绝境，遭遇了大量敌人。”傅尘拎起长枪，从阴影中走了出去。

“是虞青进城了？”孙梦道，“奇怪，城内有她的眼线，就算是等赵累把我们杀了，再由东门进城也不迟。既然她一开始选择了借刀杀人，为什么又会在半途而废？”

傅尘笑道：“鸣镝是白毦卫的，但射出鸣镝的人却不见得是白毦卫。赵累听到鸣镝，以为虞青已经进城了，虽然最多一刻钟就能拿下我们，但他却不敢托大。不然就算杀了我们，却丢了公安城，岂不是断了自己和关羽的生路？而虞青听到了鸣镝，以为白毦卫发现东门已经反水，只能提前进攻。不然就算赵累杀了贾校尉，她却攻不进公安城，坏了孙权大计，岂不亦是自寻死路？”

“这个射出鸣镝的人是谁，竟对人心把握得如此到位？”孙梦皱眉问道。

贾逸却道：“如果赵累没有倾尽全力去赶往东门，而是留下了部分兵力，我们岂不是必死无疑？”

“他既然这样做，就是对赵累的性格进行研判之后，选择的最稳妥的方法。即便此计不成，他一定还有后着。”傅尘伸了个懒腰，道，“我们走，先去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不管你义父了？”孙梦指了指厢房。

“从这一刻开始，我跟他就没有关系了。”傅尘提起长枪，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孙梦命令杀手们原地休整，然后推了贾逸一把，快步跟上了傅尘。贾逸收剑入鞘，也跟了上去。那个放信号的无疑就是寒蝉的人，虽然傅尘说得把握十足，但贾逸觉得，今晚能够死里逃生，运气的成分还是很大的。寒蝉并不像他以前在进奏曹时感觉的那样，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东门附近，赵累已经率队到了鸣镝响起的地方。那里躺着一具白毦卫的尸体，被一支短小的弩箭洞穿了咽喉，而用来报信的鸣镝短弓却被丢在了不远处。赵累明白中计了。如果鸣镝是白毦卫所射，那现在这个地方应该已经站满了敌兵。这分明是有人在射杀白毦卫后，用白毦卫随身携带的鸣镝伪报示警。

他回过身，怒气满面地看着太守府方向。身旁一个郡兵都伯上前，道：“赵长史，我带上百十名兄弟，回去杀了贾逸那厮。”

而与此同时，前方的薄雾中，响起了纷乱的“嗒嗒”声。赵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众多骑兵奔驰而来的声音，眼下公安城内几乎全部兵力都在自己周围，哪里还有骑兵？尽管不想相信，但他也明白，贾逸说的吴军已经进城了。

他举起了手，道：“众儿郎，结阵御敌！”

白毦卫们在长街上立起木盾，架起了重弩，而大多数的郡兵们则惶惶而立，四下张望。须臾之后，上百名轻骑已经从夜色中冲了出来，随着一声号令，成排的弩箭破空而出，将他们射得人仰马翻。赵累却悄悄转身，带了几名亲卫向军议司方向奔去。现在只不过打了吴军一个出其不意，他们若换上重甲步兵对冲，剩下那些白毦卫撑不了太多时间，而那些郡兵更是会一触即溃。

吴军来得这么悄无声息，东门肯定是有内应。他有些后悔，刚才如果听了贾逸的话，转身直奔东门，会不会刚好把进城的吴军挡回去？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江陵城失守，对关羽来说，秭归后路已断；而公安城失守，则切断了武陵方向的援军。这还不是最糟的局面，若是关羽不知道公安已失，仍向此撤退的话，将会陷入吴军重围之中。自己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一定要把消息传递出去，只要关羽能撤回川中，那就是大错之后的一线希望。

已经到了军议司，来不及关门，赵累踉踉跄跄地冲进后院，拖出了一个沉重的木箱。他喝令亲卫们打开，从中取出了数十件折叠起来的东西。不远处，沉重的马蹄之声已经再度响起，吴军铁骑已经踏破了白毦卫的防线，直向军议司冲来。赵累充耳不闻，指挥着亲卫们将这些扎纸一个个放在地上，打亮了火折。微弱的火光照亮他满是汗水的脸庞，也照亮了地上的这些扎纸。上面是绵纸糊成，密不透风的灯罩，下面则是用竹篦撑起的底盘，底盘的中央压着一个小瓦碟，里面码着一块粗布。亲卫们提起瓦甑，将油脂倒进瓦碟里，再由赵累一一点燃。只不过点燃了二三十盏，马蹄声已经到了门口，杀伐声近在耳边。

赵累直起了身子，看向门口，数不清的吴军士兵挥舞着刀枪冲了进来。而脚下的扎纸正在热气熏烤下慢慢膨胀变大，在一片薄雾中摇摇晃晃向天空升去。刀光已经近在身前，赵累没有躲避，而是抬头向上看去。虽然有几盏在半空中或爆燃或熄灭，从空中跌落下来，但大多数的扎纸还是升到了漆黑的夜空中。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听到刀锋割破夜色的声音，眼前的世界激起一片血雾。

“孔明灯。”太守府对面的一处民居房顶上，傅尘看着天空中十多处耀眼的火光，轻声道。

“赵累死了？”

傅尘点了点头：“十二年了，这一天终于快要到了。”

“什么快到了？”孙梦微微蹙眉，“怎么觉得你们有好多事瞒着我？”

贾逸盯着夜空中的那些微弱火光，久久不语。在公安城只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的身份在敌友之间转换得措手不及，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方向，跟在进奏曹的日子完全不同，让他很不适应。而且，就算是莫名其妙通过了寒蝉的稽考，下一步要怎么做，他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孙梦问道：“傅尘，你说的十二年，是什么意思？”

“报仇。”

“你跟赵累有仇？”孙梦问道。

傅尘仰天长出了一口气，似乎要吐出多年来胸中的郁结。

贾逸叹了口气：“你忍了十二年，值得吗？”

傅尘道：“我从不去想值不值得。要复仇的人是好是坏，被杀的人是好是坏，全然不在我的考虑之中。至于杀了他，天下大势会变得如何，黎民百姓会不会受苦，跟我全无关系。对我来说，天下之所以是天下，是因为我还活着的缘故。所以，有人夺走了我最亲的人，为什么我不能杀了他？复仇不是为了释放我心中的恨意，而是为了给死去的人和活着的我一个交代。给我带来痛苦的人，我势必要将这种痛苦还给他。在我无力复仇的时候，我选择了忍耐，但忍耐不是逃避，而是等待。等到我能够跳起来咬断仇人咽喉的那一天，我不会有一丝犹豫。”

“离经叛道。”孙梦开口道，声音却很轻。

“已经十二年了，你还是没有放下。”贾逸道，等待复仇的煎熬，他很了解那种感觉。

“为什么要放下？”傅尘的目光好像在看贾逸，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所谓的放下，只不过是懦弱之人为自己找的借口而已。明明死去的人无法瞑目，自己因为能力或者胆气不足，选择了逃避，却还用所谓的宽厚仁德来装点自己。贾校尉，你不觉得那样很无趣吗？”

贾逸想起了自己被腰斩于市的父亲。

虽然他确实是贪了不少钱，但他贪来的钱财都用在了汉帝宫变上。对百姓士绅来说，他是个贪官；对汉室皇族来说，他却是个忠臣。司马懿杀他，职责所在，法理所在。但话又说回来，窃国者正是曹操，父亲协助汉帝反抗曹操，那是大义所在。贾逸闭上了眼睛。乱世之中，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只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他并不想在这里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会是力挽天倾的那个，但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傅尘道。

“等什么，等虞青来发落吗？”刚才从太守府里出来，贾逸已经动了要暗地里做掉虞青的念头。

“贾校尉，你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吗？”傅尘仍旧在淡笑。

“公安城里还能有什么事？总不会让我们去上战场跟关羽对阵吧。”

看孙梦欲言又止，贾逸问道：“怎么，孙姑娘到了现在，还把我当成外人吗？”

孙梦摇了摇头：“事关重大，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机，免得傅士仁生疑。”

贾逸还想再问，却见不远处的薄雾中火光晃动，不多时就听到了鼎沸的人声。看样子是吴军拿下军议司后，又转回到太守府了。贾逸活动了下肩膀，他还不确定虞青在众人之前会如何，假如等下她和傅士仁准备将他缉拿下狱的话，单凭傅尘和孙梦，能挡得住吗？贾逸踏前一步，拔出了腰间长剑。

火光已经飘至眼前，最前面的正是一身软甲的虞青，她策马冲至跟前，扫了一眼贾逸，却一拨马头进了太守府。贾逸正在诧异，便听得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兵士中响了起来：“贾校尉！自建业一别后，甚是想念。眼下看你平安无事，倒令我安心不少。”

贾逸抬起头，在闪烁的火光中看清了来人。一身雕刻着精美纹路的铁甲熠熠生辉，飞将盔上的白色翎羽迎风摇曳，大氅自护肩下低垂身后，在夜风中浮浮沉沉，一副英姿挺拔的模样。

“在下，江东陆逊。”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关兴一边小声读着，一边偷眼看着沙盘那边的父亲。

他已经感觉到，这几天父亲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了。大水虽然退了，樊城却仍是久攻不下，即便父亲亲自带兵攻打过两次，也被曹仁拼死挡了回去。他有些不明白，明明读的圣贤书里说过，以大义伐不义，必定会势如破竹，为何战事会如此艰难？魏境百姓看到汉室军队来攻，不应该打开城门，准备酒食欢迎吗，为什么会跟魏兵一起拼死反抗？关兴几次都想问父亲，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父亲眼下正为战事忧心，这些读书的疑义，就以后再请教好了。

他刚想把心思放到案上的竹简之上，却见帐帘一挑，兄长关平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衣甲残破的廖化。父亲看到两人，道：“兴儿，拿着书去外面读去。”

关兴应了一声，抱着木简往帐外走去。走过帐门之时，他忍不住道：“父亲，圣贤说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打赢的。”

关羽捋着长髯，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等帐帘放下，关兴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他才淡淡道：“怎么？江陵城丢了？”

廖化长揖至地，忍住泪道：“末将无能，在赶往江陵路上被吕蒙伏击，不但折损了随队的大部分人马，还被劫走了于禁。”

“吕蒙……”关羽闭上了眼睛，“他是怎么过的江？”

“听说是让部队换上商人平民的衣服，将衣甲军械嵌在甲板夹层中，用了十五天的时间分批渡江的。”关平低声道，“我们兵力不足，把守长江麦城以南航道的是江陵城郡兵，因此被钻了空子。”

“即便被吕蒙混过长江，江陵城内尚有五千精兵，断不会几天都支撑不了。”关羽叹息道，“这么说来，糜芳是降了。”

“那个卖主求荣的小人，枉他还是汉中王姻亲！”廖化愤恨道，“若不是他降了吕蒙，只要给我进到江陵城内，只凭五千精兵，至少可以守上月余！”

“我自以为一切布置稳妥，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糜芳会降。他跟汉中王颠沛流离大半生，虽然平时私德有亏，但历尽艰辛始终跟随麾下，怎么会降了东吴？”关羽摇头道，“我实在是想不通。”

沉吟了一会儿，他走回沙盘前：“赵累那里有消息吗？”

关平和廖化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公安城也丢了？”关羽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关平道：“就在刚刚，传来快马禀报，公安城外驿站发现城中升起了十多盏孔明灯，赵累恐怕已经死了。父帅，前几日收到的塘报上说，刘封和孟达已收到了汉中王的钧令，正从上庸、房陵赶来协助我们攻取樊城。我们是不是要等他们到来后，再分兵夺回江陵和公安？”

关羽看着眼前的沙盘，摇头道：“来不及了。上庸、房陵与我们之间隔着重重大山，他们至少还要月余才能赶到，吴军是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的。在这一月的时间里，他们会挟新胜之势全力攻打夷陵和秭归。那样的话，就算刘封和孟达赶到了，也只是跟我们一样陷入重围。”

帐外传来通报声，关平出去拿了份塘报回来，脸色更加阴郁：“父帅，胡修、傅方、孙狼虽起事成功，但曹操已命司马懿率军西出许都，前往镇压。他们怕是无法突袭徐晃后方，与我们遥相呼应了。”

关羽从沙盘上拈起南乡、陆浑上的红色人偶，丢到了一边：“孙权已从合肥撤军，突袭荆州。曹操面临的压力大为减少，自然有更多的兵力可供调配。这招釜底抽薪之计，算是废了。”

“孙权这个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廖化骂道，“当年若不是我们帮他打赢了赤壁之战，挡住了曹操，他哪里有今天的地位！”

关平问道：“父帅，我们还要攻樊城吗？”

关羽没有回答。

前些日子一路势如破竹，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天下。眼看就要拿下樊城，逼近宛城，离复兴汉室只有几步之遥了，却突然间腹背受敌，不得不考虑退路。孙权背盟，自己不是没有考虑到，但却万万没有料到，糜芳望风而降，赵累不堪一击。作为屏障的江陵和公安两座重镇，竟然在三日之内接连失陷。就好像冥冥之中，天意如此。莫非，汉室的气数真的尽了吗？

帐外又传来通报声，关平道：“进来！”

一名校刀手应声入内，道：“启禀将军，还是军议司塘报。”

“说的什么？”

“曹操前几日已经亲率大军离开洛阳，进驻到摩陂，前后派遣了殷署、朱盖等十二营前来归属徐晃指挥，预计这几天就会到徐晃驻地了。”

“十二营？”关羽淡淡笑道，“阿瞒这回是真怕了。”

“父亲……”关平没有再说下去。

“将军，请拨付我五千精兵，我先把江陵夺回来！”廖化上前一步，拱手道。

而此时，帐帘一挑，又一个人闯了进来，却是张南。他看帐内众人神色凝重，张开了的嘴又闭上了。

“又是什么坏消息？张将军，但说无妨。”关羽平静问道。

张南拱手道：“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任命陆逊为右将军，进封娄侯。孙权要求两人受封后，即刻挥军北上攻伐秭归、夷陵，我军宜都太守樊友、秭归守将詹晏均发来星夜急报，称兵力悬殊，无法阻挡吴军兵锋。”

众人的神色愈加凝重。沉默了片刻之后，关平开口道：“父帅，我们该撤了。”

帐外隐隐传来喧闹之声，关羽快步走出大帐，放眼望去。只见远处樊城城门洞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在城下列好了队形。而北方徐晃大营外，更是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支为数不少的人马已经向这边奔来。

“得到后援，变守为攻，以此来振奋将士士气。曹仁和徐晃都不愧是当世名将，很懂得拿捏战场之上的分寸。”关羽捋着长髯，笑道，“拿我的刀来！”

关平往前迈了一步，喊道：“父帅！”

“要退，也要把他们打回去再退。我们是退，不是逃。”关羽提起青龙偃月刀，跨上赤兔马，一抖缰绳，单骑向前冲去。

关平招呼身后诸将一起飞身上马，跟在了关羽身后。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关兴出帐时说的那几句话，不禁微微苦笑。

前方赤兔马已经化为一道红影，犹如一把利剑刺入魏骑之中，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没有一合之敌。万人敌，自当如此。但就算是所向披靡，也只不过是匹夫之勇，如何能抵挡得过天下大势？就算胜过了眼前这场，又如何能面对接下来的百场、千场？眼看已经近了敌阵，关平却勒马停了下来。廖化带着骑队，从他旁边擦肩而过，撞进了魏骑之中，又激起一片波澜。

关平却回望大营，“关”字帅旗正在辕门处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他的心头忽然跳出了这句话。

“陆侯爷今日封爵，已经算是跟吕蒙分庭抗礼了。看来咱们江东系深得吴侯信任，荆州之地，已经是囊中之物了。”傅士仁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陆侯爷放心，咱们携手共治荆州，有我傅某人的一份，自然有陆侯爷的一份。”

陆逊微笑道：“这湘水以西的地界我都不怎么熟，还得你多多费心。”

“好说，好说。”傅士仁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过，有件事我想问问陆侯爷。”

“但说无妨。”

“听说那个贾逸，进城之后你就找到了他，并且把他奉为上宾，可有此事？”

“不错，早在建业城中，我与他在地牢中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思虑清晰，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傅士仁嗤笑道：“人才？他既然投了咱们东吴，随虞青出使公安，就该老老实实地办事。可他倒好，不但自作主张犯下了不少错，还做了不少事情，扰乱我们夺取荆州的大计。在被缉拿之后，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在城内东躲西藏。到后来，他又协助赵累来对付我。陆侯爷，你是看错人了，像这种朝三暮四之人，算什么人才？不如交给我杀了算了，也好警示下现今城内不太安分的人。”

陆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傅太守，虞青是因为与他有私仇，想置他于死地。你呢？你们之间没有化解不开的仇恨吧，仅仅因为他当街教训过你的表姐？”

傅士仁皮笑肉不笑道：“陆侯爷，那是小事，不值一提。要不是他绑了我去旧太守府，戳了我几剑，搞不好我们以后还可以喝茶谈天。可是人啊，一旦做错了事，总要接受点教训不是？不杀了他，我如何在荆州立威呢？话说回来，这贾逸在东吴并无根基，又不是什么显赫出身，陆侯爷何必为了他跟傅某人为难？”

“这个人我就是要保了，原因你无须多问。”

傅士仁低笑几声：“既然侯爷这么说了，我就不向他下手了，总得给你个面子。不过眼下这公安城里还不大太平，你得给他交代一下，别被什么宵小之徒伤了性命。”

话刚说完，傅士仁就起身扬长而去。

贾逸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向陆逊长揖至地：“多谢陆将军出手相救，只是不知道为了我这样一个小人物，你跟傅士仁生了心结，值得么？”

“惺惺相惜自然要占一部分，但更多是孙郡主的意思。”

“其实……”贾逸索性把话说明白了，“我不明白，保下我对孙郡主到底有何意义？”

“或许可以这样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吴侯的利益。”

“她现在不是支持你们江东系吗？她让我跟着诸葛瑾出使公安城，却并未委派什么实际差事。原先我以为，她是把我当成了一枚顶罪的棋子，但现在，我却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的命令是配合孙梦，但我并没有帮孙梦做过些什么，反而是孙梦一直在暗中保护我的安全。孙郡主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如果仅仅是让我经历一下这些事情，分点功绩，推我在解烦营上位，那架势未免也太大了。”

陆逊沉默了好一会儿：“贾校尉，这件事我不能说得太清楚，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又是这种答复，”贾逸道，“为什么我觉得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我？”

“其实你这趟荆州之行，我们这边也有人觉得你是坐享其成。”陆逊道，“等到一切水落石出，或许你才会恍然大悟。”

贾逸笑笑：“听陆将军的口气，似乎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捞到最大的好处？那我先前在公安城里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算画蛇添足？”

“不，如果贾校尉没有做出这些事，显示了你的能力，或许孙郡主也不会太想保你。不过也正因为你做了这些事，可能会给你招来更多的仇家。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其中的变化，我们这些凡人往往猜度不透。”陆逊拍了拍贾逸的肩膀，“尽人事，听天命。”

“陆将军把话说得云山雾罩，我是听不太懂。”贾逸道，“我有个疑问，还请陆将军不要再遮遮掩掩，究竟是谁要杀了甘宁？”

陆逊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怎么，现如今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江东系杀了甘宁，甚至以为我就是主谋，你却觉得不是？”

贾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逊哑然失笑：“贾校尉果然心思机敏，既然你已经想到了这一步，那孙郡主之后的谋划，自然会安然进行下去了。我也放心西进了。”

“西进攻打秭归，断绝关羽后路？这想必会是一场苦战。不过你若是走了，应该是吕蒙进驻公安，派兵前去麦城阻截关羽。陆将军，吴侯这样安排，夺取荆州首功的还是淮泗系，这对你们江东系公平吗？”

“毕竟白衣渡江，兵破江陵的是吕蒙。吴侯这样安排，在下心服口服。”

“据说江东系筹划谋取荆州，已经将近二十年之久，难道就如此轻易放弃？吴侯虽然给吕蒙和你都册封爵位，但是……”

“贾校尉，”陆逊打断了贾逸的话，“其实江东系并未想过染指荆州。话就说到这里好了，再往下说，就有些大不敬了。”

贾逸神色为之一震，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但又不敢确定。他抬起头，却见陆逊长身而起，振了振衣甲向外走去。

“陆将军这就要启程？”

“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吴侯的谋划才能尽快进行。”陆逊转过了身，神色凝重地看着贾逸，“贾校尉，记住我的话，听孙梦的安排行事，她不会害你。”

贾逸点了点头，看着陆逊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脸上突然觉察到一丝凉意。他伸出手去才发觉，不知不觉间竟然落起了小雨。贾逸走下石阶，站在院中，任雨丝落在身上浸湿布衣，触及肌肤。

事到如今，他几乎已经完全明白了。

关平站在城墙上，趁着月光俯视着城下连绵不绝的吴军兵帐，不住地摇头。城中守军只剩下了四五千人，而城外至少还有两万敌军。虽然他们只是围而不攻，但麦城已经守不住了。他返回城楼，坐在石阶上，身子向后歪着，出神地看着天空中的一轮明月发呆。

那场冲锋，最终是胜了。

父亲一马当先，将曹仁和徐晃都杀得败退回去。然而胜了之后，父亲并未立刻命令拔寨后撤。而是在樊城外设置了十重鹿角，是退是进，依然犹豫不决。关平明白，原本唾手可得的中兴汉室机会，在须臾间化为幻影，让筹谋了十年的父亲变得不忍放手。或许在父亲心中，身为汉室忠臣，就算身处险境，也要一心北上。直到曹军十二营赶到，在军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父亲才挥军南撤。

或许是出于大战方休需要整备的缘故，或许是出于防范孙权的缘故，曹军只是派出了小队骑兵，远远吊在后面，并未再进攻。就算如此，从樊城到麦城，蜀军也走了七天的时间。在这七天里，坏消息接踵而来。宜都太守樊友在陆逊兵马还有十里之遥的时候，就收拾了金银细软弃城而逃。全城属官打开城门，自缚双臂跪在官道上向陆逊投降。詹晏率领麾下部曲和新纳民夫总共万余人，在秭归与陆逊大战，结果两日就军破身死。陆逊一面向孙权请来金、银、铜官印，授予新降的蜀官蜀将，安抚人心；一面将兵力陈于秭归、夷陵、奉节等地，布置起几道防线，彻底断绝了父亲南归的道路。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也传来了。陆逊占了南郡之后，对荆州百姓十分客气，甚至每下一城，都要拜访城内德高望重的长者。而吕蒙更是军纪森严，虽然大军进入了公安城，但对百姓却秋毫无犯。他的同乡在下雨时取了农家一只斗笠，用来遮挡铠甲，却被吕蒙斩首示众。公安满城百姓对吕蒙交口称赞，甚至有些百姓在士族带领下，主动犒劳军中士兵。如果说这些攻心之计，对麦城军中的影响还不算太深。那在三日之后，吕蒙真正的杀着到了。他派了潘璋、朱然两员大将率两万大军围困麦城，并挑选了一些父亲麾下将领的家人，日夜在城外呼喊劝降，使得城内军心浮动。不少人趁夜将衣服撕破系成绳索，沿着城墙滑下叛逃至东吴军中。

父亲亲自在城墙上巡查，却仍然挡不住人心的溃散。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大汉已经衰落近四十年，中兴汉室只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罢了。甚至有些人已经在暗地里抱怨，说父亲食古不化，冥顽不灵。

天色快要亮了，关平起身走下城楼。城中军心浮动，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有人偷开城门，放吴军进城。如果当初收到公安陷落的消息时，就选择撤军的话，虽然一样会是大败，但至少可以逃回蜀地。不，不对，以父亲的脾性是绝对不会退的，就算是退了留得性命，也会抱憾终身，终日活在悔恨自责之中。如此一来，还不如倒在中兴汉室的战场上，就算身死名裂。

他迎着微亮的天色走过狭窄长街，走进了中军大帐。父亲正坐在长案前，听关兴背书，是《孟子・公孙丑上》。关兴只怕已经读过上百遍，已经背诵得非常流利。

一遍听完，关羽才转向了关平，道：“下值了？城上如何？”

“军粮也快要用尽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我已经传令下去，召集诸将，等天色大亮就突围。”

关平默默站在了一旁。

“爹爹，我们是败了吗？”关兴在一旁问道。

关羽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的都是对的事，最后却要败了？”关兴握紧手中的竹简，“爹爹，我不懂。”

关羽俯下身子，道：“因为对错和胜败无关。我们败了，并不是意味着我们错了。”

“可是，如果做对的事不能取胜，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做？”

“因为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要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心。只要你坚守忠义，就算千夫所指，也会在千秋万世之后，成为百姓心上的一盏明灯。”

门外响起脚步声，廖化、张南、傅肜等人逐一走了进来。

关羽扯起关兴，走到廖化跟前，道：“廖将军，这是我关家血脉，请你设法保他返回成都，向汉中王禀告此中情形。要你去办这件事，是因为你最让我放心，还请你不要推辞。”

廖化双眼中隐隐有亮光闪动，他猛地低头，抱拳应诺：“关将军请放心，就算廖化粉身碎骨，也不负重托！”

关羽面对诸将，正色道：“诸位随我征战数年，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如今我军已经陷入绝境，如果有人想要保全身家性命，我也不会阻拦，等下出城便可。如果不想委身于吴狗，半个时辰后我们于西门集合，一同冲出城外。如果可生，那就召集旧部，再逆天意；就算死了，黄泉路上，我们策马同行。诸位意下如何？”

帐内爆起整齐的应诺之声，诸将一一拱手之后，在一片铁甲锵然声中大步走了出去。关羽脱下便服，取下了挂在木架上的明光铠，抚摸着上面的道道凹痕。这身明光铠还是当年刘备在新野时赠给他的，穿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换过。那些或浅或深的凹痕，都是在上百余场大大小小的战斗中，敌人的兵刃留在上面的印迹。他穿上了铠甲，将绿袍披在了外面，走了出去。赤兔马已经被牵了过来，不住地刨着蹄子，喷着粗气。

关羽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它的额头，翻身上马。

关平低头走过，却被关羽叫住了：“平儿，你是不是觉得为父这么做，实在是太过迂腐？”

“孩儿不敢。”

关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关平站在赤兔身边，也沉默不语。初升的朝阳从残破的城墙后慢慢爬了上来，有些微热的光线洒在父子二人的肩头，犹如镶上了一道细细的金边。远处人马嘶鸣，是那些部将和亲卫们陆续翻身上马，等待着关羽的号令。

“走吧。人这一辈子所做的事情，自己是无法去评论对错的。我到底是个顽固狂妄的蠢材，还是忠义无双的名将，千百年之后的人会怎么评论，其实我也不在乎。”关羽一抖缰绳，赤兔马缓步向城门走去，“只求无愧于心，何惧他人议论。”

关平骑上一匹白马，伴在了父亲左侧。近二百骑从四下里慢慢汇集，跟在关羽身后，肃然而立。晨风拂过，吹起各人的战袍，在刺目的阳光中肆意飞扬。关羽挥了下手，带领着骑队，缓慢而又坚定地踏过泥泞的道路，来到西门。

门侧，廖化和关兴带着一群民夫，搬来了几坛浊酒。看到关羽带了骑队前来，那些民夫慌忙将酒一盏盏盛好，递到了众人手中。

关羽策马走到关兴身前，俯下身摸着他的头道：“兴儿，你怎么也来了？”

“廖叔说，要为父帅壮行。”关兴抬起头，递给关羽一盏酒。

关羽环顾身后的二百骑兵，扬声道：“诸位，大汉国祚已经延续四百余年，而今不幸帝星黯淡，奸佞当道，窃国者众。我等身为国士，理应为国分忧，怎奈时不予我，功败垂成。今日困守残城，面对重重围困，请诸将随我冲破敌阵，不求得生，只求得仁！”

言罢，关羽仰头一饮而尽，甩手将酒盏掷于地上。

身后诸将纷纷效仿，但听静寂的黎明中，玉碎之音不绝于耳！

关羽俯身，摸着关兴的头道：“再背一遍书给为父听。”

关兴大声背道：“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

关羽闭上眼睛，听着还稍显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城内，久久不语。守门的兵士们推开沉重的木门，一阵低暗嘶哑的门枢转动声过后，城外犹如蚁群一般密密麻麻的吴军兵士映入目中。关羽昂起头，青龙偃月刀在地上重重一顿，拉紧了缰绳。

关兴双眼中已有热泪打转，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关羽淡淡笑了，一抖缰绳策马冲出：“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汉寿亭侯、前将军关羽关云长出战！”

只停顿了一会儿。

“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汉裨将军关平出战！”

“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汉前部都督张南出战！”

“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汉中护军傅肜出战！”

“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汉……”

关兴终于哭出了声，泪水模糊了视线，父亲、兄长、叔伯们的身影已经杀入那些连绵不绝的吴军军阵中，再也看不到了。然而，在这个夏末的清晨，他们义无反顾冲向敌阵的画面，在关兴的心中，至死都不曾磨灭。

第八章

东吴机密

傅士仁在太守府设下夜宴，说是为了庆贺吕蒙诛杀关羽、收复荆州，还派了人请贾逸出席。

贾逸本来是不想凑这个热闹的，却被前去邀请的郡兵硬逼着过来了。走进府内，他看到宽阔的前厅里摆了近百条长案，不少衣着华丽的荆州士族正三五成群地高谈阔论，不断嘲讽着关羽、赵累等人，表明自己的立场和远见。贾逸挑了个角落里的座席坐下，抬头看向首席。那里摆了两张长案，一张应该是吕蒙的，另一张可能是傅士仁的。

这些士族们觉得，孙权虽然打下了荆州，但在这里却毫无根基。在治民敛财上面，少不得还是要仰仗他们。而且孙权这人风评一向是温厚旷达、仁爱明断，对手下诸臣很是宽容。换句话说，他比起英明神武的孙坚、孙策，显得很窝囊。孙策死的时候，指明了要孙权做继承人，由淮泗系一众元老将其扶持上位。孙权接任之后，做出的政绩虽有目共睹，但在臣下中却威望不高。尤其是淮泗系的张昭等人，多次在公开场合斥责孙权，表面看来是刚直进谏，骨子里却带着拥立有功的傲慢。而面对这些，孙权要么道歉，要么笑而不语。就连跟他关系一向不错的吕蒙，都曾在私下里说过，孙权缺少父兄的霸气。

所以荆州士族们都觉得，由孙权做主公，以后的日子应该好过得多。该抗争的时候，抗争一下，孙权也没什么办法。比如说这次，孙权安排了吕蒙坐镇公安城，想把首功分给淮泗系。傅士仁随即就在庆功宴上，安排自己与吕蒙同列，摆明了要压上淮泗系一手，让孙权知道荆州士族不容小觑。

贾逸看向另一个角落，那里坐了二三十名面色不豫的客人，与整个厅中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应该是荆州各城的蜀汉武将，关羽被杀之后，他们逐一降了陆逊，被送至公安城。这场宴会，傅士仁也邀请了他们出席，虽然这种邀请看上去更像是羞辱。

傅尘一屁股坐在贾逸旁边，伸了个懒腰。

贾逸奇道：“怎么，这宴会也要你参加？”

“我这便宜老爹，今晚可能要抖抖威风，”傅尘丢给贾逸一个酒葫芦，“你可要小心一点。”

“我已经很小心了，可现在寄人篱下，手无寸铁，小心又有什么用？”

“不用担心，孙梦今晚也会来。”傅尘道，“对了，听说江东系的陆逊对你很是器重。哎，这我就不懂了，你在公安城里闹腾了小半年，干的事大多都是针对虞青和傅士仁吧。这虞青和傅士仁不都是江东系的人吗？为什么陆逊还对你青眼有加，要力保你？”

贾逸旋开葫芦塞子，抿了一口酒：“傅都尉，你觉得一直装傻有意思吗？对我的稽考，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傅尘嘿嘿笑道：“贾校尉果然心思机敏，这都被你看破了。”

“自从来到公安城，我就一直如履薄冰，到后来更是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就算前些日子，我放胆一搏，也只是为了活命而已。我一直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都是江东系和淮泗系夺权所致。但这几天闲了下来，我却觉得有些蹊跷，尤其是陆逊的一席话，让我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不管是江东系、淮泗系，还是荆州士族，都只是棋子罢了。不同的是，江东系知道自己是棋子，而淮泗系和荆州士族，只怕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些东西，寒蝉早就察觉到了吧？”

“不，”傅尘摇了摇头，“应该说这些东西，就是寒蝉与那个人的交易，而你也是交易中的一部分。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一方面是寒蝉要对你稽考，另一方面则是要向那个人展示你的能力。”

贾逸笑笑：“你口中的那个人，我原先一直以为是孙尚香，这两天才发觉不是。对客卿都隐瞒至深，寒蝉也未免太谨慎了。”

“经历了这么多，你应该已经了解到寒蝉的行事风格了。”

“七年地下，十日地上。”贾逸又想起了蒋济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你的意思是寒蝉料事如神，一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又错了，这世间哪有什么料事如神。天下间的每件事，大到牵涉了数万人的杀戮征伐，小到晚上要吃什么，都在人的一念之间。对事的揣度，其实就是对人的揣度。可是人又是最难以揣度的，即便是相交数十年的友人，也不能预测到对方的每个决定。比如说这次的荆州之变，每天都会有无数个可能发生，就算天下智囊殚精竭虑，也没人能推算出战局发展的每一步。而所谓的料事如神，至多能预测到事情的大致走向，却无法预测出其中每个人的命运。所以，寒蝉很少制订详细的计划，也很少一开始就去主导某件事的进行，而是在合适的时候，由合适的人在旁边推上一把。关羽死、吕蒙胜、陆逊起的结局，只能说比较接近寒蝉的目的，但还没有完成与那个人的约定。”傅尘道，“今晚，需要我们再推一把。”

“然后呢？”

“然后？你当然是升官发财了，”傅尘捏起一片蒸羊肉丢进嘴里，“毕竟孙尚香安排你来公安城这一趟，就是要你在解烦营站稳脚跟。过了今晚，以后的事就简单多了。”

“我是说你。”

“我嘛……能活下来再说。”傅尘笑笑，似乎很是随意。

贾逸还想说什么，却听席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呼喊，傅士仁率先登上了首席。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吴制官服，挺着大肚腩，满脸笑容地向席间拱手示意后，才走向自己的席位。紧接着，是一名将军模样的瘦高大汉，不住躬身咳嗽着走了上来。应该是吕蒙了，看身形他似乎比傅士仁高大许多，但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让他的气势比傅士仁差了好大一截。

贾逸突然意识到，整个大厅中除了他和吕蒙之外，再无东吴将领官员。傅士仁设宴为吕蒙庆功，理应连吕蒙麾下的将领一并邀请，现在只有吕蒙一人赴宴，显然是不合常理的。他习惯性地摸向腰间，才意识到长剑在门口已经被收去了。贾逸瞟了傅尘一眼，看到他还在优哉游哉地吃着蒸羊肉，于是稳住心神看向首席。

傅士仁待吕蒙落座之后，才往前走了几步，举起酒樽向席间示意。贾逸微微冷笑，傅士仁或许是隐忍压抑得太久，这几天着实有些得意忘形了。他现在的做派，已然把自己当成了荆州的主人。但吕蒙却神色倦然地坐在长案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快。

傅士仁举着酒樽道：“诸位，建安十三年，刘备趁魏王与吴侯在赤壁大战，占了咱们荆州，可谓卑鄙无耻。一些趋炎附势之徒随他举家迁往了川中，就剩我们这些眷恋故土的留在了本地。而后，刘备又派了关羽进驻咱们公安城，横征暴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弄得咱们苦不堪言。这十多年来，有多少咱们士族子弟被他巧织罪名，下狱的下狱，斩首的斩首。就在上个月，还杀了咱们十多个青年才俊。这第一杯，就敬我们含冤而死的父老乡亲！”

贾逸暗骂了一句不要脸。巧言令色的无耻之徒他见得多了，但如此颠倒黑白又面不改色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虽然他对刘备、关羽并没有什么亲近感，但荆州在关羽治下的这些年里，政通人和、民众富庶、钱粮充足，都是有目共睹的。再看座中那些荆州士族们，倒对傅士仁的话很是赞同，一个个热泪盈眶，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士仁仰头一饮而尽，才转身看向吕蒙。吕蒙只是轻咳了几声，却并未端起酒樽。

傅士仁面色不豫道：“吕将军，何不与我荆州父老同饮此酒？”

吕蒙道：“在下抱病在身，不宜饮酒，请傅太守见谅。”

傅士仁嘴角颤动了一下，转过身，提高了声音：“我知道这十多年来，座中有些人是理解我傅某人的，但有些人也没少骂我。因为我任了这公安城太守一职，所以你们觉得我跟关羽狼狈为奸、鱼肉乡里，是不是？有些人甚至还在酒肆茶社中，编排我傅某人的流言，把我说得不堪之极。可是，诸位不妨想想，如果当初不是我傅某人站出来，任了这公安太守，换了关平或廖化上去，会如何？我傅某人违心担任太守一职，苟且偷生，忍辱负重，就是要尽力保全咱们荆州士族，守得云开见日的这一天。这十年间，我暗地里保了多少人，大家可能都不知道。但就在前不久，太守府属官接二连三遇刺，可都是为了咱们而死！可惜他们无法像我们一样，等到今天了。这第二杯，就敬如我一般，担任公安城太守府官职，忍着骂名与关羽虚与委蛇的英雄们！”

席间又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贾逸也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些降将们，大多数面露忿色，但也有几个人满脸堆笑，迎奉傅士仁，生怕被认为不敬。

傅士仁由长随将酒斟满，举起酒樽，大声道：“好在苍天有眼，让关羽这厮全军覆没，身首异处，可当真解了我等心头大恨！当浮一大白！”

他将第三杯饮尽，应着席间一片大笑赞美之声，连连点头示意。傅士仁这段说辞，全然没有提到吴侯孙权的助力，甚至都没有向打败关羽的吕蒙表示谢意。三杯酒饮完，席间诸人都等着丝竹响起，舞姬进场，却不防身后大门洞开，走进一队持刀郡兵。

众人皆是一惊，却见傅士仁笑道：“今日设宴，我还准备了些彩头，给诸位助兴！”

却见那队郡兵走进席间角落中，将降将们推搡起身，押到了席间空地之上。傅士仁挥手示意，这队郡兵拿出麻绳，将这些人捆绑起来，按倒在地上。

傅士仁道：“当初赵累那厮，抓了我们公安城十多个青年才俊，在我面前枭首示众。今日我就加倍奉还，找了这些并未真心归降的蜀人，在席间斩首，以助酒兴，诸位意下如何？”

那些荆州士族们高声叫好，抚掌大笑。而降将们都瞬间变了脸色，有些人更是想起身大骂，却被身边郡兵踢倒在地，兵刃架在脖颈之间，动弹不得。

傅士仁挥了下手，席间郡兵举刀正欲斩下，却听吕蒙咳嗽几声，道：“傅太守，且慢。”

傅士仁回头笑道：“怎么，吕将军想喝酒了吗？”

席下立即爆出一阵哄笑。

吕蒙并没有动怒，依旧淡淡道：“这些人既然已经降了，为何要杀？”

“吕将军，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蜀人军将，手上可都沾满了荆州父老的鲜血，就算他们迫于形势投降了吴侯，但早晚有一天会反了，不如尽早斩草除根。”

“这些降将是陆逊招纳的，是否斩杀，至少要征得他的同意。”

“吕将军，这些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傅士仁也不再跟吕蒙争辩，转身挥手，但见血光四溅，几十颗人头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贾逸知道，傅士仁这是在向吕蒙示威。虽然孙权初进荆州，确实需要他们这些荆州士族来稳固统治，但傅士仁如此做派，也未免显得太跋扈了，实在算不得明智之举。不过像傅士仁这种小人，被压了十多年，一朝得志，忘乎所以也是难免的。更何况陆逊和吕蒙这两位东吴军中大将，对他都客气有加，更是助长了他的气焰。贾逸看着满院欣喜若狂、仪态尽失的荆州士族，心里已经隐隐确定了那个人跟寒蝉的交易。以前对那个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人云亦云之上，没有想到那个人出手竟然比曹丕更加阴狠。

正思虑间，却被傅尘撞了一下胳膊。抬起头，见几个郡兵走向了自己。贾逸长身而起，振了振衣衫，向傅士仁道：“傅士仁，你这是准备向我动手了？”

傅士仁摸着下巴，嘿嘿笑道：“怎么，你现在想求饶了？”

“我记得陆逊将军离开之时，已经说了不准动我。”

傅士仁笑得像只老狐狸：“你看刚才我不是杀了几个降将么？等他回来，就说你跟那几个降将在席间动起手来，我弹压不住不就完了？你区区一个叛逃校尉，屡次破坏吴侯谋划荆州大计，我杀了你是为吴侯出气，谁会因为你跟我过不去？就算想跟我过不去，他也得掂量掂量我们荆州士族的分量！”

话音刚落，席间那些荆州士族便是一片叫好之声。

傅士仁转头看了吕蒙一眼：“至于吕将军嘛，人家是淮泗系，陆逊是江东系，陆逊要保的人，吕将军却不见得要保。您说对不对，吕将军？”

吕蒙干咳几声，并没有回答傅士仁的问题。

贾逸却叹了口气：“傅士仁，你要杀我，无非是因为我把你绑进旧太守府，让你受了皮肉之苦。至于你说的坏了吴侯大计，我却是愧不敢当。我虽然在公安城里折腾了不少事，但并没有让吴侯遭受什么损失，他不会动手杀我。反倒是你，现在笑得这么开心，就一点也没觉察到自己要大祸临头？”

傅士仁哈哈大笑：“贾逸啊，死到临头，你还嘴硬。就算是我公报私仇又如何？我在这太守府里砍了你，谁还会有异议不成？”

“我有。”傅尘从席间站了起来。

“你？”傅士仁皱眉，随即嘿嘿笑道，“我这傻儿子啊，你就算了吧。你真以为我没看出你跟他的勾当？我早就查清楚了，这贾逸在城中东躲西藏，都是你搞的鬼！你还要保他？我本来打算先杀了他，再杀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现在倒好，一起砍了！”

郡兵们上前，将两人从席间揪出，推搡到傅士仁跟前。

傅士仁围着两个人转了几圈，笑道：“贾逸，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大祸临头了？”

“傅士仁，你就没有仔细想过，甘宁到底是谁杀的？”

傅士仁斜眼看了下吕蒙，道：“甘宁自然是白衣剑客杀的，他都死这么长时间了，你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白衣剑客身后是谁，你一直没有查到吧。你问过孙梦和虞青，甚至连陆逊都问过了，他们却都说不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傅士仁笑道：“不就是个刺客，有什么好打听的？这个根本不重要。”

“傅士仁，我单枪匹马尚能接近真相。你经营荆州十年，麾下诸多死士，却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真是个蠢材。”贾逸怜悯地看着他，“甘宁被杀是收复荆州的关键。正因为甘宁在公安城被杀，淮泗系无法再与关羽结成盟约，又没了合适的都督人选，才屈从了吴侯的意愿，和江东系一起攻打荆州。如果甘宁没死，根本就不会有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走麦城，你也不会站在这里聒噪。这么紧要的节点，你竟然说不重要？”

傅士仁傲然道：“甘宁肯定是江东系杀的，陆逊不知道，那就是江东系其他人做的。事情就这么简单，你揪着这件事不放，不就是要挑拨我们和淮泗系之间的关系吗？杀甘宁，我们并没有参与，自然也不想深究。这两派之间的争斗，日后我们荆州士族也不打算参与。我们已经依附了吴侯，荆州这块地方我们会经营得富庶天下，以报吴侯之恩。”

“以报吴侯之恩，这句话说得真好听，你们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对关羽说的？”贾逸笑道，“你觉得吴侯会相信你？把荆州交给你们经营，那是你们的荆州，还是吴侯的荆州？”

傅士仁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知道白衣剑客是谁？”

贾逸道：“我虽然不知道白衣剑客是谁，但却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谁？”

“我问你，攻下荆州之后，张昭称病归家，虞翻左迁交州，这两件事你注意到了没有？”

傅士仁怔了一下：“这有什么可注意的？”

“傅士仁，你只看到了淮泗系和江东系之争，却没看到淮泗系其实也分为两派。周瑜、鲁肃、吕蒙他们跟吴侯私交甚好，对孙家忠心耿耿；而张昭、虞翻这些人却自恃拥立吴侯有功，平日里以元老重臣自居。早在赤壁之战之时，周瑜等人主张抗曹，张昭等人却主张降曹，已让吴侯心存芥蒂。如今，周瑜、鲁肃相继病亡，吕蒙也重病缠身，忠于孙家的淮泗系这一派已经式微。张昭、虞翻等人，意图推举跟他们关系较好的甘宁接任都督。但让军权落到张昭这一派的手中，吴侯肯定是不放心的，所以他才嘱托吕蒙推举江东系的陆逊接任都督。”

傅士仁接口道：“所以说，为了推陆逊上位，江东系杀了甘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

“江东系在吴侯的大力扶持下，这几年才刚站住脚，就算要保证陆逊夺得都督一职，办法多得是，为什么非要把甘宁杀了？他们就不怕张昭、虞翻这些人报复？就不怕吴侯生出防备之心，对他们再度打压？而且，在攻下荆州后，我曾经打探过陆逊的口风，他却告诉我江东系根本无意染指荆州。而打下公安城之后，他也立刻挥军西进，将此地让给了吕蒙，没有一点要抢功的意思。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怎么可能会主使刺杀甘宁？”

傅士仁心中一震，看向了吕蒙，吕蒙却依旧面无表情。

“所以，甘宁被杀，并不是因为他挡了陆逊的路。”贾逸继续道，“不管是江东系的陆逊，还是淮泗系的甘宁，谁接任都督，都得听吴侯的。但是张昭他们可能跋扈惯了，作出了一个十分愚蠢的决定。他们竟然让甘宁私自前往公安城，试图与关羽缔结盟约，进而胁迫吴侯。这种做法，在吴侯眼中无异于背叛！既然张昭等人名望甚高，轻易动不得，那杀一个甘宁，敲山震虎，又有何不可？”

傅士仁瞠目结舌，失声道：“你是说，杀甘宁是孙权的意思？”

荆州士族们停下了议论，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贾逸。

傅士仁连连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攻下荆州之后，张昭称病归家，虞翻被贬交州，政务由孙邵、顾雍等人接手。这不是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了，淮泗系中张昭一派，已经彻底失势了吗？”贾逸道，“傅士仁啊傅士仁，如果你心思稍稍缜密一点，早就应该看出来了。什么江东系与淮泗系争夺兵权，其实是吴侯假借江东系为幌子，以攻打荆州为契机，削弱打压淮泗系中的张昭、虞翻一派！”

厅中一片死寂，一阵夜风吹过，傅士仁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强笑道：“贾逸，你真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为了活命，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诋毁吴侯，我现在就杀了你，再向吴侯禀告！”

贾逸叹道：“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没觉察吗？你自己早已大难临头，而荆州士族，也将面临灭顶之灾！”

傅士仁怒道：“你胡扯什么！就算杀甘宁的，真是吴侯，那跟我们荆州士族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一直认为合作的是江东系，甚至跟江东系达成了分治荆州的盟约，而且还想和江东系一起架空吴侯，以荆州为跳板，蚕食孙家天下。现在我们知道所谓的江东系，不过是吴侯的棋子。吴侯要联合你们荆州士族，来对付自己？你不觉得好笑吗？况且，吴侯要的就是一个可以完全把握的荆州，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死屡有战功的甘宁，逼退托孤的元老张昭，贬走名扬四海的虞翻，又岂会跟你们这些吃里爬外、卖主求荣的人共治荆州？”

贾逸此言一出，座中荆州士族全数大惊失色，惶然而起。

傅士仁脸色苍白，大声喝道：“不可能！须知我荆州士族同气连枝，互为姻亲已上百年。就算他敢杀尽我们公安城内的士族，南郡、武陵、零陵三郡的士族足足有两三万人，他杀得完吗？他不怕落下个残暴嗜杀的风评？”

贾逸叹道：“杀尽两三万士族，虽然看起来有些狠毒，但若说是为了东吴大都督吕蒙复仇，却情有可原。”

傅士仁道：“你说什么？什么为了吕蒙报仇？”

贾逸看向吕蒙，道：“今夜，东吴大都督吕蒙将死于荆州士族之手！”

“胡言乱语！我们从没想过要杀他！”

“你们不杀他，吴侯又怎么能杀你们？”

傅士仁趔趄了一步，惊疑地看着吕蒙。

贾逸道：“吕将军身为淮泗系的中流砥柱，又是东吴军中重将，前来参加新降之人的宴会，不但未带麾下诸将，连亲卫都没有，这难道不是献头之策？”

吕蒙自出现在宴席之上，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笑容：“难怪孙尚香和陆逊都看重你。贾校尉，你果然是个人才。”

贾逸追问道：“吕将军，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吕蒙点头：“不错。”

“吕蒙将军死于荆州士族之手，陆逊将军为您报仇，剿灭参与谋反的荆州士族，顺理成章地接任东吴大都督，掌握军权。吴侯这条一石二鸟之计，可谓相当精彩。只不过，容我问一句，吕蒙将军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吗？”

吕蒙坦然道：“想当初我也是叱咤风云的英雄，如今却被病痛拖累成了这个样子。与其病死榻上，倒不如用这将死之躯，再为仲谋做一些事情。”

傅士仁额头上沁出大颗汗珠，嘶声道：“孙权他怎么敢这样？离了我们，他怎么统辖荆州？”

“统辖荆州？”贾逸冷笑道，“你们这些荆州士族不事劳作，只是盘剥民众而已。杀了你们，自会有人取代你们的位置。关羽有川中的荆州士人掣肘，汉中王爱惜名声，才会对你们一再姑息，容忍你们活到了今天。你们自己看不清天下大势，妄自尊大，到头来自寻死路，可真是怨不得别人！”

傅士仁暴跳如雷，大声吼道：“谁听你在这里胡乱聒噪，来人，将他先给我砍了！”

那些郡兵却站在贾逸身旁，一动不动。

傅士仁气急败坏地冲到一名郡兵跟前，去拔他腰间的缳首刀。那名郡兵死死拽住刀柄，一抬手反将傅士仁推得倒退了几步。

傅士仁气急叫道：“反了，反了！你们都被几句话给唬住了吗？真是一群废物！”

贾逸叹道：“你都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这些郡兵就是那些黑衣杀手吧？你不是说过，他们是虞青调教出来的人吗？”

“那又如何，虞青不在，他们就得听我的！”

“如果虞青在呢？”贾逸朗声道，“虞校尉，你一直藏在暗处，就不怕这厅中事态脱离了你的掌控？”

傅士仁张口结舌，循着贾逸的目光看向大门，却并未发现有打开的迹象。又等了一会儿，仍未听到什么动静，他恼羞成怒地跑到那群荆州士族中间，抓了一把佩剑，朝贾逸冲来。

离贾逸还有十多步的距离，长剑还未拔出，就听见“咻”的一声，一支黑色弩箭射在傅士仁正前方的地上。傅士仁脚下一软，双腿打着圈跌倒在地。他惶恐地爬起来，向四周望去，却见大门吱呀呀向两边敞开，几十束火把飘进厅中，将四下照得雪亮。

虞青身着一袭软甲，按着腰间长剑走了进来。

傅士仁拭去额头上的汗珠，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虞校尉！虞校尉！这姓贾的小子在妖言惑众，您不是跟他有仇吗？赶快杀了他！杀了他！”

眼看傅士仁已经扑到近前，却见虞青手腕一翻，一道寒光没入了傅士仁的胸中。

傅士仁的身形为之一挫，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中的匕首，带着哭腔问道：“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想杀贾逸……这……”

虞青手腕一抖，再一道寒光没入傅士仁腹中：“傅士仁，私仇和国事，我还是分得清的。”

傅士仁向后退了几步，伸手指着虞青，想要说些什么。虞青却欺身向前，又是一道寒光刺进了他的咽喉。傅士仁捂着喉咙，满眼惊惧地跪倒，重重摔在了地上。

贾逸上前向虞青拱手作揖：“多谢虞校尉不计前嫌。”

虞青冷冷看了他一眼：“贾逸，没有什么不计前嫌。今日我不杀你，是因为不能杀你。你明白？”

“那不知如何才能化解虞校尉对我的成见？”

虞青没有应声，转身拔出了腰间长剑。她身后拥进来数十名解烦卫，同厅中的郡兵们一起，亮出兵刃，向那些呆若木鸡的荆州士族们冲了过去。

贾逸返身走向长案，却见孙梦托着下巴，坐在他的位子上。他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顺着孙梦的目光看去，却见傅尘仍站在刚才的地方，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吕蒙。而在他左侧，是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那些荆州士族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用惨叫惊呼来回应扑面而至的刀剑。

“我听完了你的话，才明白为什么表姐和陆逊都那么看重你。你在孤身一人、没有同僚帮忙查证的状况下，竟能把真相推演得七七八八，确实高于常人。”孙梦道。

“有些细节却还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贾逸叹了口气。

孙梦眨了眨眼：“比如呢？”

“比如白衣剑客到底是谁，比如你的真实身份。”

“啊呀，”孙梦朝前面撇了撇嘴，“你看傅尘站在那里，是不是要挑战吕蒙？”

贾逸没有再问下去：“吕蒙虽然病了，但他们身手差距太远，傅尘是打不过他的。”

话音刚落，却见傅尘向吕蒙作了个揖，道：“吕将军，献头之计真的是你心甘情愿？”

吕蒙边咳嗽边站了起来：“我本已时日无多，又何必畏死？”

“不错，像你这种叱咤风云的人物，死在病床之上，倒真不如死在战场。”傅尘又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在下公安城都尉傅尘，想取吕将军项上人头。”

吕蒙笑道：“年轻人，我现在虽然是只病虎，但却爪牙俱在。你如果想趁这个机会沽名钓誉，恐怕是打错算盘了。我不会手下留情，除非你能用真本事杀了我，不然死的可是你。”

“沽名钓誉。”傅尘也笑了，“我如果在乎名声，也不会装了十多年窝囊废了。”

“喔？你是有什么苦衷？”

“复仇。”傅尘淡淡道，“吕蒙将军可还记得，这公安城中还有一座太守府？”

“还有一座……你是说黄祖任太守时的那座？怎么，你是黄祖的亲人，要为他复仇？”

傅尘回头冲孙梦笑了笑：“借你的好剑一用。”

孙梦解下长剑，丢给了傅尘。傅尘拔出长剑，用手指弹了下剑身，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之中十分悦耳。他将长剑丢给吕蒙，自己却转身向后走去。那些荆州士族已被屠戮殆尽，解烦卫和郡兵们在虞青的带领下，排成偃月形围着高台。

贾逸起身，道：“傅都尉，你的仇人是吕蒙将军？”

傅尘冲贾逸眨了眨眼：“贾校尉，你先坐下。刚才你一通指点江山、慷慨激昂好不过瘾。动嘴的风头你已经出了，接下来动手的风头，就交给我吧。”

贾逸知道劝他不住，道：“要不要给你找杆趁手的长枪？”

“不用。”傅尘冲贾逸摆摆手，走到那堆荆州士族的尸骸附近。尸体和长案混杂在一起，东倒西歪，血液仍从断肢残臂中淌出，将周围的一切染成猩红。傅尘踢倒一具伏在长案上的尸体，从下面抽出一柄长剑。

“这里血海尸山的，倒有点像十二年前，旧太守府里的光景。”傅尘挽了几个剑花，甩去了上面的血迹。这柄长剑剑身有几个缺口，剑尖也崩断了，应该是刚才解烦卫屠杀荆州士族时的弃剑。

傅尘点了点头：“我就用这柄吧。”

贾逸看着傅尘淡定自若的表情，一个念头突然蹦了出来，但随即他就摇了摇头。虽然现在傅尘的身形神态，跟救自己的白衣剑客有些相像，但傅尘是用枪高手，白衣剑客的剑术却已出神入化，远在自己之上。那是傅尘无法企及的高度。

众目睽睽之下，傅尘跳上了高台：“我跟黄祖虽然算得上亲戚，但却不是为他报仇。十二年前，在旧太守府里，甘宁杀了我的姑母，你杀了我的表妹。仇，是替她们两个人报的。”

吕蒙仰起头，似乎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他摇头道：“记不起来了。攻城拔寨，难免会有灭门之祸。如果是我杀的，你向我报仇，也算是天经地义。只是我用好剑，你用残剑，未免不太公平。”

“念你有病在身，就算扯平了。”傅尘道，“吕将军，我建议你还是要认真一些，不然很可能撑不过第一招。”

吕蒙哈哈大笑几声，随即又干咳起来。他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很有趣的年轻人：“好，来吧。”

傅尘迈出左脚，残剑举至齐眉，左手并作二指，遥遥指向吕蒙。这种招式，常见于世家公子们的舞剑之势，虽然看起来很是潇洒，但在实战上却并没有什么用。贾逸不禁摇了摇头。如果复仇的是他，面对如此的实力差距，是不会选择这种光明正大的手法，反正只要达到目的，过程无关紧要。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如果傅尘势危，自己肯定要出手相救。

“我出手了。”傅尘冲吕蒙点了点头。

“来吧，我准备好了。”吕蒙笑道。

“你真的准备好了？”傅尘再次问道。

尽管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是在故弄玄虚，吕蒙还是认真答道：“是的，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只见高台上身影骤然一暗，傅尘已经闪现在吕蒙身前。耀眼的火花在两人之间骤然绽放，然后才是“叮”的一声脆响传遍全厅，两人身形再度错开。傅尘回身，挽了个剑花，淡淡看向吕蒙。吕蒙则不住地俯身咳嗽，似乎耗费了不少精力。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厅中发出了一阵惊呼，有血。吕蒙的下巴上被刺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鲜红的血丝正慢慢渗出。

就算吕蒙有病在身，但交手第一招就被刺伤，仍是出乎众人的意料。众人再看向傅尘，一招之后，傅尘整个人竟然都变了，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之下，隐隐透露出一股高手之风。

贾逸喃喃道：“想不到，傅尘就是我在公安城遇到的白衣剑客。”

孙梦疑惑道：“可他不是一直用枪吗？怎么剑术竟如此高超？”

“为了遮掩身份。”

“为什么要遮掩身份？”

贾逸知道答案，却无法向孙梦透露。傅尘的身份是寒蝉刺客，先前所表现出来的身手、惯用的兵刃、散漫的性格，都是伪装。一个刺客，是断然不能有太大名声的，甚至连常用的兵刃和招式也不能为人所知。不然的话，很容易被追查到。更何况，傅尘还身负血海深仇。

吕蒙抬起手，拭去下巴上那道细细的血线：“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现在叫傅尘，真名嘛……”傅尘摇了摇头，“他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的剑术果然了得。如果我没有染病在身，应该算是势均力敌，只可惜……”

“错了。”傅尘道，“就算你没有染病，也打不过我。”

吕蒙竟然点了点头：“可能吧。甘宁……是你杀的？”

“对。”傅尘回答得很干脆，“你虽然是天下名将，但在身手上，还差了甘宁一些。”

“他在你手下走了几个回合？”

“没有超过十个。”

席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甘宁以勇武闻名，是东吴境内屈指可数的猛将。就算是仓促遇伏，在这个无名小卒手中竟没走过十个回合，也未免太匪夷所思。

孙梦低声问道：“喂，这家伙是不是在吹牛？”

贾逸摇头道：“傅尘是刺客，练的是杀人之术，他每招每式都不留余地，以命相搏。甘宁虽然是天下名将，上阵杀敌所向披靡，但与傅尘这种剑术绝世高手对战，终究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孙梦嗤笑道：“那照你这么说，当世猛将的身手都不如刺客了？”

“那要看是什么猛将，什么刺客。”虽然没心情跟孙梦拌嘴，但贾逸还是很认真地解释，“傅尘现在的剑术境界，应该已经接近当世大剑师王越了。我曾跟王越交过手，连一合之敌都称不上。而能在个人搏击之术上，与王越相提并论的当世将领，恐怕只有吕布、马超、赵云、典韦、张飞这寥寥几人。当然，就算有了天下第一的技击之术，不懂兵法，不会治军，也无法征战天下，博取功名。所以当今天下四大剑术宗师，王越、韩龙、祝公道、童渊，也都未成为一方名将。”

孙梦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傅尘这家伙又会用剑，又会用枪，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赵云。”贾逸道，“傅尘跟赵云的路子倒是有些像。”

赵云师从童渊。

童渊虽然剑术在四大宗师中排最后，但枪术却是天下第一。看傅尘的身手，只有童渊才能调教出如此剑枪双绝的徒弟。童渊收过三个徒弟，分别是张任、张绣、赵云。而三人之中，只有赵云同时学精了剑术和枪术。传闻在赵云出山之后，童渊就归隐了，想不到竟又收了傅尘为弟子。

贾逸向台上看去，两人又交手了两三个回合，吕蒙身上添了几道伤痕，气息已经乱了，正不住地咳嗽。而傅尘依旧是持剑而立，犹如一浊世公子，卓尔不群。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吕蒙必败无疑。

“你是为了复仇，才做了傅士仁的义子？”吕蒙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不错。公安城毗邻湘水，与吴境接壤，我在这里当一个游手好闲的都尉，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其实早在四年前，以我的身手就能杀掉你了。但复仇这件事是急不得的，因为我的仇人可不止你一个。”

吕蒙道：“这些年里，我东吴境内相继有几十名将领兵士被杀，全都是一剑封喉。解烦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查访，却始终没有查出什么结果，这些人，莫非都是你杀的？”

“他们当天都进过旧太守府。”傅尘道，“我用了十年时间，把还活着的人一个个找了出来，然后再一个个杀掉，你是最后一个。”

吕蒙躬腰咳嗽了几声，笑道：“原本我以为要在席间自裁，才能确保仲谋的计划顺利进行，想不到他却安排了一位绝世高手来为我送行。这样也好，死于绝世高手剑下，也不失为人生一大趣事。傅兄弟，接下来这招我将用尽毕生所学，你可要小心，别被我带到阴曹地府中去了。”

高台之上微风低垂，寂静无声，只有火盆发出燃烧木柴的噼啪声。马革裹尸，本是为将者毕生荣耀，吕蒙已经心无旁骛。他整个人似乎全然松弛下来，长剑横至胸前，吐纳之气变得很是平和，仿佛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傅尘将残剑挽至背后，微微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两人一动不动，对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台下众人逐渐焦躁之时，有人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随后，高台上的火盆内，火焰一闪，傅尘已经出现在吕蒙身前。吕蒙手臂掠起一片残影，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啸，刺向傅尘的咽喉。这是吕蒙倾尽精力的一刺，全无技巧可言，只有一个“快”字。所谓大巧若拙，正是如此。眼看剑锋已到咽喉，傅尘身形猛然往下一挫，上身向下平仰坠下，残剑剑柄自臂后而出，轻轻磕在吕蒙剑尖之上。吕蒙剑尖向上一抬，贴着傅尘的鼻尖堪堪划去。而傅尘身形刚刚坠下寸许，吕蒙竟已骤然变招。他双臂一震，剑身变平为竖，贴着傅尘的残剑剑身，激起一蓬火花，向下急斩而去！

席间高手悚然动容，在这么快的剑势之下，能半途变招实属罕见。有人已经张大了嘴，一个“好”字涌到了喉咙。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傅尘的嘴角竟浮起笑意。他左臂一抬，袖中一道寒光犹如闪电射出，“嘭”地将吕蒙向后震退数步。而此刻，喝彩声才响彻席间，却没人分得清是为吕蒙喝彩，还是为傅尘。

吕蒙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低头看向胸口的伤处，那是一柄长枪枪头，已经完全没入了胸中。

吕蒙弯腰剧烈咳嗽起来，道：“好一个剑枪双绝，论身手，我果然不如你。”

傅尘拱手道：“为吕将军送行。”

吕蒙畅然大笑，仰躺在高台之上：“此战痛快！傅都尉，就此别过！”

傅尘缓缓躬身行礼。

不少人目瞪口呆，踮脚看向高台。虽然见识了傅尘的身手，他们还是难以置信，他们认定即便傅尘会赢，也势必要跟吕蒙拼得两败俱伤。

贾逸却恍然大悟。他先前听赵累说过甘宁的伤势，除了咽喉的剑伤之外，胸口还有戟伤。而那处戟伤则有些奇怪，如果是短戟所致，伤口应该是扁平的，但那道伤口却是圆的，像是用短戟的戟尖在里面旋转过一样。赵累当时一直对这处伤口耿耿于怀，甚至请教到贾逸这里，但贾逸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刚才看到傅尘出手，才豁然开朗。想必当时，傅尘也是用此招杀的甘宁，如果伤口是枪伤，就会很容易怀疑到他自己身上，于是傅尘用了甘宁的短戟作为掩饰。

白衣剑客……如果不是因为在许都时，白衣剑客便是王越这个念头先入为主，如果不是傅尘一直用长枪来掩饰剑术，贾逸应该早就能推断出白衣剑客的身份。毕竟整个公安城中，给他最多助力的，就只有傅尘了。

厅中众人这才缓过神来，几个解烦卫跳上高台，走到吕蒙身边。但见吕蒙双眼看着漆黑的夜空，面上还带着些许笑意。一名解烦卫试了下他的脉搏，然后站起身向虞青摇了摇头。虞青看向傅尘，右手搭在腰间长剑上，却没有说话。

虽然傅尘身手了得，不说城外驻扎的万余吕蒙部曲，就单单厅内的解烦卫和郡兵都至少有三百之众。若虞青号令动手，傅尘必死无疑。但傅尘似乎并未想到这些，反而丢掉了手中残剑，跳下了高台，径直向贾逸走来。

贾逸旋即高声道：“傅尘与吕蒙对决，是吴侯的意思。现在吕蒙将军求仁得仁，还请诸位不要为难于他。不然，休怪我贾逸出手无情！”

傅尘已经走到贾逸身前，笑道：“你连兵刃都没有，竟然夸下如此海口，是不是想跟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贾逸没有理他的玩笑话，而是看向了虞青。虞青厌烦地冲他摆了摆手：“今日就饶了你们一条狗命，赶快滚。”

贾逸松了一口气，示意孙梦一道起身出去。孙梦却道：“等下孙郡主就会陪着吴侯过来，吕蒙被荆州士族设下圈套斩杀，他们会顺势下令斩尽有瓜葛之人。我需要留在这里，帮助表姐处理些事情。”

傅尘攀起贾逸肩头：“既然美人不相送，那就有劳兄弟送我一程了。”

贾逸只好随傅尘一起向大门走去。解烦卫和郡兵们纷纷往两边避开，让出一道空隙。出了太守府大门，贾逸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

“怎么，又不是要跟我一起跑路，跟孙姑娘分开一会儿就舍不得了？”傅尘依旧是那副促狭的模样，刚才的高手风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贾逸笑笑，也不分辩：“你要去哪里？”

“魏境，天水冀县。”傅尘道，“下次见面，我就姓姜了。”

“又是别人的义子？天水那边有什么人要杀？”贾逸皱眉道。

“从身份文牒来看，应该是亲儿子。刺客这个身份，在这里已经算是完结了。”傅尘眨了眨眼，“我的下一个身份是间客，在曹军中担任参军一职，搞不好我们以后会在战场上遇到。”

“不做刺客了？”贾逸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么好的身手，不做刺客，简直暴殄天物。

“对啊，寒蝉要我去做间客。”傅尘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黑暗之中，有个身材高大的人牵出两匹白马，送到他们面前之后，转身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贾逸翻身上马，问道：“寒蝉麾下，谋客、间客、刺客、工客这四大客卿，全天下一共有多少人？”

“不知道。”

“能被寒蝉纳为客卿之人，都是在某个方面有卓越能力的。怎么你从刺客转变成间客，就像换了身衣服一样简单？”

“像我这种太过优秀的人，自然跟你们不一样。”傅尘一抖缰绳，胯下骏马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狂奔起来。

贾逸无奈只好策马跟上。薄雾已经缓缓散去，风声在耳边呼啸，繁星在头顶流动，他突然又想起了在许都的那一晚，跟着蒋济在一望无际的蒿草丛中游猎的情景。短短一年，恍然如梦。从莫名其妙卷入漩涡随波逐流，到奋起反击求得一线生机，在公安城已经盘桓了小半年。这半年之中，改变最大的莫过于心境，经历过了这么多事，贾逸已经明白以后要怎么做了。

他纵马月下，跟着傅尘出了城，看起来是渡口的方向。

“这么快就走？我还想着一切结束之后，好好痛饮一番。”

傅尘笑道：“两个大男人你一句我一句互诉离别之苦，未免太无趣了。若是以后再无相见之日，那就斟上好酒，对着明月敬对方一盏就行了。”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比如说，孙梦……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去打探，不过这女人可不一般，你要当心一点。”

贾逸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拿她跟我打趣，怎么反而要我小心她？”

“打趣是打趣，我是觉得，她心里藏了很多事。”

蒋济的密信中，也提到孙梦的身世是假的。天下之大，自然会有跟田川容貌极度相似之人，但在田川死后，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这种巧合再怎么看都有股阴谋的味道。是否要动用寒蝉的力量去查一下？贾逸心中泛起了这个念头。

“到了。”傅尘勒住缰绳，停在了一处浅滩旁。

借着月色看去，江边有个简易的渡口。一片野草丛中，石块铺成的一条小径没入水中，旁边停了一艘木船。这艘木船只有艨艟大小，装饰也并不华丽，像是普通的官船，却又没有徽号。

贾逸摸遍全身，却发现身无长物，只好道：“那就恭送傅都尉，等你到了天水之后……”

“上船的人不是我，是你。”

贾逸愣了一下：“什么？”

“你现在是客卿，有些事情总要向你交代清楚。”傅尘道，“去吧，有人在上面等着你。”

贾逸狐疑地看了傅尘一眼，跳下马来，向石径走去。待到木船旁边，贾逸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傅尘，却见他微笑着看着自己，挥了挥手，然后拨转马头走入黑暗之中。贾逸踏上摇摇晃晃的木板，走上了木船。船上看不到桨手和掌舵，也没有船夫，到处静悄悄的，只有船头上一只火盆烧得正旺。

贾逸缓步走进了船舱。这艘艨艟的船舱是一层宽阔高大的雕窗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布置什么东西。中间垂了一张竹帘遮挡，前面放了一块棉垫。贾逸上前坐到棉垫上，眯起眼睛，发觉竹帘后影影绰绰的，露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刚刚坐下不久，贾逸就察觉到船开始行驶了，方向应该是朝东。

他轻声问道：“想必阁下就是所谓的典客了。傅尘说寒蝉把我派到荆州，是为了让我获得功绩，从而成为孙尚香在解烦营的助力，那现在不等孙权论功行赏我就回去，合适吗？”

竹帘那边传来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贾校尉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繁文缛节的人，让你当着虞青的面，向吴侯跪拜效忠，你心甘情愿么？”

贾逸干笑了一声。

“而且，吴侯虽然到了公安，首先要做的是将吕蒙厚葬，恐怕也暂时顾不上接见你。与其在公安城再等上月余，倒不如先回建业，熟悉一下环境。”

“这么说，我已经通过稽考，成为了寒蝉客卿？”

“你的身份是间客。目前在解烦营中的虽然仍官拜校尉，但是直属孙尚香，可以单署办案，不再受左右部督辖制。”

竹帘抖动，伸出一根光滑细长的木棍，推了一个精致的木盒过来。贾逸打开，里面是一块做工精细的令牌，在落尽树叶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停在那里。

“寒蝉令牌，这是你客卿身份的信物。”

贾逸将令牌纳入怀中，问道：“既然我已经被纳为寒蝉客卿，您能否告诉我孙梦的真实身份？”

竹帘那边回应的只是沉默。

贾逸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我很好奇，孙权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知不知道寒蝉的存在？还有孙尚香，她以后是我的上司，我自然要听命于她。如果她的命令跟寒蝉的利益相冲突，我要如何处置？”

“除了寒蝉的人，没有人知道寒蝉是什么。他们在世间有各式各样的名字与身份，在孙权这边，是以丹阳豪族的名义出现的。而你，就是丹阳豪族向孙权效忠的代表。至于最后一个问题，贾校尉，你经历了许都与公安两场大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寒蝉从不走上前台，从不主导一项长远的计划，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推波助澜，让天下大势向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向倾斜。你的意思是，我平日只需履行解烦营校尉的职责，只有在收到寒蝉密令之时，才有必要顾及寒蝉的利益？”

“他们在各处都伏下了棋子，有些棋子会用得很频繁，有些则只是偶尔才会牵涉，还有些可能终其一生也用不到。没有寒蝉的密令，贾校尉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保证你自己活着，保证你还在解烦营。”竹帘后的苍老声音似乎想到了什么，“你需要明白的是，寒蝉并不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绝大多数时候，你遇到的问题还需要你自己去解决，他们不会为了一枚棋子的安危，去冒险暴露整个组织。”

贾逸皱起眉头：“也就是说，除非有寒蝉所指定的任务，平时我并不能动用寒蝉的资源？”

“不错。他们并不希望自己的客卿带来太多的麻烦。”

贾逸沉默下来。这样的安排，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在许都里，在公安城里，不论是蒋济还是傅尘，都没有显露出身后有强大势力的迹象。所谓的客卿，所谓的棋子，说得直白一点，不过是关键时刻传达寒蝉意志的傀儡。即便客卿暴露了身份，甚至被生擒，也牵连不到寒蝉。毕竟寒蝉的组织形式是单向单线，客卿根本联系不到其他人。

“在许都时，蒋济主簿告诉过我，天下三分才最符合寒蝉的利益。所以汉中之战曹操败退，应该是寒蝉为了削弱曹魏势力所为。那关羽败走麦城，孙权夺取荆州，则是寒蝉在打压崛起的刘备，扶持最弱的孙权……”

“你错了，贾校尉。寒蝉对天下局势的操控，并没有达到随心所欲的程度。汉中曹操战败、荆州关羽授首，都不是寒蝉所能预料到的结局。他们做了一些事，来引导局势向某个方向倾斜，但却不能完全决定由此而得的结局。就拿这次荆州之战来说，寒蝉所希望的结局，是孙权占据荆州，关羽退回川中，刘备拿下西凉。”

贾逸心中一震，立刻会意。如果结局是寒蝉所希望的这样，那才是三方真正的势均力敌，天下三分之势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现在荆州落入孙权之手，关羽被杀，刘备疆域有减无增，还折了五虎上将之首，不管出于兄弟情义还是蜀汉利益，都极有可能挥军东进，攻向孙权。两弱相攻，势必两败俱伤，曹魏如果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挥军南下，说不定可以一统天下。

贾逸叹道：“明年就是建安二十五年了，看来要比今年更难熬。”

“建安这个年号，明年能不能用都还不好说。”

贾逸大惊失色：“怎么，曹操要称帝？”

“想称帝的不是曹操。曹操人在洛阳，头风之症已经病入膏肓，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世子曹丕现在地位已稳，如果曹操病故，他是接任魏王的唯一人选。”竹帘那边顿了一下，“至于他的为人，贾校尉想必很清楚。”

曹丕……如果他做了魏王，是绝对不会让汉帝再占据皇位的。

不管是曹丕还是司马懿，离如今的自己已经很遥远了。而且这些天下大势的变化，也激不起他这个小人物多少兴趣。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道：“田川……是不是真的死了？”

竹帘那边毫无动静。

贾逸又等了一会儿，然后长身而起，撩开了竹帘。对面已经空无一人，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甲板，徒增一股萧瑟之意。他快步走出船舱，向四方望去。却见浑浊的江水之上，一条舢板向西而去。一位身着纳衣芒鞋、身材消瘦的老僧正站在船头，微微颔首向他示意。想不到，这名典客竟是一名得道高僧？正在踌躇间，眼看两船之间距离越来越远，舢板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贾逸有些无可奈何，在船头徘徊了几圈，索性沿着木梯走上了船舱的顶层。放眼向东看去，黑暗的水天连接之处，似乎泛起了一丝灰色的亮光。

建业城，已经越来越近了。

尾 声

洛阳秋雪

刚刚过了十月，洛阳就下了一场大雪。

市井传言，说深秋即降大雪，昭示着大汉气数已尽。这传言在洛阳城内流传了一阵子，除了几个儒生在酒肆茶馆里义愤填膺，驳斥一番，很快就没了热度。魏境百姓已经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眼睁睁看着汉室一天天没落下去。改朝也好，换代也好，只要有安逸日子过，皇宫里的人到底姓刘还是姓曹，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倒是魏王曹操前一段时间临驾洛阳城，引起不少猜测。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说是从宫里得来消息，魏王取代汉室，都城会设在洛阳，让洛阳百姓兴奋不已。而对于这些传言，官府并没有制止，任其流传。进入十一月后，洛阳又下了一场大雪，远在许都的曹丕终于接到钧令，要他前去洛阳面见魏王。

天色刚过了卯时，曹丕就已经站在了府外。鹅毛雪片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飘落，很快在他的肩头铺上了一层薄冰。就算如此，他也并未搓手取暖，依旧恭恭敬敬地站在雪中，一动不动。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雪渐渐停了，大门才无声打开，一群虎贲卫抬着一乘宽大的步辇走了出来。

曹丕这才晃动了下冻得发僵的手臂，低头作揖道：“孩儿见过父王。”

曹操靠在锦织背垫上，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接到父王钧令之后，孩儿从许都连夜出发，一路上未曾歇息，今早卯时刚到。孩儿觉得时间尚早，怕惊扰了父亲清梦，所以并未让虎贲卫进去禀报。”

曹操看了他半晌，道：“丕儿，以后用不着这么刻意奉承。植儿性情偏激，彰儿没有理政经验，这王位还是要传给你的。”

曹丕神色遽变，跪倒在雪地之中：“父王恕罪，儿臣不敢窥觊。”

“起来吧。”曹操疲倦地挥了下手，“要你来也没有什么急事，陪为父去一个地方。”

步辇转向北去，曹丕仓皇起身，低头垂手地跟在右侧。他虽然又累又饿，却不敢显露出一丝不耐。步辇上的父王虽然已经垂垂老矣，身染重病，但世子之位的废立，仍在他的一念之间。

“丕儿，孙权前些日子送来了关羽的头颅，如果你是我的话，要如何处置？”

“父王，如果要我处置的话，我会将关羽厚葬，并修建一处祠堂，率领境内名士举行一场盛大祭奠，以表彰其忠义。”曹丕恭恭敬敬地答道。

“不错，你的应对法子要比植儿和彰儿都稳妥。”曹操道，“孙权还遣使入贡，向我称臣，劝我晋位称帝。内外群臣都赞同他这个提法，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曹丕思索良久，小声道：“孩儿认为不妥。”

“喔？有何不妥？”曹操笑问道。

“孙权杀了关羽，占了荆州，致使孙刘联盟破裂。刘备一向标榜仁义，自然要挥军攻打孙权，为他的二弟关羽报仇。孙权先前送来关羽的人头，就是想要嫁祸于我们。如今又劝父王称帝，是妄图陷父王于谋朝篡位之名，用大义压迫刘备与我大魏为敌。此等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曹操点了点头：“应答得不错。不过，如果换了你在我的位子上，能否抵挡得住称帝的诱惑？”

曹丕急忙应道：“孩儿谬论，如有疏漏，还请父王见谅。”

曹操轻笑一声：“到了。”

曹操在步辇上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眼前这片废弃的官衙。山墙早已倒塌，门匾也不知去向，院子里荒草被积雪覆盖，几处残垣断壁散落其间，一只野狗站在雪堆之上，漠视着墙外的众人。

“父王，这里……可是北部尉府？”曹丕低声问道。

“不错，四十五年前，为父曾经担任洛阳北部尉。当时我血气方刚，自认为可以荡尽朝中奸佞，助汉帝重振朝纲。”曹操似乎沉浸在了往事之中，“却因宦官后人的身份，被朝中清流视为腌脏之辈，屡加排挤。后来黄巾作乱，我散尽家财招募三千义军起事，这四十五年来，除袁术、破吕布、灭袁绍、定刘表，遂平天下。我把汉帝接到许都，好生伺候，偏又许多人视我为梁冀之辈，说我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又恰恰是这些人，从来没有听命过汉帝诏书，割据一方，自称王侯。倘若汉室没有我这个魏王，真不知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我若是想称帝，早在袁术之前就称了，何必等到现在？”

“父王对汉室忠心耿耿，非庸人可以明白。”曹丕小声道，“但若来年汉室气数已尽，天命归于我大魏，还请父王不要逆天而行。”

曹操点了点头，似乎很是满意曹丕的应对。他长叹了一声，道：“有生之年，我是汉室之臣。若天命果真在我大魏，为顺应天意，我效仿周文王也未尝不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曹丕抬头道：“父王，孩儿明白。”

曹操看着眼前废弃的官衙，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找些人，整修下这座北部尉府。”

曹丕低声应诺。

曹操摆了摆手，道：“去吧，为父要再坐一会儿。”

曹丕一揖至地，然后躬身退至十步之外，才转身沿长街走去。转过街角，他又走了数十步，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拐进一条小巷。迎面走来两个黑衣长随，手脚利索地将曹丕身上铁甲换下，披上棉袍和大氅，递上温热的棉巾。曹丕取来棉巾，边走边拭去脸上的冰碴，随后又将棉巾丢还他们，径直走出小巷。巷外正停着辆平淡无奇的马车，车夫闭着眼袖着双手，似乎正在假寐。曹丕蹬着车辕跃上马车，掀开布帘坐了进去。车厢中放着一个火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烘得整个车厢温暖如春。

曹丕脱掉大氅和棉袍，舒展了下手脚，靠在车厢内的锦织闭目养神。过了很久之后，他睁开眼，轻轻拍了下侧壁，马车立刻平稳地驶动起来。曹丕捏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咀嚼几口之后就吞了下去。他用丢在旁边的大氅，很是随意地抿了下手，从手边的木盒中拎起一张帛书，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些名字。

父王已经快不行了，等他百年之后，该如何清洗朝堂，总要提前做好准备。曹丕提起朱笔，快速地掠过名单，在不同的姓名前勾勾画画。不多时，这张帛书已经被他批注完，丢到了另一个木盒中。

接着，他又拾起另一张帛书。这张帛书更详细一点，不光列有名字，还标注了所在地址和身份。上一张上的人面临的是去或留，这一张上的人面临的是生或死。曹丕手中的朱笔没有停下，飞快地在名字上以叉圈标注。名单很快到了末尾，一个名字映入眼中，让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是个很熟悉的名字：贾逸，建业城，解烦营鹰扬校尉。

朱笔停了下来，久久没有落下。朱砂在笔尖汇聚下滑，终于跌落下去，滴在贾逸的名字上，晕染出一团血红的印迹，犹如一朵刺目的雏菊。

他提起笔，重重划了下去。

——敬请期待《三国谍影3：火烧连营》

《三国谍影3》精彩预告

荆州城破之后，贾逸被吴王孙权擢升为翊云校尉，单独办案。此时，吴都武昌城内，数位文臣武将突然全身血液凝固，暴毙街头；武昌城外，刘备为报夺荆州、杀关羽之仇，亲率大军压至吴境。武昌城人心惶惶，暗藏城中的魏国“进奏曹”、蜀国“军议司”地下间谍网络迅速运转，四处散播“东吴将亡”的谣言。

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孙权竟毫不在意，反而夜夜笙歌，轻描淡写指派“解烦营”贾逸、孙梦联手调查。这看似不经意的一举，却将二人生生推入绝境。一时间风雷激荡，隐藏在背后操纵三国局势的巅峰权谋对决，真正到来……

火烧连营

三国情报机构

魏

进奏曹

主官：司马懿

东曹掾：满宠

西曹掾：郭淮

三国情报机构

蜀

军议司

主官：诸葛亮

左都护：张翼

右都护：蒋琬

三国情报机构

吴

解烦营

主官：空缺

左部督：虞青

右部督：吕壹

翊云校尉：贾逸

都尉：陆延

第一章

吴都命案

贾逸抱着肩膀，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栋房子。

阶基不满三寸，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栋房子,唯一不同的是，这栋厢房的墙壁和立柱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栋房子,密密麻麻贴满了杏黄色的符箓,常只会布置在人迹罕至的大凶之地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栋房子，外面还砌了一层青砖，房顶是硬山样式，铺了一层白灰刷过的筒瓦。这是官宦人家寻常可见的厢房，唯一不同的是，这栋厢房的墙壁和立柱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杏黄色的符箓，门窗上还挂了好几面铜镜。这些辟邪厌胜之物，通常只会布置在人迹罕至的大凶之地，现如今却出现在武昌城都尉府中，让人不禁生出一股冷森森的寒意。

今夜二更天，解烦营的书佐送来一份文牒，说是武昌城都尉夫人暴毙，要贾逸前去查看。书佐跟贾逸平常关系还算不错，放下文牒之后，含含糊糊告诉了他一些事情。原来在此之前，解烦营的左右部督已经先后派人前去查探过，但都找借口推辞了。以至于到了最终，这案子竟然落到了贾逸头上。贾逸还想细问，那书佐却死活不肯再多说，只嘱咐贾逸自己小心，就匆匆忙忙离开了。让贾逸有些在意的是书佐离去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充满惊惧的眼神。

从公安城回来之后，孙尚香和孙权虽然相继接见过贾逸从公安城回来之后,但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器重。没人管当然自在了点，贾逸在解烦营里依旧很尴尬但没人管也意味着没有派系。贾逸在解烦营里依旧很尴尬在解烦营这种地方解烦营分为左右部督，孙尚香和孙权虽然相继接见过贾逸，但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器重。官拜解烦营翊云校尉，吴王亲封，孙郡主直辖，原进奏曹精英，公安城诛灭荆州士族，就算有这些光环笼罩，贾逸在解烦营里依旧很尴尬。解烦营分为左右部督，平日里争功夺利，各行其是。贾逸既然直属孙郡主，那就意味着左右部督都管不着他。没人管当然自在了点，但没人管也意味着没有派系。在解烦营这种地方，一个没有派系的人受到排挤冷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或许这样的安排，是寒蝉刻意而为，他们并不希望贾逸太过耀眼。而贾逸也没想过要飞黄腾达，这两年间他没有接过什么正经案子，就索性读了不少案卷，性子磨砺得愈加老练沉稳。他心里明白，而贾逸也没想过要飞黄腾达，他早晚还会被推到血雨腥风之前。作为寒蝉的暗桩，性子磨砺得愈加老练沉稳。他心里明白，作为寒蝉的暗桩，闲散日子只是暂时的，他早晚还会被推到血雨腥风之前。

今夜接到的这件案子，让贾逸稍稍有些意外。都尉夫人叫吴敏，是吴景的侄孙女，正经的豪门贵戚。平日里这种案子，会被解烦营郑重其事地对待，现在却犹如烫手山芋，着实有点蹊跷。到了这里之后，看到外面这阵势，贾逸算是明白了几分。都尉府中出现了铜镜符箓，想必是厉鬼冤魂闹腾得很凶。就算是解烦营，对这种案子通常也敬而远之。

贾逸摸了摸鼻翼，踱步向前，推开了房门。乎意料的是贾逸摸了摸鼻翼，踱步向前，推开了房门。房间内竟然还站着一个人。也就二十岁出头，也就二十岁出头，出乎意料的是，房间内竟然还站着一个人。这人头戴却敌冠，身穿绛色束身短袍，腰间悬着一把丹阳铁剑，看打扮是解烦营的都尉。从面相上来看，也就二十岁出头，眉宇之间洋溢着一股世家子弟的傲气。

这都尉拱手施礼道：“贾校尉，在下恭候多时了。”

贾逸回礼：“这位兄弟眼生得很，敢问尊姓大名？”

“我姓陆，单名一个延字，是解烦营左部督虞青麾下。这案子本来是我先接手的，只查了个开头，就被勒令要交给贾校尉。我进入解烦营一年多，一直听人谈论起贾校尉，却从未见过。恰好借此机会，看看贾校尉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还以为是给我安排了人手，原来不是。”贾逸道。

“刚才的话，贾校尉没有听清吗？我隶属虞青部督。”陆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以你和虞部督的关系，你觉得她的下属会帮你的忙吗？”

这年轻人，可真是傲气得很。如果是在以前，贾逸只怕会扭头就走，但经过这两年的人情冷暖，他已经习惯了，觉得没什么关系。

“有句话叫闻名不如见面，”陆延继续道，“当年贾校尉力阻汉帝夜逃，勘破荆州迷局，在市井之中是妇孺皆知的英雄。但今日一见，抢走我案子的人既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青面獠牙，实在让人失望。”

“陆都尉是想气走我？可惜我的脸皮太厚，比这些难听百倍的话都听过，你就别再白费唇舌了。再说了，既然案子交给了我，就意味着虞青部督不相信你有能耐破这个案子，你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贾逸打了个哈欠，斜眼瞧了瞧陆延。

这位世家子弟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出声反驳。他右手垂下不住拨弄着腰间的一枚玉司南佩。却没有出声反驳可见这公子哥虽然嘴硬,却仍对厢房有怯畏之心他右手垂下，不住拨弄着腰间的一枚玉司南佩。这枚玉司南佩圆润光洁，红绳崭新，看起来应该才挂上不久。玉司南佩通常用来辟邪，可见这公子哥虽然嘴硬，却仍对厢房有怯畏之心。贾逸没有再跟他计较，向前走了几步，朝木榻上的尸体看去。

尸体的衣服已经被剥得精光，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贾逸举起长案上的油灯，借着光亮仔细端详。浑身上下没有锐器伤痕和钝器淤青，耳后、发梢、头顶都找不到针孔之类的伤痕，七窍未见血液渗出。他用力将尸体翻过去，后背肌肤雪白，平滑得犹如一袭上好锦绸，也没什么可疑的痕迹。

贾逸从女尸身上移开目光，上下打量起房内。四壁青砖完整，地面石板平滑，屋顶筒瓦压得严严实实。门窗均完好无损，里面配有铁环和搭扣，就连窗纸也未见破损。在房间上方，有一个极小的气窗，投射入一道黯淡的月光。贾逸的目光向下落去，地面石板平滑，未见松动的痕迹。而在墙根处，静静躺着一缕黄褐色的东西。贾逸快步走上前去，用手指将其捻开，似乎是缕毛发。

他后退了数步，自言自语道：“奇怪……”

“贾校尉，你只不过看了几眼尸体，就发现了奇怪之处？能不能讲来听听？”

贾逸循声看去，发现陆延还没走。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被人抢走了案子，不服气是理所当然的。被自己抢白一句，却仍能按捺性子留在这里，甚至主动出声请教，倒不是寻常世家子弟能做到的。这人或许有些过分自矜，但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

贾逸道：“不管人是死于外力还是疾病，咽气后一个时辰，身上都会出现尸斑。我听说你们是掌灯之前接到案子的，离现在已经快三个时辰了，这具尸体上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尸斑？”

“你能一眼看出这点来，倒是有些本事，比我那些蠢货同僚还算强些。”陆延的脸色竟然有些缓和，“他们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吴敏死于隐疾。如果不是我提出这点，恐怕会当作暴病身亡，草草处理了。”

这个陆延，颇像贾逸年轻时候的样子，有点超出常人的本事就自以为与众不同，心高气傲，不会处事做人。他和同僚们的关系，应该不怎么好。贾逸伸出手指，摁了摁尸体，发现已经有些浮肿。他上前一步，翻起尸体的眼睑，却不由微微一怔。尸体的眼球变成了一颗猩红色的珠子，眼球中的血液似乎已经完全凝固。

“陆都尉，尸体上没有尸斑，眼球凝固，应该是中了什么罕见的毒药吧？”

“这次你却是推断错了，尸体变成这样，并不是中毒所致。”

“不是中毒的话，那是什么？”

陆延压低了声音，道：“巫咒杀人。”

话音刚落，贾逸手上的油灯竟然“咻”的一声，被一股冷风吹灭了。两人都微微吃了一惊。贾逸环顾四周，见没有什么异样，才摸出火折，重新点亮油灯。

“巫咒杀人？陆都尉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该不会以为，单凭尸体没有出现尸斑、眼球凝固这两点，解烦营左右部督就互相推托这件案子了吧？你以为这房子外面，为什么贴了那些铜镜符箓？”

“这案子确实透着蹊跷。武昌城都尉的职责是缉拿贼盗、查索命案。他的夫人死了，却不自己查，而是直接报到了解烦营。左部督虞青、右部督吕壹，平日里争功夺利，不放过任何一桩命案，现在却把这案子丢到我这个赋闲两年的局外人头上。这个案子，他们要么是不敢查，要么是知道不能查，所以才找上了我。这点我一开始就明白。我想问的是，他们在这间房子里还发现了什么，竟会被吓成这个样子？”

陆延的脸色在油灯的光亮下显得阴晴不定：“尸体被发现时，右手握着一张符咒。符咒上写了四个古怪的朱砂符字，天下大吉。”

“天下大吉？”贾逸悚然动容，“于吉？”

于吉这个人，贾逸还是知道的。相传，为什么是为什么他于顺帝年间得道成仙，编著了《太平经》，被太平道徒们奉为上仙。被太平道徒们奉为上仙他在江东一带焚香布道，用符水治病，屡施呼风唤雨之类的神技，信徒多达数万之众。以至于到后来，江东霸主孙策认为被太平道徒们奉为上仙他蛊惑人心，以后必成大患，便找个借口将被太平道徒们奉为上仙他杀了。但随后不久，孙策就被许贡门客刺杀，最后伤重不治。接任的孙权采取了怀柔手段，于吉的信徒非但没得到惩治，反而开坛布道，威势不减当年。

“这宗命案，莫非跟于吉有关？但于吉已经死了十多年了，被太平道徒们奉为上仙他的弟子都是些鸡鸣狗盗之辈，敛财骗色还有些胆量，怎么可能咒杀都尉夫人？”贾逸问道。

“不错，于吉的弟子是没有这个能耐，但这宗案子又确实很像于吉的风格。”陆延顿了一下，“实不相瞒，我在进入解烦营之前，曾经熟读各曹署多年来的奇案大案案卷。这种诡异的死状，在这武昌城中倒是出现过一次。”

贾逸回忆了下看过的解烦营案卷，却并未想起相似的案子，那应该是都尉府经手的？被太平道徒们奉为上仙他暗暗对这位陆都尉有了改观。能潜心研读多个曹署案卷，对十多年前案子还有印象，应该不是好高骛远之人。

贾逸拱手道：“既然出现过，那就有迹可寻。那件案子是怎么回事，陆都尉能否不吝赐教？”

“不敢当。”看到贾逸一再示弱，陆延的语气已经不知不觉变了，“那是建安五年的事了，一个叫作陈籍的富商，在城中酒肆大骂仙人于吉。当时于吉布道已有十多年，信徒众多，不少王侯重臣也都对被太平道徒们奉为上仙他尊崇有加。陈籍在酒肆中大放厥词，惹得众人颇为不满，有人甚至警告被太平道徒们奉为上仙他，侮辱上仙会不得好死。陈籍却嗤笑说，如果于吉真有能耐，就三日之内夺他性命，不然他要带人找上门去，痛打于吉一番。周围众人听他说出这种疯话，不愿再与他纠缠，各自散去了。谁料想，当天晚上陈籍便暴毙家中，眼珠赤红，全身血液凝固，跟眼前这具尸体一模一样。”

“你是说不光眼球，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这具尸体也是这样？”贾逸问道。

“这具尸体还没有验证。”陆延有些尴尬，“我还没着手验尸，虞部督就把案子交给你了。”

贾逸拔出腰间长剑，快步走到了女尸跟前。

陆延劝道：“贾校尉，还是命仵作前来剖尸查验吧。”

贾逸回头，看到陆延虽然依旧一副镇定模样，手里却握紧了腰间的玉司南佩。贾逸笑笑，提剑在尸体手臂上轻轻刺了下去。剑尖刺穿皮肤，进入肉中，却未见血液流出。贾逸手上用力，长剑透臂而出，仍未见一丝血迹。他拔出长剑，趁着油灯光亮看去，发现伤口创面僵硬，被切断的脉络中都是些黑色粉末。果然全身血液凝固，莫非真是死于巫咒？

贾逸还剑入鞘，问道：“不知建安五年那件案子，查到最后是什么结果？”

“哪里会有什么结果？当时于吉名望正高，众人都说陈籍咎由自取。城中都尉只是命遗属收敛尸体，赶快掩埋罢了。听说贾校尉不敬鬼神，对眼下这件案子有什么见解？”

“房内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尸体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我觉得还是死于毒杀，只不过用的毒药比较奇诡罕见，会让血液凝固。而富商陈籍之死，或许仅仅因为死于同一种毒药，也或许是时隔太久，人的记忆有所偏差，以讹传讹……”

贾逸的话突然停了下来，脸色变得煞白，怔怔看着前方。木榻上那具女尸，不知什么时候竟自己坐了起来！他心头一紧，往后退了两步，拔出长剑横在胸前。女尸僵直地坐在木榻上，牙关紧咬，双目圆睁，嘴角挂着莫名其妙的笑意。

“陈籍那件案子，有没有尸体复活的消息？”贾逸轻声问道。

陆延诧异地摇了摇头。

惨淡的月光洒在女尸脸上，映得表情似哭似笑，说不出的诡异。明明初夏的天气，贾逸却感受到一阵彻骨寒意。很快，他就发现这层寒意并不是错觉。手中握着的长剑剑柄不知何时变得冰冷刺骨，呼出的气息化作团团白气，而身旁陆延正瑟瑟发抖，头发上已挂满冰霜！

两人眼神相交，陆延立刻伸手去拔腰间的长剑，却没有拔出来。长剑在眨眼间竟被冻住了！

贾逸挡在他的身前，低声道：“我们先走。”

两人一步步向门口退去，眼看房门触手可及，陆延不小心踩到一盏陶碟，发出一声脆响。木榻上的女尸猛地扭过头，瞪着血红双眼直愣愣看着他们。陆延没有沉住气，纵身向房门撞去。只听“砰”的一声，木门晃了一下，落下许多冰屑，却并未被撞开。

“这下麻烦大了。”贾逸苦笑。

那女尸被响声惊动，身躯一纵，四肢落地，以飞快的速度向两人直冲过来！贾逸迎身而起，长剑破风向女尸斩去。女尸双手向前一抓，只听几声急促脆响，一柄利剑当即碎成数段！贾逸左手抬起，用力一甩，一支袖弩弩箭闪电般射向女尸。按说在这么近的距离骤然发箭，弩箭自然会洞穿女尸尸身。可此时此刻，弩箭虽射中了女尸，却仅仅没入寸许。倒是巨大的冲力让她打了个趔趄，停了下来。

陆延还在撞门，女尸伏在地上，瞪着血红的眼珠盯着他们。贾逸感到十分荒谬，自己是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如果就这样死了，岂不是莫大的讽刺？他屏住气，沉下身形，摆好了架势等着女尸。而女尸却犹如土狗一般，晃动了几下头部，发出呜呜之声，没了再次攻击的意思。一人一尸就这样僵持着，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或许仅仅是数个吐息，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木门终于被陆延撞开了。与此同时，那具女尸也“噌”的一声扑了上来。贾逸吐出一口白气，奋力抬腿向女尸头颅踢去。落脚之处，却犹如踢到了一块铁板，脚跟生疼。他正欲弯腿借势弹起，冷不防被女尸骤然发力，撞出一丈多远，重重跌落在地上。贾逸急欲起身再战，女尸已经高高跃起，从半空中扑压下来。他只好左手拍地，向旁边翻身滚去，右手随之朝女尸肋上打出几点寒星。这些寒星是寒蝉工客所研制的独门暗器，不但锐利异常，而且在草药中炮制过，刺入人体后会引发剧烈疼痛。然而这些寒星打入女尸，犹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

离木门已经很近了，只要能出了屋子，就有生还的希望，但这咫尺之地犹如天堑。贾逸只觉得浑身酸痛，一阵阵头晕目眩接连袭来，几乎要站立不稳。那具女尸在地上兜了个圈，发出凄厉的嘶吼，纵身又扑了过来。他只得心中一横，举起双臂准备硬接一招。就在此时，只见门外飞来一颗黑乎乎的圆球，砸在女尸身上，“嘭”地燃起了一层妖异的蓝色火焰。女尸嘶吼一声，仰面跌倒在地，不住地来回翻滚。眨眼之间，蓝色火焰已经吞噬了女尸，剧烈燃烧起来，四周充满了刺鼻的焦臭味。

贾逸趁机奋力跃起，纵身闪到门外。他看到陆延手中拿着一颗黑乎乎的圆球，正用火折引燃上面的引线。火油弹？这种东西一枚造价两千大钱，遇到一点火星就会爆燃，既昂贵又危险，几乎没什么实用价值。陆延此行带了这种东西，可算是慎之又慎。反观自己，倒真有些托大了。火油弹已经点燃，陆延急忙用力掷出。女尸身上又炸起一团炙热的火焰，倒在地上翻滚抽搐不停。火星从女尸身上迸溅到四周，引得门窗家具一并剧烈燃烧起来，转眼之间，这间厢房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贾逸双腿不停打战，支撑不住，瘫倒在地。陆延也脸色苍白，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仅仅才过了几招而已，怎么会体力尽透？

陆延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怎么会全身无力？该不会是你刚才刺穿女尸手腕，让我们也中了巫咒？”

贾逸想要反驳，却开不了口，发不出一丝声音。手脚已经麻木，浑身冰冷刺骨，沉重的黑暗犹如天倾一般压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闪现了几次，然后就此寂灭。

再也没有出现

第二章

太平道

夕阳在远方缓缓坠下，余晖映得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金黄，仿佛人间仙境一般。

贾逸疲倦地倚在雕窗上，愣愣地看着眼前美景，心事重重。虽然已经脱离险境，但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已经断气多时的女尸突然暴起伤人，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对他来说恍若噩梦一场。醒来之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回去探查，却被告知那里早已烧成一片废墟，什么也没有留下。

原来，武昌都尉魏临见府中火起，也顾不得避讳什么，带着近百名郡兵冲进院子。看到昏迷不醒的贾逸在解烦营已经被排挤两年有余，贾逸和陆延，就把人送回了解烦营。陆家收到消息，立即派马车和仆从，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诊治。而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没有人探望。诊治回去他吃药回去他吃药贾逸则躺在解烦营中，足足昏睡了一天两夜才恢复知觉。期间除了孙梦每天来喂将陆延接了回去他吃药，就再没有人探望。

贾逸并没有生出什么愤愤不平的心思，在解烦营已经被排挤两年有余，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别说有人探望，没人趁他昏迷下毒，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孙梦，虽然这两年走得比较近，但她的身世仍旧是一个谜，不知道可以相信多少。

早在公安城时，蒋济已经告诉过他，在孙梦身份文牒上所记载的家乡，并没有发现她生活过的痕迹。回到武昌之后，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没有人探望。诊治回去他吃药回去他吃药贾逸忍不住暗地里又去了一趟。匪夷所思的是，这次不管是询问村里的什么人，都说认识孙梦，还有所谓的儿时好友带他去看孙梦的祖宅，远远地将孙梦父母指给他看。

每个人都在努力让他相信孙梦曾经生活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要打听孙梦，也没有人问过他的身份。戏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有些过了。布置这场戏的人，并不怕被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没有人探望。诊治回去他吃药回去他吃药贾逸识破，还在隐隐暗示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没有人探望。诊治回去他吃药回去他吃药贾逸收手。于是，贾逸放弃了，他知道单凭自己查不出真相，况且就算查出孙梦不是田川，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放弃也好，至少还能留给自己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况且，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贾逸实在无暇他顾。去年曹操病逝后，世子曹丕继任魏王，命令两个弟弟曹彰、曹植立刻回到封地。而二人刚刚返回封地，曹丕就赐死了甄洛，并以糠塞口，披发覆面下葬。入秋之后，曹丕又逼迫汉帝禅让，在洛阳称帝建立魏朝。汉中王刘备误信汉帝已死，在成都登基，宣布继承大汉正统。一时间，天下风传刘备要亲率大军，北出岐山，攻打曹魏。但紧接着，蜀汉将领张达、范强却设计杀死张飞，携带其首级投奔吴境。东吴大都督陆逊意识到这是曹魏驱狼吞虎的计谋，建议孙权将张达、范强二人杀死，并派使者向刘备求和。但刘备震怒之下，仍倾蜀汉之力，攻伐吴境，一月之内攻入八十余里。孙权只好一方面派陆逊前去抵挡，一方面向曹魏称藩，请求曹丕出兵相助。曹丕应允了孙权的请求，在襄阳、樊城等地调动重兵，布陈魏蜀边境。刘备担心腹背受敌，不敢再度前进，将大军驻扎在夷陵一带，跟陆逊对峙了将近一年。

天下大势如此，解烦营也不消停。刺探军情、肃清奸细、监察官员、处理命案，不管是新上任的左部督虞青，还是右部督吕壹都忙得要命。唯独贾逸，两年间只接了几桩鸡毛蒜皮小案子，几乎快被人遗忘了。

身后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幽香，是金花燕支的味道，应该是孙梦来了。贾逸没有回头，这两年里，他一直在纠结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孙梦。或许是因为孙梦太像田川，才会让贾逸产生莫名其妙的好感；也正因为孙梦太像田川，贾逸面对她时总会想起那条被鲜血浸透的小巷。

孙梦紧挨着贾逸坐了下来，细长的发丝落在贾逸颈间，让他痒痒得难受，不禁往旁边挪了挪。孙梦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也往旁边挪了下位置，离贾逸更远了。

贾逸有些尴尬：“孙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我是怕人说闲话，有损姑娘清名。”

孙梦白了他一眼：“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清名？你在解烦营昏迷不醒，被我扳着嘴巴喂汤药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多谢孙姑娘相救，真是难为你了。”

“你还知道难为我了啊，人醒了，却连个招呼也不打。”

“呃……我是觉得……”

“又是男女授受不亲？”孙梦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

“还不错。”贾逸道，“不过外面都在谣传我和陆延是中了巫咒，不是应该找道士来驱邪吗？为什么你会用汤药来为我医治？”

“你以为我没找道士吗？不管是天师、法师、羽客、真人，武昌城里有点名气的道士我几乎找过来了。但他们一听说跟于吉有关，一个个跟吃了秤砣一样，连来看一眼都不肯。那些汤药，还是陆延送来的。”

“陆延送来的？”贾逸皱眉问道。

“陆家在接回陆延之后，趁消息还没有传出去，立刻请了几位城中名医前去诊治。那些大夫看过之后，认为是湿毒侵入五脏六腑，开了些祛湿解毒、补神固本的方子，陆延吃过三服之后就醒了。他得知你还在昏迷，就把剩下的汤药给了我。”

“这么说，我们之所以在厢房前昏倒，并不是中了什么巫咒。”贾逸自言自语道。

“那可不见得。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都连呼陆家做得不地道。早知道跟于吉有关，他们是万万不敢接诊的。他们还说撞邪被咒的症状跟湿毒入体很像，当时开的那些药简直能算得上是误诊。至于为何能让你们醒过来，他们也解释不上来，只能说你们命不该绝。”

“陆延是陆家哪一支的？”贾逸问道。

孙梦瞪大了眼睛：“怎么你不知道？”

贾逸奇怪道：“陆家是江东豪门，入仕的足有上百人，我怎么可能知道每个陆家人的来路。”

“外面都在风传，你跟他父亲关系很好，怎么，他父亲没有托你关照他？”

“他父亲？”贾逸心中一动，“你是说陆延是陆逊的儿子？”

“对啊，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孙梦道，“陆逊就没有跟你打过招呼吗？”

“没有。”贾逸摇了摇头。所谓的和陆逊关系很好，大概是淮泗系故意散播出去的流言吧。虽然陆逊对他时有照顾，但多是出于公事。他比自己更在意身份有别，基本没有什么私交。自从到东吴以后，真正关心自己的，也只有孙梦了。就算她身世神秘，但对自己却是一片好心。

贾逸叹了口气，道：“这两年，在东吴境内，真正算得上私交甚好的，也只有孙姑娘一人了。其余的那些人，不过是明面上的交情，谁都不想跟我走得太近。这次的事情，若不是孙姑娘照顾，我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真是该好好谢谢你。”

孙梦嘻嘻笑道：“怎么谢啊？可不能只说说就算了。”

贾逸道：“你说怎么谢？”

“现在还没想到，等想到了再说。”孙梦道，“对了，这案子既然牵涉于吉，你还要查下去吗？”

贾逸奇道：“为什么不查？怎么你们东吴人都这么怕于吉？”

孙梦嗤笑一声：“什么你们东吴人？你都来两年了，还一口一个你们东吴，活该被人排挤。”

贾逸没有辩驳，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孙梦道：“于吉在江东布道行医，经营了二十多年，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信徒足足有十几万人。当初如果不是先主孙策杀了他，恐怕又是一场黄巾之乱。不过先主虽然杀了他，却没能肃清他在信众心中的影响，直到现在他的信众还都很活跃。郡主府附近就有个道坛，每逢初一、十五，就有大批信众聚集起来，薰煮茱萸、符水治病什么的。”

“这种事官府不管？”

“官府里好多人也是信众啊，据说连至尊的正妻潘夫人也经常去道坛祈福呢，官府怎么去查？”孙梦眨了眨眼，“这案子只不过死了个都尉夫人，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很可能会被勒令不查。”

“陆延呢？他好像觉得我抢了他的案子，有点愤愤不平。他比我早清醒一天吧，就没有说什么？”

“他平时傲气得不可一世，这回可真是被吓到了。听说他对每个前去探望的世家子弟，都要说一遍当时的情景，什么女尸复生，化身为刀剑不入的冰魔啊；什么阴风怒号，身边数不清的冤魂怨灵来回游荡啊，说得绘声绘色。对了，他还说，要不是他用火油弹救了你，你就死在那里了。”

贾逸点了点头，虽然这些情景，已经被添油加醋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陆延救了他倒是实情。

孙梦看他不以为意，也没再说下去。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稀疏的星星散落半空，映得一轮上弦月光亮如雪。四下里静悄悄的，偶尔一两声促织的清脆叫声响起，一片怡然惬意的田园意境。贾逸转过头，静静看着孙梦。月光之下，孙梦的侧脸显得更加白皙，一缕乌云般的秀发搭在香肩上，步摇金钗的流苏随风微微晃动，十分清新秀丽。

孙梦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嗔道：“看什么看！你刚才不是说要谢我吗？请我去松鹤楼吃貊炙吧！”

“烤猪肉有什么好吃的……”看到孙梦瞪起了眼，贾逸改口道，“不过既然你想吃，改天我们就去尝尝吧。”

“什么改天啊，就现在！走了，走了。”孙梦边说边站起了身。

贾逸只好起身，跟在孙梦身后出了解烦营，向松鹤楼走去。松鹤楼位于武昌城东市，是城中最有名气的酒肆之一，座上客非富即贵。在东吴两年，贾逸只去吃过一次，还是别人做东。松鹤楼的招牌菜就是貊炙，如果只有孙梦和贾逸两个人吃的话，应该至少要一个月的俸禄。

虽然做了寒蝉的客卿，但贾逸的手头并不宽裕。寒蝉没有给过贾逸大笔的钱财，也没有给过什么产业，当然贾逸也没有去要。作为寒蝉的客卿，所拥有的一切都要跟表面上的身份相符。一夜暴富，太容易引来怀疑，高调处世，则更容易引来嫉恨。

长街上路人并不算多，可能是才迁都一年，城里还不怎么繁华的缘故。武昌城原来叫鄂州，当年赤壁之战，周瑜在此大胜曹操。前年收复荆州之后，吴王孙权搬离建业，在公安城驻扎了一年，去年迁都于此。但他觉得“鄂”与“噩”同音，不太吉利，索性改了名字叫武昌，取的是以武为昌之意。

这才刚刚过了掌灯时分，大多数店铺就已经开始打烊，装上了门板。整个东市放眼望去，只有几家酒肆茶社还亮着灯火，门口有小二招呼来往行人。贾逸和孙梦走到松鹤楼门口，见一楼已经坐满了人，只得跟着小二坐在了二楼的加案上。说是加案，其实就是在二楼雅席外的空地上，临时添了几张长案而已。虽然坐得有些局促，但比一楼还算清净一点。

贾逸觉得有点简陋，孙梦却没有计较，很自然地坐了下去。贾逸也只好跟着坐了下来，看孙梦点了几样菜品。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扭身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人。他静下心来，侧耳倾听，才意识到声音是从雅席内传来的。

武昌毕竟是新都，比不上许都、建业那些大城。这松鹤楼里的雅席，其实也就是用竹席为墙，外面再搭上些棉帛，圈起来一块靠窗的地方而已。虽然挡住了视线，但说话声音稍大一些，外面还是听得到的。

“嘿！都说贾逸精明强干，手段毒辣，是诛灭荆州士族的首功之人。可他在解烦营两年，干出来什么事儿了？一件没有！这次都尉府的奇案啊，要不是陆兄出手相助，他早就死在那里了！”

“就是，我家老头子提起他就一脸肃容，还警告我不要跟他有什么瓜葛。可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庸人嘛！”

“一个从曹魏叛逃过来的人，至尊还把他安排到了解烦营，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不怕他跟北面还有牵连？关键时候再反水了怎么办？”

“你有所不知。贾逸虽然进了解烦营，还封了个什么翊云校尉，手下却无一兵一卒，可见至尊对他也不怎么放心呢！这左部督虞青和右部督吕壹啊，都不待见他，有事儿没事儿就扮他难堪。他的日子，可窝囊着呢！”

“哈哈哈，痛快！痛快！就应该这么对付魏狗。看看咱们陆兄，虽然才进解烦营一年，却给江东世家子弟挣足了脸面。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

紧接着，响起了一阵接杯举觞的声音，应该是那些世家子弟们在为陆延庆贺。

孙梦嘴一撇，冷着脸站起身来。贾逸却伸手拉住了她，道：“貊炙等下就要上了，你不吃了？”

孙梦看了他一会儿，坐了下来：“要按照早先在公安城时你那脾气，碰到这些事，你不去砸他们酒席，也得讥讽几句吧。现在竟然能做到充耳不闻，真是越来越老气横秋了，没意思。”

“公安城啊……”贾逸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笑意。他想起了那个举止轻浮、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如果自己也能像他一样隐忍十年，或许在公安城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至少不会像只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到头来发现自己做的那些事大多都可有可无。一别两年，杳无音讯，也不知道傅尘这小子改姓姜之后，在天水郡混得怎么样了。

“笑、笑、笑，就知道笑。”孙梦嘟囔了一句，看到冒着热气的貊炙端了上来，拿起了筷子。松鹤楼的貊炙非常有名，选用的是不足月的乳猪，将其用银刀片成不足一指长、两指宽的薄片，涂上豆油和蜂蜜之后再用西山精炭炙烤，最后撒上胡麻上席。配菜是腌藠头、煮冬葵、蒸蕹菜，吃起来荤素相宜，肥而不腻。

孙梦夹起了一片亮晶晶的貊炙，放在舌尖，先试了试凉热，然后才咬了一小口。她紧绷双唇，轻轻咀嚼着，像是十分享受。贾逸看着她，却想起了田川。如果是田川的话，吃相断然不会这般优雅，她一定会吃得大呼小叫，满嘴流油。贾逸夹了一片腌藠头咬了一口，一股陈醋味儿直冲心头，连忙夹起了一筷蒸蕹菜，把这股酸味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身边响起了个有些惊讶的声音。贾逸和孙梦齐齐抬头，发现陆延和两个世家子弟从雅席里出来了，正站在他们身边。陆延看了看贾逸，又看了看孙梦，脸色有些尴尬。虽然刚才他没有出言讥讽贾逸，但里面那些公子哥儿捧他踩贾逸的时候，他也没有反驳。

毕竟是出身世家，陆延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摸了摸鼻翼，索性大声道：“想不到孙姑娘和贾校尉也在，唐突，唐突。此席狭小，二位不如移步与我等同乐，如何？”

他的声音很高，很明显在暗示雅席中的人，贾逸和孙梦在场。果然此话一出，雅席里立刻静了下来，还有两三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走了出来，看向这边。

孙梦摇头道：“不去，你们那里的肉是臭的。”

陆延怔了一下：“孙姑娘何出此言？”

孙梦嘻嘻笑道：“你们一个个虽然穿得人模人样，却张嘴闭嘴都是污言秽语，早把肉给熏臭了，还能吃吗？”

雅席门口，那几个公子哥儿闻言，脸上立刻变了颜色。陆延只是讪笑道：“孙姑娘，我一片好心相邀，你何必出口伤人呢？”

孙梦道：“你要是去把这席的账给结了，本姑娘就算你是一片好心。”

“那是自然，孙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点就是了。”陆延答应得很干脆。

贾逸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点什么事，但也不便问起，就自己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菜。孙梦随意地摆摆手，陆延拱手说了句失礼，带着那些公子哥儿们，一言不发地下楼去了。

贾逸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陆延他们这些人好像很怕你？”

孙梦吐了下舌头：“哪有，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他们怕的是孙尚香郡主？”

“他们怕的是你啊。”孙梦又夹起一块貊炙，小口小口地嚼了起来。

“我？”贾逸皱了下眉，想要问个究竟。但刹那间他就明白了，这只不过是句托词，孙梦根本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贾逸放下筷子，淡然地看着孙梦。这张跟田川酷似的面容下，虽然隐藏着太多秘密，但他已经没有了追根究底的执念。

回顾和田川在一起的日子里，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两人之间不过是互生好感。但男女之间最完美的情愫，正是彼此暧昧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没有确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个阶段没有争执，没有不满，只有对以后的各种憧憬。他和田川只走到了这一步，从此天人永隔。贾逸说不清对田川到底是爱慕，还是惋惜、愧疚，抑或是各种感情都有。田川在他的生命中虽是匆匆而过，却已刻骨铭心。

“想什么呢？”孙梦在贾逸面前挥了挥手，“貊炙我都吃完了，你要不要再来一份？”

“嗯？”贾逸回过神来，“不用了。”

“真的不用？你可是只吃了一口。怕什么呢，反正账是记在陆延那里的，吃不穷你。”

贾逸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突然没了胃口。”

“哎呀，你就放心吧。这案子肯定不会查下去的。”孙梦站起身，“走吧，你回去喝几杯酒，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还能继续过你那安稳日子。”

这案子虽然很诡异，但对于贾逸来说，却没有什么好怕的。孙梦猜错了他的心思，贾逸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他跟在孙梦身后起身，走出松鹤楼，来到了长街上。此时夜色已深，街边的店铺都已经打烊，路上早没了什么行人。回家的路和孙梦所住的郡主府是两个方向，但贾逸还是很自然地跟孙梦并肩而行。

这是他的习惯，自从跟孙梦熟络了以后，每次他都要送孙梦回去。

两人踩着月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前方突然传来一连串异响。贾逸拉住孙梦，停了下来。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仿佛是小兽呜咽声和锈蚀铜器撞击声掺杂在了一起。贾逸手搭上腰间长剑，脸色凝重起来。自从被那具女尸袭击之后，他对这些诡异的预兆变得很谨慎。

长街尽头，影影绰绰地闪出一个身影，依稀是个又瘦又高的道士。贾逸将孙梦推到身后，凝神看清了来人。这道士面色阴晦，眉宇间带着一股暗沉之气。他头上的玉质月冠已经发黑，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双云鞋也沾满泥土，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来一般。他的肩头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那猴子颈间挂了一枚满是绿锈的三清铃。这道士每走一步，猴子就呜咽一声，三清铃也随之摇晃一下，汇成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孙梦疑惑道：“这人……怎么看起来有些……”

贾逸“呛啷”一声拔出长剑，满怀戒备地看着走过来的道士。长街很宽，足可以并排走下七八人，但这道士却没有避让的意思，直冲着他们而来。

贾逸平举长剑，喝道：“停下！”

道士在离剑尖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昂起头，瞪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珠，嘴角慢慢弯起来，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贾逸上前一步，锋利的剑尖离道士的咽喉只有一线之遥。

“身负大祸而不自知，面对搭救之人耀武扬威，世上还有你这么愚蠢的人吗？”道士开口道，声音犹如指甲划过铜器，很是刺耳。先危言耸听恫吓，再表示他能解难，这是算命卜卦者惯用的伎俩。

“他怎么身负大祸了？”孙梦好奇地问道。

“都尉夫人那件案子，只是个开始。他如果想要活命，除非远离此地，南下避难。”

贾逸振臂，剑尖又向前挺了一下，抵住了道士咽喉。他冷冷道：“听你的口气，像是能预知祸福。不如你现在就推断一下，我这柄剑究竟是刺下去，还是撤回来？”

这道士伸出枯瘦的胳膊，不屑地拨开长剑：“贫道从黄泉而来，又何惧凡间兵刃？只不过与你有缘，见你命途多舛，处世艰难，忍不住提点一二罢了。你若是连夜离开武昌城，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必将卷入一场浩劫之中，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会殃及他人。”

孙梦从贾逸身后站了出来，语气轻松：“真正的高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有像你这样，絮絮叨叨说上半天的？况且你眼前这个人，经常处在命悬一线的地步，怎么可能被你不痛不痒说上几句，就离开武昌？”

道士白浊的眼珠一翻，喈喈笑道：“这位姑娘，你本是已死之人，又何必在此多言？”

此话一出，孙梦脸色骤变，啐道：“臭道士，你胡说什么鬼话！”

贾逸猛然一怔，心中随即起伏不定，这句话似乎暗指孙梦就是田川。虽然眼前这道士不值得相信，但孙梦的反应却显得十分蹊跷，有种被人说中后恼羞成怒的感觉。他忍不住抬眼向孙梦看去，孙梦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撞之后，孙梦立刻扭过了头。

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或者说跟田川有什么关系？贾逸想要开口向孙梦询问，却也明白什么都问不出来。正踌躇间，眼前骤然一亮，随后就听到了“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循声看去，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夜空竟剧烈燃烧起来。那燃烧处足有三丈多长，一丈多高，悬浮在半空之中。火光越来越耀眼，照得周围如同白昼，还噼噼啪啪溅落下来不少火星。

这等景象，跟早年太平道传言中的天火有些相似，好像张角在世之时，曾经显露过如此神通。驭神操鬼之术，贾逸一向视为市井笑谈，但摈弃鬼神之说的话，眼前这景象以人力又是如何做到的？火焰的亮光惊动了四下百姓，不少门窗都打开了，还有些人只穿着亵衣就跑到了街上，指着天空大呼小叫。

贾逸回过神来，低头去寻那道士，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这个道士来得很蹊跷，说的话云山雾罩，又句句诛心，似乎是奔着自己来的。他想起了都尉府那间满是符箓和铜镜的房子，还有那具诡异的女尸，越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头顶上的夜空还在熊熊燃烧，长街上的人已经越聚越多。如果是寻常人等，早已被这阵仗吓得萌生退意，贾逸的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在解烦营闲了两年，才碰到这么一件案子，岂能因为这些障眼把戏就放手？不管这案子后面是人是鬼，都要揪出来看看。

周围百姓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孙梦扯了扯贾逸的袖子，示意他抬头看天。那天空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大半，残存的火苗星星点点，隐约汇成了几个大字。

孙梦仔细辨认着，小声念了出来：“孙权……必死，黄……天当立。”

这八个字一出，原本人声鼎沸的长街瞬间鸦雀无声。那些百姓面面相觑，呆立了一会儿之后，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逃回自己的屋内，将门窗全都紧紧关上。

这八个字，很明显是脱胎于“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那句话。那是中平元年，张角号令天下数十万太平道信徒起事的谶言。当年张角勾结中常侍封谞、徐奉二人，自称“天公将军”，在冀州一带以“黄巾军”为名号起事。他们烧毁官府、杀害吏士、四处劫掠，战火波及七州二十八郡。灵帝拜何进为大将军，派皇甫嵩、朱儁等人前往剿灭。而各地豪杰也纷纷组建义军，加入到讨伐黄巾军的队伍中，曹操、孙坚、刘备等人就是在那时开始崭露头角的。

黄巾之乱虽然很快就被平息，但太平道的流毒一直没有被肃清。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蜀境的张鲁、魏境的左慈、吴境的于吉这些人接连出现，多多少少都跟太平道有些关系。直到现在，九州之中仍有很多太平道的信徒。而对于他们的活动，当地官府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干涉过。

孙梦叹了口气，道：“这下麻烦了，看来吴敏那件案子，你要一直追下去了。”

孙梦说得很对。刚刚撞见的那个道士，还有天上出现的这几个大字，把于吉跟黄巾之乱联系了起来。死了一个都尉夫人，对于孙权来说没有什么，但如果有人借着于吉的名号蛊惑人心，妄图造反，却是不可不查。

“我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也不怕麻烦。”贾逸看着长街远方，道，“你看，还有个喜欢麻烦的人也来了。”

只见一匹轻骑快速奔驰而来。马上骑手在距离二人数丈远的时候，就纵身下马，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了跟前。来人正是陆延。这手滚鞍落马虽然很漂亮，却显得不合时宜。

孙梦蹙眉道：“你就算再翻几个跟头，我也不会打赏你。”

陆延有些尴尬，道：“孙姑娘，说笑了。”

贾逸打了个圆场：“陆都尉快马赶来，有什么事吗？”

陆延道：“也没有什么急事。刚才我正与朋友小酌，猛然看到附近天现异相，有些担心孙姑娘……和你，所以就赶过来了。”

担心孙梦是真，至于自己，贾逸明白只是个陪衬。这位陆家子弟，似乎一直在讨好孙梦，是为了攀附孙家权势，还是单纯倾慕佳人？

看孙梦没有说话，贾逸接话道：“多谢陆都尉挂念了。我和孙姑娘在荆州公安城就已经配合默契，哪怕山崩于前，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孙梦眨了眨眼，明白了贾逸话中之意。

陆延却未曾听出来：“那就好，那就好。贾校尉，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上突然烧了起来？还有那几个字是怎么出现的？”

此时，天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道士也不见了影踪。贾逸略一沉吟，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听完贾逸的话，陆延神色有些紧张，右手又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的玉司南佩。

孙梦鄙夷道：“你怕什么呀，那臭道士说会有大祸的是贾逸，又不是你。”

陆延脸色发白：“当年于吉名扬天下，族中有不少人都见过他，也谈论过他。你们刚才提起那个道士的装扮和相貌，似乎跟于吉一模一样。”

孙梦失声道：“怎么可能？于吉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贫道从黄泉而来，又何惧凡间兵刃。”贾逸道，“那道士是这么说的。”

“你是说……于吉复活了？”孙梦一脸惊讶。

陆延犹豫道：“既然那女尸都能复活，于吉号称上仙，复活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阵夜风突兀而起，吹过长街两侧紧闭的门窗，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犹如阴魂低语。

陆延和孙梦两人都是一惊，拔出长剑，神情戒备地环顾四周。贾逸却陷入沉思，如果说吴敏那件案子，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落到他的手中。那这个道士的出现，就是对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道士说的话，表面是在警告他要远离武昌，实际上却把他引入了旋涡中心。

贾逸已经从查案的人，变成了案中之人。道士为什么要找上他，为什么要向他示警，天上出现的那八个字，在旁人眼里都充满了疑团。他不查这个案子，只怕在吴王孙权那里都说不过去。查案倒是无所谓，反正贾逸对于鬼神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也不会萌生退意。但让贾逸在意的是，如今的自己，只不过是个边缘化的小人物而已，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将他卷入其中？而这个人，又到底在图谋着什么？

武昌城里大大小小的道坛至少有近百处，每逢初一十五，这些道坛都会由驻坛仙师举行一场法事，向中黄太一祈福，并将求来的符水赐给信众。百露道坛在武昌城中，算是最有名气的。驻坛的萧仙师白须白发，听说已经一百多岁了，脸上却一条皱纹都没有。而且他所赐的符水相当灵验，几乎包治百病。但萧仙师为人却很低调，布道了这么多年，偌大的百露道坛里只有他和一个金甲力士。其他的道坛，最少的也有五六个人，名气第二的祥吉道坛，更是足有一百多人。

眼下离天色大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百露道坛的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信众，都在等着分发符水。百露道坛的符水，是有病才求，无病不予，所以今天来的信众只是很少一部分。而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道士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推开那些男女老幼，直接冲进了内室。那些信众被推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一个出声抱怨。他们都认得这个道士，正是萧仙师身边的金甲力士，俗名陈全。

陈全推开门，快步跑进了内室，高声喊道：“上仙！上仙！不得了，出大事了！”

萧仙师正躺在胡床上睡觉，被他一连串呼喊声惊醒后，满脸嫌弃地问道：“怎么了？”

陈全压低声音道：“于吉又出现了！”

萧仙师闻言一震，道：“别胡扯，他不是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陈全咽了口吐沫，道：“昨晚东城好多人都看到了。天上一直有几个字在烧，写的什么‘孙权必死，黄天当立’。还有人看到一个很像于吉的道士，跟解烦营的人说了好几句话，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萧仙师坐在床边，捻着下巴上的胡子：“天上有几个字一直在烧？当年张角起事的时候，露过这手神通，想不到现在还有人会。”

“那昨晚显露这手的，应该就是于吉了吧，不是他的话，谁还有这么大能耐？”

萧仙师琢磨了很长时间，问道：“前几天都尉夫人的命案，我让你出去打听，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听说都尉夫人全身血液凝固，手里还握着于吉的道符，诡异得很。前去查案的也是解烦营的人，一个校尉叫贾逸，是曹魏那边叛逃过来的，一个都尉叫陆延，是大都督陆逊的长子。他们两个进了屋子，跟尸变的都尉夫人大战了五百回合，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还是陆延用火油弹……”

萧仙师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那个很像于吉的道士，跟解烦营的人说话了？”

“对，对。也是凑巧了，那两个解烦营的人，就是贾逸和陆延，对了，还有孙尚香郡主身边的表亲，一个叫孙梦的女人。”

萧仙师又沉默了下来，手指不断敲打着床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大概一刻钟，看他还没有什么动静，陈全忍不住问道：“上仙，我们是不是要上位了？”

萧仙师瞟了他一眼，道：“上位？”

“你想啊，你现在不是城内最有名气的太平道仙师吗？要是于吉他真复活了，那回头咱们不就跟着……”陈全的话没说完就停了，目瞪口呆。对面的萧仙师竟伸出手来，扯起了脸上的胡子和头顶的白发。

不消一会儿工夫，白须白发都被拽了下来，仙风道骨的萧仙师变成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接着把身上的道袍也脱了下来，云鞋拂尘统统丢到了一边。随后，这位仙师戴上一顶长乐冠，换上一身蜀锦襜褕，在腰间挂上了一把长剑，倒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陈全迟疑道：“上仙，你这是要玩返老还童的把戏？可穿着道袍云鞋不是更好？”

“大哥，从今以后，不要再叫我上仙了，我们还是兄弟相称就行。”

“叫你二弟？可你不是说这样会显得很不尊重，损了你的威严吗？”

萧闲笑笑：“用不着再假扮什么仙师了。大哥，我们这两年挣的钱，都还在吧？”

“都在，都在。都按你说的，九成换了金锭，在城外那间大宅后院埋得好好的。剩下的一成，都是铜钱，在这屋里的几口大木箱内锁着。”

“我们去把木箱都搬出去，给外面的信众们分了。”萧闲摸着下巴道。

陈全这才反应过来，道：“怎么了？咱们不做道士了？这于吉活了，咱们好日子……”

萧闲道：“大哥，于吉已经死了好多年，死了的人是没法复生的。都尉夫人那个案子，应该是有人借着于吉的名头，来蛊惑人心。现在他们连‘孙权必死、黄天当立’都喊出来了。可这孙家占据荆、扬、交三州，麾下猛将雄兵数十万，岂是几个太平道人能扳倒的？他们自己找死，咱们可不能跟着瞎闹。”

陈全道：“你的意思是……跟这些信众分了钱，然后我们逃到深山老林去，免得被孙权给杀了？”

“深山老林那种苦哈哈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去的。”萧闲黠笑道，“我们先脱离太平道，然后再看有没有机会。”

他指使着陈全将一个个木箱搬出门外，然后抻了抻衣衫，走了出去。此时天色已亮，外面那些信徒们都在等萧仙师出来，却只等到了萧闲。他们抬起头，直起身子，满脸迷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觉得似乎有点眼熟。

萧闲双手负在身后，大声喝道：“诸位！我就是萧仙师，我告诉你们，什么符水治病、修仙羽化都是骗人的！”

下面的信徒“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一些人站起了身，一些人依旧跪着，还有一些人茫然无措。他们打心眼里仰慕这位萧仙师，奉若神明，现在突然冒出来个跟仙师有些相像的年轻人，说一切都是假的，这怎么接受得了？

萧闲继续大声道：“所谓的符水治病，只不过是我根据你们的病症，熬了些草药而已。能治好的当然都活了，治不好的就说你们心不诚。就这么蹩脚的把戏，竟然骗了你们这么久，可见你们愚昧到了何种地步！早年我双亲就是因为笃信太平道，耽误了治病，才命丧黄泉。这几年，我打着太平道的幌子，为的就是今日戳破太平道的本来面目！”

陈全扶了下额头，这位二弟真是说瞎话不眨眼，他们都是孤儿，打记事起就未见过父母，跟太平道有什么关系？他一边摇头，一边把木箱推到前面，砸开铁锁，掀起了箱盖。

萧闲道：“这些木箱里，是我这几年收你们的钱，今天还给你们，希望你们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以后不要再上太平道的当！”

陈全一脚踢翻木箱，金灿灿的铜钱如流水一般倾泻出来。信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大着胆子上前，抓了一把。见有人起了头，后面的人开始推搡，拼命往前面挤，生怕自己拿不到钱。萧闲心里清楚，只凭自己这几句话，根本转变不了这些信徒们的想法，没有了他萧仙师，还有张仙师、李仙师。毕竟太平道已经传道几十年，教义深入人心，信众们把萧闲当骗子，可不会把太平道当骗子。

可萧闲这几句话，不管有没有人信，都已经表明跟太平道决裂了。日后算账，总算是个说辞。他看院中信众乱了起来，向陈全使了个眼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此时天色大亮，街上已经出现了不少行人。两人没走多远，就见一队杀气腾腾的轻骑冲进了路边的一处道坛，将里面几个道士推搡出来。有信众跑出来阻拦，被兵士们几脚踹翻在地，和道士一并押上了囚车。

陈全不禁叹道：“二弟，还是你看事看得透，这孙家竟然开始动手抓太平道人了。”萧闲是城中最有名的仙师，如果他们现在还在百露道坛，恐怕已经被兵士们抓起来了。

“现在抓人，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太平道已经挑起了事端，如果官府一点反应都没有，有损官府威严。”萧闲道，“不过眼下孙权也不会对太平道进行全面清剿，毕竟信徒太多了，时机未到。”

“就这还时机未到？”

“仅凭天火降字和都尉夫人那桩命案，就彻底铲除太平道，未免显得小题大做，会引起信众们的反抗。他应该在等着太平道继续闹事，就算太平道就此偃旗息鼓，他也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一定会栽赃嫁祸给太平道，然后再大动干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全在街边买了两个胡饼，递给萧闲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大口嚼了起来。

“去找贾逸。”

“贾逸？那个解烦营的校尉？找他干吗？”

“跟他商量下，看能不能帮上他的忙。”

帮忙？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陈全有些迷惑地看着萧闲，自打认识萧闲以来，就从没见他这么热心过。

贾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冲身旁羽林卫尴尬地笑了笑。他在王府的偏厅外已经坐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不少文臣武将进去又出来，却始终没有轮到他。他只好继续神情淡然地端坐在那里，眼睛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偶尔有熟识的文臣武将想跟他打个招呼，但看他一副漠然样子，也只好作罢。

这些文臣武将们，不管认不认识贾逸，路过时都会瞟上他一眼。在外面等候召见的人，他们见得多了，可坐在外面等候召见的人，却是少见。而且贾逸身下那张锦云蜀绣坐垫很是显眼，似乎是吴王孙权自己经常坐的。能面见吴王的，大多是重臣名将，自然懂得揣摩上意。他们明白，吴王这样安排，是在暗示这个叫贾逸的年轻人要被他重用。日后相遇，要对这个解烦营的翊云校尉客气一些了。

昨夜天火烧出来那八个字后，传出了很多流言，什么于吉复生、天亡孙氏，搞得满城风雨。这肯定是有人在后面有意引领，不然流言不会传得这么快。吴王的应对也很快，天刚亮就封了一批太平道道坛，还抓了好几个有名的仙师。但这些流言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越传越广。大家都明白，太平道在天下布道已久，拥有大量信徒，单靠几道政令是压不下去的。早先孙权曾经在暗地里支持过佛教，希望佛教能发展壮大，与太平道相抗衡，但直到如今也未能如愿。这次天火降字，是太平道对孙家挑衅的开始，也是孙家对付太平道的最好契机。但太平道盘踞江东已经四五十年，信徒众多，遍布各大豪门世家甚至官府曹署。对太平道动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怪不得吴王选了贾逸这么个毫无根基的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贾逸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在天火降字那晚，他已经开始考虑要如何着手应付。今天一大早接到吴王的召唤，饭都没吃就赶来王府。想不到孙权又玩了个手腕，贾逸只好坐在外面一直等下去。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眼看已近中午，才终于来了一个侍卫，招呼贾逸进去。贾逸活动下坐得有些酸麻的腿脚，低下头碎步走了进去。

贾逸已经见过吴王很多次了。传说孙权是碧目紫髯，天生异相，见了后才发现只是谣传。孙权面色红润，慈眉善目，乍一看像是个宅心仁厚的富家翁。但这只是表象，在荆州公安城时，贾逸已经领教过这位吴王的凶狠手段了，比起曹丕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权正襟端坐，冲着贾逸笑道：“在外面等了一上午，早饿了吧？我叫后厨煮了羊肉，等下一起吃。”

贾逸躬身谢过，走到下首坐了下来。孙权唤过一名侍卫，将长案上的一卷木简递给贾逸。贾逸展开木简，看到上面写的是武昌城内太平道仙师，以及信奉太平道的文武官员名单。他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木简。

“这是今天上午有人递过来的名册，建议我用雷霆手段，将太平道一举铲除。”孙权道，“贾逸，你觉得这么做妥当吗？”

贾逸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孙权的问题。

孙权不悦道：“我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我刚才忽然想起了一则旧事。”贾逸道，“当年魏王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大战之后，从袁绍营帐中找到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曹军中文臣武将与袁绍来往的书信。有人提议按照这些书信，将涉及之人一一治罪，曹操却连看都没看，一把火全给烧了。还说以前袁绍势大，很多书信都是迫不得已才写的，他一概既往不咎。”

孙权拈须笑道：“这么说，你也是建议我不管这卷名册了？”

“臣下以为，太平道根深蒂固，势力交纵错杂。如果现在大肆搜捕，全城缉拿，势必会人人自危，生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眼下陆逊将军在夷陵正与刘备对峙，若让蜀汉得了消息，恐怕会借势作乱。”贾逸道。

今早只抓了几个太平道仙师，封了一些道坛，并未牵涉文臣武将和豪门世家。这说明孙权早已拿定了主意，现在问计贾逸，不过是看看贾逸的应对如何。

“你说得也是。”孙权鼻子翕动了一下，“闻这味道，应该是羊肉煮好了。”

他转身冲屏风后喊道：“赶紧端上来吧，等下放凉了，还能吃吗？”

两个侍从从屏风后趋步走出，将两张食盘分别放在了孙权和贾逸面前。贾逸瞄了一眼，食盘上有一个瓦甑，里面浮着寥寥几块羊肉，旁边放了几个碟子，装着几样简单的时蔬。跟吴王吃饭还是第一次，都说他很是节俭，看来的确如此。

贾逸刚拿起筷子，就听孙权道：“怎么回事？我这里的羊肉怎么看起来比贾逸的多？”

旁边侍从低声道：“禀至尊，按照礼制……”

“吃个饭，还要什么礼制？拿下去，跟他换了，换了。”

侍从端起食盘，跟贾逸换了一下。贾逸起身行礼恭谢，这瓦甑中好像确实是多了两三块羊肉。他有些哭笑不得，却没有表露出来，装模作样拿起木勺喝了一口汤，连连点头。

“怎么样，不错吧？”孙权笑道，“这厨子做其他菜式不行，除了这道煮羊肉。”

贾逸夹起一块煮羊肉，塞进嘴里。煮的时间太长了，肉已经炖得酥烂，味道也一般，只有淡淡的咸味。贾逸努力大嚼几口，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咽了下去。

“比起你和孙梦在松鹤楼吃的貊炙，怎么样？”

贾逸猛然抬头，见孙权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犹豫，立刻答道：“那是烤肉，油盐是重了一些，跟这道煮羊肉不大一样。”

“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吃那些口味重的东西。我么，年逾四十了，老咯，只喜欢清淡一些的。”孙权翻了下眼皮，问道，“那顿饭，是陆延结的账？”

“是。好像是跟孙梦姑娘熟识，所以主动结账了。”

“陆延这孩子，心思活络，敢作敢为，还算个不错的人才。一起查案是可以，但不要走得太近了。”

“明白。”贾逸沉声答道。

荆州一役，孙权扶持起了以陆逊为首的江东士族，与行事跋扈的淮泗系相互抗衡。但作为一代雄主，孙权扶持江东系，也只是出于权势均衡的考虑，对他们并不信任。尤其是江东系之首的陆家，当年孙策攻打江东之时，陆家的家主陆康曾经率军抵抗，坚守庐江城将近两年。以至于陆氏宗族百余人，将近一半死于这场战事。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孙策和陆康相继亡故，孙权虽然迫于形势，起用了陆逊，但心中难免仍有罅隙。

而贾逸之所以受到孙权重用，是因为他的身份够独，跟江东系和淮泗系都没有关系。一旦他跟江东系或者淮泗系走得太近，就会失去利用的价值。这些贾逸都很清楚，也知道要怎么做。在武昌城的两年，他没有主动去结识江东系和淮泗系中的高官显贵，当然那些人也不屑去结识他。

孙权拿起一块玉牌，让侍从递给贾逸。贾逸接过来，发现玉牌质地温润，雕工精细，花纹是一个篆刻的“孙”字。这种玉牌，贾逸只见过一次，是孙权赐给心腹大臣的信物，所到之处，犹如孙权亲临。他又起身道谢，孙权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从公安城回来，你在解烦营闲了两年，没有生出什么事端。沉稳、老练，耐得住寂寞，熬得了清苦，这不是一般年轻人可以做到的。当初尚香向我推荐你，我还有所犹豫，现在看来是选对了人。”孙权道，“一把好剑斩金削铁容易，藏锋敛光却是最难。在这点上，陆延远不如你。”

怎么又扯到陆延了？贾逸心念一动，莫非那份名册和清剿建议都出自陆延之手？

“曹丕可能下个月要派使臣前来武昌，要赐我九锡，册封我为吴王。”孙权道，“我自称吴王已经快一年了，他这样做，无非是要彰显他身为皇帝的九五之尊。眼下我们要联魏抗蜀，就陪他走走样子好了。不过，听虞青和吕壹他们的消息，蜀汉军议司似乎准备在册封仪式上闹出点动静。你回头也留意下，绝不能在这上面出什么纰漏。否则的话，联魏抗蜀出了差错是小事，如果被魏人生出小觑之心，趁火打劫就不好应付了。”

贾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册封仪式上的护卫戒备，都是武昌都尉或者解烦营左右部督的职责。贾逸只是个被排挤的校尉，无权无人，根本轮不到他去操心。孙权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没有再谈其他，拿起了筷子。

贾逸夹起一块羊肉，羊肉已经凉透了，更是难以下咽。他抬眼看了下孙权，却发现这位吴王吃得有滋有味，只好硬着头皮嚼了下去。一餐沉闷的午饭吃完，贾逸正想起身告辞，就听到吴王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说……官渡之战的时候，曹操把那些信件都给烧了。”

贾逸抬起头，看到孙权敦厚的脸上挂着些许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会不会在烧那些信笺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这世间，最难揣摩的就是帝王心思。那些叱咤风云的帝王们，终其一生都在和臣下打哑谜。他们分权制衡，喜怒无常，让臣子们觉得自己天威难测，不敢擅自行事。只因身为帝王，只有在臣下面前保持着高深莫测，才能树立起绝对的权威。否则的话，很容易被奸臣佞臣揣透了心思，投其所好，蒙蔽圣听，加以利用。就算英明如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都因被臣下摸透了心思，在晚年犯下了昏庸大错。

孙权的心思，贾逸已不敢妄自揣测。早在进奏曹之时，因为误信曹丕，差点身首异处。那时他就明白了，这些帝王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中并无普通人的情感，行事待人只重家国天下，是万万不能与其交心的。

他走出了偏厅，拐进回廊，却意外看到了孙梦。她拎了一个黑色的布袋，正靠着廊柱，笑意盈盈地看着贾逸。贾逸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黑色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都是些小块的金锭。

“孙郡主给的？”

“你怎么知道？”孙梦好奇问道。

“至尊召见，要我彻查太平道的案子，虽然赏了顿饭，给了块玉牌，但却没提最紧要的事情。既然至尊一向节俭，那钱的事，当然是由阔绰惯了的郡主解决了。”

孙梦道：“真想不通我表姐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不过是查个案子，你手上有至尊的玉牌，还有解烦营校尉的身份，能花多少？”

贾逸道：“有很多时候，权力往往没有金钱好用。孙郡主还有什么交代吗？”

“查案是你的事，她才不想费神，一早就出门射猎去了。”孙梦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就算是得了至尊授意，解烦营那些人能用吗？左部督虞青恨不得要你死，右部督吕壹又是至尊心腹，骄纵惯了。他们恐怕都不会给你好脸色，就算派了人手给你，也是出人不出力。”

“所以我不会去找他们。”贾逸将沉甸甸的钱袋挽在了手上。这里面的金锭至少能换十万钱。孙尚香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跟她哥哥真是截然相反。

“不找他们，解烦营你能使唤动谁？没有人，你查什么案子？”

“没人自然有没人的查法。”贾逸道，“你有空吗？我们先去钱庄换些铜钱来。”

“然后呢？”

“然后买些奠礼，带上铜钱，去都尉府拜祭下吴敏。”

“你把人家烧成了焦炭，还敢上门？”孙梦嘻嘻笑了起来。

“有什么不敢的？现在大街小巷都知道是陆延用火油弹救了我，我对她可是什么也没做。”贾逸淡然道。

“你脸皮可真是够厚的。”孙梦眨了眨眼，“若是别人碰到这种神神鬼鬼的案子，唯恐避之不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你真的认为这世上没有鬼神？”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才会有鬼神。”

“什么地方？”

贾逸指着自己胸口道：“人心。”

武昌城都尉名叫魏临，出身徐州下邳。他在解烦营待了二十多年，才做到都尉，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眼看升职无望，就调任了武昌都尉。当时的武昌城连郡城都不是，算不得什么好出路。但谁也没有想到，吴王会迁都到这里，武昌城都尉这个位置也随之显赫起来。魏临不费吹灰之力，捞了个好差事。但正当不少人都觉得魏临太过走运的时候，他夫人吴敏却暴毙身亡，让人不禁唏嘘福祸相依。

贾逸坐在水榭的石凳上，膝头摊开了一卷木简，正一字一字地研读。魏临则穿了件有些破旧的官服，弯腰站在水榭石阶下，等着贾逸发问。他身材有些佝偻，气色也不怎么好，似乎还没从丧妻之痛中缓过神来。孙梦觉得魏临很可怜，夫人死了不说，尸体也给烧成了焦炭。他此时心里肯定很难过，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前来问案的上官。而这个上官，还偏偏是损毁他夫人尸体的人。

贾逸收起膝头的木简，那上面是魏临写给解烦营的奏报，说是他夫人去城外白云观祈福回来之后，就身体不适，然后突然暴病而死。他虽然身为都尉，但由于要回避，只得报请解烦营出面调查。这封奏报写得很得体，而且没有涉及鬼神之事，所以虞青和吕壹才会先后派人前来。

贾逸问道：“左右部督派人前来查看尊夫人尸体之后，才推了这件案子吗？”

魏临低头道：“是的。当时有位姓陆的都尉在，他提出尸体上没有尸斑，又仔细询问了下官，断定跟太平道有关。虞部督和吕部督觉得鬼神之说太过荒诞，无意纠缠于此，所以……”

“所以才推给了我。”贾逸道。跟太平道有关的案子，还牵涉于吉，就算是一直争功的虞青和吕壹，都不想接手这个麻烦。

“尊夫人平日跟太平道可有什么仇怨？是否曾对于吉出言不逊？”贾逸问道。

“没有。贱内一向笃信太平道，也从不曾诋毁过于吉。”

孙梦插嘴道：“陆延问了你什么，才断定跟太平道有关系？”

“他问贱内去白云观做什么。下官回答他，说是当天观内来了位仙师布道，自称是于吉的嫡传弟子，贱内一直想要个孩子，所以就……”

“于吉的嫡传弟子？现在还在白云观？”

“不在了。贱内身亡之后，下官就派了人前去白云观寻他，却被告知已经离开武昌地界了。”

“魏都尉，尊夫人跟你提起过那位嫡传弟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孙梦问道。

“没有。太平道的那些仙师都是骗人把戏，无非给一些符水之类的东西罢了。”魏临叹了口气，“我数次告诫贱内，不要迷信于此，可她就是不听，还屡次捐钱纳物，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现在想来，应该是太平道想借用贱内来展现于吉神力，宣扬于吉复活的流言。”

“尊夫人带回符水了吗？”孙梦问道。

“没有，她在道观应该就喝了。”魏临小心问道，“孙姑娘，您是怀疑符水有问题？”

孙梦摇头道：“应该不是，仙师亲赐符水，会分给很多信徒，如果是符水的问题，发生异象的不会只有尊夫人。”

贾逸道：“你们都在想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们应该想的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魏临不解道：“贾校尉的意思是……”

“太平道已经数十年与官府相安无事，为什么会突然以这种诡异的手法谋害官员家眷？”贾逸道，“而且，尊夫人被杀之后，手中还握有一张符咒，这张符咒看样式是于吉常用的。”

魏临沉默了片刻，道：“下官愚钝，还是不明白。”

这人心思确实不怎么敏锐，也难怪在解烦营待了二十年，还未受重用。

孙梦接过话道：“我们前几天在大街上遇到一个道士，变了个天火降字的戏法。如果他们想做出什么事，来宣扬于吉将要复活，天火降字显然比杀个人要更耸人听闻。这么想的话，杀死你夫人，就显得很多余。”

贾逸道：“所以说，杀死尊夫人，跟要宣扬于吉复活没有太大关系。而是有必须杀死尊夫人的理由。至于那张符咒，也是故弄玄虚之举。魏都尉，尊夫人回来后，可有什么异样之举？”

魏临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隔了一会儿，他才道：“也没有什么异样，就是晚饭时候，厨子做了她最喜欢的清蒸鳊鱼，她却只动了下筷子，说是太腥。”

“这算什么？”孙梦皱眉道。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白云观了。”贾逸道。

“那个嫡传弟子已经不在了，再去还有用吗？”魏临问道。

“有没有用，去过了才知道。”孙梦向魏临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魏临犹豫了一下：“下官本该陪二位同去的，只是公务缠身，实在是走不开。”

“公务？”孙梦皱起了眉头，有什么事比追查自己妻子的被害真相更要紧？

“魏朝使团就要来咱们武昌了，至尊命令这段时间要安排武昌城防务治安，这边人手不够，真是走不开。”魏临好像看出了孙梦的厌烦，赶忙解释。

出了都尉府，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孙梦道：“这个魏临，一直哭丧着脸，我还以为他是痛心妻子的死，谁知道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贾逸道：“有些时候，对故人的怀念，不见得处处都要体现出来。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不能时时刻刻都沉浸在缅怀故人之中，他总要做点其他事。”

孙梦冷哼了一声：“所以，就算遇到个能查清妻子死因的机会，也要因为公务而放弃？”

话音刚落，她已觉得不妥，赶忙道：“我可不是说你。”

说完之后，她就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样更是尴尬。看了看贾逸依旧平静的脸色，孙梦咬了咬嘴唇，道：“好饿，等下你想吃什么？我请客好啦。”

贾逸道：“听说醉仙居的武昌鱼做得特别好，不如今晚去尝尝？”

孙梦眨了眨眼，道：“你不生气？”

贾逸道：“你是有心的？”

“当然是无心的。”

“那我为什么要生气？”贾逸道。

孙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释然还是纠结。她用手背贴了下额头，道：“哎呀，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吃鱼，吃完鱼就去白云观。”

“醉仙居今天换了老板，正在重新修葺，两位去了只怕没有鱼吃。”一个公子站在两人身后，笑眯眯道。这人穿了一身绣着暗花的蜀锦禅衣，腰间束着一条翡翠玉带，面色温润，彬彬有礼，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些许轻浮。

“你怎么知道？”孙梦道。

锦衣公子伸手指了指自己：“因为我就是醉仙居的新老板。”

“那可真是巧了。”

“不巧。在下远远跟了贾校尉和孙姑娘一条街，在这都尉府外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刚才听到你们说要去醉仙居吃鱼，才忍不住上前搭话。”

孙梦觉得这人很有趣，问道：“你跟了我们这么久，又等了这么久，不会就是想要告诉我们醉仙居没有鱼吃吧。”

“当然不是，我跟着你们，是想跟贾校尉交个朋友。”锦衣公子说得很诚恳。

孙梦掩嘴笑道：“你要跟他交朋友？你知不知道他这两年，根本没有一个人要跟他做朋友？”

“那不知道贾校尉认不认我这个朋友？”锦衣公子看着贾逸，笑得很小心。

贾逸皱眉问道：“这位公子贵姓？为什么要跟我交朋友？”

“在下姓萧名闲。”锦衣公子道，“贾校尉想必听说过城中最有名的百露道坛吧，里面主事的萧仙师，正是在下所扮。”

孙梦“扑哧”笑出了声：“早听说百露道坛那个一百多岁的仙师其实是个二十多岁的骗子，原来就是你啊。怎么你还在城里到处乱晃，都尉府不抓你吗？”

萧闲也不生气，依旧笑道：“我在道坛就已经告诉信众们真相了，骗他们的是太平道，并不是我。而且我也见过魏临都尉，将其中缘由清清楚楚地禀告了。魏都尉很欣赏我的态度，说有必要的话，还要我向其他道坛信众揭穿太平道真面目呢。”

“魏临很欣赏你？你给他送了多少钱？”孙梦眨了眨眼。

“君子相交，怎么能谈钱呢？那是一点心意而已。”萧闲道，“贾校尉，你介意我以前的身份吗？可愿与萧某交个朋友？”

“好，我交你这个朋友。”出乎孙梦的意料，贾逸答应得十分干脆。

萧闲却停了一下，问道：“贾校尉，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交朋友？”

“太平道已然式微，你是城中最有名气的仙师，虽然撤去了伪装，但也只是躲过了眼下的缉捕而已。以后不管是太平道再度闹事，还是官府借机加大缉捕力度，你都难得安宁。所以，你现在最紧要的是交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最好还在查太平道的案子，这样的话，就算是秋后算账，作为剿灭太平道的有功之人，官府也不会拿你怎么样。”贾逸道。这种事情，说出来并不好听，但萧闲自己都不顾及脸面，那还是说明白的好。

萧闲点了点头：“可解烦营中，贾校尉并不是握有实权之人，我为什么不去找虞青和吕壹，反而找你。你也明白吗？”

孙梦抢先答道：“这个我刚刚想清楚。虞青和吕壹虽然有权有势，但对查太平道的案子并不感兴趣，你去找他们，估计会直接把你抓了拿去交差。而贾逸却不同，他需要依靠你在太平道中的人脉关系，打探消息，帮助他查案。交朋友嘛，不是对方地位越高越好，而是看彼此是否需要。像你们这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有彼此需要，才能成为朋友。”

萧闲似乎松了口气，道：“不但贾校尉心思敏锐，孙姑娘也是冰雪聪明。这个朋友算是交对了。”

他举起手拍了两下，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弯处驶了出来，停在众人身边。这马车看上去普普通通，倒是那两匹马毛色光滑，腿粗肚圆，一看就是惯于奔波的好马。而车夫身材精瘦，双臂粗长，更是驾车的好手。

“刚才听见两位要去白云观，刚好我这辆马车可以代步，还请贾校尉不要推让。”萧闲做了个请的姿势。

贾逸冲他点点头，登上了马车，孙梦也紧随其后。

身后一位魁梧大汉拎过一个食盒，递给萧闲，萧闲又转手递到了马车上：“这是刚刚买来的烤鸡和胡饼，请贾校尉和孙姑娘在路上果腹。”

贾逸见状，麻利地从钱袋中摸出一小块金锭。萧闲愣了一下，随即却笑了起来，伸手接过金锭。朋友也分很多种，有些朋友你一点都不想欠他人情，而有些朋友之间根本不用分什么人情。给钱，证明他并没有把你当成不分人情的朋友。

萧闲拱手，一语双关道：“贾校尉，等醉仙居收拾好了，我再请你尝尝武昌鱼。到时候，希望彼此不用这般客气了。”

贾逸也拱了拱手，坐进车厢之内。

等到马车远去，那名魁梧大汉嘟囔道：“二弟，这个姓贾的架子真大，看不起咱们。”

萧闲嘿嘿笑道：“不错了。这些年咱们骗了这么多钱，又是海捕缉拿的对象，身份在那儿放着呢，人家能对咱们有多少好感？他能担着与太平道徒勾结这项罪名跟咱们相交，已经很不容易了。”

原来这魁梧大汉便是萧闲的义兄陈全。陈全道：“还是二弟你看得开，要是我，看他那张臭脸，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

萧闲悠然道：“大哥啊，人活世上，哪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呢？走吧，咱们先看看自家产业去。若是贾逸这个宝押对了，以后咱哥俩儿就能轻轻松松当富家翁了。”

进入白云观山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今天不是黄道吉日，山门前空无一人，连个知客都没有。贾逸走在前面，用力拍了拍紧闭的大门。孙梦靠在贾逸身后，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石阶两旁松柏郁郁葱葱，枝丫蔓张，被月色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阴影。道观山墙之后的老槐树，也探出几条张牙舞爪的枯黄干枝，让人心中很不舒服。冷不防附近传来一声嘶哑的夜鸦叫声，惊得孙梦往贾逸身边躲闪，却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贾逸回过头，道：“怎么，怕了？”

孙梦嘴硬道：“哪有？我只是有些冷。对了，怎么敲门敲了半天，还没有人应？是不是这些道士都睡了？”

“道士们都有晚课，不会睡这么早。”贾逸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两三丈高的山墙。他勉强能翻过去，孙梦就难说了。他犹豫了一下，索性抽出腰间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走到了门前。

“怎么，你要把大门劈开？”孙梦问道。

贾逸没有答话，把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从门缝中间刺了进去，然后上下游走一番，碰到了门闩。他用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切入门闩，一点一点把门闩给拨开了。这种手法，还是他在石阳城时跟一个书佐学来的，现在倒派上了用场。门闩被完全拨开，贾逸伸手推开木门，走进了观内。

道观内灯火俱灭，悄无声息，只有一处偏殿隐隐有亮光闪动。贾逸握剑在手，领着孙梦朝那里走去。刚走到殿外，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迎头撞上一个手拿拂尘的道士。那道士看到他们，吃了一惊，厉声问道：“大胆小贼！竟敢来我道家清修之地行窃！”

贾逸拱手道：“我们是解烦营属官，适才拍门许久未见回应，恰好大门虚掩，就唐突闯了进来，还请道长见谅。”

“原来是官府中的人，”道士竖起拂尘，问道，“两位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吗？”

“探查一宗命案。敢问观中的监院可在？”

道士左掌立于胸前，念声无量寿福：“贫道道号凌霄子，就是本观监院。”

孙梦缩了缩脖子：“道长，我们进殿里说吧。你们这院子里冷飕飕的，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凌霄子愣了一下，侧身将二人让进房内：“贫道失礼了，请进，请进。”

房内的布置很简单，西面摆了一张木榻，东面有张茶案，两侧放了几个蒲团。贾逸和孙梦走过去，坐了下来。凌霄子将瓦甑放到火炉上，摆好茶碗，在房内来回转了两圈，却没有找到茶叶。

贾逸见状，只好说道：“道长，不必客气，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

凌霄子坐下来，有些尴尬道：“贫道整日忙于研读《太平清领道》，把这些俗务都弄得差三落四，真是惭愧，惭愧。”

贾逸笑笑，从钱袋中掏出一枚金锭，放在茶案上：“道长苦修经典，还要操心观中事务，真是辛苦得很。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权当香火钱了。”

凌霄子连连摆手：“不敢当，尊驾您太客气了。”

“武昌都尉夫人那件命案，道长听说了吗？”贾逸问道。

凌霄子面色有些局促，扭捏了一会儿，道：“这个其实跟鄙观无关，是离昧仙师惹出来的祸事。”

贾逸跟孙梦对望了一眼，问道：“离昧仙师难道是那位于吉嫡传弟子？”

“应该是吧。其实我们白云观地处山清水秀之地，仙师们来来往往，经常把这里当成布道祈福之地。对于这些仙师，本观也没什么本事去一一核实，都是听道友们的风评。这位离昧仙师几月前曾来展露过几手神通，招揽了很多信众。这次他又来，我们观里把他当成上师对待，精心安排了一场祈福法事。谁知道，他竟然做出那种事来。”

说到紧要关头，这道士却停了下来。

贾逸又从钱袋中拿出一枚金锭，放在了茶案上。

凌霄子满脸堆笑：“哎呀，尊驾您诚心向道，真是折杀贫道啊。这位离昧仙师呢，在几个月前那次布道之时，跟好几位官员商贾的夫人有染。这次又来咱们白云观，其中一位发现自己珠胎暗结，竟然要跟他私奔！”

孙梦抢话道：“你说的这一位，是不是武昌城都尉夫人吴敏？”

“对，对，就是那位夫人。”凌霄子道，“唉，他惹出这种事，真是让本观蒙羞。”

孙梦自言自语道：“怪不得魏临说吴敏胃口不好，连一向喜欢吃的清蒸鳊鱼都嫌腥，原来是怀孕的缘故。”

“道长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贾逸问道。

凌霄子道：“我亲眼见他们在后殿里撕扯纠缠，都尉夫人扬言，若是离昧仙师不带她走，就要报官，宁愿两人一起浸猪笼，也要做对亡命鸳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呵斥了他们。那位都尉夫人这才匆匆离去。”

孙梦追问道：“然后呢？”

“中午的时候，观里有斋会，都尉夫人也在。我见离昧仙师给了她一个小瓶，当时还以为是堕胎药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去管。哪想到都尉夫人回去后，就给毒死了呢！”

“道长知道那个小瓶里，装的是什么药物吗？”贾逸又想起了女尸暴起的情景。

“他们那些仙师整天弄的东西，我哪能知道啊。不过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听说都尉夫人发生了尸变，离昧仙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当时就推说有事，急匆匆离开了道观。”

孙梦问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这些仙师整天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实在说不准。”

“哼，找人画下他的相貌，全境海捕，看他能逃到哪里去。”孙梦道。

“难说。魏境、蜀境、辽东、琼州、邪马台，他如果想逃，恐怕是不太好找。”贾逸意兴阑珊地站起身，“今天夜色已晚，就不叨扰道长休息了，我们改日再来。”

孙梦不甘心道：“这么快就问完了？观里还有其他道人吧，我们不问问他们？”

凌霄子道：“实在不巧，今日武昌城内有个大户人家要做场法事，观里道友们都进城去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贾逸拱手道：“那好，我们就此别过。”

凌霄子也没有留客的意思：“也好，也好。两位尊驾先回去休息吧，过几天我若是想到了什么，一定去解烦营上报。”

三人一起出了偏殿，外面依旧是月色惨淡，冷风一吹，孙梦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贾逸笑道：“道长，你们这白云观选址不好。风水之法虽然千变万化，但最基本的是得水为上，藏风次之。可这地方却处于两峰山坳之间，跑水漏风，实在不能算作一处宝地。”

凌霄子道：“尊驾还懂风水？”

“只懂一点，看观内的情形，只怕近日有血光之灾，道长可要小心。”

凌霄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多谢尊驾提醒，贫道自会安排人手值夜。”

看着两人离开了观门，凌霄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转身急匆匆向后院走去。而贾逸和孙梦却从观门外闪身而进，躲在老槐树下，遥遥看着这道士。

等凌霄子的背影消失之后，孙梦才轻声问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

“再等一下，跟得太近容易惊动了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破绽的？”

“一进门。”贾逸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解释多少。两人都是心思缜密之人，刚才寥寥数语间，已经发现了凌霄子话中的漏洞。贾逸故意借口离去，就是想暗中跟随凌霄子，看看这白云观到底怎么回事。

“一进门你就发现了？”孙梦满脸不相信的表情。

“太平道人一般手持九节杖，只有黄老道人才会用拂尘。这白云观是太平道道坛，凌霄子身为监院，却拿着黄老道人的法器，这是最大的破绽。而且……”

“而且我们只说了是解烦营属官，他不问姓名，不看腰牌，直接就把我们领进了偏殿。身为监院，竟然连茶叶在哪里都不知道。这几天，武昌城里对太平道管制甚严，严禁道士出入，他竟然还说观里的道士都去了武昌城。短短几句话，几乎全是漏洞。你没有戳穿他，提出要走的时候，我就想到你是放长线钓大鱼了。”孙梦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能看出来这么多，也算是冰雪聪明。”贾逸诚心赞道。

“没有啦。”孙梦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女人通常都是这样，你越是说她笨，她越是要证明自己聪明。你要是夸她聪明，她又会觉得不好意思。

贾逸冲孙梦点了下头，走出槐树后，小心地向后院摸过去。凌霄子已经在后院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这道观里的道士究竟都去了哪里？两人转眼间走到了后院月门处，透过影影绰绰的树荫，只见一间房屋内亮起了一点火光。贾逸示意孙梦待在原地，自己躬腰向那里走去。

离房屋还有几步远，却看到房内火光一闪，紧接着暴起一声怒喝。贾逸直起身，拔出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向房内疾冲而去。就在这时，房门“咔嚓”一声碎成数块飞散四溅，一个黑影应声跌了出来。

借着月光，贾逸认出了凌霄子的模样。他双眼圆睁，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满脸都是愤怒与不甘。贾逸俯下身子，才发觉他咽喉处有道剑伤，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凌霄子看到贾逸，用力撑起身子，右手挥舞着匕首向他比画了一两下，颓然倒了下去。

贾逸转过身，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平举指向房内，低声喝道：“出来！”

“贾校尉，早先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的案子。”房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陆延提着滴血的长剑，傲然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孙梦皱眉问道。

“孙姑娘，”陆延作了个揖，“我也是来查案的。”

“这么巧？”

“你们前脚离开魏临府上，我后脚就去了。跟他谈过之后，我觉得白云观这里比较可疑，于是就骑了匹快马赶来。到山门之时，刚好看到你们进来。”陆延顿了一下，“我见整座道观没有什么人气，心中起疑，就从后院翻墙而入。”

“那你查到了什么？”孙梦追问道。

“后面这间屋子里，全是死尸。”陆延道，“你们要不要进去看下？”

贾逸快步走进房间，孙梦随后进来，打亮了火折，点起桌上的油灯。房间长三丈，宽两丈，并没有什么陈设，像是间空房。地上并排摆着七八具道士的尸体，年龄老幼不一，道服颜色深浅有差。尸体都是肤色乌黑，七窍流血，应该是中毒而亡。贾逸翻起年龄最老的那个道士衣襟，看到上面用黑线绣了个小小的“凌”字，看来这个道士才是监院凌霄子。他站起身，借着油灯的亮光环顾四周，发现墙角里堆满了柴薪，还摆着一桶松明。

贾逸心中猜到了七七八八，或许那个自称凌霄子的道士才是离昧仙师。他被监院质问都尉夫人的事情时，起了杀心，便在晚斋中下毒，杀了全观的人。待他搬运完尸体，正欲堆柴放火毁尸灭迹之时，被贾逸和孙梦撞进观中，不得不赶往前院应付。好不容易支走了贾逸赶回后院，又被陆延发现了。

“为什么要杀了他？”贾逸看着陆延，问道。

“我正在埋头探查尸体的状况，没有发觉他进入房内。他却大喊大叫，挥舞着匕首向我刺来，情急之下，我只好拔剑相迎，”陆延笑道，“想不到这人身手稀松平常，错身之间就被我一剑毙命。”

孙梦冷冷哼了一声：“他可能是因为房间太暗，刚进来还没适应光线，才被你得手的。就别拐着弯夸自己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也不觉得脸红？”

陆延干咳一声：“这……孙姑娘说的也是一种可能。”

本来可以沿着这条线追下去的，可惜这位离昧仙师运气实在太差。贾逸有些惋惜：“陆都尉误杀了离昧仙师，这条线索就算断了……”

“贾校尉，你又说错了，”陆延打断了贾逸的话，“离昧仙师不是我杀的。”

贾逸沉默片刻，看了看房外，又看了看陆延，一道灵光在脑中闪过。

莫非外面躺着的那具尸体，并不是离昧仙师？那真正的离昧仙师又在哪里？

“贾校尉，凡事不可想当然。”能在孙梦面前指出贾逸的错误，陆延显然很愉快。他走到房中一具尸体旁边，蹲了下去：“前几个月，离昧仙师在白云观做法事，我也来看过，所以认得他。喏，这个才是离昧仙师。”

“你是说，离昧仙师也死了？”贾逸只觉得事情的进展匪夷所思。房外那个人是谁？为何会对白云观和离昧仙师的事情一清二楚？为何要杀死观里所有的道士？

孙梦往油灯边站了站，问道：“我们刚才听外面那个人说，离昧仙师跟都尉夫人有染，暗结珠胎什么的，所以他才会下手杀了都尉夫人……”

陆延的脸色变得很古怪：“这不可能。”

“凭什么不可能？”尽管知道听到的可能是谎话，孙梦还是忍不住反驳道，“魏临也说了，他夫人连平时最喜欢的清蒸鳊鱼都觉得腥，那不是有了身孕的反应吗？”

“这个我不清楚。但就算都尉夫人有了身孕，也绝对不是离昧仙师的，”陆延道，“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离昧仙师，其实是个女人所扮。”

“女人？”孙梦惊呼了一声，跑到尸体旁边。这具尸体一身男装打扮，面容清秀，衣襟上也绣了个小小的“离”字。孙梦强忍着不适，伸手在尸体上摸了几下，脸色也变得惊疑起来。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那个死道士嘴里，竟然一句真话都没有？”

一百多岁的萧仙师是二十多岁的萧闲所扮，那面容清秀的离昧仙师，当然也可以是个女人。太平道中本来就多有装神弄鬼之徒，易容装扮还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把戏。

“原来从头到尾，我们都被骗了。”贾逸叹道，“若不是陆都尉你撞破了那个道士，恐怕我们已经上了他的当。”

这是一个死间之局。那个道士杀了全观的人，向贾逸和孙梦编造了离昧仙师的故事，并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引得贾逸和孙梦去而复返。待烧毁证据之后，再寻机死在贾逸二人手中。这样一来，大火烧毁所有线索，道观之中又没有活口，贾逸和孙梦只会认为他就是离昧仙师，因为跟吴敏有染，才引发了这一系列的案子。虽然都尉夫人的尸体为何会死而复生的疑团无法解开，但最后也只会草草归咎于离昧仙师的那瓶药，没有人再去深究。

那整个案子，就算是结束了。

贾逸心中沉下一股寒意。这个布局之人，对人心揣摩到了极致，而且对自己和孙梦的性格也把握得很到位。如果不是陆延偶然出现在后院，破坏了道士的计划，并依照尸体上的线索推翻了他的谎话，这个局可以说是相当完美，没有一丝破绽。

贾逸快步走出房间，又蹲到了道士的尸体旁。他解开道士的衣服，心中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发现点蛛丝马迹。为什么对方要了结这件案子？莫非吴敏的死另有隐情，他们并不想解烦营查下去？贾逸见道士的臂弯隐隐发青，大声招呼孙梦拿来油灯。趁着灯光，贾逸辨认出那是一枚印迹模糊的刺青，像是刺上去后又清洗过一样。

旁边的陆延“咦”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贾逸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陆都尉认得这个？”

陆延闷声不答。

孙梦白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在逞能吗？”

陆延犹豫了一下，狐疑道：“这东西，好像跟我们陆家私兵的刺青一模一样。”

乱世之中，世家豪门豢养私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少则数十，多则上万。地方官府是允许甚至鼓励的，有时还会借助这些私兵参与战事。当然，这些世家的私兵也良莠不齐，有的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有的虽然身手尚可，却不习军阵，不懂配合，只是匹夫之勇。放眼整个江东，私兵战力最高的就属朱家、陆家。

那个死去的道士身上有陆家私兵的刺青，这是陆延亲口承认的。按照常理推断，肯定是陆家参与到了吴敏这件案子里，并杀光了白云观的道众灭口。可陆延却一直在追查这件案子，还亲手破了白云观的死间之局，这说不通。如果是陆家做了这些事，为什么又放任陆延去自乱阵脚？

听陆延说，陆家私兵足有三千多人，他不可能全都认识。这名私兵究竟是隶属哪名家将麾下，他也不清楚。只能将死尸送回陆家，请族中长者前来辨认了。孙梦本打算要陆延背死尸下山，贾逸却拆下一块门板，将尸体放在上面，与陆延一起抬到了山下。马车进城之后，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陆延和贾逸、孙梦二人分手，约好晚上再去松鹤楼碰头。

马车运了尸体，孙梦是一刻也不想坐了，贾逸只好陪着她一起步行回郡主府。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孙梦忽然问道：“你就那么放心陆延？”

贾逸道：“那尸体由我们去查的话，是查不出来什么的，不如交给他。而且陆逊对我有恩，若真的牵涉陆家，我也拿不准要怎么应对才好。”

“我还以为你是在试探陆家。如果这名私兵所为真是陆家授意，那陆延回去后，陆家一定会让他矢口否认。反之，陆延就会坦然承认。”孙梦歪头看着贾逸，“你当真不是这么想的？”

贾逸未置可否：“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在进奏曹和解烦营里，有情有义的人并不多。”孙梦笑道，“毕竟在这些地方，有情有义的人都活不长。”

“你是在劝我，还是在损我？”贾逸道。

“陆逊是救过你，那只是看你有利用价值。他初登高位，自然想顺手拉拢下你，好在解烦营里有个照应。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的地位是谁给的，需要跟什么人保持距离，你应该很清楚。”

“这些是你的告诫，还是孙尚香郡主的？”

“是谁的没关系，关键看你是否听得进去。”

“这话至尊也暗示过，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的话，还和他一起抬尸体下山？陆延是都尉，你是校尉，明明你的官阶更大，他却总对你以同辈相称。这些要是传到至尊那里，难免会受到猜疑。”

“怎么听你的意思，很讨厌陆延？”贾逸试探问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讨厌他，岂不是正合你意？”孙梦白了贾逸一眼。

贾逸摸了摸鼻翼，掩饰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说没关系，那就算了啊。他几次想请我吃饭，我都给骂回去了，那下次就答应他好咯。”

贾逸苦笑一声，正欲答话，却见迎面走来一队持戟铁甲兵士。队目快步走到两人跟前，道：“请两位出示身份文牒。”

贾逸掏出解烦营的腰牌，递给队目，队目看完之后，恭恭敬敬还给了贾逸。然后又向孙梦道：“这位姑娘，麻烦你的。”

孙梦和贾逸对望一眼，也递出了身份文牒。那队目看完后，态度更加恭谨：“原来是郡主府的贵戚，是卑职失敬了。”

孙梦问道：“怎么夜巡一下子严了起来？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队目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我是不能说的。不过既然是贾校尉，说了倒也无妨。今天下午掌灯时分，客曹掾张洵被太平道咒杀了。”

“咒杀？”孙梦看了贾逸一眼。

“对。跟都尉夫人的死状一模一样，手里也捏了一张‘天下大吉’的符咒。接连被太平道坏了两条性命，至尊已经训斥过魏临都尉了，下令全城加强戒备，所以卑职才不得不验校两位的身份文牒。”

“是谁接手的这件案子？”孙梦问道。

那队目看了贾逸一眼，没有说话。贾逸瞬间明白了，接手客曹掾案子的还是自己，毕竟张洵与都尉夫人之死有相通之处，这样安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刚才自己去了白云观，还没接到钧令。

“你真是好运气，又一件案子压下来了。”孙梦道，“要不要去我那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可有你忙的。”

那队目闻言，看了两人一眼，连忙低头拱手告辞，匆匆而去。

贾逸奇道：“你留宿我住郡主府？你就不怕传出去……”

“我怕什么？我还巴不得传出去来着。”孙梦笑嘻嘻道，“我表姐一直说我年纪大了，应该找个人嫁了。有不少世家子弟都跟苍蝇一样，围着我嗡嗡乱转。要是有了些流言，倒是能清净不少。”

贾逸犹豫了一下，道：“还是算了，我贸然留宿，只怕孙郡主那里不大合适。”

孙梦笑道：“怎么，你怕我表姐吃醋啊？”

贾逸脚下一个趔趄：“你连孙郡主的玩笑都敢开？”

孙梦道：“反正她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最多骂我一句没大没小。说真的，我都觉得奇怪，你原先在进奏曹的时候，跟我表姐应该没什么交情吧。为什么你来到我们这儿之后，表姐就对你青睐有加？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寒蝉的缘故，但孙梦并不知道这些。虽然见过孙尚香几次，贾逸却始终摸不清她的底细，更不敢妄加试探。就算孙尚香如今赋闲在家，但毕竟是解烦营的首任部督，不可小觑。

孙梦看贾逸没有回答，道：“怎么脸又阴沉起来了？莫非真被我说中痛处了？”

贾逸道：“当然不是，你表姐为什么这么赏识我，我也不清楚，或许你可以替我问问她。”他一边敷衍着孙梦，一边走着，不多时就到了郡主府。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孙梦进了府内，贾逸也转过身，沿着寂静的长街快步朝住处走去。

吴敏、白云道观、客曹掾，还有天火降字这几件事，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太平道在捣鬼，可又隐隐透着一股蹊跷。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贾逸也揣摩不透，总觉得不合常理。自从黄巾之乱被平息，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太平道虽然还有很大的影响力，有诸多的信徒，但已经群龙无首。北至幽州，南到交州，自称“大贤良师”的太平道仙师足有上百人。这些人虽然在本县本郡有些影响，却号令不动临近郡县的信徒，可以说是一盘散沙。

当年张角能成功起事，很大程度上借助了连年大旱、民不聊生的机会。现如今，东吴境内风调雨顺，不说丰衣足食，至少饿死人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如此直白地向官府挑衅，发出“孙权必死，黄天当立”的谶语，除了那些忠实信徒们，响应的能有多少？用为数不多的信徒去对抗兵甲齐备的郡兵，难道不是自寻死路吗？即便打出了于吉复生的噱头，又能如何？当年孙策怒斩于吉，尚且未激起民变，现如今单靠一个于吉复生的传闻如何能号令天下？

操纵这一系列案子的人，不会想不明白此中关节。那也就是说，这些案子所传达出来的信息，有可能都是故意误导官府的，他们一定是另有企图。贾逸又想起了白云观内，那个道士臂弯上的刺青。陆逊现在手握兵权，正在夷陵与刘备对峙，如果陆家真的参与其中，孙权会怎么做？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贾逸止住脚步，一只黑色的鸽子迎面飞来。他快步走进街边的阴影中，伸出右臂，让那只鸽子落在手腕上。看左右无人，贾逸解下鸽子脚上绑着的一支细长竹筒，然后挥臂让鸽子飞走了。不用说，竹筒之内还是寒蝉的矾书密令。

这两年来，贾逸收到过不少密令，大多是让他去探查一些人或者一些事。贾逸并不清楚为什么要查这些人和这些事，也不清楚查完之后寒蝉要用来做什么。他只是按照矾书密令，规规矩矩做事。与在进奏曹和解烦营不同，在寒蝉中他并不是主导者，做好分内之事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情不必过问，也不能过问。

贾逸将竹筒塞进怀中，又看了看左右，闪身出了阴影。天快要亮了，回到住处，最多只能睡一个时辰，就要前去客曹那里查验了，贾逸想道。得先找到那个萧闲，让他打探一下太平道的消息。还要找下军中相识的人，看能不能问出一些陆家私兵的事情，毕竟陆延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对了，还有怀中的寒蝉密令，也不知道又分配了什么差事。

贾逸又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能看到住处了。就在此时，街角转过来一队持戟铁甲兵士，那队目一见到贾逸，便远远喊道：“贾校尉，麻烦你，查验腰牌。”

贾逸沉吟了一下，迎上前去：“既然认得我，还要这么麻烦吗？”

“不好意思，这是规矩。”队目低着头，大声道。

贾逸停住脚步，手摸向腰间，掏出了腰牌。队目快步走了上来，伸手去接。电光石火之间，贾逸突然变掌为锁，抓住队目的胳膊往怀里一拽，同时朝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队目骤然被袭，站立不住，跪倒在地。贾逸运臂一扭，将他整个人打了个旋儿，同时右手“呛”的一声拔出队目的缳首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队目愤然道：“贾逸！你就算对至尊钧令不满，也犯不着难为兄弟们吧？”

贾逸冷冷道：“谁和你们是兄弟？巡夜兵士所持月牙戟的戟刺是平的，你们拿的是圆的，以为我是瞎子吗？”

那队目哑口无言，他身后的兵士却齐齐平举长戟，朝贾逸围了过来。贾逸手腕一抖，刀锋切入队目颈间，渗出一缕血丝：“想要他死的话，你们尽管上来。”

冷不防，那队目猛地一扭脖子，刀锋顺着冲势切开了他的咽喉，鲜血迸喷而出，激起一片血雾。那群兵士们一声低吼，持戟冲了上来。这队兵士足有十七八人，如果各个都是跟这队目一样的死士，混战之中贾逸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他奋力向后一跃，躲过前面几个兵士的冲刺，转身向后逃去。那些兵士身着笨重的铁甲，速度远远不及贾逸。对于没有把握的交手，能避免就避免，这是贾逸近两年悟出的道理。毕竟他虽然身手不错，却还远远达不到大剑师王越那种以一当百的地步。

耳后听得“咻”的一声，贾逸纵身向前一跃，身形还未落地，一根投矛贴着腰间钉在脚下。虽然不知道这伙人的身份，但他们无疑准备得很充足，如果不是看破了兵刃上的差异，贾逸现在已经伏尸在地了。又听得“咻咻”几声，更多投矛掷了过来。贾逸向旁翻滚扑倒。身边溅起一片泥土，有根投矛划破衣襟，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翻身而起，手中缳首刀向后掷出，然后闪身躲进了一条狭窄小巷，将冲在最前的那名兵士透胸而过。

离解除宵禁至少还有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能遇上巡街兵士救援是件很侥幸的事，只能靠自己了。还好小巷狭窄，这群兵士只能排成纵队追击，投矛也只能由一个方向掷出。贾逸倒退着向后跑了几步，拐过小巷转角。

兵士们紧跟着追了过来，冷不防贾逸在拐角处骤然袭出，一脚将领头的兵士踹翻在地。第二个兵士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嗡”的一声，贾逸的拳头便呼啸而至。那兵士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却被贾逸纵身向前，夺过手中缳首刀。刀锋从这名兵士的肩上掠过，径直刺入第三名兵士颈间，激起一片血花。紧接着，贾逸运腕抽刀，回手割断了第二名兵士的喉咙，又反手一刀将倒在地上的那名兵士透胸钉入。

转瞬之间，贾逸已经出手杀了四人，却面色不改，气息不喘，他沉声喝道：“我不知道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但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狠话自然是要说的，尤其在这种敌众我寡的局面下，至少能杀杀对方的士气。后面的兵士们脸色凝重起来，大概没有料到贾逸会如此棘手。靠前的几名兵士再次纵身冲来，几杆长戟从上往下直直劈下，贾逸侧身堪堪避过，抓住戟杆，飞身踢去。最前的兵士向后一仰，倒在了同伴身上。与此同时，贾逸已经挽过长戟，月牙刃带着风声劈入了这名兵士的天灵盖。他借势高高跃起，双膝砸在第二个兵士的肩头，将这兵士的身形狠狠砸了下去。后面的兵士慌忙挺戟再度刺来，贾逸右手一抬，一根弩箭“笃”的一声钉在了他的脑门上。

“只派了一二十个人就想杀我，”贾逸轻轻掸去身上的灰尘，“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死了带队的头目，并折了一半的人手，却丝毫没有伤到贾逸。即便是死士，也不禁有些心虚。剩下的兵士们慢慢向后退去。贾逸不禁暗地松了口气，以为他们要知难而退了。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兵士们退到巷口，走了一半人，却还留下了一半。看样子，是要分开抄贾逸的后路了。只见那些留守的兵士，一一在身前竖起木盾，架上了长戟。贾逸看了看身后，如果在这么狭窄的小巷中被前后夹击，那麻烦就大了。

贾逸直起身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金球，喃喃道：“你们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出手太狠。”

那些兵士缩身在木盾之后，闷声不吭。贾逸叹了口气，拽着金球上的圆环用力一拉，掷到了那些兵士上方。金球在半空中发出尖利啸声，骤然裂开，无数的细小鳞片如雨丝一般砰然爆出，四下响起一阵哀号。贾逸趁势冲上前去，踩着木盾一跃而起，手中长戟如闪电般连续刺出，落地之时，小巷中已无活口。他解下尸体身上的投枪，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等待着。

须臾之后，耳畔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贾逸扬起右臂，轻轻喝了一声“中”，奋力将投枪掷出。小巷拐角处，一名兵士刚刚露出半截身子，投枪便“锵”的一声刺破铁甲，将他连人带甲钉在了墙上。后面的兵士收脚不住，一同冲了过来。贾逸振臂又掷出几支投枪，将他们射得仰面朝天倒下，同时疾冲向前，左臂一抬散出一捧寒星，尽数打在最后两名兵士的脸上。这两名兵士捂脸倒下，惨叫连连，却接着被长戟刺入胸膛，没有了声响。

贾逸喘着粗气，在满是尸体的小巷中站了好一会儿，确定无人之后，才疲倦地走了出来。他蹲在巷口，捋起兵士尸体的袖子，细细检查尸体的臂弯，果然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刺青。莫非这些人也是陆家的私兵？在武昌城中，对自己这个翊云校尉动手，疯了吗？

“你就是贾逸？身手不错嘛。”背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贾逸慢慢起身，转过头去。那是一个短装打扮的魁梧大汉，露着的双臂上青筋隆起，肉块结实，腰间挂了一柄开刃很宽的砍刀，正皱眉看向这里。

贾逸屏住气，问道：“怎么，你也是来杀我的？”

大汉点了点头。

贾逸的心沉了下去，现在自己不但体力不支，身上的暗器袖弩也用完了，再跟这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交手，恐怕胜算不大。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离天亮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了。或许拼力一搏，撑到宵禁结束百姓上街……

“你不用怕，我现在不会向你动手。”那大汉挺胸道，“我秦风纵横江东十二年，从来不曾乘人之危，等你缓过劲儿了，咱们再一决高下。”

贾逸疑惑道：“为什么要跟我一决高下？我跟你有仇？”

秦风道：“我听说了，你杀了韩彬大哥。他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杀了你才能报恩。”

“韩彬？”贾逸想起来了，韩彬是河北四庭柱韩荣的侄子。在进奏曹时，为了震慑郭鸿，贾逸谎称韩彬因妄图窃取进奏曹的密件而被杀。

“你也是游侠？”贾逸闷声问道。

“当然。”

“你是听谁说的？”

“早些时候，我收到郭大哥的亲笔信，里面偶然提到了这件事。为了慎重起见，我特意写信去问郭大哥，他却一再叮嘱我不许找你报仇。哈哈，他被你们这些官府鹰犬吓破了胆子，我可没有。”

郭鸿为什么会写信给这个秦风，提起韩彬之事？又为什么说是自己杀了韩彬？贾逸在进奏曹时，虽曾胁迫郭鸿为自己效力，但两人关系并未闹僵。而且在荆州之时，蒋济还利用郭鸿的弟子给自己传递消息。郭鸿为什么会这么做？

贾逸满腹疑虑，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并没有杀死韩彬，你信不信？”

“不信。”秦风大笑道，“秦某人贱命一条，不管能不能杀了你，总要试一试。贾逸，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等一下，郭鸿有没有说我为什么杀韩彬？”贾逸只觉得有些头疼，三年前信口扯的谎，想不到现在闹出了麻烦。

“我问过郭大哥，他说韩彬大哥不愿跟你们同流合污，才会被灭口。”这大汉说得理直气壮，“其实论罪魁祸首，自然是进奏曹。但我没有关防，过不了江，还是先找你好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贾逸沉吟道，“只是我刚才跟这队死士交手，伤到了筋骨，需要休息个旬日才能恢复。下个月十五，南望山上的月倦寺，如何？”

大汉怒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刚才你虽然耗尽了气力，但只有一点皮肉伤而已，如何会动到筋骨？我给你五天时间调养，五天后南望山上月倦寺，我们刀对刀，枪对枪，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

贾逸懒得再跟他计较，拱手道：“好，就依秦大侠所言，五天后月倦寺，不见不散。”

秦风拽起一杆钉在地上的投枪，大喝一声折成两截。真是怪物一般的臂力。这些投枪枪杆都是生铁打造，坚如磐石，这大汉竟然一折而断。他把折断的投枪丢到地上，这才转过身大笑离去。

贾逸摇了摇头，看向遥远的东方，天终于亮了。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转身朝郡主府的方向走去。眼下能放心的，也只有孙梦那里了。

面前站了一溜姑娘，衣服穿得露肩显腰，脸上都涂着厚厚的浓妆，不住向萧闲抛着媚眼。萧闲负着双手，从队尾走到队首，又从队首走到队尾，把每个人都仔仔细细看了几遍。

他摇了摇头，问身旁的陈全：“大哥，这些姑娘，你觉得哪个好看？”

陈全瞟了一眼姑娘们，道：“我觉得哪个都不好看。”

萧闲道：“怎么，一个都看不上眼？”

陈全红着脸道：“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我看着臊得慌。”

萧闲朝旁边的中年女人道：“石榴姐，听到我大哥说的没有？等下打发这些姑娘都回家吧。”

那石榴姐瞪大了眼：“二爷，你说得轻巧，这些姑娘可都是咱们凝香阁的摇钱树！把她们都打发回家了，你还做什么生意啊？”

石榴姐是早上起来，才知道自己换了老板的。面前的这个棒槌用了两倍的价钱，从原来的老板手里买下了凝香阁。然后把所有的姑娘都叫起来，看了一遍之后，就要全部撵走。她在这行当做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神经的。

“你找找她们的卖身契，全都给烧了吧。从今以后，她们跟凝香阁再也没有关系了。”萧闲笑眯眯地说。

石榴姐急了，转向陈全道：“大爷，你劝劝二爷吧。咱们这是生意，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把姑娘们都打发走了，咱们都喝西北风去啊。”

陈全木讷道：“我听二弟的。”

萧闲冲这群姑娘瞪眼道：“怎么，都不想走？”

这些姑娘入行最晚的也有三四年了，多多少少都攒了些体己钱，平日里就指望着能有个机会给自己赎身。现在一听这新老板连赎身钱都不要，眨眼工夫全跑没影了。石榴姐气急反笑，道：“二爷，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萧闲摆了摆手：“别急，你不能走。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下凝香阁吗？”

石榴姐道：“还不是因为咱凝香阁生意最好？”

“生意好，是因为你有能耐，这迎来送往左右逢源，从来没出过纰漏。但是你琢磨过没有，凝香阁这地段，东面住着豪门世家，南面住着达官贵人。为什么他们很少来光顾？”

“二爷你这就不懂了。那些世家公子、官爷将军，他们找乐子的办法多得是。咱们这是妓馆，人家看不上咱这儿，不愿来。”

“他们不愿来，无非是因为这里名声不好，那些个庸脂俗粉也确实入不了他们的眼。”萧闲摸着下巴道，“但我琢磨着，如果能把他们这些人招来，一年赚的钱能抵得上过去五年。”

石榴姐听出了些门道儿：“怎么，二爷您有办法？”

“你去趟许都。这两年曹魏代汉，杀了不少忠于汉室的官员，抄了他们的家，把他们的女眷分给人当了婢侍。你去打听打听，挑上十几个脸盘儿身段儿好，又懂琴棋书画、能歌善舞的，帮她们赎了身，都带到咱们这儿来。”

石榴姐犹豫道：“可这官宦人家的女眷，最重清名。恐怕她们就算是当奴婢，也不愿意来妓馆卖身啊。”

“卖什么身啊？你跟她们说明白了，来咱们这儿就是琴棋书画，绝不逼她们卖身。”

“只卖艺不卖身？”石榴姐摇头道，“那谁还愿意来咱这凝香阁啊！”

“原先那些来睡女人的，肯定是不会再来了。但我敢跟你保证，那些世家公子和官爷将军们肯定会来。他们那些人啊，最喜欢的就是楚楚可怜、知书达理的姑娘们。而且，女人对他们来说，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萧闲想了想，道，“这凝香阁的名字太俗，也得改，嗯……一晌贪欢镜花缘，半枕黄粱水月梦，以后就叫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石榴姐咂了咂嘴，“二爷，您这法子，真行？”

“别问行不行，先去做吧。这段日子也别开业了，先闭馆重新装点一下，把那些个绫罗绸帐、珠帘玉枕都给换了。那些东西怎么看怎么俗，你去找几个木匠师傅，就按照书院去布置，再多挂些书画，放些琴筝。安排停当，赶紧去许都挑人。”萧闲从怀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石榴姐怀里，“钱尽管花，我交代你的这些事，一件都不能走样，明白没有？”

石榴姐脸上笑开了花，不管这点子能成不能，这二爷看起来家底也太丰厚了，跟原先的老板真是天壤之别。她提起裙裾，一溜儿小跑着去找木匠了。

陈全在一旁惴惴地问道：“二弟，这么弄能挣到钱吗？咱们用这些钱买些田地，坐等收租，岂不是更好？”

萧闲耐着性子解释道：“大哥，我们如果去买田产，不但需要亲属四邻作保，还得要中人和牙行签章，最后还得交由官府验契存档。这样动静太大，买的田地少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买的田地多了，又容易被人盯上。但是妓馆、赌场和酒肆这些就方便多了。只要一家愿买，一家愿卖，就能交易，没有那么烦琐的关节。况且，那些田产收租，一年能赚多少都是有数的。妓馆、赌场和酒肆这些呢？除了老板，没人知道你能赚多少。等安顿停当了，我就去拉那个解烦营的贾逸来入伙，给他个挂名老板当当，谁还敢来找咱们麻烦？”

陈全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二弟啊，我还是觉得这做生意，风险太大，没有买田买房稳当。”

萧闲不想跟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问道：“大哥，我让你去各个道坛里打听的事儿，问得怎么样了？”

“现在城里风声很紧，很多道坛都已经关了，不少仙师都聚在祥吉道坛里，想要玄皓仙师去王府里讨个说法。”陈全道，“不过玄皓仙师却左右推脱，不想出这个头。”

萧闲的百露道坛关了之后，祥吉道坛就是武昌城里最大的道坛了。前段时间官府缉拿仙师，关闭道坛，却没有找祥吉道坛的麻烦，是因为吴王的正妻潘夫人就是那里的信众。

“也就是说，玄皓从潘夫人那里得了消息，知道这件事的深浅？”萧闲问道。

“这个倒没听说。不过好多人都对我冷嘲热讽，说你不懂规矩，坏了太平道的名声。要不是玄皓仙师帮着我说了两句，我差点被打出去。”陈全嘟囔道，“二弟，我们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这个先不说，你把东西给玄皓了吗？他怎么说？”

“辽东参和绿天麻都给他了，他也收下了。他说祥吉道坛这段时间都会闭坛，恕不见客，还说你没事儿也别去找他了。看在咱们师父跟他是故交的分上，要我们赶紧离开武昌城，才能保住小命。”

“这老小子话里有话啊，我教你的话，问他了吗？”

“问了。玄皓仙师说都尉夫人的死而复生，还有天火降字那套把戏，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弄的。但是在这之前，曾经有个眼生的道人，拿着一张符咒去找过他。那道人说他是于吉仙师的亲传弟子，要玄皓仙师跟他一起做一件大事，还说于吉仙师已经重生了，这天下还是太平道的。”说到这里，陈全停了下来。

“然后呢？”萧闲追问道。

“没有然后了，玄皓仙师不等那道人说完，就命左右把他打了出去。”陈全摸了摸后脑勺，“他说自己创立祥吉道坛，是为了扶贫济困、普度众生，对尘世间的权势并无半点窥觊之心。”

“这老小子，脸皮还真是厚，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萧闲摇头笑道。玄皓还是拎得清的，他坑蒙拐骗什么都敢干，但涉及抄家灭族的事情，是有多远躲多远。那名找他的道人，应该跟都尉夫人和天火降字这些事有关，前几天死的客曹掾可能也是他们杀的。这伙人肯定不是武昌城的，他们去找玄皓，应该是想找个熟悉武昌的道友，做起事来会方便很多。只不过，祥吉道坛名气不如百露道坛，为什么那名道人不来找自己，却去找了玄皓？

萧闲摸着下巴，道：“大哥，在都尉夫人那件案子之前，有没有什么人去找过你，提过这些事情？”

陈全道：“没有。如果有，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萧闲心里大概有了数。论名气，百露道坛是第一没错，但是论人数，却是祥吉道坛第一。他捏起长案上的一根木简，在上面写下几个道坛的名字，递给陈全：“大哥，你再去查下，看看这些道坛有没有什么动静。”

陈全接过木简，道：“二弟，我们做这些事，是为了那个姓贾的吗？”

“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萧闲道，“我知道你看贾逸不顺眼，但我们现在需要攀附他。”

“可他看不起我们，只是在利用我们。”陈全道。

萧闲道：“不错，其实我们也是在利用他。大哥，这世上像你我这样肝胆相照的兄弟，能有几个？我们跟他只不过是陌生人，彼此有利用的价值，才能成为朋友。”

陈全道：“我知道，但是我总觉得，这些事太危险了，如果我们拿这些钱去其他地方，做个富家翁岂不是更好？”

萧闲道：“如今天下虽然魏、蜀、吴三方稍定，但以后究竟会怎么样谁也说不了。若以后战乱再起，我们有钱无权，就好比一个孩童抱着一袋黄金走在荒郊野外。现在既然有了起家的机会，为何不能放手一搏？我也不图功名，不恋权位，只要能找个倚仗，保证咱兄弟安安稳稳享福就可以了。”

陈全闷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萧闲伸了个懒腰，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几天跑遍整个武昌城，赌场、酒楼、妓馆各盘下一家。在立房契之时，萧闲把贾逸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这样黑白两道都不敢轻易来找麻烦。贾逸这个人，虽然在官场上独来独往，不算是淮泗系的，也不算是江东系，但威名还是有的。单论他在公安城布局，屠灭荆州士族那一手，就不是寻常人能惹得起的。虽然这两年在武昌城一直赋闲，但毕竟是直属吴王的解烦营校尉。这不，连吕壹和虞青也不敢接的太平道案子，吴王都交给他了。

萧闲轻轻摁着自己的鬓角，如果攀附贾逸的路走对了，那稳住阵脚后，就把这些生意交给大哥好了。经商不过是挣钱过好日子的手段，实在不算什么有趣的事情。

贾逸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

他翻身下榻，发现长案上放了一甑豆粥，还有几碟小菜，于是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应该是孙梦交代人放在这儿的，这姑娘不光心思细腻，在郡主府里威望还不低。孙尚香经常外出游猎，郡主府上下大小事情，基本上都是孙梦在打理。

贾逸想起前几日在松鹤楼，陆延那些世家子弟面对她的表现，是尊敬多过惧怕，孙梦应该不单单是孙尚香表亲那么简单。

但贾逸已经不想去查了。这两年他也不是没查过，但不管是大张旗鼓，还是小心谨慎，都查不出什么新鲜东西。孙梦的身份虽然有很多疑点，但却是孙家人所认同和袒护的。在这上面，他已经不想浪费太多精力。

早饭已经吃完，贾逸信步走出房间。郡主府庭院深深，不知道有几重几进，看样子比吴王府还大上不少。虽然孙尚香外出游猎未归，但贾逸也不敢在府内乱逛，只在前院的一处亭子内坐下。

他在等孙梦。

早上到了郡主府，他把事情简单讲给孙梦，就去睡觉了。可孙梦觉得，贾逸身为解烦营翊云校尉，在大街上被人明目张胆地伏击，如果不闹出点动静，实在说不过去。她本想拉着贾逸一起去找那个叫魏临的都尉麻烦，但看到贾逸意兴阑珊的样子，只得自己去了。

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那群巡夜兵士的尸体，贾逸已经检视过了。虎口处满是老茧，身上大多有刀剑旧伤，应该都是些老兵。而且这些人的臂弯处，都有刺青，与白云观那个道士一样。如果陆延说得没错，这些人恐怕也是陆家私兵。

事情到这里，已经变得扑朔迷离。如果说都尉夫人的死，还有天火降字这些事是太平道做下的，那为什么陆家会搅和进来？太平道蛊惑人心，兴风作浪，想要的是孙氏天下。陆家现在已经是朝中新贵，子弟入仕多达百人。他们参与到这场毫无希望的谋逆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今天一大早，解烦营右部督吕壹就派人送来了客曹掾张洵的案卷，正式将此案转交给了自己。张洵被杀，死状跟都尉夫人吴敏一模一样，应该也是太平道犯下的案子。但杀一个都尉夫人，再杀一个客曹掾，却显得毫无章法。如果要扰乱民心，那就应该对平民百姓动手；如果要筹备起事，那应该对负责巡防治安的官员动手。现在杀了一个女眷，又杀了一个文官，这太平道到底搞的哪一出？

他又想起了昨夜收到的寒蝉矾书，到了郡主府拆开之后，发现矾书中只是简单交代，要他尽力确保即将来访的曹魏使团安全。寒蝉的目的，应该还是魏、蜀、吴的三方均衡，确保了曹魏使臣的安全，魏吴联合辖制刘备的攻势才有可能。曹魏使团下个月才会来，还是先将精力放在手头这个案子上好了。

耳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贾逸抬起头，看到孙梦领着一队枭卫快步走了进来。

郡主府的百余名亲卫，全都是女人。当年孙尚香嫁给刘备，她们身着铁甲挽弓持刀，一起远赴蜀中。开始的时候，蜀人把这队女兵当成笑话看。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因为琐事，这队亲卫跟守城郡兵发生了一次冲突，三百多人的郡兵硬是被这一百多人的亲卫打退了。这次冲突让蜀人意识到，这队女兵的实力甚至可以与无当飞军匹敌，于是给孙尚香起了个“枭姬”的绰号，将这队女兵称为“枭卫”。据说也正是这次冲突，让刘备对孙尚香心生戒备，分城而居。

孙梦独自走进亭子，看着贾逸半晌没有说话。贾逸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怎么，魏临又找了理由推脱，没跟你一起去？”

孙梦道：“去是去了，但没找到尸体，一具都没有。”

“没有尸体？”贾逸皱起眉头。

“你们交手的迹象都还在，脚印、刀痕、血迹都没有被抹去，甚至投枪都还插在地上，唯独尸体不见了。”孙梦看着贾逸，“你说尸体上也有刺青，跟白云道观里那个道士身上的一样？”

“你怀疑，是陆家为了掩饰身份而搬走了尸体？”贾逸问道。

“不然呢？如果为了掩盖这场袭击，不是应该抹去所有迹象吗？”

“这说不过去，他们有人手和时间搬运尸体的话，为什么不继续伏击我，而是放我离开？”

“也许你走之后，他们才赶到。”孙梦道，“至尊不是命你查这些案子吗，你要不要把眼下的状况禀告给他？”

“那些人虽然身上都有陆家私兵刺青，但尸体已经不见了，我们没物证。陆家现在什么地位，至尊会因为我们的一面之词，就查索陆家吗？他没准儿为了安抚陆逊，先给咱俩治一个诬告之罪，下狱再说。”贾逸道。

“不会吧。以我的身份……嗯，我表姐的身份，至尊应该会相信我们才对。”孙梦道。

贾逸摇头道：“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不说陆家子弟已有百人入仕，陆逊一人便手握东吴近半兵力，在夷陵与刘备抗衡。现在只能猜测陆家诛杀了白云观道士，伏击了我，这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更何况我们还没有实据。在这种情况下，至尊动不了陆家，他更担心的是如果逼急了陆家，陆家会不会投了刘备，引蜀汉大军顺江而下，直入东吴腹地。既然动不得陆家，至尊就只能给陆家一个说法，你说到时候他不拿我们动手，还有什么办法？”

孙梦道：“如果我们私下向他禀告……”

“那只会让他觉得我们无能。”贾逸道，“上位者不需要下属提供猜测和怀疑，他们不喜欢下属将问题抛给他们，他们只要事情的真相和处理的结果。”

“若是我们一直查不出真相，就要一直向至尊隐瞒这些事情？”

“就算我们不主动提起，至尊也早晚会知道。若至尊不问，我们就不说；若至尊问了，私下里言明就是。”贾逸道。

孙梦白了他一眼：“你不觉得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理由，听起来都很牵强？你真的不是为了袒护陆家？”

贾逸道：“这是我在进奏曹那四五年间，用鲜血和人命换来的教训。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孙梦道：“行行，就你懂得多。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现在去松鹤楼等陆延，也未免太早了。”

“公事要紧，我们先去客曹那里。”贾逸道。

第三章

客 曹

客曹是吴王自立之后，效仿前朝设立的官署，主要负责接待外邦使臣等事务。这个官位没有什么实权，秩俸只有四百石，却忙得焦头烂额。牵涉两国邦交，可以说处处都很微妙，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付。客曹掾这职位，做好了是分内，出错了肯定被罚，算不得什么好差事。尤其下个月，魏朝使臣就要来武昌，代表魏帝曹丕举行册封仪式。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客曹曹署上下本来就忙翻了天，曹掾张洵突然离奇死去，更是火上浇油。得到消息之后，吴王孙权当即指派客曹史刘淳接任曹掾，继续着手准备迎接魏朝使臣，随后才将张洵之死交予贾逸查办。从这个处理顺序上看，在孙权心中，册封仪式和太平道的案子孰轻孰重，已经很清楚了。

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名披甲佩剑的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枭卫，在长街上很是扎眼。武昌城中百姓自然认得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枭卫，早已见怪不怪。但今天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枭卫的怎么孙郡主转了散漫性子，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队伍里竟然有一个男的，真是太不寻常了。他们侧目而视，小声议论，揣测着贾逸的来路。看贾逸身上的官服，无疑是解烦营的，但他又走在队首，一副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枭卫统领的样子。怎么孙郡主转了散漫性子，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怎么孙郡主转了散漫性子，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男人，跟孙郡主又是什么关系？

贾逸没有理会周围的纷纷议论，更没有做出辩解。一行人匆匆走过长街，来到了客曹门前。只见不宽的门口两侧，堆满了尚未拆箱的货物，各种衣着打扮的人进进出出，猛地一看还以为是个货栈。贾逸和孙梦两人穿过大门，来到院子里。院中也堆满了货箱，一群胥吏、脚夫、伙计、车夫站在院中大呼小喝，乱成了一锅粥。二人径直走进中堂，见一个中年人正伏案疾书写着什么。

孙梦问道：“你就是新的曹掾刘淳？”

刘淳头也没抬，急躁道：“有什么事儿先去外面等着，我这儿可是忙得很！”

孙梦喝道：“大胆！解烦营前来查案，你竟敢出言不逊？”

刘淳一惊，看到贾逸身上的官服，连忙起身作揖道：“上官恕罪、恕罪，卑职忙昏了头，言语不敬，还请您担待一二。”

贾逸道：“这个好说。你们客曹里一向都这么乱的？刚才我们一路走进来，别说有人阻拦，连出声询问的都没有。”

“上官教训得是。”刘淳有些委屈道，“这几天布置朝堂和宴厅的货物陆陆续续到了，曹里人都忙着验货安排。大家几天几夜连轴转，难免有些疏漏。”

贾逸没有再为难他，问道：“张洵遇害那晚，也是在这中堂处理公务的？”

“那倒不是，张曹掾在东厢房，那里清净一些。”刘淳道，“昨晚东厢房里折腾了一宿，没办法办公，卑职只好挪到这里来了。”

“带我们去看。”孙梦道。

刘淳看看长案上的木简，犹豫了一下，才领着两人走出中堂。刚一出门，他就气急败坏地大骂道：“蜀云绣那匹缎子不要扔在那里！那是做首席衬垫用的，弄脏了怎么办？”

刚骂完人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冲贾逸二人笑了笑，躬身走在前面，穿过一处月门，来到了东厢房门口。这是个更小的院落，但没有堆放东西，倒显得宽敞了一些。厢房门窗紧闭，到处都贴满了符箓，大门上更是悬了面铜镜。孙梦见状，不禁往贾逸身边靠了靠，扯起了他的衣袖。刘淳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牵涉于吉，就怕成这个样子？贾逸皱着眉，踏入厢房，孙梦犹豫一下，也跟了进去。

“这什么味儿啊？”一进门，孙梦就掩住口鼻，嘟囔道。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焦臭味道，直呛喉咙。这种味道有点熟悉，跟前几日陆延用火油弹烧女尸的味道一模一样。贾逸四下打量，发现屋子中间那张长案断成了两截，断面处完全碳化，地上还洒落着不少黑色的粉末渣滓。这原本是张洵陈尸所在，现在尸体已经被交给遗属拉走了。

“怎么尸体看起来也被烧过？是自燃？”孙梦好奇问道。

“是右部督的人烧的。”贾逸道，“他们怕尸变。”

吕壹送去的案卷上写得很清楚。张洵被客曹书佐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凉了。书佐看到张洵手中的于吉咒符，很自然地想起了都尉夫人的案子，于是连滚带爬向解烦营报了官。当晚是右部督当值，由于贾逸去了白云道观，遍寻不得，吕壹只好派了名都尉前来查看。而那名都尉因惧怕再度出现死人复活之事，到了客曹之后，就擅自用火油弹焚烧了张洵的尸体。事情弄成这样，张洵的尸体和都尉夫人的尸体一样，都没有了剖尸验查的价值，也自然无法作毒理之类的检验。

贾逸绕过长案，看向山墙上的木柜。柜子上也有少许烧痕，但不太明显，想必是火星迸溅较少的缘故。木格中的木简帛书，都散乱地摊开着，像被人仔细查阅过。就连周围的那些家具，也都有挪动的痕迹。

贾逸问道：“张曹掾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屋子里就是这样？”

“那倒不是。张曹掾的遗属把尸体拉走以后，我们发现迎接魏朝使团的日程安排不见了，只好又进了这间屋子里翻找。”刘淳赔着笑脸道。

“日程安排？怎么会不见的？”

“本来是放在中堂的，但这几天曹里实在太乱，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

孙梦道：“找不到日程安排，重新拟一份不就好了？你们不知道案发之地，不能随意出入翻动吗？”

刘淳苦着脸道：“上官您有所不知，迎接使团涉及大大小小四百多件事务，这东西修修改改变了三十多次，直到前天才算敲定。使团下个月就要来，我们只剩二十多天时间，按照日程安排去处理那四百多件事务。如果重新拟定的话，就算不眠不休也来不及。所幸张曹掾这里还放有备卷，实在是迫不得已，我们就进来找了。”

“找到了？”贾逸问道。

“找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备卷掉到了两只木箱中间。如果不是有个胥吏看到了，就麻烦大了，那上千条敲定好的细则……”

“这日程丢得有些古怪。”孙梦插嘴道。

贾逸点了下头。虽然客曹里乱得不像样子，但日程安排这东西又不值钱，也算不得机密，无缘无故不见了确实有些蹊跷。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藏起了两份日程，引得客曹的胥吏去张洵屋内翻找，破坏案发痕迹呢？贾逸在房间内踱步徘徊，眼睛盯着地面，似乎在找寻着什么。他在房中已经转了两圈，终于在墙角处停住，蹲下身去。

在两块地砖的缝隙之间，有一根黄褐色的毛发。贾逸很小心地用手指将毛发拈起，放在掌心中。这是第二次见到这种毛发了，第一次是在吴敏案中，那间厢房之内。

贾逸心中隐隐浮起了一个念头，问道：“案发那晚，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有。”刘淳顺口答道。

“真的没有？”贾逸转过身，看着他。

“呃……只是件小事罢了。有个书佐说，他好像听到了铜铃声还有什么小兽的叫声，但等他仔细去听，却又听不到了。”刘淳讪讪道。

贾逸感到一股彻骨寒意，铜铃声和小兽叫声，应该就是那晚对他出言恫吓的道人。那名道人会不会就是杀死张洵的凶手？但那么扎眼的打扮，为什么没被人看到？莫非这道人真的是于吉复生，会隐身穿墙之术？

贾逸摇了摇头，这种想法也未免太荒谬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张洵的家在哪里？”

“在城东，百民巷里。”刘淳松了一口气。

尸体被烧了，房间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客曹这边很难再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有去张洵家碰碰运气了。好在百民巷离客曹很近，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巷口。这是一条狭窄小巷，只有三尺宽，却足有一里多长，两侧住的都是闲官小吏，张洵家就在小巷中间。贾逸往前走了几步，猛地站住了。一行人正朝他走过来，走在队首的，则是在公安城时就处处与他为难的虞青。

贾逸有些犹豫，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孙梦一把拽住胳膊。孙梦拽着他带着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枭卫们向前走去。虞青穿了身霓凰铠，右手搭在腰间铁剑剑柄上，眉眼之中透着一股冷气。她身边跟着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面容枯瘦，几缕干巴巴的胡须挂在下颌，说不出来的猥琐。身后是一队铁甲亲卫，看他们的神态走势，更像是这中年人的下属。贾逸觉得这中年人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孙梦迎了上去，笑道：“哎呀，哎呀，真是冤家路窄。虞部督，我们要去张洵家中，你得退回去，给我们让让道。”

虞青道：“孙姑娘，我是解烦营左部督，贾逸是翊云校尉。论官秩，要让道的是他。”

孙梦眨了眨眼：“虞部督，你要搞清楚，是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跟着我的，不是我跟着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解烦营遇到郡主府，你说该谁让道？”

虞青还未答话，那中年怎么孙郡主转了散漫性子，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男人却捋了下胡须，问道：“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府，那孙郡主是否在队中？”

“我表姐游猎未归，并未在队中。”

那中年人得意道：“本将军觉得，如果依照礼仪来说，孙郡主在队中，自然是解烦营让郡主府，但既然孙郡主不在队中，那自然是你们要让我们。”

孙梦笑道：“糜芳啊糜芳，你背弃刘备，献了城池，逼死关羽，算不算不忠不义之人？现在还口口声声本将军、本将军，说什么按照礼仪，就不觉得不好意思？”

糜芳怒道：“大胆！你一个没有官身的平头百姓，竟然对本将军如此无礼！”

孙梦嘲讽道：“我是至尊的表亲，难道不是堂堂王室贵戚？你说我是平头百姓，是讽刺至尊得位不正？”

糜芳脸色变得苍白，道：“本将军并无此意，你不要血口喷人。”

“并无此意？”孙梦冷笑道，“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身上带有至尊钦赐玉牌，所到之处，犹如至尊亲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糜将军还咄咄逼人要他给你让路，我看你根本没把至尊放在眼里！”

原来这人就是糜芳，怪不得有些眼熟。两年前从荆州回来后，见过这人几次，都是匆匆擦肩，并无攀谈。从心里来讲，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对糜芳并无好感。早在徐州之战中，糜芳和糜竺就投到刘备麾下，还将妹妹糜贞嫁给了刘备，算是最早跟随刘备的那一批人。长坂坡之时，糜贞在将阿斗交给赵云后，为自保清白投井而死。多年后刘备入川，念及糜贞之情，将糜竺和糜芳都封了高官，赐以厚禄。但在前年，糜芳却因贪生怕死，在手握重兵、身据坚城的状况下，仍开了城门向吕蒙投降。使得关羽腹背受敌，败走麦城，最终身死军破。

时逢乱世，各个诸侯之间屡有文臣武将易主之事，但像糜芳这样与主公有姻亲关系，还负尽深恩，轻而易举就叛向敌方的武将，并不多见。而且这人到了东吴之后，还散布流言，说在长坂坡之时，是刘备命赵云杀死了他的妹妹糜贞，他出卖关羽、举城投降都是为了报复刘备。但一被人质问有何证据，他就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远在川中的兄长糜竺，对他的所作所为惭恨不已，染上重病于去年辞世。他又拿着兄长的死四处宣扬，说糜竺是被刘备逼死的。如此小人行径，自然为君子所不齿，就连当初劝降他的诸葛瑾都看不起他。

这边孙梦还在跟糜芳斗嘴，但看样子，糜芳已经服软了。毕竟他是降将，在东吴无根无底，也不算什么人才，而孙尚香又一向以护短出名，得罪了她的表妹，恐怕以后日子更加难过。

“本将军真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一时口误，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糜芳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声音也有些嘶哑。他本来想替虞青争下路，讨个好，谁知道却碰上个伶牙俐齿的郡主表妹，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好狗不挡道，你们赶紧退回去吧，别耽误了我的事儿。”孙梦依旧笑嘻嘻的样子。

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看向虞青，今天她有些奇怪，从头至尾都一声未发。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顿了顿，道：“孙姑娘，我们给虞部督让路吧。”

孙梦扭过头，有些愠怒地看着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却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向后退去。孙梦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带着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枭卫退到小巷的尽头。糜芳低头说了声“得罪”，便率一众麾下匆匆忙忙走了。而虞青却在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身旁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笑，才悠然离去。

孙梦嗔道：“凭什么给他们让路啊？明明我们可以先过去的。”

“在这种小事上，就不要撕破脸皮去争了。”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道，“我在东吴已经四面树敌，还是低调一点的好，没必要的麻烦能躲就躲。”

“看你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没有再接话，他们已经走进小巷，转眼到了张洵家门口。门边插了根竹子做的孝杖，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跪在孝杖旁边，看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他们走近，立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上前将这名少年搀扶起来，示意孙梦她们留在门外，转身跟少年一起进了院中。

院子也不大，一副松木棺椁摆在正中间，棺椁两旁跪着几个披麻戴孝的遗属，已经显得有些拥挤。

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上前祭拜过后，轻声向少年问道：“我是解烦营的，哪一位是令堂？”

少年一言不发地将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领到一位妇人处，自己又出门跪在孝杖前。那妇人脸色并不好看，也未与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答话，起身走入屋内。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跟着进去，从怀中掏出赙礼，递给妇人：“嫂夫人，这是郡主府的一点心意，还请节哀顺变。”

那妇人接过包袱，感觉到沉甸甸的，心知里面应该不少钱，脸色才稍稍好转起来。她道了声恕罪，要起身倒茶，却被这位姑娘口口声声郡主要插手军政要务了？这个解烦营的男人贾逸拦住了。

“实不相瞒，我叫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是解烦营翊云校尉，与张曹掾素不相识。今日前来是公命在身，叨扰之处，还请嫂夫人见谅。”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道。

“贾校尉不必客气，夫君位卑官轻，没有多少宾客前来吊唁，也说不上什么叨扰。”妇人言语之间有些怨气，“妾身姓陈名叡，出自徐州陈家。不知道解烦营前来，有什么事要问？”

徐州陈家也算是世家望族，近年来陈珪、陈登更是天下名士，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身为名门闺秀嫁给了个平庸的丈夫，受尽人情冷暖，心里难免有愤愤不平之意。

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摸透了她的心思，言语上愈加尊重：“嫂夫人，不知张曹掾生前可曾与太平道发生冲突？或者说结识过什么太平道人？”

“没有。拙夫平时谨小慎微，只知诚恳做人，厚道做官，对鬼神之说一向敬而远之。”

“那在他遇害之前，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有一天他回家之后，脸色怪异，似乎有什么心事。在妾身追问之下，他才说有个旧友找他，想让他帮忙做件事。他觉得不好办就推脱了，但回想起来，总觉得这事怪怪的，不像那个旧友说得那么简单。”

“那个旧友是谁，托张曹掾办的什么事，嫂夫人可曾知道？”

陈叡摇了摇头：“我问他了。但他说那名旧友对他有恩，而且一再叮嘱他不要声张，所以就没有对我说。”

“张曹掾遇害距离这件事情，有多久？”

“一天之后。”陈叡迟疑道，“贾校尉怀疑拙夫的死，跟这件事有关？可客曹里的人都说，拙夫是惹上了太平道，被于吉仙人咒杀的。”

“只是随便问问。我来这里的路上，迎面看到了虞青和糜芳，他们也是来问案的吗？”

“那倒不是。”陈叡冷笑道，“他们说拙夫担任曹掾之时，所拟定的迎接魏朝使团的日程安排丢了，前来家中索要。”

日程安排？是客曹中堂里丢掉的那一份吗？虞青和糜芳怎么会知道的？即便他们知道了，又为什么会前来索要？吴王已经将案子指派给了自己，况且先前接下此案的，是右部督吕壹，虞青跟他一向不和，掺和进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嫂夫人把日程安排给他们了？”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问道。

“拙夫从不会将公文带回家中，我拿什么去给他们？他们纠缠了一会儿，看妾身实在不知情，才悻悻作罢。妾身追问拙夫的死因，他们也语焉不详，只说是死于咒杀。”陈叡愤愤道，“尤其是那个糜芳，言语之间一再无礼。若不是有都尉府告令在，他甚至要逼迫妾身开棺查验！”

“死者为大，他们确实有些过分。”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心念一动，“魏临都尉来拜祭过了？”

“是，魏临跟我是同乡，而且与拙夫也算是有些交情。是我求他留下张告令的，周围邻居早已听到传言，说拙夫是被于吉咒杀，恨不得让我们孤儿寡母即刻搬走。”

“都是些愚夫愚妇罢了，既然有了都尉府的告令，他们也不敢造次。”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顿了一下，“嫂夫人，我再冒昧问一句，张曹掾的遗体你见过吗？”

陈叡闻言，目光忽然变得飘忽：“没有。今天上午接到客曹的通告后，我就立刻赶到了客曹署，当时拙夫已经被放置在门外的那口松木棺椁中。我提出要见拙夫最后一面，但解烦营的右部督吕壹却说尸体已经被烧成焦炭，倘若再度开棺乃是大凶之举，万万不可。”

“嫂夫人今天上午才接到的通告？张曹掾好像是昨夜遇难的吧。”

“拙夫是昨夜身亡的？怪不得我赶到之时，都已经收殓了。”陈叡皱眉道，“这几天公务繁忙，拙夫一直住在曹署。所以昨日他彻夜未归，我也没有太在意。”

“客曹没有及时将张曹掾的死讯告诉你，应该是右部督吕壹的意思。”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道，“遇到跟于吉有关的案子，吕壹多少有些顾虑。”

陈叡低声道：“贾校尉，你也相信拙夫是死于咒杀吗？”

“让嫂夫人见笑了，在下一向不敬鬼神。”

“那贾校尉是要将拙夫之死，当作命案查下去吗？”

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点了点头：“我怀疑杀死张曹掾的，跟杀死都尉夫人吴敏的是同一个凶手。虽然目前线索不多，但请嫂夫人放心，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是不会收手的。”

陈叡闻言，突然跪下向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行五体投地之礼。

这妇人特意说出来，想必对自己的出身相当骄傲贾逸后退一步道：“嫂夫人何故如此？”

陈叡抬起头，眼眶泛红：“妾身出自豪门世家，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如今拙夫被奸人所害，解烦营的吕壹和虞青却都声称是于吉咒杀，不愿接手。贾校尉既然要查下去，那妾身就将拙夫所托之物交给您，希望贾校尉能查清凶手，让拙夫得以瞑目。”

“嫂夫人的意思是……”

陈叡起身走到琴台前，从琴筝下拿出一个木盒，放在贾逸手中。木盒只有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一些花纹，像是一个首饰盒。贾逸打开木盒，看到一颗黄色的蜂蜡丸。

“拙夫拒绝那位旧友后，一直心绪不宁。他给妾身留下了一枚蜡丸，说如果万一有什么变故，一定要将蜡丸交给至尊。”

贾逸捏起那颗蜡丸，迎着光看去，全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问道：“既然张曹掾有言在先，要将此物交给至尊，嫂夫人为什么又给了我？”

“拙夫是个老实人，迂腐固执，不懂人心险恶。若是当初他能说出那名旧友是谁，现在说不定已经查出真相了。”陈叡叹了口气，“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如何有机会直面至尊？如果他因此物而死，我再拿着这东西到处求人帮忙，岂不是自寻死路？久闻贾校尉明察秋毫，为人正直，这东西交给您去查明真凶，想必也不会连累我们母子。”

这妇人不愧是出身世家，很懂得怎样处世。她不但没有去找吴王，就连虞青和吕壹都信不过。如果不是贾逸今日所流露出来的态度，让她觉得可以托付，这颗蜡丸恐怕就要被她默默丢掉了。贾逸将木盒收入怀中，又宽慰陈叡几句，转身出了门。

孙梦和那队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枭卫站在门外，道：“这张洵好歹也算是个曹掾，五百石啊，怎么一上午除了我们和虞青他们，竟然再没一个来拜祭的。是张洵人缘差，还是都怕了于吉？”

贾逸没有接话，蹲下身向跪在孝杖前的那名少年道：“你父亲是不是个好官，不是有多少人来拜祭所能断定的。况且，他是不是个好父亲，跟他是不是个好官也没什么联系。”

少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依旧一言不发。

父亲因贪腐被司马懿腰斩于市，一直是贾逸的心结，这么多年仍未放下。看到这名少年，贾逸又想起一些旧事，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随后站起身朝巷外走去，孙梦带着贾逸和孙梦走在最前面枭卫快步追了上来。众人走到巷口，竟看到陆延牵了匹马站在那里，看起来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这还没到晚上不是？”孙梦道，“你怎么这么急，不在松鹤楼等着，还特地赶过来？”

陆延的语气低沉，道：“孙姑娘、贾校尉，族中长者已经辨认过尸体上的刺青了，是我认错了，那并不是我陆家私兵的刺青。”

天色已近午时，初夏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肩头，微风摇晃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一片和煦景象。三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站着。陆延的眼睛像看着贾逸，又像是越过了贾逸，在看很远的地方。

“今天早上那队杀手，自然也不是你们陆家的私兵了？”孙梦冷笑道。

陆延道：“不是。”

“真的不是？”孙梦诘问道。

陆延低头，拱手拜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贾逸摸摸鼻翼，看着陆延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孙梦道：“先前说是陆家私兵刺青的是他，现在说不是的也是他。我们要不要去陆家一趟，把那具尸体讨要回来？”

贾逸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饿不饿？”

孙梦白了他一眼，道：“饿？你还有心思吃饭？”

“我记得，有人要请咱们吃武昌鱼的。”贾逸道。

天色刚蒙蒙亮，秦风就来到了月倦寺的山门旁。

这五天，秦风一直借宿在月倦寺，跟随和尚们一起晨钟暮鼓，养精蓄锐。贾逸的身手，在进奏曹时已算不错。后来听说他在许都历经丧妻之痛，在公安城又得高人指点，已入大彻大悟之境。前几天看到他面对近二十名精锐，攻守进退如行云流水，到最后竟然毫发无伤，就知他的境界已深不可测。

秦风练的是外家功夫，讲究的是硬桥硬马，面对轻巧灵动的贾逸，没有什么便宜可言。但秦风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想法，此战是为了替韩彬报仇，生死胜负并不重要。所谓游侠，受人之恩，自当倾力相报。不能因为仇人武功高强、身居要位，就打退堂鼓。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山道上远远出现了一个人影，应该是贾逸来了。秦风又紧了紧腰带，往前走了几步，大马金刀地站在路中。人影渐渐走近，竟然不是贾逸，而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

老太婆走到秦风身边，瘪着嘴道：“年轻人，你就不会往旁边站站吗？等下还有好多人要走这里进寺上香呢。”

秦风抱着肩膀，眼睛看着天空，没有回答。

老太婆推了他一把，道：“你这夯货，杀气腾腾地站在路中间，会吓到香客们的！堵寺庙山门，有损阴德啊！”

秦风瞪了老太婆一眼，握着拳头不情不愿地让到一边。那老太婆嘴里嘟嘟囔囔，慢慢走远了。秦风心里念叨着不跟老太婆一般见识，又向山下眺望而去。人影是越来越多了，可看起来都像是上山拜佛的善男信女们，没见到贾逸的踪影。

又等了快一个时辰，秦风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他起了个大早，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已经有些撑不住。想回月倦寺吃顿素斋，又怕贾逸来了后找不到他，以为他临阵脱逃。秦风纠结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继续等下去。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眼看身边来来往往的香客渐渐少了，天色都过了正午，贾逸还是没有来。

秦风有点怀疑，是不是贾逸不来了，但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依贾逸的名头，若是不敢赴约，那不是坏了名声？以后他贾逸落了个缩头乌龟的骂名，还怎么混？他又暗自责备自己，那天约战的时候只说了今天在月倦寺，却没说什么时辰，也没说具体什么地方。贾逸也可能理解错了，下午才来也说不定。

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在山道旁找到一个胡饼摊儿，一口气买了十个。然后又要了一长截竹筒，灌了些井水，一路小跑回山门旁坐了下来。秦风一边吃，一边盯着山道。他心里盘算好了，一旦看到贾逸，就把这些吃食扔得远远的。决战前夕，一个大侠坐在地上啃胡饼、喝凉水，这要是传出去了，真是没脸见人。

然而秦风一直等到日落，仍旧未见贾逸人影。随着最后一线亮光消失在天际，他的怀疑已经变成了愤怒，当即下山赶往武昌城。好容易到了城门，秦风正怒气冲冲地往里走，却被守门的哨长一把拽住了。那哨长举起火把，朝秦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喊过来几个士兵，围着秦风指指点点。

秦风被看得很是不适，骂道：“我又不是兔相公，看什么看？赶紧让我进城，去找那个姓贾的缩头乌龟算账！”

有个都伯模样的人从门楼里出来，手里捏了一张海捕画像，对着秦风看了两眼，喝道：“兄弟们！就是这小子！把他给我拿了，押到郡主府领赏去！”

那名哨长双手一抖，一条铁链“唰”地绕在了秦风脖子上。秦风扯着铁链，怒喝道：“我又没犯法，捉我干什么？”

都伯大骂道：“你这采花贼，连郡主府都敢闯，真是色胆包天。兄弟们，给我使劲儿打！”

那些士兵提起棍棒，用力砸向秦风。秦风见说不清楚，索性双臂一震，挥起拳头噼里啪啦混战了一场，转眼便将那些士兵打倒在地。都伯摸出竹哨，用力吹了起来。秦风上前几步，一脚踹倒都伯，捡起地上的海捕画像。说来奇怪，画像上的人跟他还挺像的。秦风有些纳闷地往画像下面看去，发现了一行小字：据解烦营贾逸校尉口述描摹。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傻子也明白怎么回事了。秦风气得哇哇大叫，只想立刻冲进郡主府，把贾逸揪出来暴打一顿。但还没等他迈开腿，就见不远处迎面冲来几匹轻骑，应该是听到竹哨声赶来的。秦风愤恨地将海捕画像丢到一旁，转身逃进了茫茫夜色之中，黑暗中隐隐传来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四章

夷陵前线

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明月和繁星，整个夜空犹如一块墨色玉石，沉沉地悬在头顶。这又是一个无光的暗夜，黑暗吞噬了一切，就连对岸山脊的轮廓都看不清楚。陆逊坐在蒲团之上，手持钓竿，怔怔看着宽阔江面。在他的两侧，几盏火盆闪着微弱的火苗，勉强照清四周。

江水正悄无声息地向东流去，偶尔翻起朵浪花，又须臾间消逝在一片平和的江面上，仿佛从未出现过。然而看似平静的江面下，却暗潮涌动，旋涡遍布。这里是猇亭渡口，荆州境内最为凶险的长江航道之一。若是有人托大下水，任凭水性再好，也会迅速被江水吞噬。

在此驻军已经快一年了，与蜀军互有攻伐，胜少败多。麾下诸将早已怨气渐生，有人在私下议论，陆逊接任大都督之后，就撤军百里，把巫山、秭归等关隘要地都丢给了蜀军。而如今与刘备对峙，也是守多攻少，甚至连驻守夷道的孙桓被蜀军围困之时，也不敢分兵营救，可谓是胆小如鼠，根本不适合统领大军。

对于这些传言，陆逊写了封信回应，交由各路将领传阅。在信上陆逊辩称，后撤百里是为了引蜀军深入，拉长战线，使得他们补给困难。不援助孙桓，只因那是刘备的釜底抽薪之计，妄图分散吴军兵力，然后各个击破。虽然信上的理由写得很充足，但看过信笺的将领们都只是哂笑一声。朱然、韩当、徐盛、潘璋、孙桓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良将，深知真正决定战场上胜负的，往往是对时机、人心、军备、战力的把握与比较，所谓的道理并没有太大用处。

他们认为，蜀汉折了关羽、张飞之后，军中已是人才凋零。这次虽然是刘备亲征，但魏延留在了汉中，赵云留在了江州，出战的将领不过是吴班、陈式、张南之流。这些蜀将不管在经验还是名气上，都比己方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根本不算什么对手。虽然前期被蜀军深入百里，但那是兵力差距太大的缘故。如今援军已到，双方势均力敌。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龟缩不战，未免太胆怯畏敌了。

有人暗地里撺掇了百余名偏将在陆逊大帐前请愿，要求进攻蜀军。结果全都被杖责五十，草草打发了事。消息传到武昌城，孙权反而下了道诏令，要求前线诸将均应谨遵陆逊将令，违者不论官阶大小，一律杖责问罪。

就这样，两军在夷陵一带僵持到了入夏，还是没有什么大的动作。直到最近几天，听说曹魏派遣使臣前往武昌，册封孙权为吴王，诸将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册封仪式一旦进行完毕，就意味着吴魏已结为盟友，再无后顾之忧。到时候，吴王应该会全力应对刘备，陆逊就算再畏敌怯战，也要有所动作了。

手上钓竿一沉，陆逊意识到有鱼上钩了。他甩竿而起，一条斤把重的青鱼被鱼线拽起，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岸边。它的鱼鳃急促翕动，尾巴奋力甩动击打土地，不断地跃起又跌落。青鱼本是十分凶猛狡猾的鱼类，以鱼虾为食，少有天敌。然而一旦离开了水，却只能任人宰割。陆逊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青鱼，它仍在拼命挣扎，挂着铁钩的鱼嘴不断张合，尖利牙齿忽隐忽现。一名亲卫将青鱼拾起，去掉鱼钩，丢进一旁的竹篓，又退后站到了一旁。

身后远远传来脚步声，亲卫们拔出缳首刀，厉声喝问道：“口令！”

“大江东去。”话音未落，一个精干的年轻人从黑暗中走了过来。是陆安，往返武昌和猇亭的陆家信使。亲卫们还刀入鞘，继续四散警戒。

陆安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筒，再次检视过火漆封记之后，恭恭敬敬递给了陆逊。陆逊放下钓竿，戳破火漆，从竹筒中倒出一卷细长的帛书。借着火盆的亮光，陆逊吃力地读着帛书上的蝇头小字。良久，他站起身，将帛书丢入火盆中，看着它在火焰的舔舐下卷曲燃烧，最后化为一捧灰烬。

陆安问道：“老爷，这次要不要写回信？”

陆逊叹了口气，道：“白云观那具尸体上的刺青，的确跟咱们家私兵身上的一模一样？”

“对。延公子亲眼所见，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当时他没有想太多，脱口而出，让贾逸和孙梦心中起了疑虑。后来他把尸体拉回族中，二爷详细问了经过，并请族中长者前来辨认尸体。刺青的确是咱们家的，但尸体却没人认得。二爷觉得事发蹊跷，便连夜散出去了些人手，监视贾逸和孙梦，却不料撞见了有队人马刺杀贾逸。”陆安没有再说下去，下面发生的事情，帛书上写得很明白了。

陆瑁的处置办法，站在陆家立场上来说是非常妥当的。他散出去的那些人手，发现那队人马身上也有陆家刺青，便在贾逸离开之后，火速拉走了尸体。等孙梦带着魏临赶到之时，只剩下交手痕迹，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证陆家的东西。魏临见不到尸体，自然不敢相信孙梦的话。贾逸是个聪明人，知道利害关系，也并未向吴王禀告。

紧接着，陆瑁又安排陆延找到贾逸，声称自己看走了眼，道观中那具尸体上的刺青，跟陆家私兵的并不相同。这看起来虽然像是欲盖弥彰，但至少公开撇清了关系。这样一来，不管是淮泗系还是其他什么人，都难以用陆家人的话作为凭据，进行攻讦。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万全之策，只要那些有陆家刺青的人继续惹事，陆家就脱不了被怀疑的干系。目前最紧要的，是查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队袭击贾逸的人，族中也无人认得。从尸体上来看，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肯定跟军方有关。有可能是淮泗系策划了这一系列事情，想引起吴王对陆家的猜忌，夺回兵权。也有可能是刘备为打破对峙僵局，出动军议司栽赃嫁祸，扰乱吴军军心。还有可能是曹丕命令进奏曹勾结太平道，挑动东吴内乱，趁机谋取渔翁之利。

陆逊摇了摇头，没有再想下去。脱离了实据的猜度，除了自乱阵脚，并没有什么用处。虽然幕后之人十分小心，但有一点已经露出了破绽，那就是这些人身上的刺青。陆瑁信上说得很明白，那些刺青做得非常像，大小、图形、用针都一模一样。当初陆家为了防止假冒，特意选用产自岭南的一种特殊染料，而这些人身上的刺青，染料看起来也出自岭南。这件事虽然在陆家算不上机密，但知道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外人。换句话说，筹划这一系列动作的幕后之人，在陆家必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在陆家还要有一定的地位，才能提供出这么准确的消息。陆瑁已经暗地里着手核查，看看这段时间，谁的行为比较可疑。只是由于牵涉人数太多，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有点眉目。

“延公子最近刚刚跟贾逸结识，对他还有救命之恩。您看……能不能让延公子将事情的真相跟贾逸说清楚，把他拉过来？”陆安问道。

“这不是陆瑁的意思，”陆逊皱眉道，“是延儿让你问的？”

陆安点头道：“延公子说，贾逸虽然是个叛官，但据他观察，还算是有情有义之人。如果能把他拉过来，再有人陷害咱们陆家，在解烦营中也算有个帮手。”

“胡闹。你告诉延儿，让他离贾逸远一些。还有，吴王既然已经命令贾逸查那些案子，他就不要再跟着掺和了。”陆逊不悦道，“让他有空多读些兵书，不要总在外面瞎混！”

陆安面有难色：“老爷，延公子机敏勇武，是在江东世家子弟中出类拔萃的人才，为何不让他多在外面闯荡历练，非要困在斗室之中呢？”

陆逊怒道：“这也是延儿让你问的？他自以为英才卓越，超逾伦匹，其实不过志大才疏，矜己陵人！不过入仕解烦营一年多，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众人夸他少年得志，那是看在陆家面子上！人最怕的就是自视甚高，我看他再不收敛，不但不能兴盛陆家，还会招来灭门之祸！”

陆安不敢再多说，只得束手站在一旁。

陆逊缓了口气：“我知道他心高气傲，这些话听不进去。这几日我修书一封，你回去交给陆瑁，让他代我好好管教这个不肖子。”

陆安应了个喏，低声道：“还有一件事，二爷说不便写入信中，让我给您捎个口信。”

“什么事？”

陆安有些不解地说：“二爷说让问问您，到底知不知道绩族叔是怎么死的。”

绩族叔指的是陆绩，陆家上代家主陆康的次子。早在前几年，陆绩因病去世，子女都由陆瑁接回家中抚养。现在陆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显然是怀疑陆绩的死另有隐情，而且怀疑陆逊知道些什么。

天色已晚，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响起。陆逊的脸色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良久，起身提起鱼篓，将里面所有的鱼都倒回江中，然后又坐了下来，拾起钓竿。

陆安小心问道：“老爷，您看如何跟二爷回话？”

黑暗中，传来陆逊疲惫的声音：“陆绩是病死的。你告诉陆瑁，陆绩只能是病死的。”

贾逸微微欠下身，活动了下有点发麻的双脚。羽林卫宣他觐见时，说吴王有要事相商，要他火速赶来。结果他快马赶到王府，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吴王仍在殿内跟葛玄论道。

葛玄是丹阳郡人，精研上清、灵宝等道家真经，在江东境内名气很大，人称太极仙翁。早几年之前，吴王想要为他在南岳山修筑道观，利用他来打压太平道。但葛玄是个方外散人，既不想开宗立派，也不想授经传道，对吴王的提议并没有什么兴趣。后来虽然道观没有修成，吴王却仍将葛玄拜为上宾，礼遇甚厚。今天召见葛玄入宫，很可能是问询太平道的事情。

前几天，萧闲招待贾逸和孙梦吃了一顿武昌鱼，席间讲了不少太平道的消息。贾逸不敢深信，挑了几件容易打听的事情，私下验证一番，才稍稍放心。如果不是无人可用，贾逸实在不想跟萧闲有什么瓜葛。当年在进奏曹时，只要把麾下散出去，很快就能收拢汇集情报。而现在除了孙梦偶尔帮下忙，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萧闲就是看出了他的困境，才主动与他结交。以萧闲的人脉和身份，探查太平道有关的消息，再容易不过了。

对于萧闲这个人的来历，贾逸早已查得七七八八。他是寿春人，自幼父母双亡，跟着一群乞儿胡混。在十多岁时，他跟陈全结拜兄弟，一同流落到了武昌城。机缘巧合之下，两人被百露道坛的仙师收养，拜入太平道门下。百露道坛虽然很小，但解决温饱不成问题，兄弟俩算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后来这名仙师身染重病，辞世之前将道坛传给了萧闲。不到几年的工夫，萧闲就把百露道坛经营得声名鹊起，招揽了大量信徒。但在都尉夫人之死和天火降字这两件事传出来之后，他立即嗅到危险的味道，干脆利落地跟太平道分道扬镳。

这人虽然品性有亏，见风使舵，没什么义理可言，但底子还算干净。他做仙师那几年，主要是把药汤混进符水，治病敛财，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贾逸现在无人可用，就算是且用且防，也比孤家寡人好些。

据萧闲所言，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这些手段，只有大贤良师张角展露过，很少人知道其中奥秘。至于死而复生还能暴起伤人，却是闻所未闻。做下这些事的，肯定是城中某处太平道坛的人，但显示的这些手段，应该是外人所授。他已经安排人在小心探查，确定了几个道坛，一旦有发现就会告诉贾逸。

正思虑间，贾逸听到殿内通传，起身跟随羽林卫走了进去。出乎他的意料，葛玄还在里面。孙权看到贾逸进来，道：“前几日我做了个怪梦，刚好太极仙翁在附近，便请他解梦。一时间聊得太投入，反倒忘了你在外面。”

葛玄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贾逸，一言不发。

贾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醒悟过来。葛玄应该是在给他观相，这可能是吴王的意思。贾逸有些无奈，只得正襟危坐，面色淡然地回望过去。又过了一会儿，葛玄点点头，又摇摇头，依旧沉默不语。

孙权问道：“仙翁为何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葛玄道：“这位青年才俊的面相啊，难观，难断，难说。”

孙权笑道：“仙翁预言与刘备之战，我们终将大胜，这等军国大事都能推断出来，怎么到了贾逸的面相上，却推说难断？”

贾逸也心中起疑，忍不住多看了葛玄两眼。久闻这位仙翁大名，面对面还是第一次。与太平道那些锦衣冠带的仙师们不同，葛玄穿得很朴素。发髻上插的是根木钗，身上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脚上云鞋更是缀着补丁，而且还是赤脚无袜。若独自走在大街上，很难让人把他跟“太极仙翁”这个名号联系在一起。

葛玄道：“所谓观相，分为两种境界。一种是观其眉目掌纹，一种是观其气神命格。从眉目上来看，贾校尉当是富贵之相，命劫不多。但从气神命格上来看，则变化莫测，漂移不定。所以贫道才说难观，难断，难说。”

孙权奇道：“仙翁的意思是，他的运数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所以断定不了？”

葛玄点了点头。

孙权道：“世间怎会有如此奇异罕见的面相？”

葛玄道：“这种面相虽然少，但也说不上罕见。天下观相者，大多只能看到眉目掌纹这一层，自然只能说出这一层。贫道比起旁人略懂相理，兼之周游天下，见到的自然多了些。”

“拥有此相者，都是些什么人？”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不管地位如何，他们和贾校尉一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

“一生困顿，矛盾纠缠，命数被形势裹挟身不由己，虽百般挣扎，亦无济于事。”

殿里静了一会儿，孙权低声笑道：“贾逸，仙翁这样说你的面相，你心里什么滋味？”

贾逸起身，冲葛玄作了个揖：“还好，臣下并不相信鬼神之说。”

“那你的意思是，仙翁说夷陵我军将会大胜，你也不信了？”孙权道。

贾逸道：“臣下不懂军事，不敢妄言前线胜负。”

孙权哈哈笑了起来，对葛玄道：“你看，你看，我这属下平时骄纵惯了，说起话来硬邦邦的，真让人不舒服。”

葛玄告辞道：“国有诤臣，此为君王之幸。殿下俗务缠身，贫道就不再叨扰了，改日再叙。”

孙权连忙起身，将葛玄送出殿外，目送他上了辆牛车，才转身回来。他站在贾逸身旁，眼睛看着雕花屏风，沉默了很久。吴王很喜欢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但又怕那些被他礼遇的人生出僭越之心，有时就故意放任臣下扮这些人的难堪。贾逸刚才的几句应对，虽然看起来粗俗无礼，但应该很合孙权心意。

孙权向前走了两步，面无表情问道：“在白云观里和城里，你都遇到了身上有陆家私兵刺青的人？”

贾逸心中一凛，躬身道：“是的。”

孙权没有再说话，走上首席，坐下来翻看长案上的木简。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至尊恕罪，臣下觉得此事并不简单，所以未曾禀报。”

孙权等了一会儿，才将手上的木简合上。他微笑道：“怎么个不简单？说来听听。”

“这些身上有刺青的人，目的是想阻挠臣下查案，看起来跟太平道犯下的两桩案子有关。如果依常理推断，既然身上刺青是陆家的，那么人必然也是陆家的。臣下先前这么想过，但后来却觉得有些想当然。陆家是名门世家，族中人才济济，处事一向严谨细致，滴水不漏。派出身上有刺青的私兵，大张旗鼓地杀人灭口。如此鲁莽行事，很难让人相信出自陆家之手。”

孙权道：“那你是认同了陆延的说法，觉得这些人不是陆家私兵？”

“没有。所谓阴谋多是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也可能是陆家揣摩到我会这么想，才如此安排。”贾逸说着，小心抬头看了看孙权的反应，继续说道，“况且这刺青既然能被陆延一眼认出，那说明在形制、颜色上，必然与真正的陆家刺青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幕后之人若非陆家，也必然与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臣下觉得手中掌握的线索太少，无法证明陆家是否参与了这些事。如果贸然禀报，走漏了风声，让旁人以为至尊在猜度陆家，难免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说？”

贾逸硬着头皮答道：“比如说，淮泗系或者蜀汉会借机大肆宣扬，散播流言。若至尊应对失当，不但影响前线军心，更会使得朝局不稳。”

“如何应对，我自有分寸。”孙权道，“说到底，你还是自保之心太重，怕一旦淮泗那些老臣们闹起来，我会拿你出去平息事态，所以才隐瞒不报。对不对？”

贾逸汗颜，拜道：“至尊恕罪。”

“人之常情，何罪之有？”孙权的语气稍稍平淡，“你是尚香推荐的人，身份地位跟旁人不一样，我是不会把你当作弃子的。这一点，你以后要牢记于心，明白吗？”

贾逸连忙应了声“明白”，却忍不住腹诽了两句。如果真信了孙权这句话，恐怕不知道要死上多少回。身为帝王，哪一个臣下不是棋子，哪有不一样之说？再怎么器重、再怎么赏识，无非是这枚棋子还有作用，未到过河拆桥的时候。

“现在这个消息除了你、梦儿和陆家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知道。梦儿那里我已经派人交代过，陆家不会外传，你也小心些别走漏了风声。”孙权叹了口气，“虽然淮泗系里张昭告老还乡，虞翻去了交州，朝中却还有孙邵、薛综、程秉这一帮子人。如果给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少不了还得一番鸡飞狗跳，想图个清静都不行。”

贾逸低头应诺，试探着问道：“至尊不打算查陆家了？”

孙权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知道是谁告诉我这些消息的吗？”

贾逸在心中迅速盘算着。对臣下布控监视是孙权的一贯做派，这点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这次的消息，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是孙梦没有忍住，禀告了孙权吗？

“陆延。”孙权道，“他上了一封奏疏，把这几天的事情讲得清清楚楚。奏疏里着重提到了刺青之事。他辩称陆家从未参与此事，虽已经向你言明，仍怕你心中误会，所以提前向我禀告。”

贾逸抬起头，看到孙权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微笑。陆延此举虽说出于自保，但做得却不怎么地道。若贾逸向孙权禀告了这些事，他已有应对之词；若贾逸未向孙权禀告这些事，则显得贾逸有隐瞒之心。这等同于在背后捅了贾逸一刀，还显得他自己光明磊落。

贾逸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只是问道：“至尊相信陆延的说法吗？”

“相信？”孙权笑道，“坐在这个位置上，相信这两个字怎么可能轻易说得出口？陆延的奏疏上过之后，陆瑁就亲自送来了几具尸体，请我查验。一个时辰前，我已经差人去陆家公布了结果。说经过王府仵作查验，那些刺青刚刚刺上去没几天，以此来推断，应该是有人在陷害陆家。”

“原来至尊早已明白真相。”贾逸眼神有些闪烁。

“不，我不明白。”孙权的声音很冷，“仵作是验查了那些尸体，但他们发现刺青至少是半年前刺上去的。我那样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抚陆家。”

贾逸接过话，道：“至尊若是对陆家有所疑虑，不如暗地选派将领，将陆逊换防回武昌，然后再仔细甄别？”

孙权叹了口气：“放眼我江东，名将虽多，但能与刘备匹敌的良帅，又有几人？”

若论资历，陆逊没有朱然、韩当、徐盛这些人老；若论战功，陆逊更没有他们多。也不知道孙权是看中了陆逊哪一点，认定只有他才能对抗刘备。说到底，还是因为江东系这些世家豪族贡献了朝中近四成的钱粮赋税，如果动了江东系之首的陆家，不但开支用度马上会遇滞，就连夷陵前线也会军心波动。

孙权突然又轻声说了一句话，贾逸没有听清，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曹丕那边来了信笺，说他朝中最近杂务缠身，册封的事，要往后挪挪再说。”孙权重复了一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贾逸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这才是要害所在。如果魏朝使团如期成行，那就意味着魏吴联盟已经是确定之事，到时候即便临阵撤换陆逊，前线军心有所波动，也有魏朝大军在侧压制，刘备就算打赢了夷陵之战，也不敢贸然深入东吴境内。但眼下曹丕态度暧昧，刘备对魏朝顾忌很小，夷陵前线还是以稳为要。只是曹丕为何突然要延后？杂务缠身自然是借口，但孙权这句话恐怕也不真切，是不是曹丕提出了什么条件，孙权并未应允？

贾逸正在琢磨，却见一名羽林卫快步走了进来，递给孙权一封帛书。

孙权扫了一眼，展开来细细读了一遍，面色更加阴郁。他拿起帛书冲贾逸摇了摇，道：“陆瑁的奏疏，他说王府仵作验查有误。那几具尸体他们陆家已经找人验查过了，身上刺青的样式、颜料都与陆家一模一样，而且刺上去的时间应在半年之上。他说虽然现在证据都指向陆家，但人确实不是陆家的私兵，他们也正在查到底怎么回事。”

既然孙权换了话题，自己就要跟上去。贾逸道：“以退为进，陆瑁将这些全部说出来，是在向至尊证明他并无隐瞒之心。只不过，自证清白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不错，人心这个东西变幻莫测，不是几句亮堂话就能断定忠奸。”孙权道，“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翻来覆去地试探猜度没什么用，要想厘清陆家到底有没有参与，只要查清那两件案子就可以了。刺青的事情先放在一边，那两件案子有什么进展？”

“现在看起来，似乎是太平道在蛊惑人心，意图谋反。臣下已经初步锁定了几个太平道坛，假以时日就能查出眉目。”贾逸顿了下，从怀中掏出木盒呈了上去，“臣下前往拜祭客曹掾张洵之时，他的夫人陈叡拿出一个木盒，让我转交给至尊。”

一名长随接过木盒，打开之后，呈了上去。孙权捏起木盒中的蜂蜡丸，对着光亮看了一会儿，又丢给了那名长随。长随将蜡丸捏碎，拈起里面一小团丝帛，展开后铺在了孙权面前。孙权瞟了一眼，抬头看着贾逸道：“这是什么意思？”

贾逸凑上前去，却看到那张丝帛上空白一片。

“这个木盒，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孙权眯起了眼睛。

“没有。陈叡给我之后，就一直被我贴身保管。”贾逸暗叫了一声侥幸。他曾经动过念头，想私下把蜡丸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在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怕的是万一里面有什么机关，无法完全复原蜡丸，想不到里面的丝帛上竟什么都没写。孙权把碎蜡拢成一堆，仔细分辨一番，又拿起一根竹简将碎蜡全部碾碎，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他唤过长随，将丝帛递过去，试了火烤、水浸几种办法，仍旧一无所获。

孙权紧锁眉头，道：“这个张洵，打的什么哑谜？”

张洵在留下消息时，怕被人中途截取，小心行事本无可厚非。但是如果做得太过隐晦，以至于无人可以参透，岂不是弄巧成拙？究竟蜡丸和丝帛中，隐藏了什么秘密？贾逸看向那块摆在长案上的丝帛，也是满腹疑虑。偶然间，他的目光落在存放蜡丸的木盒上，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盒子是用松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武昌临近长江，天气潮湿，木器外面一般都会涂上桐油防潮，这个木盒却没有。是时间紧迫，疏忽了吗？不对，若是时间紧迫，为何还有空暇雕刻花纹？没有涂桐油，整个木盒都渗出新鲜木料的亮光，却有点廉价的感觉。木盒底部的那行字也稍大了一点，猛看上去很不协调。

贾逸心中一动，道：“至尊，可曾听说过买椟还珠的故事？”

孙权拿起木盒，端详了一番：“张洵把东西藏在了木盒里？可盒子四壁这么薄，没有办法嵌入夹层。”

还没等贾逸开口，孙权的手指已停在了底部那行字上：建安五年制。他盯着那行字沉吟片刻，似有所悟。

没有涂上桐油的松木，很快就会被潮气侵蚀，变得色泽黯淡。从外观上看，这个木盒是最近才做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个落款时间错了，或者说是故意为之。

贾逸道：“张洵想要提醒至尊的，应该是建安五年这个时间。臣下先前听陆延说过，建安五年，武昌城内有位叫陈籍的富商，在酒肆辱骂过于吉后突然暴毙，死状与都尉夫人吴敏一模一样。都尉夫人和张洵两案，做事的人手脚利索，可供追查的线索不多。如果从陈籍案入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贾逸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孙权并没有接话，于是抬头看去。孙权的神情有些恍惚，眼睛盯着那行字，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贾逸又试探着重复了一遍，孙权才回过神来：“什么陈籍？喔，案子啊，也是建安五年的？”

贾逸道：“是的，臣下想将陈籍案跟这两起案子并案核查……”

“嗯，可以，去查吧。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管向我禀告。”孙权敷衍道。

贾逸看吴王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疑虑。莫非……这个建安五年，指的并不是陈籍那桩案子？仔细想来，张洵留下东西让人转交给吴王这件事，就透着些怪异。如果是跟自己生死有关，为什么不在活着时面见吴王，或者将心中疑虑禀告解烦营？就算有不得已的苦衷，也可将怀疑之人直接写出来。一旦自己身故，就让遗孀拿去报官，不是能更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或许，张洵传递这个信息，并不是要披露谁是杀他的凶手，而是在向吴王暗示什么。张洵可能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了什么，但又不能笃定。所以才留下了这个木盒，以防不测。如果他活得好好的，那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臆测。但如果他被杀了，那就证明他的怀疑是正确的。这时吴王接到木盒，看到“建安五年”这四个字，就会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于委托张洵办事的那位故友，到底是始作俑者还是被人利用，他都没打算说出来。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孙权明白了“建安五年”这四个字的寓意，那位故友的身份就无足轻重了？

贾逸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至尊可曾记得，除了陈籍一案，建安五年还发生过什么诡奇的事情？”

孙权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这些都是你要去查的，问我干什么？下去吧，我还有其他事。”

贾逸躬身退出了大殿，在阳光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尽管满腹疑问，他明白再试探下去也是徒然，孙权对“建安五年”讳莫如深，根本没有透露给他的意思。贾逸走下了石阶，眼前的这几桩案子还没什么像样的头绪，其他的事情不掺和也罢。

刚刚掌灯时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萧闲站在茶肆雅间的木窗旁，眺望着对面的自家产业。门面只有五尺多宽，造型古朴的门楣上写着“镜花水月”四个字，在两侧青灯的映照下，显得淡雅脱俗。门口不远处站着个衣着整洁的书童，却并不揽客，只在有人上前询问之时，才恭敬低声应答。

开店之前，石榴姐提出要姑娘们站在二楼凭栏，来回走动招摇，被萧闲十分干脆地否决了。他召集了所有人交代下去，对于前来的宾客，一概不许打听姓名家世和身份住址。而且姑娘们只能卖艺不准卖身，甚至不允许跟宾客狎笑嬉戏。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是萧闲定下的规矩。

结果十天下来，前来的宾客少得可怜，还有不少人一听说卖艺不卖身，转头就走。石榴姐絮絮叨叨，说这根本不是开妓馆的样子。萧闲却笑笑，说他开的根本不是妓馆。前面这一个月，他根本就没打算赚钱，就是为了通过口口相传，让武昌城的那些世家公子们，都知道有这么一家镜花水月。

萧闲踱回长案旁坐下，捏起一块桂花酥，丢到嘴里胡乱嚼了几口，端起一盏香片茶一饮而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动，他等的人终于到了。竹帘一仰，一个贼眉鼠目的中年汉子挤了进来。萧闲冲他笑了笑，伸手让座。

中年汉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了首席上，道：“萧老弟，你钱带够了？”

“张道尊，何必这么着急，先吃几盏茶再谈正事儿也不迟吧。”萧闲微笑道。这汉子俗名张清，是三源道坛的仙师之一。原先他信徒不少，但后来因嗜赌欠下巨款，被人堵门追了几回债，弄得声名狼藉，现在三源道坛已经不准他祈福施法了。

“得了吧，你我又没啥交情，想从我这儿拿消息，钱不够喝再多茶也没辙。”张清关上了木窗，“我说，你找这地方安全吗？”

“绝对安全，你放心好了。”萧闲把长案上的木盒盖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块金锭。

张清咧嘴大笑，伸手就要去抓，却被萧闲抢先又盖上了盖子。

“张道尊，消息呢？”

张清白了他一眼，转身坐了回去，道：“这些不够。”

“不够？”萧闲道，“五两黄金，能买二三十亩良田了，现在只买你一个消息，你竟然还说不够？”

“十两金子。”张清瞪着眼，似乎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萧闲拍了下手，“张道尊敢于漫天要价，看来是心里有底。但是你的消息值不值十两金子，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呸！你知道我冒着多大风险吗？这事儿若是被于吉仙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你我都清楚，于吉已经死了。所谓神通都是些骗人的伎俩，我们都是轻车熟路。若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可真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张清摆了摆手，似乎心有余悸：“你知道个屁。天火降字、死人复生这些神通，只有于吉仙人才会。而且，有天晚上我在道坛看到他了，差点把我吓出尿来。”

“你见过于吉？”萧闲眉毛扬了一下。

“十两，一钱都不能少，不然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萧闲道：“好，十两就十两。”

萧闲将一个木盒放到长案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金锭闪闪发光：“怎么样，现在可以说了？”

张清咬了下金锭，确认成色不错后，才道：“萧老弟，你现在是不是帮官府做事？”

萧闲佯装生气道：“你打听这些，知不知道坏了规矩？”

“成，成，你们神仙打架，我不跟着掺和。”他压低了声音，道，“魏临老婆和张洵那两件案子，确实都跟我们三源道坛有关。两个月前，有个道士拿了封荐书，来面见我们道坛的惠德仙师。他们两个关起门来，嘀嘀咕咕谈了两三个时辰。我溜着墙根听了几句，说的都是斫龙阵之类乱七八糟的事情。”

“斫龙阵？”萧闲问道，“那是什么？”

“后来有人来了，我没能接着听下去，鬼知道什么东西。”张清道，“那时我以为是什么骗人的新把戏，反正不会让我出头去做，也就没放在心上。结果几天后，都尉府就出了事儿，魏临他老婆不光死得稀奇古怪，还复生后跟解烦营两个杀星大战了一场。当晚我们在道坛里正议论着，看到那道士又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披了身灰色斗篷的家伙。我又溜到墙根那里去，点破了窗户纸往里看，结果看到惠德仙师向那个灰色斗篷的家伙下跪。那人脱下斗篷，我当时脚就软了，这不就是于吉仙人吗……”

萧闲打断了他的话：“你又没见过于吉，怎么知道是他？”

“月破星巾，霓裳霞袖，十绝灵幡，除了于吉仙人谁会有那身行头？而且他肩膀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猴子颈间还有一枚三清铃，不是于吉仙人还能是谁？谁敢这么冒充于吉仙人？不怕死无全尸，不得超生？”张清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萧闲。

萧闲讪讪一笑。张清说得没错，普天之下各派道士足有十多万人，但敢跟于吉穿得一模一样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而且，他身上带着一股死气，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我蹲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就听于吉仙人说天机已到，只要完成所需人祭，斫龙阵即会发动，就可灭尽孙家什么的。接着第二天，张洵就死了，而且跟魏临老婆一模一样的死法。”

萧闲思索片刻，悚然动容道：“莫非……张洵和魏临夫人，都是发动斫龙阵所需要的人祭？”

“我揣摩着是，”张清压低声音道，“我们吃这碗饭的，都晓得发动阵法需要准备祭品。寻常阵法不过是些蔬果薄酒，只有大阵才用六畜三牲，这个斫龙阵竟然以活人为祭，必定阴损狠毒，威力巨大。此阵一旦发动，孙家不灭也得大伤元气。”

“斫龙阵需要几个人祭？这些人祭需要符合什么条件？”

“这谁知道，我又不懂这个什么斫龙阵。”张清道，“话说回来，你帮着官府对付于吉仙人，心里就一点都不怵吗？”

萧闲笑道：“你出卖于吉仙人，心里就一点都不怵吗？”

张清打了个哈哈：“萧家小子，我说不过你。不过我揣摩着，你们就算能拆了三源道坛，也抓不到于吉仙人。”

“你觉得官府斗不过太平道？当年于吉还活着的时候，孙策轻而易举地砍了他，拆了六七十处道坛。更何况现在于吉已经死了十多年，就算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谎称复生，孙家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你还是不相信于吉仙人复生？”

“我当太平道仙师这么多年，这里面有什么把戏可都清清楚楚，人死了怎么可能复生？”

张清道：“咱们是骗子，但保不准于吉真有仙术呢？想当年天公将军张角他们，撒豆成兵、呼风唤雨，可都是神通广大的。”

萧闲知道跟他说不通，索性问道：“这个于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看到他就把我吓了个半死，哪还敢去细瞧啊。”张清犹豫了一下，“不过跟着他的那个道士，先前找惠德仙师的时候，跟我们说了几句话。虽然口音跟咱们很像，但总归有点生硬，应该不是吴人。”

“不是吴人？”萧闲喃喃重复道，“除了你们道坛，于吉还跟其他道坛有联系吗？”

“应该没有吧。反正都尉夫人和张洵那两件案子，都是我们道坛的人去打探路线，放风接应。这种事情，被官府抓到就是抄家砍头，牵涉的人越少越好。”张清想起了什么，“对了，前几日有商号往道坛运了一大车东西，就搁在后院厢房。惠德仙师派了人日夜轮岗把守，看得很紧。我揣摩着，应该是布置斫龙阵要用的东西。”

萧闲点点头，却换了个话题：“张道尊，这十两黄金只能保你一阵衣食无忧，你就不打算多要点？”

“我当然愿意多要点，问题是你愿意再给我加点吗？”

萧闲微微笑了起来。

张清白了他一眼，正要问话，冷不防屏风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于吉还在三源道坛？”

张清打了个哆嗦，“噌”地站起了身，抄起一杆灯轴指着萧闲大骂道：“混蛋，你竟然坑我！”

贾逸从屏风后踱步而出，笑道：“张道尊，十两黄金太少了，一百两如何？”

张清闻言怔了下，咽口唾沫道：“什么一百两？”

“十两黄金先给你，你回三源道坛老实待着。有什么消息，就找萧闲报个信儿。”贾逸道，“只要你答应了，另外再给你一百两黄金，如何？”

“你到底什么人，能拿出这么多钱？”

“解烦营，翊云校尉，贾逸。大概你也听说了，我身后就是郡主府，一百两黄金对孙郡主来说，算得了什么？”

张清犹豫了会儿，道：“不行。万一被于吉仙人给识破了，有钱拿没命花。”

“于吉已经死了。”贾逸道，“如果于吉真复生，他那么神通广大，怎么会识不破你来告密？我们解烦营已经探查清楚，那就是一伙儿外地的太平道人，受指使来武昌城扰乱人心的，有什么好怕的？”

张清似乎有些心动，但仍没有下定决心。

贾逸轻声道：“张道尊，人这一辈子，能转变自己命运的时候并不多。想想吧，你拿了这一百两黄金，以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种唾手可得的赌局，你要是畏畏缩缩不敢下注，真是枉做了二十多年的赌徒。”

张清抬起头问道：“你说话可算数？”

“郡主府会赖你一百两黄金？传出去，孙郡主的脸往哪儿搁？”

张清咬牙道：“成！我就应了你这差事。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给你传信儿，冒险的事儿我可不干！”

贾逸点了点头。

“醉仙居现在是你的吧？”张清冲萧闲道，“剩下这些金子放柜台，给我兑成铜钱，花完了我就去拿。”

“这段时间别太大手大脚，免得你们道坛的人生疑。”萧闲嘱咐道。

“那是自然，这掉脑袋的勾当，我肯定会加倍小心。”张清又看了贾逸一眼，却没说话，转身大大咧咧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萧闲问道：“贾校尉这招放长线钓大鱼，可真是沉得住气。不过张清这个人嗜赌好色，又没什么忠义可言，贾校尉真的放心用他？”

“他不是个蠢人。”贾逸道，“当年曹操颁布招贤令，说的可是唯才是举。只要有本事，就算人品有瑕疵，又有什么要紧。只要看准这些人所贪之物，以钱财、美色、虚名引诱，就像是给野马拴上了缰绳，照样可用。”

“可要当心，万一缰绳断了，会被野马甩下来。”萧闲笑道，“说起来，一百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你是怎么说服孙郡主的？”

“我还没和她说。”贾逸站起了身，“天色不早了，我跟孙梦约了去都尉府，就不去醉仙居吃饭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肆，贾逸看着对面素雅别致的镜花水月，问道：“你把妓馆弄得这么清净，能挣到钱吗？”

“你放心，前面一个月不敢说，后面只要名声起来了，一月挣个十万钱还是不成问题的。”萧闲用胳膊肘顶了贾逸一下，坏笑道，“怎么样，你要不要上去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萧闲就突然向前冲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想稳住身形，却还是摔了个狗啃屎。他十分狼狈地爬起来，看清了踢他的人，脸上仍荡漾着笑意：“这么巧啊，孙姑娘你也出来逛？”

孙梦叉腰道：“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拉他去狎妓，一脚踢你进长江里，信不信？”

萧闲十分潇洒地掸去身上灰尘，道：“孙姑娘你误会了，我是想请贾校尉去找位善解人意的大家闺秀聊聊人生，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嘛。”

孙梦翻了个白眼，向贾逸问道：“你是要去都尉府呢，还是要去这个什么鬼的水月？”

贾逸干咳一声：“自然是都尉府。”

“那你还赖在这里不走，要等这鬼月里出来几个姑娘，背着你去吗？”孙梦讥讽一句，转身气哼哼走掉了。

贾逸无奈地冲萧闲摆摆手，跟在孙梦身后，向都尉府的方向走去。

第五章

孙策之死

刚到都尉府门口，就见大门敞开，糜芳正从里面出来。按品秩来讲，糜芳是将军，魏临是都尉，差了好几个官阶。糜芳要走，魏临理当送客到门口才对。但糜芳是降将，背弃关羽陷了荆州，在东吴的名声并不怎么样，大小官员也没把他当回事儿。魏临不送他，倒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贾逸心念闪动，撇下孙梦上前搭话道：“糜将军，又见面了。上次在百民巷与将军争道，总觉得不妥，在这里向你赔个罪。”

糜芳脸色发白，扭头道：“贾校尉，不要再取笑人了。”

贾逸走近他，低声道：“糜将军，我也是归降之人，有什么资格取笑你呢？我品秩比你低，那天遇上，确实应该我给你让路。只是没料到郡主府的人在，冲撞了将军，真是过意不去。”

糜芳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归降东吴的这两年间，他一直被人鄙夷排挤，贾逸这么一说，倒让他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道：“贾校尉言重了，你说得对，都是归降之人，这几年的辛苦都懂。”

贾逸问道：“不过说句不中听的话，糜将军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觉得我们这些归降之人，做的事越多，越容易被人挑毛病。这两年我都是在应付日子，没做过什么事，这次是逼不得已，才接手了这几件案子。倒是将军你，这些日子一直在东奔西走，当心遭奸人构陷诽谤啊。”

糜芳长叹一声，道：“贾校尉，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有很多事，想避是避不开的。这种忍气吞声的日子，我是受够了，如果能做出些事情，也不至于被人看扁了。”

贾逸还想试探，糜芳已不愿多说。他冲贾逸拱手道：“贾校尉，就此别过吧。或许再过一段时日，那些人对我就会刮目相看了。”

贾逸回礼，看糜芳上了车驾，心里细细琢磨着他那番话。上次在张洵那里碰到糜芳，贾逸已经觉得有些奇怪。那天虽然糜芳是和虞青一起，但所带随从都是他的人，况且虞青已经明确表态，不参与这些与太平道有关的案子，去张洵家更像是以糜芳为主。今天又在都尉府撞到了他，一个武将，还是归降之人，到底在凑什么热闹？

孙梦走到贾逸身边，道：“你刚才跟那老头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跟他说几句话。”

“你不是提起他也很讨厌吗？怎么会跟他聊得来？”孙梦嬉笑道，“你该不会是对他起了疑，在套他的话吧？”

贾逸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你，我是觉得糜芳最近有些不太对劲。不过平日里跟他没什么交情，他口风又紧，没套出来什么话。”

“整个东吴，没谁跟他有交情的。”孙梦跟贾逸一起进了都尉府。门口的长随一溜小跑着前去禀报，等两人不紧不慢来到正厅之时，魏临已经在门口束手等着了。跟上次见面相比，魏临的气色更差了，一张枯瘦的脸上满是阴郁之色，完全没有什么精神。

将二人迎到上座后，魏临问道：“上官前来，可是有了贱内案子的消息？”

“惭愧，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贾逸随口答道，看着魏临。

魏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道：“那这次还要向下官问话吗？”

“那倒不是。”贾逸道，“只是想问问魏都尉，建安五年的案卷，咱们都尉府里还存放着吗？”

“建安五年……”魏临沉吟道，“虽然这十多年来，武昌城一直在咱们手里。但在未取得荆州之前，这里是边防四战之地。案卷的话，一直是疏于打理，我实在是无法确定。”

“都尉府一直没有对案卷盘点整理过吗？”

“没有。”魏临说得很是坦然，“府里一直人手不够，再说平日里也很少用到以前的案卷。贾校尉问这些，有什么事吗？”

“先前我听陆延说起，建安五年有个案子跟这次的很像。这不是一直查不到什么头绪嘛，就想看看以前的案卷。”贾逸站起了身，“案卷都存放在什么地方？麻烦魏都尉前头带路。”

众人来到一间厢房，上面的门锁已经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书吏把钥匙插进锁眼，转了几下竟然顺利打开了。推开木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连连咳嗽。贾逸走进房中，只见屋里横着五六列长木架，上面散乱堆放着一些木简帛书。他上前试图去拿一卷木简，却摸了一手灰。

魏临在身后喊道：“来人，将这屋里打扫一下！”

贾逸摆了摆手，道：“不用了。魏都尉你去忙吧，把看管案卷的书吏留下，陪我们在这里看看就好了。”

魏临道声得罪，退出了厢房。那名书吏往房角四周的灯盏里倒满了油，点亮之后，就退到了一边。贾逸在木架前来回踱步，发现案卷是按照年份放置的，多少省了些麻烦。他走到挂着“建安五年”木牌的那个木架前，细细打量起来。

木架上的竹简和帛书似乎被人动过，有几道明显的痕迹。贾逸有些不好的预感，掩起口鼻，将上面的东西全都扒拉到了地上。他蹲下身，借着油灯的亮光，认真翻捡着。案卷很杂，田产商铺买卖、邻里亲戚纠纷，甚至连偷情通奸都有，杀人案却寥寥无几。一遍翻下来，并没有发现陈籍案。孙梦也蹲了下来，一起翻找，然后又一遍过去，仍旧没有任何发现。

孙梦向书吏问道：“建安五年的所有案卷，都在这里？”

书吏讪笑着答道：“属下们都是按照年份堆放的，一年一个架子。放完之后，也鲜有提卷审阅的时候，应该是不会错的。”

孙梦道：“那怎么没有陈籍的案卷？”

“属下是去年刚接手的，对以前的事情，倒是不太清楚。会不会是案子太小，当时没有录入？”

“胡扯！陈籍案子那么诡异，死因跟你们家夫人一模一样，怎么算是小案子？”孙梦骂道。

书吏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属下倒是未曾听闻。”

贾逸插话道：“陆延说，当年接手此案的都尉不愿事情闹大，草草处理了事。估计官府动了手脚，压制了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

孙梦道：“就算是这样，但陆延明明说他是审阅案卷的时候发现的，怎么会没有录入？”

书吏听到这句，倒是来了精神：“诶，上官这么一说，属下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有位公子找到我们都尉，也是要来厢房看案卷。”

“是谁？”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

“人我是不认得，不过看他衣着华丽，谈吐举止，应该是个世家子弟。我们都尉对他很客气，亲自给他开了房门。”书吏笑了笑，“不过这位世家子弟，倒是有点紧张兮兮的。进门的时候，一直在把玩手里的玉司南配，好像生怕这里有鬼一样。”

玉司南配？

孙梦问道：“那人在房里待了多久，是否拿走了什么东西？”

“呃，他让我们站在外面等，自己在房中最多只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喔，出来的时候好像没拿什么东西。”

孙梦有些失望，追问道：“你确定他没拿任何东西？”

“一册木简或者一方帛书能有多大？藏在袖中就能拿出来了。”贾逸有些意兴阑珊，“案卷怕是看不到了。他来的时候，递身份文牒了吗？上面是什么官身？”

“好像也是解烦营的上官，虽然跟我们都尉官秩一样，但解烦营嘛，嘿嘿。”书吏搓了搓手。

“陆延？”孙梦看向贾逸。

“陆延。”贾逸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好快。”

孙梦愤愤道：“这么说来，陆家确实跟这几起案子有些关系？”

“不管有没有关系，陆家现在要做的就是掌握所有的线索，不能让人抓到任何微小的纰漏，借题发挥。他们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陆延宁愿落下嫌疑，也要取走陈籍案卷，到底是要阻碍贾逸的追查，还是要先一步找出是谁陷害陆家，倒真不好说。

孙梦摊了下手：“这下可好，问陆延去索要案卷吗？他肯定不会承认自己拿了。”

“案卷是死的，我们问问人是不是还活着。”贾逸看向了那名书吏，“你在都尉府做了几年？”

那名书吏意识到了怎么回事，赔笑道：“二位上官，这等机密之事，属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也不等贾逸二人应允，他就往门外退去。

贾逸叫住了他，道：“怎么，解烦营找你问案，你也敢躲？”

书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笑得比哭起来还难看：“上官要对付陆家，属下这身份地位，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孙梦轻叱一声，拔剑出鞘，横在书吏颈间：“问你什么答什么！哪有这么啰唆！要不要我现在就砍了你这颗狗头，也不用怕什么陆家了！”

书吏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求饶道：“大小姐您手下留情，我只要知道，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贾逸温言劝道：“你放心，我们只是奉至尊之命查案，并不是要对付陆家。而且，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们自然不会将你说出去。”

他示意孙梦将剑收起来，问道：“建安五年，都尉府中的书吏是什么人？现在身居何位？住在哪里？”

书吏咽了口唾沫：“上官您问的是张傕吧，他去年得病死了。”

“当年的主簿是谁？”

“哦，应该是林照，他早几年致仕回家，现在住在东城。不过林照已经七十多岁，老糊涂了，只怕问不出个什么。”

孙梦没好气地问道：“当年的都尉呢？”

书吏小声嘟囔了一句。

孙梦喝道：“大点声！谁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绩。”书吏声音有点飘忽，“就是你们刚才提到的，陆家的陆绩。”

天气已经越来越热，很多将校士兵都卸下了铠甲，只穿单衣。自从今年正月起，跟蜀军就没有正正经经打过仗，双方都已经有些懈怠了，巡营官也不怎么管。前几日刘备派了几十个士兵，敞胸露怀地在营前辱骂挑衅，陆逊依旧是弹压各营，坚决不准出战。

听说求战最为心切的朱然找过陆逊几次，但都被陆逊否决了。朱然虽然脾气火爆，倒也没有跟陆逊说什么难听话。毕竟顾、陆、朱、张为江东系四大豪门，而朱然和陆逊私交甚笃，他们在关键时候还是同气连枝的。至于韩当、徐盛、潘璋这些淮泗系出身的将领，私下里仍颇有微词，不过也没人再挑头闹事。想必是上次受到了吴王的训斥，都懂得分寸。

在外人看来，现在吴军大营可谓风平浪静，陆逊却清楚地知道，他此时就像走在刀锋边缘。前面有虎视眈眈的刘备大军，身后还有场针对陆家的阴谋，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抄家灭族。所幸陆瑁行事得体，果断干练，还能维持住后方大局。但陆延却让人有些头疼，武昌来的信里，提到他这个儿子绕过陆瑁，直接将尸体刺青的事上奏给了孙权。若不是陆瑁特意留下尸体，自证心迹，真不知道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孙权现在不动他，一来是还没有确信陆家有谋反之意；二来也是怕中了挑拨离间之计。毕竟孙权才提携江东系没几年，若是这时候再用雷霆手段打压，那将会再无可用之人，在内忧外困之下撑不了几年。但若孙权认为陆家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王位，即便是饮鸩止渴，也会立即对陆家下手。现在陆家最好的做法，就是自己不插手案子，让解烦营去查。贾逸是个人才，经手过不少大案奇案，既然陆家没做过，一定会还他们清白。若是陆家一直在里面掺和，很可能会把案子弄得更加复杂，最后反而会引火烧身。

陆逊疲倦地问道：“怎么回事，上次我让你跟延儿说的那些话，他不听？”

陆安低声道：“延公子认为贾逸能力堪忧，不见得能查出真相，若是放任不管，无异于坐以待毙。”

陆逊叹了口气：“他认为贾逸能力堪忧？他自己有多少斤两？罢了，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管好儿子。你告诉他，他做什么不当紧，死无葬身之地也不当紧，但若是连累陆家，九泉之下他如何面见列祖列宗！”

陆安有些为难道：“老爷，这些话当真要传给延公子？”

“你嫌这些话重？我恨不得当面对他说！”陆逊道，“这么多年了，我们陆家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如果败落在他的手中，我就是罪魁祸首，无颜面对族人。到时候，我陪他一起下黄泉！”

陆安不敢多说，只好默默站在一旁。

陆逊闭上了眼睛，陆延是他的长子，自幼聪明机敏，办事干练，在族中年轻一代算是佼佼者。但陆逊却总觉得看不透这个儿子，他的心思太深，想法太多，很容易走上歧路。

一阵急促的喊声越来越近，帐帘一挑，朱然闯了进来：“伯言！蜀军挥兵数千，直朝我们营盘来了，怕是要夺营！”

陆逊睁开眼，透出一股凌厉之色：“带兵的将领是谁？”

“看旗号，应该是吴班，我已命轻骑做好准备，等下痛痛快快跟他们打一仗！”

“不急，”陆逊转头向陆安道，“你现在就回去，把那些话告诉延儿，让他好自为之。”

“怎么还不急？”朱然上前拉起陆逊胳膊，“伯言，人家就在我们中军大营之前，肆意辱骂我朱家先祖，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好吧，出去看看。”陆逊起身，跟朱然一起走出了大帐。

鉴于猇亭附近连绵多山，又多河流洼地，陆逊把中军大营驻扎到了山脊上。大营正前方是一片山谷，如果敌军来袭，就要从低处向高处进攻，地利尽失。而且营盘之前，还挖了三道宽逾一丈的壕沟，壕沟中筑满了竹枪，枪头伸出地面正对前方，防止骑兵冲营。壕沟之后，还有一堵高一丈三尺、宽四尺的护堤，通过数百条匝道与后方营盘相连，可以快速布置兵力。除此之外，韩当、徐盛分别率左右前军，营地离中军只隔了几个山头，一旦中军受袭，两个时辰之内就能前来援助。

陆逊站在望楼上，仔细眺望攻来的那支蜀军。认出将旗上的字号是“吴”，率队的大将应该是吴班没错，但人数只有一两千的样子。蜀军行进至弓弩射程范围之外便停了下来，照例开始大骂挑衅。陆逊没有理睬，而是向更远处眺望，山谷两侧是坡势较缓的山脊，满眼郁郁葱葱的疏林。

朱然道：“伯言！给我五百骑兵，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就能拿了吴班的人头！”

陆逊沉吟片刻，道：“这是个陷阱。”

“我知道是个陷阱，为的是诱我们出战，所以我才要带骑兵。”朱然有些急躁，“你看他们这一两千人都是步军，视线所及之处又没有援军。我们打开营门，五百骑兵来回几个冲锋，就能斩杀大半。就算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根本来不及施展。”

“万一来得及呢？吴班身为大将，只带了一两千人就来叫阵，根本不合常理。刘备戎马倥偬大半生，经历数百场战阵，不容小觑。”陆逊语重心长道，“你看，虽然吴班所率领的只有一两千步卒，但他们却推了不少木轮车前来，其中必定有诈。”

朱然向下看去，只见这一两千士兵松松散散，或坐或卧，完全没有布阵进攻的意思。数量众多的木轮车散落在他们中间，上面覆盖着一层草席，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你是怕车上还藏有伏兵？就算再有一倍人马，也不过三千之众！”朱然大声道，“五百对三千，若是我不能取胜回营，甘愿受罚！”

“我且问你，若是你五百骑兵陷于敌阵，后面那些山脊上再有伏兵，到时我要如何救你回来？”陆逊也提高了声音。

“若是那样，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伯言你不必相救！”朱然吼道，“我朱然宁可血染沙场，不像你一样，做贪生怕死、数典忘祖之徒！”

先前蜀军数次前来骂阵，骂的都是陆逊这个主帅。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换成了辱骂朱然。

陆逊沉默一会儿，道：“那好，你出战吧。”

朱然甩掉大氅，按着腰间缳首刀快步走下望楼。他很快就点起了五百骑兵，在辕门处列阵集结。陆逊却唤来一名校尉，道：“传令下去，命两千弓弩手登上护堤，装填床弩，箭头包上油布，指向蜀军两侧。待朱然出营后，集结一千精锐步卒，配备刀盾，于辕门待命。”

那校尉低声道：“朱将军赌气前去，还说不必相救，都督为何仍旧如此安排？”

“攻伐对敌，是国家大事，岂能因个人喜怒行事。”陆逊道，“安排下去，一旦出现险情，即刻救援。”

士兵们搬开辕门前的重重鹿角，推开两道营门，放下了吊桥。朱然长枪一指，带着五百骑兵冲出大营。马蹄敲打在坚实的土地上，荡起片片尘土，向蜀军席卷而去。尚未接阵，蜀军阵中已响起鸣金声，开始散乱地向后退去。朱然有些得意地举起长枪，向后扬了扬。顷刻之间，骑兵楔形阵已经切入蜀军阵中，犹如一把利刃剖开鱼腹，兵锋所指尽皆避让。眼看骑队已经冲过步阵大半，蜀军中突然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木轮车旁边的士兵们手脚利索地掀去草席，从怀中掏出火折，吹燃之后丢到了车上，随即四散离开。

平地惊雷骤起，明黄色的火焰从木轮车上喷射而出，火星四溅飞扬。朱然的坐骑被火焰和爆炸声所惊，狂躁嘶鸣着立起身子，将他重重甩了下来。旁边的蜀兵挺起长枪，蜂拥而至。朱然在地上接连翻滚，侥幸躲过枪势，抽出缳首刀砍翻欺到身前的蜀兵。他站起身向四周看去，只见四周木轮车正接连被引燃，爆炸声此起彼伏，满目都是火焰。麾下的五百骑兵，大多已经被惊马甩到地上，有些士兵甚至被马匹生生踩死。他高举右臂大声招呼，想让麾下向自己靠拢，然而喊声却被爆炸声、嘶鸣声、哀号声完全淹没。

一小队蜀兵注意到了朱然，为首的都伯大声鼓噪，率队冲了过来。朱然随手拾起一杆镔铁长枪，大吼一声，迎上前去。他运枪如龙，几个回合之后已将这几个蜀兵尽数挑翻，还聚拢了几个附近的麾下。

一名骑兵惊慌失措地问道：“将军，那些木轮车上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朱然没有回答，他并不清楚。就算是价格昂贵的烟火，也没有这么大的响声，更不会有这么剧烈的火焰。搞不好又是诸葛亮那个老贼，在成都搞出的什么新鲜玩意儿。骑兵跌下马后，轻盔长兵对阵重甲短兵，根本没有优势可言。而一比四的人数，更是雪上加霜。朱然持枪张望，看到麾下骑兵被分割包围，陷入苦战。不到盏茶工夫，五百骑兵就折了将近一半。

朱然心中五味杂陈，出战前夸下海口，想不到这么快就身陷险境。他重整队形，一人当先，手中长枪来回舞动，四周蜀兵一触既伤，犹如稻草一般纷纷倒下。周围聚拢的麾下越来越多，但也引起了蜀军注意。吴班帅旗下角旗一展，指向朱然方向，全部蜀兵合围而来。

朱然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纵横沙场十多年，竟然命丧此地。就在此时，身后突然响起了隆隆的鼓声。朱然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营门已经缓缓开启，一千刀盾兵排着整齐的方阵冲了出来，打出的竟然是“陆”字帅旗。

“将军！陆都督亲自带兵救援了！”一名骑兵惊喜地叫出了声。

朱然深深吸了口气，他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知道现在不是赌气拼命的时候。如果他这个大将死在此处，对吴军本来就不高的士气，将是个颇为沉重的打击。能带回几人就带回几人，回营后不管陆逊如何降罪，低头认了就是。五百骑兵已经折损大半，单靠自身退回中军大营已经是不可能，只能等援军前来接应。他长枪一挺，带着麾下向附近稍高的一处土坡杀去，准备固守待援。大营中出援的一千刀盾兵离战团已经近了，蜀军遇到他们并未交锋，而是纷纷退让。看来只要再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安然返回大营了。

就像是嘲讽朱然一样，两侧郁郁葱葱的疏林之中，毫无预兆地响起阵阵沉闷的号角声，密密麻麻的蜀军士兵高喊着冲了出来。而原先避让的蜀军，已经迂回了一大圈，将一千援军围到了战阵之中。朱然的心沉了下去，他原先以为这一千多蜀兵是饵，钓的是他和五百骑兵。现在看起来，他才是诱饵，钓的是赶来救援的一千吴军，还有大都督陆逊。山谷中喊杀声震天动地，朱然只觉得一阵阵眩晕。他死在这里只是折损士气，但若是陆逊死在这里，中军大营崩盘，刘备必将势如破竹，沿江直下。东吴灭国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朱然。

眼看“陆”字帅旗已经冲到土坡，朱然狂奔而下，冲执旗都伯大声吼道：“陆都督呢？让他赶快后撤！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名都伯没有理会朱然，却将吴字帅旗倾倒而下，转手竖起一杆“周”字将旗。朱然愣住，喃喃道：“怎么，来的不是陆都督？”

周胤已经挥着长刀冲至身前，喊道：“朱将军，别发愣，跟我快走！”

朱然跟着周胤只跑了几步，就见中军大营的辕门处，“陆”字帅旗又缓缓升了起来。与此同时，护堤上响起尖利的呼啸声，数十支手臂粗细的床弩弩矢飞向战阵两侧，在蜀军伏兵前面轰然射下，钉入泥土之中。箭头上的火焰在油布的助燃下，迅速吞噬了周边的野草和灌木，燃起一道火墙，阻挡住了蜀军伏兵的合围速度。

“快走！”周胤冲在前面，“火势一弱，就挡不住那些蜀兵了！”

原来陆逊早有准备，当时在望楼上，朱然轻敌之时，他就已经识破了蜀人的连环计。朱然心中愧疚，咬紧牙关向大营杀去。四周大火在蜀军伏兵的扑打之下，已渐渐熄灭，有不少蜀军从火圈缺口处涌入，加入了战阵。一千刀盾兵以“周”字将旗为核心，且战且退，正缓慢地向中军大营回撤。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退兵不是逃跑，在回撤的同时，必须要保持交战，给予追击的敌人一定杀伤。如果不这样做，转身就撤会变成全面溃逃，那将是压倒性的屠杀。朱然看到两侧山脊中仍有蜀军在源源不断地涌出，甚至看到了冯习和张南的旗号，这才意识到此次的伏兵恐怕至少有一万之众。蜀兵已经咬住了这一千吴军，一路裹挟厮杀到了中军大营之前，接着就趁势攻进营盘。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阻止这种情况，那就是在进入大营弓弩射程之时，不分敌我，以箭雨阻挡。但以陆逊谦逊温润的性格，他没有魄力连同自己麾下士兵一起射杀。朱然打了个冷战，刘备早已揣度了陆逊的性格，才布下这场伏击。如此说来，自朱然率领五百骑兵冲出大营之时，败局便已注定。

然而，朱然没有料到的是，护堤上再度响起了隆隆的鼓声。鼓声尚未停歇，眼前骤然一黑，就见铺天盖地的箭雨飞过头顶，直接射入身后的战团。蜀军和吴军都被射倒了一大片，哀号声随即暴起。朱然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箭雨又滂沱而至，收割走了数百条生命。紧接着，第三波裹了火棉的箭雨轰然而下，刺入了那些还活着和已死去的躯体，焦臭味迅速弥漫开来。三波箭雨之后，战阵已经被用人命撕开。蜀军一边斩杀仍落在后面的吴军士兵，一边再度集结向前冲锋，却被密集箭雨射回。

周胤拽着失魂落魄的朱然冲过营门，重重跌倒在尘土之中。朱然向后看去，进入大营的大约只有三百多人。换句话说，足有一千一百多条人命都被留在了外面。他抬起头，看到一双满是泥土的军靴停在眼前。向上望去，是陆逊那张神色冷峻的脸庞。

朱然跳起来，揪着陆逊的衣领大声吼道：“陆伯言！我的兄弟们都还在外面！你这混账东西！”

陆逊目光寒彻入骨：“朱义封，这一千人都是因你而死。”

朱然双手抖了一下，无力地垂了下来。周胤站起身，退后几步，低头默默不语。

“来人！”陆逊高声喊道。

两名都尉大声应诺，快步走上前来。朱然闭上眼，无论陆逊要如何处置，他都认了。

“朱然骄纵无礼，执意出战，以致中伏惨败，责罚三十军棍。”陆逊的声音低沉。

朱然猛地抬起头，没想到责罚如此之轻。就算念在陆朱两家私谊，也难免给淮泗系众人落下一个治军不严的口实，吴王那里如何交代？他正要开口申辩，却被周胤轻轻拉了下袖子。

陆逊高声道：“我身为都督，弹压不力，救援不及，致使千名将士命丧敌手。本应就地免职，押解武昌。但因大敌当前，故向至尊特请除娄侯一爵、免镇西将军一职，仍暂代都督之位，抵御刘备，以观后效。”

他环顾四周，声音冰冷刺骨：“传令各营，从今日起，再有不听将令、轻言出战者，不论何人，不论何地，立斩不饶！”

听说贾逸和孙梦要离开都尉府，魏临恭恭敬敬陪他们出门。到了门口，魏临又闪烁其词地说了几句，大体就是在诉苦，说糜芳已经前来数次，询问与案子相关的事情，把他搞得不胜其烦。魏临有心拒绝，却因官秩差距太大，不好开口。

贾逸听完之后，说了句魏都尉真是辛苦，然后干脆利落地走了，留下魏临在门口发怔。魏临是想让他压一下糜芳，但贾逸并不想插手。目前案子的线索还太少，糜芳到底在干什么，他也并不清楚。但是只要糜芳在动，那么这摊水就会越来越浑，水越来越浑，难免有鱼会憋不住，自己浮上来。

和孙梦走过了一条街，贾逸觉察有些不对，打从都尉府里出来，似乎就被人盯上了。最近出行，总有枭卫跟随，没有再遇到伏击他的那伙人。今天来都尉府，他特意跟孙梦商量着布了个局，让枭卫暗中尾随。现在果然又有人跟上，就是先前伏击他的那伙人了。

贾逸冲孙梦使个眼色，道：“昨天约了萧闲吃饭，你自己先回去吧。”

孙梦会意，假装生气道：“吃饭？该不会是去他那里饮酒狎妓吧！”

“哎呀，男人的事，你少管。你先回郡主府吧，我晚上可能不回去了。”

“嘁，你爱回不回！”孙梦一昂头，转身走了。

贾逸放慢脚步，负起双手，优哉游哉地往偏僻之处绕去。直到脚下的青石板路面渐渐变成黄土，路上也没了行人，他才转过身，面对尾随的那个人。那是个穿着一身布衣的魁梧大汉，头上戴了顶斗笠，看不清面目。让贾逸有些奇怪的是，这名大汉身形有些熟悉，而且看样子并未携带兵刃。

贾逸往前迈动一步，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尾随我？”

那大汉将斗笠取下，掷得很远，震声道：“贾逸，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贾逸只觉得这名大汉面相也有点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时孙梦已经出现在那名大汉的身后，枭卫们也占据了各个岔口，这大汉插翅难飞了。

大汉回头看了一圈，鄙夷道：“怎么，你还找了群女人做帮手？这要是传了出去，你颜面何存？”

脑中灵光一闪，贾逸记起这大汉是谁了。他抚掌笑道：“原来是秦风秦大侠，听说你夜探郡主府意图采花，城门各处都贴了你的海捕文书，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秦风被他一激，大骂道：“贾逸，你这个奸诈小人！我足足在月倦寺等了你一天，你不敢来就算了，竟然还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陷害我！”

“陷害你的不是他，是我。”孙梦笑嘻嘻地道。

秦风满脸疑惑：“不可能，我与姑娘素不相识……”

“我们忙着查案，他哪里有空去跟你比武决斗？”孙梦道，“是我出的主意，给你套个罪名挡在城外，落得个耳根清净。不过我一个姑娘家，指认你为采花贼，未免影响清誉，就落了贾逸的名字。”

秦风怒道：“这位姑娘，你怎么能如此卑鄙？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于天地之间……”

“打住！”孙梦厌烦道，“我又不是男人，跟我讲这么多道理干吗。既然给你混进城里了，你还想跟贾逸打吗？”

秦风被噎得无可奈何，只得道：“不错！我要与贾逸堂堂正正，一决高下！”

贾逸毫无兴致地摇摇头，道：“跟你说过了，韩彬不是我杀的，你找我决斗，根本毫无意义。”

秦风冷笑道：“你这是怕了！”

贾逸冲孙梦摆了下头：“走吧，还有要紧事去做呢。”

孙梦绕过秦风，跟在贾逸身后，两人竟然一起走了。

秦风大怒，喊了一声得罪，就要赶上前去朝贾逸出手。只听得身后一声娇叱，一道亮光从侧面直刺过来。秦风身形一扭，发现是那几个劲装软甲打扮的女人围上了自己。他不耐烦道：“女人不回家抱娃，舞刀弄枪的过什么家家？让开，让开。”

枭卫们也不答话，脚下快速走位，持剑将秦风围在中间。秦风刚一动，一道剑光就迎面扑来，他偏头躲过，怒道：“你们再不散开，可别怪我不客气，就算是女人，我也照打不饶！”

枭卫们仍不答话，手中长剑齐齐疾刺而出，逼得秦风连连倒退。眼看贾逸和孙梦已经越走越远，秦风心中焦躁，纵身挥拳向正前方的枭卫打去。那名枭卫收剑回撤，眼看已经避过拳风，却不料仍响起“砰”的一声，被直击右臂，摇摇晃晃向后退了几步方才站定。

秦风收拳侧身，沉声道：“势无定势，形无定踪，柔若奔涛怒浪，刚似爆雷搅顶。我这通背拳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你们不是对手，散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向贾逸追去。与此同时，耳后风声骤响，秦风急忙弯腰低头，一柄长剑贴着头皮挥了过去。他大怒道：“你们这群女人，不听好言相劝，非要老子动狠不成？”

枭卫们始终不发一言，一口气围上了十多个人，顷刻间剑光流转，生生把秦风罩在中央。秦风不慌不忙，掩胸蜗背，蜿蜒蛇行，竟在剑光之中来回穿梭，毫发无伤。眨眼之间，又被他击倒了四五名枭卫。更多的枭卫围了上来，却仍旧伤他不着。

已经走远了的贾逸回过身，道：“真想不到，这位秦大侠还身怀绝技。我看枭卫们支撑不住，要不要回去帮上两把？”

孙梦嘁了一声：“这夯货身手了得，却有个致命弱点。他不是枭卫对手。”

贾逸又看了一会儿，道：“不错。枭卫们是以命相搏，他却出手屡有余地，恐怕很快就会落败。”

又打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名枭卫被秦风击中肩膀，仰面倒下。而她旁边的同伴剑势已经用老，无法收手，眼看就要误刺到她。秦风双臂一展，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却冷不防这名枭卫趁势扑进他的怀中，一个结结实实的肘击砸在他肋骨之上。秦风向后跃起，还未落地，腿弯处又被两柄剑鞘重重砸上，整个人仰躺着摔倒地上。他正欲翻身而起，几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秦风脸色涨红，他与人切磋无数，也多次以一敌多。但像这么快就被撂倒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被一群女人撂倒的。轻敌固然是一方面原因，这些女人彼此之间的默契与配合，也大大出乎他所料。

枭卫们拿出铁链，将秦风绑了起来。孙梦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人押到都尉府大牢里，给魏临传个话，就说腾个单间，好吃好喝伺候着，等回头闲了再说。”

秦风冷笑一声：“以多对一，恩将仇报，你们这些女人懂不懂为武之道？”他还想继续出言讥讽贾逸，冷不防被塞了一嘴的棉布，只能干瞪着眼呜呜怪叫。

贾逸冲他拱了拱手：“对不住了，秦大侠。先委屈你几天，改日贾某专程登门谢罪。”

枭卫们推搡着秦风，逐渐远去。孙梦笑道：“真是个傻子，在这世道还想以侠义立身，难道不知道重诺守信、光明磊落的游侠时代早已经过去了吗？”

贾逸没有应声，抬头看了看已经黯淡的天色，又向前走去。他们本来下午是要去东城，拜访那个从前的都尉府主簿林照。被秦风这么一闹，都已经是晚上了。东城住的大多是平民，林照家那一带更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像林照这种有官身的人，沦落到这种地步，也是很少见的。据说是他膝下无子，又加上老年昏聩的缘故。

孙梦追了上来，道：“我总觉得去这个主簿家没什么用。那个书吏说林照早就糊涂了，又搬过好几次家，咱们能问出什么？”

“不去他家，你接着准备怎么查案？”

孙梦道：“你们不是让那个张清去三源道坛里当暗桩了吗？我们让他接应一下，晚上潜伏进去查查有什么线索。”

“张清一直没有传出消息，于吉肯定没有再去。”贾逸道，“我们贸然潜入不但查不出什么，还很容易打草惊蛇。”

“那又怎样？一旦被发现了，一举铲除掉三源道坛不就行了？”孙梦眨了眨眼睛，“我明白了，你是怕没了三源道坛，于吉还会搭上其他道坛，那时候就不好把握他的动向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贾逸随口应了一句。

道路两边的房屋变得低矮简陋，黄土夯成的墙壁上坑坑洼洼，茅草屋顶也凌乱不堪。污水顺着墙根肆意流淌，不时有菜叶和污物漂过去，充斥着一股酸臭的味道。

孙梦掩起口鼻，问道：“还有多远？”

“不远了。”贾逸又拐进一条小巷。这种情景，倒有些熟悉。当年父亲被司马懿斩首之后，母亲带着他从祖宅中搬出，也住在这种环境中。虽然只住了几个月，就被叔公贾诩接了出来，但那段日子留给他的印象却非常深刻。

说起来，人的运数真是很微妙的事情。若不是家道中落，他不会被叔公举荐到进奏曹，如果不是去了进奏曹，他也不会查到寒蝉的真相，更不会成为了寒蝉的客卿。早在荆州之时，他曾经对傅尘说过，永远见不得光的日子是很难熬的。一个心中藏有绝密隐情，时刻都如履薄冰的暗桩，可谓行走在刀锋之上，凶险之极。但他却很少有害怕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觉得孤独。那种孤独是深入骨髓中的，阴霾、冰冷、刺痛，没有尽头。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也会想自己为什么要接受寒蝉这个身份。也想过隐姓埋名，去深山老林里重新开始。但他明白，有一道细细的红线还牵扯着自己，虽然他也明白那道红线只是自己的臆想，但却舍不得挣断。田川不是孙梦，孙梦不是田川，他无数次地告诫自己，却毫无用处。和孙梦相识已经两年多了，比跟田川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他知道跟田川已经天人相隔，也不清楚与孙梦的未来如何，但还是想能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庞。

“还没到？”孙梦推了他一把，“这里太臭了，早知道不跟你来了。”

贾逸笑笑，道：“到了，书吏说的就是那间房。”

那是一栋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房门都已经腐朽了，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贾逸打亮火折，走进了屋子。孙梦有些不情愿地嘟着嘴，也跟了进去。踏进房门，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屋里地面要比外面还低上不少。里面充斥着潮湿腐败的气息，还有股酸臭味儿，呛人口鼻。借着火折亮光看去，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角落里缩着团破布一般的东西，微微地蠕动着。孙梦眯起眼睛，才算看清楚，那是一个枯瘦的老人，想必就是要找的林照了。

贾逸将火折递给孙梦，蹲下身问道：“尊下可是林照？”

老人耷拉着眼皮，并没有什么反应。孙梦举着火折，寻遍房内，好不容易在一堆杂物里发现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凝固，蒙上了一层灰，所幸灯芯看起来并不潮湿。她将油灯放在贾逸身旁，用火折点燃。一股黑烟过去，房里总算是亮堂些了。

贾逸声音稍稍高了些：“建安五年，陈籍的案子，你是否还记得？”

林照嘴里呜呜咽咽，听不清楚。贾逸侧耳过去，他却又不说了。孙梦忍着臭味，看了一圈房内，也没有发现什么。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林照身上，发现老人的右手紧紧握着衣服右襟。她冲贾逸努了努嘴，贾逸伸出手，试探着向右襟摸去。老人身子猛地向后一缩，惊声道：“饶命！饶命！”

贾逸温声道：“林照，不要怕，我们是至尊派来的。”

林照“喔”了一声，眼神又涣散开来。贾逸轻轻拍了拍林照，把他的手拿开，摸到了衣襟。那里应该是被林照经常攥着，布料已经磨得稀薄，但捏起来却厚厚的，似乎缝进去了什么东西。

“不对。”林照突然又攥紧了衣襟，“你骗我！主公已经死了！”

“主公活得好好的，没有死。”贾逸轻声劝道。

“不对，不对。”林照的眼睛逐渐清澈起来，“主公被杀了，被杀了！”

贾逸忽然意识到，林照说的是主公，并不是至尊。这就意味他所说的应该是孙策，而不是孙权。林照应该是糊涂了，已经忘记孙权接任之事了。

贾逸低声宽慰道：“先主孙策不幸遇难，至尊孙权已经接任，并于去年称王了。再过段日子，魏朝的使臣会来举行册封仪式，正式册封至尊为吴王。”

“孙权？不，不，你不是至尊派来的，你是陆家的人！”

“陆家？”

林照猛地推了贾逸一把，吼道：“张洵，张洵！护驾！”

贾逸心中疑惑陡升，疾声问道：“张洵不过是个客曹曹掾，他能护什么驾？”

林照昂起头，痴呆地看着贾逸，嘴角流下一丝口涎。贾逸无奈，又向衣襟拽去。布料已经糟朽了，一扯就烂。贾逸摸到里面有一长叠布帛似的东西，正想取出，林照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贾逸抬起头，发现林照正毫无生气地盯着自己。

贾逸叹了口气：“放手，我是解烦营的。”

“至尊说，他如果熬不过今晚，权公子可以接位。”林照嘶声道，“不管权公子跟陆家到底有没有勾结，那三个刺客是不是他安排的，这个江东霸主之位，都是他接任最合适。”

贾逸浑身一僵，失声道：“你说什么？”

“这件事我们没有真凭实据，如果不想被人灭口，一直到死都要守口如瓶。”林照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执着。

“我明白，到死都要守口如瓶。”贾逸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们要小心陆家，对不对？”

“不但要小心陆家，更要小心太平道！权公子！陈籍已经被灭口了。千万小心，小心！”

贾逸只觉得寒意犹如毒蛇一般快速爬过脊背。接手这个案子之后，数不清的疑点就在心中不断碰撞，拼不出一个真相。而就在刚刚，从老人的只言片语之中，一个十多年前的可怕猜想却在心中突兀地跳了出来。

孙策死于建安五年，陈籍死于建安五年，张洵护驾，陈籍被灭口，陆家来人，小心太平道……林照是建安五年的主簿，陆绩是建安五年的武昌都尉，张洵呢？张洵在建安五年又是什么职位？陈籍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不是富商？陆家在建安五年扮演了什么角色？时隔十多年后，都尉夫人吴敏、张洵和陈籍一样，死于同样的咒杀手法，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世间传言于吉复生、天火降字、孙权必死。如果说现在太平道想要咒杀的是至尊孙权，那建安五年，孙策是不是也死于太平道的咒杀？而孙策的死，跟陆家还有孙权究竟有没有关系？

林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衣襟。贾逸的目光忽然凌厉起来，他看到林照的肩头，粘着一根黄褐色的毛发，心头涌上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贾逸用力掰开林照的手，将那一长叠东西拽了出来。他不顾林照双手乱挥抢夺，后退两步，展开了这叠发黄的纸张，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一张符咒，跟吴敏手中一模一样的符咒。

冷不防，林照突然伸手抢过符咒，往墙角缩去。贾逸正要去夺，却见林照身体突然僵硬，两眼血丝蔓延密布，瞬间变成了赤红色！贾逸吃了一惊，下意识向后退去。紧接着，林照犹如雷击一般，头发骤然披散开来，浑身骨骼“咔咔”作响，颤抖着倒了下去。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当贾逸将将回过神时，这位干枯瘦弱的老人，已经完全没了气息。而那张符咒，也在老人手中莫名自燃，化作灰烬，飘散消失。

贾逸沉默了半晌，回头看向孙梦，发现她早已脸色苍白如纸。

“你怎么看？”贾逸问道。

“我真是疯了，才会跟你一起查这案子。”孙梦道，“这些胡言乱语如果传出去，你可知道有什么后果？”

贾逸笑笑：“什么胡言乱语？这人刚才说话了吗？”

孙梦歪了下头：“算你还知道轻重。”

贾逸道：“枭卫里有没有跟我一样，不敬鬼神的？”

“你要干吗？”孙梦问道。

“把尸体拉到义庄，今晚我们就在义庄外面等着。”

“等着什么？”

“尸变。”

三源道坛在武昌城中，也算是一流的太平道坛了，光是颇有名气的仙师就有六七位，信徒多达近万，影响力很大。前段时间，吴王下令关闭了武昌城内所有道坛，还抓了一批天师，甚至斩了几个。一时间整个武昌城风声鹤唳，太平道徒人人自危。三源道坛虽然也闭坛封门，却因为在官府之中有人脉，而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这几天风声稍稍松了，三源道坛也在晚上重新开了门，方便信徒们趁着天黑前来祈福。

张清站在高台上，将一瓶符水递给信徒，接过了钱袋。他下意识地掂了掂，感觉不轻，至少有一百钱的样子。看信徒毕恭毕敬地离去，他随手将钱袋丢进旁边的功德箱中。原先张清也是这道坛里有名望的仙师，开坛传道，赠施符水，威风得很。后来因为欠下巨额赌债，被人三番几次找上门来，惹得惠德仙师恼怒，销了他的差事，打发他去值夜。对于这样的安排，张清自然很是不满。但离开了三源道坛，他又没什么地方去。太平道最讲传承，即便离开了武昌城，到其他地方的太平道坛，他还是会被当成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又不像萧闲那种人，早就攒够了钱，谋好了退路。思来想去，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三源道坛了，好赖能混个温饱。

要不是那天无意间撞见了于吉上仙，张清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天可怜见，如今有个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他日飞黄腾达应该是板上钉钉了。他抖擞精神，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惠德仙师要他今晚在此等候，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

“老张，你准备啥时候走？”一旁的道友问道。这道士经常跟张清搭伴值夜，两人关系处得还可以，就是人有些傻乎乎的。

“走？去哪里走？”张清漫不经心地接话。

“上次你不是说，这里待不下去了，要走吗？”道友嘟囔着说，“其实我也觉得道坛要不行了，这些日子来祈福的人越来越少了，这孙家还真是扯淡，竟敢跟咱们太平道作对。欸，前段时间于吉上仙现身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怎么了？”

“他当着上万人，露了一手天火降字，预言孙家必亡，把解烦营的大官儿都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直求饶命呢。你说要是于吉上仙直接现身吴王府，把孙权给天诛了，这江东还有谁敢找咱们太平道的麻烦？”

“那于吉上仙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张清打了个哈欠。

“我一个小喽啰，哪里知道？你脑子灵光，你给批讲批讲？”

“狗屁。此乃天机，我等凡人怎么参悟得透。”张清道，“对了，上次我说想走，是发发牢骚，你可别当真了。万一给惠德天师听到，要赶我走，可就麻烦大了。”

“嗯，晓得，晓得。我们这些人啊，清闲日子过惯了，离开道坛还真不知道能干什么。”道友从怀里摸出一块肉脯，撕开递给张清，“我从厨房顺出来的，嚼巴嚼巴能顶顶饥。”

张清刚接过肉脯，大殿中就走出来一个道童，唤着他的名字道：“惠德仙师叫你进去。”

张清将肉脯塞给道友，跟着道童进了大殿。道童在殿门口站住，没有再往里走。张清低下头，趋步穿过了正殿，看到后门开着。通常后门都是紧锁着的，除非有达官贵人前来，才会打门，请进别院。

张清深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别院。

别院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致。正对着后门的是一间雕梁画栋的厢房，房前种了几株桃树，粉红色的桃花花瓣铺满了地上的青石板，犹如超凡脱俗的仙境一般。

张清缓步走过庭院，来到厢房门口，低声道：“仙师，弟子到了。”

“进来。”房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清推门而入，沁人心肺的檀香味扑鼻而来。他关上房门，低头向前走了几步，躬身道：“不知师尊招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你抬起头来。”

张清缓缓抬起头，看到前方挂了一道珠帘。惠德仙师就站在珠帘后面，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个人。虽然被珠帘遮挡，看不清面目，但月破星巾、霓裳霞袖，不是于吉还能是谁？

张清慌忙下跪，五体投地，恭恭敬敬行过礼，才颤声道：“弟子不知上仙驾临，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惠德仙师嗤笑一声：“上仙来无影，去无踪，你岂会知道？起来吧，你办事有功，上仙不会怪罪你的。”

“弟子不敢。”

于吉开口，声音嘶哑刺耳：“让你起来你就起来，有什么敢不敢的？都是太平道弟子，不用这么拘束。”

张清这才站起身，低头收肩地等着于吉问话。

“你入太平道门下多少年了？”

“回上仙，已有二十一年。”

“这二十一年里，可曾对太平道有过怀疑？”

“没有，没有。”张清急忙否认。

“怎么会没有？”于吉沙声道，“自从大贤良师张角事败之后，我太平道在官府打压下分崩离析，各自为尊，成了一盘散沙。这么多年来，虽然道门余威仍在，但也被不少利欲熏心的弟子毁了清誉！时至今日，大半道门弟子都以为我太平道是靠愚弄无知妇孺敛财。张清，你敢说没有起过疑虑？”

张清不敢回答。

于吉道：“本尊此次现世，就是为了涤荡我道门污垢，重整黄天之路。事成之后，你也是从仙之人，虽然能否羽化飞升要看你的造化，但世间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你的。我听惠德说了，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不错。”

张清大喜过望，又连忙跪下俯身拜了几下。

惠德仙师在一旁道：“官府的人有没有起疑？”

张清仰起头，满脸都是得意之色：“请师尊和上仙放心，萧闲和贾逸还以为他们买通了我，等着我给他们传递消息呢。说起来，还是师尊您老人家料事如神，知道官府会打探上仙行踪，就安排了弟子与他们接触。他们想在咱们道坛里伏下暗桩，却被师尊兜了他们的底……”

“这等拍马屁的话，以后就不要说了，免得脏了上仙的耳朵。”惠德仙师打断了他的话，“我且问你，今日下午跟萧闲见面，他又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起弟子道坛中的动静，弟子按照师尊交代的，都跟他说了。他对运进来的那些木箱很感兴趣，要弟子抽空探查一番，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张清道，“弟子从他口中套出了一些话，那个解烦营的贾逸，好像在查建安五年一个叫陈籍之人的案子。他们认为那个案子，跟现在的两个案子有关。”

“还有什么？”惠德仙师追问道。

“喔，萧闲还提到，贾逸今天下午去了东城，应该是查陈籍那个案子去了。”

惠德仙师侧身向于吉行了个礼，道：“恭喜上仙，一切不出上仙所料，孙家覆灭是指日可待了！”

于吉道：“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切记不可得意忘形。贾逸这个人心性狡猾，多疑善变，你们跟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可露了马脚。”

张清连连点头：“不知下次再见到萧闲，弟子要如何回复他？”

惠德仙师道：“上仙不是说过吗，你就按照实情回答他，就说那些木箱中装满了火硝、硫黄，还有朱砂。”

张清犹豫道：“弟子这么说，会不会坏了上仙的安排？”

“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其他的不用担心。”惠德仙师笑道，“不光武昌城中有咱们的人，西边也来了高人帮咱们，就连官府里也有我们的人。他们现在是四面受敌而不自知，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清俯身又拜，心中满是侥幸。当初贾逸提出百两黄金相诱，他不是没有动心，但还是未敢反水。与萧闲接触，本来就是惠德仙师安排的，再说于吉上仙神通广大，他也明白骗不过去。眼下看来，萧闲和贾逸的每一步都在于吉上仙的算计之下，根本不是对手。

张清抬起头时，发现珠帘之后，只剩下了惠德仙师一人。他惊疑道：“于吉上仙，于吉上仙什么时候走了？”

惠德仙师撩起珠帘，嗤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上仙来去无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张清尴尬道：“弟子愚钝。”

“回头大事成了，为师少不得要随于吉上仙游历天下，这三源道坛可就是你的了。”惠德仙师走到张清身边，“你是个聪明人，可别在关键时候犯了迷糊。”

张清“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弟子明白，请师尊放心！”

义庄通常都在荒郊野外，武昌城的义庄自然也不例外。

枭卫们找来白布，将林照尸体裹了好几层放在牛车上，走了大半个时辰才送到这里。义庄是一处三进日字形的宅院，早年间是一家富商的庄园，后来因为闹鬼废弃，自然而然变成了义庄。

枭卫们将林照的尸体抬进房内，点亮房内四角油灯之后，就退了出去。贾逸站在尸体旁，借着昏黄的灯光，细细打量着。尸体跟都尉夫人吴敏差不多的样子，浑身上下并无伤痕，五官处也没有血液，只不过肤色更加灰白干枯。

“瞬间就倒毙身亡，于吉的咒杀这么厉害？”孙梦离得远远的。

“怎么，你还觉得是咒杀？”

“不是吗？反正我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毒药。再说了，他是跟你说话的时候，突然死掉的。你们离得那么近，又推搡了好几次，如果是毒药，为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不知道。但如果是咒杀，说不通。”

“怎么说不通？”

“于吉若能隔空施咒，千里杀人，为什么不直接咒杀了至尊？就算至尊深居王府，咒杀起来比较困难，那为什么不咒杀了我，不咒杀了你？”

“呸！别把我扯进去！我是最怕这些东西了。”孙梦生气道。

贾逸目光还留在尸体上：“我不信鬼神，也不敬鬼神。这世上若是真有鬼神，也不会有那么多不平事了。”

“这你就不懂了。鬼神肯定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准则，不会对人世间的事情妄加插手。”

“既然不对人世间的事情妄加插手，那我信他们、敬他们又有什么用？”

孙梦被贾逸噎住了，一时间想不到要怎么反驳。一名枭卫快速走进来，道：“孙姑娘，陆家公子陆延求见，人已经到义庄外面了。”

孙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见。这人到处给我们挖坑，现在还有脸找上门来。”

贾逸却道：“等下，他说来干什么了吗？”

枭卫道：“他想看看林照的尸体。他还说，带了火油弹和几服上次的汤药，如果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不如让他进来，顺便问问案卷的事情，”贾逸看向孙梦，“你觉得呢？”

孙梦撇嘴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哪里管得着你。”

贾逸道：“请陆公子进来吧。”

那名枭卫却并没有动，而是看着孙梦。

贾逸有些尴尬，道：“孙姑娘？还劳烦你说句话。”

孙梦没好气道：“去吧，让那家伙进来。”

枭卫转身将陆延带了进来。多日不见，陆延似乎瘦了一些。他今日穿了身轻铁甲，戴了顶飞将盔，还背了一把长朴刀。尤其显眼的是，他左腰间挂了一枚玉司南配，右腰间还有一个棉袋，想必里面放了枚火油弹。

孙梦嘻嘻笑道：“怎么陆公子这身装束，是要去夷陵前线与蜀军鏖战吗？”

陆延并未羞愧，而是正色道：“孙姑娘，这尸体是否会复生谁都说不准，上次我与贾校尉可谓侥幸逃生，不得不慎重一些。我还带了两套盔甲，就在外面，你们不如也一并换上比较好。”

孙梦冷笑道：“这时候扮好人了，不是你们私兵大街上胡乱杀人的时候了？”

陆延道：“孙姑娘，你真的误会了，那些人虽然有我们陆家的刺青，但的确不是我们陆家的人。”

“所以，你就赶紧抢在贾逸前面，给至尊上了封密报？”

陆延脸色微微发红：“形势所迫，逼不得已，还望你们见谅。”

孙梦还要出言讥讽，却被贾逸摆了摆手止住了：“陆公子身为世家子弟，多有掣肘之处，我也明白。只是我们前去都尉府找建安五年陈籍的案卷，却没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陆都尉拿去了？”

陆延点头道：“实不相瞒，是瑁族叔让我拿走的。”

“可否借来一观？”

陆延面有难色：“案卷已经给了瑁族叔，我没有理由再拿出来。不过里面的内容，我倒是记得一二，跟当时讲给你的差不多，只有一点不同。”

“哪一点？”

“陈籍在从商之前，是先主孙策的贴身亲卫。”

“什么？”贾逸失声问道。

“我也有些奇怪，先主当时虽然并未一统江东，但好歹也是一方霸主。贴身亲卫总共二十人左右，各个深得先主信任。这些人换岗时，大多会去军营里当校尉，再不济也是放任地方都尉，没有出去经商的道理。”

陈籍已经被灭口了、喊张洵来护驾、权公子可以接位，贾逸想起了林照说的那些胡话。他隐隐明白，孙权知道张洵暗示的“建安五年”用意后，反应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建安五年、孙策、孙权、陈籍、张洵、太平道……这其中必定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秘密。

陆延问道：“贾校尉可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贾逸掩饰道，“陆都尉既然来了，就上前看看尸体吧。不过跟都尉夫人吴敏的尸体差不多，没有什么明显的线索。”

陆延上前，围着林照尸体走了一圈，面带失望地摇了摇头。

“姓陆的，你觉得这人是死于中毒，还是咒杀？”孙梦在一旁问道。

“这……我认为是咒杀，但被瑁族叔和父亲责骂过了。”陆延道，“他们跟贾校尉一样，不信鬼神。”

“不管你们认不认为是咒杀，如果当成毒杀来看，下一步要怎么做？”贾逸问道。

孙梦道：“自然是唤来仵作，剖开尸体腹腔，看看肠胃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了。”

陆延却有些惊疑，道：“你们要开膛验尸？贾校尉，你难道忘记了，当初在都尉府厢房，就是因为你用长剑刺穿了尸体，才触发于吉咒杀的？不但女尸复生，还骤然如坠冰窟，我们都差点死在那里。”

“机会太难得了。”贾逸道，“吴敏和张洵的尸体都被烧成焦炭，什么都查不出来，案子也一直都没有进展。如今能有具没被损毁的尸体，实属万幸，怎么可以弃之不用？”

孙梦道：“你该不会是受了风邪，说起胡话了吧。你要是剖开了尸体，万一又引起尸变怎么办？”

陆延也劝道：“贾校尉，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从长计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贾逸反问道。

孙梦和陆延都说不出话来。

“陆都尉你不是带了火油弹和汤药吗？万一引起尸变，也还有个退路。”贾逸道，“孙姑娘，麻烦你让枭卫们去找几个仵作来。”

“你真是得寸进尺。我问你，被于吉咒杀的人，有哪个仵作敢解剖？”孙梦道。

贾逸点了点头：“也对，那只好我自己来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正要上前。陆延拦住他，道：“贾校尉，你我在此不当紧。但孙姑娘是金枝……千金之躯，万一伤到的话，郡主脸上不太好看。不如孙姑娘你在房外等候，若有异动，也好有个照料。”

孙梦却道：“怎么了？姓陆的，你觉得本姑娘怕了不成？我不出去，我就在这儿待着。”

陆延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贾逸不理会他们两个斗嘴，已经下刀开始解剖了。匕首的锋刃切入皮肤，稍一用力就刺了进去，全无弹性和阻滞。他手腕发力，在林照尸体上切开了一道大口子，创面没有血液流出，也没有黏液之类的东西。整具尸体似乎像被烘干的蔬果，干硬、艰涩、易脆。这下就好办多了，贾逸将切口扩大，在一堆内脏里找到了胃部。他将一块白布摊在尸体旁边，将胃部切掉拿了出来，放在白布之上。

陆延和孙梦看尸体一直没什么变化，也都围了上来。贾逸将胃部切开，用匕首扒拉着里面的东西。没有什么食物，胃壁磨损得很严重，应该是长期饥饿造成的。在胃部底端，有一小撮闪闪发光的荧粉引起了贾逸的注意。他将胃部立起，用匕首小心地将荧粉刮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发光？”孙梦有些好奇，伸出手想要去拈。

陆延猛地拽了她一下，道：“使不得！”

孙梦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恼怒道：“你干吗用这么大劲儿？故意的吧？”

陆延干咳了一声，道：“物之反常必有妖，这些荧粉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贾逸谨慎地将那些荧粉包成一个布团，道：“陆都尉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去沾染这些东西。”

孙梦哼了一声：“那你准备拿这些东西给谁看？解烦营可是没人愿意帮你，郡主府里也没人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自己想办法好了。”贾逸掂了掂布团，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看了眼陆延腰间挂着的那个棉袋，“陆都尉，可否借用一下？”

陆延解下棉袋，递给贾逸。贾逸将布团塞进棉袋之内，小心翼翼地拎在手里。孙梦瞟了眼尸体，道：“那么，烧了它？”

贾逸道：“留在这里吧，搞不好以后还会有什么用处。”

“那没事了，我们出去吧。”孙梦揉了揉鼻端，假装不经意用手背拭去了鬓角的细汗。

贾逸看在眼里，也没有声张，而是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外面明亮的月光照进来，让人心底瞬间坦然了不少。孙梦快步走出房屋，陆延却又回望了几眼，似乎生怕尸体又坐了起来。待二人都出了房屋，贾逸看了看屋内，嘴角扬起一丝浅笑。

他转身关上房门，道：“陆都尉，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等下我和孙姑娘先回郡主府，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也要回去？”

陆延犹豫片刻，道：“我今晚来看尸体只是一个借口，主要是想向贾校尉和孙姑娘致歉。”

孙梦道：“那可不敢，陆公子所为都是为了江东陆氏，哪用得着跟一两个外人致歉？”

“孙姑娘见谅。其实父亲是反对我插手这些案子的。”陆延苦笑道，“前些日子已经来了封信，训斥我为不肖子孙。瑁族叔也交代我，少跟你们来往，说是如今的陆家虽然已经位高权重，却经不起什么变故。”

孙梦眨了眨眼，没有再说话。

贾逸问道：“那陆都尉为什么还要一再涉入此案？”

陆延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在陆家，不，哪怕在江东士族的年轻一代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但父亲却一直认为我志大才疏，难成大事，从没对我有过什么期望。我也明白，如今父亲已是骑虎难下。只有建立了莫大的功勋，才会赢得至尊的信任和器重。现在大家都知道，至尊起用江东系，无非是要江东系帮他抗刘备、抵曹丕。夷陵这场仗若是胜了，父亲少不得加官晋爵，陆家也算真正站稳了脚跟。但若是败了，只怕不光会引来淮泗系的疯狂反扑，也可能会被至尊抄家灭族，用我陆家家产、人丁去充实国府。偏生在这个时候，因为我的一时口误，让至尊怀疑太平道谋逆跟我陆家有说不清的关系。虽然父亲和瑁族叔都未怪罪，但我这个做儿子的，又岂能自己逍遥，束手不管？我自己惹出来的祸，自然要我自己来平息。”

贾逸道：“所以，你一意孤行介入案子，是怕我查案不力进展太慢？”

“不瞒贾校尉，我确实有这样的心思。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贾校尉的能力，实在是此案关系到我陆家宗族近千人的性命。”陆延道，“关于刺青的事，我已经派人前去岭南查索，看到底是谁购置了那种特殊染料，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有结果。到时候，我会将详情一字不漏地告知贾校尉。”

“你的意思是，我查到了什么，也要告诉你么？”贾逸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还希望贾校尉能够成全。”陆延长揖至地，“贾校尉在解烦营势单力孤，如果我们互相协助，应该对破案大有益处。”

“所以你今天才会告诉我，陈籍做过先主孙策的贴身亲卫。”贾逸道，“陆公子，我也觉得陆家应该跟太平道谋逆没有太大的关联，这几年令尊对我多有照顾，贾逸一直感怀在心。关于这案子，能告诉你的事情，我以后尽量都会跟你说的。”

陆延又拱手一拜，才翻身上马离去。孙梦歪着头，看着陆延逐渐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贾逸和她一起上马，带着几名枭卫也向城里慢慢行去。行至半路，孙梦忽然道：“你现在是越来越狡诈了。”

贾逸奇道：“此话怎讲？”

“你心里根本还在防着陆家，却还把场面话说得漂漂亮亮，脸皮越来越厚了。”

“哪有？你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贾逸微微笑道。

“你要是真心跟陆延坦诚相见，林照说的那些话，我们查到的那些事，还有伏在三源道坛的那个暗桩，这些为什么不跟陆延说？”

贾逸摸了摸鼻翼：“现在很多消息都不知道真假，告诉他也没什么用。况且，我也不觉得他有多真心实意。”

孙梦微微一惊：“你怀疑他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在演戏？陆延这个人虽然很讨厌，但总不会这么多心思吧。”

贾逸沉声道：“以前我觉得陆家与太平道掺和在一起，有些匪夷所思，但现在又觉得也有可能。陆家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查明白，怎么可以把线索都对陆延讲清楚？就算陆延没那么多心思，陆瑁呢？陆逊呢？所谓正人君子，大多是孤家寡人。倘若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牵涉家族的利益甚至生死，那就有了软肋。他自己可以舍生取义、求仁得仁，但让整个家族跟着自己陪葬，很少有人可以做到。”

孙梦听后，默默无语了好一阵子：“我总觉得，这两年你变化很多，好像心里藏了很多事。”

“我一个闲差校尉，能藏什么事？”

“就说这次查案吧，我觉得你有些消息来源，应该是萧闲他们都打探不到的。还有你刚收起来的那包荧粉，要交给谁去查？”

“这你就想得多了。”贾逸掩饰道，“我在武昌住了两年，再怎么独来独往，也是有些门道的。以前在进奏曹的时候，也还留有不少人脉，只要钱给得够，还是有人愿意帮忙的。”

孙梦轻轻笑着，不再追问。贾逸换了个话题：“听说再有一二十天，魏朝使团就到达武昌城了。至尊受封是大事，孙郡主会回来吗？”

“我表姐已经回来几天啦。”

贾逸愣了一下：“怎么没有见到她？”

“她嫌城里聒噪，一直在城外别院休息来着。除了去王府几次，也很少出门，没几个人知道她回来了。”

“去王府？是至尊相召吗，不知是商量什么事？”

孙梦嗔道：“你现在越来越僭越了，郡主的行踪底细也要查个清楚？”

贾逸干笑两声，抬头看见城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也不再多问。孙郡主回来的时间，推算一番的话，应该就在吴王看到“建安五年”那个木盒之后没几天。说什么信任，说什么器重，关键时候，吴王信得过的还是他的亲妹妹。这位解烦营首任都督回府，一定跟“建安五年”有关。只是不知道孙尚香回来后，要查些什么，对谁动手，会不会跟自己追查的案子有所牵连。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建安五年”这桩旧日迷雾上，吴王和孙郡主都不想外人知道太多。那手头的案子，还要不要往“建安五年”那个方向去查？万一查到了什么，要如何向吴王和郡主禀报？

贾逸正思虑间，冷不防被孙梦用马鞭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在晨雾弥漫的长街当中，站着两名解烦卫，似乎正在等着自己。

“如果是找你麻烦的，不要理他，让枭卫们去跟他们纠缠。”孙梦低声道。

一名解烦卫已经快步上前，大声道：“贾校尉，虞部督有请。”

虞青？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在解烦营的这两年，可真是受了虞青不少气。原先在公安城，虞青就三番几次想暗害贾逸，只不过没有得手。后来她虽然收敛了很多，却也没少刁难贾逸。现在一大早拦路相邀，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

看贾逸没有下马的意思，那名解烦卫道：“贾校尉，虞部督是看你这段日子被太平道那案子困扰，有几条消息，好心透露给你。”

贾逸猛然想起，之前去张洵家的时候，曾在路上遇到虞青和糜芳。糜芳似乎在暗地里调查些什么，虞青既然不愿意插手这些案子，为何又与他同行？贾逸沉思了一会儿，跳下马来。

“你要进去见她？”孙梦道，“那我们就在外面等你。”

“不用了，累了一天一夜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这里离郡主府只有半里路，天一大亮就热闹得很。就算有人想杀我，也不会挑这个地方。”贾逸将手中缰绳递给孙梦，“虞部督再恨我，也要忌惮郡主和至尊啊，不至于失心疯要对我动手。”

孙梦犹豫片刻，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枭卫们离去了。

贾逸跟着解烦卫来到街边的茶肆，看到虞青竟然梳着流云髻，插了支金步摇，还穿着一身锦织襦裙。贾逸揉揉鼻翼，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孙梦。

虞青挥了挥手，解烦卫们全都站到了房外，并带上了门。

贾逸打了个哈哈：“虞部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不太好吧。”

“解烦营的闲话，恐怕还没有人敢说。”虞青道，“你心里也别犯嘀咕，如果是挑男人，我还看不上你这种。”

贾逸尴尬笑笑，坐到了虞青对面：“既然虞部督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知您唤我前来，是有什么消息？”

“我们讲和吧。”

贾逸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这种话，会从阴狠苛刻的解烦营左部督嘴里说出来。

“我对你有旧恨，能杀你当然会杀了你，但你现在背后是孙郡主和至尊，我杀不了你。”虞青道，“所以，我不杀你了。”

贾逸干咳了一声：“就这么简单？”

“不在徒劳无功的事情上耗费精力。这么简单的事情，不管是蠢人还是聪明人，都很少能够做到。”

贾逸想了想，发觉很有道理。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因为不甘心而一错再错，最终无法挽回。有很多时候，放弃往往比坚持更难。

“我现在要对付的是吕壹，你虽然靠山不小，却对权位没有觊觎之心，不是我的敌人。”虞青道，“不过吕壹就不同了，他本就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你现在查的案子，他并不想接手，却还是在至尊那里对你冷嘲热讽，说你查案太慢，根本是个无能之辈。结果至尊臭骂了他一顿，并且罚俸半年，这件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贾逸疑惑问道：“真有此事？”

虞青嗤笑一声：“贾逸，身处解烦营，第一需要用心的可不是查案，而是自保。这消息现在都快传遍大街小巷了，你还不知道？”

贾逸干笑两声，心知这又是吴王做给旁人看的。

吕壹是他身边的宠臣，骂吕壹只不过是为了表现他对贾逸的信任。但在吴王心中，跟了他十几年的吕壹可是比贾逸这个进奏曹逃官要深得信任。他只不过是借吕壹这块石头，来磨贾逸这把刀。

虞青道：“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好过是敌人。”

“下官可能要让虞部督失望了，我对解烦营左右部督之争，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想介入。”

“这个我明白。你是聪明人，自然也悟得透，你对至尊来说，最大价值就是个独臣，你不管倒向哪方都是在自寻死路。所以，我今天跟你讲和，并不是要拉拢你，更不是要你去对付吕壹。”虞青道，“我给你消息，是想让你尽快查清案子，更得至尊器重。那样的话，吕壹就会更加想对付你，最好你们能鹬蚌相争，我坐收渔翁之利。”

话说得这么明白，不愧是有“毒妇”之称的虞青。贾逸淡淡道：“虞部督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相信你给的消息是真的。与其绕这么多圈子，不如直接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消息？”

“好。前段时间，你们不是遇到了两起人，身上都有陆家私兵的刺青吗？”

贾逸猛地抬起了头，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除了孙梦、吴王之外，就只有陆家少数人了。陆家不可能外传，吴王也很是慎重，孙梦不会不知道深浅，那虞青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她跟那些人有关系？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你放心，眼下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没有几个，而且都是道听途说，谁也没亲眼见到。所以不会有人不知深浅，借着这个消息去闹事。”虞青道，“我要告诉你的是，那群身上有陆家刺青的人，搞不好真跟陆家有关。刺青的样式虽然复杂，但能工巧匠也可仿刺，并不能成为辨认陆家私兵的物证。陆家之所以对刺青如此紧张，是因为他们发现，那些人身上的刺青不仅样式与自家相同，染料也是一模一样。刺青染料十分复杂，是用不同颜色的染料调制而成，据说只有几个掌管陆家私兵的陆家人知道。你想没想过，这是怎么回事？”

“陆家有内鬼。”贾逸道，“陆延已经派人前去岭南，彻查到底谁买过相同染料了。”

“可是，太平道谋逆是最近的事情，而袭击你的那些人身上的刺青，至少在半年前就已经刺上了。内鬼和太平道勾结，为什么要提前半年布局，你不觉得奇怪吗？”

“虞部督到底要说什么？”贾逸心中隐隐想到了什么。

“建安五年，先主孙策亡故之时，曾经兴起过奇怪的传言，说先主之死与于吉有关。而就在建安五年，武昌城也发生过一件于吉咒杀的案子，跟现在的几桩案子非常相似，那时的武昌都尉，就是陆家的陆绩。彼时至尊刚刚接任，百废待兴，自然没有人去注意边城小案。直到前三年，解烦营接到至尊密令，彻查先主之死。我们发现有线索隐隐导向了陆绩，但就在我们准备布局之时，陆绩却意外病故，只好不了了之。一个月后，陆家私兵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一百多人。陆逊对外宣称，是解散了一些老弱病残的私兵，让他们回乡安家落户。但这种说法有一个漏洞，那就是没有人见过这些回乡的人。事后不久，又有传言称，失踪的那一百多名陆家私兵，还有陆绩，都被陆家灭口了。”

“为什么要灭口？”贾逸追问道。

“不清楚，这恐怕要贾校尉自己去查了。”虞青道，“不过，我所想到的却是另一种可能。如果陆绩和这一百多私兵并没有死，而是出于某种目的，在某处潜伏下来了呢？那陆家刺青的事情，似乎有了个很合理的解释。伏击刺杀贾校尉的那些人，会不会就是失踪的那一百多名私兵？”

“这只是虞部督的臆测。”

“如果说，去年有人在丹阳看到过陆绩呢？”虞青的声音很轻。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陆部督是在暗示我，陆绩和那一百多名陆家私兵，跟太平道相勾结，意图谋逆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我告诉你的所有消息，都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得到验证。”虞青道，“这些需要你自己去查。”

如果陆绩真的活着，又跟太平道谋逆有关，那不管他现在跟陆家是什么关系，都不是陆家轻易能撇得清的。迫于压力，孙权无疑要撤换陆逊，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这样一来，不但他擢升江东系、制约淮泗系的谋划随之半途而废，还势必会再度引起江东系和淮泗系的内斗。内斗一起，夷陵能不能守住就只能看运气了。

只是，虞青说的关于陆家这番话，究竟能信几成，贾逸并不确定。而且，他也不相信虞青告诉他这些消息，只是单纯为了对付吕壹。这个女人狠毒刻薄，睚眦必报，不是那种可以放得下的人。如果陆绩之事为虞青所编造的谎言，那虞青就是在故意将贾逸引向错误的查案方向。即便激不起他和陆家的矛盾，也能拖慢他查案的进度。

贾逸微笑道：“难得虞部督不计前嫌，透露了这么重要的消息给我，先行谢过了。只是有一件事，还想向虞部督讨教。”

“说。”

“先前在张洵家附近，碰到了虞部督和糜芳，你们好像是去那里找客曹的日程安排。”贾逸看着虞青道，“虞部督在暗地里查这几件案子？”

“没有。那天是糜芳做东，邀请我和诸葛瑾将军赴宴。吃完饭后，我跟糜芳刚好顺路回府，仅此而已。”

就算知道她在随口扯谎，贾逸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起身向虞青拱了拱手，向房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却冷不防听到虞青道：“孙梦和田川……”

贾逸倏然转身，眼前虞青端起茶碗，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庞。

“虞部督还有话说？”贾逸忍不住问道。

虞青浅浅抿了口茶，道：“你在进奏曹和解烦营混迹多年，可知这世间最难琢磨的是什么？”

“人心？”

“女人心。”

第六章

矾 书

已到盛夏，就算是晚上，山中依旧酷热难耐。

陆逊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眺望着远方。今夜月色不错，也没有云雾遮挡，不但能轻松地俯瞰吴军营盘，就连远处的蜀军前哨营也能瞧个影影绰绰。两者之间，就是前几日鏖战后的山谷。尸体早已拉走掩埋，鲜血渗入土中，就连残缺的盔甲兵刃也被收拾干净。地面上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草，还有各种不知名的野花，若是有文人骚客新来乍到，说不定还能即兴作赋一首。谁能想到，这块毫不起眼的山谷，刚刚吞噬过一千多条人命？

陆逊的身后，并排放着十几个香炉，里面的线香正袅袅燃烧。两名上清派道士身披杏黄八卦道袍，坐在香炉两侧，口中念念有词，听起来像是《三元水忏》。朱然从山下小路走上来，气喘吁吁地穿过巡游的亲卫，站在香炉前。

他敞开衣襟，让山风吹干胸口的汗渍，叉腰道：“伯言，弄清楚了，那天蜀军车上的东西是火硝。”

陆逊没有理他。

“火硝这东西只有南蛮之地才有，极难开采不说，还很不好运送。蜀军能弄来那么多火硝，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琢磨着，他们也只有那么多火硝，以后交战不用顾忌这个了。”朱然停顿了一下，“有些淮泗系的家伙，说打仗死人是难免的事，你在这里设上祭坛，就有些惺惺作态了。”

陆逊回过身，面色冷峻地看着他。

朱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他们说得不对，你之所以祭奠那一千多名将士，是因为你心中有愧。也可以说，是你让他们去送死的。”

陆逊抓起一把纸钱，迎风撒了出去。那些纸钱在空旷的山崖下浮浮沉沉，犹如无主的孤魂飘荡在天地之间。

“伯言，你本来不是工于心计的人，现在却把我也当棋子，真让人寒心。”

陆逊疲倦地叹了口气：“义封，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工于心计？”

“立威呗。你不管从战功、资历甚至出身上来说，都不能服众。麾下诸将求战心切，历经几次弹压已经快到极限了。所以你虽然看出那是个陷阱，却仍未对我说明，你是想用我的失败，还有那一千多条人命，去证明你的正确。经过那一败，营中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小看蜀军，轻易言战了。你的目的是达到了，但你想过没有，这对士气和军心是什么影响？你想过没有，那一千多名士兵是否死不瞑目？”朱然面色冷峻，“伯言，你也知道，我平生最厌恶弄权之人。我想问问你，以前的那个洒脱处事、坦荡做人的陆家公子哪里去了？为何要沾染一身泥巴？”

“说得好，义封。我也问问你，如果那天我执意不许你出战，甚至动用军纪，你服不服？以后你会不会不听将令？你会不会在下次受到挑衅之时，不经我允许，私自带兵出战？”陆逊坐在岩石上，拍了拍旁边，示意朱然也坐下。

朱然哼了一声，大大咧咧盘腿坐了下去。

“以你的脾性，你会。就算你能一直被我压制住，韩当呢？徐盛呢？潘璋呢？若是他们被蜀军诱出，陷入险境，我救是不救？救，可能会中了刘备的连环计，中军大营不保。不救，左右两军一失，无法对刘备形成阻碍钳制之势，陷入提前决战的境地。”陆逊道，“你鄙夷我的做法，但如果换你坐在我的位置上，你要怎么做？”

朱然道：“自然是召来韩当他们，将其中利害讲清楚。他们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透？”

“看透？你们一是轻视我，二是轻视蜀军。我剖析过多少次利害关系了，你们哪一次听进去了？哪一次不是认为我畏敌怯战？”

朱然抿紧嘴唇，没有辩解。陆逊说得没错，不说韩当、徐盛，就连他自己，很多时候都在发牢骚，说陆逊是书生治军，窝囊透顶。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前几日那场战败，他的确听不进陆逊的话。

“仔细去想，总会想到办法的。”朱然道，声音已经不那么大了。

“如果想不到呢？我们就坐等蜀军取胜，江东门户大开？”

“胜利固然重要，但以出卖自己人为手段取得胜利，我不认同。”朱然道，“大丈夫行军打仗，应恪守正道，以智勇取胜。”

陆逊又抓起一把纸钱，抛到空中。那些纸钱在风中飞舞，犹如雪花一般，洋洋洒洒地落入山崖。

“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讲究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这个代价可以是敌人的，也可以是自己的。有时候要保全大部分人，难免要牺牲一小部分。战场就是这么残酷，不存在同生共死，荣辱与共。败，为了中军撤退，会留下一部分兵力去阻挡敌军，这些士兵就是弃子。就算是胜，照样也会有不少人死在取胜之前，分不到半点功绩富贵。”陆逊道，“义封，你为将多年，至尊却一直未曾让你独自统领大军，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问到了要害，朱然多次在私下里埋怨，说吴王没有识人之明。

朱然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想说，我不愿背叛自己的弟兄？这算什么理由？”

“慈不掌兵。你虽然能带领麾下士兵去陷阵搏杀，却不能为了取胜，让他们去送死。而身为一名统帅，必须冷血无情，为了胜利，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平时可以爱兵如子，但在战场之上，士兵就是棋子，就是工具，将领必须不被感情左右。至尊要的只是胜利，至于如何胜利，死多少人他是不怎么关心的。只有夷陵这一仗胜了，至尊才算是真正在江东站稳了脚跟，我们江东士族也才能延续百年门楣。”

“如果这场仗真的胜了，伯言你就会被人传颂为大英雄、大豪杰，这些不光彩的伎俩自然也会被人忘却。”朱然摇头道，“这世道，真是要把君子逼成小人。伯言，你为了取胜，为了飞黄腾达，真的甘心去做一个小人？”

陆逊长叹一声：“飞黄腾达？我本是个散淡的人，如果不是为了陆家，又何必投身到这血淋淋的功利场中？”

他又抓了一把纸钱撒向半空，那些纸钱被山风迎面一吹，悠悠荡荡地又飘了回来，落在了两人周围。乍眼看去，满地惨白，犹如下了一场大雪。

“满座衣冠似雪。”陆逊怅然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时值正午，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贾逸漫不经心地走在长街上，身后还跟着四名披挂齐备的枭卫。自从上次在街头遇到伏击之后，每次外出，贾逸身后必定有枭卫跟随。虽然他已经跟孙梦说过，一个大男人被一群女人护卫，实在是有失颜面。孙梦却依旧坚持，还说这是孙尚香郡主的意思。几次交涉无果，贾逸也就不再纠缠，反正武昌城中百姓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不再指指点点了。

贾逸信步走进一家酒肆，随便找了个席位坐下。今天孙梦去城郊见孙尚香了，他刚好一个人乐得清闲。枭卫们也找了几个席位坐下，跟他远远相望，没有什么亲近的意思。说起来整个郡主府里，对贾逸态度好的也就只有孙梦了。这些枭卫们虽然尽职尽责，对贾逸却一直冷冰冰的，连话都不愿多说。

一碗麦饭，一碟烫白菘，一碟腌芦菔。饭菜很是简单，连点荤腥都没有。只要没有孙梦跟着，贾逸通常都是这么吃。原因很简单，他手头并不怎么阔绰。这两年，贾逸没有经手过什么案子，也没有去捞过什么油水，比起解烦营的其他同僚，实在是捉襟见肘。就算这段日子住进郡主府，拿了孙尚香一大笔钱，他也没有改善下生活的想法。日子过得清苦低调一点，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约束提醒。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生活习惯上放开了，心理上也会慢慢放松。而作为寒蝉客卿，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一点毫不起眼的破绽都可能成为灭顶之灾。

贾逸夹起一块烫白菘放进口中，却隐隐约约嚼出一股鸡汤味，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下食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那四名枭卫的席上，已经摆上了蒸肉、烤鸡之类的菜肴，还要了一坛翠竹青。是自己多心了，还是寒蝉有所暗示，贾逸现在还不能确定。他闷头扒拉一筷子麦饭，若无其事地等待着。

门口出现了一个乞丐，趁着空当溜了进来，到枭卫们的席面前打量一番，低声下气地讨要吃食。一名枭卫皱着眉头，撕下一条鸡腿递给乞丐，那名乞丐却抢过整只烤鸡，抱起就跑。枭卫挥起剑鞘，将他点倒在地。乞丐挣扎着起身，又被赶来的店家揪住了衣服。只见那乞丐抱着烤鸡死活不肯松手，跟店家来回推搡，一不小心摔倒在地。那只烤鸡从乞丐怀里脱手而飞，在众人头顶上划了个完美的弧线，准确地跌落在贾逸怀中。一袭灰色的绸布禅衣立刻变得油光锃亮，贾逸只是微微一笑，用竹筷插起怀里的烤鸡，放到了席面上。

那些枭卫们却没有如此淡定，都已经提剑在手，站起了身。店家大惊失色，对着枭卫们连连作揖赔礼，又冲贾逸迭声求饶。

贾逸摆了摆手，道：“算了，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走到乞丐身旁，问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连枭卫都敢抢？”

乞丐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哭诉道：“这位大爷，小的兄弟跌断了腿，在破庙中躺了两三个月了，一直半死不活。今早小的出门时，他念叨着想吃口荤腥，哪怕吃过后立刻死了都行。看到那只鸡，小的满脑子都是兄弟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间鬼迷心窍，就想抢了鸡给他带回去。大爷您拿小的去问罪，是我自找的，可我那兄弟无人照料，就要活活饿死了。还请大爷饶我一命，来生小的做牛做马报答您。”

贾逸对枭卫们道：“这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如放他回去，你们的账我来结，如何？”

一名枭卫不亢不卑道：“贾校尉，我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跟这乞丐计较什么。你是郡主府的贵客，说什么结账的，只会被旁人笑话郡主府气量太小。”

那名乞丐拾起地上的烤鸡，冲枭卫和贾逸多声道谢后，抹着眼泪奔出了酒肆。店家这时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对枭卫们道：“打扰各位客官用饭，真是过意不去，小店这就再补上一只烤鸡，还请各位客官海涵。”

他又转向贾逸，道：“这位客官，您衣服上沾满了油渍，可否到后院，让敝店寻上一套合适的衣服，先给客官换上？”

贾逸扯起衣襟，看了两眼，还在犹豫。

店家道：“换下来的衣服，敝店会清洗干净，回头再给客官送去。敝店可以将这些饭菜热过之后移到后院，找寻合适衣服的时候，客官仍可用饭，不耽误您时间。”

“也好，”贾逸冲枭卫们点了点头，“我去后院换件干净衣服。”

他跟着店家绕过席面，穿过甬道，来到了后院。院中早已站着一名长随，看贾逸二人出现，手捧一套棉布禅衣迎了上来。两人干脆利索地为贾逸换好衣服，将他引到右厢房处。贾逸伸手，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里面满是大大小小的酒坛酒瓮。他振振衣袂，大步走了进去。

“贾逸，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声音是从一处酒瓮中发出来的，虽然音调有些奇怪，倒也能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这是听瓮。说话的人并不在这间房子里，甚至可能不在这家酒肆。酒瓮的底部用竹管贯通，埋入地下，可将十多丈外的声音传递过来。早在两年前，贾逸就见识过这种隔空对话的手段，当时觉得匪夷所思，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虽然他一直觉得这样子有些小心过分，但放在此刻这个场合，却能避人耳目，十分方便。

贾逸凑到酒瓮旁，道：“虞青的人还在跟踪我？”

“不错。”

贾逸笑笑：“我还以为她真的转了性，不再对付我了，原来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大半都是假话。那么，陆绩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虞青说有人在丹阳……”

“他死了。死后入棺之时，我们曾经暗地里勘验过尸体，确认是陆绩无疑。虞青的话不可信。”

贾逸奇道：“陆绩是三年前死的吧，那时候你们为何要勘验陆绩尸体？”

“当时虞青受命追查陆家，我们也想知道陆绩跟孙策之死有没有关系，所以才处处留意。”

“陆家真的跟孙策之死有关？”贾逸的面色凝重起来，他又想起了孙权看到“建安五年”后的古怪表情。孙策死于建安五年，当时武昌城中，死了一名叫作陈籍的富商。而这个陈籍，竟曾是孙策的贴身亲卫。林照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中，隐隐暗示着陈籍死于灭口。

“孙策之死，一直是个谜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刺杀他的那三个人，不是许贡的门客。不要把精力放在这上面纠缠，你现在要做的，还是查清眼下这三件命案。”

“明白。”贾逸应了一声，“我在林照胃里发现了一些荧粉，刚才脱下脏衣服时，已经交给了老薛，你们查一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怀疑吴敏、张洵、林照血液凝固，暴毙而死都跟这荧粉有关。”

酒瓮中“嗯”了一声：“可以。郭鸿的事情已经查清了，相关的消息都写在矾书之上，等下你出去时，记得拿上。”

贾逸道：“还有，这三件命案，间隔时间相同，又都是死在午夜子时左右，死状也一模一样，仪式感颇强。我在太平道内伏下了一名暗桩，说是什么斫龙阵。这个咱们清楚吗？”

“斫龙阵？相传张角起事之时，曾用此阵诛杀了汉灵帝。”声音飘忽了一下，显然是嗤之以鼻，“包括上次你提到的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些把戏，都是张角起事之时用过的。我们这边有点眉目，有个人可能知道其间的秘密，待找到这个人探听清楚之后，再用矾书传给你。”

贾逸却道：“不必，只要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就好，我这边物色人选去探查。这么重要的情报，如果得来渠道不明不白，很容易被人起疑心。”

“也对。不过那个人有点特殊，你先试试，问不出来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贾逸点头，继续问道：“对了，上次我已经说过，这三件命案西蜀军议司可能有份，你们查了吗？”

“你的怀疑是对的。我们在成都的间客已经探到消息，所谓的太平道谋逆，是军议司在背后一手布下的局。据说这个局是由诸葛亮亲自谋划，动用了一名隐藏极深的暗桩。此事太过机密，我们的间客探不到更深的消息，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

“军议司……诸葛亮……”贾逸叹了口气，“我要如何做？”

“孙权不能死，东吴不能灭。”

“就凭我？”

“还有我们。”

贾逸歪了下嘴角，道：“能不能先把虞青解决掉。我从武昌回来的这两年时间，虞青对我的监视就没断过，一直在找我的毛病，想把我置于死地。在这种状况下，很多事我做起来都不太方便。”

“不能。”

“为什么？”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

“虞青只是站在前面的人，她的身后，是孙权。”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监视我其实是孙权的意思？即便有孙尚香的举荐，他对我也并不信任？”

“这位江东之主，哪有信任之人？均衡制约，互相压制，是他的一贯手段。凡事小心，别被他拿了把柄，不然我们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贾逸虚虚地应了一声。

酒瓮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走之后，老薛会立刻离开武昌城，店里的人手将全部撤换，你也不要再到这间酒肆来了。下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我们用阴符通知你。”

贾逸道了声明白，起身快步走出了厢房。房外摆着他用过的那张席案，上面的饭菜已经被人吃下了大半。席案边上，放着他向陆延借用的那个棉袋。贾逸拾起棉袋，发现里面包着荧粉的布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样东西。虽然在厢房内只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却已经把握到了不少要害消息，最起码眼前那件事情可以马上解决了。他把棉袋夹在腰间，又看了眼厢房，抬脚向前院走去。

陆延端起茶碟，送到唇边，才发现已经空了。案头的油灯发出“刺啦”一声，闪了下后也熄灭了。陆延放下手上的茶碟，摸起剪刀。趁着昏暗的月色，剪掉了那段已完全发黑的灯芯。他拿起火石，重新点燃油灯之后，才发觉陆瑁已经走进了房中。

陆延恭恭敬敬行礼：“瑁族叔。”

陆瑁道：“贤侄，你父亲已经来过三封书信了，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要你远离最近的这些是非。为什么你还要一意孤行？”

“为了陆家。”陆延低头道。

“为了陆家？”陆瑁道，“如果这句话是从你的同辈口中说出来，我会觉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妄自尊大。但是你，确实有说这句话的资格。”

“瑁族叔，如果你今晚前来是为了劝阻我，那只怕会让你失望了。”

陆瑁未置可否，道：“最近有传言说，有人在丹阳附近看到了你绩族叔，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但是绩族叔不是已经死了吗？”陆延道。

“他是怎么死的？”

“瑁族叔你不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不知道。”

“未必，你前些日子不是去都尉府，拿了陈籍一案的案卷吗？当年案发时候，陆绩是武昌都尉，案卷里应该会有点什么消息吧。”

陆延沉默了一会儿，道：“瑁族叔为什么会这么想？”

“据说陈籍当年死得蹊跷，先主孙策也死于同年，两桩事件传闻都与于吉有关。你绩族叔性格耿直，平生最恨这种装神弄鬼之徒，一定会彻查到底。即便当时迫于压力，按下不查，也会在案卷中留下蛛丝马迹，以便后人追索真相。而三年前，解烦营突然追查先主孙策之死，竟然怀疑与陆绩有关。所幸在查案的紧要关头，陆绩突然病故，案子也就此搁浅。虽然案子不查了，可我总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每当想到这件事，心中终究是惴惴不安。”

“案卷我那天是拿到手了，但是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解烦营的贾逸索要去了。贾逸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是个独臣，深得至尊信任，我不能不给。”陆延一脸诚恳道，“而且，前几日我向他索要案卷，他竟然矢口否认，让我无可奈何。”

“解烦营查到陆绩了？”陆瑁神情有些紧张。

“那倒不是，贾逸查的是近来那几件案子，陈籍案跟这些案子有些类似。刺青那件事情，他似乎没有放在心上，认定了我们不会与太平道勾结。”

“那就好。陆绩死得不明不白，如果真跟先主孙策有什么牵连，只怕是经不起解烦营查的。”

“以前的事情我不太清楚，瑁族叔没有问过父亲吗？”陆延的神色十分平静。

陆瑁苦笑道：“问了，你父亲什么都不肯说，但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他性情隐忍，处事谨慎。不瞒你说，我经常想，他做我们陆家的家主，对陆家来说究竟是大幸还是大不幸？你父亲现在把整个陆家都绑在了孙家的战船上，赌的是夷陵之战他若能取胜，孙权会以此为契机扶持陆家，让江东系和淮泗系形成微妙的朝局平衡。但是，孙权此人貌似忠厚，实则狡诈，陆家跟孙家的旧怨仅凭一场大胜，就真的能和解吗？”

“瑁族叔有更好的法子？”陆延问道。

陆瑁怔了怔，道：“没有。”

“我有，而且我正在做。”陆延道。

“这正是你父亲所担心的。如果你失败了，将会牵连整个陆家。”

“我想好了后着，希望不会给陆家带来祸端。”

“这个所谓的后着，你有几成把握？”

“没有把握，孙权这个人，不是寻常手段可以驾驭的。我只能引导他往那个方面去想，但他会不会那么做，就不在我的掌控之下了。”陆延道，“瑁族叔，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对父亲的做法也颇有微词，所以才没有对我诸多限制。你和我一样，都无法将陆家的未来寄托在对孙家的信任之上，毕竟早年间，孙陆两家可是有血海深仇。而且，绩族叔到底在孙策之死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也一直让你放心不下。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害怕有朝一日，陆家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孙权剿灭满门。”

陆瑁没有说话，提起剪刀，剪亮了灯芯。

“怎么样，瑁族叔，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听从父亲的安排，全力阻止我吗？”

陆瑁沉吟片刻，道：“陆伯言的儿子，自当陆伯言去管，我是没有什么精力来教训你。再者，究竟你们父子两个谁做得对，谁做得错，我现在还看不透。”

“那瑁族叔，你是要与我一起涉足险境了吗？”陆延笑了，“虽然我很有信心，但事情的结局并不是由信心决定的。”

“都是为了陆家。”陆瑁也笑了，“你父亲的做法虽然看起来最为稳妥，但不见得能保陆家多久。而陆家傲视江东已三百年，从未落到要仰人鼻息才能苟延残喘的地步。你做的事情，或许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我身为陆家的所谓长辈，既然小辈都愿意为陆家以身犯险，我又有什么脸去阻拦？”

他起身揭过一张白帛，在长案上铺好之后，拿起了旁边的毛笔：“不成功，可成仁。”

狱吏看贾逸的目光很奇怪，其实不管换成谁，第一次看到被枭卫们簇拥的年轻男人，都会觉得很奇怪。自从孙尚香郡主开府，枭卫护卫过的男人，只有两个。贾逸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孙权。

所以，当贾逸刚刚将那块孙权赐给他的玉牌拿出来时，狱吏已经把大门给打开了。贾逸有些尴尬地笑笑，又把玉牌塞进了怀里。这块孙权的信物，虽然每次出门都会带在身上，却一次都没有正经用过。

甬道里阴暗潮湿，气味也不怎么好闻，两侧牢房里的犯人都蜷缩在阴暗之中，没有传出一点声响。贾逸走了数步，忽然有种回到了许都进奏曹大牢的错觉。那次的光影也是如此昏暗，心情却跟现在截然不同。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夤夜前去提审魏讽，一切都恍若昨日。那时的他，又何曾想过，仅仅三年之间，会经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年了，父仇未报，却阴差阳错做了寒蝉客卿。眼下的这种生活，贾逸其实全无兴趣，却无法脱身。自从逃离许都之后，他的命运就已经牢牢攥在了寒蝉手中。他能够活下去，完全拜寒蝉所赐，代价就是成为寒蝉的棋子。在荆州之时，他曾经迷茫过，彷徨过，但终究决定效仿傅尘，先活下来再说。毕竟，只有活着才会有无限可能，才有机会看得见未来。

“到了。”狱吏停了下来，敲了敲牢房的木栅栏。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气汹汹地坐了起来：“敲什么敲！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看到了贾逸，怒骂道：“狗官！落到你手里算我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你给我记着，就算是我做了鬼，韩彬大哥的血债还是会找你来还的！”

“你们出去吧，我有事跟这位秦大侠谈。”贾逸道。

狱吏躬身退了出去，枭卫们却互相对视一眼，道：“孙姑娘交代，要保证你的安全。”

“放心吧，这人身手并不及我，况且现在还戴着脚镣锁链，对我有什么危险？万一有事，我张嘴喊一声，也什么都不耽误。”贾逸眨了下眼，“说实话，我要跟这位秦大侠谈的事，有些是我个人的私事，并不想让你们知道。”

枭卫们听他这么说，只得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贾逸走上前去，道：“我再问你一次，韩彬死于进奏曹之手，确实是郭鸿写信告诉你的？”

秦风一脸鄙夷：“那还有假，这话还是你亲口告诉他的，现在不敢认了？”

“不要找我报仇，也是郭鸿在信里写的话？”

“正是。我没有关防，过不了江，要不是他这么劝我，我还想不到找你……”

“我问你，郭鸿平时跟你书信来往频繁吗？”

秦风被问得愣了一下，道：“那倒不是很频繁。”

“除此之外，你们最近的一次书信来往，是什么时候？”

秦风闭上眼，在费力回想：“两年……三年前？记不起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贾逸从怀中掏出那个棉袋，取出里面的一方白帛，递给了秦风：“看看。”

秦风接过白帛，低头扫了一眼，面色惊异地抬起头看着贾逸。

“读完再说。”贾逸负手道，“读完，你就会发现你是被人骗了。”

白帛上是熟悉的笔迹，是郭鸿的无疑，但是内容却让秦风很是吃惊。郭鸿的信上写得很明白，他从未给秦风写信说过韩彬的事情，也没有劝他不要找贾逸报仇。而且，他虽然觉得贾逸这个人不怎么样，但还算个敢作敢当之人，平日里也有些交情。末了，郭鸿提醒秦风不要再找贾逸的麻烦，免得为奸人利用，亲者痛，仇者快。

“这是怎么回事？我真的被人骗了？”秦风满脸疑惑地看着贾逸。

“你觉得呢？”

秦风挠了挠头，道：“不可能啊，我收到的那两封信，字迹跟这封一模一样，明明就是郭大哥的笔迹。”

“笔迹这东西，是可以模仿的。我在进奏曹时，就有个中高手，能模仿十多个人的笔迹，连被模仿的人都看不出来。”

秦风张大了嘴巴，似乎要相信贾逸的话了。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等等，既然笔迹可以模仿得那么像，我怎么知道这封信是不是你找人模仿的？”

“难得你能想到这一点，”贾逸从棉袋中掏出一枚金错刀，“这个你总还记得吧？”

金错刀是王莽篡汉时候所铸造的刀币，钱体由刀环、刀身组成，青铜浇铸。刀环如方孔圆钱，刀身上铸有“一刀平五千”的悬针篆书铭文，并且用黄金镶嵌，可谓精美绝伦。而眼前的这枚金错刀，品相却不是很好，刀身下方有个极小的豁口，像是被硬物撞击所致。

贾逸道：“当年你求助郭鸿帮忙，曾准备了五万钱作为谢礼。但事情办成之后，郭鸿却分文不收，所以你就将这枚祖传的金错刀赠给了他。秦风秦大侠，你还怀疑这封信是伪造的吗？”

秦风脸色变得通红，大声道：“是秦某有眼无珠，被人给骗了，错怪了你。贾逸，你要我怎么赔罪？”

“不用。你虽然给我添了点小麻烦，但我也关了你这么几天，咱们就算扯平了。”

秦风愣了一下，他一直听闻解烦营是个不讲理的地方，惹上他们不死也得剥层皮。眼前这个解烦营校尉、吴王身边的红人，居然这么宽宏大度，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秦风道：“好，既然贾校尉这么说，就算秦某欠了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就是。”

贾逸摆了摆手：“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以后如果我需要你帮忙，那就是我求你。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拒绝，何来吩咐一说？”

秦风咧嘴笑道：“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利落人，倒是跟老秦我对脾气。”

“不过眼下有几件事，你得明明白白告诉我。那天早上，我是去了城外白云观之后才回来的，你怎么会刚巧在大街上找到我？”

“喔，我到了武昌城之后，曾经去解烦营打听过你，但没人搭理我。正当我气闷的时候，却收到一片竹简，上面写明了你什么时间会出现在什么地点。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我还是想试试，于是就去了。赶到那个街口，正看到你和那队士兵交手。”

贾逸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这个秦风拘泥于侠义，没有趁机出手的话，自己一定无法全身而退。

“那两份郭鸿的信，你是怎么收到的？”

如今东吴势若危卵，边境严查死守，不但与蜀汉通信迟缓困难，与魏朝也是一样。听秦风的口气，仿冒郭鸿的那两封信来往便利，应该不是走驿站那种寻常途径。

“是个来往魏吴两地的货商捎给我的。”

是了，驿站虽然审查严格，但货商经常往来两地，对边军们多有贿赂，信笺不是什么违禁之物，来往要顺利得多。

“那个货商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们是同乡，本来就认识，但是不太熟。”秦风想起了什么，“说来也奇怪了，我这几年虽然跟他也有联系，但并没有托他捎带过什么东西。当初他找上我时，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会与郭大侠相识。他含含糊糊地告诉我，是郭大侠找的他，要他捎信笺给我。现在想起来，那封信上并没什么紧要的事，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写信给我？”

“你给郭鸿回信，也是通过他？”贾逸问道。

“对，他说郭鸿大侠交代过，如果我想回信的话，交给他带回去比较方便。”秦风拍了下自己额头，“唉！这摆明了处处都是破绽，我真是个蠢材，竟然一直没看透！”

“这个货商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胡纪，住在城西，经常跟四通货栈搭单。”秦风有些尴尬，“不过接到第二封信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也不知道如今人还在不在那里。”

贾逸点了点头。

秦风道：“胡纪就算不是伪造郭鸿大侠信笺的人，也肯定知道是谁伪造的。我带你去，哪怕翻遍整个武昌城，也要把这兔崽子找出来！”

“不用。”贾逸道，“有了名字和身份，我带着人去查就好。”

秦风怔住了：“那我干什么？”

“我让人带你去个地方，洗洗澡，吃顿好的，然后舒舒服服睡一觉。”贾逸促狭地眨了下眼，“或许你还可以听听曲、看看舞什么的。”

夜色如墨，铅云低垂。

周围的住户都早已入眠，偶尔一两只猫狗如鬼魅般穿过长街，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与东城不同，西城聚居的大多是商贾人家，虽然家境殷实，但地位不高。自从前朝起，官府就认为耕作养殖是富民强兵的天下根本。因为商业获利颇高，怕百姓民众们趋之若鹜，便对商人们课以重税，并将其列为士、农、工、商四民之末，对其穿着用度皆有限制。所以西城这片地方，虽然从外面看起来不少宽阔大宅，院墙却都不足一丈，房屋仅有一层，完全没有世家豪族宅邸那般气派。

贾逸站在胡纪宅邸的门前，看着枭卫们在孙梦的指挥下，分兵绕去后门。他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腰间佩剑上，道：“抓个商人而已，出动百名枭卫，我们的阵仗是不是大了点？”

孙梦嗔怪道：“能把笔迹模仿到以假乱真，哪里是个普通商人能办到的？再者他还知道你在进奏曹中的旧事，知道郭鸿和秦风的关系，这些事虽说不是机密，查证出来也要颇费一番周折。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个胡纪身后，有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所以我才觉得，不需要这么多人手。胡纪只是枚抛出来的棋子，秦风都说了，送完第二封信后就没再见到他。如果我是他身后的那股势力，要么杀他灭口，要么将他转移出武昌城，不会留他在这里等我们来抓。”

“那你还喊我带人来这里？”孙梦鄙夷道，“如果单纯是来看看有什么线索，你自己摸过来不就得了。”

贾逸揉了揉鼻翼：“自从在街头被伏击，我胆子已经变得很小了。”

“明明是你对自己的推断没什么把握，就别硬撑了。”孙梦冲身旁的枭卫一摆头，“开门。”

八名枭卫分作两列，抬着一根大腿粗细的撞木，走到木门两侧站定。然后齐力将撞木往后一荡，再向前撞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木门仰面倒了下去。

“犀利。”贾逸抿了下嘴角，他入仕这么多年，别说解烦营，即便在权势遮天的进奏曹，也未曾见识过这么嚣张的开门手法。

孙梦已经带着枭卫们抢进了宅院，贾逸拔出腰间长剑，也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出乎他的意料，院中干净整洁，跟一般人家并无两样。不仅没有灭口后满院死尸的痕迹，连逃跑后的废弃凌乱景象也没有。

与此同时，厢房亮起了一豆灯火，一个身穿中衣的枯瘦汉子满眼惺忪地推开了窗户，不耐烦地吼道：“半夜不睡觉……”

后半句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张大了嘴巴，看着衣甲鲜亮的枭卫们，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不等孙梦吩咐，已有枭卫冲进厢房，将这人揪了出来，摁倒在面前。

“你是胡纪？”孙梦蹲下身，问道。

“东家！东家！有人找你！有贵人找你！”这人嘶哑着喉咙喊了两句，立刻谄媚道，“小的是管家，管家。东家他在后院住呢，我这一喊，准出来。”

孙梦回头望着贾逸笑道：“胡纪没逃，好像跟你的推断有些出入。”

贾逸有些疑惑，但还是提剑向后院走去。他和孙梦刚刚穿过月门，就见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穿了件深衣嘟囔着从主宅里走了出来。看到满院的枭卫，他脸色剧变，转身就往房内跑。贾逸一个箭步赶上去，剑身“啪”的一声搭在胖子肩膀上：“胡纪？”

胖子瘫倒在地，连声道：“贾校尉饶命，饶命！”

贾逸奇道：“你认得我？”

“陷害你那是别人的主意，我只是个送信的，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啊！”

贾逸往他腿弯踹了一脚，这胖子应声跪在了地上。贾逸冷笑道：“说说，如果你只是个送信的，又怎么知道别人要陷害我？”

胡纪快要哭了出来：“我是在邺城货栈的时候，碰到了一位蜀地的客商，说你在荆州害得关羽将军身死军破，他出于义愤要给你找点麻烦。”

贾逸皱眉道：“关羽之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明明是被傅士仁和糜芳所害，不去找他们两个的麻烦，找我的？”

“这个……这个我也觉得那人脑子有点问题，但是他说小的只要假借郭鸿的名义，传递下书信，就给五千钱。”胡纪咽了口唾液，“我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智，才答应了他。”

“那个蜀地客商知道你认识秦风？他是怎么知道的？”贾逸问道。

胡纪道：“他说是小的有次闲谈，无意间说出来的，小的是记不清了。不过既然他那么说，肯定是我以前说过吧。我把信给了秦风，他看到信后很是生气，又写了一封回信让我带给郭鸿。我行商到邺城后，找到了那位蜀地客商。他就又拿出五千钱，让我再捎回一封信。小的哪能想到，秦风他看了信，就要去找你寻仇呢。小的原本想逃，却舍不下这份家业，后来看没了动静，以为事情就过去了，谁知道您半夜带着枭卫杀上门来了。”

“仅仅捎带几封信，就给了你一万钱，这个蜀地客商出手真阔绰，你们是旧相识？”贾逸问道。

“认识十多年了，他跟我们这些行商可不一样，人家是官商。”胡纪道。

现如今商人分为三种，一种是像胡纪这样的，凭自己本事吃饭；一种是豪门世家不愿自己族中子弟从商，找了些人代替他们打理产业；而官商则是官府所开设的商号，不但最为财资丰厚，往往还兼负打探情报的差事。

“蜀地官商……莫非是军议司？”孙梦插进话来。

“你和那个蜀地官商见面，是什么时候？”贾逸心中满是疑惑。

“大概是三个月前。”胡纪道，“具体时间真的记不清了。”

三个月前，也就是说，在都尉夫人吴敏那桩案子发生之前，已经有人着手安排这件事了。另外，伏击他的那队人，刺青是半年前就刺上去的。如果说这两件事都是由蜀汉的军议司所布置，针对他而来的，那目的又是什么？在没有接手都尉夫人那件案子之前，他只不过是个游走在边缘的解烦营校尉，远在成都的军议司为何会出手对付他？难道说，军议司认定了他会接手这一系列案子？

正思虑间，半空中骤起一声尖啸。电光石火之间，贾逸下意识地抬腕，横剑。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黑暗中爆出一蓬耀眼火花，贾逸手臂一麻，被震得连退数步。他借势扑倒在地，大喊道：“散开！有刺客！”

众人迅速扑倒在地，月光被四周墙壁房屋遮蔽，照不到地面，刺客也就无法下手。而胡纪虽然依旧哆哆嗦嗦地跪在那里，光亮却刚好从他头顶扫过，当真是运气极好。依刚才那枚弩箭的力道来看，应该是蜀汉特制的蹶张弩，这种弩虽然射程远，冲击力强，却装填极慢。只要能静待时机，引得刺客再度发箭，辨明他所在的方位，就能在他装填弩箭的空当，直接抢上前去将其击杀。

不过眨眼工夫，胡纪竟发了声喊，起身跑了起来。这人大概觉得刺客要杀的是贾逸他们，所以才冒险一搏。真是蠢货，刺客杀不了查案的，自然要杀知情的人灭口。贾逸没有出声喝阻，一来胡纪不见得相信自己，二来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仅仅过了一会儿，又听一声尖啸响过，胡纪身体一震，软软瘫倒下去。贾逸听声音辨得大致方位，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铜球，想了想后却又塞了回去。有孙梦和枭卫们跟着，再用这种奇技淫巧的暗器，恐怕会引起怀疑。

他正琢磨用什么法子解困，却倏然觉得眼前一亮，十几个火折从头顶上飞了过去。原来枭卫们配合默契，刚才早已暗中打好手势，将火折扣在手中，只等刺客再度发箭。火折被掷向远处墙头，虽然半数都被风力所阻熄灭在半空中，但仍有几枚落在墙头四周，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紧接着一声娇叱，十几道袖箭倾泻过去。刺客不敢怠慢，翻身滚下了山墙。几名枭卫立刻冲上去，搭成人梯跃过山墙，追了出去。

贾逸起身，走到胡纪伏尸之地，见一枚重弩矢穿透了他的胸腔，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地上。血早已流得满地都是，将周围染成了褐色，这人明显是活不成了。他摇了摇头，又快步向前院走去，发现那名管家也已经倒毙在地，看守他的那名枭卫亦被弩矢穿透了喉咙。

孙梦恨恨道：“等下抓到这个家伙，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贾逸拔出两支弩矢，发现外形、尺寸和重量都跟射死胡纪的那枚一模一样。他蹲下身去，又仔细查验了两人的伤口，打量一番伏尸距离，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孙梦道：“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枭卫和管家，两具尸体离得这么近，应该是同时毙命，而且死在胡纪之前。”贾逸摇了摇头，“这不合情理。”

孙梦稍微沉吟了一下，道：“不错。蹶张弩装填缓慢，不管刺客先杀枭卫还是管家，势必会引起另一个人的警觉，可我们却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只能说刺客同时击发了两把蹶张弩，或者刺客不止一人。但在后院，我们明明只看到了一把弩，一个刺客。”

“或许是他想让我们认为他只有一把弩，一个人。”

孙梦歪着头，不解道：“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是一张弩，一个人，当时两把蹶张弩向我齐射的话，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贾逸道，“而且，更让我想不透的是，他连这个管家都杀了，肯定有时间在我们刚找到胡纪时就灭口。为什么他非要等到胡纪说得差不多了才动手？”

“这个刺客……其实并不是要杀死你，也不是要阻止你查案？”孙梦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那他来干什么？为什么还要杀人？”

“我也想不明白。如果硬要解释的话，只有一种可能。”贾逸苦笑道。

“什么可能？”

“这个刺客希望我能继续把案子查下去，而且希望我能从胡纪口中问出一些话，但又不愿胡纪说得太多，让我推断出其他东西，所以才杀了他。”贾逸道，“其实一开始，胡纪没有逃走，就出乎我的意料。现在看来，是故意留他一条命，让他说出这些事情。”

“让他说出这些事情，让我们知道是军议司在后面捣鬼，可这些对军议司有什么好处？”孙梦道。

“是的，这些对军议司有什么好处？”贾逸道，“说实话，这次我是真的想不明白。”

萧闲正在翻看长案上的账册，他的镜花水月终于开始盈利了。虽然眼下利润和以前差不多，但他很有信心，觉得最多半年就能翻上一番。除此之外，他买下的那间悦来赌坊，经过重新装潢、添加了许多噱头之后，客人也明显增多了。还有醉仙居，现在已经成为武昌城内一流的食肆，想在雅居里吃顿所谓的精席，至少得提早三日预订。

在经商方面，萧闲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出身卑微，商人又地位低下，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很容易被豪门酷吏们盯上。他们若想巧取豪夺，凭自己那点小聪明，是没什么还手之力的。所以，他才不得不找个靠山。就目前来说，贾逸这个靠山，还是很有些分量的。在征得贾逸同意后，他替贾逸做了十多块精美名刺，放在了这三家店里。

这段时间里，已经来了几拨找事的，掌柜们把名刺大大方方地递上去。那些气焰嚣张的宵小们，看到解烦营翊云校尉的名头，都灰溜溜地走了。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打主意的人肯定更多，实力更强。但既然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在动这三家店面的时候，任谁都得掂量掂量贾逸这个人。平常的世家官员，是不敢招惹解烦营的。而那些有权有势的，又早已得到消息，知道贾逸是吴王心腹，犯不上为了三家店面跟他为敌。

所以直到现在，三家店面仍是无惊无险，风平浪静。萧闲每个月末都主动分出四成利润，给贾逸存起来。但这也招来了大哥陈全的不满，他跟萧闲嘟囔了几次，说贾逸明明什么事也没干，还指使他们去查太平道，再分四成利润，太贪得无厌了。就算每次萧闲都耐心跟他解释，陈全还是听不进去，还埋怨前几天贾逸又介绍过来一个白吃白喝的，那人每天都会点上满满一席酒菜，吃得干干净净。

陈全道：“那位叫秦风的大侠，到底要在咱们这儿住多久啊。”

萧闲从账册中抬起头，道：“应该不会很久。怎么了？”

陈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萧闲看出来了，笑道：“大哥，秦风这人是个游侠，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言语处事上没那么周详。要是他做了什么，惹得你不痛快，忍忍算了。”

“那倒没有。他这人的脾气还可以，就是吃吃喝喝，一直也不说给钱，到底几个意思？”

“那是贾校尉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之间就不必计较这么多了。”萧闲道。

“二弟，我在外面听人说贾逸阴险狡诈，你跟他做朋友，真靠得住吗？”陈全忧心忡忡地问道。

“没事儿。我想从太平道脱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日子一直琢磨结交谁更合适。贾逸这个人不管是从品性道德，还是从身家地位上来说，对我们都是最合适的。你就别再听外面那些人说闲话了，我的眼光，不比他们强？”萧闲站起了身，“对了，那个张清最近行踪有什么可疑的吗？”

“他还是道坛、赌坊两头跑，没什么异样。我按照你的意思，跟咱们赌坊交代了，让他有赢有输，不至于太难堪。不过他似乎觉得在咱们赌坊不过瘾，最近几次都是去别的赌坊。还有，账面上贾逸给他的那十两黄金，已经兑换了七两五钱。郡主府的孙姑娘，昨天已经派人送来了一百两黄金。”陈全道，“二弟，你别嫌我啰唆。这么长时间了，张清也没说出什么要紧的消息，这钱花得不冤枉吗？”

萧闲没有说话。当初查到三源道坛有问题，他确定的那三四个有可能发展成暗桩的人里，张清是最没有把握的。这个人嗜赌、贪婪、毫无信用，在各处道坛之中的名声都不怎么样。在贾逸圈定张清之时，萧闲就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贾逸却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当时贾逸的理由是，只要给予了足够多的诱饵，就可以控制这种人。但问题是，足够多是多少？一百两黄金虽然数额巨大，但真的算是足够多吗？

“反正花的是郡主府的钱，跟我们没有太大关系。再说前段时间，他不是偷看了三源道场里那些箱子，把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都给咱们报过来了吗？”萧闲道，“这样，我们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张清身上，盯梢这种事安排几个人轮流去做就好。现在虽然城中大多数太平道坛已经闭馆了，但这段时间风声似乎又渐渐松了，有些道友们又开始四处活动。你有空的话，带些礼物去找他们聊聊，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成。”陈全点头道，“不过，我有句话想了好几天，不知道对你说合适不合适。”

萧闲笑道：“你我兄弟二人，有话尽管说，没有必要思前想后。”

“等帮贾逸查完案子，我们还是不要跟他牵涉太多的好。解烦营的差事太凶险，你我都不是那种刀头舐血的人，这种日子不适合我们。”

萧闲敷衍道：“好，等这些事忙完，我以后就不跟他走太近了。到时候，你先拿一笔钱去乡下置办些田地，我再在这武昌城里晃荡几年，攒够了钱一起回去做富家翁。”

陈全摇头道：“不行，咱们兄弟共同进退，到时候一起走。”

“成，都听大哥的。”

看陈全出了门，萧闲才站起身，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般地伸了个懒腰。他推开窗，将头探了出去，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心情才稍稍舒畅。很多时候，很多事少了陈全办起来更利索，但他从未有过丢下陈全的念头。当年兄弟两人相依为命，如果不是有陈全照应，他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了。但陈全的想法还是太肤浅了，即便手里有钱，无权无势又能如何？安心在乡下做富家翁不过是痴心妄想，像他们这种出身太平道的人，底子本来就不干净，就算没被当地豪强侵占了家产，也会被官府盯上，最后闹个家破人亡。

除非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平平淡淡的小户人家日子。这种日子可能是陈全所向往的，萧闲却觉得那样活一辈子，还不如去死。他希望自己能过得有趣一些，见识些有趣的事，结交些有趣的人。而不是等到老了，躺在床榻上，只能回想起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子。走一步说一步吧，天下间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是生死兄弟，终究也有分道扬镳的那天。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身后响起了叩门声：“东家，贾校尉来找秦大侠商量事情了，请您过去。”

萧闲回过神，道：“好，我这就去。”

他刚走出账房，就远远看到秦风正站在回廊里冲他摆手：“嗨！老萧，这边这边。”

秦风是个自来熟，在醉仙居这几天，已经开始和萧闲称兄道弟了。萧闲快步走上前去，和秦风一起走进房内。贾逸正将一坛金露酒端到案上，看两人进来，笑道：“你们两个算有口福，这是刚弄来的北方好酒，一起尝尝。”

贾逸撕掉坛口的桑皮纸，满满倒了三碗。一碗推给萧闲，一碗递给秦风，然后他也端起一碗，道：“北方的酒比江东的酒烈，也不知道你们是否喝得惯。”

话说完，他举起酒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动作干脆地将空碗放到了长案上。萧闲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就皱起了眉头，不动声色地将酒全部喝完，用袖子沾了沾嘴角。秦风则一仰脖灌下大半，只觉得从喉咙到腹腔都火辣辣的疼。他咳嗽一声，差点把已经喝下去的酒呛出来。眼角瞥见贾逸和萧闲都已经喝完，只得把心一横，闭上眼睛，把碗里的酒全咽了下去。他“啪”的一声放下酒碗，大声赞道：“好酒！男子汉大丈夫，喝这样的酒才算硬气！”

贾逸微微笑了一下，拎起酒坛又倒满三碗：“说起来，兄弟我跟这金露酒缘分可真不浅。当年曹操还在世之时，曾经要曹植随同曹仁一起前往樊城，抵御关羽。结果曹植临行前，却因为醉酒而耽搁了部队行程，曹操对其大失所望，曹丕借此机会，牢牢巩固了世子之位。”

秦风忍不住叹道：“原来这些坊间传闻竟然是真的。可是老贾，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年贾校尉身在进奏曹，金露酒据说是世子妃甄洛带给曹植的，能让曹植醉到大军开伐还不醒，恐怕没那么简单。”萧闲淡淡道。

“你是说，当年是老贾在酒里做了手脚？”秦风瞪着眼道，“真的假的？”

“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儿，曹植也不会在世子之争中败得这么惨。或许曹操百年之后，他还有力量跟曹丕一决高下。就像袁谭与袁尚，刘琦与刘琮，说不定曹家也会兄弟阋墙，一蹶不振，也没有现在魏朝了。”萧闲调侃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贾校尉倒真算是改变天下大势的人了。”

贾逸摇了摇头，道：“曹操是一代枭雄，不可能犯下袁绍、刘表同样的错误。就算没有曹植醉酒，在他去世之前，也会安排好身后事的。而且曹丕这个人，也是不容小觑。曹植固然是当世才子，风流倜傥，但在阴谋诡计、争权夺利方面，完全不是曹丕的对手。所谓的天下大势，虽然日后看起来，是无数偶然所形成的必然，似乎缺少了某一个偶然，就会完全偏向另一个方向。其实不尽然，天下大势有很强的惯性，就算缺少了某一个偶然，在下一个时刻也必定会发生另一个偶然，让时势朝着那个方向执拗地冲下去。”

“所以说，改变天下大势，终究可望而不可即？”萧闲眼神闪烁。

“也不尽然，只要偶然足够多，天下大势还是有可能被改变的。”贾逸意味深长地回答。

秦风张大嘴，呆立了半晌，道：“你俩说半天这些神神道道的，老秦我是一概不关心。天下大势跟我有半个大钱关系，管他当皇帝，咱老百姓还得一样过日子不是？”

“不错，还是秦大侠看得通透，”贾逸举起酒碗，“来，咱们兄弟再碰一碗。”

言罢，他又是一饮而尽。萧闲抿嘴一笑，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下去。秦风刚刚喝下一碗，喉咙和胃里还在火辣辣的疼，却不愿示弱，一闭眼又灌了下去。第二碗烈酒入肠，他只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看到贾逸又拎起酒坛，秦风连忙道：“老贾！等等！你等等！这么干喝也不是个事儿，就不能去整几个下酒菜吗？”

“说得也是。”萧闲接过话，“有好酒没好菜，倒显得我怠慢了。”

他提起长案下的一个铜铃摇了摇，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小厮的声音：“东家，有什么事吩咐？”

“去后厨，让他们上几款新菜式。”萧闲吩咐道。

小厮领命而去。秦风瞪大了眼睛：“还有新菜式？老萧你不地道啊，我在你这儿白吃白喝好几天了，墙上挂的菜式都点过了，也没见啥新鲜玩意儿。谁知道，好东西你都藏着掖着呢？”

萧闲干咳一声，道：“秦大侠，墙上挂的那些都是本店的拿手好菜，我刚才吩咐下去的，却是厨子们正在琢磨的新玩意儿，还未完全成型，仓促上席，只怕会砸了招牌。”

秦风道：“既然还未完全成型，那怎么现在舍得上了？”

“这不是凑巧你们都在么，菜式合不合口味，自己人有什么说什么，回头再慢慢改进。”

两人正说话间，小厮们已经端着菜盘上来了。贾逸看了看，发现是一碗鸡、一碟鱼，还有一碟蚕豆。秦风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呢，原来就是这些？”

萧闲道：“先尝尝再说。”

秦风捏起一颗蚕豆，丢进嘴里嚼了几口，只觉得一股从未尝过的香气在齿颊间绽放，整个人犹如身临奇境，自在徜徉。一颗蚕豆给他完全嚼成粉糊，才用舌头在牙齿上捋了一遍，恋恋不舍地咽了下去。

秦风抹了把嘴，叹道：“这是蚕豆吗？老秦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蚕豆。”

萧闲笑道：“那是自然，自从前朝张骞从西域带回了蚕豆，寻常人家或用盐水煮，或用慢火烤，也就那几种做法。但咱们这碟蚕豆，可是选取了交州的鸡舌香，益州的肉桂、椒红，荆州的茴香这几种香料，精心搭配分量，文火卤制而成的。”

“鸡舌香？肉桂？还有什么来着？”秦风忍不住又捏了一颗蚕豆扔到嘴里，“这些香料不都挺贵的吗？”

“是啊，煮这碟蚕豆所耗用的香料，能买十多斤蚕豆。”萧闲笑眯眯地道。

秦风抓了一把塞到贾逸手里，道：“吃，吃，吃，老贾。也就老萧这儿能有这玩意儿了，出了他这醉仙居，你可再找不到第二家啰。”

贾逸捏起一颗蚕豆，端详了半天，才放进嘴里。他点头赞道：“味道确实不错，你准备卖多少钱？”

“还没想好，不过一开始肯定比貊炙贵。”

“一招鲜，吃遍天。”贾逸道，“接下来，你是要用这碟煮蚕豆把醉仙居的名头给再上一层楼了？不过……”

“不过终究会因为价格奇高而少人问津，难以赚到更多的钱。所以，我才准备把这碟卤蚕豆的配方给公布出去。”萧闲笑得很阴险。

“老萧，你疯了吧？”秦风道。

贾逸却沉吟一下，随即道：“不愧是生意人，经商我的确不如你。”

“不错，不错，查案子你在行，挣钱还是我在行。”萧闲笑道，“配方肯定会有那么一点不同，稍微少上一两味香料。然后我再把这几种香料研磨成粉，在醉仙居里大量出售，不求暴利，只求这武昌城，不，应该是整个江东、整个吴境的中产之家都能吃得上这道卤蚕豆。”

秦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

“剩下的这两道菜，鸡是盐焗的，鱼是油煎的，与寻常的烤鸡蒸鱼可是完全两种风味。当然，这两道菜的配方，我是绝对不会外传的。”萧闲举起了酒碗，“来，咱们走一碗。”

三人又碰了一碗，一饮而尽。秦风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他醉眼蒙眬地撕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当即又是赞叹不已。贾逸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品味，只觉得鱼皮香筋焦脆，鱼肉却入口即化，还带有一股淡淡的甜鲜。他将酒碗满上，叹道：“难得萧老板费心，这三道菜确实是人间佳肴，今日用来给秦大侠送行，可算是物尽其用了。”

秦风正津津有味地嚼着鸡肉，突然听到“送行”二字，差点儿没噎住。他“呸”的一口将嘴里的鸡肉全吐了出来，转过身子，急道：“等会儿！什么送行，我要去哪儿？”

“这几天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这可不是简单凶案，后面是太平道和军议司。萧老板是为了洗白出身，不得不加入其中，秦大侠却跟案子没多大关系。眼下胡纪已经被灭口了，万一有血光之灾牵涉了秦大侠，咱们面上都不好看。”贾逸道，“这顿一来算是给秦大侠的那几日牢狱之灾赔罪，二来就是为了给秦大侠送行。”

萧闲默不作声，将三碗酒分别推至三人面前，微闭了双目养神。

秦风“噌”地站了起来：“老贾！你这是看不起我！刀山火海，我秦风什么时候怕过？”

贾逸劝道：“别冲动，我不是说你胆怯，是觉得你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事情，涉足险境。”

“怎么不相干？我被人摆了一道，稀里糊涂地找你寻仇，这难道算不相干吗？我早憋足了劲，非要找出到底是谁在背后阴我不可。这种卑鄙小人，合着揪出来打他个一百拳，才能消我心头之恨！不然的话，我老秦丢了面子，日后还怎么行走江湖？”秦风气哼哼道，“这事儿，我还就掺和了，你别想踢我出去！”

萧闲用手背拍了拍秦风，示意他坐下：“贾校尉，大家都已经被牵涉其中，还谈什么脱身？就算我们想脱身，那边也不见得会放过我们。倒不如多加小心，追查出真相，才会真正脱离险境。”

贾逸还在沉吟。秦风端起酒碗，大声道：“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痛快！这还有什么犹豫的？”

“好。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婆婆妈妈了。”贾逸端起酒碗，“干了这碗酒，我们同心协力，把那些装神弄鬼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全部打翻在地！”

从醉仙居出来的时候，秦风已经酩酊大醉。贾逸和萧闲一起把他抬到客房，又聊了几句之后，才拱手告辞。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门口照例站有六名衣甲鲜亮的枭卫，手按长剑在等着他。出乎意料的是，孙梦竟然也在。

贾逸将一个小布包塞到孙梦手里，道：“尝尝。”

孙梦满是狐疑地解开，发现是一兜蚕豆，失望道：“还以为什么好东西，这有什么稀罕的？”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偏过头，好奇地看着贾逸：“这是什么鬼东西，味道怎么这么香？”

“萧闲弄出来的，现在只有醉仙居里才有。”

孙梦抓了一把在手里，把小布包递给后面跟随的枭卫们：“都尝尝，挺好吃的。”

“怎么这么晚了你还来找我，有什么事？”贾逸问道。

“怕你夜不归宿，去了镜花水月呗。”孙梦嬉笑道。

贾逸干咳了一声：“其实那地方也就是听曲看舞，不像你想的那么不堪。”

“这么说来，你是去过了？”

“那倒没有，我也是听萧闲说的。”贾逸显得很尴尬。

“不说这些了，我表姐回城了，要见你，现在。”孙梦道。

“孙尚香郡主？”贾逸愣住了。孙尚香原先一直在外游猎，后来虽被至尊召回武昌，仍在城外庄院中住了近二十天。今天进城，要见贾逸，应该是问这几件案子的进展了。贾逸隐隐觉察到了什么，事情是从递上张洵那个木盒之后，开始发生变化的。在此之前，孙权对案子还算关心，并想以此为契机，消除境内的太平道。封道坛，抓天师，杀道众，可谓山雨欲来，黑云压城。但在此之后，清除太平道的声势却慢慢缓了下来，虽然禁令还在，却没了当初的力度。贾逸又想起孙权看到“建安五年”时，脸上那微妙的变化，不禁沉思起来。

对于这一连串的离奇暴毙案子来说，与建安五年唯一的联系，就是陈籍一案。同样的全身血液凝固，同样的于吉咒杀，同样的匪夷所思。按照寒蝉的消息，现如今的这些案子，应该是蜀汉军议司联合太平道所为，虽然目的尚未清楚，但应该跟建安五年无关。毕竟在建安五年，“衣带诏”刚刚事发，刘备还寄人篱下，在袁绍和刘表之间疲于奔命。军议司当时并未成立，刘备也无暇插手陈籍一案。

都尉夫人吴敏、客曹掾张洵、主簿林照，三人都是死于所谓的于吉咒杀。在吴敏处，自己和陆延被复活的女尸所袭击，情急之下陆延用火油弹烧毁了女尸。张洵的尸体，被害怕尸变的解烦营都尉烧毁。林照的尸体在义庄里放了七天，仍未尸变。为什么同样死于咒杀，有的尸体会尸变，有的不会？建安五年陈籍的尸体，当时有没有产生尸变？

贾逸是不信鬼神之说的，这一系列命案虽然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必定可以用常理解释。小时候在许都，他也见识过凭空斩血、白水变酒之类的把戏，但很快就悟出了其中奥妙。如今的血液凝固，虽然还没有什么头绪，但很可能跟在林照胃壁里发现的那些荧粉有关。好在还有寒蝉在后助力，那些高深莫测的工客们，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抛开这些怪力乱神的迷雾，只把它当作寻常案子来看的话，眼下明显的线索只有太平道和陆家刺青这两条。太平道这条线，在萧闲的帮助下，已经探查出三源道坛参与其中。当时孙梦主张一网打尽，但贾逸却想放长线钓大鱼。他已经完全看清楚了，太平道只是表，里子应该是军议司。虽然不知道军议司用了什么手段，弄出了个于吉复活的噱头，但通过天火降字、三桩命案，收拢了一部分道坛的信任和倚仗。此时剿灭了三源道坛，甚至剿灭了全城的太平道坛，也只不过逼他们由明处转到暗处，反而更不好掌握动向。现如今，既然伏下了张清这个暗桩，太平道这条线就已经掌握在手中了。他们最近为布置斫龙阵所采买的物品，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于吉却没有再去过道坛。只有耐心等下去，抓到了于吉，自然会牵扯出后面的军议司。

至于陆家这条线，却是比较让人头疼的。陆家刺青出现得不明不白，虞青假装开诚布公，却暗藏祸心，说的那番鬼话无非是想加深贾逸和陆家的矛盾。吴王孙权可真懂得驾驭之术，表面上对贾逸信任有加，暗地里却派与贾逸结怨的虞青监视，整整两年从未间断。如果不是有寒蝉的消息来源，可真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现在的关键是，陆家到底跟这一系列案子有什么关系，陆延到底能不能相信。这位世家子弟精明能干，虽然有些傲气，但似乎人品还不错。若不是他在白云观中，认出那道士身上的陆家私兵刺青，也不会将陆家牵涉进来。换言之，在这系列案子开始之时，他并未牵涉其中。但在运尸体回陆家之后，贾逸就遭到了伏击，伏击他的那队人身上，都有陆家私兵刺青，其中巧合着实让人有些疑惑。随后，陆延为了撇清嫌疑，又声称陆家并未参与其中，已经派人前去岭南调查。不管这种说辞可不可信，贾逸都无法对陆家动手刺探。陆家家主陆逊率领了东吴一半兵力，正在夷陵抵御刘备大军。吴王都不敢轻易动陆家，更别说他一个解烦营校尉了。

除了这两条明线，贾逸手中还握有两条暗线，一条交给了萧闲去查，一条给了秦风。不过这两条线，能查出什么结果，贾逸却一点把握都没有。等会儿孙郡主如果问起来，还是先暂时按下算了。

“喂，前几天你要我去查陈籍的户牒，枭卫们去了趟都尉府，翻遍了库房也没找到。武昌城前些年一直都是边城，流民来往频繁，这方面确实没什么人打理。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就没办法了，可是我不同。”孙梦道，“我找了吴王府的熟人，看到了历任亲卫随从名册。陈籍出身吴郡富春，跟先主是同乡，在兴平二年被从亲军中选为亲卫。为人忠厚坦诚，风评颇好。但在建安四年，因为犯下过错，被先主开革，沦为商人。”

贾逸点头道：“这么说来，陆延的消息可靠，陈籍确实当过先主的亲卫。对了，当时林照除了喊陈籍护驾，似乎还喊过张洵的名字……”

“这点我注意到了，所以在查陈籍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贾逸道：“莫不是张洵也曾经担任先主亲卫？”

“不对。张洵担任的是先主的随军书佐。他也是建安四年被先主外放，来到武昌，做了县令幕僚的，后来又接任了客曹曹掾。”孙梦道。

一条细细的线，将林照说的那几句话穿了起来，贾逸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建安五年，先主孙策趁曹操跟袁绍在官渡僵持之际，秘密集结部队，挥军北上。打算奇袭许都，迎回汉帝，却在丹徒山遇刺身亡。同年，陈籍在武昌城因对于吉出言不逊，莫名暴毙。此案中牵涉了三个人，一个是当时的武昌县令幕僚张洵，一个是武昌都尉府主簿林照，剩下的那个就是武昌都尉陆绩。而在十多年后，又出现了类似的案子，这三个人一个被杀，一个疯了，一个病死。贾逸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郡主府到了。贾逸一抬头，看到门口挂上了十盏竹篾宫灯，照得周围如同白昼。不用说，这肯定是孙尚香的安排。在她回来之前，门口仅仅挂有两盏竹篾宫灯而已。其实照明的话，两盏就已经足够，而挂上十盏么，自然是为了气派。这么多年来，孙尚香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行事张扬，不吝钱财，高傲自矜，随心所欲。在她卸任解烦营部督之后，更是经常在外游猎，很少涉及政务。最近不少人都觉得，虽然吴王孙权对自己这个妹妹仍十分袒护，但孙尚香已经离权力核心很远了，生出了些怠慢之心。前段时间，甚至有人上书吴王，称如今内忧外患之下，孙尚香仍穷奢极侈，游山玩水，实在有失民心。但吴王看罢奏书，只是微微一笑，压下不发。

外人或许看不透，贾逸却很清楚，这位看似嚣张跋扈的孙郡主，可不是个简单角色。跟着孙梦走进府内，穿过宽阔的门阙，贾逸第一次来到郡主府大殿之外。湖山石铺就的地面，青檀木制成的门窗，就连萧墙都是汉白玉雕刻堆砌而成，比吴王府不知道要气派多少倍。大殿正门两侧，各站了六名披甲持戟的枭卫，旁边还有一名女官束手待立。孙梦冲女官点头示意，女官侧身轻轻敲了下门，将二人引了进去。

扑面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炙热的红。孙尚香穿着一身朱红色的收腰紧身软甲，腰间挂着柄细长匀称的清泉长剑，华美精致的横江长弓搭在肩后，宽大的猩红色蜀锦披风更衬得她英姿挺拔。与普通女子不同，孙尚香并未精心打扮妆容，头发也是简单束成发冠，未着一件饰品。尽管离得尚远，尽管并非第一次见面，贾逸仍感到一股不可抵挡的锐气。他上前两步，拱手道：“属下贾逸，觐见郡主殿下。”

孙尚香冷冷道：“姓贾的，我听说你自作主张，给我支出去了一百两黄金？”

贾逸忍不住侧头，看了孙梦一眼。

“我问的是你，你看她做什么？”孙尚香道，“一百两黄金，足够买上三十匹好马了，谁给你这么大胆子？”

“是您。”贾逸笑着答道，“您在外出游猎之前，交代属下要尽心尽力当差，不能在解烦营给您丢人。眼下这件案子，需要动用巨资收买人心，伏作暗桩，这一百两黄金可谓用得其所。况且，现在只是许诺出去了，若是殿下觉得不合适，我们大可以毁约。”

“混账！你都把话说出去了，我再把钱要回来，让人家以为我是个吝啬之人吗？”

贾逸笑道：“殿下如果这样想的话，那属下就只好顺从您的意思了。”

“绕了半天，又把我绕进来了？我听说这段时间里，你搭上了个奸商，开妓馆、办赌场忙得不亦乐乎，手里应该有不少钱吧。这一百两黄金你怎么不自己出，非要我出？”

贾逸假装惊诧道：“殿下，我为您效力，为解烦营查案，这是公事，自然要花您的钱。这世上哪有办公事，花自己钱的道理？”

孙尚香板着脸，死死盯着贾逸。贾逸脸上带着笑容，也回望着孙尚香，没有一丝惧意。两人对望半晌，孙尚香却“扑哧”一声笑了，骂道：“你这小子，半年没见，还是这个泼皮惫懒的样子，怎么说都是你的理。罢了，一百两黄金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贾逸微微笑着，没有言语。对于眼前的这位孙郡主，应对起来要比对吴王还小心。毕竟她是贾逸在东吴的唯一靠山，而吴王也是因为孙尚香的举荐，才对贾逸有所倚重。孙尚香的性格洒脱自在，不喜欢呆板拘谨的人。如果还是像应对吴王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肯定会被她认为很无趣。其实，一百两黄金对大手大脚惯了的孙郡主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她提起这件事，更多是出于戏谑的态度。

孙尚香解下猩红披风和横江长弓，递给了身边的侍女。她斜坐下来，问道：“前些日子，你呈给王兄的那个木盒，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逸答道：“最近的这几件案子，殿下知道吗？”

“知道。我对案子不感兴趣，我要问的是，木盒上的建安五年这四个字。”

“木盒是已经死去的客曹掾张洵夫人陈叡所献。她说张洵交代过，万一发生什么变故，就要将木盒呈给陛下。在张洵家中，属下斗胆打开过木盒，里面只有一颗蜡丸。当时属下以为张洵要呈给陛下的是那颗蜡丸，直到陛下发现蜡丸中只有一张空白帛书，我才注意到盒子上的建安五年四个字。”贾逸答道，心中却有些疑惑。当初吴王顾左右而言他，摆明了不想跟贾逸说太多，现在孙尚香又问起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陈叡并不知道建安五年这四个字的含义了？”孙尚香问道。

“应该不知道，知道的话当时她就会对属下言明了。”

孙尚香道：“那就奇怪了，陈叡到底是被谁掳走的呢？”

孙尚香声音不大，听在贾逸耳中却犹如一记震雷。他脑中转得飞快，无数的念头浮了上来，又沉了下去。同为于吉咒杀案的遗属，武昌都尉魏临一点事儿都没有，怎么反而有人打起了孤儿寡母的主意？莫非陈叡的失踪，跟那个木盒有关？建安五年，到底意味着什么，跟这几起案子又有什么关联？

“殿下，陈叡什么时候失踪的？”

“前天不见的。”

贾逸沉吟片刻，道：“陈叡好像还有一个儿子，不知道……”

“昨天我已经给你找到了。”孙尚香高声道，“带上来吧。”

枭卫带着一名布衣少年，应声从门外而入。那名少年身材单薄，脸上带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淡然，不亢不卑地束手站立在一旁。贾逸认出来了，是那天那个跪在门口孝棒旁的少年，确实是张洵的儿子。

“张谦，年方十四，尚未取字。”孙尚香道，“枭卫们发现陈叡失踪后，在东城黑街找到了他。”

贾逸喉头滚动了一下，心中有些愧疚。他献上木盒之后，也留意过一段时间这对母子。但看没什么异样之后，就没再关注，想不到还是出了纰漏。只是，献上木盒这件事，只有贾逸、孙梦和吴王知道，是怎么走漏了消息的？

“是属下失职，”贾逸向少年深深作揖，“请公子见谅。”

少年却回礼道：“这事不怨贾校尉。邻里认为家父死于于吉咒杀，是为不祥之人，屡次上门欺辱，要我们搬家。母亲又是极好面子之人，忍不住说解烦营已经认定是起凶案，还托人向吴王呈上了证据。结果，不久就有人上门带走了母亲。”

“什么人带走的？”贾逸追问道。

“傍晚时分，一行十人，身着锦衣，腰间挂着王府羽林卫的腰牌。”

“羽林卫？”贾逸又是一愣，不由得看向了孙尚香。如果真是被吴王孙权带走的，孙尚香不会不知道，更不会对此有什么疑问。孙尚香并未解释什么，偏了下头，示意贾逸继续问下去。

“这些人带走了你母亲之后，并未对你有什么不利？”

“没有。母亲被带走后一日未归，我觉得事情不对，就逃到了东城黑街，跟着一群乞儿挨日子。”少年的语调很平稳，“家里一直没有回去，也不知道那些人后来又去了没有。”

孙尚香问道：“你小小年纪，遇到这种变故，为什么不去报官，反而潜逃？”

少年作揖道：“我虽年幼，但还知道轻重利害。母亲是被羽林卫带走的，如果我去报官，都尉府和解烦营恐怕都是不会管的。若是碰到个昏庸的官员，意欲讨好吴王的话，很可能会将我羁押或者灭口。”

“你认为那是至尊派来的人？”贾逸道。

“他们身上有羽林卫的腰牌，我以前去客曹找父亲的时候，看到过。”少年抬起头，声音很是坚定，“不会认错。”

“那你知道这是哪里？”

“郡主府。”

“如果你母亲真是至尊掳走的，为何郡主还对你如此礼遇？不是应该杀你灭口，或者秘密羁押吗？”

“此事我想不明白。”少年道，“还请尊驾赐教。”

贾逸看了看孙尚香，却道：“罢了，你知道得越少，越是安全。”

孙尚香挥了下手：“先带下去吧。”

枭卫把少年又带了下去。贾逸忍不住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你也觉得是王兄抓了他母亲？”孙尚香斜看着贾逸，问道。

“殿下觉得呢？”

“是我在问你，你再跟我绕圈子，小心我拿马鞭抽你。”

一旁的孙梦嘻嘻笑了起来。贾逸道：“如果是陛下相召，会由王府颁下钧令，由武昌县令引路，带领羽林卫前往张洵家，用步辇将陈叡接入府中。即便陛下欲隐秘行事，也会让羽林卫将陈叡和张谦一起接入府内，没有带走母亲却留下孩子的道理。这样母亲不归，孩子必定声张四处寻找，反而是欲盖弥彰。”

“你觉得，是有人假冒羽林卫？”

贾逸目光闪动：“殿下在城外已经静养了一二十天，期间没有布下暗哨，监视张洵家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不是这样，殿下不会发现陈叡失踪，更不会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找到了张谦。”

“我是布下了枭卫暗中监视，假羽林卫带走陈叡之时，一人回来报信，一人留下暗号一路跟踪，最后却被狙杀于南城城郊。”孙尚香道，“你觉得是什么人做的，目的是什么？”

“扰乱人心。”贾逸道，“属下以为，还是太平道与军议司所为。陈叡对邻里说的那些话，否认了其夫死于于吉咒杀……”

“王兄不这么想，他认为与建安五年有关。不管掳走陈叡的是什么人，都是在怀疑张洵可能告诉了陈叡一些建安五年的事情。”孙尚香打断了贾逸的话，“你知道为什么王兄在发现木盒上的建安五年四字之后，心神不宁吗？”

与现在相似的陈籍一案？传言同样死于于吉咒杀的先主孙策？贾逸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了孙尚香的声音：“有传言说，先主是王兄杀死的。”

“陛下……杀了先主？”贾逸笑道，“痴人说梦，怎么可能？”

对于这个可能性，贾逸不是没有想过，寻访林照时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只是出于自保，他不得不适可而止，没有继续深想。况且，他也知道，先主早已故去，如今孙权不负众望，经过多年休养生息，功法扩张，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早已不再重要。眼下郡主突然问起，贾逸只好装作毫不知情。

见孙尚香面色有些奇怪，贾逸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他心念一动，道：“莫非这则传言，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流传，还有一些人相信？”

孙尚香道：“不错。其实先主授印这些事，不过是后来周瑜他们放出来的消息。先主回到中军大帐之时，已经昏迷不醒。当晚张昭等人属意推举孙翊接任，但周瑜、鲁肃却有不同想法。孙翊当时远在柴桑，而王兄却在先主病榻之前。于是周瑜、鲁肃麾下围住中军大帐，逼迫张昭等人同意王兄接任。张昭无奈，只得簇拥王兄巡视军队，并把王兄继任的消息上表汉室，传遍整个江东。”

贾逸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原来孙权继位的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如此看来，这条流言若是传了出去，对吴国的打击将难以预计。当时神色大变的孙权，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

“当时衣带诏刚刚事发，为了笼络人心，树立权威，曹操上表汉帝册拜王兄为讨虏将军，兼领会稽太守，驻守吴郡，牵制刘表。就算如此，江东之地仍是动荡不安。庐江太守李术反叛；族中孙辅、孙暠不服王兄，企图夺权；孙翊和孙河两位兄长莫名其妙遭到杀害；豫章、会稽等地数万山越也伺机作乱。”孙尚香的目光越过贾逸肩头，似乎在看向十分遥远的地方，“三年，整整用了三年时间，方才安定了下来。而今的这几起案子，又把那些陈年旧事给翻扯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贾逸点了点头。虽然如今淮泗系和江东系已经达成平衡，但居中把握调停的是吴王。

淮泗系中周瑜、鲁肃、吕蒙等股肱之臣已相继离去，只剩下张昭、虞翻这些人。既然当初先主孙策弥留之时，他们推举的是孙翊，而不是吴王，那心结早已结下。虽说十几年来君君臣臣，但若有大限之时，这些人到底什么反应都未可知。毕竟，当初赤壁之战时，张昭、虞翻可是力主投降曹操的。而江东系呢，虽然顾、陆、朱、张四大世家表面上已经归顺，但暗地里仍颇有微词。就拿现在统领吴军近半兵力，在夷陵与刘备抗衡的陆逊来说，他的祖父陆康当年坚守庐江，与先主孙策鏖战半年，族中子弟死伤甚众，这等旧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所谓的平衡，虽然看起来四平八稳，但大多都是非常脆弱。如果孙权杀兄的流言被人坐实，将人人得而诛之。那个时候，不管是淮泗系还是江东系，就连魏朝和蜀汉都占据了大义，孙家在内忧外患之下，支撑不了多久。

“你献上木盒，指出建安五年这四个字，王兄马上就意识到有人想以这几年案子为由，在建安五年的权位交接上做文章。他立刻将我召回来，商量几次之后，决定仍然把这件事交给你。”孙尚香目光锐利，“贾逸，你知道为什么吗？”

贾逸心头翻起一阵波澜，脸色却依旧平静：“属下明白。”

“你真明白？”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交给淮泗系或者江东系，只能由我这种独臣去查。在独臣之中，诸葛瑾、步骘、严畯、是仪这些人不是没有查索案件的经验，就是身居要位，公务繁忙。不像我，既有能力经验可以胜任，又能在不得已的时候杀之灭口。”贾逸淡淡道。

大殿之中静悄悄的，沉默了好一阵，孙梦忽然插话道：“你想多了，至尊多次向表姐夸你是可造之才，不会轻易将你舍弃。”

“不。会不会被舍弃，不是看你能力如何，而是看你对王兄是利是弊。”孙尚香道，“贾逸，你是个聪明人，能意识到这点最好。这件事，你准备如何查？”

贾逸道：“不查建安五年，当年权位到底是如何交接，先主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一概不查。既然对方想以这几桩案子为由，把建安五年的事情牵连出来。那就查清这几桩案子，找到这些人，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孙尚香似乎松了口气：“釜底抽薪？”

“对，既然问题无法解决，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这些人是谁，你现在心里有数么？”

“太平道、军议司，”贾逸犹豫了一下，“可能还有陆家。”

“就算有真凭实据，陆家也轻易动不得。”孙尚香道，“这段时间，我会传令下去，你可以指挥府中枭卫调查案子。但是，只要查到跟建安五年有关的事情，就要尽力予以抹杀，没有必要查出真相，让这件事体面结束就好。如果事情发展得快要失去掌控，那就抛出一个所谓的真相，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你要记住，人对真相没有兴趣，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属下遵命。”

孙尚香笑道：“丹阳豪族为了推举你入仕，赠给了我八千亩良田和两处矿山。这两年你在解烦营，虽然替他们解决了一些麻烦，但也没有让他们占得更大的利益。我不管他们和你之间关系到底如何，只是提醒你一句，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千万不要做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的事情。”

“请殿下放心，属下心中有分寸。”

“那就好。还有一句跟你交代下，最近陆延似乎很得王兄赏识，但我总觉得这人有点琢磨不透。你机灵点，别让他抢了风头。”孙尚香顿了顿，“陆家出了一个陆逊，已经够了。”

陆安端坐在中军大帐屏风后，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按照惯例，他从武昌赶来夷陵传递完消息之后，最多歇息一天就要返回。但这次，陆逊已经留了他三天，还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陆安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武昌城中陆延依旧在暗地里追查案子，而陆瑁决定瞒过陆逊。这次传递的假消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种背叛，而他就是同谋。身为一家之主，陆逊虽然没有显露过雷霆手段，但如果事泄，陆安肯定会受到重责。

陆家是江东豪族不假，但上下一两千人，总有些旁支过得不甚如意的，陆安家就是其中一支。他父亲早亡，全靠母亲一人将家支撑起来。好在他精明能干，抓住了几次机遇，这几年慢慢挤进了主家的圈子。一手提携他的是陆瑁，所以在欺瞒家主和背叛陆瑁这两件事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陆瑁说得对，这是陆逊和他儿子陆延之间的事，他们都算是外人。而站在陆家的角度上来讲，他们做的也未必不是好事。

屏风前的争论声音已经停了下来，众将到底还是遵从了陆逊的意见，陆安不禁心中暗暗称奇。

今天的军策议题，是要不要援助孙桓。前些日子，刘备派遣前部督张南率优势兵力，围攻了驻守夷道的孙桓。孙桓寡不敌众，五日内送来三道求救急报，要求陆逊分兵支援。孙桓是吴王的亲侄儿，平日深得吴王喜爱。知道他陷入险境，陆逊麾下诸将纷纷要求带兵前去救援，却都给压了下来。

陆逊认为这是刘备的围城打援之计，蜀军一定会在半路伏击援军，而且夷陵的兵力分散后，很可能会被蜀军强攻。夷道易守难攻，孙桓又是善守之将，不用救援也可支撑月余。韩当、徐盛、潘璋诸将不服，但朱然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站在了和陆逊相同的立场。这几日开了几次军策会，生生拖过了救援的最佳时机，但孙桓那里却没有再发来求援塘报，看来又是被陆逊料中了。陆安已经开始相信陆逊的眼光，武昌城中发生的那些事，瞒着这位家主，到底是对是错？

军策会已经结束，等诸将都出了大帐，陆安才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陆逊身旁。

陆逊右手扶着额头，沉默了很久，才问道：“陆瑁和延儿是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个太平道的案子中插手到底了吗？”

陆安怔了一下，陆瑁的回信写得天衣无缝，而且陆延并未收手的事情，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陆逊是不可能得到消息的。在这一刹那间，他觉得陆逊是在诈他，但这一瞬间过去，他就明白陆逊一定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依照延儿的性格，如果真的收手，势必心中愤愤不平，写信长篇大论告诉我他的想法。而陆瑁呢，如果真的劝动了延儿，会在信中将经过详细叙述，以表其功。现在他们一个寸纸未言，一个草草带过。”陆逊叹了口气，“我说了那么多，他们还是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陆安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老爷，您为何觉得自己做的就一定是对的呢？即便您是对的，为何延公子就一定是错的？”

“不错。这世上的事，从结果来看是有很多正确的做法。你能在这个年纪悟到这点，实属不易。”陆逊道，“但是，所谓正确的做法，并不是一定会得到对自己有利的结果。关羽为复兴汉室，全力伐魏，这是不是正确的事？结果他最终身死军破，丢尽荆州之地，还使蜀汉实力大减。”

陆安愣住了，道：“老爷的意思是……”

他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响起了紧促的鼓声，其间还夹杂了短促有力的传令之声。陆逊立刻起身，冲出大帐之外，陆安也跟了出去。只见营盘前方，亮起了如若繁星的火把，正如潮水一般倾泻而来。

“第十九次夜袭。”朱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语气却十分平淡，“蜀军就不觉得厌烦吗？”

陆逊道：“攻营为辅，攻心为主，这是疲军之计。”

朱然提起长枪，道：“没事儿，换防的军士们都去后营歇息了，只要守住前营，是不会让他们整肃迎敌的。伯言，你还去望楼上吧，前营交给我了。”

陆逊点了下头，转身向望楼上走去。陆安跟着他攀了上去，举目俯视，只见一杆“朱”字认旗高高飘扬在辕门上。数不清的火把顺着匝道汇聚到护堤之上，投石车、床弩齐齐响起机枢转动之声。蜀军的火把越来越近，陆安这才看清楚，原来是近百辆绑满火把的战车而已。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掠过，铺天盖地的碎石块腾空而起，重重砸入战车之中。大多数马车支离破碎，却还有相当一部分冲到护堤壕沟之前，撞断竹枪，跌了进去。

“选了羸弱之马驾车冲阵，填埋壕沟么？”陆逊摇头道，“刘备攻营之计层出不穷，不愧是戎马半生的老兵。”

护堤前再无一点亮光，却响起了纷乱密集的脚步声，应该是蜀军步兵开始冲营了。“朱”字认旗之下，响起了短促沉闷的号角声。紧接着，嘶哑艰涩的床弩机弦发力之声此起彼伏，手臂粗细的弩矢在黑暗中平射而出，惨呼声撕裂夜色。随即，一排火箭从护堤上向壕沟射去，引燃了早已铺垫其中的火棉油麻，瞬间燃起一道火墙，照得阵前大亮。蜀军离壕沟只有十几步远，却无法继续前进。护堤上的羽箭骤起，将徘徊在火墙之前的近千蜀兵尽数射倒。没有丝毫犹豫，山谷之中响起了鸣金之声，蜀军迅速后撤。双方都知道，这场夜袭已成定局。

“我们守住了。”陆安松了口气。

“是今晚守住了。”陆逊遥望着远方山谷，久久不语。

陆安有些无奈，问道：“老爷刚才说，做正确的事，并不见得能得到有利的结果……”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陆逊怅然道，“说这句话的人，已经自投汨罗江，葬身鱼腹。我不是圣人君子，也不是铮骨忠臣，在这乱世之中做正确的事，毫无意义。既然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吾宁为蝉翼，不为千钧。”

陆安大为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逊。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家主一直都是彬彬君子，为人处世时时刻刻讲究仁义道德，现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让陆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回到武昌，告诉陆瑁和陆延，不管他们做什么，我都是家主。如果有一天，他们做的事威胁到了整个陆家的存亡，我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陆逊转过头，眼神凛冽刺骨，“都会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亲手将他们送入黄泉。”

陆延打了个喷嚏，掏出一块方巾轻轻拭了下鼻端，向席间望去。

放眼之处均是一片狼藉，案倒席卷，碗碟散落地上，十多名世家子弟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张温的从孙张筠受到举荐，官拜祭酒，俸禄三百石，于是众人便提议庆祝。其实官是小官，俸禄更是不值一提，他们只是找个借口，开怀畅饮罢了。

从十一二岁开始，陆延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时至今日，依旧是不喜欢。不过，他却一直假装乐在其中，如鱼得水。毕竟，身为陆家长子，他只要识得这些世家子弟，就不得不融入其中。

有些世家子弟，常常说什么厌恶自己的出身，被家族所束缚，不能畅游天地之间，尝遍人间疾苦。每当听到这种言论，陆延总会大声赞誉对方有君子怀仁之风，内心却十分鄙夷。乱世之中，离开了家族庇佑，这些人能否活下去都成问题，却还假装心忧天下，当真可笑之极。

用那个人的话来说，陆延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可惜周围都是俗物，陆延自己也这么认为。他无疑是个骄傲的人，但又极少将这种骄傲表现在外人面前。他觉得，真正的骄傲，是不怕别人低估了自己，也不用处处显露出自己高人一等，自知心安即可。虽然整个陆家，他最钦佩的并不是出将入相的父亲陆逊，而是清高孤傲的祖父陆康。但钦佩归钦佩，陆延却没有效仿祖父的意思。当年陆康率领陆家宗族子弟，坚守庐江孤城，抵御孙策近二百日。结果城破之后，不但陆康忧愤而死，陆家也折损了大半子弟。当年陆家此举，为整个江东所赞扬称颂。然而仅仅二十年后，不但鲜有人提及此事，甚至还有人以此来讥笑陆康冥顽不灵，螳臂当车。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所谓道义，是毫无价值可言的。毕竟这个世上，所谓的道义，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对于世家大族而言，延续血脉和把握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陆延起身，走出闷热的房间，来到了回廊上。他扶着漆过的栏杆，探出身子向外望去。夜色已深，长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一点亮光，整个武昌死一般寂静。身边也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倍感压抑。他转过身，看着房内那些横七竖八的世家子弟，摇了摇头。出身陆家，是让陆延引以为傲的事情。毕竟放眼天下，士族豪门虽多，但在人才辈出这方面能与江东陆家比肩的，也只有颍川荀家了。而且，自从魏朝立国之后，荀家已经渐渐走下坡路了。

他喜欢陆家，不是因为他是家主的长子，而是他几乎喜欢陆家的每个人。他经常听说过大户人家里，争权夺势，手足相残的故事。但在陆家，却不曾见过一点端倪。不管是朝夕相处的族中子弟，还是很少相见的远方亲戚，在陆延的印象中，没有闹过别扭的时候。上下一千多口人，大家一直和和气气，其乐融融。纵观江东，不，纵观天下，应该都没有像陆家这么和睦的世家大族了。

一切都是为了陆家，他忽然间又想起了那晚对陆瑁族叔说的这句话。说实在的，他其实心里并没有什么底。不管是这几件案子，还是刺青之事，他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前去岭南查索刺青染料的人，已经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族中长老们大为头痛。刺客身上的刺青跟陆家用的是同一批，而且还是拿着陆家信笺买走的。这意味着，陆家内部出了奸细，但这奸细到底是谁，却没有人知道。

解烦营贾逸那里，已经放出了消息，说这一系列案子是太平道勾结西蜀军议司做下的。

最近几天，陆瑁数次被吴王宣召进宫，严厉责问。虽然现在吴王还没有清算陆家的意思，但如果与军议司的关系被坐实，即便有父亲在夷陵率军抗击刘备，吴王也绝对不会留下情面。所以陆家上下，都默许了陆延参与到这一系列案子之中。对他们来说，陆逊的做法太被动，自身嫌疑越来越重，还要自己人不参与查案，只等着贾逸查出真相。贾逸是个独臣，跟陆家没什么过硬的交情，万一查出的结果对陆家不利，他绝对不会帮忙掩盖。这样做，简直就是坐以待毙。

回廊左侧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陆延右手搭在腰间佩剑上，转身看去。一个身着禅衣的女人穿过阴影，走了出来，竟然是虞青。陆延躬身行礼道：“虞部督，您来了。”

虞青微微点了下头，往房内瞟了一眼，才问道：“前些日子，你们去查刺青染料的事，有什么眉目吗？”

陆延没有回答。

“嗬，连我也不肯说？”虞青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陆延道：“尽快把这几件案子给查清楚。”

“案子你有头绪？贾逸那边你还能得来什么消息？”

“他对我起了戒心，很难再打探出什么。不过，论查案我也不比他差多少。通过这些日子的查索，已经有了些头绪。”

虞青似乎很感兴趣：“喔？说来听听。”

陆延道：“这几件案子，正如贾逸所言，肯定是太平道和军议司联手做下的。太平道那里我没有什么门路，但军议司这边，却给我刺探出了一些线索。武昌乃是重镇，各处防范甚严，林照一案还好说些，但都尉夫人吴敏和客曹掾张洵这两件命案，没有人作为内应，是绝对办不到的。”

“听说贾逸遇到过一个酷似于吉的道人，现在市井都在传言，说是于吉复生，施咒杀人，你不信吗？”

“属下不信，”陆延斩钉截铁道，“鬼神之说皆是虚妄。我虽然还没查出陆家之中，到底谁参与了这些案子，但对陆家之外的内奸，倒有了些眉目。”

“是谁？”虞青问得有些急切。

“现如今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陆延面色平静地回应，“不是属下怕虞部督泄密，而是这件事牵涉整个陆家的安危，不得不慎重行事，还望部督恕罪。”

虞青微微一笑，道：“无妨。我是在附近与人饮酒，听说你在这里，一时兴起才过来看看。这几件案子，至尊都交给了贾逸去查，我本来就没什么兴趣。只不过贾逸是从进奏曹叛逃到咱们解烦营的，为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本来就不怎么可靠。而且他与我也有私怨，在荆州我一时心软，没有能除之后快，谁料想他竟成了至尊心腹，轻易动不得。这个人你得严加提防，免得他为了邀功，给你们陆家罗织罪名。”

“多谢部督提点，”陆延语气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贾逸虽然足智多谋，机巧善变，但他身在江东，除了郡主府提供的有限助力，再没有可以仰仗的后盾。我身后却是陆家，在人脉、财力这两方面都要远胜于他。截至目前，他对我并没有构成威胁。”

“有志气，不枉我经常在至尊面前推荐你。”虞青猛地提高了声音，“如果你能抢在贾逸之前破了此案，赢得至尊青睐，势必会将贾逸排挤下去。只要他失了至尊眷顾，郡主府也不会再回护他，到时候，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其实在内心深处，陆延对贾逸并没有什么芥蒂，反而还有少许惺惺相惜之意。毕竟在年龄相仿的同辈之间，也只有贾逸跟他差不多一个层次。只是身为世家子弟，是朋友还是对手，都要从家族的利益去考量，由不得自己的好恶。

对不住了，贾校尉。陆延在沉重的夜色中默然站立了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一切都是为了陆家。

第七章

妖 术

陈全站在赌坊的角落里，用余光看着正玩樗蒲的张清，心中满是鄙夷。这个太平道徒已经在赌坊待了快两个时辰，一把都没赢过，却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陈全无法理解这些赌徒，他始终觉得，靠运气来挣钱是种很不踏实的方式。更何况，既然一直输，为什么还要继续赌？

仅仅十多天的工夫，张清已经输完了挂在醉仙居账上的十两黄金。十两黄金，够中产之家轻轻松松开销三年了，全都丢在了这五枚木头块儿上，张清却没有一点悔意。郡主府又送来了一百两黄金，张清今天兑换了五百枚大钱，就马上奔这里来了。就是这样一个人，解烦营的贾逸还要执意将他发展成暗桩。陈全觉得，赌徒是最靠不住的，他们为了利益可以投靠你，当然也会为了利益出卖你。二弟萧闲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也觉得张清这人靠不住，却还是听从贾逸的安排。

陈全正暗地埋怨，突然看到张清丢掉手里的五木，起身向赌坊外走去。他只好推开身边的赌徒，也远远跟了出去。二弟萧闲很有心思，怕被张清识破，并不是每天都派人跟踪。而且跟踪的人，基本上是一次轮换一个。其实这些陈全觉得没有必要，张清这个人一般都是在三源道坛里睡到晌午，然后胡吃海塞一顿，再赌半天钱，就又回三源道坛了。他警惕性不高，都这么多天了，还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

张清低头耸肩地走在前面，偶尔会停下来，向后面瞄上几眼。陈全都小心地躲开了，他跟萧闲在百露道坛之时，经常做跟踪打探的事儿，早已经身法娴熟。跟踪张清这种迷糊之人，断然不会有被他发现的可能。

张清晃晃悠悠地走了一刻钟，闪身进了一条背街。陈全鄙夷地哼了一声，在街头停了下来。不用说，张清又去背街里那家暗娼鬼混去了。萧闲安排人调查过那家暗娼，早在他们游说张清之前，他们就是老相识了。陈全走到背街对面的大柳树旁，在树荫里蹲了下去。这段时间张清来了五次，没有个把时辰，是不会出来的。女人……他脑袋里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要不要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介绍给二弟？二弟如果成了家，应该不会再跟着贾逸过这种危险日子了吧？以后再有了孩子，应该会安安生生做个富家翁。

张清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探出身来，笑骂着将他拉了进去。门刚关上，女人就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嗔道：“死鬼，今儿还没到日子，怎么就来了？”

张清不说话，搂着她就往屋里走。进到房内，张清仔细看了一圈，却有些犹豫起来。

女人笑道：“放心吧，今儿除了你，没别的客人。”

张清搔了搔头，心中迷惑不已。今天上午从三源道坛出来前，惠德仙师交代他，要他来这地方，说是于吉上仙有事安排。他按照往常的习惯，消磨了半日后，才来到这里，但并没有见到一点不同。

女人拍了他一下，道：“看什么呢？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张清很想问问女人，有没有见到太平道的人，却也知道这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他摸着下巴，正犯愁的时候，就见面前的女人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张清吓了一跳，上前试了试鼻息，发现还有气，这才稳住了心神。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衣袂飘动之声，张清不由转身向后看去。只见屋子中间，已经站着一位月破星巾、霓裳霞袖的道长，于吉上仙又凭空出现了。

张清往前抢上几步，扑倒在地，“咚、咚”地使劲磕头：“弟子不知上仙驾临……”

“免了，”于吉的声音依旧沙哑，“你可知道，为何不在三源道坛和你见面？”

“上仙心思，弟子不敢妄加揣度。”张清恭恭敬敬道。

“最近几日，三源道坛附近屡有便服解烦卫出没，应该已经被布控了。鉴于此，本仙不便再前往道坛，只能由道坛中人出来，另寻地点商议大事。但惠德身份太过扎眼，外出势必引起解烦营警觉，只能由你前来传递消息。”

张清吃惊道：“怎么贾逸要对道坛动手？弟子除了告诉他道坛新进了几车物资，并没有透露其他消息啊。”

“不是贾逸，贾逸用不动解烦卫，应该是虞青或者吕壹的人。”于吉道。

“可是上仙，这几起案子不一直都是贾逸在查吗，为什么解烦营又另派了人手？”

“你把斫龙阵的消息透露给贾逸，贾逸很可能上报给了孙权，引起了孙权的重视。”于吉道，“这是好事，证明孙权已经被你们引入圈套了。”

张清松了口气：“一切都是靠上仙筹谋得当，才得以进展顺利。您看最近有什么事，需要弟子去做的？”

“继续赌钱睡女人，别的什么也不要做，萧闲已经派人跟踪你很长时间了。”

“不会吧，我没有觉察到什么……”

“他安排的都是经验老到之人，而且来回轮值，你自然发现不了。现如今，跟踪你的人还守在门外，叫陈全，是萧闲的结拜大哥。”

张清舔了下嘴唇，问道：“上仙，萧闲安排人跟踪我，难道是我不小心露了马脚？”

“那倒没有，”于吉道，“萧闲这个人敏感多疑，倒是比贾逸还要难应付几分。可能他一开始就未曾相信你，也可能是给他喂的饵太少了，单凭那几车东西，还稳不住他。眼下不知道他有没有插进来其他暗桩，凡事都要小心。你回去告诉惠德，让他将布置斫龙阵的物资尽快转移。如有需要，本仙还会命人在道坛附近留下暗记，约你们在其他地方见面。”

张清这才明白，为什么惠德仙师只是让他来这里面见于吉上仙，其他却语焉不详。想必是暗记能传递的讯息有限，只能说清地点和时间。

“上仙，跟踪我的人，要不要把他做了？”

“还不到时候，不要轻举妄动。”于吉停顿了一会儿，“张清，此次起事关系到我太平道生死存亡，参与其中之人都凶险异常，随时可能会以身殉道。当然，为我太平道了却凡尘，自然会羽化飞升，位列仙班，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缘。你可有决心？”

张清慌忙道：“请上仙尽管放心，修道之人无所畏惧，若需弟子赴汤蹈火，自当万死不辞。”

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伏在地上，静待于吉问话。然而过了片刻，仍没听到任何声音。张清略微抬起头，瞄了一眼，才发现于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兴奋得手舞足蹈。本来以他的资质，完全没有渡劫成仙的资格，但现在既然于吉上仙都这么说了，自然是给了他一个飞升的仙赐。如果飞升成功，位列仙班，不但能长生不老，还可以随心所欲。那种日子，想想都让人激动得不行。

张清瞄到了躺在地上的女人，略略犹豫之后，抱起她放到了木榻上。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因为大意坏了事情。他从门外打来桶水，将女人弄醒了。女人迷迷糊糊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张清扯了个谎，说她气血不足晕倒了，留下不少钱让她买点东西补补身子。女人自然是感动得不行，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张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离开了女人的家。他走到巷口，特意用眼角余光瞄了下身后，发现一棵大树下站了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跟了上来。这应该就是跟踪自己的人了，张清揉了揉鼻子，这萧闲真是不好对付，相比之下，贾逸似乎要蠢一点。

秦风咬住烤羊腿，撕下了一大块肉。舌头将肉块卷进口内，却发现还有一小半露在外面，索性用手给塞了进去。嘴巴张到极限，上下两排牙齿犹如巨石一般碾压着肉块，不消一会儿就嚼成肉糜，然后喉结一动，全给吞了下去。紧接着，他端起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大叫一声痛快。

策马一路向北，秦风已经赶了九个时辰的路，这是第一次停下来吃东西。他点了两只烤羊腿，一斤竹叶青，十张胡饼，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引得酒肆内食客们不住观望。在这些好奇的目光中，有一道显得十分怨恨。这人从武昌城出发，就远远跟在秦风后面，也是九个时辰不眠不休。跟踪人无疑是件很累的差事，既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远了容易跟丢，近了容易被发现。本以为不吃不喝跑一个白天已经到了极限，谁知道秦风在夜色中又赶了四个时辰的路。九个时辰下来，这人虽然是个好手，却也早已筋疲力尽，整个人都在哆嗦。秦风看在眼里，得意地抓起张胡饼，狠狠咬了一口。身为游侠，他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九个时辰根本算不上什么。如果不是爱惜马力，再跑几个时辰，他也支持得住。

那天在醉仙居里，贾逸说有两条线可以查，秦风自告奋勇选了这条。前往巨鹿，找到萧闲已经联系好的人，破解天火降字之谜。从武昌到巨鹿，一来一回足有三千里路，就算星夜兼程，也至少得十五天时间。而且这一路上必定凶险异常，不管跟在他后面的是太平道还是军议司，在得知他此行的意图之后，都会竭尽全力将他狙杀在路上。

但秦风还是觉得，这件事必须由他来做。不仅仅是因为只有他合适，更是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游侠秦风，纵横天下，名头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谁料想却中了那么拙劣的嫁祸之计，一直纠缠贾逸，差点酿成大错。如果不能回敬对方一个漂亮的反击，这秦大侠的脸面还往哪儿搁？至于什么于吉复活，施咒杀人，秦风觉得不值一哂。有种就面对面，刀对刀，搞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能有多少真本事？不过说起来，老萧还真是厉害，竟然能够找到当年“天公将军”张角的亲信。就是不知道这个亲信会不会把天火降字的秘密告诉自己。好在临行前，贾逸给了秦风三个锦囊，说是那个亲信不肯说的话再打开看看。

转眼间，他已经吃完了食案上所有东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向外走去。跟踪他的那个家伙只吃了一半，看秦风起身，赶忙侧过身去躲开他的视线。秦风咧嘴笑了笑，径直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不当紧，慢慢吃。哥哥我去找家客栈住下，两个时辰之后，咱们继续往前冲！”

那人被饭菜呛得连连咳嗽，却还强辩道：“阁下认错人了！”

秦风哈哈大笑，仰头离开了酒肆。站在长街上，秦风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随意挑了家客栈。他要了间上房，进去后将门闩插紧，将水缸推到门后，顶住了门。随后又在窗台上放了两个陶盏，把木榻上的被褥弄得像有人躺在里面，自己则挑了个房角和衣躺下。

起初贾逸有些担心秦风，觉得以他的耿直性格，不见得应付得了跟踪的人。秦风却放声大笑，直言贾逸多虑了。虽然前段时间接连中计，但不意味着他是个傻子。或许对付阴谋诡计，拼比花花肠子，秦风确实不行。但在防范追踪、以命搏杀这些勾当上，他可不是浪得虚名。就算是解烦卫和枭卫中的高手，在这些方面也不见得有和他拼比的资格。这是多年游侠生涯中用血汗换来的经验和敏锐，平常人学不来的。

秦风打了个哈欠，眯上了眼睛。就算已经跑了九个时辰，他也没有沉沉睡去，而是吐纳均匀，睡得很浅。还不到一个时辰，秦风就已经醒了。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能依稀看到那两个还在原地的陶盏。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小心推起窗框，向外看去。现在是寅时，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院中一片寂静，偶尔响起几声骡马的响鼻。秦风撤下陶盏，将包袱背在身后，推开窗子纵身跳了出去。院中依旧没有什么异动，秦风快步走到马棚，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离开了院子。

大多数时候，在城外赶夜路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些官道历经长年战乱，早已失修甚至废弃，大多路段都是坑洼不平，马匹在夜间很容易失蹄跌倒。秦风自然懂得这些，他并没有全力赶路，而是由北折向东方，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天色将要发白，他寻了个树林，牵马走了进去，把马拴在一棵大树旁。秦风从身后的包袱里拿出几块豆饼，丢到旁边，看着马大嚼起来。他又脱下外面的披风，搭在马匹旁边，猛地看去像有人在睡觉一样。随后，秦风又在二十步开外手脚利索地做了几个小陷阱。做完这一切，他活动了下手脚，攀着树干爬到一处树杈，微微闭上了眼睛。

尽管离开客栈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被人监视，但秦风依然小心翼翼。有些顶尖的追踪方，通常会安排两个追踪者，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跟踪他的人不管是军议司还是太平道的，都不是能轻易摆脱的。他从客栈里溜出，趁着夜色走进这个树林，就是要验证下后面还有没有人跟。如果还有，他必定会到树林中查探。毕竟天色不亮，树林又遮挡视线，不走进来是无法知道秦风行踪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秦风听到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只见微微天光之下，不远处的灌木正在轻轻摇动，并传来了几声山雀的叫声。秦风悄悄拔出腰间的缳首刀，一动不动地盯着下面。这个人身手不错，绕过了周围的陷阱，却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山雀很少在天不亮时就活动，即便是活动也会在乔木枝头，不会钻进灌木丛里。

不多时，灌木丛中钻出一个人影，向马匹摸了过来。秦风并没有动，他还在等，看有没有其他人。人影已经摸到马匹处，举起哨棒砸向披风。哨棒将披风打扁，砸在树干上，又弹了回去。人影稍稍迟疑，用哨棒挑开披风，才惊觉中计，转身就要逃走。跟踪者没有帮手，不然必定会招呼同伴在周围搜索——电光石火之间，秦风做出了这样的判断，随即从树上高高跃下，凌厉的刀风呼啸而去。人影仓皇之间举棒相迎，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破风刀将哨棒斩成两截，顺势劈入对手胸间，激起一捧血雾。

秦风这才双脚落地，振臂收刀，血珠从刀刃血槽上溅向刚刚升起的朝阳，映出一片迷离的赤红。他还刀入鞘，俯下身子，查看跟踪者。跟踪者被刚才那一刀，从左肩锁骨一直劈到右胸肋骨，已经当场毙命。秦风在尸体上摸索了一阵子，除了水葫芦和干粮外，并没有发现什么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秦风翻身上马，向树林外走去。已经暂时摆脱了跟踪的人，就算他们再神通广大，今天也很难再盯上他了。转眼间他便走出了树林，迎着初升的朝阳用力一抖缰绳，策马狂奔起来。

太平道、军议司；于吉复生、陆家刺青；孙策之死、建安五年……贾逸将一个个刻着字的木牌丢在身前，不消一会儿已经散落了十多个。他身子向后仰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生平二十多年，这是他遇到过最为诡异、最为棘手的案子了，不单有鬼神之咒，还有尊者忌讳。虽然在孙尚香面前答应了不查“建安五年”，但贾逸却明白，有些事不是说不查就不会跳出来的。太平道和军议司既然用于吉复生作为噱头，犯下这几件案子，与建安五年的陈籍案牵连起来，目的之一就是要把“建安五年”再抖搂出来。至于陆家刺青的出现，如果陆延说的都是真话，很可能是要引起吴王对陆家的猜疑。那么，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吴王撤换陆逊，使得夷陵军心不稳，好让刘备挥军东进？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陆延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太平道为什么要杀这几个人，军议司渗入到了什么程度，甚至吴王到底跟孙策之死有没有关系，都没有确凿的定论。单单凭臆测来推断，只会让案子陷入迷局之中。贾逸拉过案头的另一份木简，又重新读了起来。这是枭卫调查出来的吴敏、张洵和林照的籍贯、年龄、经历等资料，已经通读数遍，仍看不出什么头绪。

油灯忽闪了一下，贾逸抬起头，看到萧闲走了进来。这奸商笑容满面，抛了把卤蚕豆在长案上：“好消息。”

贾逸抬起手，轻轻按着太阳穴：“张清那里有进展了？”

“对，他今晚潜进三源道坛的内堂，找到了斫龙宝鉴。”萧闲道，“可惜他不敢拿出来，只是匆匆看了几眼。”

贾逸问道：“上面说了什么？”

“斫龙阵传说为张角所创，大阵发动之时，需一得道上仙主阵，寻一风水际会之处，配备杏黄旗、硫黄、朱砂、白绫、黑水等物，在至阴之时相继咒杀七名至阴之人的性命为殉，直到最后发动天地至阴之气，诛杀真龙天子。”萧闲笑道，“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但三源道坛似乎深信不疑。毕竟传说当年，灵帝就是被张角的斫龙阵所杀。还有，张清原来不是说过后院堆放了几车东西么。他看了其中一车，正是些硫黄、朱砂，应该是为了布置斫龙阵准备的。”

“至阴之时，指的是午夜子时吧，”贾逸沉吟片刻，道，“吴敏、张洵和林照，倒都是死在子时的。至阴之人的话……”

他翻动手上的木简，查看三人的生辰八字，发现竟都是出生在冬至子时。这也太过巧合了，吴敏也就罢了，张洵和林照与建安五年有关，为何生辰也是如此？难道这个局，早在建安五年就已经布下了？

“太平道正遵循布置斫龙阵来杀人，”萧闲道，“如果我们能推断出其中规律，或许能夺得先机。”

贾逸捏起一颗卤蚕豆：“这个消息，是张清传来的？”

萧闲笑了笑：“是。我先前一直怀疑张清，到如今也没有完全相信他。但鉴于我们还一头雾水，既然有了可以追寻的线索，不如顺藤摸瓜，先查查看看。”

贾逸点了点头。

萧闲道：“我们下一步，要不要排查出武昌城中那些命格至阴的人……”

“武昌城内就有近七万人，再加上城外的农户，还有来往的商户，应该不止十万。十万人，就算把守城郡兵、都尉府、郡主府和王府所有的人力都用上，也至少要排查三个多月。而吴敏、张洵、林照的死亡间隔都是九天，根本来不及。”贾逸道。

“也不一定，林照已经死了十三天……”萧闲猛然醒悟，“你是说，林照死之后，下一个人很可能已经被杀了，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

“应该是这样。而且，林照可能并不是第三个人祭。”贾逸起身，将身后的屏风转了过来。那是张绘制在羊皮上的武昌城地图，上面插着三个黑色的铁钉。

萧闲起身，仔细端详过后，才发现那三个铁钉分别插在都尉府、客曹和东城林照家。三个铁钉连成一条折线，看起来竟然似乎有些眼熟。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发动斫龙阵，要杀七个至阴之人？”贾逸问道。

萧闲道：“惭愧，我虽然做了十多年太平道仙师，但琢磨的都是骗人的障眼法，对这些阵法从未深究过。”

“太平道教义之中，南斗掌生、北斗掌死。七个至阴之人，刚好对应北斗七星。”贾逸手指在三颗铁钉上点过，“这三个人，死在三处不同的地方，按照方位和距离来推断，就是北斗七星中的巨门、禄存、文曲。”

萧闲皱起眉头，岔开手指，仔细度量这三颗铁钉之间的距离和角度，停了好一会儿才叹道：“我自认为心思敏捷，却从未想到过这些。贾校尉，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了。”

贾逸暗叫了声惭愧，若不是有寒蝉矾书上的消息，他现在只怕也没什么头绪。贾逸拿出两颗铁钉，一颗钉在都尉府的东北方向，一颗钉在东城林照家的西北方向，那是北斗七星中贪狼和廉贞的大致位置。

“查一下这两个地方，看有没有异样，就能知道事情是不是如我们所料了。”贾逸道。

“我马上去查。”

“不，最好还是让枭卫去查。前些日子，孙尚香郡主召见了我，已经准许我指挥枭卫。等下我就去找孙梦，带队前往这两处，查验仔细再说。”

萧闲停顿了一下，道：“若是你的推断没错，吴敏就不是第一起命案，而是第二起。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五个人，再有半个月，斫龙阵就要完成了？”

贾逸没有回答，而是又取出两颗铁钉，钉在羊皮地图上。

萧闲眯起眼睛，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握好武曲和破军这两处，就能破了斫龙阵？”

“太平道若是成功发动斫龙阵，就能杀死至尊。”贾逸道，“这种说法你信不信？”

萧闲怔了一下，摇头道：“自然不信。”

“我也不信，”贾逸皱眉道，“既然像你我这样心智正常的人并不相信，那为什么军议司还要襄助太平道，大费力气搞这个什么斫龙阵？还有那个狙杀了胡纪的人，故意让胡纪泄露出军议司参与其中，到底是什么目的？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萧闲眼神闪烁：“所以说，你才会带着枭卫去查，索性把声势弄大，进一步试探这些人的反应？”

“没错。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暗度陈仓是不太可能了，打草惊蛇倒是可以试一下。”贾逸有些疲倦道，“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今天上午，至尊召见我，询问了案子的进展。言语之间，对陆延还颇有些赞赏。”

萧闲会意道：“这么说，即便有陆家刺青的事儿，至尊还是没怎么怀疑陆家？这样的话，岂不是对你查案的阻力更大了？”

“也可能是为了稳定陆家人心，故意显露出来的。但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这几桩案子牵扯了很多事情，说不出来的棘手。”贾逸正色道，“萧闲，你当初认我做朋友，只不过是为了寻个靠山。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案子再查下去我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会连累到你。”

萧闲摆了摆手：“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个打算。不过这段时间下来，我觉得你这人挺有趣的，而且是个机敏果敢之人。即便事到如今，你说得前面好像绝境一般，我还是觉得你会有惊无险。更何况，即便我现在半路下车，他日清算你的时候，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么说，你是打算跟我一条路走到黑了？”贾逸道。

“我曾经听人说过，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友。像你我这种既是同道又是同利的，大概就只能称为知己了吧。”萧闲笑道，“我不觉得这条路一直都是黑的，我觉得我们能撑到天亮。”

贾逸没有再说话，心里却觉得有些释然，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荆州的那个身背长枪的年轻人。虽然萧闲与傅尘性格完全不同，却让贾逸泛起了相同的感觉。就像是在孤零零的寒夜中，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

淡淡的笑容终于又浮现在了贾逸的脸上，他像是在对萧闲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错，我们能撑到天亮。”

午后的阳光热辣辣的，不觉间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黏黏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贾逸用手扇了扇，只有一点轻微的热风，只好摇摇头作罢。眼前是一片大火过后的废墟，烧成焦炭的横梁和立柱歪歪斜斜地耷拉着，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一些焦朽残破的家具胡乱倾倒在瓦砾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这是斫龙阵中贪狼的位置，也是第一个人祭的位置。

贾逸站在废墟上，向四边看去，只看到了青砖垒成的围墙。这栋房子坐落在西城，主人是个经常来往吴蜀两地的行商，现在并不在武昌。枭卫们问遍了四邻，只问出当夜房子失火时，有群人在这栋宅子门口救火，而且不让四邻靠近。邻居们看这群人凶巴巴的，又见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自回房了。这里大多是中产之家的独门小院，大家关起门来各有天地，人情凉薄得很。如果不是涉及自家利害，很少人会担着风险去打探别人的事。

“本以为会有什么线索，结果又是徒劳。”孙梦道，“廉贞那个位置好像是个绸缎铺，也给烧了，我们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你是个聪明人，可是查案却真的不行。”贾逸道。

孙梦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贾逸走进废墟之中，捏起一撮灰烬在手指上捻开，又放在鼻端下闻了闻。然后抬起脚，踢向一面断墙。断墙摇摇晃晃几下，随即轰然倒塌，荡起一团尘雾。他环顾四周，发现院墙上满是黑色印迹，应该是被大火熏黑的。

“你在做什么？”孙梦好奇问道。

“灰烬里有火油的味道，不是意外失火。还有，房子的山墙烧得枯朽了，就连院墙都被熏黑了，却没有波及四邻。应该是这栋房子被烧毁之后，火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贾逸道。

孙梦道：“放火烧了这栋房子，是要毁尸灭迹；左右四邻没有烧起来，应该是又被放火的人扑灭了。这说明……放火的人怕火势过大，引起都尉府调查。”

“一点就透，聪明。”贾逸赞了一句，“怎么都尉府还没来人？”

“已经让枭卫去催了两遍了，这个魏临不把你们解烦营放在眼里就算了，竟然也不把我们郡主府放在眼里。等下来了，看我怎么好好收拾他。”

贾逸没有应声，看到门口边有个十多岁的少年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就转身走了过去。那少年穿了件满是补丁的短衣，鞋子前面烂了个大洞，身材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看到贾逸走近，却并未逃走，反而满不在乎地揉了下鼻子。

“小子，看见官府查案，还在周围晃荡，不怕被抓去坐牢吗？”贾逸掏了一把大钱在手上，嘴里却故意说得凶巴巴的。

少年昂头道：“我又不是在看热闹，是帮你破案的，怎么会抓我？”

“帮我破案？”

“你们不是在查房子为什么烧起来吗？那天夜里我在！”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贾逸手上的钱。

贾逸拈了三个大钱丢给他：“我们问遍了周边街坊，都说什么也不知道，你能看到什么？”

“他们这些人有产有房，自然怕这怕那，啥都不敢看不敢问。”少年眼睛里有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狡猾，“我就不一样了。”

“那你看到了什么？”孙梦问道，“小孩子可不许扯谎。”

“你把手上的钱都给我，我就说。”少年没有搭理孙梦，依旧盯着贾逸手里的钱不放。

贾逸扯起少年满是补丁的衣襟，松开了手，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之后，大钱尽数跌落在少年怀里。

“先给你这些，要是说得够详细，还有一把。”

少年将怀里的大钱一个一个捡起来，数了数后揣进腰间的布包，才道：“那天晚上，我正趴在离这里不远的房顶上，看到这边有亮光，就沿着屋脊一溜儿跑过来。结果到了附近，就看到一群人正端着水盆、背着沙袋，围着这栋着火的房子。我挺奇怪，这些人明明有灭火的东西，为啥不动呢？于是就趴在房顶，想看个究竟。过了一会儿，有个瘦得跟鬼一样的道士走了过来，好笑的是肩膀上还蹲了只小猴儿。他装模作样地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念了些啥，然后就指挥那些人灭火。火灭了之后，有几个人又进了这堆废墟里，抬出来一具黑乎乎的尸体，裹上白布，塞到马车上给运走了。”

贾逸愣了一下，追问道：“将尸体运走了？”

“对啊。运走了尸体后，那个肩膀上有小猴儿的道士也走了。剩下的那几个人，还挨家挨户地拍门，又大声恫吓，说谁要是去报官，就杀个绝门绝户。”少年嬉笑道，“我听这些住户都哆哆嗦嗦回话，说什么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之类的。第二天我在这附近溜了一圈，想着如果有人来查，还能挣点钱，结果却一直没人来。”

“你是说，从房子烧毁到现在都一个半月了，官府始终没来问过？”孙梦问道。

“那可不。要不是今天有兄弟告诉我，解烦营来查案了，我还以为这笔钱拿不到了。”少年冲贾逸伸出手，“说好的还有一把钱呢？”

“等等，”孙梦拦住道，“官府不来查，你怎么也不去报官？”

“报官？”少年讥讽道，“你们这些官府的大老爷们，都是自己要查某些案子，才会给钱买消息。我要是自己去报官，你们还嫌我麻烦，不得给乱棍打出来？”

贾逸又抓了一把钱给他，问道：“那晚你在房顶趴着干什么？”

“偷东西呗，有些人家厨房都没怎么锁门，里面那些剩饭剩菜、肉蛋生鲜够我们对付肚子了。”少年满不在乎道。

孙梦板起脸：“小孩子不学好，偷东西怎么行？以后不许再偷了，不然姐姐抓你去坐牢！”

少年揉了下鼻子：“嗐，你穿金戴银、山珍海味，说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全都能听不能吃。我们几十个人，最小的五六岁，最大也就我这年龄，卖力气干脏活都没人要。不偷东西，让我们活活饿死啊？”

孙梦一时语塞，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那少年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对贾逸道：“你付钱这么痛快，就再送你一个消息好了。这伙人，以前我要饭的时候见过几个，是三源道坛的！”

“三源道坛。”贾逸没有显露出吃惊的表情，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

“欸？萧闲你们不是在里面安插了个暗桩，叫张清来着？怎么他没有告诉你们这些事？”孙梦问道。

“我们策反他也就一个月，这房子是一个半月前烧起来的，他应该没参与吧，很可能不知情。”贾逸道，“其实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要把烧焦的尸体再抬走？”

“这你都想不通？道士们放火，是为了毁灭线索。房子一被烧毁，里面发生过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们接着灭火，是为了不引起官府注意。烧一栋房子的话，巡丁只需上报市正就可以了。”孙梦道，“但如果房子里有尸体，那就必须上报都尉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这里是贪狼，整个斫龙阵第一颗星的位置，理应做得更利落干脆才对。如果是布置斫龙阵的要求，地点无法更改，那大可伪造成入室抢劫失手杀人之类的意外事件，为何要这么大费周折？”贾逸道，“或许，是尸体的样子无法布置成寻常的死亡现场。”

孙梦眼睛一亮：“我们已经掌握的三件案子，吴敏、张洵、林照都是被于吉咒杀的，全身血液凝固，而且吴敏还复活了！”

贾逸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布置斫龙阵所需要的人祭，不但位置要按照北斗七星，死因也必须是那种血液凝固的毒药。”

“不是毒药，是于吉咒杀。”孙梦从腰带间掏出一枚护身符递给贾逸，“表姐给我的护身符，张天师开过光的，对付太平道应该没什么问题。”

贾逸摆了摆手，没有收下的意思。

孙梦急道：“我表姐说了，鬼神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一直在查案，把这个带身上，就算壮壮胆也比没有强。”

贾逸道：“给了我，你怎么办？”

孙梦怔了一下，道：“他们要对付的是你，又不是我，你管我干什么！”

“我听说，护身符这东西，为谁求的只能谁用，换个人就不灵了。别担心我，回头我也去求一个……”

“谁担心你了，是表姐怕你出了什么事，拖累破案的进度。”孙梦脸色微微发红，“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儿！”

贾逸觉得有些尴尬，正要解释，却见魏临终于从院门中走了进来。他干咳一声，道：“魏都尉，你终于来了。”

魏临拱了拱手：“怠慢两位了。魏朝使团马上就要来了，宴会的地方才刚刚定下来，这几天正忙于巡视安排护卫……”

“这借口恐怕过时了吧。”孙梦讥讽道，“曹丕那边的使团已经延后了，你是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孙姑娘有所不知，先前魏朝使团确实是延后了，但前天已经确定行程了，马上就要来了。”魏临道。

“魏朝使团又要来了？”贾逸插话问道。也就是说，孙权和曹丕折腾了快一个月，终于谈好了价码？

“所以说，你忙着应付曹魏使团的布置，就得枭卫去催了两次，才肯屈尊来此一趟？”孙梦抢白道。

魏临低下头，道：“孙姑娘，在下虽然官职低微，但掌控武昌城中治安，必须得分清主次轻重。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孙梦眉毛一拧：“你认为，太平道散布谣言、意图谋反这件事很轻？”

“魏朝使团前来册封至尊为王，是当前联魏抗蜀的大事。解烦营的虞青部督和吕壹部督都再三交代过下官，军议司会竭尽所能破坏这次册封仪式，要下官务必事无巨细，安排停当。而陛下也亲自召见下官，要下官停下手中案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上面。”魏临声音中透着一些不满，“下官迫于此，连贱内离奇暴毙一事都未曾细查，却陪孙姑娘来看一场民宅失火，若是给……”

“若是给至尊知道了，难免要责罚你。”贾逸插话，拦住了怒气冲冲的孙梦，“魏都尉，我知道你公务缠身，但既然来了，就不要再发牢骚了。这边越早解决，你越早能回去忙大事，对不对？”

魏临道：“不知贾校尉相招，要问什么要紧事？”

“这栋民宅失火，听说市正前来查看过，有没有上报都尉府？你知不知道？”

“知道。这栋民宅是几十天前失火的，不涉及人命，苦主又不在境内，所以就暂时搁置了。”魏临道。

“如果我预料得不错，这几天也发生过类似的火灾？”

“这个……”魏临答不上话来。

“魏都尉近来忙于迎接曹魏使团这种大事，想必民宅失火这些小事，都没有留意吧。”孙梦冷冷地说了一句。

魏临没有理睬孙梦：“贾校尉，武昌城内民宅失火案一个月内得有好几起，如果没有苦主前来禀告，都尉府是不必处理的。”

“原来是这样，那麻烦魏都尉了，你请回吧。”

魏临冲贾逸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孙梦不服气道：“只问了这几句就放他走了？”

“他心不在此，一直耗在这里有什么用？都尉府是指望不上了，这案子得靠我们自己了。”贾逸道，“我们去廉贞那个位置瞧瞧。”

两人带着枭卫一起策马而行，一路上贾逸低头沉默不语，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孙梦捏着手里的那枚护身符，很警惕地左右看个不停。快到廉贞那个位置的时候，她忽然瞥见陆延骑着一匹白马迎面走了过来。孙梦扬起马鞭，止住队伍，扬眉看着陆延。少见的是，陆延今天穿的是便服。一袭浆洗得平平整整的深衣，玉司南配在腰间暗光流动，黑缎方履绣着一圈金线，一派世家子弟的潇洒气息。

陆延看到孙梦一行人，勒住缰绳问道：“孙姑娘，你和贾校尉这是要去哪里？”

“去前面那家绸缎铺。”

“失火的那家？”

孙梦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那里回来。那间铺子被转卖了，一些杂役正在忙着清理打扫，要重新建铺开张。”

“转卖？什么时候的事？”贾逸回过神，问道。

“前天。”陆延道，“你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你呢？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孙梦反问道。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那间铺子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怀疑……跟咱们正在查的那几件案子有关。”陆延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去绸缎铺看看，再找个地方详谈？”

终于到了。

身为游侠，秦风在魏、蜀、吴三地都游历过，就算是第一次来巨鹿，也没有什么不适。这就是个普通的北方小镇，东西南北两条街道，两三千口人。镇里没有驻军守护，没有巡街兵丁，只靠一个里正维持着。如果追踪的人在这里动手，倒是有些麻烦，肯定会伤及不少无辜的性命。虽然贾逸先前交代了要小心谨慎，但秦风还是决定速战速决。他向四周看看，随便揪住一个路人，问清了位置，迎着扑面而来的尘土大步走去。

这家院门开着，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正坐在院子里剥黄豆，看到秦风进来，有些疑惑地站起了身。秦风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地下，冲中年人咧开嘴笑了笑。

中年人问道：“你是……”

秦风大咧咧地问道：“你是张贤什么人？”

“你找家父？有什么事？”中年人立刻警觉起来。

“张贤当年跟过张角，我来问些旧事。”

中年人大惊失色，站起了身：“尊驾，你一定是认错地方了。家父是个老老实实的农民，如今年事已高，几乎从不出门，怎么会跟太平道有瓜葛。”

秦风道：“来之前，我那兄弟早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张贤，原名张澈，十二岁因天资聪慧，得选太平道祈福道童，跟随张角辗转数州，传教施药，屡显神通。中平元年，张角发动黄巾起事，张贤却不辞而别。是年岁末，张角事败，病死于广宗。相传张贤夜入广宗，劝降张角的三弟张梁，却被驱逐出城。第二天，广宗城被皇甫嵩攻破，张梁及三万信众都死于乱军之中。中平五年二月，太平道徒郭太寻得张贤，欲推举张贤为首，重新起事，却被张贤斥退……”

“尊驾是太平道的人？”中年人打断了秦风的话，眼神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不是。而且我也不是官府的人，我是个游侠，受朋友所托，来打听一些事情。”秦风起身径直向房内走去，“张贤是不是在房里？”

背后的中年人突然出手，双拳向秦风后脑砸去。秦风微微一侧身，躲过拳风，屈臂为肘直击中年人的下巴。中年人双臂回缩，硬生生接下这记肘击。只听“砰”的一声，中年人竟然摇摇晃晃后退了好几步。他惊讶地看着秦风，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够了。”房内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疑儿，我一直跟你说的时候总算到了。你带着他们都走吧，我陪这位少侠出去走走。”

中年人收起匕首，有些不舍道：“父亲……”

“命数到了的时候，就要干脆利索。”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农迈出了房门，冲秦风道，“少侠，你跟着我。”

秦风也不含糊，跟着老农出了镇子。老农看起来很是寻常，穿了件满是补丁的皂色禅衣，一双草鞋，佝偻着身子在前面走得不紧不慢。秦风想追上他，却怎么也跟不上。他快老农也快，他慢老农也慢，总是差着几步。尝试几次之后，秦风终于意识到老农是想把他带到远离镇子的地方，于是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两人从下午一直走到天色微暗，到了一处土山脚下，老农才转过了身。秦风这才发现，老农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毕竟是老了，体力跟不上了。”老农抹了下脸，“以前我跟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走到这里也不用耗费什么力气。”

“你真的是张贤？”秦风问道，“我这事儿很急，往大了说涉及几千几万条性命，你可别跟我兜什么圈子，我也没啥耐性。”

“凡事皆有定数，急也急不来，慢也慢不来。”老农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坐吧，秦少侠。”

秦风惊讶道：“你知道我是谁？”

“萧闲的师父早年跟我有些渊源。你们那里的事，前些日子萧闲已经来信跟我说清楚了。他猜得没错，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这两样法术，我确实知道。”张贤又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什么法术啊，都是骗人的伎俩而已。”

“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说了。”秦风又摇了摇头，“不对，若是你愿意将这两个秘术说出来，贾逸和萧闲就不会让我再跑一趟，你直接回信就可以了。”

“不错。这两个都是太平道的镇教之秘，只能传给天选之人，这么多年了，我连自己儿子都没有传。接到信之后，我犹豫了很久，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你们。”

秦风试探道：“你是怕我们编了个故事，要窃取这两项秘术？”

秦风从怀里掏出了贾逸的锦囊。路上他没忍住好奇，已经拆开了上面写着“壹”的那个，里面是张解烦营归档的塘报，上面写了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些事情，落款处盖着鲜红的朱砂大印。贾逸可真是料事如神，早想到张贤可能不信。秦风气定神闲地将塘报递给张贤，抱着肩膀等着答复。

张贤却只是匆匆扫过一眼，就把塘报还给了秦风。

秦风忍不住道：“你看清楚了？这是解烦营的塘报，上面可是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张贤道：“我不信官府。别说是官府，就算上面是孙权的印鉴，我也不信。这几十年来，天下纷争，黎民受难，不都是因为他们一己私欲造成的？官府若是想套取这两项秘术，什么事做不出来？”

秦风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拆开了第二个锦囊。里面是张兑票，面额五万大钱。他突然觉得贾逸有点不靠谱，兑票拎在手里没有递出去。眼前这个人，应该不是钱财能打动的。

果然，张贤看了一眼兑票，道：“如果我贪图钱财的话，这些年隐姓埋名又是为了什么？”

手上只剩下最后一个锦囊了，秦风正要拆开，却听张贤道：“秦少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鬼知道你怎么想的。”秦风嘟囔了一声。

“其实早在半年前，我就知道武昌城会出现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些事。”张贤道。

“你还真是能掐会算？”秦风讥讽道。

“那倒不是，这世间没有人能算得准尚未发生的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在半年前，找过我。”

“他们？是谁？”

“就是现在武昌城里，假扮于吉、装神弄鬼的那些人。”张贤叹了口气，道，“他们当时说是有个太平道重张旗鼓的机会，极力邀请我参加，但是我拒绝了。早在当年张角起事之时，我就退出了。太平道，求的本应该是人间太平，而不是将这人间变成炼狱。”

秦风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你拒绝了他们，怎么没有被他们灭口？”

“你这人也不算太笨。”张贤笑了笑，“在院子里的时候，你说的那些旧事，只说对了个大概，有些细节却是错了。”

“哪些地方错了？”

“我若只是张角的祈福道童，怎么会知道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这等不传秘术？我又怎么敢去劝降张梁？劝降未果之时，为何没有被张梁杀死？郭太又为何要千方百计找到我，推举我为首领？”

秦风迷惑地看着张贤，忽然间脑中闪现出一道灵光：“莫非，你是张角的……”

“不错，我是张角的儿子。”

“找你是因为你在太平道中有这个人望；不杀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不会背叛自己父亲创立的太平道。”秦风泄了气。张角的儿子，是断然不会将这两项秘术泄露出去的。萧闲和贾逸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这一点，这下巨鹿之行只能无功而返了。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张贤仰望着漆黑的天空，喃喃道，“当时父亲在终南山中修行悟道，与叔叔们一起创立太平道，本意是治病救世，劝人向善。他们一同出山，向贫苦百姓们施医赠药，宣讲布道。可是在周游各州之后，看多了贪官污吏、豪门世族对百姓们的欺压盘剥，父亲的心思却变了。他觉得如今的世道已经腐朽不堪，要想人人都平等互爱，是不可能的。只有砸烂这个世道，再重建一个，才有可能实现太平道的教义。所以他跟两位叔叔一起提出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发动了黄巾起事。但他们太一厢情愿了，砸烂一个旧世道容易吗？那得用多少人命、多少血泪才换得来？就算砸烂了又如何？新的世道，就一定会是平等、互爱的吗？不过是换下旧的那批恶人，再换上新的一批恶人罢了。”

秦风张大了嘴，默然不语。这等稀奇古怪的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人性本恶。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张贤忽然又摇了摇头，“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当年跟我父亲说这些，他也听不进去，只是骂我离经叛道。”

“如果是我那贾兄弟和萧兄弟在，一定能把你驳得说不上话来。”秦风不服气道。

张贤也没有回话，还是出神地看着头顶天空。

秦风道：“你既然不愿说，那就算了。我还得赶紧回去……”

“我有说过不愿告诉你们吗？”张贤突然扭过头，看着秦风。

“欸，你这老头。刚才不是说你一直犹豫来着？”

“前几天，我想通了。我一直在担心这两项秘术泄露之后，会被人用来做些不好的事。但既然现在已经被人用来蛊惑人心，那泄露给官府，让这两项秘术褪尽妖异诡秘之色，大白于天下，也算对世间那些愚信之徒的警醒。”

秦风却有些犹豫：“你这样做，岂不是在与你父亲创立的太平道为敌？”

“不破不立，现在的太平道已经堕入私利，背弃了我父亲的初衷。这样的太平道，灭教也无所谓了。或许千百年后，会有人窥得道中真义，再度将太平道兴盛也说不定。”张贤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递给秦风，“木盒里有两项秘术如何施法的详细记载，里面还有些施术所需要的东西。你贴身带好，就看能不能赶回武昌，交给萧闲了。”

秦风一梗脖子，道：“怎么会赶不回武昌？我六七天就能跑到！”

“我把这些东西给你，是我的决定。你能不能带回武昌，就看天意如何了。”张贤又笑了起来，“我曾经答应过他们，如果有人来找我打探这两项秘术，就把人带到这里，由他们处置。刚才这里留守的暗哨已经跑回据点报信了，估摸着时间，也快要到了。”

秦风警觉地跳起身，才发现夜色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黑衣人，正缓缓合围而来。

“老头！你做事怎么前后矛盾？失心疯吗？”

“我给了你们一个机会，自然也要给太平道一个机会。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到底结局如何，就看天意如何了。”张贤又抬头去看天空，“不过结果如何，我都看不到了。把那些东西给你，在那些人眼中已经等同于叛道，他们杀我也有了借口。与其等他们动手，殃及家人，还不如我先走一步。”

秦风跳上一块石头，四下扫视一番，发现已经围上来了七八个人。他抽出腰间缳首刀，喝道：“老头，别这么怂！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没有听到回答，秦风又跳下石头，试探着将手伸到张贤鼻端，才发觉没了气息。说死就死了，这莫非就是道家所说的羽化飞升？他又摇了摇头，这等无稽的想法，真是太荒唐了。秦风单手拆开了最后一个锦囊，发现里面只有一块白帛，上面写了个大大的“打”字。

他咧嘴笑道：“还是老贾对我脾气，中午吃得太饱，正好活动一下手脚。”

他平举破风刀，指着那群黑衣人，大声喝道：“来啊！”

贾逸下意识地拨弄着一颗卤蚕豆，品味着陆延刚才说的话。

按照陆延的说法，他虽然没有查出谁是陆家的内奸，却已经发现了另一个内奸。这个人表面上跟这几个案子没什么关系，却去过都尉府，也去过张洵家，形迹十分可疑。陆延安排了人手，对这个人进行跟踪，后来发现这个人还来过这家绸缎铺。于是跟了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孙梦一个劲儿地催陆延说出这个人的名字，而陆延却一直辩称时机并未成熟。

贾逸听两人啰啰唆唆吵了半天，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将卤蚕豆的表皮一圈圈剥下，把里面的豆瓣掰成了小块。他将这些小碎块都拂到地上，看着陆延。这位陆家的公子哥，让他有点琢磨不透。表面看起来有点自傲，有点古板，但确实有点本事。不过，贾逸始终觉得，陆延心里藏着什么事，没有显露出来。原先陆延做的几件事，颇有点当面称兄道弟，背后釜底抽薪的味道，让他心生提防。即便后来在城外义庄，陆延又说了那一番肺腑之言，贾逸仍旧没有放下防备。

“你说的这个人，是糜芳吧。”贾逸突然插话。

陆延愣了一下，道：“贾校尉也早有察觉？”

“我去张洵家的时候碰到过他，去都尉府也碰到过他。至于这个绸缎铺，倒是未曾留意。”

“糜芳？”孙梦道，“就是那天让咱们给他让路的那个人？他色厉内荏的，又是个降将，能掀起多少风浪？他怎么会是内奸？”

陆延有些尴尬：“我也是怀疑，所以刚刚才一直没说出来，就是怕误导了两位。怎么样，贾校尉觉得呢？糜芳明明跟这几桩案子没有什么瓜葛，却表现得很是热心。而且这次太平道闹事，后面既然有军议司，那他作为蜀汉降将，自然是最为可疑。”

“你说他也去过这个绸缎铺，是什么时候？”贾逸问道。

“就在前天。”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糜芳去这三个地方的时候，都是命案过后？他若真的跟这些案子有关，不应该在案发前去吗？”

“贾校尉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我听老刑名说过，有些犯过案子的人，都会再回到案发之地，或是看官府的查案进度，或是看自己有没有留下破绽。”陆延道，“所以糜芳这条线，我觉得还不能放下。”

贾逸点了点头：“那在这家绸缎铺里，你发现了什么？”

“虽然铺子已经烧得支离破碎，但我在灰烬里发现了火油的味道。”陆延道，“而且奇怪的是，按照当时的火势，应该至少烧掉三四家店铺。但周围的铺子并没有被殃及，询问了周边的人，说是起火之后，很快就有官府的人前来灭火。”

孙梦意味深长地看了贾逸一眼。

“官府的人？哪个曹署？”贾逸问道。

“穿的是都尉府的衣服，我刚刚正是要去找那都尉府的魏临，问个清楚。”

“不用问了，是人假冒的。魏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孙梦道。

“果然是这样，我就觉得都尉府的人不应该来这么快。”

贾逸问道：“那些假扮都尉府的人，有没有从铺子里抬出什么东西？”

“那不知道。周边的人说，都尉府的人赶到后，以安全为借口，不允许他们靠近火场。”陆延道，“贾校尉为何觉得，他们会从铺子里抬出什么东西？你查到了些什么吗？”

“没什么。我是觉得吴敏、张洵、林照这三件案子里都有人命，绸缎铺这边不应该只烧了房子。”贾逸道，“说到查案的进度，现在只是弄清楚了太平道和军议司都参与其中，主要目的应该是对至尊不利，但还有诸多谜团尚未解开，譬如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些。”

陆延道：“这些重要吗？我觉得只要抓到凶手，清除羽翼，保护至尊安全就可以了。至于那些，无非是故弄玄虚的雕虫小技而已。”

“如果没有弄清楚这些，就算明面上挫败了太平道的阴谋，依旧会有不少人相信他们。那样的话，迟早有一天太平道还会死灰复燃。”贾逸向孙梦笑道，“你说呢？”

孙梦只是瞪了他一眼。

陆延拱手道：“贾校尉考虑得长远，我却更在意眼前。把这案子破了，去了至尊的心头之患，才是眼下最紧要的。”

吴王的心头之患恐怕不是这几件命案，而是建安五年。这句话贾逸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面带笑容地看着陆延。都说先主孙策是死于许贡门客的刺杀，但如今的几件案子却隐隐另有所指，而且陆家也牵连其中。陆延再查下去，究竟会发现什么，发现之后又要如何做，倒是贾逸有些感兴趣的。不过，既然出身于世家大族，不管他如何纠结，最后的决定也会遵循家族的意思。

“那么眼下，我们除了太平道和糜芳这两条线，并没有什么新进展了。”陆延叹气道，“魏朝使团快要来了，现在不光是至尊，就连各个曹署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迎接使团上面。这案子如果没再闹出个大动静，只怕会慢慢淡了。”

“魏朝使团到底什么时候来？早前就听至尊说了，还命客曹安排日程迎接，后来却延后了。现在又说要来，确定吗？”贾逸问道。

“确定，十二日后使团就能到达武昌。”

“你说什么？”贾逸脸色遽变，失声问道。

陆延疑惑道：“贾校尉，怎么了？”

“喔，没什么。”贾逸掩饰道，“只是原先一直以为册封仪式是魏人的驱狼吞虎之计，想不到他们真的派使团来了。”

“这点是贾校尉多虑了，魏人很乐意册封至尊为吴王。魏朝是通过汉帝禅让而取得大统的，偏偏蜀汉又整天打着继承汉室正统的旗号，对魏帝口诛笔伐。他们跟蜀汉才是不共戴天，若是跟我们结为盟约，就会全力西进，对付刘备。”陆延道，“至于使团为何拖了这么久，据说是当初曹丕提出要世子登去洛阳为人质，至尊起先不舍，才迟迟没有成行。后来至尊看夷陵战况越来越紧，终于同意了曹丕的要求。现在魏朝使团已经出行，也提前送来了日程，预计十二日后抵达武昌。”

“十二日后抵达武昌，按照惯例，抵达后第一天交换相关文书，第二天举行册封仪式。也就是说，是十三天后举行册封仪式了。”贾逸道。

“册封仪式过后，孙登就要去洛阳了？”孙梦问道，“怎么我表姐没有说起过。”

“世子登去洛阳的日子还没定下来，不过他不去洛阳，魏朝肯定不会发兵相助的。那这个册封仪式对我们来说，也就没什么意义。我觉得，时间也不会太久。”陆延叹道，“毕竟夷陵那边，我父亲虽然抵御住了刘备，却也并没有取得什么值得夸耀的战果，再僵持下去，恐怕对我们十分不利。”

贾逸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想着什么，直到陆延起身告辞，也还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孙梦送走陆延，回来拍了贾逸一下，才将他唤醒。

贾逸摇头道：“形势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按照我们的推断，这案子就是太平道为了诛杀至尊，而布置的斫龙阵。到目前为止，应该算是进行了五次人祭。但这五起人祭，却有些怪异，第一起和第五起都是极力掩盖痕迹，害怕被人注意到。第二起吴敏和第三起张洵，却做得极为张扬。更离奇的是第四起林照，仿佛算准了我们那天会去找他，而且林照的死亡时间又恰好符合斫龙阵的人祭时间。还有，建安五年死于同样手法的陈籍，和现在死掉的张洵、林照又都跟先主孙策之死有关，你不觉得太过蹊跷了吗？”

孙梦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不错，不光五次人祭的行事手法矛盾，也有太多巧合了。”

“还有，刚才陆延所说的举行册封仪式的时间，恰巧是斫龙阵进行完最后一个人祭的时间。假设太平道的斫龙阵真能奏效，我是说假设，那至尊受封吴王之时，刚好是天诛之时。”

孙梦怔了怔，道：“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不过从目前的消息来看，斫龙阵至少两个月前就已经着手准备了，那时候魏朝使团还没确定究竟要不要来。这两件事就算时间撞到一起，也没什么吧。也许……这些都只是巧合而已？”

“这世上没有巧合，所谓的巧合，都只不过是处心积虑的算计。”贾逸的声音很冷，“这句话，我以前经常说。但眼前的状况，却涉及了千里之外的曹魏，十多年前的旧案，位高权重的至尊，家业雄厚的陆家，还有小心探查的我们。如果说这也是算计，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把这一切都统统算计进去？”

他站起了身，一言不发地走到房外。天色已晚，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昏黄的天光透过漫天雨丝，倾泻在寂静得有些诡异的长街上，映得一片恍恍惚惚。

“莫非，这世上真有鬼神？”他喃喃自语道。

已经到了六月末，山中暑气逼人，更加炎热不堪。

吴军大营又建在山坡之侧，更是一点风都没有，坐着不动都会流一身汗。有些士兵耐不住炎热，已经脱去上衣，就连当值巡逻都仅着一条亵裤。朱然见此，训斥了好几次，仍然没有什么改变，反倒是有些将领也跟着效仿起来。营中已经开始有人中暑晕倒，朱然也就任由此状风行，不再约束了。但他自己，却还是身着轻铁甲，悬刀持枪，一派英武挺拔模样。

这天听说陆逊请来了名医杜汛，为士兵将领熬制解暑汤药，朱然兴冲冲地直奔中军大帐而来。他掀开帐帘，只看到陆逊独自端坐在沙盘之前，不觉微微一愣。他走上前去，见陆逊眉头紧缩，眼光凝固在沙盘上，仿佛陷入了沉思。

朱然轻咳一声，陆逊方才抬头，声音干涩地问道：“义封，什么事？”

“我本来是想找杜汛。他师父张机当年为我父亲诊治过，来拜谢一下。”朱然道，“你一直盯着沙盘看，心中是有什么难事？”

“魏朝使团已经出行，很快就会到武昌举行册封仪式了。解烦营那里也有了消息，说曹丕已经命曹休、张辽、徐晃、臧霸等人整肃军队，准备南下前往襄阳，压制刘备。但奇怪的是，他还命曹仁、曹真、夏侯尚、张郃这些人率军开赴合肥。”

“合肥？那不是离我们挺近的。”朱然道，“不过既然要举行册封仪式了，就意味着吴魏联盟。他陈兵长江边境，是不是怕我们守不住夷陵，败退之后帮我们抵御顺江而下的蜀军？”

“曹丕这个人，阴狠狡诈，不会有如此仁义之举。而且合肥的位置居于东部，若给蜀军打到那里，我们就没有了作为盟友的价值。”陆逊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似乎忧心忡忡。

朱然劝道：“先不用想这些以后的事。这几日蜀军水军舍弃战船，都转移到了陆地上。但由于他们那边地形险峻，可供扎营的地方不多，各处军营足足拉扯了几百里，兵力极为分散。而且这些日子，他们的攻势有所减缓，不管是强度和次数都比以前弱了不少。我心中起疑，就派了些探子出去，发现他们有些营中似乎每天都在焚烧尸体。看这情形，蜀军是不是染上了时瘟？我们得趁机反守为攻，突袭他们一下。”

“诱敌之计。”陆逊道。

朱然愣了一下，道：“怎么说？我可是没看出来，你是不是小心过头了。”

“这个我早有所察觉，就要求解烦营进行了深入探查。”陆逊抬起头，双眼中满是血丝，“但解烦营在蜀中和周边的探子却都回报，说蜀军没有任何大量采购药材的迹象。军中疫病流行，却不大量采购药材，这怎么也说不过去。而且，他们营盘虽然分散，却都是依水而建，通过战船可以快速相互支援。”

“这……难道我们还要固守不成？”朱然道，“都在这里守了一年多了，熬得我心浮气躁，再这样下去，难免军心士气都会低沉啊。”

“这就是场持久战，打的就是忍耐。我们士气肯定会低迷，但蜀军会比我们更危险。他们是进攻方，远离家乡，本想一鼓作气攻入江东，却在这崇山峻岭间被我们拖了一年多，锐气已经折损了大半。再熬下去，顶不住的肯定是他们。我们只要把握好时机，一鼓作气，必定大破蜀军。”陆逊道。

“问题是，这个时机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应该很快了。”陆逊道，“武昌那边已经传来消息，魏朝使团确定了行程，再有大概十天就能举行册封仪式了。”

朱然十分兴奋地拍了下掌：“那简直是太好了！起先就说要册封，磨磨蹭蹭拖了两个月，现在终于确定了。册封仪式一完成，那就是吴魏联盟，到时候合力把刘备打个落花流水！”

陆逊勉强笑了笑，道：“义封，如果我们在夷陵打败了刘备，接下来要干什么？”

“自然是乘胜追击，攻克成都！”

“不好说。蜀汉江州附近还有赵云近万兵力驻扎，汉中还有魏延近万兵力，成都、梓潼这些地方，还有吴懿、王平、马岱、陈到、廖化这些名将。我们一路打下去，不会太轻松。”陆逊沉吟了半晌，“有没有想过，见好就收？”

朱然怔住了，他看着陆逊疲倦的面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摇头，却又点点头，道：“我不是蠢人。伯言，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你觉得事情真的会坏到那种地步？”

朱然虽然性子直，但对形势大局却也清楚得很。前两年荆州之战，尽管目的是打压淮泗系，扶持江东系。但孙权还是命令陆逊追击蜀军残部，把占据江陵、公安，擒拿关羽的功劳分给了吕蒙。这次若是陆逊在夷陵大胜刘备，孙权也不会任由江东系突进蜀中腹地，要么就再度分功淮泗系诸将，要么就会找个借口压一下江东系。这位吴主，虽然面相慈善，行事简朴，但驭下之术和均衡之道早已炉火纯青，冷酷无情。

“听说我家那个延儿，最近甚得至尊欢心，我却觉得有些悚然。”陆逊苦笑道，“如果我们获胜，我决定撤军的话，我需要你的支持，来压制军中其他的将领。”

朱然斩钉截铁道：“伯言，不说我们陆朱两家是世交，就看在我们俩的关系上，我也会绝对支持你。到时候，管他什么军中名将，战功几何，只要有人敢鼓噪闹事，我朱义封第一个砍了他！”

他转身就向帐外走去，道：“我现在就去找熟识的将领，提前安排下去。你放心吧，整个军营里不管淮泗系还是江东系，我至少能给你拉过来一半人！”

陆逊嘴唇翕动一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其实现在就考虑战胜后的事情，未免有些可笑。但是，一旦大胜刘备，群情激昂之下，他并没有可以说服众将的把握，这些事只能提前筹谋布置。毕竟很多人都认为，吴魏联盟一旦形成，就没有后顾之忧。而鸟尽弓藏的担忧，是绝对不能摆到明面上去的，那只会遗人把柄，成为被淮泗系攻讦的口实。

陆逊又想起了武昌传来的消息，眉头更加郁结。尽管他一再明确表示反对，陆延还是在那一系列案子里越陷越深，甚至得到了吴王的肯定。现如今，再禁令陆延查索那些案子，已经不太合适了，等于公然与吴王对抗。而陆瑁也写信前来，说陆延已经成功将案子的重心从陆家刺青，转移到了太平道和军议司，还算是进展不错。但陆逊的心里却有些隐隐担忧，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如果案子就这么查下去，万一触及建安五年的机密之事，不知道吴王会不会陡然翻脸。

陆逊只觉得帐中越来越燥热难当，他信步走出帐外，看到遥远的天边泛起一条黑线，正遥遥向这边压过来。身边的幡旗也微微晃动，一丝难以察觉的凉意浮动起来。三十多天了，终于要下雨了。

陆逊招呼过来一名都尉，问道：“去后营看看，那些东西用蓑席盖好了没有。”

都尉领命而去，陆逊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也向后营走去。前几日刚运到了几十车火油、松明和油毡，万一被这场雨弄潮了，可就贻误了最佳战机。已经在夷陵一带僵持了一年多，总算要有个结果了，绝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疏忽大意。

陈全觉得有点不对劲。

跟了张清这么长时间，他每天做的事也太有规律了。开始的时候，陈全还以为张清无所事事，整天都在混日子。但时间久了，却让他慢慢起了疑心。张清赌钱的时间，每天都相差不过一刻钟，吃饭也总是去同一家店，甚至去找那个暗娼也都是同一个时段。而其他的事情，几乎却没见他做过。

没有人的日常轨迹会规律到这个样子，除非他在有意识地重复。跟踪可能已经被发觉了，陈全生出了这个念头，他想回去告诉萧闲，但又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跟踪张清的人足有五六个，他们相互交叉轮值，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察觉出什么异常。而且这段日子，萧闲正跟贾逸一起，筹划着对付那个什么龙阵，如果是自己弄错了，怕是会耽误他们的时间。

陈全觉得，自己先探查一番，确定了再说。又轮到他跟踪时，就多留了个心眼儿。往日张清在天色昏暗返回道坛后，这一天的跟踪就算是结束了。但这天张清却有些反常，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而且回去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陈全找了个拐角，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道坛门口。直到天色黑透，两腿酸麻，才看见道坛中走出了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虽然这人的穿着打扮跟张清完全不同，但陈全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张清。跟了这么长时间，陈全对张清的身形走势早已熟悉，绝对不会认错。

他稍稍等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上。张清走得忽紧忽慢，还不时回头张望，有几次都差点发现陈全。只跟了不到一刻钟，陈全已经出了一身汗，晚上视线不好，行人也少，比白天难得多。好在张清很快停住了脚步，他四处张望一番，拐进了旁边的一户民宅。民宅的样子很普通，院墙也不高，宽不过十多步的样子。门口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趁着月光，一个人玩投壶。

陈全快步走了上去，向少年问道：“小孩儿，这是谁家？”

少年冲他翻了个白眼，随手将细木棍向陶壶丢去，只听“叮当”一声，竟然准确地投到了里面。陈全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摸出几个大钱，在手掌上数了数，拈起两个递给少年。

少年用手指捻了一下，塞到腰间，道：“屋主是个商人，去蜀地三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刚才进去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少年道：“不认识，你问这个干吗。”

陈全干咳了一声：“我是官府的人，刚才进去的是个贼人，很可能在与其他贼人会面。我进去探听一下，你帮我把把风。”

少年伸手，道：“好说，给钱。”

陈全怔了一下：“刚才不是给过了吗？”

“刚才的两个大钱是回答你问题，把风的钱你什么时候给了？”少年说得理直气壮。

陈全无奈，只得狠狠心，把手中剩下的四枚大钱全给了这少年。那少年拿了钱，又玩起了投壶。陈全扒着门缝往里看去，只见院中空落落，仅有的一栋屋子正亮着光，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在说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纵身攀上墙头翻了过去，摸到了正屋墙根边。屋子里张清正在和什么人说话，陈全屏住呼吸，细心听了下去。

“上仙，惠德仙师让我请教您，秦风跑去巨鹿找人破解您的法术，不知道结果如何了？”这是张清的声音。陈全心中一凛，暗叫一声不好。秦风去巨鹿的事情看样子已经被太平道察觉了，但张清却从未跟二弟萧闲说起过。张清为什么要替太平道隐瞒？

“跟踪他的人一个被甩了，一个被杀了。”嘶哑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过也不要紧，他要去找的人，早年间跟我大有渊源。只要秦风见到了他，就会被他引入我们的陷阱之中。”

陈全心中愈加惊讶，忍不住直起身子，贴在窗棂缝隙听了下去。

“上仙果然神通广大。”似乎是张清敬畏的声音，“既然秦风已经不足为虑，那斫龙阵是不是可以如期施展下去了？只是上仙前几日让我泄露了些机密之事给萧闲，他们会不会顺着那些事查到我们？”

“他们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嘶哑的声音有些疑虑，“贾逸这人不知走了什么路子，已经探明斫龙阵是按照北斗七星布下的，而且带着孙梦去了贪狼和廉贞两处查看。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应该也已经推算出了武曲、破军两处。不，很可能连人祭的时间也都推算出来了。”

“啊？那岂不是会妨碍上仙的斫龙阵？要不要先把他给杀了？”

“不，你不用惊慌。贾逸本来就是斫龙阵的一颗棋子，只是我没想到他查得这么快。能在进奏曹和解烦营站住脚的人，果然有些能耐，先前是本仙小觑了他。但武曲那里的人祭，他是拦不住的。至于破军，他更是无力回天。”嘶哑的声音发出刺耳的笑声，“你尽管放心好了，天命不可违，天意不可改。贾逸妄图以个人之力阻挡天诛，只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张清献媚般赔笑几声，道：“上仙神通广大，贾逸和萧闲这些人当然不是对手。还有一件事，惠德仙师让我问您，上次您说他羽化飞升的机缘快要到了，具体是哪一天，他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很快，就在这几天了。”嘶哑的声音道，“我们道家讲究的是平常心，太过在意总是有违天道。你告诉他，不必在意，也不用做什么准备。机缘到的时候，他自然就明白了。”

“上仙上次说，我也有羽化……”

“你的道行还不够，至少还要十年的修行。不要慌，待到此事完结，就算是你的一件大功德，至少可以抵上五年修行。”

“那惠德仙师若是这几天就会羽化，斫龙阵接下来由谁去推动？我接下来要追随谁？”

嘶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陈全不禁恍了下神。这个人他和萧闲都认识，前段时间还打过交道。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跟这些事也有牵连，而且似乎比惠德陷得还深。这个先按下不说，现在得赶紧出去通知二弟。二弟还以为策反了张清，在三源道坛埋下了暗桩，却从未想到张清是太平道故意撒出去的反间。而贾逸呢，整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却彻彻底底被张清摆了一道。二弟还指望他能当靠山，谁料想杀身之祸就在眼前！陈全谨慎地挪动脚步，正想离开，又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提到萧闲。他屏住呼吸，再次往窗前凑了凑。

“上仙，既然秦风应该已经死了，那现在只剩下贾逸和萧闲了，要怎么对付这两个人？贾逸身手了得，又有官身，不好下手，要不弟子们先把萧闲杀了？”

“不用。本仙有一计，可使他们两人自相残杀。”

“弟子愚钝，还请上仙明示。”

房内响起阴沉嘶哑的笑声：“这两人都是聪明人，但让聪明人反目成仇，却极为容易。越是聪明的人，越是顾虑甚多，很多事都不会轻易向别人问起。只要这两人之间，生出一个致命的误会，两人一定会彼此猜忌，最后同归于尽。”

张清有些不解，问道：“上仙，既然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这个误会要怎么生出？”

“这个倒也容易，比如让萧闲认为，现在外面偷听的这个人是死在贾逸手中就可以了。”

陈全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仿佛被劈开天灵盖，兜头浇下了一瓢雪水。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正要转身逃开，却觉得肋下一痛，一股热意淌了出来。他有些吃力地低头向下看去，只见一截猩红雪亮的刀刃“咻”的一声又抽了回去。陈全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攥着一把短剑，又狠狠刺了过来。陈全腹中一凉，刺骨的疼痛这时才传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陈全无力地挥舞着双手，搭在这个身影的肩膀上。惨白的月光洒下，照在那张挂满了不屑笑容的脸上，正是门口那个少年。

陈全想张口呼喊，却只能发出些微弱的嘶嘶声。

少年抽出短剑，盯着陈全苍白痛苦的脸，轻笑着又狠狠刺了下去。陈全瘫软下来，双手从少年肩上滑落，跪倒在地。少年振臂挥剑，冰冷的剑刃掠过陈全的咽喉。少年向后跳了一步，一个漂亮的侧踢将陈全踢翻在地，荡起一片尘土。

陈全只觉着浑身越来越冷，眼角的余光看到张清出了房间，后面还跟着一个枯瘦阴鸷的道人，肩膀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这人就是于吉吗？不行啊，还不能死，要去通知二弟。他用尽了全身力气，竟然撑起了身子，颤抖着向外爬去。背上又传来阵阵痛楚，那个少年再度挥剑刺下。陈全咬紧牙关，血沫仍不住地从牙缝中溢出，每往前挪一点全身都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少年低声咒骂一句，一脚踏在陈全头上，短剑一震没入脖颈，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陈全徒劳地挣扎了一阵，终于渐渐不动了。

张清看得嘴巴发干，颤抖着声音问道：“上仙，人杀是杀了，要怎么才能让萧闲和贾逸产生误会？”

“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本仙自有妙计。”于吉对那个少年道，“等下安排人去都尉府报官，引魏临来看。”

张清想说什么，却咽了口唾沫，没有张嘴。他想起了于吉刚才说的话，惠德仙师这几天就要羽化，那三源道坛……会不会就由他接手了？想到这里，他又莫名兴奋起来。萧闲啊萧闲，虽然以前是有点交情，但你终究是肉眼凡胎，就成为老子成仙路上的垫脚石吧！

贾逸赶到的时候，陈全的尸体已经凉了。

萧闲双眼无神，坐在尸体旁边，一言不发。贾逸叹了口气，走过去跟萧闲并排坐下。尸体是都尉府的人发现的，魏临没有来，而是派了个都伯前来走了个形式。报官的人说，陈全死于街头殴斗，那名都伯只简单询问了下参与殴斗之人的相貌，就开始寻找苦主。当下有人认出这是“镜花水月”的二当家，立刻通知了萧闲，这案子就算结了。

贾逸陪着萧闲坐了很长时间，眼看天色渐渐发亮，才道：“都尉府就这么结案了，你甘不甘心？”

萧闲苦笑道：“不甘心又怎么样，魏临现在一门心思都是册封仪式，根本不会细查其他案子。况且，我们都知道是谁干的。”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节哀顺变。”

萧闲落寞道：“其实我大哥这人有点笨，他当初想回乡下，买上几百亩良田，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是我觉得如果没什么倚仗，会被那些世家大族们欺负，才把他拉进了这摊浑水。不，这也只是借口。其实我们有了不少钱，也可以试着买通些官员，站住脚跟。现在落了这样的下场，还是我的性子使然。我不喜欢那种可以一眼看到尽头的生活，我总觉得凭我的本事，能在这乱世中做很多有趣的事，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人。我不甘心平平淡淡地活到老，死在木榻之上，结果却害死了我大哥。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贾逸没有说话。

萧闲顿了顿，继续道：“是，我当初是劝过他先回乡下，可是他却不肯。他觉得我参与的这些事，太过凶险，不放心我一个人应对。跟踪张清，也是他主动向我提出来的，我竟然也应允了。早知道让他只管生意上的事，就不会弄成这样。”

贾逸递给萧闲一把卤蚕豆，自己丢了一颗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萧闲愣愣看着手上的蚕豆，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知道吗？他们发现我大哥尸体的时候，他的右手捏着一个梨子。”萧闲道，“那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那时我们都是孤儿，靠着乞讨过活。有次我生了病，特别想吃梨子，就对大哥说了。说完我就笑了，当时饭都吃不饱，哪有梨子吃？大哥却说他肯定能帮我买到。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带回了一个梨子。我看他身上脸上全是伤疤，就问他是不是偷来抢来的。

“他却说不是。他找了帮佣，说愿意做最脏最累的活儿。像我们这些乞儿，跟着帮佣做一天活儿，工钱都是要给帮佣的，换来一顿饱饭了事。那天大哥跟着帮佣，去一户人家打扫猪圈，拿到了工钱。出门之后，帮佣问他要钱，他却死活不给。帮佣就搜他的身，却怎么也搜不到钱，一怒之下打了他一顿，并说以后再也不带他去干活儿。大哥等帮佣走远，拿着工钱买了梨子，塞在怀里偷偷给我带了回来。等我吃完梨子，他才得意地跟我说了这些经过，并说那个帮佣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工钱压在舌头底下。

“明明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可现在却又非常清晰。”萧闲声音里的悲伤正渐渐褪去，“如果当初我好好跟他谈谈，让他回乡也好，照顾生意也好，远离这些是非，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思虑不当，选择欠妥，就送了他的性命，不值得，不值得啊。”

“他为了兄弟而死，怎么算不值得？”贾逸道，“人的一生中，有太多的如果，每一次如果，都是一次选择。人每一次做出选择，都意味着将走上不同的道路。当现实不尽如人意之时，总有人感慨，如果当初做出其他的选择，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其实他们从不知道，没有哪一次选择会对以后有决定性的意义。就算你殚精竭虑，做出了看似最优的选择，但以后一点点细微的偏差或是出乎意料的变故，都会使你先前的选择变得微不足道。

“所谓的人生，所谓的命运，不过是千万之人选择的混合而已。比起这千万人来说，我们的每一次选择，都不过是车辙下的一颗尘埃。陈全的死，不是因为你让他参与了这些事情。世事风云，瞬息万变，没有人可以确定哪一次选择后，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院门外快步走进来一名枭卫，冲两人拱了拱手，道：“秦大侠回来了，正在镜花水月等两位，说有急事要跟你们说。”

贾逸点头示意，站起身向外走去，却发现萧闲依旧坐在陈全的尸体旁，一动未动。

“你先去吧，我静一静再说。”萧闲道。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下去。”贾逸又想起那条满是冰冷鲜血的小巷，“与其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不如赶紧抓到杀他的凶手，不能让他白死了。”

萧闲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的衣服下襟怎么少了一块？”

贾逸道：“前日我回解烦营官署提档查验，衣服脱在外室，回到郡主府后就发现衣服破了。可能是挂住哪里了，也可能是被老鼠咬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你这件衣服穿了很长时间了，回头我让下人再给你置办一件。”

“不用，补补还能穿。”贾逸道，“真的没事？”

“没事。”萧闲面色沉静，“你赶紧去吧，别让秦风等着急了。”

贾逸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问道：“你说发现尸体时，他手上握着一个梨子，可曾想过有什么寓意？”

“没有。我掰开大哥的嘴看了，什么都没有。”萧闲道，“话说回来，这些天我看你并不怎么担心秦风，莫非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活着回来？”

“秦风身手了得，而且走惯了江湖，所以我才觉得不会有什么闪失。”贾逸不露声色地道，“为什么又问这个？”

“有些时候，我觉得你有些神秘莫测，好像很多消息、很多事情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萧闲笑了笑，“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节哀顺变，我先走一步。”

萧闲伸了个懒腰，靠在石阶上，看着贾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又隔了半晌，他从怀中拿出了一缕布条，迎着已经升起的太阳缓缓展开，遮住了明亮的光线。

这缕布条是压在大哥舌头下面的，跟贾逸衣服的布料一模一样。

秦风赤裸着上身，胸膛和右臂上缠满了白布，精神倒还算不错。他面前长案上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上面布满了刀痕，似乎随时都要散架了一般。而木盒的缝隙中，隐隐浮着一层暗褐色的灰尘，像是血液凝固之后残留下来的。

“六十一个。”秦风咧嘴笑道，“这一路上，我一共杀了六十一个拦路的家伙。有几次都觉得差点回不来了，还好老天有眼，运气真好。”

贾逸叹道：“当初就说要派二十个枭卫随你一同前往，你看你这一路上，肯定凶险异常。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追悔莫及？”

“你要是派了二十个枭卫跟我一起，现在她们的尸体恐怕跟老秦我一起在长江上漂着呢。人太多的话，一来拖慢速度，二来容易暴露行踪，三来会被对方全力对付。”秦风颇为得意道，“我跟他们交手，每次都留了些余力，让他们以为再加一点人手就能杀死我，结果给我连胜三场。最后彭泽渡口那一战，他们才醒悟过来，派了二十四个人合围我。幸好那天大雨，没有办法用弓弩，给我用破风刀、通背拳杀出了一条血路。不然啊，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这两项秘术你绝对没可能弄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萧闲没来：“咦？老萧呢？”

贾逸坐在了长案对面，道：“陈全死了。”

“什么？”秦风怔了一下，“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三源道坛下的手吧。”贾逸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他们会对陈全下手。这段时间，你和萧闲都要小心点。我回去跟孙郡主说下，给你们俩也派几个枭卫。”

“我用不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秦风挥了下手，“老萧那里，倒是得配点人手，他身手不行，很容易被盯上。”

“等他来了，我跟他说。”贾逸伸手拉过了木盒，“这里面装了什么，你打开看了吗？”

“没。这是给你的东西，自然是要你看。”秦风的样子很认真。

贾逸心头有点五味杂陈。当初故意酒后激起秦风，让他自告奋勇前去巨鹿，其实是做给吴王和其他人看的。张贤的地址，是寒蝉探查清楚的。而且通过寒蝉，可以更隐秘快捷地解开天火降字、血液凝固这两项秘术。但这样的话，却无法让人知道他是如何解开的，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眼下孙梦和萧闲似乎都产生了小小的疑虑，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行事了。

而对于秦风，他一开始只不过想利用而已，就像在进奏曹时利用郭鸿那样。但或许这几年太过孤独的缘故，几次接触下来，贾逸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卑鄙。包括对萧闲的态度，如果不是他从没真正考虑过萧闲的安全，陈全也不会被太平道杀死。刚才看到萧闲失魂落魄的样子，贾逸甚至有冲动把一切都告诉萧闲。但他也很清楚，身为寒蝉客卿，要保守太多秘密，是不可能跟别人推心置腹、共同进退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像蒋济那样，推举他们为寒蝉客卿。

但寒蝉客卿，又岂是那么好做的？萧闲虽然心思缜密，但一没有官身门庭，二没有护身之术。秦风虽然武功高强，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事却一窍不通。别说寒蝉典客不会同意对他们稽考，就算是被准许参加稽考了，也是害他们送命而已。

“你跑什么神啊，老贾？”秦风打断了贾逸的思绪，“赶紧看看木盒里有什么。”

贾逸欠了下身，拉过木盒，小心地打开了。

映入眼中的，是两块白帛，还有几个火漆封口的精致铜瓶。贾逸将两块白帛摊开，上面却空无一字，他抬头看了眼秦风，发现秦风正惊得合不拢嘴。

“不会吧，那老头耍我？”秦风愤愤道。

“如果是耍你，为什么还要准备这几个铜瓶？”贾逸问道，“也不会是被调包了，太平道没必要再弄个一模一样的木盒。”

他略一沉吟，拉过长案上的茶碟，手指蘸了些水渍，涂抹在白帛上。仅仅过了一会儿，白帛上面已经显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配图，贾逸匆匆扫了一眼，确实是那两项秘术。他随手扯下秦风身上的一块白布，抓起笔迅速抄记起来。

秦风松了口气：“好家伙，那老头也没说清楚，要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就算拿到了也没用。老贾，你怎么知道要用水弄湿才能看出来？”

贾逸顿了一下，随即道：“这东西叫矾书，早年我在进奏曹的时候，曾经见识过。出去别乱说，免得被人拿住做文章，说我跟进奏曹还有牵连。”

“这个还用你说，我自然知道。”秦风道，“嘿，孙姑娘来了。”

贾逸抬起头，正看到孙梦走进房中。

“我把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两项秘术都弄回来了，老贾正在抄，等下就知道太平道是怎么玩的鬼把戏了。”秦风道。

孙梦满脸不相信，道：“真的假的？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不都是于吉的神通吗？萧闲在太平道里混了十多年，都弄不清楚呢，就凭你们两个？”

贾逸道：“所谓的秘术，不知道真相的话会觉得神秘莫测，进而产生敬畏崇拜，视之为神迹。一旦揭示了真相，就会觉得不过如此，只是障眼法而已。天火降字是先用产自蜀中梓潼的轻蚕丝缠成字形，沁入桐油浸泡七天之后，在蚕丝上涂满产自辽东玄菟的白磷，再刷上一层石蜡。显示这种神迹的时候，就用细麻线系住着力点，再像放风筝一般升到空中。蚕丝上的石蜡层会因为风力抖动而脱落，里面的白磷暴露过一段时间后，便会自行燃烧起来。这样远远看去就像是天上突然着火，继而现出字形一般。这白帛上还说，天火降字这项秘术环节太多，不太容易成功，所以很少被运用。我查过记录，从张角开始传道，一直到现在，显示过的天火降字还没超过五次。”

“你是说，那天我们看到的天火降字，也是运气好才成功的？”孙梦道，“那要是当时失败了，岂不是……”

孙梦随即自己想明白了，天火降字的秘术施展之前，那个于吉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即便没有烧出“孙权必死，黄天当立”这几个字，也似乎并无不妥。成了，是锦上添花，让气氛更加诡谲，让流言散播得更快更广；不成，也不会变成笑话，毕竟半空中出现一团火焰，在百姓心中，也绝不寻常。

她不服气道：“好，就算天火降字是这样的，那血液凝固呢？你一直说是中毒，这世上有这种罕见的毒药吗？”

“还真有。琼州密林中的玉翅荧蝶，在产卵时翅膀上会生出一种荧粉，刮下来和西域大月氏的银桂花粉混服，全身血液会在一刻钟内迅速凝固。”贾逸扬了扬手中的白帛，“这上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当年张角炮制出了这种毒药，买通了中常侍封谞想要毒杀灵帝，结果行事不慎，走漏了消息。后来封谞被杀，张角也不得不仓促起事。”

孙梦笑道：“话说到这里，你还没发现自己的疏漏吗？当初是谁说的，吴敏和张洵的房屋都是门窗紧闭，而且无人进出？既然没有人进出，那就算这毒药再厉害，也吃不到他们嘴里啊。”

贾逸微笑道：“我是说过没有人投毒，但人做不到的事，未必就是鬼神做的。你平时冰雪聪明，怎么就一直没想到，那两间房子都有气窗？在吴敏、张洵、林照这三处地方，我们都发现过黄褐色的毛发？”

孙梦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你是说，毒是于吉肩膀上那只猴子投进去的？怎么会……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所谓的秘术，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的诡奇莫测，一旦被戳破了幌子，甚至会简单到让人觉得可笑。”贾逸道，“不过这两项秘术，说是简单倒也有些过了，毕竟这几样东西，不是普通人能随便搜集炮制出来的。”

他拿起一个精致小巧的铜瓶，仔细端详，发现底部刻着极小的隶书：玄菟白磷。他将铜瓶递给孙梦，孙梦却连连摆手，没有要接的意思。秦风上前一步，抓过铜瓶，在手里掂了掂，道：“这就是能让人全身血液凝固的玩意儿？”

“那瓶是天火降字的材料之一，血液凝固的……在这里。”另一个铜瓶上，刻着“玉翅荧粉”字样。

“这下好了，我们把这套东西呈给孙权，让他发兵直接端了那个太平道，给老陈报仇！”秦风乐呵呵道。

“还不到时机。”贾逸把铜瓶放进木盒。

“这两样最诡异的事情都揭开谜底了，怎么还不到时机？”秦风瞪着眼道，“非要等那个什么龙阵完成了才到时机？”

“这两项秘术虽然破解了，但太平道和军议司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还是没有头绪。人好抓，就算没有破解这两项秘术，我们也能抄了三源道坛。可那个假扮于吉的人，还有他们后面军议司的暗桩，还不闻风隐匿？”贾逸道，“斩草不除根，只会将事情推向更坏的地步，这种做法不可取。”

“所以你才一直留着那个张清当暗桩，想从三源道坛里查出所有的人？”秦风道，“这样磨磨唧唧太不痛快了，要是我，就抓起来一个个打，打到他们说为止。反正他们做尽了坏事，再怎么严刑逼供，也对得起天地良心。”

“所以说你是堂堂正正的江东游侠，我是阴险狡诈的解烦营校尉。”贾逸道，“其实还有件更加诡异的事情，到现在我还一直没有弄清楚。”

孙梦插话道：“死而复生。”

“对，死而复生。”贾逸道，“我接手的吴敏案，是第二次人祭。她当时的确断气了，是我和陆延一起检查的尸体。”

秦风搔了搔头：“真的复活了？我还一直以为是谣言来着。”

贾逸又想起了贴满符箓的门窗，冷如冰窟的房间，忽然坐起的女尸，还有那场毫无胜算的搏杀。一切都历历在目，充满了寒冷和疼痛，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这几场命案之中，贾逸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死而复生，就算是寒蝉，对此也毫无头绪。

“还有，你想用张清来放长线钓大鱼，恐怕也不能如愿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孙梦眨了眨眼，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贾逸疑惑地抬起了头。

“三源道坛被抄了，惠德仙师也被陆延抓进了大牢。”

第八章

暗 桩

萧闲站在祥吉道坛的大殿中，不住地四下打量。自从他舍弃萧仙师的身份之后，还是第一次回到道坛中。一切都显得很熟悉，又有些陌生。殿前的香炉里还在袅袅燃着香烛，但已经不见了往日熙熙攘攘的信徒，看起来十分冷清。

自从吴王开始查封道坛，武昌城内近八成的道坛都已经关门落锁，遣散道众。剩下的那些也都闭门谢客，偶尔在晚上放些忠实的信徒进来，赐符赠药。祥吉道坛因为跟吴王正妻潘夫人有些关系，一直没有人找上门来，但也不敢张扬，谢绝了信徒登门。很早之前，萧闲曾让陈全来打探过消息，并从玄皓仙师这里，摸出了那伙外来太平道的行踪，盯上了三源道坛。玄皓当时就对外声称，要离开武昌，周游天下，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成行。而今天又主动邀请萧闲前来，显得有些奇怪。

萧闲信步走出大殿，来到后厅，见地上有一些直来直去的印迹。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发现周边的泥土早已夯实。昨天刚下过雨，应该是在雨水浸湿泥土后，被上面四四方方的重物压出来的痕迹。周边还有几道车辙，看来那些重物也刚搬走不久。

“尊驾，仙师有请。”一名道童在背后道。

萧闲站起身，跟着道童一起走进了内室。玄皓仙师还是老样子，身材瘦削，精神矍铄，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见过玄皓仙师，不知道今日相邀，有什么要紧事？”萧闲道。

“今日上午，三源道坛被解烦营给抄了，这件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玄皓的语气很沉重，“吴王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你心里有没有底？”

萧闲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知道？”

“你拉了贾逸入伙，一起开妓院、赌坊、酒楼，全武昌的人谁不知道？他现在是吴王心腹，这点消息还是能打探出来的吧。”

萧闲道：“对不住了，这个我没有问过他。”

“是你没有问过他，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上岸了，不想再帮以前的道友了？”玄皓仙师叹道，“以前你师父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两个道坛可是经常来往的，可以说我是看着你一步步接掌道坛的。就算后来你闹了那么一出戏，让道友们丢尽了脸，我也没有给你使过什么绊子……”

“你今天喊我过来，应该不是问这个的吧？”萧闲眯起了眼睛，“潘夫人是道坛信众，每个月不但要施舍一大笔香油钱，枕头风应该也没少吹吧？探听吴王的心意，你应该比我有门路。”

玄皓仙师是什么人，萧闲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知道了。道貌岸然，五毒俱全，依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聚拢了上万信众，就连潘夫人都对他深信不疑。在武昌城这几年，他为了敛财，弄得不少信众家破人亡，却又倚仗着潘夫人，连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唉，你有所不知。这次吴王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谗言，要对太平道赶尽杀绝，潘夫人替咱们道门说了几句好话，竟被严令不许外出。我这不是没有办法，才想问问你么。”玄皓仙师道，“对了，你大哥陈全被杀，你有没有想过是谁做的？”

萧闲警觉地抬起头，看着玄皓仙师道：“不知道。你有头绪？”

“前段时间，有伙道友来找我的事，陈全也都告诉你了。当时他们就是想布下斫龙阵，诛杀孙权，我年岁大了，又已经捞了这么多钱，自然对这种全家抄斩的勾当没有什么兴趣，连哄带骗地把他们给支走了。后来他们去三源道坛找了惠德，不但启动了斫龙阵，还在那个贾逸眼前弄了次天火降字的把戏。”玄皓仙师道，“说句诛心的话，我虽然没参与，却盼着他们能成事儿。因为他们告诉我了一个消息，吴王准备剿灭江东所有太平道徒。”

“吴王要剿灭太平道，还不是因为他们弄出了这些事。”萧闲道，“你好像把顺序弄颠倒了。”

“你错了。在他们启动斫龙阵之前，吴王已经定下了决心，潘夫人也屡次提起过。不然的话，离天火降字只过去两三个时辰，怎么能那么快就查封了武昌城内大部分的道坛？这分明是早对道坛进行了摸排调查，登记在案了！”玄皓仙师道，“可惜你没有看透这点，还帮着贾逸对付咱们太平道，你以为能洗清自己吗？你以为能得到解烦营的信任吗？”

萧闲沉声道：“你话里有话。”

“不错，我总觉得你大哥陈全死得蹊跷。会不会是他整天劝你离开武昌，远离这些是非，惹怒了贾逸？你想啊，现在贾逸查案全都靠你，如果你甩手不干了……”

“你有证据？”萧闲反问道。

“没有。”玄皓仙师说得很干脆，“但是潘夫人那边，我却听到过一个消息。说吴王在召见贾逸时，对他用你这个太平道仙师查案很是不满。你知道贾逸怎么回复他的吗？贾逸说以贼拿贼，事成尽灭。到了现在，你还把他当自己人吗？”

“你说的这些话，我不信。”

玄皓仙师讥笑道：“你不信我，信贾逸？”

“我谁都不信。”萧闲的眼神很冷。

离上次吴王召见，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听说在这期间，陆延倒是被召见了好几次。现在已经隐隐有流言称，贾逸的位置要被陆延取代了。有些之前频频示好的世家豪族，对贾逸的态度已经不如从前那般热切了。贾逸对这些变化倒不是很在意，这几年孤家寡人习惯了，没有人来套近乎，反而清净。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一到王府，贾逸就被请进了大殿，没有在外面干等。不过孙权好像是在内宅有事耽搁了，贾逸又不得不等在大殿里。他端起长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发现吴王还是节俭得很。茶水很淡，几乎品不出味道来。对面的陆延正笑盈盈地看着贾逸，似乎想要搭话，贾逸却一直没有给他机会。

其实照孙梦的话来说，陆延除了有些小小的骄傲之外，在世家子弟中，已经算是非常优秀了。贾逸也知道，论资质能力，陆延要比萧闲和秦风都更加全面，但贾逸对他却有种莫名的疏离感，不想跟他走得太近。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贾逸自己也不明白。有时他觉得，或许是陆延对孙梦讨好的态度，激起了他的不快，有时他又会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屏风后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贾逸抬头看去，只见孙权穿了一身便服，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他似乎心情很好，一落座就拿起长案上的塘报翻看，还不住地点头。那是陆延查抄三源道坛、抓捕惠德仙师的详细经过。而这些，孙梦早已添油加醋地跟贾逸说过了，还一直埋怨贾逸没有抢先下手，让陆延占了先机。

陆延的做法打乱了贾逸的计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现在抓了惠德仙师，抄了三源道坛，等于把太平道这条线给斩断了。军议司一直藏在暗处，无从查起。好在张清和于吉都没有被抓住，似乎还有补救的机会。

按照孙梦所说，陆延那天遇到他们时，并没有把话说完。跟贾逸一样，他也隐瞒了一些事情。他在绸缎铺探查糜芳行踪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少年。这个少年恰巧目击了绸缎铺起火，而且还认出放火之人，就是三源道坛的太平道士。陆延不露声色，暗地里派遣解烦卫趁夜潜入三源道坛，在后院发现了堆放的箱子，里面满是火油兵刃等物品。更是在一处厢房内，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

于是陆延既没有禀告孙权，也没有禀告虞青，直接点起了三百解烦卫，抄了三源道坛，抓到了惠德仙师。当天下午，陆延提审惠德仙师，不到一个时辰，惠德就全招了。说是他被外来的一伙太平道人蛊惑，在武昌城里胡乱杀人，制造恐慌，妄图引起大乱，勒索更多信徒的钱财。惠德对于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不但交代了吴敏、张洵、林照三件命案，还交代了另外两件没有被解烦营和都尉府察觉的案子。

人证、物证、口供、画押样样俱全，表面上看已经被办成了铁案，也难怪吴王会高兴。但贾逸心里却很清楚，陆延为了抢功，压下了不少疑点。自己要不要把这些疑点当面提出来，他还在犹豫。吴王对这几件案子兴趣并不大，更是担心会牵涉“建安五年”的旧事，只想尽快了结。如果贾逸现在提出来了，无疑是逆了吴王的心意，而且眼下他也没有多少证据，能让吴王相信他的说法。

“不错，不错。”孙权合上了塘报，“陆延你这么快就解决了案子，倒让我有些出乎意料，早知道当初应该让你一同署理此案了。”

“查案过程中，贾校尉也帮了属下不少忙，提供了很多线索。”陆延笑道。

“好！居功而不贪功，知道分功给别人，你以后的路会走得更顺些。”孙权看向了贾逸，“贾逸虽然也算是英才，但这次却落了陆延下风，可不要因此而气馁。以后啊，江山社稷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互相协作。”

贾逸没有说话。

孙权继续问道：“陆延，这几起案子就算结了。依你看，这些太平道妖人要如何处置？”

“臣下只是破案，怎么处置人犯，得看至尊您的意思。”

孙权微微点头，笑道：“嗯，不但知道怎么查案，还懂得分寸进退。再有十日，魏朝使团就要来了，这些人就暂且收押吧，等册封仪式进行完了，再由你和贾逸一起，肃清太平道流毒。”

陆延低头应诺，依旧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接下来这几天，你们就把精力都放在魏朝使团上吧。都尉府负责的是外围，解烦营负责内卫，魏临、吕壹他们这段时间都在为这次册封仪式作准备，你们也跟进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孙权顿了顿，“当然，贾逸你跟他们没有共事过，如果觉得不顺手，也可以借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贾逸微微点了下头，依旧没有说话，他觉得吴王今天的态度多少有些古怪。孙权这个人城府极深，心性敏感多疑，而且处事果断阴狠。就算是因为破了案子，赏识陆延，也不至于把自己叫来当面说这么多废话。

“对了，你跟孙梦的婚约，现在怎么样了？”孙权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睛看着陆延，右手却有意无意地在长案上敲击着，指向了贾逸。

贾逸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陆延与孙梦的婚约？什么时候的事？

“都是小时候父母的玩笑话，当不得真。”陆延笑道。

贾逸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陆延对孙梦一直彬彬有礼，有些时候近似于讨好。还有那次在松鹤楼，那群世家子弟被孙梦奚落后，为什么都一声不吭。当时贾逸还以为他们是忌惮郡主府，看来知道二人之间有婚约也是原因之一。贾逸陡然有些焦躁，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心中翻江倒海。他抬头看向孙权，这位吴王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夸陆延，提婚约，似乎都是在刺激贾逸，但到底是为了什么？贾逸心中的念头飞快运转，一个浮上来，马上又被另一个压了下去。

“话不能这么说，我看你们两个也算很是般配。等这段忙过去了，你回去问问陆逊，我问问尚香，看看到底合适不合适。”孙权笑容满面，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至尊，臣下以为不妥。”贾逸终于开口了。

“喔？你对这场婚约有意见？”孙权依旧笑着道。

“臣下觉得太平道谋逆的案子，并没有完结。”贾逸硬着头皮道。

“那你说来听听。”孙权话接得很快，根本没有给陆延说话的时间。

贾逸道：“据臣下查到的线索，这几桩案子并不仅仅是太平道作乱这么简单，背后还有西蜀军议司作梗。而且他们也不是想勒索钱财，而是意图对至尊您不利。就如陆都尉所言，他们至今已经犯下了五起命案，这五起命案都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时间间隔。按照臣下打探出来的消息，这是太平道的‘斫龙阵’。而这个‘斫龙阵’，应该是那天假冒于吉复生的人在主持，三源道坛和惠德仙师，都只是台前的一些人。抓不到这个假于吉，抓不到军议司伏在武昌城中的暗桩，这案子就不能算完结。”

贾逸说得虽快，但还是有所保留，比如有意避开了“建安五年”。他已经察觉到，吴王并不想将这几件案子就此完结。

“你说得也有道理，陆延虽然破案神速，但还有些疑点没有弄清楚。”孙权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比如说，那两次的陆家刺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逸心中一悚，不由瞟了眼陆延。陆延之所以抢功，很大程度上就是想撇开这些案子跟陆家的关系，结果孙权显然没有忘记这一点。陆延也还强撑着笑容，但笑得已经有些勉强。他太心急了，反而引起了孙权的猜忌。

“启禀至尊，陆家刺青虽然出现了两次，但经过调查，并不是我们陆家……”

“不用解释。”孙权打断了陆延的话，“我是非常相信陆家的，不然也不会把一半的兵力交给你的父亲，让他在要害之地抵御刘备了。我是说，像这些疑点，一定要查索清楚，还你们陆家一个清白，免得淮泗系那些人整天在我耳边啰唆。”

陆延低头道：“谢至尊。”

“贾逸，”孙权猛然提高了声音，“既然你觉得还有疑点，那就继续查下去好了。你说的那个‘斫龙阵’每次杀人，都有相同的时间间隔，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子时。”

“现在是未时，只剩下四个时辰，你可有所准备？”

“臣下伏在太平道中的暗桩已经探明，‘斫龙阵’脱胎于北斗七星，需要七个至阴之时出生的人祭。臣下按照前五桩命案的位置，已经推算出今晚人祭的大致位置。郡主府的孙梦姑娘会带领枭卫前去设伏，还有臣下的几个朋友，也会一同前往。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应该能有所收获。”贾逸回禀道。

“至尊，臣下唐突，在查案之中急于求成，给贾校尉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臣下恳请带领解烦卫襄助贾校尉，将功赎罪，请至尊成全。”陆延插话道。

“解烦卫现在大多都在忙着迎接魏朝使团，估计抽调不出多少人手。你既然有这个心，那就多少带几个解烦卫，协助贾逸好了。”吴王的笑容很是值得玩味，“贾逸，你说这个‘斫龙阵’脱胎于北斗七星，今晚是第六次人祭，那意思是如果这最后两次人祭，太平道能成功，我就要死了吗？”

“太平道妖言惑众而已，至尊不必放在心上。”陆延又再度插话。

“但军议司会跟太平道一样，相信这个什么‘斫龙阵’吗？诸葛亮多智而近妖，怎么可能这么蠢？”孙权沉吟了一会儿，“最后一次人祭是九天后？那岂不刚好是册封仪式的晚宴？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贾逸欠了欠身，想要回答，孙权却挥了下手：“算了，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就留给你们去查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去准备吧。”

贾逸和陆延依次走出了大殿，听得孙权在身后自言自语：“隔空施咒杀人，这么拙劣的骗术也有人相信，真是不可理喻。”

两人出了王府，贾逸自顾自地向郡主府走去。虽然最后是他占了上风，但心情依旧很烦躁。对于孙梦到底是什么态度，贾逸虽然自己也说不清楚，却对陆延孙梦两人的婚约耿耿于怀。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把孙梦与田川相互重叠，成了不可触碰的逆鳞，所以才对屡屡向孙梦示好的陆延，生出强烈的排斥感。但听吴王话中的意思，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企图染指别人未婚妻的人，这让他始料未及，根本无法接受。

“贾校尉，请留步。”陆延在身后喊道。

贾逸回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什么事？”

“至尊相召，我就急急忙忙赶来了，饭都没吃。贾校尉想必也没有吃饭吧，眼下离子时尚早，不如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如何？”陆延很有诚意地邀请道。

“没胃口。”

陆延有些尴尬地笑了：“我想跟你说一些其他的事，譬如婚约。”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麻木地回应：“好啊。”

黄土夯实的院墙，清漆斑驳的木门，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站在这个小院之前，贾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里既不是酒肆，也不是客栈，只是个平民家宅，到这里吃什么饭？陆延握起铁锁，往木门上磕了好几下，才拿出钥匙开了门。他没有进院的意思，反而侧过身，看着对面的那户人家。仅仅过了一会儿，对面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走出来一位姑娘。这姑娘面容清秀，不施粉黛，布衣木钗，一股澄澈雅致之感扑面而来。看到贾逸，姑娘微微一怔，停住了脚步。

“这是我的朋友。”陆延微笑道，“是个在衙门里讨饭吃的官差。”

姑娘向贾逸颔首致意，将一卷竹简递给陆延：“林公子，上次借您的《子虚赋》已经读完了，还给您。”

陆延关切地问道：“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等您方便的时候，我再向您请教吧。”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贾逸。

陆延道：“这个好说，你先等下。”他转身进了院子，将贾逸和这位姑娘晾在了门口。姑娘偷偷打量了贾逸一眼，也转身回了自家院子。贾逸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好在只有一会儿工夫，两人都出来了。

陆延拿了另一卷竹简，递给姑娘：“这是曹植新写的《洛神赋》，送给你。”

“是那个安乡侯曹植曹子建吗？”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今年已经被改封为鄄城王了，这篇《洛神赋》是他回封地的路上写的，前几日刚刚传到咱们江东。我想你一定喜欢，就立刻把它抄录了下来。”

“多谢林公子。”姑娘笑意盈盈，显然是非常高兴。她将竹简塞入怀中，递过来一方黑布，上面捧着四个鸡蛋。

陆延连连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必了。鸡蛋你还是留着，给你娘滋补下身体。”

“我娘前天得了鲁家夫人十个赏钱，还买了一两猪肉，这几天就不用吃鸡蛋了。”姑娘把黑布往前推了下，笑道，“林公子，你拿着吧。难得有朋友来，你得有点东西招呼人家不是？”

陆延收了下来，冲姑娘温和地点点头，带着贾逸来到了院中。进屋的时候，贾逸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还站在门口。看到贾逸回头，她羞涩地转过身，往自家院子走去。

屋子里很简单，灶台在东边，中间摆了两张长案，右边放着一张木榻。灶台的填柴口已经被熏得发黑，长案和木榻都有些裂痕和褪色，看起来已经用了很长时间。陆延走到灶台旁，将鸡蛋打在一个陶碟中，撒了盐后搅拌均匀。他把陶碟放在锅里，又往锅里添了些水，弯下腰打着了火石，引燃灶中的柴火。一缕青烟弥漫开来，陆延咳嗽着站起了身。他从木桶中舀了一瓢碎麦粒，倒入一个陶瓮中，也加了些水。然后，又扯断几把青菜，丢到了陶瓮里。

贾逸皱眉问道：“你这是在做饭？”

“对啊，不然我们等下吃什么？”陆延回身笑道，“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贾逸摇头道：“君子远庖厨。”

“可我又不是什么君子。”

“你喜欢她？”

“对。”

“可是你跟孙梦姑娘有婚约。”

“你喜欢孙梦？”

贾逸沉默了很久，并未答话。

“那我比你还算好些。”陆延的脸被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看不清神色，“君子远庖厨，君子不亲女色，都是些正经的疯话罢了。贾校尉听说过君子不器吗？”

“惭愧。”

“跟孙姑娘的婚约，大概是长辈们的玩笑话吧。其实到底有没有婚约这回事，我也不清楚。像我们这样的豪门世家，婚约更像是一项交易。两家门当户对之时，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一家落败，婚约就变得比纸还薄了。”陆延叹了口气，“比如对面的这位许姑娘，也曾跟我指腹为婚。但在她还未出生之时，就家道败落，搬到了此地。如果不是瑁族叔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道有个未婚妻。

“十四岁那年，我因为好奇，忍不住跑来这里看看她。你知道吗？感情这种事是很奇妙的，你可能一辈子会喜欢很多人，但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是无法取代的。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你就会觉得她是漫天的繁星，将在一生中闪耀你的整个夜晚。”

贾逸想起了田川，却又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懂。你既然喜欢她，那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清楚？就算不能纳为正妻，妾侍总是可以的吧？”

“她姓许。”陆延苦笑。

仅仅愣了一下，贾逸就失声道：“许贡？”

“不错，被孙策杀了的许贡，门客又杀了孙策的许贡。”陆延的声音中满是凉意，“别说娶她，跟她接触太多，都会连累整个陆家被至尊猜忌。”

“所以你才买了这么个小院，用假身份跟她相识？你家里知道吗？”

“我还在瞒，不知道能瞒多久。”陆延掀开锅盖，用筷子往陶瓮里插了下，道，“蛋羹好了，麦饭也快熟了。”

“贾校尉，不管你喜不喜欢孙姑娘，我也跟她走不到一块儿去。”陆延道，“虽然论学识、论家世，甚至从相貌上来说，孙姑娘都要比许姑娘好，可是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贾逸几乎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懊悔。

“我不是说孙姑娘不好，只是我们不合适。更关键的是，她也不喜欢我。”陆延很认真地解释。

“这个就是你抛出来的筹码？你的要求是什么？”

“我们之间，非要这么生分吗？”陆延有些无奈，“你能把萧闲、秦风当作朋友，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我是独臣，你是纨绔，这不可能。”

陆延点了点头：“说得也是，既然攀不上交情，那我们就来谈谈交易吧。我毁掉婚约，你把破案的机会让给我，如何？”

“你的意思是我退出，然后由你去查案？你能查到真相吗？”贾逸问道。

“万一查不到真相，我会给至尊找到一个。”陆延道，“只要不涉及建安五年，只要解决了至尊的心中疑虑，他不会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

贾逸眉头一跳，抬眼看着陆延，这是他第一次听陆延提及建安五年。

“不用大惊小怪。死去的这几个人跟建安五年的陈籍案很相似这件事，还是我告诉你的。顺着这条线摸一下，很容易碰到先主孙策之死，还有于吉的诅咒。”陆延道。

贾逸稍作沉吟，随即问道：“你早已预料到，今日向至尊禀告结案，他会不认同？”

“至尊表面上宽厚仁爱，其实敏感多疑。只要让他嗅到还有一点点危险的味道，就绝不会把尖牙利爪缩回去。”陆延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啊，贾校尉。”

“因为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直对我抱有戒心，或许是孙梦姑娘的缘故。每当我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讨论案情，你都对我多有隐瞒。我只有在前面抢功，才能迫使吴王暗示你站出来，说出那些尚未揭开的疑点，才能有机会参与到你的破案进程之中。”陆延依旧在微笑。

贾逸的后背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先前一直觉得陆延之所以抢功，是为了尽快结案，撇清陆家干系，从未想到陆延已经揣摩透了吴王。不错，吴王是对陆延急于求成而不满，但在追问之下，自己说出的那些案情和进度，从未向吴王汇报过，又岂能不引起吴王的猜疑？在这种情况下，陆延请求参与破案，吴王自然乐得顺水推舟，让二人互相监视。

陆延的心思远远比他以为的深邃，而且手段也更加老到，此人万万不可小觑。

“案子，你查到了哪一步？”贾逸问道。

陆延没有回答，他掀开锅盖，用袖子垫着手将陶瓮和陶碟都取了出来，放在了长案上，然后又端来一碟腌藠头。贾逸也不客气，用筷子夹了一片藠头，拨了一口麦饭。碎麦粒已经被蒸软了，混着腌藠头的咸酸味，还不算太难下咽。

“不好意思，我现在的身份是在衙门里帮忙抄写文书的落魄儒生，饭菜里可没有什么荤腥。”陆延道。

贾逸将筷子伸进陶碟，夹了几次，软糯的蛋羹都在筷子合拢时碎裂，又跌回陶碟中。陆延笑笑，递给他一个调羹。

“斫龙阵我是没听说过，不过我也有你尚未掌握到的线索，比如军议司的暗桩。”

“你说的还是糜芳？”

“糜芳肯定参与了这些案子，但军议司的暗桩另有其人。我手中的网已经越收越紧，这几天拿到真凭实据，就能将他绳之以法。”陆延道。

贾逸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陆延不会说。

“贾校尉走的是太平道这条线，我走的是军议司这条，很可能会殊途同归，就看谁先到达终点了。”陆延叹道，“其实我不明白，贾校尉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争？从都尉夫人吴敏那里算起，这本来是我的案子。”

“那要去问虞青，是她和吕壹把这案子丢给了我。”贾逸道。

“我只有破了这几桩案子，暂时打消吴王对陆家的疑虑，才能让陆家延续下去。贾校尉你呢？你破不破这几桩案子，对你有什么重要的影响？我可是一点也看不出。”陆延沉声道，“我再问一遍，贾校尉，可否拱手让贤？”

贾逸舀了几勺蛋羹扣在麦饭上，搅拌均匀之后，大口吃了起来。鸡蛋嫩滑的清香掩盖了麦饭的粗粝，倒是出乎意料的可口。不消一会儿工夫，他就吃完了整碗麦饭，从口袋里摸出了五个大钱，放在长案之上。

陆延摇了摇头：“何必呢，贾校尉？”

“跟孙梦姑娘的婚约，你不必刻意取消，如果她愿意履行婚约，我就祝你们百年好合。”贾逸道，“案子的事，我有些无法言明的苦衷，绝对不能放下。”

“为什么，你查清楚和我查清楚，对你来说有什么分别？”

贾逸站起了身：“陆都尉，我不觉得你会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展露在众人面前。你查到的真相，必定是对陆家最有利的真相。不过，对你这番心思，我倒是可以送你一个消息。”

“贾校尉请说。”

“那个报信的少年，应该是太平道的人。他在贪狼那个位置，就找到了我们，说的话跟对你说的如出一辙。他身上穿的破烂衣服、脸上的灰尘，数钱的动作，说出口的话，都像极了乞儿，可惜有样东西却无论如何也装扮不了的。”贾逸道。

陆延接过了话：“皮肤细腻，四肢有力，不是长期吃不饱饭的人。对不对？”

贾逸皱眉道：“你果然早已识破了他，那所谓盘踞城中的那伙外来太平道人，恐怕都是些无辜之人了。陆都尉，即便为了你们陆家，你是否也太不择手段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这么做，道义何在？”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祖父就对我说过。当你手中有权力的时候，千万不要因为怜悯那些弱者，而做出错误的选择。要知道，当你的地位跟这些弱者互换之时，他们也会做出对于自己有利的选择。贾校尉，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论道义，而我所做的，仅仅是让我们陆家活下来。”陆延淡淡笑道，“若是说道义，在公安城时是我父亲拦住了虞青，才让你免于杀身之祸。你出于道义，难道不该帮我陆家躲过此劫吗？贾校尉，我们这种人就不要再假装什么君子了。”

贾逸站起身，拱手别过：“你说得对，今晚子时见，希望你能早我一步破案。”

“贾校尉既然送我了一个消息，投桃报李，我自当也回赠一个。”陆延道，“我与孙梦姑娘熟悉的时间并不是很久。”

贾逸身形猛地僵住，背对着陆延，一言不发。

“婚约的事情，我是这几年才听说的，之前完全没有印象。而且，在我从小至今的记忆中，见到孙梦姑娘的次数也不多，甚至有好几次孙家为吴夫人祝寿，都未曾见过她出席。跟她慢慢熟悉起来，是建安二十四年之后，她入住郡主府，伴在郡主左右。因为跟她有婚约的缘故，所以就对她格外注意，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的状况。大家都只知道她是孙郡主的表亲，却对她的经历过往都不太清楚，说是之前长居家乡的缘故。”陆延笑笑，“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清楚的事情就越喜欢追问。后来被我问到了郡主府的一个仆妇，她说曾在很多年前的一次酒宴上听郡主发牢骚，说孙梦姑娘又去北方了，一年也难得见上几次。她琢磨着，孙梦姑娘的父母是不是解烦营安插在魏境的暗桩，所以才难得回到江东。”

贾逸的心中犹如怒涛翻滚，脸上却如铜镜一般平静。建安二十四年，正是田川被白衣剑客王越杀死的那一年，也正是他经由寒蝉之手，从许都叛逃到建业，加入解烦营那一年。

“结果几天之后，我再去找那个仆妇，想要问清楚一点，却发现她死了。说是走夜路之时，不小心跌入郡主府内的荷花池淹死了。真是笑话，这仆妇在郡主府住了十多年，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路，怎么会跌入荷花池中？

“我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小可，再追问下去，说不定会给我甚至陆家带来危险，遂决定收手。而就在这时，你经由孙郡主之手，被安插到了解烦营中。说实在话，让一个叛逃过来的进奏曹校尉在解烦营担任要职，实在是最愚蠢的决定。当时的解烦营左部督胡综和右部督徐祥都明确表示反对，先后觐见至尊。但从至尊府里出来之后，两人都出乎意料地保持了沉默。紧接着，是你、孙梦和虞青共赴公安城，搅乱军议司部署，劝降糜芳，打开了荆州大门。尤其是你，巧施妙计，诛杀了以傅士仁为首的荆州豪门世家三万余众，名震江东。这时，才没有人质疑孙郡主和至尊的安排。

“但我却察觉到了，孙梦和你之间微妙的关系。迁都武昌之后，我有意几次试探，发现只要我对孙梦示好，你就会显得冷漠。虽然这点冷漠很不明显，不细心揣摩也感受不到，但你的情绪确实是有了变化。于是，我派陆家私兵北上暗中调查，发现你死去的未婚妻田川，竟然跟孙梦长得十分相像。贾校尉，恕我唐突地问一句，你和孙梦是否有肌肤之亲？”

“你到底想说什么？”贾逸冷冷地反问。

“贾校尉，你这几年不是一直在怀疑，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吗？如果有了肌肤之亲，不妨注意一下她的脚踝。田川姑娘的脚踝，不是被大剑师王越捏碎过吗？就算是将养好了，也不会一点痕迹都没留。”陆延的声音中似乎含着一丝揶揄，“不，以你那么敏锐的心智，即便没有肌肤之亲，也有机会看到孙梦的脚踝。但已经快三年了，你却始终都没有确认。你不敢，万一孙梦脚踝上有旧伤，万一孙梦就是田川，那岂不是从进奏曹开始，你就跌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这个阴谋背后的操控者究竟有多么庞大的势力，竟能让魏王、至尊和孙郡主都按他的心意行事？单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贾逸往门外走去：“陆都尉，你还是把心思放在这几件案子上吧，太过于好奇不该好奇的事情，通常会招来无妄之灾。”

几步之下，他已经走出小院，站在了小巷中。天色刚刚变黑，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巷子被两侧民房的灯火照得影影绰绰，平添一股灰败冰冷之气。他还在想陆延的话，那番话里充满了孙梦就是田川的暗示，把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疑惑推到了面前。是的，要求证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最为直接的方式就是看看她的脚踝。要如何看到孙梦的脚踝，三年中他想出了上百种法子，但都回答不了一个问题。

如果孙梦脚踝上真的有伤，接下来要怎么做？

贾逸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武曲的位置在一家货栈里。

武昌城毗邻长江，水运很是繁忙。不少商家在码头卸货之后，都会缴纳一定费用，由货栈老板用牛车拉到货栈之内，随用随取。这家货栈面积不算很大，长宽都不足四十丈，占地不到十亩。

天色还没黑之前，枭卫们就赶走了货栈里的人。货栈主人是个本地豪绅，收到消息赶来后，看到正在货栈里搜查的枭卫和解烦卫们，一句话没说就又回去了。这两个曹署有多大分量他清楚得很，别说查封货栈，就算一把火烧了他也不敢吭声。

贾逸赶到的时候，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货栈里已经没有闲杂人等了，就连牛马也给清了出去。他在里面转了一圈，只看到些巡弋警戒的枭卫和解烦卫，除此之外就是码放得乱七八糟的货物。不但货栈里戒备森严，就连周围的大路小道，都安插上了明哨暗岗。在这样的戒备之下，太平道如何进来施行人祭，贾逸都替他们头疼。

“老贾，这样安排不行。”秦风道，“戒备太严了，那些人根本进不来。”

“就是不让他们进来。”贾逸道。

“那连架都没得打，有啥意思？”秦风嘟囔道。

贾逸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没有打算在此暗伏擒人。三源道坛已被陆延捣毁，张清不知去向，前来施行人祭的，应该就是那伙外来的太平道人，或者是军议司暗桩所派来的人。肯定不会是核心人物，而且必定会是死士，就算擒拿到了，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若是放他们进来，万一让他们人祭成功，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将货栈这里搞得水泄不通，意在阻止“斫龙阵”第六次人祭的实施。军议司和太平道之间最紧密的联系“斫龙阵”，不管军议司信不信，太平道是深信不疑的。一旦“斫龙阵”受阻，两者的合作必将发生变化，对太平道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远远的，孙梦好像跟陆延吵了几句，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贾逸问道。

“我让他带着解烦卫去货栈外围，他却跟我顶嘴，还拿至尊压我。气死我了！”

“要不我过去揍他一顿。”秦风捋起了袖子。

“算了，快到子时了，别出了什么差错。”贾逸阻止道。

孙梦皱了皱眉头，也没有再说什么。贾逸看着她月光下越发清秀的脸庞，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尽管在陆延面前表现得无所谓，但事实上，他对婚约还是很在乎的。对于孙梦的感情，他自己也知道很是复杂，无法用喜欢不喜欢来界定。再者，以他现在寒蝉客卿的身份，谈婚论嫁并不是很合适，而且孙梦的身份还是一个谜。

“怎么又盯着我看？”孙梦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贾逸轻叹一声，扭过头去。

秦风却低声笑了起来，贾逸跟自己一样，对女人都没什么辙。不像萧闲，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应对得体，还总会讨得她们的喜欢。他觉得有些奇怪，今晚这种大事件，萧闲竟然没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有心想问问贾逸，但也觉得这两天他俩之间怪怪的，好像闹了什么矛盾。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疙瘩得趁早解开，等忙过这阵得给他俩说和说和。

秦风这么想着，一抬头发现贾逸和孙梦一起上了望楼。那里是货栈里最高的地方，很适合观察四周。让他俩独处一会儿好了，贾逸跟孙梦是挺配的，如果他俩论及婚嫁，是再好不过了。他按了下腰间的缳首刀，负手向货栈门口走去，今晚这么大阵仗，太平道肯定是不敢来了。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们在公安城里，也在望楼上待过。”孙梦扶着栏杆上，问道。

“记得，那时我还以为你是虞青的人。”贾逸答道，“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年了。”

“那时候，我有几次都觉得你肯定要死了。”孙梦道，“想不到你命挺大的。”

“多亏了一个朋友。”

“傅尘吧，对了，他最后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天下毕竟没有不散的筵席。”

“太可惜了，我跟表姐提起过他。表姐很有兴趣，想见识下能击败吕蒙和甘宁的人。”

“他可不是一个剑术高手那么简单。”

“这我知道。”孙梦打了个哈欠，“今晚要这样熬到天亮吗？”

“对，到了天亮太平道还没得手的话，我们就可以回去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贾逸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四下看去，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来回游荡，那是枭卫或者解烦卫在提着灯笼巡弋。离子时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周围还是很安静，完全看不到什么异常。“斫龙阵”在第六个人祭之处，终于要被打断了。接下来，就是要如何从一团乱麻中，揪出太平道和军议司了。

“你说前五个人祭都是死于那个玉翅荧粉，才会血液凝固。”孙梦忽然开口问道，“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就算是用猴子投毒，为什么毒发都会刚好赶在午夜子时？用猴子的话，投毒的机会很难把握吧。毕竟大多数毒药的发作时间都是固定的，如果投毒时间有了差错，毒发时间岂不是也会随之改变？”

贾逸沉吟了片刻，道：“其实我觉得，说是要在子时选用阴时阴日出生的人作为人祭，很可能只是‘斫龙阵’的噱头而已。吴敏、张洵到底是不是子时死的，很值得怀疑。而林照虽然死在我们眼前，但当时没有更夫报更，我们也只是凭感觉推断在夜半罢了。剩下的那两次人祭，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说，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要熬到天亮？”

“对，陆延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斫龙阵’说的是子时，但……”贾逸忽然停住了话，心底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那种好像错过了什么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感觉。一阵夜风吹来，整个望楼都随着风晃动起来，随时都会倒塌一般。贾逸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密闭的房屋，狭小的气窗，黄褐色的毛发，苍白的尸体，凝固的血液……一幕幕在眼前飞速掠过。一道刺目的亮光突然在脑中炸响，将凌乱的画面一扫而光，贾逸双眼猛地睁开，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他脸色苍白，跟孙梦招呼了一声，抱着滑竿滑了下去。脚还未及落地，他就大声喝道：“所有人，列队！”

货栈中的解烦卫们并不听他指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好在孙梦也已经滑了下来，虽然不明白贾逸要干什么，还是把正在犹豫的枭卫们都集合了起来。贾逸再次大声喝令所有人列队，解烦卫们却依旧充耳不闻。

陆延笑道：“贾校尉，至尊说过让我与你同署此案，这些解烦卫是我带来的，恐怕由不得你号令。”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把解烦卫们集结起来，撤出货栈！”

“撤出货栈，阻止‘斫龙阵’岂不是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了？”陆延微微笑道。

周围的解烦卫们逐渐围拢过来，站在了陆延身后，不少人将手搭在了腰间的缳首刀上。孙梦见状，凝眉轻叱一声，枭卫们纷纷侧身握剑，摆开了动手的架势。

“陆都尉！”贾逸喝道，“你带来的这些解烦卫，能保证没有阴时阴日出生的人吗？”

陆延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你是说……”

“不错！”贾逸喝断了他的话。

陆延转身吼道：“所有人，听令列队！”

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从散乱的人群中传了出来，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解烦卫大步走了出来。他的脸庞因狂热而扭曲，一手将灯笼高高举起，另一手则紧紧攥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看到那样东西，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那是火油弹，溅上一点火星就会把人烧成焦炭。

“宋辙！你疯了！”陆延拔刀怒喝。

“放下火油弹。”贾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不管太平道如何胁迫你，解烦营和郡主府都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孙梦已经悄悄向这名解烦卫身后绕去。

“胁迫？”宋辙脸上泛着病态的红光，“孙家诛杀于吉上仙，妄图灭我太平道，是罪有应得！”

贾逸的心沉了下去，这人是个潜伏多年的太平道徒，是无法用言语来拖延的。他微微提起右臂，如果能射出袖弩，将这人手上的火油弹打掉，再拖出货栈的话……不行，风险太大，万一把他射死在当场，岂不是帮他完成了“斫龙阵”的第六次人祭？

“你们来不及了。”宋辙舔了下嘴角，“子时到了，于吉上仙马上就要施咒了。”

孙梦已经绕到了宋辙身后，奋力跃起，运剑向宋辙手臂刺去。而与此同时，贾逸看到宋辙的双眼突然变得浑浊，抬手将火油弹丢进了灯笼！贾逸根本来不及出声示警，就纵身跃起撞向孙梦。两人在宋辙身侧相撞，随即听到“嘭”的一声闷响，一股热浪如巨石拍来，将两人震倒在地。贾逸顾不得浑身疼痛，看向孙梦，还好只是衣物被火舌燎燃，并没有什么大碍。

然而他的身后，一个火人正在不住地颤抖摇晃，发出嘶哑狂热的喊声：“孙权……必死，黄天……当立！”

秦风有些后悔，坐在“镜花水月”的凉亭里不住长吁短叹。他总觉得，货栈里出那档子事儿，他的责任很大。虽然他是想让贾逸和孙梦独处才出了院子，但当时要是他在院子里，那个叫宋辙的解烦卫就不会死。

贾逸从吴王府回来后，已经在房间里闷了三天。这三天他几乎足不出户，连吃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秦风去了房里几次，想宽慰他一下，贾逸却有问没答，盯着铺了满屋的竹简纸片发愣。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似乎都跟案子有关。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一个劲儿地钻牛角尖，到最后肯定会憋出毛病了。秦风想找萧闲来劝劝他，可萧闲这几天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连“镜花水月”都很少回，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秦风对现在这个样子很是发愁，在三个人之中他的年龄最大，虽未结拜但也总以大哥自居。现在两个兄弟都心事重重，没了往日热热闹闹的畅快气氛，心里总是不太舒服。

对于秦风的烦恼，贾逸却并未在意。在货栈阻止“斫龙阵”失败之后，他和陆延一起被召进王府，但没有受到什么训斥。吴王对太平道这些妖术本来就嗤之以鼻，在后来贾逸解开“天火降字”和“血液凝固”这两个秘术之后，更是不当回事了。召见贾逸和陆延，是叮嘱他们在查案时要低调行事，再过几天魏朝使团就要到武昌了，不能闹出什么纰漏。

最近一段时间，贾逸觉得城中已经变了很多。县尉府的差役、都尉府的郡兵、解烦营的解烦卫，甚至连王府的羽林卫都在城内来往巡查，一时间不单偷鸡摸狗之辈不见踪影，就连乞丐也少了很多。而且城中商铺门面都被要求重新粉刷了门头，像“镜花水月”这种有点规模的铺子，还要求张灯结彩，给城中增辉。

吴王把精力都放在了迎接魏朝使团上，贾逸却不敢掉以轻心。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几桩案子是太平道勾结军议司，妄图咒杀吴王所犯下的。但贾逸始终觉得没这么简单。在吴王面前，他虽然说出了一部分推断，但更多的还是埋藏在心里。一来怕打草惊蛇，二来他并无证据。

现在回头看来，这一系列案子是以都尉夫人吴敏被咒杀开始的。这是他和陆延遇到的第一起案子，也是“斫龙阵”的第二场人祭。血液凝固和密室杀人之谜固然已经解开，但在这几个案子中唯一的一次尸体复活，却让贾逸怎么也想不明白。而陆延提到，建安五年有个叫陈籍的人，跟吴敏的离奇死状是一模一样。顺着太平道这条线索，追查到了白云观，却发现所有人已被杀手灭口。在这名杀手身上，陆延发现了陆家私兵刺青，将陆家拉入了这摊浑水之中。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贾逸在回武昌城之后，就遇到了一场伏击，参与这场伏击的人身上，也有陆家的刺青。虽然随后这些人的尸体全部离奇消失，但在此之前，消息已经传到了吴王那里。吴王虽然没有彻查陆家，但对陆家的猜忌又加深了几分。

随后是张洵的死，一切如同吴敏案一般，就连棕黄色的猴毛也留在了现场。但对比吴敏案，这次的案子却有两个蹊跷之处。一个是迎接使团的日程安排在客曹中堂里丢失了，引得客曹的人把现场弄得乱七八糟，破坏了所有线索，虞青和糜芳也去了张洵家找寻日程安排。另一个，则是张洵的遗孀陈叡，被假扮羽林卫的人带走，不知下落。糜芳的行踪，显得非常可疑，让陆延盯上了他。而且后来，陆延查出五处人祭的地方糜芳都去过，怀疑他就是军议司的暗桩。这第六次人祭之后，贾逸也安排枭卫在货栈附近盯梢，果然又发现糜芳的行踪。但贾逸觉得，糜芳是军议司暗桩的可能性不大。他都是在人祭过后才去的，如果是暗桩，理应在人祭之前出现。况且，以糜芳降将的身份，处处受人怀疑，大部分事情是参与不了的。

接着是林照的死。林照算是这一系列案子中，最为特殊的一个。贾逸是顺着陈籍案查到林照的，本想借着这起建安五年的案子，摸一下现在这几起案子的底。结果当晚林照也因血液凝固而死，而且说出的话里，隐隐约约透露出当年孙策的死跟陆家有关。贾逸保全了林照的尸体，解剖之后发现了胃壁上的玉翅荧粉，解开了血液凝固之谜。与此同时，根据秦风的线索，找到了胡纪，推断出挑拨秦风的正是西蜀军议司。

贾逸正经经手的，就是这三次人祭。第一次人祭、第五次人祭都进行得悄无声息，没有被发觉。第六次人祭却是失职所误，仍旧让太平道得手了。从全局来看，这一系列案子是太平道勾结军议司，布置“斫龙阵”对吴王天诛。但问题是，即便太平道对“斫龙阵”深信不疑，军议司怎么也会相信“斫龙阵”杀得了孙权？

而且，这其中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团。譬如说为何第一次和第五次人祭都有意低调，但第二次、第三次则刻意张扬。为何会有身负陆家刺青的杀手出现，发动一次伏击之后就偃旗息鼓。为何客曹的日程安排会在中堂丢失，引起糜芳的注意而前去张洵家询问。为何林照的尸体没有被火烧毁，在义庄放置数天后也并未复活……

对于这些疑团，贾逸处处留心，大胆推断，已经逐渐形成了一幅模模糊糊的拼图。只是尚有不少疑团未能揭开，这幅拼图上还缺少必要的碎片，无法形成清晰的画面。就算在房间里待了三天，殚精竭虑，依旧进展不大。

贾逸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有些无力的感觉。以前在进奏曹之时，总觉得寒蝉无所不能，现如今成了寒蝉客卿，又觉得举步维艰。虽然在案子中借用寒蝉的力量，查清了一些事，但这也是在他没有下属的情况下，寒蝉才给予的襄助。毕竟，寒蝉是要客卿做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是为客卿做事的。他们并不希望把客卿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越是高调的人引来的目光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而且，贾逸也意识到了。即便是借寒蝉之手查到了一些东西，怎么拿出来却是个问题。查案这种事情，很多时候让人在意的不是你查到了什么，而是你怎么查到的。说不清楚查案的经过，只会让他们产生猜忌。

“孙权不能死，东吴不能灭。”想起寒蝉的任务，贾逸苦涩地笑了笑。现如今，要破了这案子，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从竹简纸片堆中站起身，推开了房门。院子里，秦风“噌”的一声站了起来，道：“老贾，你可终于出来了。走，走，咱们喝两杯解解乏去。”

贾逸道：“喝酒的话，没有萧闲可怎么成？”

“老萧这不是不在吗？”

“那我们就去找他。”贾逸道，“他名下的产业又不多，赌场、酒肆、钱庄，总能找到他。”

张清坐在银钩赌场的后室里，有点紧张。

惠德仙师被抓，还没有羽化飞升，三源道坛却已被查封了。他想要接手三源道坛的如意算盘，显然是落空了。于吉上仙给他另寻了一个安身之处，交代了下一步要做的事，就再次消失不见了。

虽然有点失望，但张清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他听说前几天出动了上百名枭卫和解烦卫，也没能阻止“斫龙阵”的第六次人祭。现在离第七次只剩下五天时间，很快就要苦尽甘来了。按照于吉上仙的说法，他会有惊无险地度过这五天，然后再享几年福，就可以羽化成仙了。有于吉上仙的箴言作保，就算三源道坛的其他道友都作鸟兽散，张清还是大大方方地来到了银钩赌场，指名要见萧闲。

在后室里等了大半个时辰，萧闲终于来了。陈全的死被栽赃到了贾逸头上，按于吉上仙的说法，萧闲现在应该是满腹疑虑、六神无主，刚好趁这个机会设下圈套。但看到萧闲，却让张清吃了一惊。萧闲神色自若，眼睛锐利如刀，似乎还暗含一丝杀机，完全没有萎靡不振的样子。张清心里有些打鼓，萧闲如此精神，于吉上仙的安排还能不能进行下去？

“三源道坛被抄，张道尊你是怎么逃出去的？”萧闲坐在张清对面，问道。

“我当时不在道坛里，侥幸躲过了一劫。”张清咽了口唾液，“我找你，是因为道坛被封之后，那伙外面来的太平道人搭上了我。”

萧闲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的意思。

张清干咳了一声：“萧老弟，我知道陈全死了你心里不舒服。你要是不想再掺和这些事，我去找贾逸算了。”

“那伙太平道人是怎么安排的？”萧闲未置可否。

“五天后的子时，城外短松冈，他们会施行‘斫龙阵’的第七次人祭。”

“这个我们早就推算出来了。”萧闲依旧是淡淡的样子。

“这次他们聚集了很多人，还准备了武器盔甲，准备跟你们硬拼。”张清竭力将事态说得严重，“他们说，到时候于吉也会出现在那里，谁也阻止不了‘斫龙阵’的进行。”

“这伙外来的太平道有多少人？”萧闲终于有些重视的样子，“不是说西蜀军议司也有参与吗？加起来大概有多少人？”

“对，对，听他们说还得了刘备的外援。”张清信口雌黄，“我觉得，加起来起码也得有五百人左右吧。”

“五百人，想必到时候是一场混战了。”萧闲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沉默了下来。

张清觉得有些怪异，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惴惴不安地搓了下手，道：“萧老弟，你看要不要跟上面禀告，多调点人马前去围剿？”

“难，吴王把精力都放在了迎接魏朝使团上，解烦营和都尉府恐怕分不出什么人手来，就连附近驻扎的郡兵，恐怕也抽调不出多少。能倚仗的，只有郡主府的枭卫了。”萧闲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贾逸找过你吗？”

“没有。”张清下意识地回答，“三源道坛被抄，我在城里藏了几日。他们那种官府的人信不过，还是咱们关系近些。”

“我想杀了贾逸。”萧闲注视着张清的眼睛。

看来于吉上仙说得没错，萧闲已经上当了，认为陈全是贾逸杀的。张清按下心中的兴奋，道：“这样啊……不过贾逸的身手了得，而且身边一直有枭卫跟随，不好得手吧？”

萧闲摆了摆手：“我想好怎么布局了，太平道那伙人发动“斫龙阵”的时候，你也会去吧？”

“应该会去。”

“那就好。你回去告诉那伙太平道人，贾逸已经推算出了破军的位置，准备全力阻挠他们最后一次人祭。你让他们多埋伏些人手，到时候我把贾逸引到一个僻静之处，将他砍死在乱刀之下。”

张清心中不禁一阵狂喜，事情意想不到的顺利。于吉上仙本来打算进一步挑拨萧闲的疑虑，打探一下贾逸他们准备如何应对第七次人祭，想不到萧闲竟然主动提出要对付贾逸。他故意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贾逸是好杀，可万一被那些郡主府的枭卫发现了……”

“等太平道做了贾逸，我再把郡主府的枭卫们引过去，让她们跟太平道狗咬狗。”萧闲冷冷笑道，“借刀杀人，有什么冒险的？”

张清松了口气：“还是你萧老弟想得周到，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

萧闲从身侧拿出一个包袱，推给了他：“这是郡主府放在‘镜花水月’柜台的黄金，还剩下九十两，我先给你四十两，剩下的五十两，事成之后再给你。”

张清俯身拎起了包袱，剩下的五十两，是拿不到手了。萧闲还想着什么借刀杀人，等他把贾逸引到陷阱中，他也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照样一刀砍了。到那时，整个武昌城的太平道唯他张清马首是瞻，这几十两黄金真是没什么紧要了。

他背起包袱，跟萧闲打个招呼，出了内室。经过回廊的时候，刚好看到贾逸和秦风两人进门，他小心躲到一旁，避过了两人。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情绪看起来很好。张清摇了摇头，这两人都不过是草木凡人，竟敢与于吉上仙相抗。现在死期已近，还不自知，真是可怜可笑。

贾逸站在大牢门口，出神地望着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一丝丝狭长的白云浮在青蓝色的天空上。三人在银钩赌场喝了大半个时辰的酒，此刻，秦风正趴在内室长案上呼呼大睡，萧闲和贾逸则一起到了都尉府大牢。三源道场的惠德仙师，正是关押在这里。不出所料，狱吏说陆延早有交代，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两人在大牢门口盘桓了好一阵，贾逸才想起身上带有孙权的玉牌，当即亮了出来。见到玉牌，狱吏不敢怠慢，只得打开了大门。

萧闲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一群枭卫，淡淡笑道：“你现在出门还是一群人跟着，不觉得别扭吗？”

“没办法，孙梦觉得就算城中戒备再严密，还是不能不防着太平道狗急跳墙。”贾逸道，“孙郡主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对我会有这么大的信心，总觉得能挫败太平道和军议司阴谋的那个人，必定是我。”

“在旁人看来，陆延比你更有希望。”

“你呢？”贾逸眯起眼睛问道。

“我已经把赌注押在你身上了，自然要跟着你一起走下去。”萧闲淡淡道，“其实你这个人倒还不算坏，不像那位陆公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贾逸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转身进了大牢。惠德仙师关得并不深，据说是陆延的安排。他在大牢外伏下了一队解烦卫，还抽了一哨郡兵，想要搞个守株待兔。但太平道无疑更在意“斫龙阵”，一直没有要搭救惠德仙师的迹象。

在昏暗潮湿的甬道中没走多远，就来到了牢门之前。贾逸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来大牢了，虽然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但他依旧觉得很不舒服。狱卒打开牢门，贾逸和萧闲躬身走了进去，惠德仙师靠着石壁坐着，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你就要死了，何必还为他们隐瞒？”贾逸的声音很低沉。

惠德仙师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身上的囚服布满了血渍污迹。听说他入狱将近十天，面对审讯拷打什么也没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贾逸却觉得很正常，信仰这种东西，可以无限制提升人的忍耐力，就算这种信仰在旁人看来可笑至极。

“你真的相信你会飞升？就没有想过这只是一场骗局？”贾逸叹了口气。

牢里响起一阵刺耳的铁链摩擦之声，惠德仙师抬起了头，眼中满是轻蔑：“夏虫不可以语冰。”

萧闲拍了拍贾逸肩膀，上前几步低声问道：“仙师，你会在什么时候羽化？”

“就在今日。”

贾逸和萧闲对望一眼，陆延没有从惠德仙师嘴里问出东西，不可能这么快就杀他。就算陆延要杀，也做不了主，还得禀告吴王。所谓的就在今日，恐怕只是惠德仙师的臆想。

萧闲轻声道：“‘斫龙阵’只差最后一次人祭了，吴王危在旦夕。我只是不明白，于吉上仙为何要对孙家下手，身为仙人他理应超脱俗事，不忌恨前仇才对。”

“孙家？于吉上仙要颠覆的是整个世间，孙家的江东只是第一步而已。”惠德仙师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对于仙人们来说，灭掉凡人不是因为凡人做错了什么，而是要灭掉苍天，重立黄天。”

“那我等凡人要如何自救？”

“你们不是我太平道信众，没有自救之道。”惠德仙师双眼中满是狂热的光芒，“你们这些人平日里笑我等信众疯癫愚昧，到了大限之日，一个个万劫不复，那时才追悔莫及！”

“可是我听说‘斫龙阵’的最后一处人祭，破军之位在城外短松冈上，在那里吴王加派了数千兵力严防死守，仙师觉得这种状况之下，‘斫龙阵’还会如期进行吗？”萧闲质疑道。

“‘斫龙阵’的关键之处，根本不在破军之位。你们就算是派去千人万人，也阻挡不了于吉上仙的天诛之举！”惠德仙师怒道。

“那‘斫龙阵’的关键之处，到底在什么地方？”

惠德仙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犹如指甲刮过铁器，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贾逸皱起眉头，想要出声询问，却见惠德仙师头往下一耷，身子软软地瘫了下来。萧闲怔了下神，伸手去试了试鼻息，摇头道：“死了。”

“死了？”贾逸奇道，“怎么会说死就死？”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羽化了。”萧闲道，“听秦风说，张贤也是如此死的。早先我师父曾经说过，太平道有种逍遥散，是在大限之日用的，想必就是这种。”

贾逸扳起惠德仙师的脸，发现他的嘴角流出一股白沫，隐隐还有苦杏仁的味道，显然是中毒身亡的迹象。线索又断了，他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心中那张拼图还有些关键的地方没有补上。

“他刚才说，‘斫龙阵’的关键之处，并不在第七颗主星破军之位，你能想到是什么意思？”萧闲问道。

“破军是北斗的第七颗星，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关键之极才对。”贾逸皱眉道。

萧闲点了点头：“不错，七这个字，在太平道道义中意义非凡，有七煞、七苦、七情、七窍之说。‘斫龙阵’脱胎于北斗七星，破军位是第七次人祭，怎么会不是关键之处？”

贾逸躬身出了牢门，里面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萧闲紧随其后，道：“说起来，这伙太平道人的心思怎么会如此难以猜度？”

“不光是太平道，他们背后还有军议司。”贾逸道。

“军议司又不信奉太平道，就算要对吴王不利，也会用其他的法子，怎么会一直推动‘斫龙阵’呢？”

“这也是一直让我困惑的问题。”贾逸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停在了甬道里。一个古怪的念头犹如鬼魅般从内心深处爬了上来，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绪。心中那张拼图“砰”的一声破碎成了无数块，在深邃的黑暗中翻滚跌落。一束阳光从头顶直射而下，黑暗犹如冰雪一般消融。他抬起头，明明还在黑暗潮湿的甬道里，却犹如置身广袤无边的荒野。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萧闲依旧淡淡道，看着落在身后的贾逸。

贾逸吸了一口气，道：“有几件事需要去验证一下，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萧闲脸色疑惑，道：“什么来不及？”

“惠德仙师说得不错，关键不在破军这第七次人祭，而是魏朝使团入城的时间。如果在册封仪式之前能验证清楚的话，还不算来不及。”贾逸又抬起了脚，“到那时，就押上我的前途和性命，跟太平道和军议司，赌一把！”

第九章

火烧连营

接下来的日子里，贾逸看起来很忙，他指示枭卫们找来了大量文牍木简，堆放在房子里，不住地翻看。偶尔他也会突然外出，不管黑夜白天，刮风下雨，起身就走，漫无目的地在武昌城各处乱转，弄得枭卫们颇有怨言。几天下来，不洗脸、不沐浴，就连饭都很少吃，一副披头散发、胡楂满面的模样。秦风和萧闲跟他打招呼，他却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两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最后，秦风私下里问萧闲，贾逸是不是又像前几天那样发了疯的时候，一切终于戛然而止。

那是第五天早上，魏朝使团的船队到了武昌渡口，吴王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陆延带了几名解烦卫上门，说是拜会贾逸，自己已经弄清了这一系列案子的真相。萧闲和秦风迎了出去，在“镜花水月”院中的凉亭里落座，听这位世家子弟夸夸其谈。就在这时，贾逸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他穿了一身灰色深衣，腰间悬了一柄长剑，脸洗得很干净。

“听说，贾校尉最近几天查案很是卖力，不知道勘破迷局了没有？”陆延笑得很有礼貌。

“大概快了吧。”贾逸淡淡道。

“我今天上门来，是想告诉贾校尉，这案子已经破了。”陆延道，“今天晚上，我应该就能把太平道一网打尽了。”

“那可是要恭喜陆都尉了。”贾逸问道。

陆延笑道：“其实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只要你愿意按我的话去做，我不介意分功给你。”

“五枚大钱，足够买好几碗麦饭了。”贾逸道，“至于婚约和案子的选择，倒让我想起了一件旧事。”

陆延皱起了眉头：“什么旧事？”

“那是我还在进奏曹的事了。有个同僚的儿子满周岁了，请我们前去看抓周。他在一面铜盘里放了很多东西，木剑玉佩毛笔书简什么的。我们围在旁边，兴致盎然地讨论那个婴孩会抓起哪一个。”贾逸道，“一声鼓响之后，那个婴孩向铜盘爬了过去。他爬到铜盘边上，什么也没抓，把铜盘推到了地上，然后看着目瞪口呆的我们咿咿呀呀笑个不停。”

陆延什么话也没有说。

“陆都尉，很多时候我们都想让别人选择我们想看到的那个结果。但是人世间，十有八九不如意。有时候你会发现，根本不存在什么选择，结局早就注定，只是你自己还没看透罢了。”贾逸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你觉得你会赢。”陆延道。

“我会不会赢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会赢。”贾逸道。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会赢？”陆延突然又笑了起来。

“为了陆家，值得吗？”贾逸问道。

陆延倏然抬起头来，双眼中的光芒如坚冰一般凛冽。贾逸神色未变，依旧淡淡地看着陆延，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惋惜和劝慰。

陆延站起身，向贾逸端端正正地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带着解烦卫们大步离去。

秦风摸了摸额头，道：“老贾，你装神弄鬼地挫了这小白脸的气焰，干得是不错。不过，这案子到底要怎么破，你心里有底吗？”

“有底。”贾逸看了萧闲一眼，“不过能不能成事，就得看你们俩了。”

萧闲戏谑道：“你是怎么打算的，说来听听。如果太过凶险，我得先考虑考虑。”

“当然是要去‘斫龙阵’的破军星位了，那是太平道最后一次人祭。”

“可是，你不是说那里不是关键吗？”萧闲问道。

“对于整个案子来说，那里确实不是关键。但对于你来说，那里却是重之又重的关键所在。”贾逸道，“陈全大哥的仇，该报了。”

天色刚刚暗下来，劳作的农夫们都扛起了锄头回家，视线所及只有片片水田和偶尔飞起的野鸟。张清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寂静的田园景色了，这些年他都在城里，很少来这种荒郊野外。

脚下是“斫龙阵”的破军星位，第七次人祭的地方，短松冈。说是短松冈，其实有名无实，只不过是一个长满了灌木的小土包。小土包上零零散散地坐落着几处破败的土房，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不远处，萧闲正坐在一堵断墙边闭目养神。他们都在等，等到子夜时分，贾逸会按照约定来到这个小土包上，被于吉上仙所安排的人杀死。然后，是第七次人祭如期进行，诛杀孙权，迎接黄天降临。

张清走到萧闲对面，坐了下来。他刚才很仔细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看到枭卫的影子，觉得有些奇怪。经历了货栈那次意外，按照贾逸的脾性，对这次应该非常慎重才对。如今离子时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于吉上仙要自己把贾逸和萧闲引到此地，然后略施法术，将他们尽数诛灭，可附近好像也没有太平道的人手。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似乎整个短松冈附近，只有他和萧闲。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张清闷闷地想。他从布袋里拿出两张胡饼，递给萧闲一张，自己攥着一张狠狠咬了一口。胡饼里夹有羊肉末和盐巴，往日吃起来十分可口，现在却有些难以下咽。他旋开腰间的葫芦，灌了几口酒，才觉得稍稍心安。

“萧老弟，你不和贾逸一起出来，他会不会起疑心啊？”张清问道。

“没事，是他交代我先过来的。他还要去郡主府，找孙梦带领枭卫一道前来，走得要慢一些。”萧闲道，“这边都安排好了吗？怎么看不到你们的人？”

“应该安排好了，这伙外地的太平道人，可比我们手脚利索多了。”张清敷衍道。

“这伙外地的太平道人，该不会是军议司的人吧。”

张清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军议司？西蜀的？”

萧闲点了点头。

“跟西蜀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会是军议司的人。”张清有些不满。可惜没办法跟萧闲说明，一切都是于吉上仙的安排，不然的话准吓得他屁滚尿流。

萧闲应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张清瞥见萧闲手里的那块胡饼，觉得有些异样：“怎么不吃？离子时还早，不垫一下肚子吗？”

萧闲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断墙外，向武昌城方向眺望。张清也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到。张清直愣愣地看了很久，感觉那黑暗似乎要将自己吞噬一般。就在他想要回头之时，武昌城方向突然升起了一朵红色的火球，萧闲的神色随之变了。先前还有些心事，现在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是……什么东西？”张清问道。

“焰火。郡主府已经探明情况，一切无虞，贾逸和孙梦都出发了。”

“出发？现在才往这里来？”

“三源道场被封之后，这伙太平道人是如何找到你的？”萧闲忽然问道。

张清想了想，答道：“我不是说了吗，道场被抄的时候，我正在外面，是他们找到我……”

“我曾经派大哥陈全跟踪过你，你知不知道？”萧闲打断了他的话。

张清支吾了一阵，佯怒道：“萧老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当初是你们把我拉下水，说要搞什么暗桩，让我监视三源道坛……”

“他就是在跟踪你的时候，被人杀的。”萧闲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张清愣住了，他没想到萧闲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些。他讷讷道：“可是，陈全又不是我杀的，是贾逸杀的啊。”

“你怎么知道？”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大哥是贾逸杀的？”萧闲在笑，但笑容很冷。

“明明是你说的，你说你在陈全嘴里发现了碎布，那块碎布刚好是贾逸的衣襟……”张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忽然想起来了，萧闲当时只是说要杀了贾逸，其他一概没有多说。

“我大哥死后，你也失踪了。倒是祥吉道坛的玄皓法师找过我，说一切都是吴王的阴谋，要铲平江东的太平道。他还一再暗示，说我大哥死得蹊跷，说贾逸靠不住。如果是个普通人，很可能就会被愤怒冲昏头脑，被引到陷阱之中了。”萧闲道，“可惜，我不是普通人。玄皓这个老狐狸，在那伙所谓的外地太平道人找上门的时候，还撇得干干净净，为什么忽然想要帮我对付起吴王来了？如果一切都是吴王要铲除太平道的阴谋，以他的脾气，早卷了金银细软跑得远远的，会在武昌城坐以待毙吗？”

张清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往断墙外退去。他摸出了一根竹哨，含在嘴里拼命吹了起来。

尖利的哨声划破黑暗的寂静，惊起一群飞鸟。冈下的灌木丛中走出了上百个黑影，向这里快步跑来，为首的是一个黑衣少年。张清放心不少，这是于吉上仙安排的，是要杀死贾逸和萧闲的伏兵。

他转过头，看着萧闲道：“萧老弟，对不住了。为了‘斫龙阵’，你得死在这里了。”

萧闲却摇了摇头：“你也不过是个棋子罢了，‘斫龙阵’的关键并不在这里。”

黑衣少年已经走到断墙边，站在了张清身旁，挑衅地看着萧闲：“‘斫龙阵’的关键到底在哪里，死人是用不着操心的。”

“只有百十个人，你确信能杀得了我？”萧闲反而笑了起来。

“我们的眼线已经传来消息，贾逸和孙梦都还没出城，你就别指望他们来救你了。解烦卫都被调去负责册封仪式的安全了，也没有来。”少年拔出短刀，伸出舌头舔了下刀刃，“你这边最多有个秦风，挡不住我们这一百多人。”

萧闲淡定地向断墙退去。

“放心，你不会死得太快。贾逸和孙梦他们就算策马前来，也得大半个时辰。一刀一刀杀了你之后，我们还可以再给他们一个惊喜。”少年带着黑衣杀手们趋了上去。那张还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刻薄的笑容。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将比自己体型和年龄都大的猎物逼入死地，然后欣赏他们的恐惧和绝望，这会让他产生一种无所不能的强大感。

“小屁孩，老萧说得没错，你们才百十号人，还真杀不了他。”断墙后忽然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声音，“上个月在彭泽渡口，我一个人干掉了你们二十四人。”

断墙后稀稀疏疏地走出了二三十个人，这些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不但衣服穿得各式各样，兵刃也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个大胖子拿了块门板。这群人跟黑衣杀手比起来，就像是一群乌合之众，但那个少年的瞳孔却猛地一紧，停住了脚步。

秦风拎着破风刀，把萧闲往身后推了推：“你们想利用郭鸿大侠借刀杀人这招真是步臭棋，老贾在跟郭大侠求证后，这消息已经在咱们游侠间传开了。不过一群臭道士罢了，竟然把歪主意打到咱们游侠身上，你觉得像我们这种有恩必偿、有仇必报的人，不会找你们麻烦吗？”

“咱们在武昌城闷十多天，要不是秦小哥劝着，早把你们那些破道场给拆了。”一个冀州口音的大汉笑道，“这才一百多号人，都不够塞牙缝的。”

“呸，快刀老吴你又吹牛了，就你那本事，撑死了打十个而已。”这是幽州的口音。

“你们俩那么多废话干吗？咱们是杀人的，不是磨嘴皮子的！”这是凉州的口音。

“锈剑陈村，你懂个逑啊，这叫先声夺人……”

面对一百多名黑衣人，这群乌合之众完全没有一点紧张慎重的态度，倒像是要开宴赴席。黑衣少年干咳了一声，大声喊道：“诸位大侠！我太平道素来敬侠重义，从未利用过郭鸿大侠！其间必有阴谋，大家不可不察！”

一个老头接过话，道：“你这孩子是说，挑拨俺们游侠去揍姓贾那小子的事儿，不是你们太平道干的？”

黑衣少年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道：“老前辈，那些事我们并不知情。”

“小孩子一般不说瞎话，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这老头看起来有点分量，环顾这群人道，“可是咱们在这位萧公子的客栈里死乞白赖地吃住了好多天，他们刚才说要杀了萧公子，这事儿大伙儿能不管吗？”

秦风嘿嘿笑道：“游侠之道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兄弟们，咱们抄家伙上！”

话音未落，二十多条影子如离弦之箭，刺入黑衣杀手阵中。这些游侠们闯荡天下，过的是刀头舐血的日子，身手比太平道的黑衣杀手强上太多。转瞬之间局势已经完全逆转，一百多名黑衣杀手被二十几名游侠逼得连连倒退，不多会儿已经躺倒了三成人手！张清见那名黑衣少年正跟秦风打得不可开交，悄悄地往岗下跑去。结果连滚带爬刚刚溜了一半，就被萧闲拦住了去路。

“不关我事。”张清咽了口唾液，“萧老弟，对付你是于吉上仙的主意，我只是个跑腿儿的。”

“我大哥到底是谁杀的？”萧闲手里端着一张连弩，脸色冷得如同寒冰。

“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孩儿杀的！跟我没关系，我看见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张清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萧闲手指一送，弩箭给射了出来。

“为什么要杀我大哥？”

张清哭丧着脸，道：“于吉上仙说，要制造你和贾逸之间的矛盾，利用你把贾逸引进圈套。萧老弟，你可别怨我啊，在你和贾逸找上我之前，惠德仙师就带我见了于吉上仙。你我都是在太平道混了这么长时间的人，见了于吉上仙，我怎么敢不听他的啊……”

“你走吧。”萧闲道。

张清愣了一下，磕了个头后赶紧起身就跑。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于吉上仙的推算会出错？“斫龙阵”最后一次人祭就这样给破坏了？那天诛孙权到底还能不能行？自己羽化成仙还有没有希望？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紧，一股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不禁脚下一紧，转着身子倒了下去。在蹒跚踉跄之中，张清的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萧闲，正端着连弩扣动了弩机，一支漆黑的弩箭扑面而来，随即面前一片黑暗。

萧闲走了上来，冷冷看着张清伏倒在地的尸体，对准后脑又射出一箭。血花迸溅开来，玷污了萧闲的双手和锦袍，他却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他转过身，提着连弩向岗上走去。只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岗上的喊杀声已经归于寂静，地上伏尸处处，一百名黑衣杀手就这样溃散了。游侠们正在互相包扎伤口，还有人升起了篝火准备吃点烤肉，喝点酒。那个黑衣少年被秦风绑了起来，推搡到萧闲的面前。

“就算这边给你们占了先机，你们也阻挡不了‘斫龙阵’。”少年舔了舔嘴角的血渍，脸上毫无惧意。

萧闲没有理会他，丢掉了手中的连弩，向秦风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折损？”

“哈，这群杀手中看不中用，还没开打就溃散了，咱们能有什么折损？就是有几个受了点儿皮肉伤，进城包扎一下就好了。”秦风满不在乎道。

萧闲上前跟游侠们一一谢过，开着肆无忌惮的玩笑，许诺明天要在“镜花水月”的院子里铺开摊子，弄来几头上好的“八百里”烤炙，再弄上几十坛好酒畅饮，引得群侠哈哈大笑。

早在秦风前去巨鹿之前，远在魏境的郭鸿就已经散布了消息，不少交情过硬的游侠陆陆续续赶往武昌，要找太平道的麻烦。等到秦风回来，一个一个地拜会，出示了郭鸿写给贾逸的回信，将他们请到“镜花水月”，好好安置下来。当时贾逸和萧闲还在发愁要如何打发这些人，想不到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陈全的死，确实让萧闲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并没有让他失去理智。那块出现在陈全口中的衣襟，切口太过齐整。他暗中细细还原了陈全的路线，得知在案发之时，贾逸离那间宅院较远，不可能跟陈全冲突。若是贾逸安排了其他人手，对陈全下手，那块衣襟怎么会出现在陈全口中？接着贾逸找到他，针对陈全的死推心置腹地长谈一番后，他已经确信那是太平道的挑拨离间之计。

“你大哥是我杀的，有本事就给小爷一个痛快。”那个黑衣少年又叫嚣起来。

萧闲斜睨着他，道：“为什么要给你个痛快？作为假于吉的亲信，你肯定知道不少秘密，解烦营应该对你很有兴趣的。”

“解烦营？”少年歪着嘴角讥讽道，“今晚过后，别说解烦营，连东吴孙家只怕都没有了。”

“有这样的想法也不错，起码能让你熬过今晚，”萧闲脸上也浮起嘲弄的笑容，“天一亮，把你交给了解烦营，等着你的就是听都没听说过的酷刑了。”

他转过身，向武昌城方向望去，喃喃自语道：“现在这个时候，也该玄皓那个老狐狸动手了吧。”

祥吉道场里漆黑一片，玄皓仙师看着院中将近二百名郡兵，满意地捋着胡须。

今晚孙权在承露台宴请魏朝使团，正式被魏朝册封为吴王。城中实行了宵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外出，当然官府的人除外。玄皓仙师举起都尉府颁发的令牌，对着月光又看了看，才塞进腰间。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这期间心惊胆战，总害怕被官府发觉，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结果到了起事这刻，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根据撒出去的眼线得知，张清带了萧闲在短松冈提前设伏，贾逸和孙梦刚刚出城，往陷阱里去了。城中的军议司暗桩搞来了郡兵的兵刃和衣甲，给这些死忠的道众换上了，等下出了门就畅通无阻，直接杀向承露台。再配合承露台里的自己人，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将东吴诸臣和魏朝使团杀个干干净净。武昌城必定大乱，而夷陵前线也必定军心不稳。刘备趁势挥军，东吴指日可破。到时候，自己凭这个从龙之功，应该能位列三公了吧。那个军议司的暗桩说了，虽然不能跟诸葛亮平起平坐，但跟李严、许靖这些高官们称兄道弟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里，玄皓仙师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扫视了一眼院中的弟子，举起令旗，喝道：“有请于吉上仙降临！”

周边响起一片衣甲摩擦之声，“郡兵”们纷纷跪下叩头。玄皓仙师冲殿内使了个眼色，随着一阵清脆的铜铃之声，于吉踱着方步走了出来。月破星巾、霓裳霞袖、九节杖、三清铃，还有肩膀上蹲着的那只小猴，一切都与传说中的于吉一模一样。这个假于吉是军议司那边安排的，显然是准备了很长时间，不但行头很像，说话举止都很有威严，让人心生敬畏。

这无疑是神来之笔，他们用于吉复活布置“斫龙阵”的噱头，闹得人心惶惶。更重要的是，大部分太平道徒都对此深信不疑，心甘情愿赴汤蹈火。不但张清以为他自己能够成仙，就连惠德那个老家伙，也当了自己的幌子，吸引了贾逸的注意力，后来还在大牢里羽化了。今晚将这个假于吉藏在步辇中，让“郡兵”簇拥着前行，别说去杀吴王，天王老子也敢砍！

玄皓又满意地扫视了一圈跪在院中的“郡兵”，冲假于吉点了点头。假于吉举起九节杖，朗声吟诵起来，浑厚低沉的声音在院中飘荡起来，让人生出肃穆庄严之感，似乎此行充满了悲壮决绝。

而就在此时，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啸，打断了吟诵之声。

玄皓一愣，就见假于吉软软地瘫倒了下去，脖颈中插着一支羽箭。这枚羽箭做工十分精致，箭羽是整洁白净的金雕羽毛，光滑圆润的箭杆则是铁檀木磨制而成，而刺穿假于吉咽喉的箭尖正闪闪发光，竟然是鎏金的！

玄皓心里“咯噔”一下，整个武昌城，不，整个东吴用度如此铺张的，只有那个人了。

院中的信众都抬起了头，诧异地看着倒下去的假于吉，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他们不能接受神仙也会被射死的现实，还在猜测是不是某种法术。

前方突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山墙附近荡起了一层微尘，似乎有无数的铁器从外面刺入其中。随着一声号令，那堵看似坚固的山墙在巨力拉扯下，轰然倒塌。

烟尘很快散去，一片炙热的红色裹挟夺目的灯火刺入众人眼中。随风猎猎作响的猩红蜀锦披风，精致光滑的明光银铠，高大健壮的汗血宝马，还有那张挽成满月的横江长弓。而这团火焰后面，是数排张弓以待的枭卫们。

“孙……孙尚香！”玄皓惊骇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眼看着横江长弓弓弦一抖，一道金光如闪电般扑面而至。

咽喉处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血液迸溅而出，玄皓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盯着那团如火焰般的鲜红，满脸都是惊疑的神色，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不过是个老道士罢了，为什么非要我来杀？”孙尚香收起弓，勒住缰绳，很是不满地抱怨。

“贾逸不是说过么，至尊正妻潘夫人跟这家道场颇有渊源。除了您，别人哪有胆子动手杀他？”孙梦笑道，“表姐，你看院子里的这些贼人，要如何处置？”

孙尚香道：“命令枭卫们把弓都收起来。”

孙梦怔了下，小声道：“表姐？”

“枭卫们好几年没正经打仗了吧，都换上缳首刀，冲进去，不要俘虏。”孙尚香拨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随着孙梦一声令下，枭卫们拔出了腰间的缳首刀。

惨淡的月光之下，只见一道刀光匹练般砍入痴痴呆呆的“郡兵”群中，哀号声夹杂着血光随即爆起。

孙梦拨转马头，跟上了孙尚香。出乎她的意料，这方向不是去承露台的，而是回郡主府的。

“至尊那里，我们……不去看看吗？”孙梦按捺不住，小声问道。

“不去，王兄连册封仪式都不许我参加，说什么怕我给魏朝使臣们难堪。他觉得有虞青、吕壹还有羽林卫护卫，自己就安然无忧了，我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孙尚香瞟了孙梦一眼，“你是担心贾逸那小子吧？”

孙梦有些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

“不行，越想越生气，那小子凭什么安排我做事？”孙尚香道，“他不是还欠我一百两黄金吗？”

孙梦点了点头，有些不知所以。

“你去找他吧。”孙尚香笑得很开心，“告诉那小子，本郡主要收他利息，二百两，黄金。”

吴王迁都武昌不过一年，并未大兴土木。承露台名字虽然听起来雅致，其实不过是吴王府后山山顶的空地而已。一个多月前，客曹动用人手将原本的小路修筑成石道，并在山顶辟出了一块宽阔的方台，才算是有个像样点的地方。

想要前往承露台，得先绕吴王府半圈，沿着工曹修筑的那条石道走上盏茶工夫，到山脚下的关卡再说。那道关卡为都尉府所设，布置了三层防线，只放有通行令牌的人上山。除此之外，再想前往承露台，就只能自行攀爬上山了。前提是能越过满是荆棘的灌木丛，躲开埋伏其间的解烦卫暗哨。

此刻魏临站在第三层关卡前，仰头向山顶看去。那里灯火通明，魏朝使团和东吴群臣正在会晤，等吉时一到，就要开始册封仪式了。而这个所谓的吉时，也是按照曹丕的意思，定在戌时六刻。这个时刻着实算不了什么吉时，似乎有暗讽之意，但吴王却愉快地接受了。不仅如此，册封仪式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魏朝要求来布置的。吴王大概是被刘备吓怕了，魏临想。前几天夷陵那边传来消息，陆逊组织了一次反攻，黯然败退。现如今，吴王迫切与魏朝结盟的心情，谁都看得出来。

魏临看了眼立在石道旁的漏刻，已经到了戌时。他挥了下手，一名都伯快步走到跟前。

“命令已经传下去了吗？”魏临道。

“是的，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交代过前面的兄弟了，封锁关卡，任何人不得前进。”都伯犹豫了一下，“不过……魏都尉，上面的命令不是说有通行令牌的可以通过吗？”

魏临冷冷哼了一声：“上面哪里知道我们的难处！今晚魏朝册封至尊为吴王，是关系到吴魏能否结盟、援助夷陵战况的大事。若是有人盗用了通行令牌，混上去生出事端，你我能担当得起吗？”

魏临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却没有听到都伯应声。他有些不满地看了都伯一眼，发现都伯正张大了嘴巴，愣愣看着石道。顺着都伯所视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孤单的人影正拾阶而上。他走得并不快，显得非常从容，一路上还在东张西望。

魏临的手搭上了腰间的缳首刀，心中充满了迷惑。前面三道防线，已经得到命令不允许任何人上山，这个人是如何上来的？就算他是绝世高手，冲破了那三道防线，为何不见任何示警之声？

人影渐渐近了，魏临看清了来人的脸，是他认识的人。但他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大了，这个人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道：“贾逸？贾校尉？你不是去城外阻止‘斫龙阵’了么，怎么来这里了？下面为什么把你放进来了？”

“我有这个。”贾逸举起一枚翠绿的东西晃了晃，“吴王的玉牌，给我好久了，一直窝在怀里，想不到今晚用上了。”见吴王玉牌，如吴王亲临，郡兵们是不敢拦他的。

魏临稍作沉吟，示意都伯带着所有人前往关卡，再度严令不允许任何人上山。

看郡兵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魏临才开口问道：“贾校尉，不是说‘斫龙阵’在城外，子时就要举行第七次人祭了么？你不管？”

“那只是个幌子。”贾逸道，“人的想法其实很奇怪，如果他们身边一直在发生同样的事情，他们就会认为类似的事情会一直发生下去。这句话虽然很拗口，但很有道理。”

魏临皱了皱眉头，似乎听不懂贾逸在说什么。

“‘斫龙阵’脱胎于北斗七星，在武昌城中举行了六次人祭，每次相隔九天，方位暗合北斗七星的前六个星位，时间都是在午夜子时。傻瓜都能看得出来，第七次人祭应该就在破军星位，时间自然也是今夜子时。更何况，我在太平道内部还埋了一个暗桩，这个暗桩竟然偷出了‘斫龙阵’秘箓，上面记载的跟我想到的是一模一样。看起来，我只要今晚埋伏在城外短松冈上，把前去施行人祭的太平道徒们一网打尽，就大功告成了。”贾逸笑了起来，“可惜，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喔？”魏临有些疑惑，“‘斫龙阵’的第七次人祭不在那里？”

“如果我说，没有‘斫龙阵’的第七次人祭，你相不相信？”贾逸道。

魏临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如果没有第七次人祭，那前面的六次又有什么意义？”

贾逸道：“为什么没有意义？人就是这样，以为有了前面六次人祭，第七个破军星位上，必定会有第七次人祭。而唯一支撑这种推断的，就是前面发生了六次人祭。当你想清楚了这点，就会觉得这个推断没有什么说服力。而且，对于当初安排进太平道的那个暗桩，我并不信任，因为他是被我用钱财收买的。说实话，这个世上能改变人立场的东西有很多，钱财固然可以排在第一位。但有件东西，是完全超越了钱财的存在，那就是信仰。不管他所信仰的东西是好是坏，在旁人看来是愚蠢还是神圣，在信仰者的心中，都是坚不可摧的。中平元年，那场席卷了整个天下的黄巾之乱，早已说明了一件事，用钱财去收买太平道徒非常危险。毕竟在很多太平道徒眼里，黄白之物跟羽化升仙完全没有比较的余地。”

魏临皱起眉头：“难道说……那名所谓的暗桩，是你安排的明间？”

“不错，就是明间而已。安排完这名所谓的暗桩之后，我故意放出了几个消息，太平道对此立刻有了动作。结果很明显，这名暗桩是太平道塞给我的，所以由他传来的消息，没一条是可信的。那本所谓的‘斫龙阵’秘箓，自然也是假的了。知道了这点，我就一面由他传递给太平道错觉，让他们以为我进入了他们的布局，一面暗地里调查他们的来路。”

“是外地的太平道人勾结三源道场做的吗？”魏临道，“前些日子，你们解烦营的陆延都尉抄了三源道场，抓了惠德仙师，就差那伙外地太平道人了。”

“对，就差那伙外地太平道人。可陆延抄了三源道场，抓了惠德仙师，问遍了里面的道士，没有人见过这伙太平道人。拷问得紧了，才有人说见过于吉，但没有人见过于吉之外的人。我让枭卫在城中搜查了好几天，也没发现这伙太平道人藏在哪里。按常理说，他们失去了三源道场这个内应，不但没有了藏身之地，连吃喝拉撒都没人招呼，很难在城中藏匿下去。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细节，这伙所谓的外来太平道人，从未真正出现过，也没有人看到过，只存在于惠德仙师口中。不，第一次听说他们，是陈全从祥吉道场的玄皓仙师那里打探出来的。说这伙人曾经去拉拢过玄皓仙师，但被他拒绝了。

“仔细想起来，这种说法不是很荒谬吗？一伙太平道人潜入武昌城，布下‘斫龙阵’，显露‘天火降字’的神迹，妄图诛杀至尊。他们去拉拢一个并无深交的祥吉道坛，没有谈成之后，竟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走了？外来的太平道人没有杀人灭口，本地的祥吉道场没有报官避祸，两下相安无事，未免心都太大了吧。而就在此时，萧闲告诉我了一件事，他的大哥陈全把铜钱藏在舌头底下的旧事，只有他们的师父知道。而他们的师父在去世之前，跟祥吉道场的玄皓仙师交情还不错。他怀疑杀死陈全并陷害我的那个人，就是玄皓仙师。”

黑暗中遥远的前方，隐隐亮起了火光，两人都知道，那是祥吉道场的位置。

“你是怀疑，根本没有什么外地的道人，一切都是祥吉道场在后面操纵的？”魏临道。

“你又说对了，魏都尉。所谓的天火降字、血液凝固、于吉复生、‘斫龙阵’都是祥吉道场的玄皓仙师搞出来的。三源道场的惠德仙师，只不过是他丢出去的幌子而已。真正和蜀汉军议司勾结的，是他玄皓，而不是惠德。”贾逸的声调依旧很淡定，“我收到消息，就在半个时辰前，孙尚香郡主带领枭卫们前去清剿祥吉道场了。那个所谓的于吉上仙，话都没说一句，就被孙郡主一箭射死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魏临一脸平静：“那要恭喜贾校尉了，听说你跟陆延在比赛谁能抢先破了这案子，看来是你赢了。”

“不，我没有赢，真相还没有揭开一半呢。”贾逸冷冷道，“于吉死了，祥吉道场里还有件很奇怪的事，那些死忠道众们整整齐齐穿着郡兵的衣甲，玄皓身上还有块通行令牌，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魏都尉？”

“下官愚钝，还请贾校尉赐教。”

“我觉得，如果‘斫龙阵’的破军星位是个幌子的话，玄皓总得有个说法来向道众们解释。信仰这个东西虽然能迷惑人心，但若是自相矛盾，也很容易让人产生怀疑。你总不能一边说要靠‘斫龙阵’来杀至尊，一边又说‘斫龙阵’是个幌子吧。在大牢里，我跟惠德仙师聊过几句，质疑了他一下。果然越是对某些东西深信不疑的人，越是容不得别人诋毁这些东西。惠德仙师情绪激动之下，对我连连嘲讽，还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斫龙阵’的关键之处，不在破军星位。”贾逸负起了双手，“不瞒你说，我活了二十多年，一直觉得自己还算聪明。从这句话里，我听出了两个意思。第一个意思是‘斫龙阵’在太平道道义中是可以自圆其说的，并不只是个粗劣的幌子。第二个意思就是第七次人祭不是在破军星位，而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贾校尉，你这么想未免太天马行空了吧。”魏临摇头道。

“你若是在进奏曹或者解烦营待过，就会明白，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是必不可少的。这种想法，我们称之为直觉。”贾逸笑了笑，“我摊开了武昌城地图，将北斗七星标在上面，挠破了脑袋，推算第七次人祭到底在什么地方。然后我注意到了承露台，知道至尊会在此迎接魏朝使团，顺手把承露台也给圈了出来。而就在那一刹那，我明白了。第七次人祭，就在承露台，就在今晚。”

“何以见得？”魏临问道。

“惠德说得没错，破军星位并不是关键。在太平道道义中，北斗七星掌死，南斗六星掌生，有一个星位却是超脱了南斗和北斗的存在，它们合称为十四主星。这颗星就是北极星，又被称为紫微。若是魏都尉你懂一点星象，就会知道紫微星又被称为帝星，在我们东吴来说，代表的就是至尊。而我之所以觉得第七次人祭会在承露台，那是因为承露台在地图上的方位，就是‘斫龙阵’中紫微星的方位。”

贾逸一字一句地说完，声音始终很轻，魏临的神色却遽然大变，抬起头便朝山顶望去，见没有什么异常，才安心道：“想不到贾校尉心思敏捷到这种地步，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如此隐晦的真相。”

“‘斫龙阵’每次人祭相隔九天，今晚是第七次人祭的时间。而今晚至尊会在承露台迎接魏朝使团，举行册封仪式。这种巧合，对于信奉神鬼之说的太平道众来说，就是不可抗拒的神力。再加上天火降字、于吉复生这些把戏，太平道众早已深信不疑一切都是天意。别说玄皓纠集他们来杀至尊，恐怕杀神杀佛他们都敢试试。只可惜，他们刚集齐人手还未动身，就全死在祥吉道场了。”

魏临叹了口气：“这伙贼人纵然是心思机巧，谋虑颇深，归根到底也只是群乌合之众，被贾校尉勘破行踪也在情理之中。我还以为今晚平平淡淡，想不到黑暗之中发生了这么多阴谋诡计，真是劳贾校尉费神了。”

“费神不敢当，魏都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贾逸依旧在笑，笑容却已经变得很冷，“那些郡兵衣甲、通行令牌，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临向后退了两步，沉声道：“怎么，贾校尉你在怀疑我？”

“你刚才说太平道什么？哦，对了，乌合之众。不错，跟你们军议司的精英们比起来，他们只能算是一群替死鬼。”贾逸道。

“贾校尉，你不要血口喷人！”魏临脸色铁青，喝道，“我夫人也是‘斫龙阵’的人祭之一，我也是苦主！”

“对，那是我接手的第一件案子，也是‘斫龙阵’的第二次人祭。还记得我和孙梦当初找到你，你对案子并没有多少兴趣，甚至推说公务繁忙，不愿意随我们一起去白云观调查。”

魏临道：“当时是至尊安排下官筹备……”

贾逸打断了魏临的话：“为了利用太平道，你们军议司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推动‘斫龙阵’，进行这愚蠢的天诛。但这种诡异阵法，被察觉的风险太大，于是你们作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与其被发现，不如将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引入，至少可以误导我们，影响查案的方向。你们选择了都尉府，这第二次人祭之处。一来是你的地方，你可以随意布置现场。二来死的是你的夫人，可以减轻你的嫌疑。等解烦营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把现场打扫干净，并且布置得极为诡异。不出所料，左右部督看案子牵涉于吉，就开始互相推托了。如果按照常理来说，接手案子的应该是个毫无经验的新手。可惜，我这个遭虞青和吕壹两位部督记恨的倒霉鬼，被莫名其妙地推了出来，打乱了你们的如意算盘。

“我这个人吧，多多少少还有点名气。你们觉得案子放在我手里，迟早会被查出真相。你们决定误导我，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当时邀你一起去白云观，你不去，实际上是在白云观布了一个局。你如果跟着去了，那个假冒的道士无法在你面前说出你夫人跟离昧仙师有染这个故事。可惜了，那个假道士浑身都是破绽，没能瞒过我。还被陆延误打误撞，找到了真正的离昧仙师。而且，我们还发现，那个假道士身上，有陆家私兵的刺青。甚至回到城中之后，我又遇到了伏击，伏击我的人身上，也有陆家的刺青。我原先以为，这是你们军议司的挑拨离间之计。毕竟陆逊在夷陵领兵抗击刘备，这样做，可以使至尊对陆家产生猜疑。但是，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你能不能给我答案？”

魏临冷冷道：“贾逸，仅凭这一点，你就怀疑我是军议司的暗桩，未免太武断了。”

贾逸失声笑道：“哪里只有这一点啊，魏都尉。我经手的三件案子，你在件件里都留下了破绽。第二件，客曹曹掾张洵的死。这桩案子里有两个疑点，一个是日程安排莫名其妙丢失，后来又在张洵屋内找到了；另一个是张洵的夫人陈叡不久后便被人掳走，下落不明。张洵留下了一只木盒，上面刻有‘建安五年’字样，由我转交给了至尊。见到木盒之后，至尊的态度大变，他联想到了建安五年的事情，对案子兴趣大减。这是你们对我的第二次误导。”

魏临突然笑了起来：“贾逸，你知道建安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我需要谈论的。我跟你之间，要谈的只有这几桩案子。”贾逸冷笑道，“之后是林照的案子。当我觉察到至尊对建安五年的态度后，想起了陈籍案，这才跑到都尉府去调查的。案卷虽然没有找到，却从你手下的书办那里打听到了林照，知道他就是当年的主簿。到了林照那里，我听到了一些不能说的东西，见到了他全身血液凝固而死的过程。这是你们对我的第三次误导。至此，建安五年就像一圈圈铁链，将我捆绑起来，动弹不得。我意识到自己接近了一个可怕的阴谋，我甚至怀疑这几起案子是不是至尊在幕后操纵，为的是将建安五年的知情人一一灭口。

“就在我进退维谷之际，孙尚香郡主回来了，她将我心中的猜忌直接说了出来，并告诉我至尊觉得有人在利用这几件案子，想在建安五年的事情上做文章。重要的是，她说至尊决定由我来查这件事。随后，郡主又告诉我陈叡失踪了，被一群假扮成羽林卫的人带走了。这自然是你们想进一步误导我，让我以为至尊正在灭口，但也让我产生了一丝疑虑。陈叡的失踪很是奇怪，毕竟我已经向她问完了话，也拿走了张洵的遗物，为何还有人要对她下手？

“我仔细回忆了很久，终于想起了陈叡的原话。她说张洵留给她的是一颗蜡丸，让我交给吴王的也是颗蜡丸，并没有提到过那个木盒！换言之，给她木盒的另有其人！而她之所以失踪，就是有人怕她说出那个木盒的来历！”

“贾逸，你这就说笑了。陈叡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别人说什么，她就会做什么。如果有人送给她一只木盒，让她将蜡丸放在里面，她难道不会起疑吗？”魏临的声音高了起来。

“不会起疑。陈叡在将蜡丸给我的时候，那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在我拿走蜡丸上交吴王之后，她竟然跟街坊邻居斗气，说什么已经向吴王申冤，早晚会还她家一个清白。前后做事，判若两人，让我不得不怀疑那番话是有人故意教她的。在张洵死后，她很可能找了个信得过的人商量对策。而让她把蜡丸给我，恐怕也是这个人出的主意。至于让她把蜡丸放进木盒，至少有十多种办法。蜡丸裸露容易损坏，我给你找个盒子盛放，这是最简单的说辞。

“那这个信得过的人，会是谁呢？陈叡曾经说过，张洵被杀前，曾经为一件事苦恼。说是他的一位旧友，托他办一件事情，却被他拒绝了。张洵认为这里面有阴谋，但又犹豫要不要把事情说出来。还未来得及作决定，他就被杀了。陈叡还是糊涂，她隐约觉得张洵的死可能跟那个旧友有关，也认为自己身处一桩阴谋之中，于是就找了信得过的人商议。她没有想到，这个信得过的人，竟然就是那名旧友。”贾逸看着魏临道，“枭卫们将张洵和陈叡的底细摸得非常清楚，你和张洵曾经是同僚，相交十年之久，说是旧友并不为过。你和陈叡是同乡，也认识了十年以上，更为关键的是，你是她的情夫。是你调换了那颗蜡丸，又加上了个木盒，把我们引向歧路。然后，又杀了陈叡灭口。魏都尉，麻烦你告诉我，先杀死自己夫人，再杀死自己情人，这是什么滋味？”

“我为什么要杀张洵？完全没有理由。”魏临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右手青筋暴露，搭在了缳首刀的刀柄。

“为了那份日程安排。你托张洵的事，就是更改日程安排吧，不过被他拒绝了。张洵死后，刘淳接任了客曹曹掾，放在中堂的日程安排却不见了踪影。待张洵的尸体被搬走，他们就大着胆子进入东厢房，将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找到了备卷。我起先以为你们偷走日程安排，是要引得客曹的胥吏破坏案发现场，后来才发觉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在第六次人祭之后，我找到刘淳，要来了张洵被杀之前的日程安排草稿。足足有三十多版，每个版本的内容都不尽相同，其中安排的事项删删减减，一直在变化，让人很是头疼。不过好在我查了十一个时辰之后，终于看出了点端倪。这几十本日程安排，以张洵的死为界，有个很细微的变化。在张洵被杀之前，日程安排上没有‘临湘舞姬’这项表演；在张洵被杀之后，日程安排虽然还有变动，但‘临湘舞姬’这项却始终没有去掉。我问过刘淳，他说备卷上这项被圈了下来，旁边备注了是上面的意思。这个‘上面’到底指的是谁，刘淳并不清楚。但既然张洵写了下来，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后面的几次微调中，并未涉及这项。

“我觉得有些蹊跷，就按照这队‘临湘舞姬’备案的卷底，派枭卫暗中调查了一番。有牙行担保，有关文记录，看起来很是规矩。可是她们却是在张洵被杀之后，才从临湘赶往武昌的。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张洵并没有见过这队舞姬。迎接魏朝使团这种大事，在册封仪式上安排的舞姬，客曹曹掾居然没有见过。而且这队舞姬在张洵死后，未派人与新任曹掾接洽确定，仍执意前往武昌，似乎笃定自己的表演不会被删减。这听起来不是荒谬吗？”

“你太啰唆了。”魏临拔出了刀。

“只有杀死张洵，才能调换日程安排，才能将那队舞姬安插进去，才能让那队舞姬在席间对至尊下手。而太平道，在这几场案子中仅仅是诱饵，城外的破军星位也是诱饵，打算把我、孙梦、秦风、萧闲引过去，运气好的话还能带去陆延和一部分解烦卫、枭卫。玄皓的太平道信众也是诱饵，他们到了关卡后，势必跟郡兵们发生火并，承露台就不得不抽调解烦卫和羽林卫下山来支援。那时候，承露台上戒备空虚，舞姬刚好就可以出手了。”

魏临打了个呼哨，黑暗中聚拢来六七个身影。他挥了下刀，那几个身影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光亮中。这几人都穿着郡兵衣甲，身材高大，结实魁梧，一看就是精锐之士。

“从你涉入这案子的那晚，我就一直在担心，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来干扰你。想不到还是被你查出了真相。”魏临缓缓道，“不过还好，你已经来不及了。舞姬出场是戌时二刻，离现在只有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了。我以为你若是推断出了真相，肯定会带上一大批人手，想不到你竟孤身前来，就不怕死在这里？”

“实在是没人了。”贾逸笑了笑，“萧闲和秦风去了短松冈，孙梦和郡主去了祥吉道场，解烦卫我使不动，只好孤身前来了。我觉得所谓的暗桩，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是安全，你很可能也是孤身一人。想不到，你还有六七个手下，是我失算了。”

他瞟了眼漏刻，已经过了戌时一刻。

“时间确实不多了，”贾逸冲郡兵们招了下手，“你们一起上吧。”

魏临脸色阴晴不定，问道：“怎么，你不大声呼救？山下还有不少郡兵，他们并不知情，而且你身上带有吴王玉牌，他们极有可能会帮你。”

“他们跟随你时间太久了，未必相信我说的话。就算信了我的话，几十人的混战，打起来未免声势太大，惊动了承露台。虞青和吕壹一旦分兵下来，又上了你的当。”贾逸挽个剑花，“来吧，你们还不到十个人，我能应付得了。”

魏临招了下手，郡兵们分为两层，扑了上去。三人在前，四人在后，速度距离都把握得很好，配合相当默契。

贾逸轻轻跃起，身形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飘向后方。他对着冲在前面的三人甩了下手，几点乌光悄无声息地从袖中射出。当先两人闷哼一声，像是被绳索绊住一般扑倒在地。另外一人堪堪侧身躲过，乌光打中他身后之人，竟将那人仰面掀了过去！

郡兵们大骇，硬生生止住了冲势。无声无息，却威力巨大，这等犀利的暗器，他们从未见过。

眨眼之间，七人已剩四人，这四人围成了一个扇面，与贾逸保持着一段距离。魏临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本以为贾逸是在故作高深，想不到竟有如此狠毒手段。军议司对贾逸的风评，虽然在逐年提高，但就算到了今年，综合评定也只是中上。心思敏捷、虑事周全、为人低调，等等，诸如此类。虽然对心智颇为肯定，但对身手只给了一个中下的评定。

魏临倒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打了个呼哨。那四名郡兵闻声纵身前扑，从上中下三路向贾逸攻去。贾逸又甩了下手，郡兵们急急旋转侧身，却未发现乌光袭来。回头看见贾逸脸上的笑容，才知道那是虚招，乌光暗器应该已经用完了。他们低吼一声，又扑了上去。眼看漫天刀光已经斩到了贾逸的衣袂，又见贾逸身形一沉，平白间骤然爆出一团白雾。郡兵们视线不清，只得挥刀乱砍，却刀刀落空。

正在犹豫间，听得雾团中一声尖啸，一名郡兵仰天撂倒，一根弩箭没入胸间。剩下三名郡兵向雾团后纵身退去，却听头顶上“滴滴”一阵轻响，一个闪着光芒的金色小球正在凭空旋转。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郡兵们还是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他们舞起缳首刀，在头顶织出一片刀光，拼命防守着未知的恐惧。那枚小球停止了旋转，球体分离出无数细小的鳞片骤然射下，在夜色中响起清脆悦耳的金属相击之声。

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贾逸从浓雾中走了出来，两手空空，悠然自得，轻松得好像踏青回来的世家公子。魏临浑身上下紧绷，缓缓拉开了架势，缳首刀背在身后，像一张拉到极限的铁弓。

“看来这个时候，舞姬应该已经上场了。”贾逸弯腰，从郡兵尸体上拾起了一把缳首刀，“你一直守在这里，想必承露台上还有一个暗桩。”

“不错。我们还有后手，而你已经没人了。”魏临沉声道，“听说这几年你的剑术一直在精进，为什么不拔剑？”

“拔剑？”贾逸摇了摇头，“你还不配。”

他就提了一把刀，懒懒散散地站着，似乎全身上下都是破绽。

魏临冷哼一声，骤然发力，整个人高高跃起，裹挟风雷之势力斩而下。这一刀招式简单，毫无变化，却凝聚了他十多年的心血。快、狠、准，他自信贾逸挡不下这招。

刀光闪耀而至，刀风吹起了贾逸的鬓角。然而电光石火之间，贾逸微微侧过身形，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斩落，砍在了石道上，激起一捧耀眼的火花。魏临收刀跃开，吸气凝神准备抽身再斩，却忽然觉得脚下不稳，力量正从身体里迅速流失。他低下头，才发现腹间出现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大量的鲜血正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石板。错身之间，贾逸的刀已经斩在了他的身上，而他竟浑然不觉。

魏临慢慢瘫倒在地上，突然笑了起来：“我们对你的风评还是太低了，你的实力起码应该在上中，而不是中上。一直藏起爪牙，忍辱低调，你到底图的什么？凭你的身手和心智，在解烦营里做部督也绰绰有余吧。吕壹、虞青哪个比得上你？”

贾逸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了承露台：“你们在上面的暗桩是谁？”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吴王恐怕已经死了，有那么多解烦卫和羽林卫在，暗桩也肯定活不了。”魏临剧烈咳嗽起来。

贾逸摇了摇头：“你们有暗桩，我也有安排。你几乎算过了所有的人，却唯独漏算了一个。”

仅仅沉默了一会儿，满是绝望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延？”

“陆延。”

魏临的眼神已经涣散：“想不到，真想不到。传闻他让你在案子和婚约间选择一个，我以为像你我这样的人，选择的结果将毫无疑问。想不到，你终是抵不过自己的心魔，还是选择了后者。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贾逸没有说话。夜风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吹过石道，将血腥之气驱散开来。

“我早该想到，孙梦是你最大的弱点，我早该想到。你早晚会被孙梦……”魏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夜风吹散，再也听不清了。魏临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颓然倒在石道上。鲜血顺着他的尸体流淌出来，沿着石道的台阶，慢慢浸了下去。

贾逸扔掉缳首刀，抬头望向高处灯火通明的承露台。

他知道，此刻陆延正在那里指点江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陆家子弟身上，赞许、嫉妒、倾慕、敬佩……作为挫败太平道和军议司阴谋，救下吴王，确保了册封仪式顺利进行的人，这位陆家子弟将从今晚开始，变得璀璨无比，光辉耀眼。想必此刻，陆延的心里一定非常骄傲。

但贾逸却觉得他很可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魏临的鲜血已经凝固，风声已经停息。贾逸负起双手，缓缓向山下走去，从容孤单，一如他来时的样子。

不多时来到山下，把守关卡的郡兵们有些迟疑地看着贾逸，这人身上沾满了鲜血，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搏命厮杀，但他的神态却轻松得像踏青归来。都伯呼哨了一声，不少郡兵围了上来，警惕地看着贾逸。有人向山上小跑而去，想要探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马蹄声响起，一骑轻骑犹如离弦之箭冲破夜色，直到关卡前才生生勒住。马上的骑手一身红色软甲，乌黑长发罩在飞将盔下，秀气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看到贾逸安然无恙，细细的柳眉才舒展开来，一丝笑意浮上了嘴角。这是郡主府的孙梦姑娘，郡兵们对望一眼，回到了自己的哨位上。

“劳烦孙姑娘担心了。”贾逸笑道。

“嘁，谁担心你了。是孙郡主让我来看看至尊怎么样了。”孙梦道。

“承露台上有虞青、吕壹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陆延应该已经诛尽那队舞姬，正在接受至尊嘉奖吧。”

“把功劳让给他，你真的愿意？”孙梦轻咬着嘴唇，问道。

贾逸没有回答，他转身回望着承露台的方向，眼眸中竟有淡淡的薄雾。

刘备策马冲进了吴军营地，目光威严地扫视着周围。营地中全是丢弃的军械和辎重，数不清的军帐倒塌倾斜，近半都被火箭点燃，正熊熊燃烧。冲入营地时只有零星的抵抗，吴军战意全无，还未接阵便已撤了出去。

如果是在平时，刘备绝对不会这么冒进。但现在不同，十一天前，潜伏在武昌城外的军议司间谍回报说，承露台的方向升起了一盏孔明灯，那是舞姬刺杀孙权得手的暗号。

又过了一天，间谍再度传来消息，整个武昌城城门紧闭，禁止行人车马出入，而且城内也实行宵禁，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应该是魏临得手了，虽然他们应该都已经死了。但杀死孙权跟损失几个暗桩相比，代价微不足道。

当天夜里，由冯习领军向陆逊大营发起了一次试探攻击，不料一举便攻进了中军大帐。抓到的俘虏说，陆逊在前一天已经率军后撤，只留守了一千人。看来陆逊早就收到了孙权的死讯，已经向武昌撤退了。孙权一死，东吴群龙无首，江东系和淮泗系的争斗将会全面爆发。相比抵抗刘备，陆逊更关心武昌城内的处境。陆家如今是江东系之首，若淮泗系趁乱兵变，陆家很可能会被抄家灭族。

攻破陆逊的夷陵大营后，蜀军连下四座吴营，推进了二百余里。

然而此时刘备却有些疑虑，攻势进展得太过顺利了。就算陆逊着急赶回武昌夺权，沿途也应该会留下一部分兵力防守。不然的话，就算这样杀回武昌，在两派争斗中夺得胜利，那时蜀军也已兵临城下，还有什么意义？

他撒出去了十多支斥候部队，沿着长江两侧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传回来的报告都是没有发现吴军伏兵。按常理来说，蜀军是非常安全的，但刘备还是放心不下。虽然陆逊此人没有可以夸耀的战功，也没有什么威名，但直觉告诉刘备，陆逊不会如此轻易落败。

一匹快马来到刘备身边，马上偏将递上了一个竹筒。竹筒两端都用火漆封口，中间刻着军议司的徽记。刘备没有接过来，而是示意偏将念给他听。偏将用匕首剖开竹筒，取出里面的丝帛，大声念了起来。是丞相诸葛亮的来信，怀疑孙权遇刺一事有诈，劝刘备不要冒进。

诸葛亮的劝诫是对的，但刘备却不想听了。

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二，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二弟关羽、三弟张飞相继被害，当初的桃园三兄弟，只剩下他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人生七十古来稀，离死亡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难道宏图霸业终究要半途而废吗？不甘心，真是不甘心啊。就算要赌上国运，也要冒一次险。

忽然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刘备拨转马头，向身后看去。一队轻骑正飞速赶来，为首的是大将张南。刘备的心沉了下去，张南是负责殿后安民的，此刻赶来，必定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骑队越来越近，转眼间已至面前，张南等人滚鞍下马，跪在面前，却不发一语。

刘备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道：“说吧。”

“启禀陛下，臣等无能。昨夜后方突然出现以潘璋、骆统、周胤、孙桓为旗号的大批吴军。他们以火攻为先，我军猝不及防，一夜间丢失营寨四十余座，长江航道也落入敌手。”张南抬起了头，身上衣甲残破不堪，满脸都是血痕。

“那十几支斥候是怎么搜查的？数万人的吴军都没有发现？”刘备的声音很疲倦。

“回禀陛下，是臣等失察，吴军是从魏境攻过来的。”张南恨声道。

“魏境？”刘备刹那间明白了。

诸葛亮猜得没错，孙权遇刺果然是假的。那晚承露台上，吴人不但和魏人结下盟约，还将计就计，引自己挥军冒进。难怪斥候们并未发现吴军，他们应该全退到了魏境之中，等到自己战线拉长疏于防备之时，再倾巢出击。

前方又响起了号角声，一面“朱”字大旗在遥远的山脊上出现，数不清的吴军越过锋线，冲杀而来。那是陆逊的先锋，江东猛虎朱然。

刘备挥了下手：“传令下去，列队迎敌。”

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大批士兵从他身边经过，在军官号令下组成一个又一个的阵列，毫不畏惧地向吴军推进。看着眼前即将展开的千万人厮杀场面，刘备的思绪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是一个温暖明媚的春天，桃园中鲜花绚烂，微风和煦，三位英雄豪杰举酒结义，对天盟誓，要匡扶天下，解救黎民……

“奈何，天命竟不在我。”满是落寞的声音跌落下去。

他知道，一个时代终结了。

宽阔的江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巨大的楼船在上面乘风而行，船舷两侧翻起的浪花转瞬即逝，消失在黑暗之中。

楼船后面，是紧紧跟随的上百艘艨艟，数不清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

这是吴王的船队，从武昌出发驶向江夏，郊劳陆逊。夷陵一战大败刘备，斩杀以张南、冯习、沙摩柯、傅肜为首将领八十六名，逼降杜路、刘宁等将领三十九名，歼灭蜀军八万余众。若不是陈到率领六百白毦精兵拼死断后，刘备恐怕也死在乱军之中了。眼下蜀军一路西退，陆逊接到吴王钧命，返回江夏向吴王述功之后，再挥军乘胜追击。

夷陵之战的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就算是东吴诸将，都认为即便取胜也是惨胜，没料到会是如此的煊赫大胜。听说此次大胜跟解烦营的陆延有莫大关系，他不但挫败了军议司行刺吴王的阴谋，而且将计就计，引刘备挥军冒进，跌进了陆逊设下的十面埋伏，被火烧八百里连营。

陆家经此一战，更得吴王信赖。此次郊劳，陆延随行，虽在意料之中，也引得不少人侧目。甚至有传言，陆逊以后的地位，将会达到大都督周瑜的高度，陆延也会成为世家子弟中的翘楚，飞黄腾达。而两年前在公安城中大放异彩的贾逸，几乎被人忘却了。

夜风微凉，拂面吹过，让人心旷神怡。贾逸站在船栏旁，静静看着翻滚的浪花发呆。他也被吴王叫上参加郊劳，跟陆延一样，被安置在楼船上。但贾逸似乎心事重重，上船之后一直没露面，就连陆延相约宴饮都给拒绝了。

“贾校尉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不睡，江边风景有什么好看的？”陆延浅笑着走了过来。

贾逸摇了摇头：“明早就要到江夏了，今晚怎么可能睡得着。”

“喔？贾校尉很在意明日的郊劳吗？”

贾逸笑笑，没有说话。

陆延也站到了船栏旁，看着滚滚而逝的江水沉默半晌，突然道：“谢谢。”

“谢我什么？”

“那晚在承露台出尽风头的是我，可是若不是你在短松冈、祥吉道场和山下的那些安排，我也不会那么顺利。你放心，我一定会解除婚约，履行我的诺言。”

“我不记得什么诺言。”贾逸道，“听说那晚你在糜芳出手之前就刺死了他，并带领解烦卫将出场的那队舞姬尽数斩杀，没留下一个活口。”

陆延点了点头：“其实原本按我的想法，至少得留糜芳一条性命，问出些关于军议司的事情。可是虞部督觉得事关重大，不知道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奸细。如果万一走漏了消息，势必影响夷陵交战，那样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虞青也觉得糜芳是军议司的暗桩吗？”贾逸问道。

“不然呢？”陆延笑了，“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是军议司的暗桩了。”

“糜芳确实很可疑，”贾逸道，“他几乎去过所有太平道人祭的地方，去过张洵家索要日程安排，还去过都尉府找魏临。可是糜芳的身份是蜀汉降将，如果他是军议司暗桩，这么张扬行事，岂不是不打自招？而且，糜芳是出卖了关羽，导致荆州尽失的人。以汉帝刘备的性格，即便糜芳想要再度投诚，也不可能会接纳他。糜芳的哥哥糜竺，因为他的背叛而羞愤致死，糜家更不会原谅他。糜芳在西蜀毫无立足之地，怎么可能会成为军议司的暗桩？”

“贾校尉的意思是？”

“糜芳之所以做那些事，是跟我们一样，”贾逸道，“在查那几件案子。”

“查案？”陆延皱起眉头，“贾校尉你是在说笑吧？”

贾逸道：“糜芳过得并不舒服，他是蜀汉降将，在江东毫无基业，还背负着卖主求荣的骂名。他幻想着能破了这些案子，博取功名，在东吴站得住脚。你如果仔细甄别，就会发现他虽然去了人祭的地方，但都是在人祭发生之后去的。他去张洵家要日程安排，是因为发现日程安排很可能被人动了手脚。他去都尉府找魏临，则是想问问都尉夫人吴敏的线索。”

“你是说，糜芳是被我误杀的，”陆延摇头道，“真正的军议司暗桩，还并未被发现？”

“不，那晚在承露台上，已经没有军议司暗桩了。不然的话，刘备也不会中了诱敌深入之计。”

“贾校尉，你这就难以自圆其说了。”陆延笑道，“是你亲口所说，魏临在死前承认还有一个军议司暗桩。”

“那是他以为还有一个暗桩。”贾逸道，“其实他也没有错，如果一切进行顺利，承露台上的解烦卫和羽林卫被引下来的话，那个所谓的军议司暗桩就会带领那队舞姬，刺杀至尊。可惜被我搅了局，承露台上依旧戒备森严，单凭一队舞姬是根本不可能得手的。所以，这位暗桩就按兵不动，继续潜伏了下来。”

“这个人是谁？”陆延神色严峻起来。

“魏朝使团册封至尊为吴王，已经返回了魏境。曹丕特意准许咱们的部队遁入魏境，打了刘备一个措手不及。现如今，刘备向白帝城败退，群臣纷纷建议乘胜追击。可是，几乎没有人知道，曹丕在前天已经下令，命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前往襄阳，大将军曹仁出濡须，上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郃、右将军徐晃奔赴南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消息是真的？若是我父亲领军西征，魏朝大军乘虚南下，那……那岂不是糟了？”陆延大惊失色。

“更糟的是，魏朝安排了人手，准备登上楼船，在今晚行刺至尊。”贾逸淡淡道。

陆延猛地转身，拔出腰间长剑，环视四周。甲板上静悄悄的，原先在附近警戒的羽林卫已不知去向。他有些慌张地扒着船栏，向下看去，一些黑影在月光下从水面泅渡而来，已经接近了楼船。

“贾校尉，你去望哨击鼓示警，我这就去找至尊，让他赶快撤离楼船！”陆延转身就向船舱奔去。

“陆都尉，”贾逸叫住了他，“别去找至尊了，他在一个时辰前已经下船，换乘艨艟前往江夏了。”

陆延身形一滞，站住了。

“这艘楼船上，现在只剩下些舵手艄夫，没什么要紧的人了。”贾逸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陆延转过身，手里还提着长剑。

“因为，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军议司暗桩。”

四周的水声渐渐大了起来，那些黑影已经逐渐靠近船舷。甲板上依旧静悄悄的，似乎只有贾逸和陆延两个人。

一阵有些尴尬的笑声响了起来，陆延道：“贾校尉，你开什么玩笑。我是陆家长子，怎么会投靠蜀汉？如若我是军议司暗桩，又怎么会带队诛灭舞姬，任凭刘备中计，大败而回？”

“因为你的第二层身份，是进奏曹的暗桩。”贾逸看着他，已经不忍再说下去了。

陆延没有说话，惊慌失措的表情从脸上迅速淡去，迷离缥缈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般刺向贾逸。周围的水声已经消失，那些黑影抛上绳索，沿着船舷攀爬上来。仅仅眨眼工夫，已经登上船栏。只听黑暗中一声哨响，楼船上忽然火光大盛，将四下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周围响起了锐器破空之声，数不清的羽箭骤雨般射来，倾泻在那些黑影身上。哀号之声此起彼伏，黑影们接连从船舷跌落，江中不断响起沉闷的落水之声。

贾逸和陆延都没有动，两人看着彼此，就像是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良久之后，一切声音归于平静，火光也逐渐熄灭，楼船又隐入黑暗之中。

陆延忽然开口问道：“我露出了什么破绽？”

“不多，却足以致命。”

“请贾校尉赐教。”

“赐教不敢当。第一个可疑之处，是都尉夫人吴敏。我们一起目睹她死而复生，房间中冷如冰窖。”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不信鬼神。我不相信死人会再度复活，也不相信时值初夏会冻得剑都拔不出来。早年间，我在进奏曹时曾经手过一个案子，从表面上看是闹鬼，但实际上是酒中被掺了麻沸散，让人产生了幻觉。所以，我觉得在吴敏处，我也是产生了幻觉。但有一个问题，却让我始终绕不过去。不管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幻觉，都不会让你我两人看到同样的幻象。”贾逸道，“我只能认为，你在说谎。有了这个想法，再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就能发现不少细节上的差错。你在厢房内的一举一动，都是跟着我在做的。而在冲出厢房之后，你掷出了火油弹，将厢房烧得一干二净，让我无法再度核实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比我早一天醒来，想必是事先服用了少许解药，并将你从我的言语行动中揣度出来的幻觉，向世家子弟们散布。传到我耳中之后，即便有些地方与我的记忆不符，我也会以为是在传言中被人添油加醋，传错了话，不会产生怀疑。

“让我逐渐确认这个想法的，是后来的两次命案。张洵死在了客曹，我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如果按照吴敏案来说，张洵在当晚就会复活，并袭击在客曹中的人。但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过是我的幻觉，你只好交代前去验尸的解烦卫，将张洵的尸体烧毁。这个已经向那名都伯确认过了，他说用火油弹烧毁尸体，是你特意提醒他的。然后是林照，林照的尸体被我拉回了义庄。你听说之后，即刻赶到了义庄，还带着让人致幻的药物，想要故技重施。但到了义庄之后，你却没料到孙梦坚持在场，不愿退出去。如果用了那种药物，孙梦势必也会产生幻觉，而她的幻觉与我不同的话，吴敏死而复生一事就会立即被拆穿。你只好将林照的尸体丢在那里，既未焚毁，也未复生。那种能让人致幻的药物，是什么？”

“风茄。”陆延道，“在都尉府我用风茄让你产生幻觉，本是想吓退你，结果成了最大的破绽。想不到，世上还有你这种如此信念坚定的人，就算怪力乱神之事在眼前发生，仍旧坚持己见。”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破绽。第二个破绽是胡纪，秦风来找我的麻烦，是受了胡纪的蛊惑。按照军议司做事干脆利索的风格，我认为追查到胡纪的时候，他肯定已经被灭口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胡纪不但没有被灭口，还说出了整个经过，将嫌疑指向了军议司。说完之后，他就被杀了。这让我感到很困惑，军议司一直低调行事，将太平道推到前面。他们既然有能力杀死胡纪灭口，为什么又要拖到事情败露？如果这是为了误导我怀疑军议司，那在背后运作的又会是谁？进奏曹的可能性最大。”

陆延苦笑道：“我怕你派人前去魏境调查，就给了你一个答案，还是我太心急了。”

“第三个破绽也是最大的破绽，就是魏朝使团来访的时间，刚好与太平道的‘斫龙阵’最后一次人祭的时间吻合。”贾逸道，“这个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两者时间吻合，太平道才能成为幌子，吸走注意力，从而造成承露台上兵力空虚。如果那晚我中计前往了短松冈，玄皓带领三百信众冲击石道关卡，就算两下不能里应外合，你也有很大把握带着那队舞姬杀死至尊。可惜，三处调虎离山之计均未奏效，你只得抛弃军议司暗桩的身份，做起了进奏曹的暗桩。”

陆延点了点头：“不错。那晚山下很安静，魏临也没有上山，在舞姬上场之前我就知道指望不上军议司了。好在我一直都是两手准备，那队舞姬只知道承露台上有暗桩会配合她们，却不知道是谁。所以我抢先杀死糜芳，将他当成了替罪羊，然后再率领解烦卫和羽林卫，将那队舞姬在众人面前诛杀殆尽。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刘备败了之后，我父亲本应率军西进追击，东吴后方空虚，魏朝大军杀到，势必摧枯拉朽。这手一箭双雕之计，本来是很得魏王曹丕赞赏的。”

“可惜了，就在昨天，前将军吕范已率领全部水军北上，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偏将军扬粲前往救援南郡，裨将军朱桓坚守濡须。魏军还不知情，贸然南下，只怕会损失不小。”贾逸道。

“能够抵御住诛灭蜀汉、尽占益州之地的诱惑，我还真是小看了孙权。”陆延道，“他是什么时候对我起疑的？”

贾逸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相信过别人？当陆家刺青在白云观出现的时候，他就认为这是陆家想要插手案子，故弄玄虚的手段，并要我对你彻查。即便我没有识破你，暗中还有好几只眼睛，我不觉得你的计谋能够成功。”

陆延沉默了半晌：“是我高估了自己，惭愧。”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陆家。”

贾逸摇了摇头。

陆延笑了起来：“你觉得现在孙权扶持江东系，我父亲又有如此战功，陆家以后一定会成为东吴豪族，平平安安地延续下去吗？”

还不等贾逸开口，陆延自己答道：“这也是我父亲的想法。他认为委曲求全，尽心尽职，就可以抹去建安五年的那一笔恩怨，可以用一桩又一桩的功劳来换取陆家的延续。即便今天晚上，我要殒命在此，他依旧是这样的想法，对不对？”

“吴王写了封长信告诉你父亲，说你是你，陆家是陆家。你有罪，陆家有功。你以死抵罪，陆家论功得赏，两不相干。只要他在江夏城负荆请罪，就当陆家没有你这个儿子。陆都尉，你父亲不会为你做任何事的，毕竟武昌城内，还有一千多口陆家人。”贾逸道，“你说你为了陆家，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你甘心吗？”

陆延抬起头，看向了天上的月亮：“在我小时候，我父亲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是个猴子和鱼的故事。那时候我就明白，有些事只能我这个当儿子的去做。事成，可以救陆家，事败，也就死我一个。其实就算这次计策成功，我还是活不了的。江东陆家不会允许一个杀主求荣的人来玷污家族的名声，而曹丕也容不下一个弑君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祖父陆康，当年在庐江城力拒孙策半年之久，杀了孙策不少人。城破之后，孙策将陆家参与守城的人斩杀殆尽，陆家从三千六十一人，变成了一千五百二十四人。那时候父亲因为年纪尚小，才躲过一劫。建安五年，孙策遇刺身亡，据传是许贡门客所为。但真相到底是什么？几年前，我曾经问过陆绩族叔。他非常紧张地训斥了我，让我以后绝不要向任何人问起。再后来，他就莫名其妙地死了。贾校尉，你神通广大，这个真相到底如何，你知道吗？”

贾逸依旧沉默着。

陆延幽幽叹了口气：“陆家与孙家之间的旧怨，不是谨小慎微、尽力立功就能一笔勾销的。孙权看似敦厚，其实是个阴险刻薄之人。他之所以善待我们陆家，无非是要借助江东系，打压淮泗系而已。但这样下去，陆家积功越多，就会越让他猜忌，到最后我父亲将不能善终，而陆家也会再度中落。我父亲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是陆家家主，肩上是一千多条陆家人命，他只能这样走下去，不敢铤而走险。贾校尉，你出身凉州姑臧贾家，想必也知道在我们这些世家中，有些事父亲不方便做，儿子却可以试一下。这看起来是最险峻的办法，但也最稳妥，无论成败与否，死的只是儿子一人罢了。

“我喜欢陆家，我不想再经历庐江那样的事情。看着你熟悉的亲人，一个个死在冰冷的刀锋之下，尊严、荣耀、温暖、未来，所有的一切都被碾落成泥，那种痛到骨髓间的绝望和悲伤，我不想陆家再经历一次。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我们全家人都在为父亲庆寿。他已经须发皆白、垂垂老矣，坐在高堂之上，温和地看着儿孙们忙忙碌碌。朱家、顾家、张家也来派人祝寿，他们呈上华丽的礼物，说着祝福的吉言，在堂中跟陆家的儿孙辈们高谈阔论，杯觥交错。所有人都很满意，都很快乐，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但到后来，我却醒了，觉得很失落。因为我找遍了这个梦，都没有在梦中找到自己。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没什么。如果大家都很开心，就算没有我又有什么关系？”

贾逸拔出腰间的长剑，月光之下，剑身泛起一泓清澈，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寒意。

“陆都尉，我送你上路。”

“这是傅尘送你的那把剑吗？”陆延道，“真是一把好剑。”

“陆都尉，请拔剑。”

“相识半年，你还是不了解我。”陆延笑了起来，“我这个人，如果有其他办法解决，是不愿意诉诸刀剑的。”

他转过身，撩起深衣下襟，朝江夏的方向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

“父亲保重，不肖子陆延去了。”

贾逸静静站在那里，听着夜风在耳边吹过，听着碎浪在船舷拍散，听着角旗在空中舒展，听着木柴在火盆燃烧。良久之后，他收起长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陆延的身旁。陆延仍旧跪在那里，双目中隐隐有光亮闪动。贾逸将食指贴在他的颈间，触感很冷，脉搏已经停止跳动了。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将陆延双目合上，起身独自走进黑暗之中。

黄初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夜，进奏曹暗桩陆延，以逍遥散自裁于长江之上。

尾 声

魏朝大军分三路南下，却未能攻入江东。

他们在魏吴边界上遭遇埋伏，折损前锋兵力之后，只得退回魏境。吴王孙权卑辞上书，称扬州百越之地蛮夷造反，无法按照魏朝要求裁撤兵力。又称世子孙登体弱多病，不宜前往许都为质。魏帝曹丕接到上书，认为孙权表面谦恭，实则讥讽自己，于是亲率大军开赴宛城。曹丕沿江巡视，见吴军戒备森严，江防严密，默然不语地退回中军大帐。魏吴两军隔江对峙，各有征伐，互有胜败，但并无大战。

吴王孙权在江夏郊劳陆逊，拜陆逊为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即改封为江陵侯。陆逊受封之后，返回武昌，闭门谢客。传闻陆逊受封之后，并未宴请宾客，而是端坐书房，重新整理家规家训。解烦营送来陆延的遗体，他都没有去看上一眼，直接命人匆匆下葬，连族中祠堂都未入牌位。

陆安在书房外等了两天，但除了送入每日三餐的长随，陆逊似乎不愿意见任何人。就在陆安觉得没有希望的时候，门终于开了。陆安躬身走进房内，看到油灯下，摆满了竹简、布帛、纸张。这些并不是传闻中的家规家训，而是陆延与陆逊之间的来往书信。

陆安恭恭敬敬地上前，将一张布帛呈了上去。那是陆瑁执笔的陆延生平，待陆逊审定之后，编入家谱。陆逊展开那张布帛，一字一字地读着，脸上始终木然。布帛上的记载毫无偏颇，用很淡漠的文字书写着陆延的一生，功过是非只字未评。

陆逊闭上眼睛，仰起头幽幽长叹。末了，他提起了笔，用一道道粗重的墨迹将那些文字全都划去。在陆延的名字下面，仅仅写下了两个小字：早夭。

许多年以后，无论是史书记载还是世人传颂，关于江东陆家，辉赫有名的只有火烧八百里连营的陆逊陆伯言。至于陆逊的长子陆延，即便他哭过，笑过，怒过，喜过，为了陆家背负了多少罪孽和鲜血，都不会有人知道。或许有好事者，皓首穷经地翻遍稗官野史，试图找到关于陆延的只言片语。

但他们的视线无一例外，都徒劳无功地落在陆逊写下的那两个字上：早夭。

已经到了秋天，巷子两侧的桐树开始落叶，在石板上铺了一层浅黄。

贾逸在巷子的尽头站了很久，终于抬起腿，踩了上去。出乎意料的是，脚下的叶子虽然即刻粉身碎骨，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缓缓朝巷子中间走去，在一栋平凡的小院前停下。

黄土夯实的院墙，清漆斑驳的木门，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贾逸拿起那把铁锁，在木门上重重磕了几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对面的小院。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秀气的笑脸。

见对面站着的是贾逸，这位姑娘微微一怔，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仅仅一瞬过去，她又抬起了头，眼睛亮了起来：“我记得你，你是贾公子，在衙门做事的差役。”

贾逸点了下头：“林公子跟你提起过我？”

“是啊。”她拢下头发，有些害羞地问道，“你也来找林公子吗？他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林公子出了远门，有些事要忙，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姑娘的眼睛黯淡下去：“很远的地方吗？”

“我今天来，是替他给你捎一份东西。”贾逸将怀中的竹简递了过去，“曹植的《七哀诗》，听说是真迹。”

“真迹？！”姑娘高兴地接过竹简，“我还没有看过他的字呢。”

贾逸笑了笑，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这里有五两黄金，也是林公子让我带过来的。他去的地方不通书信，要很久才能回来，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姑娘并未接过布包，摇了摇头：“他哪来这么多钱？我不要，你给他留着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他，等他回来。”

微风乍起，吹起了石板上的黄叶，像是谁的叹息。

姑娘拍了下额头：“对了，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进院子，须臾又跑了出来，将拳头伸到贾逸面前。她冲贾逸笑着，张开了手掌。掌心内排着五个大钱。

“林公子说，上次他请你吃麦饭和蛋羹，你非得留下五个大钱给他。他把钱给我了，说如果以后你再来，就把钱还你。”姑娘薄薄的嘴唇翘起，“林公子说了，朋友之间吃饭，拿钱就太生分了。”

“其实，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贾逸眼前有些模糊，隐隐又浮现出了那张笑脸。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钱，紧紧握在手里，转身向小巷的尽头走去。身后传来那姑娘清脆的声音，她展开了木简，正在读那首《七哀诗》。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天气很好，一望无际的空中没有一丝云翳，像一块翠绿光滑的碧玉。阳光也不炙热，暖暖洒下来，落在人的肩头。两侧桐木在微风下摇晃，一片片的叶子打着旋飘向地面，随即又被吹起，起伏不定。

贾逸已经走到了巷子尽头，姑娘的声音逐渐远去。拐角之外，是一条石板铺成的大路，杨柳依依的路旁，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流过。孙梦坐在小河边，扭头看着他，微笑着。贾逸走了过去，在孙梦身旁坐下。

“事情办完了？”孙梦问道。

贾逸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们等下去醉仙居吧，萧闲和秦风都在那里等着我们。他们张罗了一席酒菜，说是要和你不醉不归。”

贾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孙梦的身上，那两只纤细的小脚正泡在河水里，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刚才踩到泥坑里去了，不光鞋子，连袜子都给弄脏了。只好用河水洗一下。”孙梦歪着头笑道，“等下怎么回去呢？不如你背我？”

“好啊。”贾逸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要一直背到醉仙居啊，你可不许耍赖。”一阵水波声响起，孙梦从水中抬起了脚。贾逸看到那只白净小脚的脚踝处，黯红色的旧伤疤正如烈火一般燃烧。

——敬请期待《三国谍影4》大结局

《三国谍影4》大结局
精彩预告：

夷陵之战使得东吴、西蜀两败俱伤。魏国曹丕看准时机，御驾亲征，以期渔利。东吴孙权只得派大将朱治出战，哪知朱治进入前线不久竟然神秘暴亡。一石激起千层浪，东吴解烦营、西蜀军议司、曹魏进奏曹进入最顶级的谍战较量，司马懿、诸葛亮、孙权后三国时代大人物尽皆卷入。

随着贾逸调查的深入，致命危险一步一步迫近，孙梦的身份一步一步明朗，而那个神秘莫测、左右三国大局的“寒蝉”，终于等到了他们谋划已久的出手时机……

敬请期待《三国谍影4》大结局。

第一章

浪起微澜

还不到辰时，四海货栈的门口就停了二三十辆马车。这些车上都堆满了木箱，把固定用的麻绳绷得如同铁条一般僵直，似乎下一刻就会断裂。车夫们不断来回走动，紧紧麻绳，拉拉驮马，小心照看。更远一些，站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商贾，正低声攀谈。他们都是来往吴蜀两地的行商，昨晚刚乘船入港，天不亮就将货物拉到了四海货栈。武昌如今是东吴都城，什么事都要讲规矩。市令将四海货栈设成了勘验处，魏蜀两地的货物要在勘验之后，才能送进武昌城的各家商铺里售卖。

去年，蜀帝刘备因夷陵之战大败而气郁攻心，病逝于白帝城内。随后刘禅即位，遣邓芝为使，欲说服吴王重修和好。孙权犹疑不定了大半年时间，直到今年才派辅义中郎将张温出使蜀汉，同意联蜀抗魏。消息一出，断绝了一年多的吴蜀商道马上又热闹起来。

人群之外，有名身着布衣的商人耷拉着双肩，低头踟蹰徘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是江州的行商朱信，这次运了一百匹蜀锦来武昌，本想好好赚上一笔，谁知在江上遇到风浪，木箱在颠簸中撞散，蜀锦被堆放在旁边的桐油浸染了大半，坏了成色。若是被胥吏们刁难，这次就要倾家荡产了。

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朱信抬眼看去，发现是四海货栈的栅门终于开了。商人们指挥车夫赶着马车往里面挤，朱信却没有动。他货物不多，又被桐油浸了，少不了跟胥吏口舌。如果在最热闹的时候挤过去，搞不好这批货会被直接算作残次品，禁止入市，还是等人少了才好。

栅门口人声鼎沸，马嘶犬吠，乱得不成样子。兵丁们挺起木棒，将插队的车夫打回去，大声呵斥车队排好次序。通过门口的马车被杂役们按类引领，带到不同的区域停下，等待着胥吏们勘验。所谓勘验，原本是重点查验违禁物，现在只是看看货物品秩，以防奸商以次充好。大家都心知肚明，违禁物都是经淮泗系或者江东系的渠道暗中流入，不会走这种正大光明的路子。

市令是个衣着整洁的中年人，远远端坐在石台之上，神色淡然地看着这边。胥吏们每勘验过一拨货物，就会上前向市令禀告详情，领取通牒后打发商人带着货物离开。货物勘验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二三十辆马车就没剩几辆了。朱信捏了捏袖子，袖中那块薄薄的竹片还在，于是唤起车夫向货栈栅门走去。被一名胥吏引到勘验地点后，杂役们拆开了一个木箱，一股淡淡的油污味飘了出来。

那名胥吏挑起一匹蜀锦，粗略扫了眼，道：“怎么这么脏？残次！”

朱信赔笑道：“尊驾，只是被桐油浸脏了而已，好好漂洗几次，晾晒之后没什么事的。”

胥吏嗤笑道：“这蜀锦是上好蚕丝织成，用水洗不掉桐油，用皂角又会发黄断丝。你怎么漂洗干净？”

朱信支吾了几句，答不上话来。

胥吏抬起胳膊，就要往勘验单上盖“残次”的印戳。朱信急了，攀住胥吏胳膊道：“尊驾！使不得，使不得！您这一落印，我可就血本无归了！”

胥吏怒道：“你们这些奸商，血本无归一次又怎么了？难道让你拿这些破烂东西去骗我们吴人的钱？”

两人正在争执，却不防市令走了过来：“身份文牒核实过了？”

胥吏拱手道：“回禀张市令，已经核实过了。”

朱信伸手就去拽市令的胳膊：“求尊驾高抬贵手……”

胥吏将朱信推了个趔趄，怒道：“这是我们张佑市令，不可唐突！”

“无妨，不要吓到了他。”张佑向朱信问道，“这是你第几次来吴境贩卖货物？”

朱信低头答道：“我记不太清了，第一次来好像是在建安十六年前后，具体几次是真记不得。”

“查。”张佑道。

朱信摸了摸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却见那名胥吏转身向后面的厢房跑去。不到盏茶时间，胥吏又跑了回来，手上握着一份竹简。

“念。”张佑看着朱信，目光淡然。

“朱信，益州汉中郡沔阳人氏，自建安十七年举家迁入成都，往返吴蜀两地经营蜀锦生意，至今已十二年。期间入武昌港三次、建业港八次、江夏港五次、柴桑港七次。在此二十三次往来贸易中，均未发现行为不端之事。”胥吏念完，“啪”的一声合上竹简，挺直腰杆看着朱信。

朱信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讷讷道：“想不到，尊驾把小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胥吏傲然道：“告诉你！你们这些蜀地、魏地的商人，来咱们这儿卖东西，都落有备案！鬼鬼祟祟充当细作的，都被报给了解烦营的将军，迟早都是一刀！”

“解……烦营？”朱信脸色变得惨白，道，“尊驾，尊驾，我就是个小商户，卖点蜀锦挣口饭吃，可不敢惊动了解烦营。”

“嘁！解烦营会去管你这种蝼蚁？”胥吏还要跟朱信卖弄，却被张佑轻轻拍了下肩膀。

“既然没有劣迹，那就在通牒上标注受损好了，让他运进城里贱价处理，多少也能挣回点本钱。”

胥吏应了一声，冲朱信道：“你这块朽木，多亏了张市令开恩，还愣着干什么？”

朱信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叶子，强塞进张佑手中，道：“多谢张市令！多谢！”

张佑将金叶子随手掷给了胥吏：“兄弟们这几天辛苦了，晚上你带着他们，去那个醉仙居吃点好的。”

胥吏眉开眼笑：“真是多谢张市令了！兄弟们都说能跟着您当差，是最舒坦不过了，给个县令也不换。”

张佑微笑颔首，转过身向厢房走去。朱信搔着头，脸上带着傻笑，呆呆地看着市令远去的背影。胥吏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赶紧收拾好你那堆破烂进城去吧，别站在这儿傻愣了。”

朱信迭声道谢，喜滋滋地坐着马车离开了。胥吏大声招呼下辆马车过来，指挥杂役撬开木箱勘验货物。两人都没有发觉，张佑走到厢房门口时，微微侧了下身，用余光目送朱信逐渐走远。然后，他踱入厢房之内，将木门闩上，走到墙边的书架旁，从袖中摘出一张竹片。

这张竹片是刚才朱信压在金锭下，塞到他手中的，被他顺势滑进了袖子里。竹片又薄又小，上面刻了几排数字。张佑仔细端详一阵，从木架上依次取下了《左氏传》中的几卷。他坐回长案前，将几卷竹简在面前摊开，按照竹片上的数字提示从中挑出了几个字，用手指蘸着茶水写在了案面上。

不多，一共八个字而已。但就是这八个字，让他有些狐疑起来。静坐了一会儿，张佑忍不住又重新查找了一遍，结果仍是这八个字——伺机而行，诛杀贾逸。

身为蜀汉军议司潜伏了十二年之久的暗桩，贾逸这个人，张佑自然是知道的，甚至曾远远看到过几次。那是个暮气沉沉的年轻人，走路说话都带着股淡淡的倦意，虽然脸上时常微笑着，但掩盖不住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听说贾逸原先是曹魏进奏曹的鹰扬校尉，在汉帝出逃邺城一案中，立过奇功。但由于未过门的妻子死在了曹丕手中，与曹丕反目成仇，孤身逃到了东吴。机缘巧合之下，经由丹阳豪族的举荐，走了孙尚香郡主的路子，进入了解烦营。

比起虞青和吕壹，贾逸是个被边缘化的人。虽然是吴王心腹，受孙尚香直辖，但他除了参与一些奇案要案，很少跟军议司交手，威胁并不是很大。上面想杀他，难道是因为前年，他识破了魏临，拦下了承露台上的那场刺杀吗？但是，蜀吴两国已经重修旧好，在今年四月正式结盟。不管是军议司还是解烦营，明面上已经少有袭扰，在这个时候做出诛杀贾逸这种大动作，合适吗？

他心中犹疑不定，甚至想追上朱信去问个清楚，但也知道这是万万不能，多此一举倒是容易败露了行踪。而且朱信的身份只是信使，可能连这项密令是什么都不知道。

张佑沉吟了一会儿，摊开手掌将长案上的水渍揩得干干净净。上面到底是如何打算，他是猜度不透的，既然有密令下来，不管理不理解，只能尽力去做。好在贾逸不过是个小人物，官职不高，也没有什么得力麾下，应该很好解决。张佑将几卷《左氏传》木简放回书架，竹片收入袖中，拉开门闩向货栈门口走去。他只是名传递消息的暗桩，杀人这种事，还得找潜伏在武昌城中的死士去做。

四海货栈离武昌城北面的平文门并不远，只不过步行了一刻钟，张佑就已经走到了城门口。城门口摆了两排拒马，只留了一丈左右的地方通行。马车和行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排起了长队，向前缓慢蠕动着。城门口的兵丁正在查验身份文牒，对马车的通牒查验得尤其仔细。

张佑有些起疑，拉住身旁的一个路人问道：“兄台，怎么今天城门盘查得如此严密？”

“听说顾家在城东的庄院遭了贼，丢了三百多两黄金，他们特意关照官府在城门严加盘查。”

张佑皱起眉头，想不到竟然碰上了这种事。他只是个市令，如果被士兵搜身的话，那竹片被发现了该如何是好？他踮起脚向里看去，暗叫一声侥幸。今天当值的哨尉是武安，相识多年了。他走到队列外面，径直来到拒马前面，冲武安招呼了一声。

武安上前几步，笑道：“张市令，你这两手空空，恐怕不是来看兄弟我的吧？”

张佑道：“武哨尉，你又说笑了。我有点急事想回趟家里，还得在城门关闭之前再赶回四海货栈。看你们这盘查得这么慢……”

“好说，你先过呗。”武安指挥士兵们将拒马搬开，让过张佑，“我说张市令，这一直给你行方便，下次有空可得请兄弟我吃饭啊。”

张佑边往里走，边回头拱手道：“一定，过几天咱们去那个醉仙居，尝尝武昌鱼！”

“开个玩笑，别当真嘛。”武安回应道。

张佑顺着人流向城里走去，接下来只要把消息带到就行。至于如何谋划诛杀贾逸，已经不是他的职责了。假若一切顺利的话，这月内应该就可以看到贾逸暴尸街头。张佑忽然笑了起来，一个解烦营的校尉而已，还谈什么假若顺利？是必定顺利才对！想到这里，他的脚步终于轻松起来。

夕阳远远地坠入黑暗之中，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哨尉武安站在门洞中，抬眼向远方眺望片刻，确定没有人影之后，冲身后挥了挥手。士兵们上前搬开左右两边的拒马，转动机枢拉起吊桥，然后合力去推那两扇厚重的镶铁楠木城门。一阵艰涩的门枢转动声响过，两扇城门终于闭合起来，将夜色阻挡在城外。六名士兵合力扛起立在旁边的圆木门闩，喊着号子放在落槽之上。

一个队目冲武安嘿嘿笑道：“头儿，今天的差事又算完了，等下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赌钱？”

武安打了个哈欠：“刘癞子，你小子整天就知道喝酒赌钱，小心都候来查值，赏你们一顿鞭子吃。”

刘癞子笑道：“头儿你放心好了。咱们在前街安排了人，都候离这儿半里路就能发出信号了。而且城墙上也有人轮值，不会出什么差错。上次你输了三十个大钱，今晚就不想赢回来吗？”

“赢你个春秋大头梦，每次跟你们赌钱都是我输，你们肯定是一伙儿的！”武安转身，向步道走去。

刘癞子大声叫道：“武哨尉，你这可是冤枉兄弟们了，大家都是你手下的兵，怎么会串通起来骗你的钱？”

武安摆了摆手，懒得跟他再说，沿着步道缓缓走上了城楼。城墙垛口后的一列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将周围照得甚是光亮。一排披甲戟兵分列在火盆的阴影中，远远眺望着黑暗的远方。

武安打了个哈欠，按着腰间的缳首刀，沿着城墙独自前行。他入伍已经十六年，身手一般，统御不力，眼看已经四十出头的人了，还只是个哨尉。好在他性格随和，待人不薄，手下的那些兵丁与其说把他当成官长，倒不如说是当成了大哥。这十六年来，无惊无险，倒也过得轻松惬意。

沿着城墙走了有两里多的样子，站岗的戟兵越来越稀疏，最后干脆没有了。毕竟不少人跟刘癞子去赌钱了，人手不够。武安停了下来，他知道再往前走上一里多，就又会见到自己麾下的戟兵。手下的兄弟们不傻，知道在两哨交界处必须安排些人，空的只是自己哨段内的岗。武安打了个哈欠，翻身坐上了城墙垛口，任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他在等。

今天白天，武安看到苏琛了。他混在熙熙攘攘的进城人群中，穿着那件黑色深衣，束着那顶黑色文士冠。苏琛是城外凤凰集的私塾先生，对《说文解字》颇有研究，在武昌地界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但只有武安知道，私塾先生只不过是苏琛的表面身份而已。跟他一样，苏琛也是曹魏进奏曹伏在武昌城的暗桩。每次苏琛穿这身衣服进城，都是北面来了消息，要在这里交代给武安。

夜风依旧在吹拂，武安却有一点焦躁。今晚苏琛有些迟，以往武安按照约定时间走到这里的时候，苏琛往往已经等了一会儿。会不会是出了什么状况？武安浮起了这个念头，如果苏琛暴露了行踪，恐怕自己现在也身处险境。是要离开这里，还是继续等下去？武安有些拿不定主意。

“每次你都要坐在垛口，不怕终有一天失足掉下去？”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武安松了口气。

他头也不回地答道：“失足掉下去倒好，反正活着也没多大意思。”

苏琛走上前来，也翻身坐上了垛口：“十六年了，你整天都说活着没意思，也没见你去死。”

“为什么来晚了？”武安没有回应讥讽。

“来的时候发现解烦营暗哨跟踪，甩开他多少花费了些功夫。”苏琛道。

“你确定甩开了？”武安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

“只不过是个解烦卫，我还不至于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苏琛道，“当然，我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了。给你传了这个消息之后，我就要连夜离开吴境了。”

武安没有说话，跟苏琛打了十六年交道，他一时间竟有些不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别伤春悲秋的。”苏琛道，“两个大男人，为了分离长吁短叹，想想都叫人恶心。”

“屁，你才伤春悲秋。”武安嘴硬道，“说吧，什么消息？”

“上面要你们找个机会，杀掉贾逸。”

“杀掉……贾逸？”

“你不知道谁是贾逸？”

“咱们进奏曹的旧同僚，我怎么会不知道？”武安皱眉道，“不对啊，他都叛逃到东吴五年了，为什么现在才要做掉他？难道是因为这小子前年杀了陆延，破了咱们的驱狼吞虎之计？那也不对啊，就算是为了报复这件事，也隔了太长时间。”

“你还是这么多事，我们做棋子的，别揣摩那些大人物的心思。”苏琛翻身下了垛口，“贾逸这人深不可测，你还是多下点功夫，想想怎么杀他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智斗我肯定不行，暗杀哪次失手过？一个无权无兵的解烦营校尉而已，用得着下什么功夫。”武安满不在乎道。

“谨慎点吧，每次做事都这么自大，真不知道这十多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武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真不吉利，你赶紧滚吧。”

苏琛攀上了对面的城墙，从腰间取下一根坚韧纤细的铁索，将有铁钩的那一端挂在垛口处。两人默默对望了一眼，苏琛冲武安点了点头，拽着铁索顺着城墙滑了下去。未几，铁索有节奏地抖了三下，武安知道苏琛已经落地，于是将铁钩取下，丢了下去。

武安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开始往回走。没走几步，忽然想起忘了让苏琛回去后帮自己探望下父母，不禁有些懊恼。已经十六年了，也不知道父母是不是已经满头白发，也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与他们相见。身为暗桩，潜伏了十六年仍未被识破，已经算是很难得了。即便如此，上面似乎仍旧没有召回他的意思，也不知道还要在这个位置上再潜伏多少年。

前方的持戟士兵逐渐多了起来，武安甩甩头，又换成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痞笑。他按着腰间缳首刀，跟站岗的士兵们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信步走下了城楼。刚刚下了步道，迎面就碰上了满头大汗的刘癞子，差点撞到一起。

武安笑道：“刘癞子，你怎么赌钱赌得一头汗？是不是把家底都给输完了？”

刘癞子咽了口唾沫：“头儿！刚到处找你，幸亏碰到了。出事了！”

武安皱眉道：“怎么，都候过来查值了？”

刘癞子还未答话，就听到前方响起一声尖利的竹哨，划破了浓重的夜色。武安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竹哨响起的方向。

“解烦营！刚才已经响了两次，离咱们这儿是越来越近了。”刘癞子急道，“应该是在追捕犯人，要不要招呼兄弟们警戒？”

武安没有回答，依旧看着黑暗的远方，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刘癞子忍不住抬手撞了他一下：“头儿！解烦营竹哨响起，附近兵士必须全力配合公务，不然就要以罪论处，咱可不敢怠慢了那些恶狼！”

武安回过神来，道：“好，好，立刻戒备，防止可疑人等冲门！”

十多支火把被依次丢到前方，拒马封住了城门，两排弓手站在拒马之后，屏气凝神，张弓以待。仅仅转眼之间，黑暗中闪出一个身影，犹如离弦利箭冲刺而来。借着火把的亮光，武安看得很清楚，是苏琛。他的心沉了下去，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转眼之间，苏琛已经快要冲到城门之前。他面色灰暗，一大片殷红的血渍在胸口绽开，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坚定。武安知道要怎么做，但那句口令却在喉咙间滚动几次，终究又跌落下去。苏琛提起长剑，向武安用力掷去。剑锋擦着武安的肩膀掠过，将他身后的一名弓手贯胸而过。

“放箭！”刘癞子声嘶力竭地喝道。

随着“嘭嘭”几下弓弦之声，十多支羽箭向苏琛直射过去，将他的冲势硬生生阻断，仰面掀翻在地。武安快步上前，拔出缳首刀，架在苏琛的颈间。那双眼睛的神采已慢慢涣散，嘴角翕动，吐出了几不可闻的两个字：“再见。”

一阵急如骤雨的脚步声顷刻已到跟前，为首的一名解烦卫抬脚踹翻武安，长剑指着他的咽喉。另一名解烦卫试探了下苏琛的脉搏，向身后的一名都尉摇了摇头。那名都尉走上前来，脸色阴郁地瞟了眼苏琛的尸体，接着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武安。

“七名解烦卫，追踪一名进奏曹的细作，竟然连活口都没有留下。是我们解烦营无能，还是你这个哨尉有问题？”这名都尉身材瘦削，脸上带着一股病恹恹的苍白，让人很不舒服。

“不知上官此话何意？”武安低声道。

“我们已经跟了这名进奏曹细作一个月，今天下午见他出门进城，必定是有事要做。可刚盯上他不久，人还没抓到，就被你们杀了。”都尉目光阴冷，“谁都知道城门戒备森严，他为什么要往这里跑？”

刘癞子的双脚已经开始抖了，都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是你下令放的箭？”

刘癞子说不出话，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滑落。

都尉往前踏了一步，解烦卫们迅速上前，将刘癞子包围起来。

武安看了都尉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

“你身为哨尉，在听到解烦营哨声之时，理应全力配合。为什么下令放箭的是个队目？你当时在干什么？”

武安低声道：“下官被此人掷剑突袭，一时间慌了手脚。”

“慌了手脚，所以由得队目发号施令，”都尉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那你这个哨尉倒是当得轻松。”

“惭愧。”武安伏下了身子。

“离天亮还有近两个时辰。你们分出一半人继续上值，剩下的跟我回解烦营一趟。”

刘癞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连声道：“上官饶命！上官饶命！”

武安直起了身子，沉声道：“敢问上官高姓大名？”

都尉稍稍有些意外，敛容道：“解烦营左部督麾下都尉宁陌，怎么，你还要看我的腰牌，验证我的官身？”

“不敢，只是觉得上官虽然贵为解烦营都尉，但要拿咱们去问话，也得有个罪名。”

“这个进奏曹细作进城后，曾经在附近消失过一段时间，我怀疑他在你的哨段与某人接头。而且，他被解烦卫发现后，没有试图藏匿城中，而是选择冲向城门，应该是想死在某人手上，帮这个人洗脱嫌疑。”宁陌道，“我怀疑你们之中有进奏曹的暗桩，这个罪名够不够拿你们去问话？”

“上官，你说这个进奏曹细作，在附近消失了一段时间，”武安抬起头，“那即是说，解烦卫在附近跟丢了他？”

宁陌眉头挑了一下：“这个跟你无关。”

“按《吴律》，武力犯禁城门者，杀无赦。我的麾下是依照规矩办事，并无不妥。至于上官怀疑这细作与我们之中的某人接头，可有证据？”武安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显得很有力。

宁陌眯起了眼睛，他忽然发现这个小小的哨尉并不简单。

“大胆！竟敢冲撞宁都尉，先拿了你这牙尖嘴利之徒回去！”解烦卫长剑一挺，抵在武安喉间。

“你说得有道理，”宁陌面色阴冷，“可解烦营从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

“左部督不讲理，还有右部督。”武安的喉结在剑尖上下滚动，声音却很沉稳，“你若是捉拿了我们，污蔑我们之中有进奏曹暗桩，那我们都候也有连带之罪。他为了自保，一定会去找右部督吕壹。解烦营左右部督一贯不和，左部督跟丢了进奏曹的细作，还想用城门兵士去顶罪，吕壹部督必定要拿这件事在至尊面前，仔仔细细跟虞青部督讲一番道理。”

宁陌沉默了片刻，陡然提高了声音：“你在威胁我？”

武安随即大声应道：“不敢，我是在跟上官讲道理。”

宁陌围着武安慢慢踱步，他的目光在众多士兵脸上一一扫过。刘癞子已经瘫在了地上，剩下的那些人个个脸色苍白，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只有武安腰身紧绷，目光坚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宁陌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我们走。”

武安不亢不卑地拱手：“恭送上官。”

宁陌回头道：“这位哨尉，不论从气度和胆识来说，你都不像是池中之物。若是有心，不至于一直留在这个低微职位，莫非……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武安没有回答。

宁陌也没有再问，快步走进了黑暗之中。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武安才颓然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汗水完全浸湿。今晚的应对，虽然可以暂时让他脱困，却会让宁陌更加怀疑他，暴露身份只是早晚的事。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不能被抓进解烦营，那样只会让苏琛白白死去。

毕竟，留给他刺杀贾逸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武昌城西，解烦营。

武安的履历在半个时辰前被送到了宁陌的案头。履历很简单，只有短短的百十字，经过几遍审阅，宁陌早已烂熟于心。武安，现年四十三岁，江夏郡乌林县人氏，祖辈务农。建安十四年，被赤壁之战的曹魏败军纵火焚毁家乡，孤身投在了周瑜军下。十六年来，既无寸功，也无大错，经历七任都候，才凭借资历做到了哨尉一职。

这是份很平常的履历，只有薄薄的一卷木简，看起来跟大部分低级军官没什么两样。但从昨晚武安的应对上来看，他不可能如此平庸。辩才、胆量、反应，都算不错，但凡有一点上进心，都不可能过了十六年还是个哨尉。宁陌注意到，武安在这十六年里，当值时犯了好几次睡觉、赌钱之类的小错，断送了升职的机会。如果这些小错是他故意犯下的，那意味着什么就很清楚了。所谓细作，重要的不是官秩，而是位置。城门哨尉的官秩虽然极低，却担负着盘查进出人等和开关城门的职责，在某些时刻至关重要。

宁陌没有将武安即刻缉拿归案，一来确实忌惮吕壹借题发挥，二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抓了武安，无非是严刑拷打，未必能问出什么。不如暗中监视，摸清武安的动向往来，说不定可以由此挖出一张曹魏进奏曹的谍网。

他将木简丢在长案上，起身推开木门。黯淡的天光伴着凉风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脸上的阴郁。宁陌负手站在门口，微微抬头，去看将亮未亮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悬在头顶，沉甸甸的似乎随时都要坠下来一般。三年前那个早上，也是这样的天色。他下值回家，拎着顺路买回的四色酥糖，推开家门后，眼前却是一片刺目血红。

头又剧痛起来，犹如千万根烫红的铁钉刺入。宁陌闭紧双眼，咬紧牙关强撑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神来。他转过身，阴冷的目光落在墙边的木架上。木架上码满了各种各样的木简和帛书，其中一层被黑色的麻布覆盖，看起来极不显眼。

一阵脚步声传来，宁陌转头看去，是左部督虞青进来了。她梳着凌云髻，身着白色交领襦裙，脚上竟是双镶边金丝履。平日虞青一般披甲悬剑，常服都很少穿，今天的装束很是不同寻常。宁陌没有流露出好奇的神态，拱手行礼后，默默站在旁边。

“我听说，昨晚跟丢了那个进奏曹的细作？”虞青在蒲团上坐下。

“属下们办事不力，给苏琛发觉，追索无果，最终被平文门兵士所杀。”宁陌道。

“是谁跟丢的？”

“都伯曹铭，丹青国手曹不兴的侄子……”

“把人先抓了，丢到牢里，慢慢审。”

宁陌辩解道：“部督，曹铭目前并无可疑之处，跟丢苏琛，大概因为对方是个老手。”

“他有没有可疑之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堵住吕壹的嘴。”虞青语气很轻松，“你以为放过了那个城门哨尉，吕壹就得不到消息了？他回头在至尊面前，给你安上一个包庇下属，纵容奸佞的罪名，你要如何应对？查案你还算个好手，做官只能算个庸才。”

宁陌低头道：“多谢部督指点。”

虞青走到墙边木架前，道：“那个城门哨尉，就不要管了。”

宁陌皱眉：“属下不明白。”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就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虞青目光热切，“你不是一直怀疑贾逸就是寒蝉，暗地里查了一年多吗？现在时机已到，不必再遮遮掩掩，尽管放手去查吧。”

宁陌沉默一会儿：“虞部督要对贾逸动手？可是他身后还有孙尚香……”

“不用怕。”虞青笑道，“只要你坐实了贾逸就是寒蝉，孙尚香也无法庇护他。放手去查，越快越好。从今日起，左部督的人力物力你可以随意调用。”

宁陌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并没有喜形于色。

虞青的手搭在那张黑色麻布上，用力扯了下来。麻布下面是码放整齐的木简和帛书，颜色灰暗，看来经常被人翻阅。

“这些都是证据？能动得了贾逸吗？”虞青随手拿起一卷木简翻看。

“证据谈不上，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和模棱两可的叙述。”宁陌脸色平淡，“而且跟贾逸有关的更是寥寥无几。用这些东西，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查了这么久，竟然什么都没查到？”

“属下愚钝。”

“算了。”虞青摆了摆手，“他一直有孙尚香暗中庇护，你也放不开手脚。话说回来，寒蝉不是蜀汉的细作吗？你为什么会怀疑贾逸就是寒蝉？”

“属下觉得，寒蝉并不仅仅是蜀汉的细作，而是一个周旋于吴、魏、蜀三方之间的多面细作，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人。”

“你这种说法，我曾经听到过一次。”

宁陌拱手道：“是的。一年前，属下在晨会上提出过这个想法，不但被吕壹部督斥责为信口雌黄，更是被众同僚嗤笑。”

“当时的晨会，我并未出席，只是后来听别人谈起过几句，你可以再说来听听。”

“寒蝉第一次有据可考的出现，是在前朝城阳王刘章所著的《战国策补录》一书中，里面有个段落提到庞涓被孙膑所败，在一定程度上是拜寒蝉所赐。”

“庞涓、孙膑？鬼谷子的徒弟？”虞青笑道，“距今已近五百年，没有人可以活得这么长，应该只是重名而已，又或者是巧合。”

宁陌没有回答，继续道：“在此之后，我陆续搜集研读大量的稗官野史，诸如秦皇嬴政挫败嫪毐叛乱、陈平解白登之围、汉帝刘启平息七国之乱等此类大事，都发现过寒蝉的踪迹。可惜，与《战国策补录》一书类似，都是语焉不详，难以求证。而且，我发现有一点很奇怪，有些稗官野史明明是同一个书名，却有着两种不同的版本。有记载寒蝉的那版，往往数量奇少、残缺不全。而品相较好的，则数量众多、记录详尽，但根本找不到有关寒蝉的字眼。”

虞青道：“你是说，有人在故意置换这些稗官野史，让有关寒蝉的记载逐步消失？”

“发现了这点之后，我索性抛开野史，着重梳理了近五十年来有关寒蝉的消息。有明确记载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建安二十三年，金祎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人密谋的叛乱；一次是建安二十四年，汉帝刘协在魏讽等人协助下夜逃。其余还有一十七次，皆是口耳相传，无法确认。就连建安二十四年那次，也有流言称是魏王曹丕假借寒蝉之名设下的圈套，与寒蝉并无关系。”宁陌道，“这两次事件，从表面上来看，寒蝉似乎都是偏向蜀汉一方的。但我又细细查索了剩下的那一十七次，发现最早的几次，刘备还依附在别人麾下，寒蝉不可能是他的细作。”

“等等，”虞青打断了宁陌的话，“你也说这十七次只是口耳相传，可信度并不高。”

“但我还是选择去相信。”宁陌道，“我认为这些传言并不是凭空出现，一定是发生过什么。就算有些是牵强附会，十七次中终究会有几次跟寒蝉有关。”

“好。退一步来说，就算寒蝉不是蜀汉的细作，为什么会跟贾逸扯上关系？当时他人在许都，负责的就是寒蝉一案。查到最后，不但死了未过门的妻子田川，还将自己逼入了死地，不得已逃到咱们吴境，这个结局不是太荒谬了吗？”虞青干咳了一声，“我并不是说贾逸不是寒蝉，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认为贾逸是寒蝉，不见得非要找什么证据，用其他罪名构陷他，也是一样。”

“那样的话，悦儿会死不瞑目。”宁陌眼中亮光一闪而逝，“我是要找出寒蝉，查清楚悦儿为什么被杀，而不是杀死一个可能是寒蝉的人。”

虞青颔首道：“那究竟是什么让你认为，贾逸跟寒蝉有关？”

“建安二十四年，他追查寒蝉一案，一直到汉帝出逃那夜之前，与曹丕关系都不错。甚至带着田川出席了曹丕家宴，被郭煦赐婚。然而一夜之间，田川被杀，贾逸失踪，跟着曹丕就颁下了海捕文书，通缉贾逸。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虞部督可曾知道？”宁陌问道。

“不知道，魏朝从未对此进行阐明。倒是有流言称，贾逸可能撞破了甄洛与曹植偷情，被曹丕追杀灭口。”虞青道，“这其实也没有什么说服力，知道甄洛与曹植流言的有很多人，曹丕并未对他们下手。”

“据说，当初在许都城门处，发现了一具身着进奏曹校尉官服，有贾逸腰牌的无头尸体。进奏曹的蒋济上报贾逸死于战乱之中，头颅被汉室旧臣割去泄愤。曹丕却命人将无头尸体运至殿前，亲自辨认，得出贾逸未死的结论，随即下令全境缉捕。然而贾逸就像一滴水没入江河，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月之后出现在江东。紧接着，他经孙尚香郡主举荐进入解烦营，官居校尉。其中有两个非常关键的疑点，第一个是谁营造了贾逸已死的假象，帮助贾逸穿过层层关卡，去到千里之外的建业。第二个是为什么孙尚香郡主对贾逸毫不起疑，还将其安插到解烦营这种要害曹署。我们所知道的，第一个是贾逸在进奏曹的旧僚属所为，第二个是贾逸得到了丹阳豪族的担保。平心而论，这两个解释都不能让人信服。

“而且，贾逸在担任解烦营校尉后，一连破获的这几起大案，都非常人所能胜任。就算贾逸是个旷世奇才，但他在解烦营中不但无人可用，甚至连案卷都看不到。我不相信他在这种情况下，仅靠单枪匹马就可以拨云见日。除非，他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靠山和人脉。

“五百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寒蝉，曹丕在许都寒蝉案前后突兀的态度转变，贾逸自许都寒蝉案后近似完美的表现，让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寒蝉不是一个人，很可能只是一个‘称号’，而且有一些手下为他做事。贾逸在许都寒蝉一案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成了寒蝉的盟友。而曹丕发现了他的身份，才会由赏识转为缉捕。”

宁陌说完，没有抬头去看虞青，而是默不作声地等待。这种想法，在解烦营晨会上被嘲讽之后，他没有再对别人提起过。之后不断地查索揣测，不断地修正完善，形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不求虞青能全盘接受，只求能获得虞青的些许支持。

仅仅过了一会儿，虞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宁陌，你这个说法虽然勉强说得通，但终究太过……匪夷所思。”

宁陌低头，闭上了眼睛，没有反驳。

“不要太执着于你妻子的死，她到底是不是被寒蝉所杀，并没有定论。你的资质不错，但如果一直与自己幻想出来的对手纠缠，早晚会走到绝路。”虞青道，“既然你怀疑贾逸跟寒蝉有关，那就趁着这次机会，将贾逸置于死地就好。真相这种东西，有些时候是很奢侈的，宁可杀错，也不要放过，这才算对得起死去的林悦。”

宁陌依旧没有说话。

虞青猛然提高了声音：“宁都尉，我的话，你可明白？”

宁陌拱手道：“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虞青道，“这几天安排人手，盯紧贾逸，一旦有机可乘，我们就立即出手。”

宁陌应了声“诺”，目送虞青离开了屋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阳光透过窗棂，形成一道道光柱斜射进房间，里面浮浮沉沉着数不清的细小微尘。四下里很安静，只有时间在缓缓流逝。宁陌抬起头，目光越过光束，落在地上的黑色麻布上。他走上前，将黑色麻布拾起，拍去灰尘，重新搭在了那层木简帛书之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喝道：“陈奇！”

一名解烦卫都伯从院外快步走进，大声应诺。

“你安排两个弟兄，对平文门哨尉武安轮班监视，一旦发现蹊跷之事，立刻向我禀告。”

陈奇不解道：“可是，刚刚虞部督已经下令将曹铭下狱，禁止追查昨晚的事。都尉你这么做……”

“如果武安确实是进奏曹的暗桩，早晚会露出马脚。”宁陌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要坐实了武安的罪名，曹铭就可以出狱了。那是自己人，总不能弃之不顾。”

陈奇重重点了下头：“宁都尉决断得当，属下这就去办！”

待都伯走出院子，宁陌拔出了腰间的缳首刀，用刀尖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刻下了“贾逸”两个字。然后，他收刀入鞘，盯着这两个字，久久无语。

久久驻足

第二章

刺客

这场宴会，不应该来的。坐了不到一刻钟，贾逸就泛起了这个念头。

首席上左边坐着朱治，右边坐着张温，都是当今名震朝野的人物。朱治是吴国元老，中平五年跟随孙坚起兵，辅佐孙家三代雄主，战功卓著。去年被吴王孙权拜为安国将军，配金印紫绶，封故鄣侯。前几天被吴王召来武昌，听说是要拜为太子太傅，教授世子孙登征战沙场、运筹帷幄之术。张温则是年仅而立，就官居辅义中郎将。今年更是出使蜀汉，与丞相诸葛亮把酒言欢，促成了吴蜀再度结盟通商。

两人虽然相差了几十岁，但平日里多有来往。朱治跟张温的父亲张允关系极好，张允去世之后，朱治更是把张温当同辈看待。今晚宴席，张温本要执子侄礼坐在下首，被朱治硬拉到了首席。两人推杯换盏，酒还未过三巡，竟都有了些醉意。

贾逸抿了口酒，夹了一筷蒸羊肉，慢慢地嚼着。从开席到现在，没有人前来跟他敬酒攀谈，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前去邀请他的长随既客气又执拗，什么他家主人极力邀请，宴后还有要事相商，足足磨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贾逸答应前往。结果入席之后，张温根本没有招呼过他，偶尔目光相对也是匆匆而过。

贾逸仍在嚼嘴里的那块羊肉，直到没了味道，才咽了下去。坦白说，这里的酒菜虽然丰盛，但并不合他的胃口。平时贾逸吃饭很简单，都是一碟素菜下饭。偶尔去趟醉仙居，才会跟萧闲、秦风一起喝点酒，尝些荤腥。他不是刻意要过得清苦，而是经过这四五年，对吃穿用度早已淡泊之极。他又抿了一口酒，打算再坐一会儿就不告而别。

就在此时，一名衣着华丽的文士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贾逸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认得他名叫吴祺，是吴郡都督吴奋的弟弟。吴祺此人自视甚高，经常聚集不少所谓清流名士高谈阔论，评议朝政。

只见吴祺走到筵席中间，摆着双手大声道：“诸位，诸位！静一静，都静一静！在下有话要说！”

席间众人在吴祺喊话下逐渐安静下来，都转头看着他，他满是油汗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承蒙诸位赏光，出席我的世侄辅义中郎将张温迎接安国将军朱治的晚宴，在下先代中郎将谢谢诸位！先饮一杯！”

席间众人哄然应诺，一片觥筹交错之声。

吴祺又道：“如今诸位能有闲暇至此，美酒美食在侧，可知多亏了谁？”

不等有人回答，他就接口道：“都是多亏了至尊！当年破虏将军率兵起事讨伐董卓，讨逆将军开疆辟土雄霸江东，都已经算是不世之功，但他们都比不上至尊啊！至尊受命于危难之中，重贤臣、远小人，国势昌盛。赤壁大败曹操，夷陵大破刘备，尽收荆、扬、交三州，虎踞江东，傲视天下，比父兄更为可敬可佩！来，大家再饮一杯！”

他抓起身边长案上的酒樽，仰头灌下，随即大笑着环顾四周。席间一片附和之声，莫不夸赞孙权未雨绸缪、高瞻远瞩，就连朱治和张温也不得不端起了酒樽。大家都明白，这马屁拍得就算再无耻低劣，也是拍至尊的马屁，不附和很容易被人指为怀有不臣之心。

贾逸喝下了一大杯酒，越发觉得无趣。但在此时，又不便离开，只好枯坐着等这胖子表完忠心。吴祺又拿起了一樽酒，道：“现如今，曹操、刘备已死，曹丕多谋寡断，刘禅昏聩无能，魏蜀两国良臣名将凋零殆尽，庸碌无能之辈充斥朝堂。反观我江东，至尊英明神武，文臣武将灿若星河，四海升平，百姓安康。假以时日，在至尊的带领下，必定能大杀四方，一统天下，成就千秋万代不世之功！”

吴祺话音刚落，众人还未来得及附和，就听角落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笑声并不高，却在这个时刻特别刺耳。吴祺脸色一僵，拨开众人，向声音传来的角落走了过去。贾逸稍稍直起身子，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是个儒生模样的中年人，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深衣，正神色自若地据案独饮。

吴祺皮笑肉不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吴郡寒士暨艳。”

他故意把“寒士”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得意扬扬地扫视四周。

暨艳官拜选曹尚书，担任人事考籍、选拔任用的职责，可以说是位高权重。吴祺对他的官职绝口不提，只说出身，讥讽之意显而易见。四周落座宾客，大部分都出身世家豪门，对于寒士出身却能身居高位的暨艳本就不满，听吴祺这么一说，齐齐大声哄笑起来。在满堂哄笑声中，暨艳神色不改，只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暨艳这个人，贾逸还是很清楚他的底细的。出身寒门，性格刚直，处事果断，被吴王孙权赏识，几年内连续擢升，直至选曹尚书。很多时候，一些人总会做出孤傲清高的举动，但大多数都是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博取虚名的手段而已。但暨艳不同，此人倒真像个正人君子，颇有强项令董宣之风。

吴祺瞄了眼首席的张温和朱治，见两人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于是继续大声道：“暨艳，你刚才出声讥讽，难道是认为我说得不对，我朝国运不昌？”

暨艳冷冷道：“国运到底如何，明眼人一看即知，不是谁说什么就是什么。”

“哦？那不知道你这个明眼人看到的国运是什么？”

“北有曹魏，占据冀、幽、并、凉、豫、青、徐、兖、司九州，得天下人口七成，兵力、军马为我五倍之上，猛将名臣多不可数，隔江虎视眈眈，多有袭扰；西有蜀汉，自称汉室正统，人心所向，不但有天下奇才诸葛亮打理朝政，更凭借山川天险觊觎荆州；南有百越诸族，一旦我朝对外用兵，他们极可能会在后方伺机杀官造反，掳掠百姓，实为心腹大患。这是外忧。”暨艳道。

吴祺大笑道：“到底是寒士出身，格局狭小，一点微末琐事就被你危言耸听，说得好像天都要塌了一般。既然外忧有了，想必还有所谓的内患了？你是不是要说俸禄太少，吃不饱，穿不暖了？”

四周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首席的朱治和张温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低声笑谈着什么。贾逸摇了摇头，放下了筷子，全然没有了胃口。暨艳的话没有错，只是在这种场合，面对这些人，未免太不合时宜。

暨艳起身，冷然道：“所谓内忧，正是诸位！”

哄笑声瞬间消失，整个厅堂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暨艳。

暨艳环顾四周，道：“现如今我堂堂大吴，举荐选士被江东豪族或淮泗旧臣把持，只要出身好就会被推荐做官，真正有才能的人反而被埋没在乡野之间。结果呢？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已经身居权位的诸公，不是出身江东豪族，就是出身淮泗功臣，每天想的不是为至尊建功分忧，而是为了派系的利益整日钩心斗角，损公肥私！”

“放肆！”

“胡言乱语！”

“好大的胆子！竟敢暗讽至尊治国无方！”

席间爆出数句呵斥，吴祺反而往下压了压手，示意暨艳继续说下去。

“不知再这样下去，为数不多的有识之士老的老、死的死之后，吴国朝政落在你们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可笑的是，就是你们这些人，竟然洋洋自夸贤臣，炫耀国势昌盛！真是恬不知耻！”

吴祺冷着脸，道：“暨艳，你颠倒黑白、暗讽至尊，到底是何居心？你就不怕我等上报至尊，免了你的官？”

暨艳冲首席一拜，道：“两位，此等宾客，暨艳实在不愿为伍，告辞！”

言罢，他长袖一甩，扭身就向门外走去。

吴祺喝道：“慢着！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来人哪……”

张温却忽然插话道：“吴世叔，他喝多了，走了就算了。”

吴祺转身看了眼张温，有些悻悻不乐。本来他憋足了劲儿，想给暨艳一个难堪，想不到张温却出言阻拦。以张温的家世和身份，既然他都不在意，吴祺再跟暨艳过不去，就显得有些出格了。他只好暗忍一口怨气，目光一扫，看到贾逸，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笑。

吴祺抓起酒樽，走到贾逸身边道：“听闻贾校尉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从未出席过武昌城内的宴席，今日怎么这么有空？”

“以前没空，今日有空，那就来了。”贾逸道。他明白，吴祺这是想从自己身上找回点威风。要是在平日，贾逸淡淡一笑也就过去了，但今天他并不想让吴祺开心。

“贾校尉的意思是，平日里一直很忙？”吴祺脸上笑意更浓了，“可据我所知，贾校尉在解烦营里并没有什么紧要差事，完全被虞青、吕壹两位部督无视，怎么会很忙呢？想必是贾校尉在解烦营之外，还有十分繁忙的事情了？”

席间又是一阵哄笑。

贾逸面不改色，道：“请问您贵姓？”

吴祺脸上笑意一僵，道：“今日出席晚宴的诸位宾客，非富即贵，你竟然连人都认不全？”

“不、不、不，这里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我都叫得上名字，”贾逸很真诚地看着吴祺，“请问你是谁？”

吴祺气哼哼道：“我乃出身江东望族吴家……”

“啊！我想起来了，你叫吴奋，对不对？”

吴祺脸色一阵青白：“那是家兄，我乃……”

“哎，我就觉得不对。吴奋正在吴郡做都督，整日忙得要命，怎么会来这里吹牛喝酒呢？”贾逸微微笑道，“不好意思啊，是我认错人了，吴奋的弟弟，对不住了。”

吴祺脸色已红，怒道：“我乃吴……”

“对了，你刚才说我在解烦营无事可做，一定是在外面有什么事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吴祺气闷道：“意思很清楚，你在解烦营是个闲人！”

“不，我在意的是你说的那句，一定在外面有什么事忙。”贾逸慢条斯理道，“你明知道我这几年，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郡主府，你这句一定在外面有什么事忙，到底是什么意思？恐怕得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吧？”

吴祺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几年屡有传言，说贾逸明明出身进奏曹，却还深得孙尚香信任，是因为两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孙尚香对此大为恼火，已经下手狠狠惩治了几个私下传谣的人。如果刚才那句话被孙尚香误会，吴祺不死也得被扒层皮。

吴祺大怒道：“混账！我并无此意，你不要血口喷人！”

“此意到底是何意？吴奋的弟弟，麻烦你先说清楚。”贾逸道。

一个脆生生的女声突然从后堂传来：“吴祺，你竟敢出言侮辱孙郡主，是不是活腻了？”

贾逸循声看去，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柳眉倒竖盯着吴祺。贾逸稍微恍了下神，认出了这个女人。潘婕，年方十九，出身江夏潘家，是朱治的外甥女。据说她性格刚烈，弓马娴熟，还曾经跟朱治一起上阵杀敌。适才女宾都在后堂饮宴，潘婕听到暨艳和吴祺辩论，便站到屏风后偷听，待到吴祺向贾逸发难，才忍不住走了出来。

吴祺摆手道：“我对孙郡主并无恶意！”

“恶意？你也配，你算是什么东西？孙郡主是女中豪杰，贾公子是盖世英雄，你编排他们两个的流言，究竟是何用意？”潘婕快步上前，站在贾逸身旁。

贾逸看了看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吴国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间，在这种场合，为他出头的人寥寥无几，遑论一个如此美貌英气的女人。

吴祺恼羞成怒：“你这丫头片子，我骂贾逸，你掺和什么！”

“看不惯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要脸！”潘婕道，“贾公子来到我吴国之后，帮至尊平定荆州士族、挫败太平道谋逆、襄助夷陵之战，这些赫赫功绩众所周知，你却说他是个闲人？你平日里干了什么？可有一件能拿来跟贾公子相比……”

朱治在首席上轻轻咳嗽一声，道：“婕儿，不可对你吴世伯无理！”

潘婕瞪了吴祺一眼，拉起贾逸的手：“贾公子，我们走，不跟这些装模作样的人坐在一起！”

贾逸没有抗拒，跟着潘婕一起走出了厅堂。

张温起身道：“吴世伯请勿动怒，我先饮一杯，为此事告罪。”

吴祺得了台阶，只好也起身端起了一杯酒：“世侄不必多礼，我跟这等宵小之徒计较，也当罚酒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起了酒樽，席间随即又充满高谈阔论、开怀大笑之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朱治刚刚饮完杯中之酒，就剧烈咳嗽起来。

张温关切道：“路上感染的风寒还没好吗？少喝点酒吧。”

朱治不屑道：“这点小病算得了什么。”

“侧室里有点驱寒祛湿的姜茶，世伯不妨先喝上几口，压压寒气。”

朱治起身，在喧闹声中随张温一同走进侧室之内。张温回身把木门轻轻关上，并未去拿什么姜茶，而是讪笑地看着朱治。

朱治道：“我就说没有必要，你偏还要再试一下，现在满意了？”

张温叹了口气：“本以为至少会有几个人赞同暨艳的说法，谁知道满座皆如冢中枯骨，实在出乎意料。”

朱治道：“你也不想想，除了诸葛瑾那几个独臣之外，如今朝中文武不是出身江东系就是淮泗系。格局小点的为自己牟利，格局大点的为家族牟利，让他们赞同你我的想法，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叹朝堂虽大，像你我这样为国分忧的，却是寥寥无几。”

“至少还有暨艳和徐彪他们。”

“只怕加起来，不过一双手掌。”朱治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为什么还邀请了贾逸，莫非你想拉拢此人？我听说他阴险狡诈，出尔反尔，毫无忠义之心，恐怕不太合适参与此事。”

张温摇了摇头：“我并未邀请他，看到他出现在席间，也觉得奇怪，于是就问了下长随。他确实是拿着请柬来的，至于是如何弄到手的，那就不太清楚了。”

朱治沉吟了片刻，道：“这人在至尊面前深得宠信，你说会不会是至尊派他来监视我们的？”

“不会，至尊就算再多疑，也不会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太子已经向至尊禀报过了，至尊对于我们要做的事，是默许的。”张温道。

“那么，你已经决定了？你要明白，这是与满朝文武为敌，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我明白。可如今我们吴国是外强中干，再这么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世伯你我都很清楚。总要有人站出来，做些什么。”张温道，“再说了，是暨艳和徐彪他俩出面，我只是在后助力。他们两个出身寒门的都不怕，我又怎么可以退缩？”

朱治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用太子太傅的身份助你一臂之力。”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赢。”张温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或许，你该问我们能不能活下去。”朱治推开了门，纸醉金迷的喧闹世界扑面而来。

出了张温府邸，贾逸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潘婕。这位潘家小姐穿了身蜀锦襜褕，束了一条碧玉镶金腰带，脚上是双皂色流云履。脸上虽未施粉黛，但一身男装在月光下显得英姿飒爽，倒也别有一番韵味。贾逸心中一动，想起了和田川初次相遇时的情景。田川偷偷跟踪在他后面，穿的也是类似的衣物。他还记得自己打了田川一拳，被她纠缠着要汤药费。

“贾校尉，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看，可是不太合乎礼仪啊。”潘婕笑道。

贾逸有些尴尬：“抱歉，看到潘姑娘，不禁想起了一位故人，走了神。”

“莫非，是那位传言中的田川姑娘？”潘婕试探道，“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能不能边走边跟我讲讲？”

贾逸道：“潘姑娘不等朱将军了？”

“等他做什么，搞不好又喝醉，睡在这里了。”潘婕道，“贾校尉方便不方便，能不能送我回去？”

先是在宴席上为贾逸出头，然后又提出这样的邀约，这姑娘的心思一目了然。近几年除了孙梦外，这是唯一对贾逸表示好感的姑娘。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潘婕不住地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贾逸都耐心地一一作答。明月当空，夜风习习，走在狭长而又宁静的街道上，贾逸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从来到吴国之后，几乎每一天都在尔虞我诈之中度过，像这样佳人在侧、信步而行的日子实在少得可怜。一番言语下来，贾逸发现这位潘姑娘听过太多传闻，已经把他当成了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这突如其来的美人青睐让他有些不自在，只想尽快将潘婕送回住处。好在只要穿过眼前这条狭长的小巷，就能到达驿馆了。贾逸很有礼貌地和潘婕保持一步的距离，走到了小巷的中央。

夜已经深了，小巷中寂静无声，没有一个行人。两侧光滑高耸的院墙隐藏在夜色中，平添一股压抑。几抹淡淡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勉强照亮脚下。贾逸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这条小巷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鲜血、白衣、断剑、火把……

“贾校尉，我知道问这个不太合适，但还是忍不住。”潘婕小心翼翼地问道，“田川姑娘那晚……”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脚步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小巷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一袭上好的白色绸衣，脸上蒙着一张白色的丝帛，负手站在夜色之中，犹如一位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贾逸觉得小腹好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胃部传来阵阵悸痛，一股苦涩涌了上来。他右手搭上腰间长剑，紧紧握着剑柄，青筋尽露。无数个夜晚，他都梦到过这个身影，犹如附骨之疽难以摆脱。他也曾想过，早晚会再次面对这个身影，到了那时，他会不会还是不堪一击。

白衣剑客没有动，贾逸也没有动。潘婕情不自禁地往贾逸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前面这个人，似乎有些问题。”

贾逸没有回答她，反而眯起眼睛，吐纳之声渐渐变得平稳。白衣剑客拔出长剑，挽了个剑花，漾起一片迷离剑光。

“来。”贾逸沉声道。

白衣剑客面朝着贾逸，一股凛冽的杀意压迫而来。潘婕虽然自幼习武，也算有些定力，仍是打了个寒战，往贾逸身后退去。

“来。”贾逸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麻木。

白衣剑客骤然跃起，犹如一道闪电向贾逸直射而来，贾逸却未拔剑。眼看匹练剑光只有三寸之遥，贾逸抬起左臂，轻描淡写地挥了下手。一捧暗光炸开，将雪白剑光顷刻吞噬。白衣剑客运剑如飞，只听“叮叮当当”连续几声脆响，将暗器一一击下，冲势仍旧未减，转眼间剑锋已刺到了贾逸面门。

贾逸脚下一震，身形转换，剑刃擦着鬓角刺了过去。白衣剑客手腕一抖，正要运剑横扫，却不防贾逸左拳已出，带着呼啸风声击向他的咽喉。白衣剑客只好收剑跃开，落在离贾逸数步之遥的地方。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招，似乎白衣剑客一直咄咄相逼，贾逸疲于应付。

但贾逸却淡淡道：“你就要死了。”

白衣剑客挽了个剑诀，杀气满怀。

“你不是大剑师王越。你的境界太差，连杀意都收敛不起来。”贾逸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放了下来。

“在下进奏曹……”

“你也不是进奏曹的人，当年那条小巷中，进奏曹不少人见识过白衣剑客的绝世风采。如果是他们安排的刺杀，不会选你这种身手低劣的人来冒充大剑师王越。”贾逸道，“军议司？”

“你话太多。”白衣剑客的声音嘶哑艰涩，“死人是不该这么多话的。”

“算了，想杀我的人太多，也没有必要一个个都问清楚。”贾逸脚下一滑，人已经欺到白衣剑客跟前，左掌中寒光一闪，切向白衣剑客颈间。

白衣剑客挥剑向贾逸左掌斩去，只听一声脆响，长剑竟然应声断为两截！他大惊之余，硬生生往后一扬，那道寒光在喉间掠过一丝血痕。还没等他暗叫庆幸，那道寒光竟然划出一条不可思议的弧线，曲斩下来。白衣剑客旧力已老，新力未生，眼看要被寒光切入胸间，却见贾逸忽然回身，腰间长剑骤出，挑起脚下几块青石板飞到半空。只见黑暗中，数捧夺目火星骤然激起，一连串的爆声在耳边炸响。

“出来吧。”贾逸平举长剑，指向黑暗之中。

一个吴军哨尉端了柄连弩，缓步走了出来：“杀你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想不到在这种情形下，你都能挡下诸葛连弩。”

“诸葛连弩，你也是军议司的？”贾逸的声调依旧很平稳。

“进奏曹武安，”哨尉笑道，“诸葛连弩只不过是个栽赃给军议司的幌子。”

“你倒是比军议司的要诚恳些。”贾逸道，“只是我想不明白，进奏曹什么时候跟军议司联手了？”

“不是联手。我只是收到消息，你今晚会出席这个宴席，身边没有枭卫。对于我们刺客来说，这是绝佳的刺杀机会，军议司应该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武安开始慢吞吞地给连弩上弦。

“他栽赃你，你栽赃他。你们倒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贾逸淡淡道，“这几年遇到过不少次暗杀，同一时间出现两拨人的却是少见。”

白衣剑客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颈间还在渗血，将他胸前染成一片红色。白衣也沾了不少尘土，还有几处撕破了，显得狼狈不堪。他丢掉手中的断剑，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依然没有说话。

潘婕的脸色发白，靠在小巷墙边不知如何是好。跟随大队上阵杀敌是一回事，赤手空拳面对武功高强的刺客，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就站那里，不用插手。”贾逸难得笑了笑，“很快就结束了。”

潘婕用力点了点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崇拜之情。

武安已经装完了弩箭，讪笑道：“贾逸，你这么说有些托大了吧。”

贾逸左手一抖，一柄乌黑短剑指向白衣剑客，右手一柄似水长剑指向武安：“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白衣剑客绷紧身子，充满戒备。根据张佑送来的评定，贾逸只是中上之资，还说只要利用贾逸的心魔，假扮白衣剑客绝对一击必杀。但刚才几招交手下来，白衣剑客已经明白贾逸不论身手、心态都远胜自己，不由如临大敌。

武安端起连弩，眉目间依旧是副轻松模样，搭在机枢上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先前他趁贾逸跟白衣剑客交手，一连射出七支弩箭，以为势在必得，却不料被贾逸轻松化解。他有些后悔，被宁陌逼得太紧，没有再多找些人手前来。

武安勉强笑道：“你以为……”

话还没说完，就见贾逸身形一动，已经向白衣剑客冲了过去。武安暗骂了句脏话，端起诸葛连弩瞄向贾逸。白衣剑客扎稳脚跟，拉开架势，想要硬接下贾逸这招。他也明白，只要缠住贾逸两三个回合，武安就有机会射杀贾逸。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贾逸长剑已刺到白衣剑客跟前，武安的连弩已经瞄准了贾逸的后心，贾逸却一个空翻转过身，一道乌光直射武安面门。

武安大惊之下，下意识提起连弩向上格挡，连弩应声断成两截。那柄乌黑短剑擦着他的肩膀，钉入身后墙中，仍在不住颤抖。武安急忙往腰间摸去，但贾逸已经到了跟前。长剑犹如毒蛇一般向他腰间连刺六七下，武安左躲右闪，堪堪避过要害，还是被剑锋划开几道伤口，鲜血随之迸出。贾逸背后破绽百出，白衣剑客凝神纵身，用尽全力冲了过来，没有留下一丝余地。他们两个都明白，能否活下来，就看这一击了。

黑暗中，武安看到贾逸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刹那间全身冰凉。他想要向白衣剑客大声示警，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贾逸跺了武安一脚，借力向后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跳到白衣剑客上方，剑光随之劈头刺下。白衣剑客反应迅速，抬手向剑光迎去，一片血雾在半空炸开。

贾逸翻身落地，随手甩去剑上残血，气定神闲地看着两人。

武安沉声道：“兄弟，你我联手，我攻上，你攻下。”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回应。武安斜了一眼，发现白衣剑客正在缓缓倒下，后颈上一支弩箭泛着微微冷光。

武安叹了口气：“贾校尉，你单凭剑术就已跻身一流高手，身上还带这么多小玩意儿，不觉得太阴险下作了吗？”

“很多人都骂我是奸诈小人、反复无常之徒，总不能让他们失望吧。”贾逸道，“至于愧疚什么的，像你我这种人是没资格在意的。”

武安大笑道：“贾校尉如此不知廉耻，在下当真是自愧不如。”

他抽出腰间的缳首刀，左步踏前，刀锋遥指贾逸。他已经明白，这场刺杀的结局会是什么，但他还是要继续下去。是因为当年赴任时的誓言，还是因为老友苏琛的情谊，或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自己也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但他却只能继续下去。

宿命。

脑中闪过这两个字，死亡伴着璀璨剑芒呼啸而至。

贾逸蹲下身子，在白衣剑客身上小心搜索。

潘婕躲在他身后，惶惶问道：“我们还不赶紧走吗？万一等下还有杀手呢？”

“一个进奏曹、一个军议司，两个死对头互不相避反而合作行事，很明显是人手不足，不会再有杀手了。”贾逸解释道，“被伏击之后，我习惯摸下底，有时死人也能告诉你很多事情。”

潘婕俯身看着尸体：“那从这个白衣剑客身上，你能看出什么？”

“年龄不到四十，皮肤白净，他可能大多时候都待在室内。手指修长干燥，右手虎口和大拇指第一关节处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残存墨汁，说明平时握笔抄写居多。虽然穿了身白绸，但中衣却是黑色麻布所制，应该身份不高。而且他身上还有股淡淡的樟木油香味，樟木油价格比较昂贵，经常被涂抹在需长期存放的重要竹简、帛书上防蛀。再加上细作通常会潜伏在官员曹署之中，这人多半是文渊阁中的书吏。”贾逸道。

“只是从一具尸体上，你就能看出这么多？”潘婕赞叹道，“贾公子，你可真是太神了。”

她的身子俯得越发低了，一缕发丝落在贾逸耳边，淡淡的体香随之传来，让人有些心猿意马。贾逸往旁边避了避，开始检视武安的尸体。潘婕跟着靠了过去，脸颊有意无意贴在贾逸耳边。而她的右手，则十分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把乌黑的匕首，轻轻地朝贾逸后心落下。

激战之后，是人最容易心神松懈的时刻，谁能料到，已生情愫的大家闺秀，竟会在这时痛下杀手？匕首离贾逸后心只剩半寸，潘婕的动作很慢，幅度很小，贾逸完全没有察觉。须臾之后，这柄利刃就能刺穿贾逸的衣服，没入血肉之间。匕首虽短，却锋利之极，而且还淬满了毒药。只要见血，贾逸在一炷香之后便会毒发身亡。潘婕咬着嘴唇，虽然有些紧张，却很是得意。什么进奏曹、军议司，都比不上她一个女流之辈。

“从这具尸体上，贾公子看出了什么？”匕首已经快要抵到衣服，潘婕仍在假装好奇发问。

“他叫武安，是平文门的守城哨尉。”

潘婕怔了一下：“贾公子能从尸体上看出他的姓名和身份？”

“我认识他。”

“既然认识他，为什么还要看这么久呢？”潘婕娇嗔道。

“你说呢？”贾逸的声音听起来很冷。

潘婕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咬牙用力将匕首刺下。眼看锋刃已经快要碰到衣服，潘婕忽然觉得小腹被骤然一击，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痛楚深入肺腑之间。她咬紧牙，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只见一柄剑鞘从贾逸肋下斜出，遥遥指向自己。

贾逸缓缓起身，漠然地看着她，犹如猎人在看跌入陷阱的猎物。

潘婕懊恼道：“岂有此理，明明就要得手了！你背后长了眼睛？怎么识破我的？”

“从你在宴席上说话开始，我就已经觉得你可疑了。”

“呸！你少自夸！那几句话我说得滴水不漏，怎么可能被你怀疑？”潘婕怒道。

“那几句话是没漏洞，可惜与你之前说过的话相互矛盾。”

“之前？”

“去年六月十六日，你和一些世家女眷结伴前往黄鹄山游玩，陆淑骂我逼死她堂哥陆延，你说我阴险恶毒、卑鄙下贱。去年九月十七日，在悦来茶庄，一名游侠夸我挫败太平道阴谋，有勇有谋，你大骂他有眼无珠，识人不清。甚至到了今年的上元节，你还在骂我，说我依附郡主府，狗仗人势、恬不知耻。我想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就对我有了莫大的好感？”贾逸道，“佳人青睐固然会让人心情愉快，可惜我是个小气的人，很喜欢记仇。”

潘婕道：“就算我以前骂过你，可女人善变，你就没想过可能是我经过了什么事，对你改观了？”

“抱歉，我从不会这样骗自己。”贾逸道，“况且刚才我与两名刺客动手时，你虽然故作紧张，但有两次都跃跃欲试，想对我出手。虽然你的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我看到了。”

潘婕提起匕首，横在胸前：“既然你早已看穿了我，为什么刚才要用剑鞘将我逼退，而不是直接杀了我？”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比如说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跟军议司、解烦营是否联手，为什么要杀我。”

“你以为我会说？”潘婕骄傲道，“未免太小看我了！”

“别太高看自己，或许你能挺得过严刑拷打。但潘家呢？朱治呢？若他们被你牵连，你良心可安？为了背后的人，把他们都搭进去不值得。”贾逸将长剑挂回右腰，缓步向潘婕走去，“更何况，你背后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就没有想过吗？”

潘婕沉默不语。

“你身手不行，性格直率，根本不适合做刺客。选择你，多半是看中了你的出身。成了，有朱治和潘家的地位，不好再去深究幕后指使之人，杀了你就可以结案；就算不成，还可以用你的死，来激化我与朱治、潘家的矛盾。你是死是活，对你背后的人来说，都无足轻重。”

“少在那里挑拨离间！”潘婕冷笑道。

“怎么，就算被出卖，依旧心甘情愿为他赴死？”

毫无预兆地，潘婕猛然反手将匕首刺进自己的颈间，鲜血如雾般迸出，她眼睛里却闪着光芒：“为公子彻而死，是我的荣幸！你这种卑鄙无耻之徒，早晚会被他碎尸万段！”

贾逸并未扑上前施救，而是停下脚步，看着潘婕抽搐倒地。狭长的小巷里，回荡着潘婕越来越小的骂声，渐渐归于寂静。他上前几步，在潘婕尸体旁蹲下身，不顾男女有别，在尸体上仔细摸索起来。一炷香之后，贾逸依旧是两手空空。潘婕身上出乎意料的干净，就连女儿家常带的香囊都没有，看来是得人指点，提前做了准备。

公子彻……贾逸默念了几声，想不出任何头绪。能让潘婕甘心赴死，这人的出身应该很高贵，魅力和声望必定不小，可能还风流倜傥、仪表堂堂。但在东吴境内，贾逸所知道的世家公子有上百人，符合这些条件的也不少，只是没有一个单名“彻”字的。

潘婕参加宴会，驳斥吴祺为自己出头，跟召开宴会的张温有没有关系？张温给自己发来请柬，并派长随极力督促赴宴，这件事透着一丝怪异。但如果真是张温设局，未免又太过简单粗劣。如果是公子彻呢？难道说请柬和长随，都是公子彻安排的，跟张温无关？那自己出席宴会的消息，是不是公子彻透露给进奏曹和军议司的？奇怪，这个公子彻以前从未听说过，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为了什么目的，要向自己动手？

贾逸站起身，向左右看了看。三具尸体倒伏在地上，鲜红的血液正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四处流淌，平添一股萧瑟气息。一晚上连续遭遇三次刺杀，也算是极其少见。若不是他赴宴之前已有疑心，恐怕已经死在潘婕手下。在东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贾逸只觉得一年比一年艰难，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多了个寒蝉客卿的身份，虽然多了个倚仗，但似乎也将他拉入了更深的漩涡。

早在荆州公安城时，他就曾经迷茫过一段时间，不清楚为什么活着。现在回头去看，被乱世挟裹的小人物，能活下去都是一种奢侈。至于理想、信念、追求，都是虚无缥缈的愿景，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贾逸幽幽地叹了口气，掸去身上的灰尘，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

仅仅过了一会儿，小巷旁边的院墙上便垂下了两条麻绳，几个黑影沿着绳索滑下，迅速奔到各具尸体旁。宁陌最后一个滑下来，快步走到潘婕身旁，拾起了那柄匕首仔细端详。他们跟踪武安，来到这条小巷，无意间发现了对贾逸的伏击。在他看来，进奏曹和军议司的杀手伏击失败，并没有什么悬念。但潘婕从出手到失手，都远远超出了宁陌的意料。尤其是潘婕口中的公子彻，更是让他心中疑云重重。

公子彻这个名字，宁陌并无印象。但能让潘婕死心塌地刺杀贾逸，事败后当即自杀，这人究竟有多强的手腕，可见一斑。宁陌有些担心，有这样的人对贾逸出手，并非一件好事，搞不好自己还未调查出贾逸跟寒蝉的关系，贾逸就被公子彻给杀了。

解烦卫们查验过尸体，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宁陌沉吟片刻，唤来解烦卫吩咐了几句。眼下一条线是继续筛查武安的人际交往；一条是去文渊阁查白衣剑客的底细。最后一条，却是很难办。虽然宁陌和手下都看到了潘婕行刺贾逸，但此事牵涉太傅朱治，如果按照实情上报，会招来许多麻烦。

宁陌喊来陈奇，道：“你去一趟驿馆，就说要找太傅朱治汇报潘婕的死讯。记住，我们是在跟踪进奏曹细作时，发现尸体的。”

陈奇不解道：“朱治不是还在张温府上饮宴吗？还有，潘婕死因是什么，我们要不要说？”

“我们只知道朱治奉诏来到武昌，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陈奇会意，点头离去。

接着有解烦卫上前，将一块白布铺在地上，把附近遗落的暗器兵刃都摆了上去。连弩是用紫杉木打造，木质紧密，韧性极佳；长剑光芒耀眼，寒气逼人，都是上好的兵刃。现如今这两件兵刃都已经断作两截，不光连弩，就连长剑的断处都十分光滑，贾逸的那柄乌黑短剑究竟锋利到了何种程度？那支刺入白衣剑客颈间的弩箭，比一般的袖弩弩箭还要小。乍看脆弱易折，但细细端详之下，即可发现整只弩箭都是熟铜冲压打磨而成，纤细精巧，所费工时人力令人咋舌。还有那些细如铁针、长不过寸的暗器，到底是如何击发，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宁陌命人将这些暗器兵刃全都包裹妥当，连同尸体一并带去解烦营。他没有打算传唤贾逸，从品秩上来说，贾逸官秩大他一级，由他审问并不妥当。他也不想让都尉府或者其他人插手此案，那样会打乱他查案的节奏。这场刺杀，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拖下去，反正武昌城内没几个人在乎是谁要刺杀贾逸，大多数人都巴不得他被不明不白地杀了。

不能让这些人如愿，至少在查出贾逸和寒蝉的关系之前，贾逸绝不能死。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贾逸才醒过来。他坐在木榻旁恍了一会儿神，起身用青盐漱口、皂角洗脸之后，缓步走到了厅堂。长案上照例摆着早饭，一碗豆粥，一碟煮白菘，一碟腌藠头。贾逸坐了下来，提起木勺舀了一勺豆粥，还好，不算太凉。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抬头看去，发现秦风和萧闲正并排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们也要来吃？”贾逸笑笑。

秦风叹气道：“你真是没心没肺。”

“怎么吃个早饭，也算没心没肺？”贾逸皱眉。

秦风从怀里掏出一串大钱，拍在萧闲手里：“给，你赢的一百大钱。”

萧闲笑着把钱随手放下，道：“秦风说经历了昨晚那些事，你肯定会十分焦虑，我说不见得。他就非要跟我打赌，说你一定连早饭都没心思吃。”

秦风大大咧咧坐在长案旁，把豆粥推开：“昨晚朱治的外甥女潘婕跟你一起离开的，是不是？”

贾逸点了点头，夹起一片煮白菘，嚼得咔嚓响。

“她在半路上死了，你知不知道？”

贾逸又点了点头，还想再夹一块腌藠头，却被秦风夺过了筷子。

“外面已经备好了一匹快马，还有三十两黄金，你立刻上马向西，一路上我和老萧会提前打点。赶紧走，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为什么要走？”贾逸道。

“潘婕跟你一起出去，不明不白死在半路。虽然这事儿跟你无关，但虞青整天想找你麻烦，不见得能让你轻易撇清。你就算再问心无愧，也得出去避避，等风头过了再说。”

萧闲道：“走倒是不用走，不过郡主府有必要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免得被虞青冤枉，被朱治误会。”

贾逸打了个哈哈：“听你们两个的口气，都不相信是我杀了潘婕？”

秦风大叫道：“潘婕真是你杀的？”

萧闲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如果说是她想杀我，我被迫还手，你们信不信？”

“她想杀你？”秦风瞪着眼，重复了一遍。

“她跟你没见过面，没有仇怨，哪有杀你的理由？”萧闲摇头。

“她说是受人指示，但还没等我问出那人的身份，她就自杀身亡了。”贾逸道，“这事说起来很蹊跷，我觉得不管去都尉府，还是去解烦营都不见得有人相信，索性就直接回来了。”

“还是赶紧先避一避，我去把马牵过来。”秦风转身出了门。

“为什么不去郡主府？莫非你有把握不会出事？”萧闲皱眉问道。

“孙郡主这人脾气很古怪，你如果惹了事就跑去找她，她会觉得你在利用她，懒得理你。如果你有了麻烦不去找她，她反而觉得自己的人被欺负，会主动帮你。”

萧闲摇头道：“就算孙郡主的脾气的确如你所说，也可以去见见孙梦姑娘吧。”

贾逸道：“她不是刚从交州回来么，让她先休息下吧。”

“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怜香惜玉了？”

贾逸摆了摆手，拉过了长案上的那碗豆粥。

萧闲的眼睛看着别处：“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但并没有问过你。”

“什么事？”贾逸一口气喝下半碗豆粥，抹了下嘴角。

“你还记得前年陆延那件案子结束后，我们在这里饮宴吗？那时你将孙梦也背了过来，秦风还取笑你终于对她下手了，我也以为你们好事将近。可是在宴席上，你不住地灌醉孙梦，追问她脚踝上的旧伤，显得十分唐突。”

“有吗？”贾逸抬起头，看着萧闲，“不记得了。”

“孙姑娘说是早年间，跟孙尚香郡主一起游猎时，不小心跌下马摔伤的。你似乎并不怎么相信，继续灌了她不少酒，反复追问地点、时间和各种细节，直到她醉得不省人事才罢休。”萧闲道，“后来这两年里，我总觉得你对她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所以呢？”贾逸道，“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嫌弃她脚上有伤吧。”

萧闲盯着贾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别说她脚上有伤，就算她是个瘸子，你也不会嫌弃她。你在意的是她伤到脚的原因。这是为何？”

“你这么喜欢刨根问底，不去解烦营当个都尉，真是太可惜了。”贾逸打岔道。

萧闲还想再问，却见秦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于是调笑道：“怎么，马这么快就牵过来了？”

秦风摇头：“不……不是，我刚出中厅，还没到马厩，就碰到了解烦营的人，他们来抓你了。”

萧闲怔了下，看向贾逸：“这么快就上门抓人？你不会是在现场落下了什么证物吧。”

“潘婕不是我杀的，能有什么证物？”贾逸站了起来。

秦风拔出了破风刀，道：“老萧你退后，他们进来了，我先顶着。老贾你伺机行动，瞅个空当就往马厩那边跑。”

“别冲动，看情况再说。”萧闲上前按住了秦风的胳膊，“要是现在动手，反而坐实了罪名。”

说话间，解烦营众人已经来到了房门口。六名解烦卫依次入内，守住门口和窗户之后，一名脸色苍白阴沉的都尉才跨进了房门。他扫视了一眼房内的人，向贾逸拱手道：“下官解烦营左部督麾下都尉宁陌，拜见贾校尉。”

贾逸起身回礼，道：“宁都尉多礼，不知道带了这么多人前来，有什么事？”

宁陌道：“昨晚朱治太傅的外甥女潘婕不幸遇难，还有一名文渊阁书吏、一名城门哨尉被杀，下官斗胆前来，向贾校尉问几个问题。”

秦风大着嗓门道：“嘿嘿，你想问，别人可不见得想答。”

贾逸冲秦风摆了下手：“文渊阁书吏和城门哨尉都是我杀的，潘婕不是。我这么说，宁都尉相信吗？”

“相信。”宁陌回答得干脆利落，出乎众人的意料。

秦风忍不住道：“你真的相信老贾？”

宁陌道：“文渊阁书吏和城门哨尉的身份已经查清，是军议司和进奏曹的人。他们晚上出现在小巷，又带着兵刃，想必是要伏击贾校尉。贾校尉还手杀了他们，是天经地义之事，这个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至于潘婕之死，从伤口的形状来看，与杀死那两人的兵器不同，如果真是贾校尉所杀，对付一个身手一般的女人，没有必要换第三把兵刃。”

贾逸眉毛一抖：“你怎么知道我有两把兵刃？”

宁陌低着头，声音很轻：“贾校尉听说过这句话没有，有时死人也能告诉你很多事情。”

这句话，是昨晚贾逸说给潘婕听的，如今从宁陌口中说出来，只能证明一件事——昨晚的那条小巷，宁陌也在场。

“而且，杀死潘婕的兵刃上淬满了毒药，以贾校尉的身手，没有必要这么做。更为重要的是，从潘婕手握匕首的姿势和伤口所处的位置来说，更像是自杀。”

贾逸道：“你有没有想过，潘婕是被我逼迫自杀的？”

秦风上前一步：“老贾你说什么胡话！”

“并没有证据能证明此事，除非贾校尉亲口承认。”宁陌道。

“你说要来问我几个问题，大概不是问这些吧。”对于如何应对官府，贾逸昨晚已经想好了几种方法，就算不能说万无一失，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可今日上门的这个都尉，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出乎贾逸的推算，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自然不是。”宁陌挥了下手，解烦卫们鱼贯而出。他面容阴冷地瞟了秦风和萧闲一眼，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秦风怒道：“这里是镜花水榭，不是解烦营！你想让我们出去，我们就得出去？”

萧闲却看着贾逸，问道：“你自己可以应付？”

贾逸点了点头。

萧闲拍拍秦风肩膀：“你说得对，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谅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我们就在外面等着好了。”

说完，萧闲负手而出。秦风只好冲贾逸使了个眼色，跟着走了出去。宁陌转身关上房门，坐在了贾逸对面。

他眼睛低垂，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寒蝉？”

不啻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贾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下意识问道：“什么？”

“当一个人明明听清了问题，还要求对方重复的时候，多半是在争取时间，思考如何回答。”宁陌冷然道，“但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你是不是寒蝉？”

“寒蝉是什么，你知道吗？”贾逸强笑道。

“贾校尉在进奏曹时，曾经追查过寒蝉，那你又知不知道？”宁陌看着贾逸，目光阴冷。

“没有定论，可能是蜀汉间谍，可能是汉帝间谍，也可能是魏王曹丕设下的一个圈套。”

“我倒觉得，寒蝉很可能不是一个人。”宁陌道。

一瞬间，贾逸泛起了无数个念头，甚至想出手杀了这个都尉。他勉强按捺住冲动，道：“不是一个人，难道会是一尊神？”

“应该是个称号，或者是个职位。”

贾逸暗地里松了口气，原来宁陌对寒蝉只是揣测，并未接触到真相。

“难道我猜错了？”宁陌忽然道。

“猜错？何出此言？”贾逸道。

“在我说寒蝉很可能不是一个人的时候，贾校尉的嘴角紧绷，眉头上扬，右手青筋凸显，是在全神戒备。但当我说出猜测时，贾校尉的嘴角松弛，眉头平复，右手青筋隐去……”

“你说寒蝉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识破了寒蝉，自然心情紧张，期待你说出真相。但所谓称号和职位的猜测，未免太荒唐可笑，所以才泄了劲，整个人松弛下来。”贾逸讥讽道，“宁都尉，看事情不要带着成见，疑人偷斧的故事，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承蒙贾校尉赐教。”宁陌不亢不卑地回了一句。

“既然你也不知道寒蝉到底是何方神圣，又为什么会怀疑我是寒蝉？”贾逸问道。

宁陌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放在长案上，一点一点地展开。布包里，是一支小巧的熟铜弩箭和几枚犹如铁针一般的暗器。

“贾校尉认不认得这些东西？”宁陌的目光依旧低垂，声音冷得犹如刀锋。

“认得。”贾逸没有一丝迟疑，“是我的东西。”

“宁某在解烦营数年，见识过不少奇技淫巧的东西，但像这种不计成本和工时投入的上乘暗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不像是吴蜀魏任何一方的东西，不知道贾校尉是从哪里弄来的？”宁陌的语速很快。

“丹阳豪族，宁都尉听说过吗？”

“当然听说过。丹阳出产好铁，羽林卫和枭卫的铁剑全都是由丹阳豪族打造供给，就连解烦卫的佩剑也有部分出自那里。”宁陌道，“可是丹阳那边只有好铁，并不产铜，更没有能打造出如此精巧暗器的工匠。”

“不错。这些东西并不是丹阳豪族自己打造的，是他们早年间偶然遇到一伙来自琼州的客商，花了大笔黄金买下的。我从魏地逃到吴国后，得到丹阳豪族中的好友倾力举荐，走了孙尚香的路子进入解烦营。临行前，他送了我这些东西，权作防身之用。”

“琼州的客商……贾校尉，琼州与我吴地隔着茫茫大海，鲜有船只来往。而且琼州岛上多为化外之民，割地自据，根本无法派人前去查验。你就算是在扯谎，也让人无可奈何。”

“你问，我就答。至于信不信，那是你的问题。”贾逸道，“仅凭几枚暗器就怀疑我是寒蝉，也得我认才行。”

“那是自然。我手中还有其他的疑点，就不再一一向贾校尉赘述了。”宁陌话锋一转，“潘婕死于自杀，这个我已经上报虞青部督，并且通报朱治太傅和都尉府了。”

“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方便查索我是不是寒蝉。”

“不错，贾校尉无须谢我。”宁陌道，“恐怕日后还要多多叨扰贾校尉。”

贾逸端起剩下的半碗豆粥，抿了一口，已经完全凉透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宁都尉请便。”

宁陌点了点头，起身轻轻推开房门。他并没有迈步走出房间，反而在门口停了下来。阳光从他肩头斜射下来，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院中的解烦卫们在整装待命，只等一个号令就上前拿人。萧闲坐在回廊上，悠然地看着这边。秦风早已拔刀在手，身后还站着几个劲装打扮的精壮汉子。

宁陌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身向贾逸长揖至地：“贾校尉，保重。”

说完这句话，不等贾逸回应，他就大步离去，没有一点迟疑。

朱治这位安国将军、太子太傅，在吴臣之中极为特别。他早年就追随孙坚、孙策征战天下，深得信任和依仗。孙策甚至将母亲以及孙权、孙翊等幼弟，寄养在朱治家中。后来孙策遇刺身亡，朱治与周瑜、鲁肃、张昭一起拥戴孙权继位，是货真价实的元老勋臣。这么多年来，也全靠他征伐山越、镇抚东南，才保得东吴后方无忧。

按常理来说，朱治与周瑜等人一起共事，理应归属淮泗系。可他偏偏又出身江东吴郡，跟“顾陆朱张”中的朱桓朱家还有点沾亲带故。血浓于水的道理，大家都很清楚。建安二十四年，淮泗系与江东系争夺大都督一职时，朱桓曾派弟弟朱据以子侄礼节拜访朱治，十分委婉地提出要朱治认祖归宗，谁料朱治竟当即拒绝。朱桓素来心高气傲，哪能咽得下这口气，随后公布江东朱家只有他吴郡这一支，与丹阳朱治一支并无血亲关系。这看起来像是朱治与江东系的决裂，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在推举大都督一职时，朱治竟然舍弃了淮泗系的甘宁，按照孙权的意愿，选择了江东系的陆逊！

夷陵之战前期，陆逊几乎不被任何人看好，麾下诸将牢骚不断，难以弹压。朱治三番四次给身在军中的儿子朱然写信，要他凡事听陆逊安排号令，全力配合。后来陆逊大胜刘备，朱然军功甚丰，朱治却又上书，称一切都是孙权用人得当的结果。

身为元老勋臣，既不党不群，也不居功自矜，这两点让孙权非常受用，早将朱治视为继吕蒙之后的心腹之臣。如今又将他召来许昌，授予太傅之职，教授太子孙登兵法治军，可谓恩宠之极。

这样一位大人物，外甥女被人逼死，会作何反应？如果告诉他，是潘婕先动的手，他会不会相信？贾逸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本来他是打算等官府介入之后，再面对朱治的。但谁料到，今天上午宁陌就登门拜访，很干脆地报了个自杀，仓促得让人怀疑是解烦营在护短。贾逸坐到了下午，朱治还未派人找他，看起来是相当沉得住气。贾逸怕再等下去早晚生变，索性主动登门拜访。

到了驿馆之后，他才得知朱治感染风寒，吴王派来的御医正在诊疗，只得在花厅等候。与贾逸一起等候的，还有个十六七岁的世家子弟。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贾逸对面，身旁放了个锦盒，不时用脚去碰一下，看看是不是还在。除此之外的时间里，就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贾逸几次挑起话头，少年都是问什么答什么，从来不多说半个字。大半个时辰过去，贾逸只问出这世家子弟名叫“顾谭”，奉了太子孙登之命，前来探望朱治。看得出来，顾谭的回答虽然很有礼节，却极为克制。就是那种明明讨厌你，碍于家教，又不得不虚伪客套的感觉。

贾逸笑笑作罢，这些年他在别人眼中不是奸诈狡猾之徒，就是心狠手辣之辈，对他有好感的人并不多。被这样对待，已经算是不错了。很快顾谭就被唤了进去，留贾逸一人枯坐等待。顾谭是顾雍的儿子，与诸葛恪、张休﹑陈表并称为太子孙登的四友。这四人中既有淮泗系之后，又有江东系之后，还有独臣之后，背后势力如犬牙交错，竟然彼此交情都还不错。只是不知他日孙登继承大统之后，又会是个什么状况。

仅仅盏茶时间，顾谭就出来了。贾逸起身，跟着长随一起走进了正堂。贾逸行过礼，不亢不卑地坐在侧席，一言不发地看着朱治。朱治正在吃药，汤药从唇边洒下几滴，在白色麻布便服上留下了几点暗色污渍。他放下药碗，面色看起来有些灰暗，还在不住咳嗽。

“怎么，坐不住了？怕我因为婕儿的事情找你麻烦？”朱治开口了，声音听起来仍旧很洪亮。

“下官本以为老将军会相招询问……”

“有什么问的？这件事我很清楚，婕儿没能杀得了你，反而死在你的手上，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你。”

贾逸心中一震：“老将军知道潘婕要杀我？”

“别想多了，杀你不是我的主意，是她自己的。我虽然看不起你，但也明白至尊需要你们这种人，去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朱治道。

“如果潘婕得手，那我现在岂不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贾逸问道。

“如果你被她杀了，那也只怪你徒有虚名，同样怨不得她。”

“老将军说得很有道理。”贾逸笑了笑。

“不必担心潘家报复，他们对这个特立独行的旁支女儿，一向不闻不问，绝对不会为她出头。不管婕儿是被你杀死，还是被你逼死，都不会有人找你麻烦，没有必要惶惶不可终日。”朱治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贾逸顿了顿，问道：“既然老将军知道潘婕要杀我，那知不知道幕后指使之人是谁？”

朱治摇了摇头。

“那老将军知不知道公子彻这个人？”

“公子彻？”朱治重复了一遍，皱起眉头问道，“这人怎么了？”

“潘婕失手之后，我故意说了些话，激怒了她。她提到一个人，名叫‘公子彻’，言语之间很是信任，应该就是这次刺杀的幕后指使之人。”

“没听她说过。”

“一次都没有？”

“没有。”

贾逸有些失望，刚刚朱治的表情，分明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既然来了，那我就跟你提个醒。”朱治道，“现在有些人说你是至尊心腹，你觉得呢？”

“心腹一说未免有些夸张了，我只不过算是个独臣。”贾逸道，“能称为至尊心腹的，恐怕只有诸葛瑾他们。”

“既然明白自己的身份，那就好说了。我和张温最近要做一件大事，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估计不少人都会反对，什么手段都可能用上。你不要因为婕儿的关系，将我视为对手，趁乱出手，阻拦那件事的推进。”

仅凭那几句话，贾逸自然不会对朱治打消疑虑，所谓的开诚布公，很多时候都是虚与委蛇。

贾逸岔开话题，问道：“老将军说的大事，到底是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必多问。”

“若是至尊要我对你们出手呢？”

“不会。这件事对至尊最有利，他不会看不透。”

贾逸还想再问，却见朱治已经端起了茶碗。怪不得先前顾谭那么快就出来了，这老将军行事可谓干脆利落，话刚说完就撵人了。

贾逸只好起身，拱手作别，离开了驿馆。刚出大门，就见秦风披甲带刀，牵了两匹马站在对面不住张望。

贾逸奇道：“你怎么来了？”

“嗐，我这不是怕朱治难为你么，就带齐了家伙在这儿等着。万一有个不测，我立刻冲杀进去，接应你。”秦风围着贾逸转了个圈，打量一番，“怎么，那老头儿没难为你吧？”

“没有。”贾逸问道，“萧闲呢，他没来？”

“老萧说你肯定不会有事，一大早就去逛什么胭脂水粉铺子了。”

胭脂铺子？贾逸有些茫然不解。没听说萧闲有心仪的姑娘，他去逛胭脂水粉铺子做什么？

闪电在乌云深处犹如毒蛇一般肆意翻滚，震耳欲聋的雷声此起彼伏，周围充满了暴雨来袭之前的土腥味。暨艳站在选曹曹署门口，抬头看着厚重的乌云快速卷过天边，以灭顶之势压下来。几点雨滴落在颈间，身上泛起一丝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未几，倾盆大雨如注而下，将他全身衣服淋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暨艳走回院中，左右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书吏们都早已回家，只有几个当值的兵丁在屋檐下躲雨。看到暨艳漫步雨中，有个哨长连忙拿起一柄油纸伞跑过来，递给了他。

暨艳握着那柄油纸伞，在雨中站了很久，终究还是摇摇头，没有撑开。他信步走到后院，推开了次厅的门。眼前骤然暗了下来，暨艳站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目之所及都是一堆堆木简，码放得整整齐齐，足有半人高。木简之间，只留下了一条条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在房屋的角落里，晃动着微弱的光亮，映出一个正在伏案疾书的人影。那是徐彪，官居选曹郎，在这间屋子里整理这些木简，已长达半年之久。暨艳脱下湿透的衣服挂在墙上，小心地从书简中穿过，向徐彪走去。徐彪已经年过四十，跟暨艳一样，都出自寒门。两人同署为官十多年，脾性相投，经常在闲暇之余议论时事。起初暨艳是徐彪的属官，后来得吴王赏识，一路擢升，成了徐彪的上司，二人交情依旧很好。

“怎么不多点几盏灯？”暨艳站在长案旁问道。

徐彪头也没有抬：“屋内都是木简，我怕烛火太多，容易失火。”

“梳理文武百官的人际关系一事，极为机密，只能由可靠的人来做。这半年来，可真是辛苦你了。”暨艳道。

“没什么，职责所在。”徐彪顿了顿，“不过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有些怀疑，你说的那件大事，能办成吗？”

“能，太傅朱治和中郎将张温都会支持我们。”

“可是我听说，前晚的宴会上，那满座宾客没有一个给你好脸色的。”徐彪笑道。

暨艳有些尴尬，索性脱了靴子，在徐彪对面坐下。他看到徐彪用手在鼻端下扇了扇，不满道：“都是做大事的人，别在乎脚臭这种小事。”

徐彪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暨艳道：“那些宾客，不，满朝文武都不过是冢中枯骨而已，何足为惧？你看看这些木简上的记载，如今朝中大小官职，有九成以上都被淮泗系或者江东系把持。这几年就连举荐个孝廉，都得跟他们沾亲带故。再这样下去，以后占据官职的都是些权贵子弟，酒囊饭袋，指望他们去抵御曹魏还是蜀汉？可能吗？”

“你再发牢骚也没用，即便朱治和张温算得上高官，只凭他们两个支持，难道就能成事了？”徐彪叹气道，“就算大厦将倾，你我势单力薄，也不是力挽狂澜之人。”

“不是还有太子孙登吗？”

“太子仁厚，优柔寡断，性情温和。如果此事阻力太大，第一个半途而废的恐怕就是他。”

“就算太子指望不上，还有至尊呢。”

“至尊？”徐彪疑问道。

“是的。张温要我们不必有顾虑，尽管放手去做，整顿吏治就是至尊的意思。如今冗官庸官太多，就拿咱们选曹来说，选曹尚书是我，侍郎连带你有四人，员外郎七人；这十二人之中，做事的最多只有五人；而在这五人当中，敢于担当、不畏权贵的只有你我二人。”

“至尊真的要整顿吏治？”徐彪仍在追问。

“对。你想想，光一个选曹，就有七个官员不做事，其他曹署冗官庸官更是多如牛毛。这些人不光不做事，还分为江东系、淮泗系两派，相互掣肘、屡有攻讦。每一件公事，考虑的不是对错，而是利弊，有功必争，有过必诿。不但将朝局搞得乌烟瘴气，就连面向民众的各处官衙都是人浮于事，慵懒散漫。”暨艳愤愤道，“前阵子，我要调阅一份存档，竟然履行了九道手续，十几个人签押，耗时一个月才转到手上。选曹前去办事，尚且如此，面对升斗小民他们又会如何？这朝政已经到了……”

“子休！”徐彪加重语气，直接喊了暨艳的字，“我问的是，至尊是否授意要整顿吏治？”

“张温说，至尊听了太子登的禀报，虽然没有明示，但已经默许了。你想，整顿吏治，裁撤冗官，保的是孙家天下，至尊为何不支持？”

“你要想清楚，此事一旦开始，无异于变法。”徐彪道，“自古变法者……”

“无一得以善终。商鞅如此，吴起如此，晁错如此，”暨艳满眼热切，“但我们不一样！至尊是位明君，收复荆州、诛灭太平道、平定山越，都是不世之功。如果能整顿吏治，削弱江东系和淮泗系在朝中势力，任命提拔一批寒门子弟，精兵强国不在话下，一统天下也指日可待！”

说到兴奋处，他猛地挥了下手臂：“到时候！你我都是元勋功臣，必定名垂青史！”

手臂带起风声，油灯随之而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徐彪摸起长案上的火折，重新点燃了油灯，映亮了暨艳那张略显尴尬的笑脸。

“名垂青史什么的，就算了。只要对朝局有利，对百姓有利，那就试试吧。”徐彪从长案下拿出一卷厚厚的帛书，“你的这个方略我详细推敲过了，有些太激进的地方，都圈了起来，要仔细商榷一下。”

暨艳翻开帛书，草草看了两眼：“这么多都要暂缓推行，这吏治要整顿到什么时候？不行，不行，既然要做，就要以雷霆万钧的手段，摧枯拉朽，一举打开局面。”

徐彪道：“子休，我担心下手太快太狠，容易引起反弹。其实我们现在并没有什么可靠的后盾，张温出身江东四族中的张家，朱治不光跟朱家有牵连，还跟淮泗系说不清楚，至尊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我们也不能完全知晓……”

“嗐！大丈夫做大事，何必畏首畏尾！”暨艳打断徐彪的话，“如果我们没在短时间内做出大改变，莫说太子，恐怕连张温、朱治都要退缩。这事宜快不宜慢！”

徐彪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做。不过，稽考裁撤这个方案铺开之前，最好还是先拿哪个曹署来试下，免得流程中有纰漏之处。”

“我早想好了，解烦营！”

“解烦营？”徐彪急道，“他们的职权可是刺探军情、稽查百官，干的都是说不清的勾当，人脉更是错综复杂，能动得了吗？别被他们抢了先，把我们安个罪名，先下狱了。”

“不。我们要动的不是解烦营整个曹署，只要象征性裁撤一两个冗官就行。来个杀鸡儆猴，让别的曹署看看，解烦营我们都敢动，都能动，谁还敢有什么闲话？”

“子休，你的想法是对的，可解烦营中哪里有冗官？这个曹署是朝中最为精简的，里面那些都尉、校尉各个都是要命的人才……”

“有个人可以动，而且很多人都希望能动了他。”

徐彪沉吟了一会儿：“你是说，贾逸？”

“不错，他是从进奏曹叛逃过来的，根基不稳。虽说投了孙尚香郡主当靠山，但五年了仍旧是个校尉，可见孙郡主对他也不怎么上心。在解烦营中，他既不隶属左部督虞青，也不隶属右部督吕壹，不怎么受人待见。而且，前几天他跟朱治太傅的外甥女潘婕一起外出，潘婕不明不白地死了。解烦营给出的结论是潘婕自杀，信的人不多，都说是解烦营护短，还有传言贾逸妄图染指潘婕，潘婕不从以死殉节的。我们动他，可以说各个方面都不会有阻力，甚至有些人巴不得他失势，会暗中相助也说不定。”

徐彪却道：“不妥，贾逸虽然毫无根基，却办下了几桩大案，深得至尊信任。这几年虽然有不少人诋毁他，甚至罗织罪名，都被至尊视而不见……”

“他只是因为运气好，碰巧破了几件案子而已。我觉得至尊也不见得多看重他，如果真是恩宠，早擢升他当部督了，不会还是个校尉。”暨艳双眼充满了亮光，“放心吧！你去拟个议案，我拿给张温、朱治看下，商量妥当之后，直接上报至尊。我琢磨着，这个议案下来，就算我们不在中间做什么手脚，也会有人想办法趁势把贾逸裁撤掉！”

徐彪还在沉默。

暨艳早已起身踱步：“裁撤掉贾逸之后，我们以此为参照，迅速在所有曹署中铺开，三个月内，裁撤四成以上冗官！”

贾逸将那盒金花燕支盖上，推还给了萧闲。

萧闲瞟了他一眼：“真的不要？孙梦不是一直都用金花燕支吗？”

“不要。这种东西，要自己买来送她才合适。”贾逸道，有些话他不想说明白。当年在公安城，贾逸跟踪孙梦到过一家胭脂铺。那家铺子掌柜给了他一盒金花燕支，说是孙梦买下留给他的。再后来，孙梦才开始用金花燕支，只是因为她以为田川曾经用过。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萧闲道，“再聪明的女人，也是需要哄的，你不主动，怎么会有进展呢？你们都二十好几的人了，难道要孙梦姑娘一直等下去？万一到时候，孙郡主把她嫁给了别人，你怎么办？”

“我听秦风说，城中有名的胭脂铺你都转遍了，该不会是为了买这盒东西吧？”贾逸岔开了话题。

“当然不是，我是去打探消息。”萧闲道。

萧闲现在的产业越做越大，醉仙居、银钩赌坊、镜花水榭都成了武昌城内数一数二的名店。尤其是镜花水榭，已经成了高雅清谈之地，来往宾客都是豪门世家、高官显贵。水榭里姑娘们的素雅妆容，在荆扬一带已形成风气，引得不少女子效仿。城内大点的丝绸铺、首饰铺、胭脂铺跟萧闲都很熟络，有不少甚至把跟萧闲有生意来往作为招牌。世家女眷经常光顾这些铺子，闲言碎语说得不少，有心的掌柜们通常都会记下，来迎合她们的喜好。

“关于潘婕的消息？”贾逸道，“我记得她到武昌城的次数不多，能从这些铺子里问出什么东西？”

“所以说，你是真不懂女人。像这种世家女眷，大多都会有一个或者几个闺房密友的圈子，就算她来武昌城的次数少，依旧会有不少传言。再碰上几个表面热络、背后诋毁的，还真能听到意想不到的消息。”萧闲道。

“你打探到了什么？”

“潘婕性子要强，喜好舞枪弄刀，在世家女眷中很是另类。参加过几次踏青、品茗之类的聚会，也是议论时政、点评百官，跟聚会氛围格格不入。有一点值得注意，她对你是从去年突然开始厌恶起来的，从黄鹄山游玩那次聚会开始，频频对你进行抨击。”萧闲道。

“大概是我逼死陆延的缘故吧。”当初赴宴之前，因为心怀疑虑的缘故，贾逸详细阅读了寒蝉提供的情报。在对他有敌意的名单上，潘婕排行第二，原因就是跟陆延有关。

“不对吧。陆延是前年九月死的，直到去年六月，潘婕才表现出对你的厌恶。她就算反应再慢，也不至于过了大半年，才表露出来。”萧闲道。

“是吗？那是为什么？”贾逸心道，是寒蝉的剖析弄错了吗？

“去年五月份，潘婕在一次聚会中，提到了一个人，言语之间多有崇敬。我觉得，她对你的态度转变……”

“那个人，是不是叫公子彻？”贾逸打断了萧闲的话。

“你怎么知道？”萧闲奇道。

“潘婕在失手后，提到了这个人。按照你的脾性，应该顺着公子彻这条线摸下去了？”

“可惜，查不出公子彻是谁。这个人很神秘，潘婕虽然屡次说到他，却对身份地位只字不提。就连关系最好的朋友当面问她，她也闪烁其词，只说博学多才、智绝超伦什么的。”萧闲道，“不过，城西那家烟水阁的掌柜倒说起一件事。潘婕今年来过一次武昌城，去他铺子里买水粉，指名要产自西域的玉绵胭脂，说是公子彻最喜欢的。”

“玉绵胭脂……我记得前几年，至尊正妻潘夫人曾经专门派人去西域采购，只有王室宗亲才用。”贾逸皱眉道，“难道，这个公子彻是王室宗亲？”

“但是在王室宗亲里，并没有单名彻字的公子。不过这个公子彻这么神秘，名字极可能只是一个代称。如果单从条件上来排查，最有可能的是谁，你心里有数吧。”萧闲道。

贾逸沉吟一会儿，抬头道：“太子孙登。”

他忽然想起，去驿馆拜见朱治的时候，碰到过孙登“四友”之一的顾谭，对他也是表面恭敬，实则厌恶。

“年方十六的东吴储君，才华横溢、谦和仁厚、礼贤下士，都说他日继承大统，必定是位明君。潘婕就算是再骄傲，为他所倾倒也是寻常事。”萧闲道，“如果真是他要对你动手，那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与他见过几次面，”贾逸回忆道，“感觉他并无恶意，对我似乎还有些欣赏体谅之情。你说至尊是公子彻我都信，他是公子彻？总觉得不可能。”

“虽然都说孙登仁厚，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周公摄政称王，平叛开疆，世人皆称僭越；王莽折节谦恭，尊礼贤士，满朝皆曰圣人。如果他们都在那个时候死了，那周公不就被人当成奸臣，王莽不就成了忠臣？人心这种东西，是最让人看不透的。他身为储君，自然懂得驾驭之术，你还是自己小心点。”萧闲顿了下，“当初在许都，你可是差点死在曹丕手上。”

狭长的小巷，冰凉的石板，凛冽的剑光，殷红的鲜血……纷乱的记忆碎片蜂拥而来，贾逸似乎又置身于黑暗之中，手忙脚乱地将金疮药倒在田川身上，用力地压着伤口，无可奈何地看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贾逸站起了身。

萧闲诧异道：“你要做什么？”

“去趟郡主府，那盒金花燕支借我用一下。”

萧闲嘴角歪了歪，将金花燕支塞到贾逸怀中，推他出了门。贾逸向门外走去，正好碰到秦风大摇大摆地回来。这位游侠拎了一坛酒，提了一只烤羊腿，大笑道：“别走，别走，这是我昨天弄的野味，后厨刚收拾好，我们今晚来个不醉不休！”

萧闲上前一把拽住秦风：“贾逸有要紧事，来，我陪你喝。”

秦风道：“什么事啊，喝了酒再去呗！”

“你把他灌得一身酒气，就不怕孙姑娘拿剑柄敲你脑袋？”

“啊……孙梦啊，要去，要去！”秦风嘿嘿笑道，“今晚别回来了！我们可不给你留门！”

贾逸摇着头，揣着那盒金花燕支，出了镜花水榭。

郡主府门口的枭卫早已跟贾逸熟稔，没有通传，直接开门将他让了进去。

贾逸在府中转了一大圈，才远远看到孙梦斜躺在一处湖心凉亭里。他站在远处，负起双手，静静地看着孙梦的背影。孙梦穿了件宽大的蜀锦绸衣，斜靠在一张木榻上，一手懒洋洋地抓了一支钓竿，看也不看水面一眼。另一只手则捏了颗葡萄，放到唇边，轻轻用牙齿咬个小口，沿着小口将葡萄皮一缕一缕咬着撕掉，再吸入口中，闭着眼睛慢慢品味。

如果不看脸庞和身形，只看神态和动作的话，实在难以将孙梦和田川联系起来。孙梦狡黠聪慧，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盯着你的眼睛，从你的眼神语气中揣摩你的心意，就算有时候偶尔会耍耍小性子，也是为了达到她的目的。而田川不同，高兴就笑，生气就骂，不懂迂回，不懂以退为进，喜欢自夸，还有点骄傲，相信谁就把一切都托付给他，整个人都有点傻乎乎的。

这几年来，贾逸一直在回想，跟田川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才让他念念不忘。想来想去，一件都没有。他也曾经以为，对于田川的思念，是因为那天晚上的那场刺杀，让他产生了愧疚感，才一直耿耿于怀。到后来，他才终于明白了，早在进奏曹时，他已经喜欢上了田川。那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少女，有着他所难以奢望的纯净和真诚，犹如寒夜中温暖和煦的阳光，照亮他的整个世界。

只可惜，斯人已逝。

萧闲曾经劝过他，不管孙梦是不是田川，都不应该成为他的心结。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就算田川还活着，也不能成为他和孙梦在一起的阻碍，更何况田川已经死了呢？人最悲哀的，莫过于沉溺于过去，错失了现在，迷惘于未来。踟蹰不前并不算用情至深，只是逃避，不管对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来说，都太过残忍。

贾逸叹了口气，走上弯弯曲曲的回廊，进入了凉亭。

孙梦看到他，嘻嘻笑道：“听说你前几晚送美人回家，差点被人用小刀扎了。不错啊，贾校尉，面对美色还能保持警惕，看来镜花水榭那些美人还是有点用的，毕竟见得多了，就不稀罕了。”

贾逸干咳了一声：“孙姑娘说笑了。”

孙梦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又捏起了一颗葡萄。

贾逸无言，坐了一会儿，才从怀中掏出那盒金花燕支，推了过去：“送给你的，多谢这几年的照料。”

“送我的？”孙梦看了他一眼，坐正身子，将木盒接过来放到了膝上。

她拿过一块白帛擦了手，才打开盒盖，嗅了几下：“哟，绝好的金花燕支啊。”

贾逸点了点头。

“这一盒起码也得你三个月的俸禄，你舍得？”孙梦问道，“该不会是萧闲那个坏胚子买了，撺掇你拿来哄我的吧。”

贾逸有些尴尬：“这个……”

“管它怎么来的，既然是你送我的，那就是我的了。”孙梦把木盒放到身边，“说吧，又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在郡主面前说？”

“没有，”贾逸道，“只是单纯想来看看你。”

孙梦歪着头：“真的假的啊？”

“上次因为我坚持撤去枭卫护卫，惹得郡主大发雷霆，多亏你从中周旋，要不然鞭子已经挨到身上了。”贾逸掩饰道，“来东吴这么几年，全凭孙姑娘照料，我心里很是感激。”

“哼，还以为你想我了才来的。”孙梦小声嘟囔了一句，马上换了话题，“你被伏击的消息，我已经飞鸽传书给了表姐。她说潘婕背后之人可能大有来头，如果你想查，要我尽量陪你一起。”

“谢了。郡主这次外出游猎，大概要多长时间？”

“谁知道呢，表姐那性子，玩疯了半年不回来都有可能。”孙梦眨了眨眼，“你有事要问她吗？”

“潘婕杀我，是受一个叫公子彻的人指使，我怀疑是哪位世家公子的代称。”贾逸问道。

“公子彻？”孙梦思索了一会儿，“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觉得太子孙登人怎么样？”

“儒雅而温和，虽然比较内向，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孙梦忽然醒悟过来，“难不成，你在打孙登的主意？”

“只是猜测。”贾逸低声道。

孙梦盯着贾逸看了一会儿，把陶碟往前推了下：“吃葡萄。”

贾逸摆了摆手，这东西是前朝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改良种植，已经不算是珍馐之物，只是价格依旧昂贵，不是平民百姓能吃得起的。孙梦的意思他很清楚，不是真的让他吃葡萄，而是让他闭嘴。

“事关生死，不得不察。”贾逸道。在别人面前怀疑储君，无疑是找死。但在共历这么多次生死的孙梦面前，他无所顾忌。

“他是储君，至尊百年之后继承大统，整个东吴都是他的。他有什么理由，要用潘婕这样的人去杀你这个不入流的小官儿？”孙梦捏起一颗葡萄，用牙齿小心地咬去外皮，递到贾逸嘴边，“真不吃？”

贾逸稍稍后仰，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暧昧。

孙梦嘻嘻笑起来，手腕折回，将晶莹剔透的果实放在唇间，咬了下去。

“也罢，我也觉得他应该不是公子彻，只是随口一提。”贾逸道。他看到浮在水面上的芦秆在一沉一浮，正要出声提醒孙梦，却见她握着钓竿的那只手轻轻一抖，一尾鱼在半空中划了道完美的弧线，跌落在贾逸怀中。

足有一斤多重的鲤鱼，在贾逸怀中扑棱棱跳个不停。贾逸用手去抓，却被甩了一脸水，只好用衣服将鲤鱼裹了起来，问道：“交给后厨？”

“放了吧。”孙梦懒洋洋道。

“放了？”贾逸愣了下。

“你呀。钓鱼的乐趣在于鱼咬钩被钓起的那一刹那，并不在于吃鱼。”孙梦丢掉鱼竿，翘起嘴角看着他。

第三章

凶案迭起

宁陌站在四海货栈的厅房门口，看着解烦卫在房内翻箱倒柜地搜查。

那晚伏击贾逸的白衣剑客，经过查索，被证实是文渊阁的一名书吏。宁陌带队前往，将近几日与这名书吏接触过的人，全都派人监视起来，然后一个一个地筛查。排查到四海货栈时，发现市令张佑悬梁自尽。很多暗桩在事败之后，都会选择一死了之，认为这样就可以阻断追查。但对于经验老到的追查者来说，死并不能湮灭一切。

房间看起来很干净，所有的东西都码放得整整齐齐，似乎张佑在临死前，用清水擦拭了家具。“从容赴死”，宁陌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想必能泄露线索的东西，都已经被销毁了。能留下的，只有连死者都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宁陌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房间内掠过，最终停在了墙边的书架上。上面摆放着一卷卷木简，是诸子百家的著作。《礼记》《五蠹》《道德经》《战国策》……宁陌的目光在《左氏传》那排木简上停了下来。这几卷木简的颜色，似乎要比其他深一些。他走上前去，拿了一卷下来，仔细端详穿起木简的细绳。绳子上折叠的印迹比较多，有些地方已经毛糙了，是经常翻阅的缘故。

一个市令，长年坐在货栈里研读《左氏传》，是什么道理？宁陌拿起木简，走到长案旁，坐了下来。长案很普通，通体漆成了皂色，右手的一小块地方泛着微微的白亮，像是褪色了一般。他注意到长案上放了一个瓦碟，里面盛满了清水，但房中却没有水缸水瓢之类的东西。宁陌沉吟片刻，将手指伸进瓦碟，蘸了些水在长案的白亮处随意涂抹几笔。手指掠过案面，触感要比其他地方更为光滑。

间谍传递消息，通常都是以阴符的形式。阴符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独创出来一套符号，每个符号都对应一个文字，可以直接解读；一种则是传递数字，另存母本，对照行数列数来取字解读。从《左氏传》的使用程度和长案的陈年水渍来看，张佑使用的应该是后者，《左氏传》就是母本。

按照虞青的意思，这段时间要全力追查贾逸，进奏曹和军议司的案子都可以放一放。但宁陌觉得，贾逸是个非常难缠的角色，正面冲突未必能占到便宜，不如先从周边迂回入手。那晚伏击贾逸的人，分别隶属于三股势力，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出手，绝非一句巧合就能解释。武安应该是得了苏琛的消息，宁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刺杀贾逸，归为进奏曹一脉。通过文渊阁的那个白衣剑客，已经挖出了市令张佑，他们看起来像是军议司一脉。潘婕那个，自然归属神秘莫测的公子彻一脉。

三方共同出手刺杀一人，已属罕见。更罕见的是，贾逸竟然在三方夹攻中，活了下来。宁陌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起身在房中踱步几圈，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个谜团。促使三方一起出手刺杀贾逸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怎么做到的？

一阵微风吹过，窗口响起清脆之声，引起了宁陌的注意。那是一只由几块竹片串起来的风铃。宁陌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竹片上，没有离开。竹制风铃挂在窗口，经过风吹日晒，会慢慢变黄。但这枚风铃的竹片颜色却深浅不一，似乎并不是同时挂上去的。宁陌走上前去，将风铃取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捻着竹片，有很微弱的凹凸感。

竹片上原先应该刻有字迹，后来又被人刮掉了。宁陌挑出颜色最浅那个，对着亮光去看，却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找来一块炭条，轻轻地在竹片上涂了一层，然后用湿布拭去。炭灰留在凹痕中，显示出了几排数字。宁陌拿起《左氏传》，按照数字进行对照查索，几次失败之后，终于拼成了六个字：贾逸实乃寒蝉。

如果换做其他人，早已兴奋地跳了起来，宁陌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这是个陷阱，而且是针对他的陷阱。寒蝉露面次数不多，有案可稽的几次出手，大多都是在对付曹魏，剩下的才是东吴。至于蜀汉，寒蝉和他们更近似于互助，甚至有传言说，法正还活着的时候，跟寒蝉私交甚笃。

颜色最浅的竹片，无疑是张佑收到的最后一份阴符。军议司明明已经推断出贾逸就是寒蝉，为何还要派人行刺他？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哪有动用暗桩死士，杀自己人的道理？而且，张佑有时间悬梁自尽，为何不毁去所有的痕迹？一把大火烧了这里，岂不是可以掩盖所有证据？

宁陌忽然道：“张佑的尸体，仵作剖验完了吗？”

“早剖验完了，已经拉到义庄了。”陈奇答道。

“确实是悬梁自杀？”

“呃，这个不是发现尸体时，就已经确定的事情吗？”

宁陌抬头，看着那根房梁，他们进入房屋的时候，张佑的尸体已经挂在上面多时了。优秀的杀手，对付一个市令，有很多办法可以造成悬梁的假象。张佑死于悬梁自杀，这个结论似乎下得早了一些。

如果不是自杀，那杀死他的到底是什么人？留下这些线索，诬称贾逸就是寒蝉的那个人，肯定知道宁陌正在查这个案子，也知道宁陌怀疑贾逸就是寒蝉。但宁陌查案、怀疑贾逸这些事，整个解烦营都知道，并不算什么秘密，捋不出来什么可疑人物。他隐隐觉察到，除了解烦营、进奏曹和军议司，似乎还有另外一股力量在对付贾逸。

公子彻？宁陌没来由地又想起潘婕提到的这个名字。如果杀死张佑、伪造风铃都是这个人所为的话，那岂不是自己每一步都落在他的估算之中？那晚潘婕是最后出手的，会不会是公子彻利用某种手段，布下了这个三方一起刺杀贾逸的局？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要对贾逸出手？

宁陌只觉得这个谜团越来越浓，低声道：“陈奇，去将所有的胥吏都集中起来，等会儿一个个过审，问问这几天张佑有没有接触到奇怪的人。”

陈奇刚要出门，一个解烦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跟他撞了个满怀。宁陌皱起眉头，还未出声呵斥，那名解烦卫已经跑到跟前，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宁陌神色遽变，眉头紧锁，握着《左氏传》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沉默片刻之后，他丢下手中木简，昂然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陈奇恍了神，等他回过神来，宁陌已经走出了房间。陈奇一把揪住那个解烦卫：“怎么回事？这案子被压下来不让查了？”

那个解烦卫压低声音道：“跟这个案子没关系。刚得到消息，朱治太傅被人毒死了！”

贾逸是在两个时辰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时候他已经离开郡主府，回到镜花水榭准备就寝。宫中小黄门急匆匆赶到，颁下至尊钧令，命贾逸即刻追查朱治被杀一案。贾逸接下钧令，心中满腹疑虑，朱治怎么突然就死了，这案子为什么要交给自己查？正措辞如何开口询问，小黄门就急匆匆离开了，连萧闲准备好的酬礼都没拿。

贾逸慢慢地更换官服，悬上长剑，犹豫着要不要去郡主府一趟。虽然白天的时候，孙梦已经说过了郡主的意思，但贾逸却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孙梦脚上的旧伤，在他心里形成了一股郁结。他是不相信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但又没有勇气去追根寻底。尤其是发现旧伤之后，孙梦对他的态度似乎变得很暧昧，这让他在面对孙梦时，总是有种尴尬的感觉。转眼间，穿戴已经收拾停当，贾逸却还站着发愣。

秦风早换好了一身皂色衣服，破风刀也用皂色布条缠起来横挎腰间，兴奋道：“走，走，老贾，我陪你一起去！”

萧闲笑着摇头道：“贾校尉是奉了至尊之命，去驿馆查索朱治之死，你这一身夜行装扮，怕不是要去杀人越货？”

秦风瞪眼道：“不是前几天有人伏击老贾吗？我不跟他同行，就暗中尾随，一旦发现刺客，必定手到擒来！”

“解烦营那个宁陌，借由那次伏击，已经把武昌城内外快翻了个底朝天，挖出了不少军议司和进奏曹的暗线。只要不是傻子，断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动手。”

秦风气闷道：“老萧，你这就不对了。你这不是暗地里损我是傻子吗？”

萧闲依旧淡淡笑道：“你不是傻子是什么。查案的事，陪也该人家孙梦姑娘陪，你一个夯货凑什么热闹啊。”

秦风“啪”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嗐，你看我这榆木疙瘩，对对对，孙姑娘，孙姑娘。嘿嘿，老贾你真是有福气，查案都有佳人在侧……”

贾逸只觉得一阵头痛，正欲辩白，却听院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你这黑胖子夯货，吃多了嚼不烂又满口吐沫呢？还有那个老是笑眯眯的坏胚子，你们是合着伙把贾逸往歪路上领呢？”

话音未落，孙梦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她一袭束身镶边软甲，腰悬长剑，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枭卫。

萧闲扯起秦风，像是没事儿人一般，直接从侧门溜掉了。贾逸只好尴尬地拱了下手：“这么晚了，孙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孙梦问道：“收到至尊钧令了吗？”

“收到了，正打算去郡主府找你。”

孙梦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贾逸干咳道：“我觉得事有蹊跷，怕是又有什么问题，有你一起也算是个照料。”

“还好你没有自己冒冒失失去了。这案子是有点古怪，等下到了驿馆，千万不要乱说话。”

“我们边走边说，”贾逸迈出房门，“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听说朱治暴毙之后，他的家人直接去了至尊府上禀告。当时至尊正与解烦营左右部督商议要事，接到禀告后，至尊震怒，下令要你着手处理此案。但是，解烦营左部督虞青却提醒至尊，说是朱治死前，你曾去探望过。按常理推断，你也算毒杀朱治的凶嫌之一，不便着手此案，她推举了一个叫宁陌的都尉。还有，右部督吕壹也进言，说你与朱治外甥女潘婕的死不清不楚，如今朱治也被毒杀身亡，你的确很有嫌疑。”孙梦道，“怎么样，被解烦营左右部督同时构陷的滋味，好不好受？”

贾逸苦笑道：“无妨，早就习惯了。”

孙梦道：“那你知不知道，当时至尊正和虞青、吕壹商议什么事？”

“莫非也跟我有关？”

“不错。选曹尚书暨艳上书一封，要求在整个朝堂中精简曹署、剔除冗官，首当其冲的曹署就是解烦营，”孙梦道，“朱治、张温、徐彪在奏疏后联名上奏，第一个要剔除的冗官就是你贾逸。”

贾逸沉吟半晌，道：“就算如此，至尊还是下令要我署理此案？”

“你觉得，他这么做是因为对你格外恩宠吗？”

贾逸没有回答。

“至尊这个人，虽然表面仁厚，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孙梦道，“他这么做，等于说这件案子非你接手不可。这也意味着，这件案子棘手得很，一旦出现问题，他随时都可以把你当作弃子抛出去。”

贾逸点了点头。孙权的性子，通过这几年的接触，他早已了然于胸。在这位江东之主的眼里，凡事没有黑白，只有利弊，自然也就没有不可以用的手段，没有不可以舍弃的情义。只是这次朱治被杀，究竟有什么隐情，非要用贾逸来查？

终于到了驿馆，贾逸发现门口已经换成了羽林卫，应该是孙权刚刚派来的。他走上前去，冲羽林卫晃了下腰牌，和孙梦一起走进院中。无关人等都已经被清了出去，整个院子里显得空空落落。绕过萧墙，贾逸看到正房门口放了一张木榻，朱治的尸体就摆在上面。

贾逸环顾四周，只见一名仵作束手站在角落里，看衣衫装扮似乎是吴王府里的。他皱起了眉头，更加觉得奇怪。从侍卫到仵作，都出自吴王府，这是为了表明孙权的重视，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贾逸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尸体。尸体面色发青，口鼻中都有干涸的血迹，胸口的衣襟已被扯烂，手脚四肢痉挛扭曲，两只苍白僵硬的手蜷曲着，显然是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想起前几天，朱治不怒自威的模样，贾逸不禁摇了摇头。

“死于何种毒药？”

仵作讷讷道：“从中毒的迹象上来看，可能是牵机药。”

“可能？”

“朱太傅位高权重，小人不敢亵渎尸体。”仵作眼神闪烁。

听仵作的口气，似乎是在等着贾逸下令，那剖验尸体后不管发现了什么，自然都由贾逸承担了。

孙梦轻轻扯了下贾逸的衣袖：“你看他的胡须和指缝。”

贾逸目光落在了尸体嘴边的胡须上，那里有一小撮微微发白。他找来一块布帛垫在下面，用根竹签小心翼翼地在胡须上拨弄，收集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一转头，又见蜷曲的指缝间也有些白色的粉末，跟胡须上的一模一样。他皱起眉头，将布帛放在鼻端下轻轻嗅着，有一丝芳香清甜，似乎是很熟悉的味道。

抬起头来，贾逸发现不远处的一张长案上，放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锦盒。他走上前去，打开盒盖，几枚雪白的芙蓉桂花糕映入眼中，那股芳香清甜的味道袅袅入鼻。他记得这个锦盒，是前几天来拜访朱治时，那个叫顾谭的少年带来的。

“是被糕点毒死的？”孙梦小声问道。

“不好说。”贾逸看了眼仵作，道，“不剖验尸体的话，一切都只能算是推断。”

“那接下来，要让这仵作剖验尸体？”

“不，先提审。”

贾逸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孙权在面对那么多质疑时，仍命他署理此案。并不是这案子不好查，而是线索太明显了，凶嫌已经呼之欲出。只是这个凶嫌的身份太过特殊，是至尊自己的儿子，孙登。侍卫和仵作都换成吴王府的，就是为了掌控消息。贾逸这边查到什么，孙权那边就知道了什么，而且绝对不会外泄。

提审进行得相当顺利。在驿馆服侍的下人交代，朱治是在吃芙蓉桂花糕时，突然毒发暴毙的。仵作也验出了芙蓉桂花糕里确实有牵机药。这盒桂花糕是顾谭送来的，说是太子孙登探望太傅朱治的礼物，里面还有孙登的亲笔信。看样子，顾谭在桂花糕中下毒，是目前最合理的结论。

但任谁想想，都不会认为顾谭是凶手。江东顾家的长子顾谭素来以稳重周正闻名，怎么可能蠢到亲自送毒药杀人，毒杀的还是素无仇怨、名动天下的太子太傅？若是将这个结论通报天下，不但朱治家人不服，朝中诸臣不服，恐怕连曹魏和蜀汉都会大做文章。顾谭不会毒杀朱治，那凶嫌自然就落在了孙登身上。但这位储君会派自己的“四友”之一，带着装有自己亲笔信的芙蓉桂花糕，上门去毒杀自己的老师吗？谁会这么蠢？可如果两人都不是凶嫌，那真正下毒之人是谁？要怎么才能把他找出来？

贾逸走出厢房，围着朱治的尸体转了几圈，眉头始终紧锁。

牵机药啊……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什么。贾逸快步走到长案旁，拿起一块芙蓉桂花糕，轻轻嗅了几下，只有一股香甜味道。他将桂花糕掰成几块，逐一放在鼻端下轻嗅，才闻到些许淡淡的苦涩味。

孙梦道：“你闻什么？刚才那仵作不是说这东西有毒吗？”

贾逸道：“牵机药是用马钱子炮制而成的，味道极苦。但这块桂花糕嗅起来，却没有多少苦味。”

“笨，桂花糕是甜的，牵机药是苦的，在桂花糕里掺杂牵机药，自然要少放一点。不然朱治一口咬下去，发现很苦的话，一定会意识到有问题。”

贾逸将桂花糕放入盒中：“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为了让苦味不那么明显，减少了剂量，反而会导致毒性不足。”

孙梦犹豫了一下：“可朱治就是吃桂花糕时死的，这证明毒性足够了。”

贾逸摇头道：“不尽然，现在可以下令，让仵作剖验尸体了。”

“桂花糕里有牵机药，他又死于牵机药中毒，结果不是明摆着吗？还用得着剖验尸体？”孙梦眨了眨眼。

“不，有些时候看起来很笃定的事情，结果往往会让人意想不到。”贾逸走到院中，抬头看着微亮的天色，“你守着剖验吧，我要出去一趟。”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还要出去？”孙梦道。

“要去确认一件事情，这案子才能继续查下去。”

房间里没有掌灯，四下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暨艳坐在黑暗中，思绪万千。他本是寒士出身，入仕十多年，才升到县丞的官位。而且这个县丞，还是吴郡娄县的，几乎没人愿意去。吴郡是江东士族聚居的地方，郡内的那些世家子弟，大多飞扬跋扈，不服律法，让历任县丞很是头疼。暨艳上任之后，在官署外挂起五色大棒，张贴戒律，第一天就捉拿四名纨绔子弟，分别杖罚二十棍。有世家家眷闹到官署，也被差役拘捕拿下，投入大牢。他不但顶住了熟人的说情，就连郡守的提点都置之不理，一时间刚正不阿的清名传遍天下。

暨艳此举得到了朱治的欣赏，被介绍给了张温。张温与他深谈一番，与朱治共同向孙权推举他为选曹侍郎。暨艳在选曹里不过三年，因为不畏权贵、行事公正，又被孙权擢升为尚书，一路飞黄腾达。暨艳知道，自己在官场中几乎毫无根基，除了朱治、张温之外，人人都不待见他。按照常人的想法，既然到了这一步，很多事都可以放下了，低调一点，圆滑一点，指不定日后还可以再往上进一进。

但暨艳不能，他总觉得官场不该是这样的。

一个从底层爬到高位的人，通常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变本加厉地掳掠贪腐，一种是意气风发地改换朝局。暨艳属于后者，他看不惯文官贪财、武官怕死；看不惯凡事都是意气之争，不论对社稷百姓的利弊；看不惯冗官庸官尸位素餐，不理政务。他觉得，如果消除了派系之争、冗官庸官这些内耗，东吴就会国力大增，拒蜀抗魏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能一统天下。在选曹任了三年侍郎，做了大半年尚书，暨艳觉得整个吴国上下，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人。虽然这件事很难，但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试一试。

门轴发出嘶哑酸涩的声音，亮光随之照了进来。暨艳抬头，看到徐彪走了进来，便换上一副笑脸：“怎么满面愁容？”

徐彪摇头道：“参劾贾逸的奏章递了上去，至尊不但留中不发，还命贾逸梳理朱治一案。我们第一步棋，完全走错了。”

“是啊。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这贾逸明明也拜见过朱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有些嫌疑，至尊竟然还把案子交给他查。看来贾逸在至尊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徐彪道：“这个先按下不提，朱治怎么好端端的被毒死了？会不会跟我们要做的事有关？”

“不会。准备整顿吏治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和太子知道。就算泄露出去，他们要下手的对象也会是你我，不会是朱治。”暨艳道，“朱老将军性子刚直，得罪过不少人，可能是他的仇家做的，跟我们无关。”

徐彪道：“就算真是这样，情况也对我们不利。有流言说朱治是吃了芙蓉桂花糕，被毒死的。那东西是顾谭送的，他好像已经被解烦营抓起来了，好像还影影绰绰地涉及太子。朱治被杀，太子自顾不暇，张温孤掌难鸣，要不整顿吏治的事先放一放？”

“不，这事儿不能停。好不容易得到太子首肯，至尊默许，怎么能停下来？一停，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暨艳有些急躁，“我总觉得，这案子不会太复杂，贾逸很快就会查清楚真相，到时候我们就见机行事，浑水摸鱼。”

徐彪长叹了一口气，知道暨艳如今心中并无对策，只是不愿放弃罢了。做过几年同僚，暨艳这个人的品性他是佩服的，但就是性格过于刚直，又急于求成，让他忧心不已。

“好吧。不过现在从贾逸那里下手，已经不可能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直接全面铺开，就用这个案子做由头，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暨艳忽然道，“不过话说回来，朱治这案子确实有点棘手，如果你是贾逸，你准备怎么查？”

徐彪摇头道：“查案的是贾逸，又不是我，想这些有什么用？你如果现在有空，我们就草拟个议案。这次一定要仔细斟酌，把握好尺度，确定是否可行。”

暨艳坐了下来：“那是自然，议案一定要做得精细。不过啊，如果我是贾逸，就从顾谭那里入手，不管如何威逼利诱，一定得让顾谭开口……”

徐彪敲了敲长案，面色不悦地看着他。暨艳讪讪笑了下，停住话头，目光向木简上看去。

出乎贾逸的预料，他很容易就见到了顾谭。

在顾家大宅外亮了下解烦营腰牌，通报姓名还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大门就打开了。跟着长随走到偏厅的时候，顾谭已经坐在那里迎客了。这位世家公子身着一袭青衫，在长案后正襟危坐，目光却没有落在贾逸身上，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明明年纪不到二十，看起来却像个中年人。看到贾逸进门，顾谭不亢不卑地起身行礼，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贾逸也不寒暄，直接问道：“顾公子，朱治老将军故去的消息，你是否已经听说了？”

顾谭点了点头。

“那他死于何种方式，你知道吗？”

“听说是被毒杀的。”

“你带到驿馆的桂花糕里有毒。”贾逸飞快地接了一句，“那盒桂花糕，听说是太子孙登赠予朱治老将军的，可有此事？”

“人是我杀的。”顾谭面无表情道。

贾逸怔了一下，完全没想到顾谭会这么快揽下罪名。恍惚间，他听到顾谭身后的屏风发出了些许声音，似乎后面还藏着人。贾逸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屏风后的声音却已经消失了。桂花糕中有毒，这个消息应该不是从自己这里泄露出去的。提审的时候，好几名长随都曾说过，亲眼看见朱治是在吃桂花糕的时候暴毙的。朱治家人没有去都尉府报官，而是前去吴王府禀告，肯定也是考虑到桂花糕中有问题，隐隐牵涉太子的缘故。屏风后面的人，是太子吗？是在吴王府中得到消息后，连夜出宫跟顾谭商议对策的吗？只是这招丢车保帅，实在不甚高明。

“下官没有听清，恳请公子再重复一遍。”贾逸道。

“毒是我下的，跟太子无关。”顾谭面色淡然。

“如果公子这么坚持的话，下官只好先将公子缉拿归案了。”

贾逸的话音还未落，就听屏风后响起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姓贾的你胡扯什么，看不出来这是顾谭怕有损太子清名，主动揽罪上身？你真是个蠢货，枉费我刚才还一直夸你。”

贾逸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挑个子的年轻人从屏风后跳了出来。这人头发眉毛都稀稀疏疏的，塌鼻梁，额头又光又宽，还穿了件过于肥大的襌衣，看起来很是可笑。贾逸心中却微微一震，出来的竟然是诸葛恪。这人是诸葛瑾的儿子，心思敏捷，善于应变，从小就有江东神童的美名。据说有次孙权大宴群臣，酒至半酣之际，命人牵进来一只驴，在驴子的脖子上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诸葛瑾”。就在众人大笑之时，当时年仅六岁的诸葛恪却不慌不忙地找来支笔，在木牌下添了“之驴”两个字，然后大摇大摆地牵走了驴子。

诸葛恪走到顾谭跟前，道：“刚才不是都商议半天了，别什么都急着往自己身上揽，这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自己坐不住了。现在弄得好像太子真杀人了一样。”

顾谭脸色微红，辩解道：“我不想太子受辱。”

诸葛恪没有理他，转身看着贾逸道：“人不是我们杀的，跟太子也没什么关系。你赶紧回解烦营，生堆火把脑袋好好烤一下，什么时候脑袋里的水都烤干了，再来跟我们说话也不耽误。”

贾逸从怀中掏出一个皂色布包，在长案上摊开，里面是碎成粉末的芙蓉桂花糕。

他轻声道：“桂花糕里确实有牵机药，不过分量不足以让人毙命。所以，我觉得朱治并不是被芙蓉桂花糕毒死的。”

顾谭刚要说话，却被诸葛恪一把按下。这位诸葛公子嘿嘿笑道：“看来你脑子里的水并不多，这就好多办了，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既然知道朱治不是我们杀的，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我只说朱治不是被桂花糕毒死的，没说不是被你们杀的。”贾逸道，“在案子没破之前，你们仍有嫌疑。”

“好，滴水不漏。”诸葛恪嬉笑道，“姓贾的你果然厉害。”

“我登门拜访，是想问几个问题，弄清楚了这几个问题，对你们对我都有好处。这盒桂花糕是怎么来的？”

诸葛恪没有出声，用胳膊肘捅了顾谭一下。

顾谭开口道：“朱治太傅到了武昌之后，太子就交代我买一件礼物赠送，并且要求不要太过奢侈，怕他老人家心生厌烦。我打听到朱治太傅喜欢吃桂花糕，所以就去西城雅致轩买了两盒上品。拿回吴王府，我们一起品尝后，认为味道很不错，就由我将剩下的一盒送到了驿馆。”

“你是说，你买了两盒，随意打开了一盒吃过之后，送走了剩下一盒？”贾逸问道。

“是的，买的时候也是随意挑了两盒。”顾谭道，“得知太傅被桂花糕毒死后，我们……我连夜赶去雅致轩，把剩下的二十多盒上品全买了下来，打开后没发现一盒有毒。”

贾逸皱起了眉头，这盒桂花糕从买来到送去，中间没有旁人下毒的机会，那即是说，毒是驿馆的人下的？

“喂，姓贾的，你现在明白了吧？”诸葛恪道，“你看，桂花糕是甜的，牵机药是苦的。他明白在桂花糕里下牵机药，少了毒不死人，多了会被发觉，却还是往桂花糕里下毒了，这是有人想要嫁祸太子，毒杀朱治倒是其次！”

不愧是诸葛家的子弟，脑子确实灵光很多。贾逸不动声色，道：“我有一件事想不清楚，凶手是如何下毒毒死朱治的？”

诸葛恪目光炯炯：“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想不出来？牵机药是苦的，朱治这两天吃下的东西里，还有哪样是苦的？”

贾逸猛地抬头，看着这位其貌不扬的诸葛公子，这家伙当真是口无遮拦。还没等贾逸出声，他已经不耐烦了，道：“汤药！”

“诸葛恪！”顾谭怒气冲冲，喝道，“你乱说什么！”

一个太过持重，一个太过轻浮，这两人虽然都是江东才俊，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贾逸接住诸葛恪的话头，重复道：“汤药……我来之前，已经命仵作剖验尸体了。牵机药毒发迅速，若真是汤药所致，一定还会在肠胃中有所残留。”

“这怎么成！”顾谭紧张道，“你们怀疑至尊，这是大逆不道！”

“不关至尊的事，我们怀疑的是前去诊病的御医。这跟朱治吃了桂花糕被毒死，要怀疑的是做糕点的厨子，而非太子，是一个道理。”诸葛恪嬉皮笑脸道，“姓贾的，我说得对不对？”

“不错，在提审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点。”贾逸道，“所以我的下一个问题是，二位是否了解那位御医？”

“知道。这个御医叫陈松，出自少府，医术还算可以，每旬当值两次。”诸葛恪抢先答道。

“现在何处？”

“他前天刚上过值，今天没事儿，应该住在南城百花巷家中。”诸葛恪摩拳擦掌，“姓贾的，我们要去拿他问案？”

“我问过驿馆中的长随，陈松每天傍晚去一次，亲手煎药，说是只有他才能把握好火候。煎完药后，也是由他将汤药送至朱治将军处，等朱治将军服下才会离开。”贾逸道，“我先前还有疑问，为什么朱治将军毒发的时候，刚好在吃桂花糕，似乎是有人故意将嫌疑锁在了你们身上。”

“既然汤药是陈松亲手煎熬，亲手奉送，他自然能把握时机。他在汤药和桂花糕中分别下毒之后，劝朱治太傅先喝下汤药，再用桂花糕抵消苦味也说不定。”诸葛恪摇头道，“不对……你是在暗示，这个陈松毒杀朱治的目的，是陷害太子？”

“不错，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太子最近是不是要做什么事，惹得人来对付他？”贾逸轻声问道。

诸葛恪和顾谭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贾逸没有开口追问，在这种问题上，世家子弟们的嘴都很严。再等一会儿，驿馆的剖验结果应该就会验证自己的推测，这件案子就不再是一桩毒杀案。这个御医如何能知道太子送朱治的礼物是桂花糕？为何笃定自己会被派去给朱治诊病？能同时确定这两件事，他背后之人地位肯定不会太低。贾逸想起来，前几天拜访朱治，曾经向他问起过公子彻。朱治虽然矢口否认，但当时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陈松的背后，会不会就是潘婕说的那个公子彻？会不会是等贾逸走了之后，朱治前去质问公子彻，结果被灭口了？

“太子最近的确在推行一件事，但是不能告诉你。”顾谭道，“请见谅，贾校尉。”

“这件事，是不是跟朱治也有关系？”

二人又对望一眼，顾谭道：“是的。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请贾校尉不要再追问下去。”

那么，毒杀朱治并不是随意而为，简直可以称得上一石三鸟。贾逸突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如果一个人能将事情算到这种地步，他该有多大的势力，多强的算计？

贾逸站起了身走到门口，却又问道：“太子在王室宗亲之中，有没有什么合不来的人？”

顾谭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王室宗亲之中，有没有一个叫公子彻的人？”

不光顾谭，就连诸葛恪脸上都露出迷茫的神色。

贾逸点了点头，退出了屋子。

刚出顾府，贾逸就看到孙梦牵马等在对面。

贾逸快步上前，问道：“结果出来了？”

“跟你猜得一样，死于牵机药中毒，但跟桂花糕无关。桂花糕内牵机药剂量太小，不足以致命，致命的是另一样东西。”孙梦声音压得很低，“你来见顾谭之前，是不是心里已经有数了，要继续查下去？”

“致命的东西，是什么？”贾逸不答反问。

孙梦盯着贾逸看了一会儿，才道：“在朱治的肠胃中发现了药液，里面发现了大剂量的牵机药。其实说来也很简单，能掩盖住牵机药苦味的，当然是更苦的汤药了，只是没人敢往这里想。”

“因为这汤药是至尊钦赐的吗？”贾逸道，“若凶手正是利用你们为尊者讳这种想法，岂不是逃过一劫？”

“若凶手真是……呢？”孙梦的声音更低，“你就不怕捅了天大的窟窿？”

贾逸很奇怪地看着孙梦：“凶手不会是至尊，不管真相如何，凶手都不会是至尊，哪里来的天大窟窿？”

孙梦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可真是厚颜无耻之极。”

“派遣御医为朱治诊病的是至尊，在汤药里下毒的可不是至尊。只要把握到这点，有什么不敢查的。”贾逸道，“我们不是审过朱治的长随吗？那名御医诊脉后，竟然每天还亲自去煎药送药，应该为的就是把握下毒的最佳时机。”

“然后呢，你要自己冲进吴王府，去抓那个御医？”孙梦问道。

“他今天不当值，现在南城百花巷家里。”

“你果然是早有打算，亏我还傻乎乎地等你到现在。”

“不，这个是我刚打听到的。”贾逸道，“我们先去一趟解烦营，带些人马再去南城百花巷。”

“为什么要去解烦营？你我二人，再加上枭卫，还拿不下一个御医？”孙梦略加思索，就已明白，“说真的，这两年你真是越来越卑鄙了。”

贾逸难得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为了破案而已。”

很快，贾逸就对自己这个决定后悔了。

解烦营当值的人，是宁陌。听完孙梦简单的叙述，他一面派人去禀报虞青，一面点起十名解烦卫，要求随行。贾逸无法拒绝，总不能出尔反尔。而且宁陌虽然对贾逸的态度很客气，但处处都抢着先机。查到了陈松住处，宁陌也没说在哪里，一句“下官前面引路”，就带着七八个解烦卫走在了前面。

贾逸和孙梦落在后面，稍稍保持了一段距离。

孙梦撇嘴道：“你们解烦营都是些什么人啊，各个办事不怎么样，抢功倒是慌张得很。”

贾逸没有回答。他本想带几个解烦卫去，把捉拿、审问御医的头疼差事移交到解烦营去。谁知道，却在那里遇到了宁陌。这名都尉虽然官职不高，却心思缜密，为人阴沉，是个很难缠的对手。表面上是在抢功，实际上却把握着事态进展的节奏，引着贾逸按他的方向走。如果在御医陈松家中发现了什么，只怕由不得贾逸从容应对，必定要顾忌宁陌。

很快就到了陈松宅邸，宁陌将解烦卫散开，分别把守前门后院出口，然后一剑斩断门闩，向贾逸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贾逸缓步上前，跨进了院子。这是间很小的宅院，只有一进深，左右两间厢房，迎面就是堂屋。院中寂静无声，似乎并没有人在。

贾逸拔出腰间长剑，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堂屋门前。屋内也没有什么声音，他手腕一抖，剑尖推开虚掩的房门，亮光照了进去。映入眼中的，竟是一具躯干佝偻、手脚蜷曲的尸体。贾逸收剑入鞘，暗暗叹了口气，好像又被抢在了前面。

宁陌上前，伸出手指搭在尸体颈间，道：“是陈松，已经死了。”

孙梦道：“死了？被人灭口了吗，怎么会这么快？”

贾逸看到旁边长案上放着一个木碗，里面还残存着些许药渣。他刚想仔细端详，宁陌已经快步上前，端起木碗在鼻翼下嗅了嗅：“是牵机药，还有些许热气，应该刚死不久。”

刚死不久……贾逸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凶手将陈松的死亡时间拿捏得太准了。早死一两个时辰，用桂花糕嫁祸太子的计策就行不通；晚死一两个时辰，会被拿了活口追问幕后主使之人。也就是说，贾逸断定朱治死于汤药之时，灭口陈松的人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是谁走漏了消息？不，根本不需要打探消息，只要留意他们的动向，就能推断出他们查案的进程。或许在他们前往南城百花巷时，陈松就已遭灭口了。

“贾校尉，你觉得是他杀，还是自杀？”宁陌放下了木碗，正在仔细观察尸体。

“他杀还是自杀，都没什么分别。线索到这里，已经断了。”孙梦没好气地搭话。

“孙姑娘说得有道理，”宁陌冲孙梦点点头，继续追问贾逸，“贾校尉，你觉不觉得这件案子，跟潘婕那个案子有点牵连？”

贾逸怔了一下，没有回答。

“原来贾校尉没有想到这一层，我还以为你特意拐去解烦营，是为了找个不相干的人作证。以便发现了什么，都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宁都尉何出此言，莫非觉得是我做下了这件案子？”

宁陌道：“潘婕跟你一起夜归，结果不明不白地自杀了。你去拜见了她的舅父朱治，随后朱治也被杀了。从这条线上来看，好像这案子跟你有关一样。不过，既然我不认为是你杀了潘婕，自然也不会认为是你杀了朱治。”

“你拐弯抹角地，到底想说什么？”孙梦讥讽道。

宁陌脸上没什么表情：“贾校尉，这案子会不会也是公子彻做下的？”

听到公子彻的名字，贾逸心中一震，抬头看着宁陌，这人怎么也知道公子彻？

宁陌负着双手，俯身看着陈松的尸体，一动不动。贾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气息骤然停顿了下来。宁陌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拉出陈松压在背后的那只手，一小块金黄色的亮光刺入眼中。贾逸只觉得胸中翻江倒海，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他强自镇定地往前靠了靠，问道：“发现了什么？”

宁陌没有回答，掰开了陈松的手，将那块黄铜圆盘夺下来。借着门口的光亮，他将黄铜圆盘举了起来。那是一块做工精细的令牌，在一根落尽叶子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伏在那里。

第四章

太子孙登

寒蝉再度出现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这个神秘莫测的间谍，出手对付曹魏的次数多些，在吴境内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陈松手中握有寒蝉令牌这件事，有传言说陈松跟寒蝉有关，毒杀朱治、嫁祸太子都是寒蝉所为。

但这个话题，仅仅热闹了两三天就偃旗息鼓了。更多人关心的，是朱治一死，未来的帝师人选，究竟会从江东系还是淮泗系中产生。这个位置太过重要，先前朱治虽然不党不争，但资历威望都属超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死了之后，孙权手下的独臣之中，诸葛瑾等人谁都没有这个资格，帝师一职，只能从江东系或者淮泗系中推选。

眼看朝野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太子太傅的人选上，贾逸的心绪才稍稍平静。发现陈松手中的寒蝉令牌之时，若不是还有孙梦在身旁，他甚至再一次动了杀宁陌灭口的念头。在东吴潜伏将近五年，第一次见到寒蝉令牌公之于众，竟然差点失态。贾逸明白自己是因为隐藏机密太久，才反应过度，很是认真地做了一番反省。

那枚令牌，他仔细辨认过，从大小、形状、花纹、雕工甚至质地来说，几乎能以假乱真。但有一样，却出现了疏漏——真正的寒蝉令牌，蝉形部分是由黄金打造，虽然颜色上看起来和黄铜几乎无法分辨，却在重量上有少许差池。而且，在蝉尾的花纹处还有一个极为隐秘的设计，可辨真伪。

令牌入手，贾逸已经明白这是假的。但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在陈松的尸体下塞上这么一块假令牌？宁陌看到令牌之后，带领麾下解烦卫，几乎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宁陌跟寒蝉是什么关系，为何对与寒蝉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如此慎重行事？贾逸觉得自己好像身居一团迷雾之中，跌跌撞撞，伸手不见五指。而迷雾之外，早已有饥肠辘辘的猛兽磨尖利爪，亮出獠牙，随时准备扑向他。

夜深了，长街上已经不见行人，两侧的商铺也都打烊，上了门板。只有街口那座木牌楼旁，一家小酒肆还亮着光。酒肆里也没什么客人了，伙计斜靠着柜台，手肘支着下巴，不时地打着哈欠。贾逸手按腰间长剑从酒肆门口经过，走了几步路，又折返回来。他站在门口，向里面瞟了一眼，走了进去。

伙计见来了客人，打起精神上前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贾逸挑了个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壶玉露春，可有什么下酒菜？”

“蒸羊肉和烤鸡都卖完了，只剩下点盐渍白菘和卤蚕豆。”

卤蚕豆这东西，起先是萧闲的醉仙居弄出来的，很快就闻名全城。只是由于价格太贵，平民百姓很少有吃得起的。后来萧闲故意将卤蚕豆的方子流传了出去，有店家依法炮制，竟然味道也还行。慢慢地，卤蚕豆这道小菜在武昌城普及开来，之后更是传遍了整个荆州，甚至大半个吴境。只是吃过醉仙居卤蚕豆的人，都说寻常小店里的味道还是差了点，引得醉仙居生意更加好了。

很快，酒菜都端了上来。贾逸落下酒樽，斟了大半杯。那名伙计上完酒菜，架上了一半门板，然后有意无意地靠在只容一人进出的门口，打起了瞌睡。从贾逸的方向看去，那名伙计几乎完全挡住了门外的景色。贾逸端起了酒樽，一饮而尽。蚕豆入口，味道确实不如醉仙居，不过还算可以。

木窗上响起三长两短的敲击声，贾逸在长案上敲了一长四短作为回应。沉默了一会儿，窗边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帮你确认过了，后面没有尾巴，宁陌的人被你甩在了东市，还在里面转悠着找你。”

“那就好。”贾逸又给自己斟上了酒，“虞青呢？”

“早在去年，她已经撤掉了跟踪你的人。毕竟跟踪了快三年，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放心，有我们在这里照应着，不管什么人对你下手，都可以水来土掩。”

贾逸丢了颗蚕豆到嘴里，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了。”

“宁陌的底细，也已经摸清楚了。他一直咬着你不放，是因为他怀疑你跟寒蝉有关。三年前，宁陌认为自己的妻子林悦被寒蝉所杀，一直在追查我们的踪迹。他找上你，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窗边的声音加重了语气，“这个人，无论从身手、敏锐、决断，任一方面来说，都要比虞青强。我们会丢给他一些假线索，对他进行干扰，但你也要小心。”

贾逸抿了口酒：“他隶属虞青，但又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背着虞青做了不少事。最近武昌城中军议司和进奏曹都沉寂了不少，就是他顺着我被伏击那晚的线索，一条条捋下去的结果。这个人，你们就没有想过收归己用？”

“什么你们，你是寒蝉的客卿，应该是我们才对。”窗边的声音轻笑一声，“宁陌不行，对我们的成见太深，一门心思只想着复仇，不符合客卿的条件。”

“他的妻子，是我们杀的？”

“这件事跟你无关。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如何应付手上的案子。”

“查到陈松这里，已经进入了死局。在别人看来，这件案子跟寒蝉有关，我又不能告诉他们那块寒蝉令牌是假的。”贾逸沉吟道，“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从那晚我被潘婕暗算开始，到朱治被毒杀，太子被陷害，陈松被灭口，这一连串的事情，应该都是同一个人所为。”

“你是说公子彻？对于这个人，我们已经查过了，但是什么也没查出来。你想过没有，潘婕在临死前，忽然说出这么个人物，会不会是对你的误导？”

“不会，公子彻这个人，应该是存在的。”贾逸想起那晚潘婕的表情，“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觉得这一连串事情，在风格上都很相似。”

“如果是公子彻所为，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宁陌说是针对我，想将我拉进这一系列的案子中。但我觉得，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对付我这么简单，好像是在谋划一个局。”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做事的，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如果事情不明朗，那就等到它明朗再说，以我们的实力，后发一样可以制人。”

贾逸没有说话，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对了。”窗边的声音有些轻浮，“最近你和孙梦的关系有些异样，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贾逸沉默了一会儿，“孙梦的底细，还没有完全查清吗？”

“没有。你也知道，像这种我们也查不清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暗桩，而且还是隐藏得很深的那种暗桩。虽然她暂时对你没有什么恶意，但还是处处留心的好，别泄露你的真实身份。”

“已经几年了，还没查出她的身世啊。”贾逸像是在质问，也像是在感叹。

“先前应该已经有人告诉过你，寒蝉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窗边的声音竟然严肃起来，“这世上形势瞬息万变，人心波谲云诡，不管哪一个人、哪一个组织都不可能做到无所不知、料事如神。寒蝉之所以能延续这么多年，并不是有多强大，而是懂得取舍，懂得隐忍。你我都是寒蝉的棋子，首先要明白的是，心中不能有执念。”

贾逸把玩着酒樽，幽幽叹道：“人活着，如果连一点执念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

然而，窗边已经没有了声音。

以贾逸的官秩，是没有资格参与早朝的，所以在吴境五年，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武昌宫。

武昌宫是孙尚香主持修建的，当时孙权还率军驻扎在公安，西拒刘备，北抗曹丕，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完全没有过问。整座武昌宫修建得极为宏伟，长宽各约千丈，共开五门，设大殿三处，偏厅厢房百余间。整个宫城用料也十分讲究，木材选取交州檀木，石材凿自天岳山险峰，就连房瓦都是用澄泥所做。

两年之后，孙权从公安迁都鄂州，改名武昌。在孙尚香的引领下，看了修建的宫殿之后大发雷霆，认为铺张奢侈过度，与他倡导节俭的本意不符。几经群臣劝说，才同意处理朝政之时前往武昌宫，并另寻城内一处旧宅作为起居之用，称之为吴王府。

早朝是在太极殿内举行的，贾逸落座西列末位，前面还有三四十个官员。孙权坐在上方主席之上，俯视群臣，正在一件一件听取政事。贾逸听了几件，都是开采西山铜矿铸钱、徐盛驻守建业求援兵力、百越杀官造反急需镇抚之类的事情，枯燥乏味之极。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朱治案了。贾逸步出位列，面无表情地陈述完案情，撇清了太子和顾谭的嫌疑，将陈松定为疑犯，称一切都是寒蝉主使，虽然现在陈松已被寒蝉灭口，但他将和宁陌一起，在武昌城内全面彻查寒蝉。说完之后，他就退回了座席。接下来，应该是孙权说上几句惋惜哀悼朱治的话，淮泗系和江东系极力争取太子太傅的人选了。

然而，出乎贾逸预料的是，他刚刚坐下，左面就步出了一名文官，是选曹尚书暨艳。他猛然想起来，孙梦曾经说过，暨艳在朱治死前上书孙权，要求将他作为冗官裁除。这个时候暨艳又站出来，莫非是要质疑查案结果？

暨艳昂首挺胸，大声道：“至尊，臣下以为贾校尉所言差矣。只凭一块令牌，就断定此案与寒蝉有关，未免太轻率了。寒蝉令牌多次现于世间，有心人仿造起来也没多大困难。据说建安二十四年，魏帝曹丕就曾经仿造过一次，假冒寒蝉之名，设局将汉室旧臣一网打尽。”

所有的朝臣都斜过身子，看着暨艳。选曹尚书对解烦营经手的案子断言反驳，并不是职责所在，很是罕见。

孙权坐直了身子，道：“暨尚书，你认为朱太傅不是死于寒蝉之手，可有依据？”

“臣下以为，这次的寒蝉令牌是仿造的，原因有三。”暨艳负手道，“其一，寒蝉虽现世多次，大多都是涉于汉室、曹魏、西蜀之间的争斗，应该是忠于汉室的旧臣势力。在汉帝禅让之后，寒蝉已经消匿无声。为何汉室覆灭数年之后，再度出现在我吴境，毒杀重臣，陷害太子？这样做对复兴汉室，能有什么帮助？其二，正如刚才贾校尉所言，此案为御医陈松所为，若寒蝉是其幕后主使，必定在我吴境布局多年，才能策动人心。那么，为何这么多年，我吴境内并无寒蝉活动的迹象？是我解烦营太过无能，发现不了吗？其三，若此案是寒蝉所为，为何环环设计缜密，甚至赶在解烦营到达陈松宅邸之前，就将陈松灭口，却唯独留下了至关重要的寒蝉令牌？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些疑问，朝堂之上众人或多或少都想过，但没有几个人关心真相如何。朱治已死，他们更关心的是接替朱治位置的会是什么人。

孙权道：“你说的话听起来也有些道理。那依你之见，朱太傅因何被杀？”

“臣不敢说。”暨艳的声音更大了。

“朝堂议事，有什么不敢说的？”孙权有些不耐烦，“下面还有六七个议题，你有想法就尽快说，不要浪费时间。”

“臣下以为，朱治死于淮泗系与江东系之争。”

此话一出，满殿一片寂静。隔了很久之后，孙权才道：“暨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暨艳道：“我东吴朝政被淮泗系与江东系分而把持，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为臣就不再赘述了。起先至尊选用朱治为太子太傅人选，应该是深有所虑。朱治不论从资历、威望上来说，都是太傅的合适人选。更难得不党不争，只对朝廷用命，对至尊用心。由他身为太傅，百年之后太子登继承大统，不会对江东系和淮泗系任何一方有所倚重，从而仍能保持朝政均衡的态势。只是近年来，江东系与淮泗系两派钩心斗角、暗中倾轧，已经到了彼此不容的地步。如今朱治一死，他们便有了夺得太子太傅之位，进而拉拢储君的最好机会。因此，臣以为，朱治很可能是死于江东系或者淮泗系的毒杀。”

“这种说法，未免太牵强附会了。不管是出身江东，还是出身淮泗，都是我大吴的臣子，岂能干出杀人夺位这种事？”孙权向东侧文臣首位的张昭问道，“张公，您怎么看暨艳这番言论？”

张昭是三朝元老，淮泗系首席，如今虽然年近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仍然不错。孙权发问之后，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微闭着双眼，似乎走神了没有听到。

孙权干咳了一声，刚要重复问题，就听到张昭不冷不淡道：“老臣虽然与暨艳同朝为官的时间并不长，但也知道他性情耿直，如今敢说出朝堂之上最大的弊病，实属不易。只是将朱治之死归咎于此，都是他的猜想，并无半点人证物证，不可采信。”

孙权点点头，又转向张温道：“暨艳是你推举的，你怎么看？”

张温虽然是支持新政的，但也不便在朝堂上对暨艳太过偏袒，尤其是在张昭表态之后，他更要注意措辞。张温不敢思索太久，恭敬低头施礼道：“禀告至尊。微臣认为，张公说得很有道理，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实在不适合下此断言，比贾逸以令牌断定是寒蝉所为更为唐突。不过，和张公一样，我虽是张家家主，也觉得如今朝堂之上，派系争斗已势同水火，于千秋大业不利。暨艳身为选曹尚书，既然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了，不知是否已有对策。”

孙权看向了暨艳。

暨艳立刻拱手，道：“回禀至尊，臣下已经于数日前呈上奏章，陈述此事，不知至尊可还有印象？”

孙权皱眉：“改革曹署，削减冗官，广开渠道，招贤纳士那篇？有这个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至尊容禀，蜀章武二年，诸葛亮、法正、伊籍、刘巴、李严五人制成《蜀科》，主张法礼治国，威德并行。制定了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等条章，以劝戒及训励蜀国官员将士。历经三年，蜀汉朝政运转顺畅，吏治逐渐清明。曹魏更是于黄初元年，采纳吏部尚书陈群的意见，推行了九品中正制。由大小中正推行乡举里选，削弱了豪门世家把持举荐人才的权力，使得不少寒门脱颖而出。”暨艳缓了下口气，“至尊，蜀汉、曹魏都是我东吴心腹之患，他们都开始整顿吏治了，难道我们要任凭朝政烂下去？这样的话，先主在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孙权默然半晌，又向张昭问道：“张公，您觉得呢？”

张昭依旧微闭着眼睛，道：“至尊若是想要整顿吏治，倒也不必由朱治这件案子硬扯过来。我想提醒至尊一句，朝堂上派系林立，相互倾轧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就算英明如秦皇汉武，也无法解决此中弊端。人性本为私，就算是尧皇舜帝，他们的朝堂也不可能是从上到下君臣一心。为王者若是能均衡麾下，让其互相牵制，达到合力最强、内耗最小的地步，已属英明神武。只想着削弱臣下权势，自己一言九鼎的话，无异于自断双臂，自毁生路。”

张昭说完，在内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他睁开眼，扫视了下朝堂上的群臣，竟然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孙权并未出声挽留，而是漠然地看着这位老人走了出去。然后，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道：“这样吧。朱太傅这件案子，一分为二去查，一方面交给贾逸，看看是否真有人为了太傅这个位子糊涂了；另一方面交给虞青，查清楚寒蝉在我吴境到底有无布局。”

众臣轰然应诺，孙权又拿起了下一份奏章，开始商讨盐铁厘税。

贾逸坐在位子上，目光在暨艳、张温、孙权身上来回流转。整顿吏治，他是一点都不关心的，但朱治这个案子会演变成这样，却是他始料未及。按照孙权的意思，寒蝉这条线交给了虞青，虞青很显然会交给宁陌。这样一来，就相当于贾逸在查案的时候，宁陌在查他。他又想起了潘婕口中的公子彻，这样的结果，是否是公子彻所乐意见到的？

下朝之后，贾逸特意等朝臣走完，才出了太极殿。然后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出武昌宫。他在宫门外迟疑了一阵，转身朝镜花水榭的方向走去。郡主府那里，虽然这阵子去得比以前多了，但面对孙梦时还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尤其最近孙梦总是有意无意做出一些暧昧的举动。

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贾逸已经不再探查验证。寒蝉都摸不清底细的人，仅凭他个人更是无能为力。但对于寒蝉的说法，他还抱有一丝疑虑。他觉得，寒蝉对于孙梦的了解，应该比透露给他的多。身为客卿久了，他已经觉察到了，很多时候寒蝉并不喜欢让他知道更多消息。

转眼间，已经走到长街上，远远地驶来一行车队，看仪仗似乎是吴王府的。贾逸停住脚步，站到了道路旁侧回避。他低着头，目光却往上瞟着，看着一辆辆车乘。虽然有线索表明，公子彻这个人可能是王室宗亲，但却无法筛选甄别嫌疑人等。吴王府里，只住了一少部分王室宗亲，其余大多分散别居在武昌城内，有些甚至还住在建业、吴郡这些地方。王室宗亲之中，光是各家公子就足有六七十人，就算剔除年龄、地位不符的，也还有四十人左右。这些人的行踪和底细，让贾逸一个一个去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况且，他并无查索这些人的依据，被发觉之后就是大逆不道之罪。对于公子彻就是太子孙登的猜测，贾逸也觉得不大可能。就像孙梦所说，未来的储君费尽周折去对付他这样一个小人物，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眼看那队吴王府的车乘已到近前，忽然之间，贾逸身后传来细微的弓弦抖动之声，一枚弩箭从他耳畔擦过，“笃”的一声钉到面前马车之上。护卫马车的羽林卫立刻鼓噪起来，快速扑向两侧人群，进行弹压。贾逸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一个人影闪过了拐角。他正要抬脚去追，一队羽林卫已经冲至面前，手持长戟将他团团围住。

“我道是谁，”一个人拨开羽林卫，站到了贾逸面前，“姓贾的你怎么突然想不开，要行刺太子啊？”

这人穿了件宽大的锦袍，腰间歪歪斜斜挂了把长剑，笑得犹如抓到了鸡的黄鼬。正是那位轻浮的诸葛公子，太子孙登“四友”之一诸葛恪。贾逸心念一动，莫非这是太子车驾？那背后射出的弩箭，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太子？只是眼前车驾都围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太子究竟坐的哪一辆，那枚弩箭更像是随意射出的。这么说来，背后击发弩箭的人，也不是要杀死太子，而是要嫁祸他一个行刺之罪。

“姓贾的你怎么也不说话。对不住了，先搜搜吧。”诸葛恪嘿嘿笑道。

两名羽林卫立刻上前，贾逸没有反抗，很是冷静地配合。不多时，他身上的暗器机关都被拆解下来，在地上一一摊开。诸葛恪用佩剑拨拉几下，道：“你身上小玩意儿可是真多啊。”

“身在解烦营，每日都如同在刀锋上行走，都是些防身的小手段。”贾逸道。

诸葛恪挑出那支袖弩，道：“嗬，凶器也给找到了，你麻烦真大了。”

贾逸深吸了口气：“诸葛公子，周围应该有不少人看到，弩箭是从我身后小巷中射出来的。”

“真的么？可是人会说谎，不足为信啊。”诸葛恪摇头晃脑道。

贾逸哭笑不得，这位诸葛公子应该是对朱治一案耿耿于怀，现在借这件事故意刁难。他凝下神，正在思索脱身之计，却听到一个儒雅的声音响起：“元逊兄，不要对贾校尉无礼。”

贾逸循声望去，只见从后面的车驾上下来一位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微笑着向自己走来。此人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束着一袭白纶巾，一身黑红色曲裾深衣，竹片方扇握在手里，显得一副名士风范。

他向贾逸作了个揖，道：“不才孙登，见过贾校尉。”

贾逸打了个激灵，慌忙躬身回礼道：“解烦营翊云校尉贾逸，拜见太子殿下。”

孙登伸出双手，托住贾逸胳膊，道：“免礼，免礼。贾校尉是国之英豪，惩治奸佞全靠你操劳，不必如此拘礼。”

这位太子有些太过客气，却并没有让人觉得虚伪。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流露，显得真诚无比。这么多年，孙登的风评一向很好，就连曹魏和蜀汉，都认定将来他会是位贤德之君。

诸葛恪在一旁嚷嚷起来：“殿下，你可别离他太近，这人行刺你的嫌疑还没撇清呢。”

孙登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笑什么啊。现在咱们这也算人赃并获了，你可别又滥好人，把他给放了。”诸葛恪大声道。

孙登拾起那支袖弩，取出里面的弩箭，走到了车驾旁。他拔出钉在车厢板上的那根弩箭，将两者并在一起，展示给众人。两根弩箭，一根长，一根短，一根做工精巧，一根稍微粗糙，很明显不是同属一支弩机。

“看到了吧，射在车上的这支弩箭大一些，装不到贾校尉的袖弩上。这支弩箭，不是他射出来的，应该是有人想要陷害他。”孙登道，“贾校尉，您受委屈了。”

贾逸拱手称谢，连声称不敢当。

诸葛恪还要胡搅蛮缠，孙登笑道：“好了，好了，元逊兄你就是气不过当初顾谭那件事，想在这儿占个上风，挽回点颜面罢了。你是将来要出将入相的人，不要再纠缠这点小事了，免得日后被文人骚客们当作笑料。”

他又冲贾逸拱手行礼，道：“本想与贾校尉促膝深谈，无奈还有要事，只能匆匆别过了。感谢您洗清了顾谭的嫌疑，日后若有为难之事，尽管派人通知不才，不才定当竭尽所能，鼎力相助。”

贾逸回礼道：“查清案子，是为臣职责所在。请太子殿下放心，朱太傅一案必定会水落石出。”

诸葛恪酸道：“水落石出倒没必要，你别拿无辜的人来充数就好。”

孙登挥手止住了诸葛恪，点头道：“相信贾校尉，一定能让朱太傅瞑目。”

彼此又客套了几句，孙登拱手拜别上了车驾，仪仗才向前而去。贾逸注视着车队扬起的灰尘，觉得孙登的姿态未免太低了。身为太子，这样固然可以笼络人心，但没有一丝威严，怎么能震慑百官？又或许，这只是身为储君时的姿态吧。自古为王者生杀予夺，不管未登基之前如何礼贤下士，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没有几个不变的。如若坚持不变，那个位子也坐不了多久，迟早被跋扈之臣拉下来。

随即，他摇了摇头，这种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选曹曹署内，暨艳正快速地翻看手上的议案。

这些议案经过徐彪审核，删减改动不少，尤其是在考察评价官员、裁撤冗官庸官这两个方面，已经变得较为宽松。他身子前倾，伏在长案上，正在重新誊改。把徐彪放宽了尺度的地方，大多又改得严苛起来。

前几天在朝堂之上，那一番辩论结果让他很是兴奋。江东系顾雍因为儿子顾谭涉案的缘故，没有发表什么意见。陆逊在夷陵屯田，朱桓在濡须驻扎，也未来得及反对。至于张温，一早就站在了自己这边，还隐晦地表达了支持整顿吏治的态度。江东系可以说已经完全拿下。至于淮泗系，张昭虽然识破了暨艳用意，却意气用事，在朝堂上不辞而别，让至尊心里大为窝火。虽然至尊当场没有表态，但已经默许暨艳着手完善议案，准备下一轮商榷。在暨艳眼里，这可谓旗开得胜，他已经认定，整顿吏治会进行得异常顺利。

不一会儿，他已经把手上这卷议案誊改完毕，起身在偏厅里找到了徐彪，将议案摊在了长案上。暨艳顺手拿起长案上的一块点心，胡乱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看看，看看，这个尺度，这个范围，施行下去，必定荡涤污浊，还朝堂一片清白！”

徐彪一字一句仔细读着议案，眉头越皱越紧。他注意到，有些条款是刚加上去的，比如“铜匦投书”。在曹署门口设置密匦，举行为时一月的具名投书，任何人都可以将曹署官员的劣迹写下，投入密匦之中。选曹每日开启，将投书汇总交有司进行追查。经过调查，事实确凿的对属官以罪论处，并奖励投书人；事实不清或无法验证的，对属官进行分类备案，不追究投诉人罪责。

徐彪指着这条，问道：“这样一来，岂不是诬告也没有关系，告密之风还不盛行于世？”

“圣人有云，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暨艳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现在冗官庸官太多了，不得已而为之嘛！等肃清曹署之后，再把这条撤下就好了！”

“这太激进了，我担心会引起曹署属官们的反弹，到时候……”

“前怕狼后怕虎，能做成什么大事？”暨艳道，“我们要的就是雷霆手段，摧枯拉朽！嘿嘿，这事情如果做成，你我在青史留名，可不亚于前朝景帝削藩、武帝推恩！”

徐彪摇头道：“那你可知道，晁错和主父偃后来的下场如何？”

“事到如今，你该不会是怕了吧？我告诉你，整顿吏治只是第一步，这步走完了，接下来就是提倡农桑、减轻劳役、加强军备、严格法令！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我大吴的铁骑将会踏遍天下！”

徐彪没有说话。

暨艳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好了。前几天在朝堂之上，事情就进展得非常顺利，我估摸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之前说过，我们整顿吏治相当于变法，要得到上位者的支持。如今太子已经明确表态了，至尊也默许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子明确表态支持？”徐彪有些意外地问道。

“看了前一版的议案，跟你一样觉得有些过激。”暨艳笑笑，“不碍事，太子宅心仁厚，那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徐彪叹气道：“人至察则无徒。我们手段太过猛烈，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完都不知道，别跟朱治一样，不明不白死了。”

“你看，你又来了。朱治那案子，解烦营的贾逸、虞青都在查。要么就是寒蝉所为，要么就是江东系和淮泗系争斗所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整顿吏治这事儿连个风都没透出去呢！”

暨艳从怀里掏出一方布帛，递给徐彪，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徐彪接过，草草扫了一眼，发现都是曹署属官的名字。

“我在选曹这么多年，可不是混日子的。雷霆手段也不是胡乱挥刀，我是有分寸的。张温给了咱们这份名单，我已经看了一遍，大多都是有点本事，能做事的官员。我们裁减官员的时候，留下其中背景不深的，各个曹署照样可以运转，不会出什么岔子的。等将那三分之二的官员都裁撤了，大家都会发现朝政依旧井然有序，说不定比以前还要顺畅，到那时还有人有脸叫屈？”

暨艳说罢，又“啪”地拍了下长案，信心满满道：“此事，必定可成！”

镜花水榭经过萧闲几年的打理，已经变成整个吴境最有名气的雅致之地，每天在门对面都会停着一溜儿马车。由于生意太好，经常客满，萧闲已经把对面的门店也盘了下来，弄了个茶社，供那些世家公子、豪门富绅免费品茶，清谈等候。如今贾逸作为镜花水榭的二老板，已被常客们熟知，经常有人在门口拉住他，寒暄几句。贾逸为了图个清静，早就改走了后门。后门处在一条小巷之中，静寂整洁，很少有人经过。

不过，这几天贾逸发现小巷中多了一个汤饼摊儿，无论刮风下雨都支在那里，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客人。他特意绕到前门，发现前门不远处蹲了个乞丐，大体上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看样子，宁陌连在镜花水榭都安排了监视他的人。

进了后院厢房，萧闲就找上门来，笑嘻嘻道：“怎么样，又去找孙姑娘了吗？”

贾逸瞟了他一眼：“以后再乱扯孙姑娘什么的，小心我翻脸啊。”

萧闲道：“咳，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我觉得孙姑娘蛮不错嘛……”

贾逸道：“算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你找我什么事？”

“外面多了客人，这事你察觉到了没有？秦风想要动手收拾他们，让我给劝住了，这些人哪里的？能不能动？”萧闲笑道。

“应该是解烦营的。”贾逸道。

“那个叫宁陌的都尉手下？”

“不要跟他们发生冲突。”贾逸道，“我们可以暗地里散播些流言，就说宁陌派人记录来镜花水榭饮宴取乐的客人名录，准备参劾这些人有伤风化，配合暨艳的整顿吏治，削除这些人或者家中长辈子弟的官职。”

萧闲啧啧道：“难怪孙姑娘说你越来越阴险狡诈了，看你这对付人的手段，真够阴损的。”

贾逸自嘲道：“我一个叛逃的降臣，你一个铜臭的奸商，谈光明正大未免太奢侈了。”

萧闲哈哈笑了两声：“我只不过随口开个玩笑，你发什么感慨。对了，有件好事要告诉你，咱们最近得了笔大生意，营造黄鹤楼！”

黄鹤楼？听说孙权数日前出城，在黄鹄山游猎之时，想在山顶建一高楼，作为瞭望守戍的岗哨。本来这差事按循例应交由孙尚香打理，但武昌宫兴建过于奢华之事让孙权耿耿于怀，于是命公主孙鲁班主持，并一再交代要坚固耐用，切勿华而不实。

“怎么回事，孙公主选了你去营造？”贾逸问道。

“是啊。我看了全图画样，走访了几位老师傅确定能建之后，就跑去给公主送了几颗南海明珠，用最低的造价拿下了。”萧闲笑得很开心。

“也就是说，这次你挣不到钱？”贾逸随即明白了，“你是想攀孙公主的关系？”

“对。”萧闲回答得很干脆，“从选曹想拿你开刀，裁除冗官那次，我就开始琢磨这事儿了。现在你可以说是四面树敌，就连解烦营都在找你麻烦，除了孙尚香郡主，咱们也得扩展点人脉。你对至尊的价值在于是个独臣，淮泗系和江东系都不能去攀附，自然只有打他女儿的主意了。”

贾逸欲言又止：“可这位孙公主的风评……”

“我晓得，我晓得。”萧闲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她虽然年纪不大，风评却不是太好，尤其在男色这方面随意了些。不过呢，咱们这三人里，你是个老古板，秦风是个夯货，出卖色相这事只能由我去做了。再说孙公主又生得挺好看，我也不吃什么亏嘛！”

贾逸看着萧闲，没有说话。

“我跟孙公主商谈的时候，她一直在咯咯笑个不停，看样子对我相当满意。如果黄鹤楼能营造成功，我早晚能做入幕之宾。到时候我们有两座靠山，任谁也奈何不了！”

贾逸站起了身，向门外走去。

萧闲在身后道：“这天都黑了，你又要去哪里？”

“找个池塘，洗洗我的耳朵。”

“哎呀，我就说你真是放不开。你要是有我一半的洒脱，早就跟孙姑娘成亲了不是？这女人啊，只要跟你有了肌肤之亲，凡事都会向着你的……”

后面的话，贾逸越走越远，已经听不到了。

贾逸站在镜花水榭的门口，左边是郡主府的方向，右边是陈松家的方向，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转身向右走去。

在发现寒蝉令牌之后，只对陈松的家进行了草率搜查，所有人就都退了出去。因为有宁陌在的缘故，贾逸也未提出异议。现如今，听说解烦营撤去了岗哨，贾逸又泛起了重新探查的念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陈松的小院附近看不到什么行人。贾逸走上前去，贴在木门上顺着门缝向里面看去，静悄悄的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索性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如果遇到人，就说是解烦营办案，谁还敢质疑不成。

堂屋的门开着，陈松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义庄，月光从洞开的大门照到屋里地面，映出一片惨淡的白色。贾逸打着火折，踱步走入房中，扫视了下四周，发现跟上次差不多，基本上没什么变化。

贾逸走出堂屋，推开了厢房的门。寻常人家里，厢房一般是由晚辈居住，但陈松孑然一身，厢房好像被他当作了清谈待客之所。贾逸扫视了房间，没发现什么不妥。就在他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角落的那几只酒坛上，不禁停住了脚步。有一只酒坛的泥封，比其他酒坛看起来颜色更深，应该是封存的时间早晚不同。

他走上前去，蹲了下来，一只一只地将酒坛拎起来，查看坛底的印记。全部出自同一家酒庄，而且是同一批酒。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轻轻拍掉那只酒坛的泥封，发现里面的酒水并没有装满。不，这不是酒水没有装满，而是有人喝了酒后，又用泥封将酒坛封了起来。酒坛开封之后，就算一时喝不完，也可用竹片或木板掩盖坛口，没有再度泥封的道理。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掩盖这坛酒被喝过的痕迹。

贾逸起身，走到了壁橱前。上面摆了些瓷器酒具，其中有两只漆制耳杯极为显眼。他拿起其中一只，放到鼻端嗅了嗅，并没有什么味道。迎着火折的光亮，贾逸发现耳杯里很干净。他拿起了旁边的一只铜酒樽，手指在里面捻了一下，粘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漆制耳杯比较贵重，往往贵客来时才用。现在经常用的酒樽里面尚且有灰，漆制耳杯却没有，显然是有人用过之后，又清洗掉了。

莫非……陈松死之前，有贵客来访，两人还喝了点酒？这位贵客说了些什么，逼得陈松饮下牵机药自杀？不，或许是这位贵客在酒中下了蒙汗药，麻倒陈松之后，将牵机药灌了下去，然后又将伪造的寒蝉令牌塞到了陈松手中。

贾逸向其他木格看去，发现有几个地方，留有整齐的灰尘印迹，像是一直放在上面的东西被拿走了。他正要仔细端详，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急忙吹熄手中火折，隐藏到厢房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踏入院中，直向堂屋而去。贾逸轻轻拉开房门，正好看到一个黑影闪入堂屋。他推门而出，右手搭上腰间长剑剑柄，轻轻走到堂屋之前。有不少凶嫌，在犯案之后都会故地重游，查漏抹去先前遗留的线索。

屋内的脚步依旧在响，黑影似乎在房中徘徊，找着什么东西。贾逸往前靠了一步，却不防惊起一只脚边俯卧的乌鸦，振翅向上飞去。刹那间，一道夺目亮光自房中如离弦之箭飞出，直刺面部，贾逸立刻反手拔剑。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亮光刺中拔出半截的剑身，缩了回去。

贾逸不退反进，手腕一抖，长剑织起一张密网，向屋内扑了过去。“叮叮当当”之声随即暴起，耀眼火花此起彼伏，眨眼间两人已经交手三十多招！这个黑影的剑招凌厉霸气，处处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儿，一时之间贾逸竟无法将他拿下。又过了十多招，贾逸卖了个破绽，向后一跃，抬手一只弩箭射了过去。黑影急忙挥剑一挑，弩箭被剑身一拨，“嘭”的一声将后面木窗射了个粉碎。月光随之洒了进来，照亮了黑影的面容。

是宁陌。

贾逸横剑于胸，退到门口光亮地方，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贾校尉好身手，要不是我反应快，已经被弩箭射中了。”宁陌还剑入鞘，“你来做什么？”

“你又是来做什么？”贾逸反问道。

“有一些疑问，想来确认一下。”宁陌道。

“不带手下，独身一人？”

“跟你一样，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宁陌一语双关。

“陈松不是寒蝉的人，寒蝉令牌应该是有人故意塞在他手里的，为了转移视线。”贾逸道，“这一系列的案子，跟寒蝉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我跟寒蝉交手多年，这么容易败露行藏的案子，不会是寒蝉所为。”

“贾校尉不是凭空揣测的人，”宁陌眼神冷漠，“莫非发现了什么线索？”

“厢房里有半坛重新泥封的酒，漆制耳杯被人清洗过，陈松死前有贵客来访。”

“这个我已经查到了。”宁陌道，“这个贵客，在竭力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以此推断，确实像有人杀了陈松灭口，然后再栽赃给寒蝉。”

“你既然已经查到这点，为何今晚又来探查？”贾逸微微有些吃惊，宁陌查案的能力，要比他估计得还高。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这个贵客杀了陈松已经达到目的，为何又塞下了一块寒蝉令牌？寒蝉在我吴境犯案很少，朝堂上下几乎没人把他当作对手，这样做岂不是有些画蛇添足？”宁陌看着贾逸。

贾逸没有回答。像这种模棱两可的试探性陈述，无论从哪个角度反驳，都会被对方探知到自己的想法。这个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宁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我怀疑贾校尉跟寒蝉有关，这件事已经不算秘密。朱治被杀一案由贾校尉署理，查到陈松之后，陈松被杀，出现寒蝉令牌，如果按照规矩，贾校尉应该回避，没有资格查索这个案子。布下这个局的人，可谓一石二鸟，既把贾校尉从这个案子里踢了出去，又加重了我对贾校尉的怀疑。”

公子彻，贾逸脑中再次跳出了这个名字。这样的结果，对公子彻最为有利。贾逸当时已经怀疑朱治的死跟公子彻有关，出现寒蝉令牌可以说是一次绝妙的反击。贾逸的心骤然紧了起来，在发现寒蝉令牌之时，宁陌没头没脑说了句会不会也是公子彻做下的。难道宁陌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想通了这么多关节？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贾校尉既已在早朝上，禀报案件可能与寒蝉有关，就算当时至尊仍命你署理此案，下朝之后，虞青部督也会面见至尊，指出其中不当之处。这应该都在凶手的预料之中。可惜，跳出个暨艳，长篇大论一番，几乎推翻了此案是寒蝉所为的可能性，虞青部督也不好再借题发挥。”宁陌道，“局势演变成贾校尉查案子，我查寒蝉，恐怕是凶手始料未及的。”

“你查寒蝉，查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毕竟目前来说，贾校尉是最可能与寒蝉有关的人。”

“我听说你之所以追查寒蝉，是因为你的妻子死于寒蝉之手。”贾逸道，“但你也说过，寒蝉在吴境犯案极少，你如何能确定妻子是被寒蝉所杀，而不是又一次栽赃嫁祸？”

“我没有确定。”宁陌的语气很平稳，“悦儿被杀，唯一的线索就是寒蝉。我只能将寒蝉揪出来，才能查清悦儿究竟为何被杀。”

“如果我是寒蝉，”贾逸顿了一下，“告诉你寒蝉与此事无关，你会如何？”

宁陌眼中尽是冰冷之色：“贾校尉，你应该明白。你我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所言，我们相信的，是自己查出来的结果。”

武昌城中，最为豪华奢靡的酒肆非秋意阁莫属。说是酒肆，其实相当于高雅的清谈聚会之地，只有出身世家豪门才有资格进入。就算腰缠万贯，身居高位，若是出身寒门还是要被拒之门外的。

吴祺在秋意阁门口下车，振了振衣袖，昂然走了进去。在侍女的引领下，他来到了最大的宴厅，发现里面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人。这些人一看到吴祺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吴祺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首席坐了下来。扫视全厅，都是些江东望族的子弟，没有一个家主。他略略有些失望，但也明白靠他的名望，只能召集到这些人了。他挥了挥手，侍女们全都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吴祺清了清喉咙：“今日将诸位请来，是要商谈一件要事。大家想必都已经听说了，选曹尚书暨艳在上旬早朝之时，说我江东系与淮泗系内斗已久，要整顿吏治，削减冗官，各位有什么看法？”

座下各人均是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吴祺等了半晌，有些不耐烦，点了一人问道：“潘熙，你们家老爷子怎么说，就任凭他暨艳胡闹吗？”

被点名的年轻人站起身，道：“吴世伯，我问过父亲，他说暨艳不过一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吴祺摇头道，“我听说这几天，暨艳和他的手下，已经在对议案进行校正誊写了，等到他们上报至尊，就等于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这口气，你们潘家就能忍得下去？”

潘熙道：“这个么……我父亲说，至尊不会那么糊涂，暨艳得逞不了的。”

“嗬，你们潘家倒真是坐得住。”吴祺不痛不痒地刺了一句，“林家呢，林家谁来了？”

一名中年文士站了起来，拱手道：“在下林黎。请问吴世叔，为何您这么担心暨艳的议案会得到至尊肯定？须知六七年前，至尊才开始重用我们江东系士人，座中诸位也都是近几年才得到擢升的。至尊是个稳重敦厚的人，不会这么快就出尔反尔吧？”

吴祺长叹一口气：“你还真是不明白，此一时，彼一时也。前几年那光景，我东吴是腹背受敌，至尊为了军需、人力，也为遏制淮泗系独大，才不得不扶持我们江东系，拜了陆家的陆逊为都督，统领近半兵力抗拒蜀汉。现如今，刘备、曹操都已经死了，同辈霸主之中，也只剩下至尊了。蜀汉接位的刘禅是个守成之人，边境又有陆逊坐镇，对我东吴自认不敢窥觊。曹丕虽然多次袭扰，但有徐盛诸将镇守，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眼下我东吴其实可以说外患不大，既然外患不大，那至尊的注意力自然会放到内忧上了。何为内忧？说句不好听的，座中诸君都是内忧。这些年，至尊为了利用我江东系人力物力财力，十分慷慨地封官晋爵。虽说眼下我们江东系已经与淮泗系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代价却是曹署臃肿，冗官遍地。民谚有云，郎官满街走，都尉多如狗。光是每年的俸禄，都是笔不小开支。更要命的是，我们跟淮泗系不对付，唯恐对方出了什么政绩军功，互相掣肘，暗地使坏，这种情形这两年是越发严重了。

“暨艳就是摸透了至尊心思，提出整顿曹署、削减冗官，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很难说至尊不会动心，若是议案推行，只怕在座的六成以上都会丢掉官位。更可怕的是，一旦推行了暨艳的察举体制，举贤纳士就不再由我们世家望族说了算，会有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进入朝政。一旦他们形成势力，我们的子弟再想入朝为官，只怕会越来越难。”

席间沉默了一会儿，有个年纪稍大的问道：“淮泗系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说张昭在朝堂上顶撞了至尊，现在闭门谢客了。”有个嘶哑的声音道，“薛综、严畯、程秉几家的子弟们于酒宴聚会之时发过些牢骚，也没个什么章程。”

“张昭都还没动，我们要出手对付暨艳吗？”

“嘁，我们江东系什么时候要跟着淮泗系做事了？”

“那至少也得看看那四家的意思吧。”

“顾雍的儿子顾谭前段时间涉嫌毒杀朱治，现在还没完全洗清嫌疑，他们家恐怕是不会站出来说话的。”

“陆逊还在夷陵一带驻守，听说陆瑁派人去问了几次，一直都还没有消息。”

“陆伯言那个谨小慎微的劲儿，就别指望他了。前年他还带头上书劝至尊称帝呢，嘿嘿，儿子被杀了还这样，他可真能忍。”

“朱桓将军呢？朱桓将军一向性情刚烈，他怎么说？”

“听说因为朱治的缘故，他并不打算涉及此事。和朱治斗了这几年，现在朱治忽然被杀了，他有些物伤其类，觉得以前都是意气之争，很是后悔，现正忙着操办将朱治子嗣归于朱氏族谱之事。”

“那只剩下张家了。”

“张温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旁敲侧击，同意整顿吏治么？嘿嘿，这样做对他们张家有什么好处？真是想不明白。”

“这下可好，咱们江东系‘顾陆朱张’四大望族，连一个出头的都没有，还不如他们淮泗系！”

吴祺听得座中议论纷纷，越来越乱，直皱眉头。其实从一进门，他就知道，今天的聚会是商讨不出什么法子的。各家对此事并不怎么重视，家主一个都没来，来的这些人又拿不了主意，只是听听看看，发发牢骚罢了。

“吴世伯！”有个年轻人站起来，“您吴家好歹也是孙家姻亲，要不就由您出头，带领大家给至尊上封奏章，劝谏一下？”

吴祺道：“我倒是想，但我只有个都亭侯的爵位，并没有官职。既无上朝的资格，更没有参与商榷议案的资历，由我出头恐怕是不太合适。”

“要我说，也不用推举谁出头。万一至尊准许了那个暨艳的议案，咱们就联系一下熟识的故交，一起列队去吴王府前请愿，至尊总不会拂了民意吧！”

“这怎么行，这不相当于逼宫？”

“逼宫怎么了，至尊要是断咱们活路，咱们能坐以待毙吗？至尊这个人，也不像是个昏聩之君，总得想想这么做的后果吧。”

“噤声！你真是不要命了，前几年至尊杀尽荆州士族的事你都忘了？”

“荆州那些人能跟我们比？我们可是帮至尊抗拒刘备、抵御曹操，立下汗马功劳的，至尊要是对我们赶尽杀绝，岂不让天下名士寒心？”

吴祺起身，伸开双臂平息了议论：“诸位，诸位。我们这么议论下去，也拿不出个办法，不如各自回去将今日所议之事禀告家主，请他们仔细斟酌斟酌。如果谁有什么好的办法，我吴某人愿唯他马首是瞻，咱们江东望族总不能让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子戏弄，是不是？”

席间众人轰然应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有几个人留下来，又跟吴祺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等到偌大的宴厅内只剩下吴祺一人，他才掩住房门，走到首席后面的屏风前，躬身道：“今天这次聚会，他们会把部督教我的那番话传给家主，应该能警醒不少人。也多亏您提点，不然我跟他们一样，也以为能高枕无忧呢。部督高瞻远瞩，竟能把时势看得如此透彻，真让人佩服不已。”

屏风后传来一个女声：“我哪里有这么大能耐，是一位贵人所言，我也不过是照样传达罢了。”

吴祺有心想问这位贵人是谁，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让您见笑了，咱们江东系没了‘顾陆朱张’，就如同一盘散沙，成不了什么事。”

“不要紧。这次聚会只是留下火种而已，待到东风起时，就会成为燎原之势。”

“部督所说的东风……不知是什么意思？”

“东风就是暨艳自己。他只知快刀斩乱麻，只求毕其功于一役，却不知道刀太锋利了，很容易折断。”屏风后的女人缓步踱出，“现在你们江东系大多数人只是在观望，但等到议案一出，刀砍到了他们身上，知道痛了，反应就不一样了。”

“部督所见高明，”吴祺道，“到时候若是用得着在下，还请尽管吩咐。”

屏风后的人一身软甲，腰悬长剑，竟是解烦营左部督虞青。她笑道：“难得侯爷深明大义，只要按照贵人的吩咐去做，你那几件案子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是解烦营，还是都尉府，都不会找你麻烦。”

吴祺此时脸色才稍有舒缓，长揖到地：“多谢部督，请回禀贵人，在下自当效犬马之劳。”

虞青摆了摆手，走下首席，又回身问道：“贾逸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吴祺道：“叛逃之人，凭运气破了几件案子，得了至尊宠信，就飞扬跋扈起来，不是个能善终之辈。听说部督跟他也有旧怨，要出手对付他吗？”

“不急，已经有人在查他了。”虞青道，“你有些朋友经常去镜花水榭，必要的时候，可以做一些事。”

吴祺拱手称是。虞青微微笑了起来，双眼中充满了杀意。

处理完手上最后一卷公文，宁陌吹熄案头的油灯，起身出了房间。走到门口，他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当值的解烦卫跑过来，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宁陌点头示意，接过伞踏入雨中。

雨滴从万丈高空而落，敲打在伞面上，汇成涓涓细流，沿着伞脊滑落，形成一道道珠帘。宁陌撑伞在雨中前行，尽量小心地避开水洼，但终究还是浸湿了鞋子。泥水透过鞋面针脚渗了进去，把袜子都浸得湿漉漉、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这下回去又要被骂了，宁陌讪讪笑了起来。笑容刚浮现在脸上，他就意识到，家里那个骂他的人，早已经不在了。三年了，就算过去三年了，他还是经常会忘记这件事。一股彻骨寒意从双脚传上来，宁陌忽然觉得很冷。

他看着寂静无人的长街，黑暗幽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完，到不了那个温暖的家中。不，那个家也早已不再温暖。每次回去，都是黑暗寂静，没有一丝生气。从林悦死去的那天，那个家也已经死了。

头又开始痛起来，犹如万根钢针刺入其中，一阵眩晕袭来，油纸伞从手上跌落，掉入污浊不堪的泥水中。宁陌大口喘着粗气，跌跌撞撞靠在墙上，闭起眼睛，仰起脸，承受着从万丈高空中跌落的冰凉雨丝。

凉意顺着面颊流下，滑过温热的皮肤，顺着颈间遍布全身，将眩晕感慢慢驱散。原以为时间会抚平痛苦，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那日的光景犹如刀刻在了心中，在每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挟裹着满身的倒刺，将已经疲惫不堪的身心再一次撕裂。

斯人已逝。

斯人已逝。

生者如斯。

雨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宁陌吃力地举起手，揩去水渍。他向前走了两步，拾起泥水中的油纸伞，重新举了起来。雨丝敲打在伞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无奈的叹息。宁陌看着黑暗的远方，又迈起了脚步。

他面临过不少生离死别，自问并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但对林悦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是执念，是心结，抑或是别的什么，宁陌说不清楚。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妻子为何被杀，就算查出来的真相他无法接受。而随着他探查的深入，也觉察到了一些东西。往日那些不经意间错过的细节，都在反复的回忆之下变得阴森晦涩，将他引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他知道自己的妻子，那个素手白衣、笑靥如花的温润女子，还有一个别的身份。但究竟是谁，为了什么杀了她？

这一切，或许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只是到了那时，又能怎样？无论如何，林悦是活不过来的。

已经到了家门口，宁陌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恍惚间，他看到林悦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脸责怪地等着他。

“怎么又回来这么晚？鞋子都弄得脏兮兮的，也不知道看着路走。”

轰隆隆的雷声落下，将幻象驱散殆尽。宁陌在房门口放下了油纸伞，走进了黑暗阴冷的房里，眼眶中一片薄雾迷蒙。

贾逸一早就来到了郡主府，然而孙梦还没有起床。

在枭卫的引领下，他来到了上次的石亭，坐在那里等候。石案上放着茶点，他却没有什么胃口，目光落在旁边的那根鱼竿上。贾逸上前取过鱼竿，掂量几下，振臂一挥，鱼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入了水中。

潘婕杀他，是公子彻指使。贾逸曾问过朱治，知不知道公子彻，朱治否认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表情却有些不自然的变化。然后没过几天，朱治被毒死，太子被陷害，顺着线索查到了陈松，陈松又被灭口，留下了指向寒蝉的假线索。这个案子，到底跟公子彻有没有关系，贾逸并没有查到什么真凭实据。但从直觉上来说，他却隐隐认同宁陌的判断。

在陈松家发现了有人来访的痕迹，给这个案子又添上了一丝生机。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总能发现些什么东西。只是贾逸现在并没有什么手下，这种事交给萧闲和秦风都不合适，只好在数天前求助了孙梦。

今天一大早，就有枭卫前去镜花水榭，说孙梦查到了一些事情。于是贾逸还没吃早饭，就匆匆赶过来了。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真查到了什么，还是拿他开心，但贾逸只有耐心地等下去。那日早朝之后，贾逸就没有再关注过暨艳。原先选曹想拿他开刀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结果很明显，孙权并没有将他视为弃子。不过由于暨艳在早朝上的胡搅蛮缠，孙权似乎对整顿吏治动了心，交代选曹尽快拿出议案，另选日子进行商榷。现如今各种传言都有，有说要裁减八成以上官位的，有说要重新考察任职的，还有说要大力选拔寒士的。贾逸对这些并不关心，他本就不是个热衷权位的人，之所以待在这个位置上，都是寒蝉的安排。

“钓到鱼了吗？”孙梦打着哈欠，从小径上走了过来。

“没有。”

“真够笨的。”

“我没有放鱼饵。”贾逸道，“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

“怎么了，怪我让你等久了？”孙梦斜眼看着他。

“没有。”贾逸有些尴尬，“我是看到鱼竿，想起了你上次说的话，有些感悟。”

孙梦又打了个哈欠：“昨晚我连夜把人从都尉府大牢里给你带来了，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你要是再埋怨我让你等久了，就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是什么样的人？确定是他偷了陈松家的东西？”贾逸追问道。

“是个惯偷。我借表姐名头跟都尉府交代了，他们去经常被用来销赃的那些店铺打了招呼，这人在出手那柄玉药杵的时候，被抓了个现行。玉药杵上有至尊御赐的铭刻，确实是陈松家里丢失的东西。”孙梦道，“你怎么知道陈松家里丢了东西，还是在他被杀前后？”

“那座木架上有不少空位，空位处都是印痕，应该是长期放置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整个木架上，剩下的东西都是寻常器物，没有一件值钱的，有些不合常理。很可能是贵重点的东西，都被人偷走了。我问过吴王府的人，至尊曾经赐给陈松一柄玉药杵，也不见了。钦赐之物丢失，是必须要报官的，但陈松却没有报。结合这几项来看，很可能玉药杵被偷的时候，他已经不能报官了。”

“陈松当时要么在招待那名客人，要么已经被杀了。”孙梦点头道。

说话间那个惯偷已经被带了上来，嘴角和眼睛乌青发黑，好像是被揍得不轻。贾逸回头看了眼孙梦，孙梦歪着头什么话都没说。枭卫将惯偷推到面前，横着剑鞘在他腿弯处用力一敲，惯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人三十岁上下，身材干瘦矮小，一双小眼睛不住乱转，打量四周。

贾逸问道：“不要怕，我是解烦营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尊驾，小人姓张名文。”

“你在陈松家里看到了什么？”

“我，我冤枉啊，那个玉药杵是我在路上捡到的，根本不是偷的啊，他们都尉府抓错了人……”

贾逸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孙梦一眼，孙梦向枭卫使了个眼色。

枭卫甩起剑鞘，在这惯偷后背狠抽了一下，疼得他一个哆嗦差点站起来。接着，只听“叭叭叭”几声脆响，惯偷很快支撑不住了，连连求饶。

孙梦摆手止住了枭卫，微笑着问道：“怎么看到解烦营的人，你又来这一套？记吃不记打？”

惯偷赔笑道：“我这不是看着又换了个曹署的大官，想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去么。小的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再不敢胡诌了。”

“那你叫什么？再给解烦营这位说一遍。”

“小的姓陈，叫陈三，是陈松的远房侄子。”

贾逸有些哭笑不得，问道：“那陈松家的东西，确实是你偷的？”

“是的，是的。都是亲戚么，我借他点东西，先渡过难关，回头发达了，再双倍奉还。”陈三看孙梦眉毛又皱了起来，赶忙道，“偷走的东西，只出手了一半，剩下的被我藏在家里，您二老要是看得上，我回头拿来孝敬你们。”

孙梦白了他一眼：“谁稀罕那些破烂玩意儿，我问你，陈松是不是你杀的？”

陈三一惊，脸色发白道：“尊驾，可不敢这么说！我就是偷了点东西，杀人是万万不敢的！”

孙梦扬起了手，作势喝令枭卫再打。陈三急忙把头磕得砰砰响，哭号道：“人真不是我杀的，我偷东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啊！”

贾逸止住枭卫，揪起陈三胸襟，问道：“说清楚一些，你看到陈松被杀了？”

“那倒没有。我那天是翻墙进去，先在堂屋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值钱东西。正想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却突然听到了门响，只好翻身上了房梁。就听见陈松正在外面跟一个人说话，还打开了厢房的门。我本来想趁机溜走，又怕被他们发觉，只好在横梁上待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再次听到厢房门响，有人吭哧吭哧进了堂屋。我屏住气，一动也不敢动，那人在屋里忙活了一阵子就出去了。等到脚步声远了，我才跳下房梁，刚好落在陈松尸体旁边，差点没把我给吓傻了……”

“别啰啰唆唆的，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孙梦打断了他的话。

陈三身子缩了下：“那人进屋的时候，我是平躺在房梁上的，大气都不敢出，哪儿还敢伸头去看呢？”

“你什么都没看到？”贾逸有些失望。

“闹腾了半天，还是白费力气，偷盗御赐之物是死罪，砍了算了。”孙梦眨眼道。

“别，别急啊，您二老听我说啊，”陈三急忙嚷道，“其实也不能说什么都没看到，我要是说了点有用的，能不能放了我啊？”

“要是真有用，自然不会难为你。”贾逸道。

“其实，那人在房里鼓捣的时候，我斜眼偷偷看了下，虽然没看到脸，但看到了他的发冠。那顶发冠是进贤冠的制式，但却没有巾帻与梁数，倒是冠沿用了金线镶边，冠顶还缀了颗品相极好的珍珠。”

“你确定看清了？”孙梦皱眉插话道。

“看清了，这种样式的帽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所以印象很深。”陈三抻着脖子，小心问道，“不知道这消息，对二老有没有用？”

孙梦沉吟着，没有回答。

贾逸接过话，道：“没用，回都尉府大牢好生待着吧。”

“尊驾，我可真是都说了，真的什么都没有隐瞒，您就可怜可怜我……”

“陈三，你现在回都尉府大牢里，才是最安全的。”贾逸道，“你今天在这里说的话，不管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问起来，都不要承认。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你明白吗？”

陈三打了寒战：“我、我就看到了顶发冠，就这么严重？”

“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记着这几句话。”贾逸说完，看向孙梦。

孙梦挥了下手，枭卫押着陈三走出了石亭。

“冠沿用金线镶边，是王室宗亲特制的发冠样式，这个客人搞不好就是公子彻。”孙梦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未必，公子彻神秘莫测，不会为了一个陈松亲自动手。”贾逸道，“看来公子彻在王室中并不是孑然一身，有宗亲在为他做事。”

“你不会还在怀疑太子吧。”

“那倒没有，我跟太子接触过，他看上去是个优柔寡断、温和敦厚之人。你们孙家旁支中，符合年龄、地位的公子我筛选了一遍，足有四五十个人。”贾逸道，“我在解烦营中连一个信得过的麾下都没有，根本没办法去查这些人。不过现在既然知道这个人既有王室宗亲的特制发冠，上面又镶有珍珠，应该最多只有十几个人符合……”

孙梦打断了贾逸的话：“少打枭卫的主意，要是表姐知道我协助你去查宗亲，非得骂死我不行。”

贾逸摆手道：“就算你肯把枭卫借给我，我也不敢对这么多孙氏公子下手。这么大的动作，肯定瞒不过至尊，只怕到时候还未查出来谁是公子彻，就先被至尊疑心我要造反了。”

“难怪陈松身边会有块寒蝉令牌，公子彻知道宁陌一直怀疑你跟寒蝉有关，这是有意把嫌疑往你身上引。”孙梦颦眉道，“现在怎么办？知道了公子彻在对付你，你却没有什么反制的手段，岂不是坐以待毙？”

“潘婕对我动手，这个可以理解。但毒杀朱治、陷害太子，灭口陈松，又留下寒蝉令牌，做这么多事的目的如果仅仅是为了对付我，不觉得圈子绕得太大了吗？”贾逸摇头道。

“你想说什么？”

“我总觉得，公子彻是不是在密谋一件大事。”

孙梦道：“大事？眼下倒是有一件大事。听说选曹尚书暨艳整顿吏治的议案，已经誊改完毕，明日就要上报至尊，召集重臣商榷了。那个吴祺，就是在宴席上跟你争论过的家伙，聚集了一帮江东系子弟，说了不少煽风点火的话。淮泗系也不断有人前去张昭家拜访，说是要联名上书。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你这个校尉还能不能保得住？”

贾逸愣了下，不管议案商榷如何，寒蝉自然会用尽手段替他稳住校尉一职，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这些话不能对孙梦说，他只好佯装不在意道：“至尊刚下令，要我查朱治这件案子，总不会把我又给裁撤了吧。”

“那可说不定。”孙梦道，“我已经联络了表姐，她会写封信向至尊求情，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那就多谢孙姑娘了。”贾逸心中有些温暖，笑了起来。

“看你那傻乎乎的样子。”孙梦道，“已经快中午了，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贾逸点了点头。

“我去交代下后厨，让他们弄几个你喜欢吃的菜。你就还坐在这里，用你那不勾饵的鱼竿钓会儿鱼吧。”孙梦走出石亭，又打了个哈欠，“等一切都安排停当了，我让人来喊你。”

贾逸看着孙梦的背影，有些恍惚出神，这背影像极了田川。随即他就摇了摇头，抓起旁边的鱼竿，甩出一道弧线，静静地看着水面上逐渐消逝的涟漪。

第五章

黄鹤楼前

贾逸回到镜花水榭，看到诸葛恪正坐在自己的房门前。这位诸葛公子穿了件皱巴巴的麻布深衣，屁股坐了半截门槛，两条腿大剌剌张开，摇头晃脑地看着天空出神。

贾逸上前道：“怠慢诸葛公子了。”

诸葛恪挥了下宽大的衣袖：“不碍事，他们原本让我进你房间等着，我进去看了一圈，甚是无趣，还不如抬头看看天空神游一番。”

“神游？”贾逸皱了下眉头。

“有时候，把自己想象成鸟儿，能逃避好多烦恼。”诸葛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姓贾的，去趟郡主府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临近午时，孙姑娘留了顿饭。”

“啧啧，孙梦那丫头还留你吃饭，真不容易。”诸葛恪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贾逸心念一动，问道：“听诸葛公子口气，跟孙姑娘很熟吗？”

“那臭丫头，小时候追着我非得逼我喊她姐姐，我不喊就揍我，这仇我可一直记着呢。”诸葛恪走到首席上盘腿而坐，“过了几年后，她就经常外出，见得少了。我看你俩一直黏黏糊糊，你可要小心啊。”

“小心什么？”贾逸问道。

“你要是讨了这么个凶巴巴，又鬼灵精巧的女人当老婆，下半辈子可就一直活在痛苦之中了。这男人娶老婆啊，还是要找长得漂亮又笨的……”

贾逸打断了他的话：“只怕诸葛公子误会了，孙姑娘和我并没有什么私情。”

“没有私情就离她远点呗，别整天又是吃饭又是牵手，我听说你还背过她，现在还一脸无辜说没有私情。”诸葛恪摇头道，“姓贾的你脸皮真厚。”

贾逸脸色通红，窘迫道：“都是查案而已。如果孙姑娘觉得有辱名节，我会负责的。”

“不扯这些没用的，”诸葛恪捏了块长案陶碟上的点心丢进嘴里，“我来找你是说正事儿的。哟嗬，这点心味道不错啊。”

“什么正事？”贾逸闷声问道。这位诸葛公子已经到了弱冠之年，说话做事还是疯疯癫癫，跟他爹诸葛瑾完全两样。

“暨艳的整顿吏治议案，马上就要选取几位重臣进行商榷了。如果议案通过，要在所有曹署中进行一次稽考，对那些品德不端、能力不强、劣迹斑斑的属官进行裁撤，有流言说每个曹署都要裁撤近三分之二的人。”诸葛恪嘿嘿笑道，“你怕不怕？你这校尉一职如果被免了，没了官位护身，恐怕很多人都要找你的麻烦。”

贾逸皱眉道：“诸葛公子是得到了消息，我在被裁撤之列？”

诸葛恪叹了口气，面色忧戚地看着贾逸，一言不发。贾逸正想追问，他又嘿嘿笑了起来：“我这人从来只报好消息，坏消息都让别人去报。放心吧，太子在至尊那儿为你打了招呼，这次裁撤不会有你，你尽管查案好了。”

“多谢太子成全。”贾逸敷衍道。

“其实太子也是做个顺水人情，”诸葛恪道，“郡主把你当心腹，一个小小的校尉还是能保住的。听说你那兄弟萧闲，最近正勾搭孙公主，还把营造黄鹤楼的差事弄到手了，对了，我在镜花水榭待了一下午，他也不出来见见我，是不是看不起我？”

“萧闲去了黄鹄山督造黄鹤楼，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听说刚开始修筑地基，这是十分紧要的事情，他走不开。”

“你觉得这次整顿吏治，可以推行得开么？”诸葛恪又换了话题。

贾逸警觉起来，道：“我只是一介武夫，不懂朝政，也不敢妄议朝政。”

诸葛恪自顾自道：“自古以来，所谓的整顿吏治无非都是派系之争的结果，今朝倒好，竟想用整顿吏治来平息派系之争。暨艳这个人就是个迂腐的傻子，他自己清贫勤政，就想要所有的官员跟他都一个样。要知道世上之人千奇百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方式和处事准则，想要将所有的人都变成一个样，是违反天道人伦的，这条路走不通。我曾经向太子进谏过，不如利用这次整顿吏治的机会，削弱江东系和淮泗系，培养起太子党，为以后亲政做准备。可太子却优柔寡断，说有违圣人教谕，还不忍心裁撤那么多官员，怕他们失去了官位，心生愤懑……”

“诸葛公子，”贾逸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我完全不懂。”

有些人会挑起个头，对某一件事发起议论，言语放肆，似乎无所不言。其实这种时候，只不过是在套话而已，如果顺着他的话，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就跌入了他的陷阱。

诸葛恪挥了下手：“也对，我跟你发这些牢骚干吗。你在查公子彻？”

贾逸眼皮跳了一下，上次在顾谭家中，曾经问过两人是否听说过公子彻，两人都是一副迷茫表情。现在诸葛恪的口气，却像是知道这个人，莫非上次他是装的？

“查得怎么样了？”诸葛恪道，“有没有往王室宗亲这边想过？”

贾逸猛地抬头，看着诸葛恪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诸葛公子为何这么说？”

诸葛恪又往嘴里丢了一块点心：“上次在顾府，我没办法明说，这两年我其实是听说过公子彻这个名字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当不得真。只知道这个公子彻在一些女眷之中，名声似乎很好，想必身份地位不低，人也风流倜傥吧。潘婕杀你不成，为了守住公子彻的秘密竟然自裁，这可就值得琢磨琢磨了。女人嘛，很少为了信义大道做到如此地步的，但是却会为了仰慕的男人去这么做。”

“诸葛公子到底要说什么？”贾逸问道。

“太子太老实了，到哪里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几个女人喜欢这种男人。”诸葛恪道，“所以么，你可别想歪了，太子不可能是公子彻。可以的话，太子会帮你在王室宗亲里留意一下，看看谁那么讨女人喜欢。”

诸葛恪的话，从一开始就跳来跳去，听起来随心所欲，却都在暗示贾逸一件事情——太子对于贾逸来说，不是敌人，甚至可以互为襄助。

“我明白了。请代在下谢谢太子。”贾逸回答道。

“贾校尉是个聪明人，自然是一点就透。”诸葛恪站起了身，拍拍自己的肚皮道，“正事儿说完了，我也饿了。听说在这镜花水榭不但有佳人作陪，还能吃到醉仙居的美味？姓贾的，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不然我回去可是要说你坏话的。”

贾逸哭笑不得，只好唤来下人，请诸葛恪前往雅席。

诸葛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笑道：“看你这么好心，送给你那萧兄弟一句话，孙公主可不是个讲理的人，给她当入幕之宾算不上什么好差事呢。有句话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多谢，我会转告给萧闲的。”

看诸葛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贾逸刚松了口气，冷不防这人又回转过来，扒着门框嘻嘻笑道：“姓贾的，我自己一个人喝酒挺没意思的，你就不陪陪我？”

贾逸怔了下，刚想回答，诸葛恪又挥了挥手：“得了，得了，不能喊你。要是被孙梦那丫头知道我喊你喝花酒，还不得把我皮扒了。就这样吧，你自己玩吧。”

也不等贾逸回话，他就甩着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贾逸站在原地，品味着刚才诸葛恪的话，虽然说得难听，倒也是大实话。在旁人看来，他跟孙梦早已突破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大防，不知道被说成了什么样子。萧闲一直有意撮合，可能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接下来要怎么做？去向孙梦提亲？可是田川……再者，自己寒蝉客卿的身份，能成亲么？若是以后有个什么变故，岂不是害了孙梦？

贾逸幽幽叹了口气，默然垂头。

萧闲跟秦风站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强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两人的发式弄得乱七八糟，很是狼狈。两人的身前，足有上百名劳役正在奋力劳作，还有几个工匠在来回巡视。地上已经被挖出一个四方宽阔的地基，劳役们正将碎石和泥土从坑底担出，继续往下深挖。

“这深度已经可以了吧！”秦风大着嗓门喊道，“我从没见过盖房子挖这么深的！”

“我们这盖的是楼！孙公主给的画样上是五层！”萧闲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一起跳下石头，走到背风处。

秦风从萧闲的腋下拽过一卷白帛，展开后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原来是五层啊，怪不得地基要挖这么深。”

萧闲道：“夯货，你画样拿反了。”

秦风尴尬地把画样颠倒一下，发觉还是看不明白，索性又塞给了萧闲：“全是横道道竖道道，鬼才看得懂。”

萧闲道：“不怕你说，不光你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秦风瞠目结舌：“你看不懂画样，怎么督造？”

“这不重金请了几位老师傅看着呢。没事儿，孙公主说官差都是这个样子，承建的人只要出得起钱，没有什么办不了的。画样是将作司设定的，营造由工匠来做，监验由老师傅们把关，出不了什么问题。武昌宫那么大的宫殿，孙尚香郡主都是这么建起来的，何况咱们这一座小小的黄鹤楼。”

秦风道：“要不怎么说无商不奸呢，老萧你这次又赚了不少昧心钱吧？”

“哪有。本来孙公主就把价钱压得很低了，我选的还都是上乘的用料，再加上各个环节疏通的钱，我这回是赔钱。”

“我不信，赔钱的生意你也做？”秦风想到了什么，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贪图孙公主的美色！”

萧闲斜了他一眼：“你可真聪明。”

“嗐，我还不知道你这人。我听说孙公主挺放荡的，适合你么？你不如寻个好人家姑娘……不过，你这商人出身，恐怕也没有好人家会把女儿嫁给你。”秦风声音越来越小，竟然开始为萧闲的婚事发起愁来。

萧闲也不理他，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上山的路上扬起了一道烟尘，一队轻骑正奔驰而来。他整整衣服，向前迎了上去。前几天听孙公主说过，要派人来勘查一番，搞不好就是这队人马。

萧闲走到路口，那队轻骑也已经到了。骑手全是绸制束身窄袖曲裾，腰间悬挂长剑，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为首的那个更是一身白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阴柔。看萧闲躬身行礼迎接，他头一扬，哼了一声，策马走了过去。后面的骑手也都一声不吭，跟上前去，将萧闲冷落在原地。

萧闲从容转身，脸上挂上笑容，小跑跟上了为首的那个白衣公子。他一手握住马缰，一手递上一个缝制精美的荷包，轻声道：“尊驾前来，未能远迎，失敬失敬。”

白衣公子掂了下荷包，顺到袖中，脸色才微微好看了一点。他在萧闲的搀扶下跳下马来，径直走到劳役们跟前，掩着鼻子满脸厌恶地道：“怎么到处都是一股子汗味，这些人都不知道干净吗？”

萧闲正要回话，后面骑手已经递上名牒。看上面的字样，这位公子名叫孙敖，是孙权伯父孙羌妾出庶子的儿子。虽然只是七拐八拐的王室宗亲，但只要是孙鲁班派来的人，都是得罪不起的。

萧闲脸上仍旧笑着，将名牒塞入腰间，顺手摸出几片金叶子，递到孙敖手中。

孙敖嘲讽道：“都说你萧大老板会做人，看来的确如此。”

“哪里，我只是个升斗小民，全靠诸位贵人照料而已。”

孙敖负手又走了几步，道：“这都十多天了，才刨出这么点坑，进度太慢了。”

“公子有所不知，山上多是石头，一镐下去震得人手腕发麻，开凿起来很是费力。这百多名劳役昼夜轮班，才把地基差不多凿出来。后面就快了，木料、泥瓦……”

孙敖不耐烦地打断了萧闲：“怎么你这里，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不好意思，现在正全力开凿地基，还没来得及修建。孙公子既然指出了这个疏忽之处，等您走后，我们马上动工！”萧闲笑道，“等下次您再来，保证有一处清幽雅致之处，供公子休憩。”

“你这破地方我能来几回？我是为了你好。”孙敖皱眉道，“回头孙公主要是突然来了兴致，想过来看看，你就让她站在这里喝风吃灰？”

“那是，那是，公子教训得对。”萧闲道。

孙敖冷冷地“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被乱石一崴，幸亏萧闲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才没有摔倒。

不等孙敖发火，萧闲抢先道：“公子转了这么大一圈，鞍马劳顿。我在醉仙居备下酒宴，请镜花水榭的姑娘们前去作陪，您看如何？”

孙敖瞥了萧闲一眼，道：“什么佳人美酒的，我可不吃那一套。你就安安心心营造这栋木楼好了，孙公主那里，我劝你也别打什么歪主意，要不然日后咱们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他推开萧闲，翻身上马，带着一众骑手扬长而去。

等这些人都走远了，秦风才咬着根草茎，大摇大摆走了过来。他瞅了瞅萧闲，道：“怎么，吃瘪了？要不要我赶上去，揍这兔儿相公一顿？”

“别，别。”萧闲连连摆手，“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人虽然说话不能听，却胸无城府，是个容易对付的货色。怕就怕那种表面称兄道弟，背后挖坑设套的家伙。”

“原以为你挣钱挺容易，想不到还要应付这么多事儿，也真够心烦的。”秦风道，“要我说，你和老贾都活得太窝囊了，一个在乎官位，一个在乎钱财，都不能像我一样，随心所欲。”

“那是。这天底下，最快活的就算你们游侠了。可总不能人人都去做游侠，很多人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已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都是自找的，眼界开阔些，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秦风道。

“放下？”萧闲笑了笑，“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血淋淋的，没有多少人能将心中执念撕扯得干干净净。就算是放下了，自己也不是自己了，那样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萧闲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你觉得刚才的那个孙敖，跟孙公主是什么关系？”

“面首呗，他跟你说啥了？”

“怕我去孙公主面前跟他争宠，”萧闲嘿嘿笑道，“其实我当初说要做孙公主的入幕之宾，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以色事人，终究不是条稳固的晋身之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打探，孙公主麾下的面首很多，谋士和剑客也不少，唯独没有一个能像我这么赚钱的。”

“那你就准备听她号令，替她挣钱？”

“不，我对做她的门客没什么兴趣。你看现在贾逸的模样，虽然有孙尚香郡主这个靠山，却处处受到掣肘，听命于人，滋味并不好受。我要的是跟孙公主平起平坐，互取所需。”萧闲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如果一切顺利，我搞不好可以成为下一个陶朱公。”

“要那么多钱干吗？”秦风不解地问道。

“以前穷怕了。”萧闲打了个哈哈，换了话题，“最近我俩一直在这山顶督造，也不知道贾逸那里，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查案这种事，还能难得住老贾？”秦风佩服道，“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能看透人心。”

毫无头绪。

从张温夜宴那晚开始，贾逸就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那晚的军议司、进奏曹、公子彻三方伏击，更像是对他的试探，一击不成，偃旗息鼓。在此后的一个多月间，再未发生过对他的暗杀。对方似乎觉察到他身后隐藏着一个实力莫测的后援，放弃了对他的直接进攻。

接着毒死朱治、陷害太子、灭口陈松、放出寒蝉令牌、引来宁陌追查，这些事如果都是为了从侧面向贾逸进攻，未免迂回得太远。很显然，这个人做这一系列事，有他自己的目的，将火引到贾逸身上，只是顺手而为。现在的主要疑问是，公子彻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从陈三那里得知，杀死陈松的人是王室宗亲。但这条线索几乎毫无用处，无法追查下去。接下来，要怎么办？等着这人继续犯案，露出破绽；还是说主动出击，引蛇出洞？贾逸脑中浮起数个念头，却又一一被自己打消，思来想去了几个时辰，竟然没有一个行得通的法子。

窗外响起吵闹之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这段时间萧闲和秦风吃住都在黄鹄山上，很少回来，这镜花水榭有些事还得他拿主意。贾逸起身推开门，见一个中年女人面如土色，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贾逸知道，这中年女人叫石榴姐，是萧闲选出来的人，这两年把镜花水榭打理得很不错。平日里泼辣大方，从未像今天这般惊慌失措过。

转眼石榴姐已经跑到跟前，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贾逸陡然变色，抓起立在门边的长剑，快步向前厅走去。穿过几个回廊，绕过几处假山，到了一处雅室门前。

贾逸屏住气，推开门，只见尸横遍地。他闪身入内，随手关上门，仔细看去。房中倒毙六具尸体，均是衣着华丽之人，像是前来饮宴的宾客。除此之外，房中再无他人。贾逸觉得有些奇怪，上前一一查看尸体，竟然发现其中一具有些面熟。稍作回忆，他就想了起来，是前些日子里，在张温夜宴上碰到的那个江东士族，吴祺。

尸体蜷曲，面色发青，口鼻中都有干涸的血迹，又是牵机药中毒的迹象。贾逸逐一检视所有尸体，发现全是同样死状。他退后几步，站在门口看着尸体的分布。每一具尸体都是倒毙在自己座席附近，看起来牵机药剂量不小，根本就没有给他们反应呼救的时间。贾逸扫视食案，并没有发现什么苦味的食材，为何这六人服下了大量的牵机药，却没有一个人察觉？

身后传来推门而入的声音，贾逸旋即转身，长剑出鞘犹如毒蛇一般抵住来人下颌。是石榴姐。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石榴姐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不知道啊，我进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既然他们是来这里饮宴的，为何房内既没有乐师，也没有舞姬歌姬？”

“二爷，这群人原先叫了姑娘唱曲的，后来又说要谈些事情，就把咱们的人都给撵了出来。过了老半天，其他房间客人都走了，这房里还一直没什么动静。咱们不是得打扫房间，筹备晚上的席面么，我就想委婉地催催他们，谁知道一推门就看到满屋尸首。”石榴姐手一直在抖，却还强撑着问，“死了这么多人，咱这生意受不受影响？”

“除了你，还有谁进过这间屋子？”贾逸问道。

石榴姐连连摇头：“没了，这种事怎么能给别人知道，那生意还要不要做了？我看到后，立刻关了门找你去了。二爷，要不要找几个嘴严可靠的人，把这几具尸体拉到后院偷偷埋了？”

“你出去，堵着门口，谁也不能进来。”贾逸吩咐道。亏得这女人财迷心窍，竟然这么大胆子。

石榴姐应声退了出去。贾逸扫视了下各个席面，发现上面的菜色各不相同。如果说凶手要同时毒杀六人，必定是要这六人同时服下毒药，那么下在菜肴中就不太可能。毕竟，所有人同时吃一道菜的可能性非常小。只有将牵机药下在酒中，有人提议共同举杯饮酒时，毒效才会同时发作。

贾逸端起长案上的酒樽闻了闻，没有闻到牵机药的味道。他有些不甘心地拎过旁边开过封的酒坛，掬起一捧酒放在鼻端下，依然没有牵机药的苦味。这就奇怪了，凶手是如何让这六人一起服下牵机药的？贾逸蹲在吴祺的尸体旁边，仔细地在他身上搜索，摸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他摇晃几下，听到沙沙的声响，于是拔出玉塞，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是一些黄褐色的粉末。他小心地将手掌放在粉末上方，轻轻扇动，一股苦味迎面而来。这恐怕就是牵机药了。

怎么回事？投毒的人是吴祺？为什么他连自己都毒死了？还是说，凶手投毒之后，将瓷瓶放到了吴祺身上？但这样做无异于画蛇添足，有什么意义？贾逸起身，转向第二具尸体，尸体身上没有搜到什么，却在尸体手中发现了一个小瓷瓶，跟吴祺身上的一模一样。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三具、第四具……所有六具尸体身上或者周围，都有这么一个小瓷瓶，有的是空的，有的还残留些许的牵机药。

六个人相约服毒？贾逸更觉不可思议。他略作沉吟，上前几步将吴祺的尸体翻了过去。果然，在尸体下面，依旧压着块寒蝉的令牌。贾逸拿起令牌，仔细辨认，跟上次发现的伪造令牌一模一样。

贾逸脸色阴沉，他的手指毫无意识地捻动令牌，再次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并没有外人进入的迹象。以吴祺的心性来说，断不会有服毒嫁祸寒蝉的勇气。贾逸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推断，却一直未能成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榴姐的喝问声跟着响了起来。

贾逸手腕一沉，令牌滑入袖中。随即房门已被推开，几个解烦卫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正是宁陌。看到贾逸站在房中，宁陌微微愣了下神，拱手道：“贾校尉，好巧。”

“不巧。这里出了事，我是东家之一，自然要前来查看。”贾逸语气平淡，“不知宁都尉为何前来？”

宁陌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帛，递给了贾逸。贾逸小心展开，发现上面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寒蝉再现，镜花水榭。

“我在解烦营当值，有人以羽箭射进了这个东西。下官奉至尊钧令彻查寒蝉，虽说知道这里是贾校尉的产业，也不得不前来叨扰。”宁陌话里的姿态放得很低，眼睛却不住瞟向房中的尸体。

贾逸索性往后退了一步：“宁都尉请查看，我进来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宁陌走到尸体旁边，做的事情和贾逸一样。查验尸体死状，搜身，细查，扇闻，沉思。石榴姐站在门口，一直往里面张望，看到贾逸冲她使了个眼色，才一溜烟儿跑没影了。贾逸抬了抬袖子，让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滑落到袖子深处，好整以暇地等着宁陌。

出乎他的意料，仅仅沉思了盏茶时间，宁陌就骤然发问：“贾校尉，寒蝉令牌呢？”

“什么寒蝉令牌？没有见到。”贾逸昂头答道。

“贾校尉，你此时的神情太咄咄逼人了，表现得很愤怒。你认为，我冤枉你藏起了寒蝉令牌，这是最合适的表情。”宁陌淡淡道，“其实我骤然问起，普通人的反应应该是迷茫和惊讶。”

“你三番四次怀疑我和寒蝉有关系，现在又突然诈问我寒蝉令牌的下落，我不该愤怒吗？”贾逸冷笑道，“收起你这套攻心之术，对我不起作用。”

“那是，贾校尉反应机敏，巧舌多辩，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破绽。”宁陌道，“下官只是觉得，这很可能是一个陷害贾校尉跟寒蝉有关系的局，跟上次暗示陈松和寒蝉有关系的局差不多，所以这次理应也会发现寒蝉令牌。想不到刚才下官翻遍了几人尸体，却并没有发现。”

“陷害我跟寒蝉有关系的局？怎么讲？”

“这几人都是出身江东世家，喜好高谈阔论、评议时政。尤其吴祺，数天前他曾在秋意阁纠集了三十二名江东子弟，商讨如何应对暨艳整顿吏治之事。贾校尉可曾记得，前些日子在张温夜宴上，吴祺曾对暨艳出言不逊，并为难你呢？”

“名字倒不记得，只知道他是吴奋的弟弟。”

“贾校尉有印象就好。他们六人均死于牵机药中毒，身上均发现了瓷瓶，瓷瓶里残留的粉末应该就是牵机药无疑了。以我对这六人的了解，别说自裁，他们连杀鸡都不敢。那么为何会一同服下牵机药呢？贾校尉想过没有？”

贾逸摇了摇头：“想是想了，但并没有头绪。”

“这间镜花水榭是贾校尉产业，吴祺在张温夜宴上被贾校尉羞辱之后，心怀不满，召集朋友来此服毒，恐怕是对贾校尉的报复。”

贾逸心中一惊，没想到宁陌此人心思敏捷到了此种地步。他假装不信，道：“你刚才不是说他们不敢自裁么？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我，就搭上六条人命，岂不是前后矛盾？”

“那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服下的并不是牵机药。不，应该说是给他们瓷瓶的人，告诉他们这不是牵机药。我注意到房中只有六人尸体，不见乐师歌姬，很显然服下瓷瓶中药粉之前，他们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此举是为了掩人耳目，更是他们没有料到自己会死的明证。不然的话，在乐师歌姬面前猝然死去，可比默默死去麻烦大多了。你说是不是，贾校尉？”宁陌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贾逸隐隐意识到，自己藏起寒蝉令牌可能是个错误，但还是继续问道：“你说的那个给他们瓷瓶的人，能用什么手段取得他们的信任？”

“这就容易多了。吴祺这些世家子弟，虽然名声在外，但一个心思敏捷的都没有。只要有心人稍加撺掇，就会中计。比如说，可以告诉他们瓷瓶中是呕吐药粉或者泻药，他们只需服下，就可以诬陷在你这镜花水榭中毒，从而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宁陌道，“他们却没想到，只呕吐或者腹泻，对那个幕后之人来说，力度远远不够。他要的是六条性命，将事情闹到无法平息的地步。”

贾逸闷声道：“就算如此，这也是个陷害我下毒的局而已，为何你会说是陷害我跟寒蝉有关的局？”

宁陌没有说话，将那卷白帛从怀中取了出来，在指间轻轻捻动。

贾逸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幕后之人，一边诱使吴祺等人携带寒蝉令牌，在镜花水榭服毒自杀，一边告知宁陌寒蝉出现在了镜花水榭。按照陈松一案推断，吴祺等人暴毙之处，必定会出现寒蝉令牌。而且宁陌赶到的时候，贾逸就在房中。如果贾逸与寒蝉无关，自然会发现并交出寒蝉令牌。若是贾逸与寒蝉有关，肯定会藏匿寒蝉令牌。

贾逸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没有料到幕后布局之人竟有如此之深的心机，更没料到宁陌竟在这片刻之间就想通了所有的一切。他心绪纷乱，如果宁陌此刻强令搜身，那要如何应对？

“宁都尉的推断，真是天马行空。”贾逸话锋一转，“可有证据？”

“并无。”宁陌答道，“下官稍后会拘审吴祺等人的亲友，这群人口风不严，此行目的应该会有所走漏。”

“或许，你可以搜搜我，看我身上是否有你说的那块寒蝉令牌。”贾逸盯着宁陌，毫无退避。

宁陌与贾逸对视片刻，低头道：“贾校尉言重了，下官并无此意。”

贾逸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宁都尉打算如何处理此案？”

“待查验后，如与我推断相符，就如实向至尊上报。如不相符，再行查证。”宁陌眼角闪过一丝冷意，“抛开我的推断不说，你觉得此案有没有可能是寒蝉所为？”

“毒死六个江东士族这等事，消息竟然会提前走漏，被人告知了解烦营。寒蝉有这么无能吗？你说呢，宁都尉？”贾逸反问道。

“贾校尉的话，下官记住了。稍后会有差役运走六人尸体，此案我不会大肆张扬，免得影响了贾校尉的生意。”宁陌转身，“但是案子总归还是要上报的，虞部督如何说，至尊如何看，贾校尉都应该提前想想，该如何应对。”

说完，宁陌冲贾逸拱了拱手，带着解烦卫们走了出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下贾逸和六具尸体。夕阳的光亮从窗棂照进来，化作数道光栅，将眼前割裂成明暗相间的方块。贾逸从袖中顺出那块寒蝉令牌，迎着昏黄的光亮举了起来。良久之后，他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公子彻。”

武昌城外。

夕阳已经西去，将最后一抹余晖抛洒在江上，形成一层忽明忽暗的金粉，被翻滚不息的江水挟裹东去。两岸连绵起伏的青山，随着光亮的消逝，渐渐只剩下一道阴暗的剪影，没入夜色之中。

江边一条舢板之上，燃起一盏火盆，照亮了周围。船头安放着一座炭炉，孱弱的火苗舔舐着陶瓮的底部，似乎随时都要熄灭。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掀起竹帘走到了船头，被火盆的光亮映了出来。是个身穿打满补丁的短衣、须发皆白的老翁。他盯着江岸看了好一会儿，返身拿出一张焦尾琴，郑重其事地横在膝头，双手置于琴弦之上。

稍停片刻之后，滚、拂、绰、注指法骤起，浑厚深沉的琴声喷薄而出，一如两岸青山连绵不绝，磅礴大气。一曲正酣之时，岸边远远传来箫声，柔和流畅，清冽跳跃，应和着琴声，时而像浊浪拍打悬崖，时而像流水漫过青岩，犹如一叶扁舟顺激流渡过万重大山，到达一泓清澈见底的浅湾之中，无人自横。箫声越来越近，一个同样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岸边疏林中走出，看打扮竟然像个樵夫。

这两人的乐技已入臻境，不啻当世顶尖的大乐师，不知为何却是渔翁樵夫打扮。琴箫相和之声忽然一转，再度激扬澎湃起来，让人犹如翱翔于九天之上，透过缥缈云雾俯瞰身下高山流水，心胸豁然开阔。转眼间樵夫已经走到小船之前，琴声和箫声同时骤然而止，只剩余音回荡在天地之间，绵绵不绝于耳。

渔翁起身，将一块木柴丢进火盆，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焦尾琴。樵夫不等他招呼，跳上了船头，坐在火炉旁边。他从身后拿出一个荷叶包，摊开来放在船头，是一捧卤蚕豆。然后他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道：“哟，陈年女儿红，老俞你倒是舍得。”

渔翁捏起一颗卤蚕豆，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点了点头。

樵夫笑道：“醉仙居的，这么一捧比三斤卤牛肉都贵。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说价钱就俗气了。”渔翁面色淡然。

樵夫哈哈笑道：“俗气又怎么样，我老钟本就是个俗人。不像你，老是自比隐士。”

渔翁道：“几月不见，你的箫技倒是又精进了不少。”

“别说这些废话，现在武昌城里面，你们还有人么？”

渔翁提起火炉上的陶瓮，往两只耳杯里斟满酒，道：“美酒当前，先饮再说。”

樵夫提起耳杯，一饮而尽，然后捏了颗卤蚕豆丢进嘴里，边嚼边道：“我们的人全没了。这解烦营除了贾逸那个杀神，又出了个叫宁陌的厉害角色，顺着武安那条线，拽起了好几个暗桩。无奈之下，满宠曹掾只得禀告天子，下令进奏曹所有人先撤出武昌，静待时机。”

“天子姓刘，不姓曹。”渔翁微闭着眼睛道。

樵夫无意争论这些，只是问道：“你们军议司呢？听说文渊阁和司市里的暗桩，也被宁陌拔了，城里还有人么？”

“你们知道避其锋芒，我们当然也知道。”

“那么，现在这武昌城里，不管是进奏曹还是军议司，都没有什么眼线了。他们到底在闹腾什么，我们也弄不太清楚了。”樵夫话锋一转，“你们为什么突然对贾逸下手？”

渔翁没有回答，城内潜伏的暗桩行踪败露，是由于伏击贾逸而起。被宁陌从那个潜伏在文渊阁的死士，追查到四通货栈的市令张佑，又从张佑那里查到了其余几个暗桩。

“我们倒是查清了，传递消息的是苏琛，他接到了满宠曹掾的亲笔信，命令尽快杀掉贾逸。信写在白帛上，装在竹筒里，火漆封口，盖着进奏曹的印鉴。与平时的密令一般无二，但却是假的。满宠并未写过要诛杀贾逸的密信，更没有安排过此事。是有人以进奏曹的名义，来了招借刀杀人。”

渔翁端起耳杯，抿了一口：“收到贾逸被伏击的消息后，我们也很惊讶，因为诸葛丞相从未安排过此事，李严都护对此也毫不知情。后来审问传递消息的人，才知道所带的阴符竹片很可能是在半路上被调了包。”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之声，更显得四下安静异常。进奏曹的密令、军议司的阴符，都是极度机密的传递消息手段，若是两者同时被调了包，那这个调包之人，显然已经洞悉了这些机密。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会有如此通天手段？

“你说，这个人如此做，会不会就是为了引出我们伏在武昌城中的暗桩？”樵夫又给自己斟满，“这个手段用过一次就废掉了，我们两方都会变换传递消息的手段。为杀一个贾逸，就废掉这个撒手锏，不值得。”

渔翁摇了摇头：“别忘了，除了我们军议司和你们进奏曹，当晚还有第三个杀手。”

“潘婕？”

“不错，如果为了引出我们的暗桩，就没有必要再安排潘婕。在这个人心中，杀掉贾逸显然更为重要。”

“这个人，肯定不是虞青。”樵夫道。

“自然不是那个蠢女人。我觉得，甚至不会是解烦营中的人。”

“不是解烦营里的，能是什么人？除了进奏曹、军议司和解烦营，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樵夫给渔翁也斟上酒，“据说那个御医死时，手里握着一块寒蝉令牌。该不会是寒蝉吧，你们跟寒蝉打过交道，对他应该更了解一些。”

渔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寒蝉会犯下如此拙劣的错误？当年曹丕假借寒蝉之名，策划汉帝夜逃一案，都比这个要缜密得多。”

“这么说，你们也认为不是寒蝉做的？”

渔翁抿了一口酒：“诸葛丞相认为此事与寒蝉无关。这个幕后之人要杀贾逸，很可能并不是有什么仇怨。更可能是贾逸的存在，会在以后影响到他的安排。也正是因为这样，那晚刺杀失败之后，再没有出现对贾逸的伏击。很显然，他已经换了另一种手段。”

“昨晚在镜花水榭，有六个江东士族被毒死了，应该就是那个人的另一种手段，想要迂回对付贾逸。”樵夫道，“再跟你透露个消息，那个宁陌在查贾逸，据说是怀疑贾逸跟寒蝉有关。”

“如果贾逸跟寒蝉有关，那么要对付贾逸的，就更不可能是寒蝉。”渔翁叹道，“眼下各种不能确定的消息太多，反而让这件事看起来格外扑朔迷离。”

“其实这件事，跟我们关系都不大，如果那个人只是为了对付贾逸。”樵夫一仰脖，又是一杯酒。

“不错，诸葛丞相已经决定静观其变。”

“我们进奏曹也是，不准备再往武昌城内渗透。”樵夫笑道，“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们应该会有段清闲时间。”

“清闲？上个月你们家主子刚率水军经颍水，入淮河，至寿春城。恐怕接下来会有一场大阵仗吧。”

“什么大阵仗，天子不过是检校下新练的水军罢了，最多开到长江上转一圈就完事了。”樵夫道。

“是吗？若是趁东吴整顿吏治，人心惶惶，从广陵沿江攻下，不失为一步好棋。”

“广陵那里有安东将军徐盛把守，据说修建了沿江百里木楼，还有大大小小战船数千艘。况且，孙权虽然在整顿吏治，但动手的都是文官政务方面，对军中不但未曾裁撤官员，还在年初提拔了不少将领。江防如此森严，天子是不会率领新练水军，贸然南下的。”

“我再说一次，曹丕不能称为天子，”渔翁道，“我朝才是汉室正统，你们不过是叛臣贼子，早晚都要被剿灭。”

“对，对，对。”樵夫敷衍道，“这天下都是老刘家的。”

渔翁这才拉过樵夫的耳杯，斟上了一杯酒。

樵夫忽然道：“你刚才说诸葛亮决定静观其变，为何军议司的人在联系淮泗系士族？”

渔翁斜眼道：“总比不上你们吧，除了曹丕亲征，进奏曹不也正与对新政心怀不满的江东系士族接触？”

樵夫哈哈笑道，端起耳杯：“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喝酒，喝酒。”

渔翁端起耳杯，自己轻轻抿了一口。

樵夫一饮而尽，仰着身子靠着船舷道：“其实老俞啊，有句话我已经忍了好多年了，一直想问问你。”

“什么？”

“我们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知己了吧，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姓俞？”

渔翁沉默了一会儿，淡然道：“那你呢，到底是不是真的姓钟？”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耳杯，轻轻碰了一下。

贾逸已经明白，这次的对手不同寻常。

若不是潘婕被激将不过，吐出了“公子彻”这三个字，贾逸连对手的名号都不清楚。而且这个公子彻的身份隐藏得非常好，就算知道了这个名号，查到了一些线索，也只能把嫌疑缩小到王室宗亲，就无法再进行下去。

那天他送走宁陌，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先前还在迷惑的事情，瞬间豁然开朗。毒死朱治，灭口陈松，留下寒蝉令牌，在镜花水榭毒杀江东士族，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松散的案子，现在已经被一条暗线穿了起来，惊得贾逸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说潘婕刺杀贾逸，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开端而已，那么从朱治之死开始，公子彻已经在将贾逸渐渐引向万劫不复之地。因为朱治的太子太傅身份特殊，追查他被毒杀真相的职责，落在独臣贾逸的身上。同时，太子孙登的“四友”之一顾谭，身陷毒杀朱治的嫌疑。经过贾逸的探查，才洗脱了冤屈，现在家中闭门思过。而经此一事，贾逸与孙登结识，彼此观感都还不错。

后来，各种小道消息相继流出，包括暨艳在朝堂上的一番推断，将朱治被毒杀一案，推向了江东系与淮泗系的权力之争上。事情在这里已经悄悄变了味道，只不过贾逸还没觉察出来。紧接着，又出现流言，声称朱治支持暨艳整顿吏治的提议，而朱治的背后就是太子孙登。有好事者向暨艳求证，暨艳语气十分笃定地予以确认。

然后，就是吴祺在秋意阁召集江东士族，号召大家联合起来共同抵制暨艳新政，却鲜有人相应。毕竟江东士族以“顾陆朱张”四大家为首，这四大家目前都没有什么反应，以吴祺的资历，也做不成什么事。但紧接着，吴祺和五名江东士族被毒杀在镜花水榭。镜花水榭相当于贾逸的另一个栖身之所，命案发生在这里，应该是有意为之。而公子彻又引来宁陌，不但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更是加深了宁陌对贾逸的怀疑。

贾逸意识到，自己当初藏起寒蝉令牌时虽然没有多想，却可能是最合适的举动。不然被坐实镜花水榭里也发现了寒蝉令牌，那么寒蝉在帮助暨艳等人铲除政敌的揣测，势必会被江东系和淮泗系所大肆宣扬。他作为镜花水榭的东家之一，又被怀疑跟寒蝉有关，将变得非常被动。

贾逸站起了身，只觉得异常焦躁。以前虽然碰到过很多案子，但像这种一环套一环，处处都是陷阱的案子，却很少见。他似乎已被对手不动声色地织进一张网中，只待时机一到，就会束缚成茧。

即便他藏起了寒蝉令牌，现在依旧处于不利的地位。贾逸帮顾谭洗脱嫌疑，得到太子孙登赏识。两人路上相遇，有人从贾逸方向朝太子施射冷箭，却被太子慧眼识破，已成一段佳话。后来暨艳整顿吏治，太子专门打招呼要留下贾逸，可见爱才拉拢之意。经过这些事，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太子与贾逸之间已有惺惺相惜之意。然后，反对暨艳新政的吴祺等人被毒死在贾逸的镜花水榭，这案子透出一股阴谋的味道。拦不住太子借贾逸之手，铲除反对者的猜疑。即便这样的猜疑会被大多数人视为荒谬之极，但对于疑心颇重的孙权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贾逸之所以在被攻讦、被怀疑跟寒蝉有关系、被质疑要回避的情况下，仍能为孙权所用，原因只有一个，他是独臣。若是他倒向了太子孙登，那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公子彻不紧不慢地落下诸多闲子，表面看起来毫无用处，实则是釜底抽薪，手段阴损老到之极。

贾逸已经隐隐看出了公子彻的目的，对付贾逸只是顺势而为，他要对付的主要是太子孙登。杀死太子太傅朱治是断了孙登一臂，散布流言、毒杀吴祺等人，都是在激起士族们反对暨艳新政。暨艳新政若是胎死腹中，对于孙登的人望和威信都是不小的打击。

莫非，这又是一场夺嫡阴谋？但是孙权眼下只有三子，次子孙虑年方十二，还未成年；三子孙和更是刚满岁。这两人羽翼未成，不会有人依附，撺掇夺取太子之位。其余的宗亲，有资格的就是孙权的弟弟孙朗，但孙朗也于前年因罪被废为庶人。也就是说，就算把孙登拉下太子之位，眼下也并没有人能够得利。如果不是夺嫡的话，公子彻对付孙登，动机到底是什么？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萧闲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我接到你的快马传报，就一刻不停地赶回来了，事情要不要紧？”

“秦风没跟着回来？”

“没有，孙公主一直在催工期，只好留他在那里监工了。”萧闲道，“那几个人怎么会被毒死在这里？”

贾逸示意他坐下：“大概是为了对付我。”

“不是吧，连你都敢对付？你可是孙郡主的人啊，还跟孙公主扯上关系了。”

“实不相瞒，这次的对手不同寻常。你是个生意人，好不容易创下了这番基业，眼下情形十分凶险，我觉得是时候从中抽身了。”贾逸道，“这两年虽然多少帮衬了你一点，但生意上的事情我也没有参与，都是你在忙，红利什么的我就不拿了。这些产业都是你的，我委身郡主府后，那个公子彻想必也不会为难你。”

萧闲抱着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惹了麻烦，让这好端端的清净雅居变成了个血光之地，就想这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不行，这生意太亏本了。”

贾逸叹了口气：“我不是在试探你。你跟秦风不同，他性子直，有些时候可以激一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审时度势是什么意思。”

“不错。在商言商的话，我是该一脚踢开你这个麻烦，反正我也搭上孙公主这条线了。”萧闲在长案后坐了下来，舒展了下疲倦的腿脚，“可我不觉得，自己仅仅是个商人。”

贾逸摇了摇头：“你没必要觉得过意不去，我们也不算什么生死之交。”

“你知不知道，秦风身为游侠，为什么在陆延那案子之后，几乎再也没有出去游历过？”萧闲忽然问道。

贾逸怔了一下。

“他跟我说过，遇到我们之后，他已经不想再到处奔波了。”萧闲道，“他跟我一样，也是孤儿出身。颠沛流离了二十多年，忽然有天结识了信得过的人，有了个舒心放松的地方，实在是非常难得。这两年里，日子比起以前虽说平平淡淡，但一睁眼就觉得很宽心。心情不好有人可以听听牢骚，遇到高兴的事也可以向人炫耀一下。像我们这种孤儿，苟活乱世之中，犹如浮萍一般，若是能遇到意气相投而不是互相利用的朋友，那就是一生之大幸。”

贾逸嘴里泛起了苦味，在东吴这几年中，他虽然将萧闲和秦风视为朋友，但并未到推心置腹的地步。相反，有些时候他会刻意保持点距离，毕竟有寒蝉客卿的身份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当初找上你，确实是为了拉你当靠山。”萧闲笑道，“这世道，经商本是下九流，最被人看不起。你一个解烦营校尉，跟我这个商人做朋友，肯定会有损清誉，还可能会耽误仕途。但凡这种官商关系，都是当官的为了钱财而已。那时我还准备了好几条后路，防止你利用权位巧取豪夺这些产业，相互利用嘛，还不得多留个心眼儿？可是时间长了，你却让我很费解。我发现你是个对钱财十分淡薄的人，从未盘点过账簿，连给你的红利都一直存在账房，未曾动过一分一毫。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官儿，既然不为钱，为何还要与我这下九流称兄道弟？后来，看你对秦风的态度，我终于明白了。这世上当真有你这样的人，交朋友不看出身，不看地位，只看对不对脾气，合不合心性。这几年患难与共，也算经历了不少事情，我发现你还心事重重，就连一起喝酒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从未酩酊大醉。有段时间我曾想试探你，但后来却想通了。如果现在意气相投、真心相交，就算你以前是个王八蛋，那他妈的又有什么关系？”

贾逸苦笑道：“你当真决定跟我一起蹚这摊浑水？”

萧闲眼睛里闪着光：“当真，我大哥死后，这世上除了你们，也没什么要紧的朋友了。要是这个时候，一脚踢开了你，不但我这辈子都睡不着，秦风也会找我拼命。”

贾逸叹了口气。

萧闲一字一句道：“所谓的朋友，所谓的兄弟，就是要共度时艰。你与其花心思劝我离开，不如想想怎么破了这案子。”

贾逸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冲萧闲点了点头。他不是个容易热血沸腾的人，那些矫情肉麻的话也说不出口。

贾逸道：“眼下至尊还没有钧令，不出意外的话，这案子应该还是由我接手。不过宁陌的动作可能更快，我听孙梦说，解烦营已经在提审吴祺这六名士族的家人了。”

“宁陌没有大肆张扬，这点倒很出乎我的意料。”萧闲思忖道，“他不是一直怀疑你跟寒蝉有关系么，怎么这几次行事，都暗含保护你的意思？”

“他想查清楚寒蝉为什么杀他的妻子，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我可能跟寒蝉有关。如果我被人杀了，或者给关了，那这唯一的线索也就断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对我们来说算不上敌人，也算不上朋友，只是利益相关。”

“原来如此，那这件命案怎么查，你现在心里有数？”萧闲道。

“应该还是公子彻所为，可惜我们现在还没办法对公子彻进行追查。”贾逸道，“不过我注意到，公子彻应该是在对付太子，从这条线上倒是可以做点文章。”

“你要去结交太子？合适不合适？”

“结交太子自然不合适，我得去拜见至尊，探探他的口风。顺便把跟太子相交的状况向至尊禀报一番，免得他生疑。”贾逸道，“至于吴祺这些人，宁陌查起来比我们更得力。”

“成，案子你继续查着，有用得着我和秦风的尽管安排。”

“黄鹤楼那边建得怎么样了？”

“主体刚起来一层。孙公主派了个叫孙敖的，总是来找事儿，弄得人头大。钱也没少使了，可这人就是喂不熟的狗，没办法。”萧闲伸了个懒腰，“我得去后厨让他们给我弄点吃的，从黄鹄山一路跑到这里，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萧闲推门离开，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贾逸在长案后坐下来，摁着自己太阳穴，一阵困乏感袭遍全身。既然连萧闲都没说动，秦风就更不用说了。在东吴虽然已经五年，却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更遑论什么朋友。孙梦是一个，萧闲是一个，秦风是一个，如果一朝自己身败名裂，他们会不会跟着遭受灭顶之灾？想到孙梦，贾逸幽幽地叹了口气。窗外夜风拂过，发出嚓嚓轻响，似乎在跟着他一起叹息。

暨艳策马立在兵曹官署门前，傲然看着鱼贯而出的官吏。他今天特意借来了匹通体雪白的云鬃马，换了身崭新的官服，配了把精致华美的龙泉长剑，整个人看上去英姿挺拔，很是威严。

议案已于三日前商榷完毕，虽然江东系和淮泗系都激烈反对，甚至陆逊、朱据等将领都写信表示异议，但整顿吏治的新政还是在孙权的暗示下推广开来。最终的议案，大部分曹署官员均要裁撤一半以上，对于有徇私枉法、收受贿赂等劣迹举报的，全备案在册，待事后清查。有些官员上午还在办公，下午就收到了裁撤文书，命令第二天搬出官署。还有些曹署阳奉阴违，迟迟未能拿出裁撤名单。兵曹那边，尚书一直避而不见，从事干脆带人将选曹差役打了出去。

暨艳收到消息后，点起五百郡兵，浩浩荡荡来到了兵曹官署。他命郡兵抓捕兵曹从事，投入大牢，然后拿出兵曹官员名册，大笔一挥圈掉了一半官员，直接裁撤。武昌城内对吏治新政抵抗最为激烈的曹署，反而成了裁撤最快的。

有几个江东元老和淮泗重臣分别求见孙权，要求责罚暨艳，却都被不疼不痒地推了回去。吴王府称孙权偶感头风，正在卧床养病，不宜商谈国事。消息传播得很快，到了今天，武昌城内涉及裁撤的曹署，都已经公布了名单。

这一仗，旗开得胜。暨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顺利，意气风发地带着五百郡兵在城中各个曹署前巡视。那些以前面对他爱理不理、趾高气扬的官员们，大多见到他都是低头匆匆而过，罕有敢正眼看他的。

城中巡视一圈后，暨艳返回选曹官署，看到徐彪正在门口等着。他跳下马，大笑道：“痛快，痛快。你不肯和我一起走这一圈，没看到那些丧家之犬的表情，那真是让人心情舒畅。”

徐彪上前一步，抓住了暨艳手腕，拉到人少的地方低声问道：“怎么我看还拟了第二部议案？还要继续裁撤官员？这是怎么回事？”

暨艳笑道：“那是至尊的意思，第一步先削冗官，第二步再减庸官，各个曹署里保留下十之二三即可，然后再开榜选士。”

“至尊的意思？在你们商榷议案的时候，他明说了么？”

“那倒没有，但我明白他就是这个意思。”暨艳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不宽的选曹大门，“我准备拉口棺材放在咱们门口，以表决心。此番推行新政，若不能为至尊解忧，就死在这里好了！”

“子休！”徐彪高声喊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太子派人来了，正在后厅等你。”

“来为咱们庆贺的吗？这些俗事就免了吧。”暨艳笑道。

徐彪表情复杂，道：“是诸葛恪，看样子不像什么好事。”

暨艳愣了一下，跟着徐彪一起穿堂过院，来到了后厅。诸葛恪正跷着腿，瘫坐在首席上：“哟，暨尚书，威风完了吗？”

暨艳负手道：“诸葛公子，太子殿下派你来，是有什么事？”

诸葛恪坐起来，道：“你暨尚书把整个武昌城折腾得鸡飞狗跳，江东系和淮泗系都奈何不了你，真是有本事。太子让我过来问问你，当初不是说过要稳妥行事，循序渐进，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

“这是至尊的意思。”暨艳提高了声音，“你回去跟太子说，至尊非常支持整顿吏治，让太子不要有所顾虑。裁撤掉冗官庸官，是为了孙家天下好，他日太子登基，就会明白暨艳的苦心了。”

诸葛恪挖着鼻孔，似笑非笑地看着暨艳：“那就有劳暨尚书为国尽忠了，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你还有事没有？没有的话请回吧，我还有很多公务要办。”暨艳道。

诸葛恪哈哈一笑，径直走了出去。

徐彪低声道：“他可是太子派来的人，这样总归不大好吧。”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吊儿郎当的人，也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事，派他来传话？”暨艳道，“不管了，我们继续做事，就让太子和他那个什么四友去杞人忧天吧。”

徐彪默然，或许是新政推行顺利的缘故，这段日子暨艳极为兴奋，说话做事更加张扬。徐彪在私下已经听到不少人议论，说暨艳是得志猖狂，十足小人嘴脸。这番赶走了诸葛恪，不知道太子那里会怎么想，如果当初不是太子在后面支持，这个议案早就胎死腹中，现在事成了就把太子晾在一边，会不会被人骂忘恩负义？

门口传来通传之声，是辅义中郎将张温来访。徐彪身形一动，想要出门相迎，却见暨艳依旧坐在那里翻阅木简，嘴里还嘟囔道：“我这都忙疯了，又来一个凑热闹的。”

主官不动，属官相迎，更是有失礼数。徐彪只得束手待立，看着张温走了进来。张温脸色如常，身着一身锦织襜褕，手里还拿了卷木简。暨艳没有起身，只是拱了拱手：“下官公务繁忙，有失远迎，还望中郎将见谅。”

“无妨，这几天选曹全力裁撤官员，虽然出现了不少阻碍，都给你拼力解决了，也算是难为你了。”

暨艳脸上浮现出笑容：“我出身寒门，除了一腔热血之外，别无长处。这整顿吏治，只能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压倒推进，难免会出现不妥之处，倒让中郎将见笑了。”

张温依旧站着：“早先朱太傅未过世之前，我们曾经揣度过推行新政的状况，倒是没想到会进展得这么快。这是暨尚书和一众选曹同仁携手合作、奋力推进的结果，想必如此一来，至尊也会对暨尚书青眼有加了。”

暨艳终于站起了身，笑道：“中郎将有所不知，整个选曹做事的就我跟徐彪，其他的人都是些酒囊饭袋，等大势已定之后，选曹中也要裁撤掉一大批人！”

旁边的徐彪隐隐觉得不对，在推行议案之前，他和暨艳见过张温几次。虽然那几次张温对他们也是以礼相待，但不同的是，这次他却透着疏远和冷漠，不过暨艳似乎并没有品味出来。暨艳将张温引向上座，张温只是摆了摆手。

徐彪在一旁插话道：“这一切还是靠中郎将和太子在后面支持，顶住了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攻讦诽谤，免去了选曹许多麻烦。”

张温笑了笑，将手中的木简摊开：“我们之前曾经商讨过，裁撤官员之时，每个曹署都要保留一些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并且拟了这个名册。但今天我手下抄来了各个曹署张榜公布的名单，发现一大半都在裁撤之列。暨尚书，这是不是搞错了？”

暨艳接过木简，粗粗扫了一眼：“裁撤名单都是各曹署自己草拟，上报我们选曹审核的。起先我们对名单进行了筛选，留下了名册上的人，可是那些曹署却提出各种质疑，说我们变更名单没有明确标准，是在以权谋私。我觉得这样下去，难免互相推诿，影响进度，索性后来都按各曹署草拟的名单批准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大多没有依仗，很难留下来？就算裁撤速度快了，如果曹署里只留下了不能任事之人，岂不是违背了我们的本意？”张温道。

暨艳故作高深地笑道：“中郎将有所不知，现在留下的人也未必能留到最后。不久之后，还会有一次考核，将不能任事之人，再次裁撤出去。然后再开榜纳贤，以前被裁撤的官员仍可申报，经过选曹考评之后即可任职。”

张温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暨尚书，你觉得这样可行么？”

“中郎将，这是至尊的意思。”暨艳把“至尊”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温怔了一下，盯着暨艳道：“你说什么？至尊要你这么做的？”

“不错。这一轮裁撤，真实目的是以雷霆手段敲打江东系和淮泗系，让他们知道在东吴，谁才是主人。借此机会找出那些心怀不满、聚众闹事、散布流言的人登记备案，再将闹腾过火的那些，罗织罪名打入大牢。等他们都明白了，再稳步推行新政。反正现在已与蜀汉交好，曹魏也无意南下，正是消除内患、凝聚实力的最好时机。”暨艳一口气说完，又忍不住道，“这些至尊虽然没有说清楚，但我觉得他就是这个意思。中郎将，我们身为臣子的，理当为至尊分忧。他不便明示的事情，我们去做就好了，不能太在意自身的羽毛。”

张温脸色变了几变，低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是有些时候，人太聪明了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中郎将，只要朝廷能经由此次新政，一扫朋党勾结、人浮于事的颓势，我这个人就算千夫所指、不得善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后史书提起我来，恐怕得与商鞅、吴起并列，记上浓重一笔。”

张温沉默半晌，终于退后两步，朝暨艳作了个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选曹。

徐彪疑虑道：“子休，我平时可没看出来，你对至尊这么忠心。”

暨艳笑着看着他：“对张温当然得这么说，不然的话，怎么把他挡回去？我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天下恐怕只有你知道。”

徐彪吸了口气：“为了百姓？”

“不错，如今的天下，是豪族世家的天下。不管是江东系还是淮泗系，不但占据了大片良田，还垄断了诸多产业。他们的子弟不论品德如何，能力如何，都可以相互举荐，入朝为官。官场之上，权贵世袭，盘根错节，乌烟瘴气。各个曹署的诸多官员，布政办事不是看是否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而是看对自己的家族是利是弊。他们视黎民百姓为奴仆，视朝堂公器为私具，横征暴敛，奢侈无度……”

徐彪打断了暨艳的话：“子休，天下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暨艳反问道。

徐彪叹了口气：“你想过没有，现在整顿吏治能推行得这么顺利，是因为至尊要从江东系和淮泗系手中夺权。如果被至尊发现了我们的目的，你觉得这种逆天之举，有成功的可能吗？”

暨艳笑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天不可逆？”

“我们这是在与天下豪门世家为敌，你就没有担忧？”

“不错，事到如今，你我只能拼死向前，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暨艳道，“但既然有了这次机会，就当尽力而为，看看这天到底可不可逆！”

贾逸只觉得好尴尬。

本是来面见孙权的，被羽林卫引到殿内之后，却发现孙权不在，倒是公主孙鲁班坐在侧席上。他抬头偷瞄一眼，发现孙鲁班穿了身纯白蜀锦深衣，裸露了半个香肩，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暧昧之意。

贾逸心头一紧，正要快步退出大殿，却听到孙鲁班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怎么了，见了我就走，是怕我吃了你吗？”

贾逸只得躬身施礼：“不敢，下官是怕唐突了公主，于礼法不合。”

“贾逸，是我叫羽林卫放你进来的，哪有什么礼法不礼法的。”孙鲁班起身，婀娜地走到贾逸身边，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你来东吴都好几年了，听说破了好几个案子，我还以为肯定是个满面络腮胡须的壮汉，想不到生得倒挺俊的。”

说着说着，孙鲁班竟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贾逸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听说你一直住在我姑姑府中？”孙鲁班笑道，“她整日外出打猎，你自己在府里是不是很无趣？要不要搬到我府中去住？”

贾逸沉声道：“下官最近都住在镜花水榭，郡主府已经很少去了。”

孙鲁班“啧”了一声：“你可真是根木头，比你那萧闲兄弟差远了。”

香气渐渐远去，她又回到了侧席上：“孙梦那丫头古灵精怪的，很是好玩，就是醋意太大。放心吧，我不跟她抢男人，免得她去我府上闹得鸡犬不宁。”

“我与孙姑娘……”贾逸没有再说下去，他想起了诸葛恪的话，再说只是朋友，岂不是毁了孙梦清誉？

“我不是说她坏话，她就是那脾气，跟我姑姑一个样，自己的东西护得特别紧。”孙鲁班拉起深衣衣襟，遮住了香肩，“你要是跟她成了亲，还敢在外面拈花惹草，她能杀了你。其实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大家开心就行了，何必太过认真呢？”

贾逸低头不语。

孙鲁班颦眉道：“你这个人，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一颦一笑，都是绝世风情，难怪那么多男人甘愿做她的裙下之臣。贾逸干咳了一声：“回禀公主，下官是一介武夫，风花雪月之事不是很懂。”

“罢了，罢了，你真是无趣得很。”孙鲁班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卷竹简上写起字来。

贾逸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闷声等待。又过了大概一两盏茶时间，她收起笔，提起木简吹干了上面的墨迹，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到贾逸跟前，将木简展示开来：“我写给父王的，你觉得怎么样？”

贾逸抬头，粗略扫了一眼，字迹娟秀灵逸，整洁素净。而内容竟然是盐铁官营专卖之策，针砭时弊，切中要害，所提建议也有很强的可行性。单从这篇策论来看，应该是出自学富五车的有识之士，让人绝对想不到会是一介女流所作。

贾逸忍不住赞了一声：“公主所识，令下官着实佩服。”

孙鲁班得了夸奖，又是嘻嘻一笑，负起双手道：“我知道，外面都说我整日与面首嬉戏，挥霍无度，放浪形骸，是个不可救药的坏女人。他们对我在政事上的功绩，视而不见，从不提及。其实我若是个男人，就算再多几个心爱的女人，也会被他们称为当世奇才，对不对？仅仅因为我是个女人，就把我污蔑得分文不值，这世间倒也是可笑。”

“谁又惹你生气了？”孙权微笑着，从后堂进入了大殿。

孙鲁班一扫小女儿的嬉闹神态，淡笑道：“没有，只是跟贾逸闲聊几句罢了。”

“跟贾逸有什么闲聊的？”孙权指着贾逸道，“他可是解烦营里我最依仗的人了，你别打他的歪主意。”

孙鲁班道：“哪有，父王你多虑了，女儿是知道分寸的。只不过跟他发了几句牢骚，说女儿总是被外面的人辱骂罢了。”

“别人骂你听听也好。我听说你手下的那些门客，昨天又在东市酗酒闹事，该不该管管？”孙权说得没有那么直白，其实所谓的门客，就是孙鲁班的面首而已。他们仗着孙鲁班的权势，经常目无法纪，惹得民众怨声载道。

“父王教训得对，我回去就抽他们鞭子。”孙鲁班没有辩解，干脆利落地躬身谢罪。

孙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贾逸道：“我这个女儿，就是太爱出风头了，本事倒还是有的。这两年经常帮我处理一些财税方面的事，平准、均输、酒榷这些国策，都是她提出来的，给国库增添了不少收入。”

贾逸拱手道：“刚才看了公主草拟的盐铁官营之策，实在是真知灼见，令臣下敬佩不已。”

这两年，孙权推行平准、均输、酒榷之策，从江东系、淮泗系和地方士绅手中，夺取了不少利益。如今朝廷收入中，田地赋税所占比重已经大为减少，国库收入连年增加，不像前些年花钱用人都需要豪门世家支持。不过此举也激起了很多议论，说孙权如此作为，是在与民夺利，不合圣人法度。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些国策是谁提出来的，想不到竟然出自孙鲁班之手。

贾逸隐隐觉察到了，为什么孙权会态度暧昧地支持暨艳整顿吏治的新政。天下三分之势已成雏形，魏蜀在这几年内，应该都不会发动什么大的战争，是整顿内部的最好时机。而且通过这几年的平准等策，不论在财力还是人力方面，对江东系和淮泗系等豪门世家的倚仗程度大大减少，不必再受掣肘。整顿吏治，削减冗官庸官，其实是进一步地削弱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权势，让孙权一人大权独揽，一呼百应。

这样下来，前些年那种“士大夫与孙家共治天下”的论调，以后恐怕要成为大逆不道了。只是如此削弱豪门世家，就不怕他们忍到极限之后，反弹爆发吗？还是说孙权早已准备了后手？

“我一个女流之辈，能有什么真知灼见，都是父王平日提点培养的缘故。”孙鲁班笑道，“贾校尉最近跟登哥哥走得挺近，应该看得出来他才是满腹经纶、温文尔雅吧。”

这女人……心思真是蛮重的，轻描淡写间就把孙权想问的事情说出来了。贾逸抬头，低声道：“下官跟太子殿下只是因为朱治太傅一案，为顾谭洗脱了嫌疑，才偶尔结识，彼此间并不是十分熟悉。”

“听说有次你在路上遇到登哥哥的车驾，有人从你身后射出弩箭？那个人抓到了吗？”孙鲁班没打算就此打住。

“没有。这几年我在解烦营当差，结下了不少仇家，可能是有人想要借此陷害我。还好太子明察秋毫，没有让我蒙受不白之冤。”贾逸坦然答道。

“最近诸葛恪去找过你吧，那个人可是个痞子，怎么难为你的？”孙鲁班笑着问。

“他是太子四友之一，怕我怀疑朱治一案中，太子是幕后之人，特意上门向我解释。”贾逸道，“诸葛公子虽是一派狂士风采，倒是我东吴难得的少年英才。”

“那倒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嘛。登哥哥对有能之士一向以礼相待，你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跟他多接近接近。”

“不敢。太子乃国之储君，贾逸只不过一个小小校尉，实在高攀不起。再者我平日职责所在，公务繁忙，也没有清谈论政的时间。”

四个问题，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各个问在要害之处。贾逸知道，自己稍微表达出搪塞之意，就会引起孙权的疑心，索性全部照实回答。孙权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孙鲁班的四个问题问完，才轻轻咳嗽一声，拿起了长案上放着的《盐铁论》。

孙鲁班打了个哈欠，道：“对了，只顾着说登哥哥，你那个兄弟萧闲，营造黄鹤楼挺卖力的。这个人也算商业奇才了，现在城中酒肆、赌场、妓馆开了好几家，口碑也算不错。”

孙权这才插话道：“给他赏点什么，要让城中百姓知道，不管出身如何，只要是尽心为朝廷效力，都会得到褒奖。”

孙鲁班笑着应承下来，贾逸拱手称谢。

孙权道：“前几日虞青上报，说有几个反对新政的人，在你的店铺里被毒杀了，这案子查得怎么样？是否跟朱治一案有关？”

贾逸道：“眼下有不少江东系和淮泗系的世家子弟群情激愤，传言是暨艳等人在铲除异己。但臣下怀疑，这件案子可能是有人故意挑起矛盾，意图妨碍至尊新政，和朱治案应该是同一股势力所为。目前已经有了一点线索，还正在查。”

这股势力很可能是公子彻，但这个推断，贾逸却无法说出口。总不能告诉孙权，他正在怀疑王室宗亲。

“嗯，案子要继续查，但也要防止有人借着案子去反对新政。”孙权道，“那些世家豪族们，动辄就说新政执行下去，将会社稷倾覆，动摇国之根本。还把前段时间的平准、均输、酒榷之策评价得一无是处，说什么百姓哭号、民不聊生。贾逸，你经常游走在市井之间，可曾见到这种景象？”

“臣下不曾见过。”贾逸答道，“至尊推行新政，利国利民，只是抑制了江东系、淮泗系这些世家豪门的权势，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会齐声反对了。”

“你能看到这点，对朝政还是多少洞悉一些的。不像吕壹、虞青他们，只会表忠心，说些什么把反对之人都抓起来的蠢话。”孙权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就算能看透一些东西，也不见得要参与其中。做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地位。你明白吗？”

“臣下明白。”贾逸拱手应道。这句话，就是在暗示自己不要跟太子走得太近了。

帝王之家，无法用平民百姓的血亲情感去看待。千百年来，为了争夺王权皇位，兄弟反目、父子相残之事屡见不鲜，就连秦皇汉武都不能幸免。孙权本身疑心颇重，又是权力欲望极深的人，容不得麾下独臣结党依附。

“贾校尉是个聪明人，”孙鲁班一语双关，“要不然，也不会从进奏曹叛逃到咱们这里后，仍然受到重用了。”

“多谢至尊信任，也谢孙郡主举荐之恩。”贾逸不亢不卑地回应。

孙权摆了摆手：“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下吧。”

贾逸躬身后退，刚刚出了殿门，就听到里面又传来了孙鲁班的笑声。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而且看起来极得孙权宠信，恐怕连太子孙登都比之不及。萧闲从她手中揽过黄鹤楼的营造，也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

镜花水榭中的六具尸体已经剖验完毕，仵作提交的文案上，清楚地指明六人都是死于牵机药。宁陌派出解烦卫，将吴祺在内的六名江东士族家眷一一提审，问出来了一些线索，但价值都不是很大。到目前为止，只知道这次宴会是吴祺召集的，其余的五人平时与吴祺关系很好，在江东系中属于家世门第都不怎么显赫的末流士族。那晚聚会，他们跟家人说的都是要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应对暨艳新政之事，除此之外没有再说什么。

六人一个说法，肯定是提前统一了口径。他们的真实目的，或许与暨艳新政无关。毕竟，以他们这几个人的身份地位，妄图阻拦新政无异于螳臂当车。宁陌扩大了调查范围，拘来了与六人关系密切的其他人等，终于在吴祺的外室那里有了点实质性的进展。

据他的外室所说，吴祺在赴宴前几天，曾经在酒后发过一次牢骚，说贾逸不过是解烦营中的一条狗，也敢在朱治的宴会上让自己难堪。现在终于有个机会，要坏了镜花水榭的门头，让贾逸栽个大跟头。外室担心被解烦营和郡主府报复，劝吴祺稳重行事。吴祺却说自己得了高人指点，解烦营不足为虑，就连郡主府也庇护不了贾逸。但是这个高人是谁，吴祺却口风很严，并没有说出来。这些消息，从侧面印证了宁陌的推断，吴祺等人是受人蒙骗，以为可以在镜花水榭借机闹事，没想到送上了自己的性命。

宁陌掏出那枚寒蝉令牌，在指间轻轻捻动。整块令牌以黄铜打造，雕刻精美，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但宁陌却已经断定，这枚并不是真正的寒蝉令牌。令牌这种东西作为信物，应该经常会被使用，就算是再小心呵护，时间长了也难免会变得黯淡，出现一些细小的划痕。这枚令牌太新了，像是刚刚铸造出来不久。而且，寒蝉一向行事隐秘，滴水不漏，犯下如此大的纰漏实属罕见。最为重要的是，他见过真正的寒蝉令牌，这枚令牌的重量不仅比较轻，而且在蝉尾花纹处还有个致命的纰漏。

可见，从陈松之死开始，犯下这一系列凶案的人就在极力把水搅浑，引着宁陌怀疑贾逸跟寒蝉的关系。那么，贾逸是清白的，与寒蝉无关么？也不尽然，宁陌前一段时间，已经派出陈奇前往公安城暗地调查贾逸留下的蛛丝马迹，并且命曹铭在武昌城中走访太平道一案所涉人等。他总觉得，就算贾逸是天资绝伦，仅仅凭借郡主府和丹阳豪族的助力，也绝无破获那两件惊世大案的可能。贾逸在那两件案子中，面对的是军议司和进奏曹的精英，都是过惯了刀头舐血日子的人，彼此交手，一招错，满盘输。贾逸没有解烦营的支持，还能步步先机，料事如神，他的情报来源和调查人手，郡主府和丹阳豪族都给不了，只能是来自于一个实力强大而且精于此道的后援。

纵观天下，只有寒蝉了。

只可惜没有证据。不过，就算有证据，宁陌也没有准备将贾逸交给虞青。虞青要的是贾逸死，而宁陌只想通过贾逸，查清楚当年妻子被杀的原因。宁陌原本以为，妻子林悦的死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但是三年过去了，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即便是时间流逝也无能为力。他站起身，推开了房门。外面夜色已深，天空中一轮孤月隐藏在乌云之后，星光也显得寂寥黯淡。宁陌叹了口气，正要去厢房小憩，却听得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曹铭的身影闪了进来。

“怎么，探出来什么消息了？”宁陌问道。曹铭在武昌城已经探查月余，每次问起，都说毫无头绪。现在突然深夜来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都尉，属下虽然没发现贾逸与寒蝉有联系的实证，却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宁陌将曹铭让进房内，关上了门窗：“说来听听。”

“太平道一案中，因为贾逸被身上有陆家私兵刺青的杀手伏击过，所以郡主府给他配了一队枭卫跟随护卫。”曹铭道，“不论贾逸走到哪里，都有枭卫跟随，而且有人专门记录当天发生的事情。我托了点关系，把记录的木简偷了出来，然后对照了一下太平道案子的进展，发现了一些端倪。”

曹铭从怀中掏出两卷木简，分别摊开放在长案上。

“都尉您看，贾逸偶尔会去茶社、酒铺甚至赌坊中，每次他去过之后，不出一两天的时间，案情必然会有进展。”

宁陌左右手放在木简上，来回对照。的确如此，虽然不是案情每次有进展之处，贾逸都去了这些地方，但每次贾逸去了这些地方之后，案情就会有所突破。他的心提了起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算有枭卫跟随，诸多不便，这些地方也极有可能是那个幕后势力与贾逸传递消息的场所。

“这些地点，标注汇总了没有？”宁陌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属下已经去了三家。”曹铭道，“但是这三家看起来都没什么特别，而且都换过东家和伙计。”

“什么时候换的？”

“贾逸去过之后，慢则一两旬，快则数日。而且属下还打听到，转手的店主要价不高，还不够市价的八成，所以都很快就转出去了。”

“牙行那里、市正那里，查了没有？这几家店主是什么人？”

“查过了，是一个名叫张攀的，备案画押齐全，现在还住在南城。”

宁陌提起了案边长剑，问道：“后院还有多少马匹？”

“这个……”曹铭挠了挠头，不明白宁陌为什么这样问。

“今晚咱们左部督当值的解烦卫只有二十人，你去把他们都召集到后院，有多少匹马就去多少人！”

“都尉现在就要去南城？”曹铭犹豫了一下，“不禀告虞部督么？她会不会误以为咱们要抢功？”

“忘了这个了。”宁陌沉吟片刻，“不必禀告虞部督，也不必去喊人了，你我现在先去看看情况。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曹铭向后门跑去，宁陌换上了一身软甲，又提了两把短弓，快步走到月门外。刚才有些冲动，不是曹铭多嘴问了一句，差点带着大队人马前去了。那样的话，难免会被虞青知道。如果虞青得知此事，接下去的查索方向就不是他一个都尉所能掌控。

不多时，曹铭已经牵马过来。宁陌将一把短弓抛给他，翻身上马，一起向南城疾驰而去。一刻钟后，两人已经来到了张攀住址外围。一条街全都是低矮泥坯房，有些房顶还是用稻草铺成的。污水顺着墙角流淌，偶尔能看到腐烂的菜叶子漂过，到处泛着微酸的臭味。这就是拥有几家铺子的人住的地方么？

宁陌按着腰间剑柄，直接走了上去。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如雷的鼾声，还有一股酒臭。他伸手推门，只觉得触手之处油腻腻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月光照进房内，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地上丢了几个酒坛，满屋都是呛鼻的烈酒味道。正对着房门的竹席上，躺着一个呼呼大睡的黝黑瘦子，对宁陌的到来浑然不觉。

宁陌不敢托大，让曹铭守在门外，自己拔出长剑，踢了瘦子一脚。瘦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道：“催，催，催，催个屁啊。赌债赌场还，哪能闹到家里来。”

宁陌又踢了他一脚，问道：“你是张攀？”

瘦子睡眼惺忪，抬头看到寒气逼人的长剑，吓得直往墙角缩去：“有……有贼！”

“你看清楚，我是官差！”宁陌冷声道，长剑往前一挺，“我再问一次，你是张攀？”

“小人是，小人是！”

“牙行、市正那里都有记载，一年多前你在城中有五六处产业，为什么要委身在这种地方？”

张攀张大了嘴，好像不知道宁陌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名下有铺子？”宁陌的眼神很冷。

“小人……小人不知道老爷在说什么，小人要是有铺子，早享福去了。”张攀哭丧着脸，“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为什么牙行和市正那里，会有你的画押和备案？”

“小人都不识字，哪里懂什么画押啊。”张攀挠了挠头，又道，“说起来，我家二叔在牙行里做事，三四年前倒是拿了好几份契约，要我照着他写的字画下来。然后还给了一笔钱，说是有人要借用我的名字开店。”

“你二叔现在何处？”

“前年、前年出城的时候遇到山贼，被杀了。”

宁陌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怅然叹了口气，收剑回鞘。虽然早料到没有这么容易查到寒蝉，但线索断得这么彻底，还是让他觉得空落落的。

曹铭转过头，问道：“都尉，这个人怎么处置？”

“先押回解烦营大牢，再审几次，免得有诈。”宁陌道。他走出低矮的泥坯房，发觉外面已经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身后曹铭已经将张攀捆绑起来，驮在了马后。宁陌也翻身上马，仰起头，任雨水滴落在脸上，模糊了视线。透过漫天的雨丝，小巷的尽头，似乎又出现了林悦的身影。

宁陌轻叹一声，闭上眼睛，低头策马冲了过去。

第六章

联手

要是按照秦风早前的脾气，已经揍孙敖好几回了。但萧闲在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忍住，他也只好容得孙敖作威作福。萧闲不在的这几天，这兔儿相公又来过一次，仍旧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管事见状只好又送上一袋钱，才算给打发走了。眼下黄鹤楼主体刚起了三层，钱已经送出去九袋了。

这日天色刚近黄昏，秦风在路口看到一骑快马奔驰而来，以为是萧闲回来了，于是乐呵呵地迎了上去。待快马到了眼前，才发现又是孙敖。他暗道了一声晦气，转身就走。孙敖在后面大呼小叫，他只当听不到。眼角余光扫到旁边管事小跑迎了上去，秦风提起腰间酒葫芦灌了一口，转过身斜睨着孙敖。

这位孙家公子身材单薄，像是一指头就能摁倒，偏生脸上还涂了厚厚的妆粉，打了点腮红。萧闲原先还有点想做孙鲁班的入幕之宾，后来知道孙敖是孙鲁班最宠爱的面首，立刻打消了念头，还惹得秦风嘲笑了他好几天。但秦风想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会喜欢像女人的男人，像他这么威风的男人却无人问津。所以，现在他看到孙敖的时候，更是气得不行。

孙敖似乎有什么急事，把钱袋塞进胸口，然后跳下马径直向楼体走去。他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跟管事发了通脾气，喝令劳役们停工，然后自己走进木楼中。管事跟着他前去，却被骂了出来，只好在楼外等着。秦风又灌了口酒，挥了挥手，让劳役们都去吃饭了。

管事看劳役们一哄而散，有些担心道：“三爷，这人都走了，里面那位出来会不会又借故发火？”

“发就发呗，是他让停工的，还能都干耗在这儿，等他不成？”秦风翻了个白眼。

“唉，他进楼里转一圈，少不得出来又挑一堆毛病。你说人咋能这么坏呢？讹钱讹得连脸面都不要了，还王室宗亲呢，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秦风道：“又不是你儿子，丢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去吃饭吧，这里我守着就行。”

管事干笑道：“三爷，就您这脾气，我怕他出来你忍不住要揍他。还是我留……”

话音未落，秦风骤然变色，一拍腰间，破风刀应声而出，向管事斩去！管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耳边“叮”的一声脆响，一支羽箭已经断作两截。秦风推了管事一把，纵身向远处一个蒙面黑衣人扑去。管事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跑向劳役们吃饭的窝棚。

黑衣人几个起落，向山下逃去。秦风背刀身后，脚下加力，追了过去。秦风知道，萧闲之所以返回武昌城，是镜花水榭里死了几个人。他也不傻，既然有人在他们城中产业内杀人，黄鹤楼这边自然也可能会有危险。这几天他绷紧心弦，一直在注意有什么异常，刚才若不是他时刻留神，管事只怕已经被一箭封喉了。

黑衣人跑得很快，脚力看起来相当不错，但还比不上秦风。秦风虽然走的是硬桥硬马的架势，但长年游历在外，脚力是相当了得。不到一炷香工夫，他离黑衣人已经只有几步之遥了。只要抓到了这个黑衣人，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来到底是谁在幕后对付他们兄弟三个。

秦风深吸一口气，腰身往下一压，骤然跃起向黑衣人撞了过去。黑衣人听得身后有变，扭过身挺起长剑回刺过去，却只见刀光一闪，长剑应声断作两截。接着，两人撞在一起，在山坡上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

秦风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舞刀向黑衣人砍去。黑衣人急忙架起断剑拆招，转眼之间两人“叮叮当当”交手十几招。黑衣人左支右绌招架不住，被秦风一拳打在脸上，仰面倒了下去。秦风跃起，单膝重重砸在黑衣人腹间，一把扯下了黑衣人的蒙脸黑布——是个陌生的脸庞，看样子有三四十岁的样子。秦风刚要开口问话，却见黑衣人眼中凶光乍现，用力一拍腰间，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秦风暗叫一声不好，这是火油的味道，贾逸曾经给萧闲和他看过，只要遇到一丁点火星，就会剧烈燃烧起来。

黑衣人反手一扣，燃起一枚火折，嘶吼着向秦风扑了过来。秦风飞快向后退去，看到黑衣人腰间水囊已破，里面流出的正是那种黑色黏稠液体。火星跌落在黑衣人身上，烈焰腾空而起，秦风已经能感觉到迫人的热浪。眼看火舌已经舔舐到身上，秦风用尽全身力气，将破风刀死命掷出，将一身火焰的黑衣人仰面击翻在地。然后他才顺势倒下，滚了好几下，压灭了身上的火苗。

秦风翻身坐起，大口喘着粗气，看着不远处烧得正旺的黑衣人尸体。虽然纵横江湖多年，但像刚才那种生死关头，他也没有遇到过几次。他站起身，有些无奈，本来想抓个舌头，现在这个样子，连尸体都没了。

远处山上的天色忽然泛起了红光，秦风暗叫一声不好，返身拼命向山上跑去。这个黑衣人的目的并不是要杀那个管事，也不是要杀秦风，而是要把秦风引下山。调虎离山也好，一石二鸟也好，现在山上多半已经出事了。不多时，秦风已经跑到山顶，只见黄鹤楼燃起了熊熊烈火，管事正指挥着劳役们泼水灭火。然而山顶只有担上来的几大缸饮用做饭的水，很快就用完了，众人只能干瞪眼，看着大火燃烧。

秦风把管事拉到一边，喝问道：“怎么回事？楼怎么烧起来了？”

管事战战兢兢道：“三爷，我被那一箭射得吓破了胆，跑进窝棚躲到了劳役中，也不知道怎么起火的。还是有劳役看到外面起了火光，我才组织人打水灭火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看到人放火？也没发现什么异样？”秦风不甘心问道。

“没、没有。”管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三爷……”

“有话快说！”秦风很不耐烦。楼都盖到第三层了，却被一把火给烧没了，这要是重新盖，不光要赔个底朝天，恐怕工期也赶不上了。

“孙……孙敖好像一直都没从楼里出来。”

秦风瞪圆了眼，抓住管事胳膊吼道：“你说什么？”

“我们出去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没见什么人从楼里出来。”管事快要哭了出来，“孙敖，十有八九被烧死在里面了。”

秦风抬头看去，整座楼体都被笼罩在大火之中，不时有木料被烧毁，带着火舌一起跌落下来。这种火势，别说是个人在里面，就是神仙也难活下来。

“这下麻烦可大了。”秦风喃喃道。

贾逸和萧闲赶到的时候，孙敖的尸体已经被拉了出来，尸体被烧成了一段焦炭，要不是旁边散落着大量铜钱，根本无法断定身份。

在建楼体已经大部倒塌，只剩下些黑黢黢的木墙木柱，摇摇欲坠。山风吹过残存的楼体，发出沉闷的响声，犹如野兽的咆哮，啃噬着三人仅存的精力。秦风闷着头，坐在废墟旁边，一言不发。萧闲站在他的身旁，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也说不出话来。只有贾逸，走进残垣断壁之中，十分仔细地搜寻可能留下的痕迹。他在孙敖倒毙的地方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周围，从一层木灰中拎出了一条黑色的细线。这条线摸起来是金属质地，用力擦拭之后，露出了黄澄澄的亮光。金线？贾逸心中一紧，霍然起身，用力搬开周围的断木碎片，匆忙找寻着什么。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砸在地上厚厚的炭灰上，溅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一刻钟过去了，贾逸终于拾起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表面已经被烧成了黑色，指头一捻，就有细屑簌簌掉落。

贾逸跳下高台，神色紧张地向秦风问道：“这个孙敖，来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秦风道：“人都给烧成这样了，还管他穿什么衣服啊。老贾，老萧，这样好了，我拉着这具尸体去孙公主府上认罪……”

“他是不是戴了顶进贤冠制式的发冠，但却没有巾帻与梁数，冠沿用了金线镶边，冠顶还缀了颗珍珠？”

“你……你怎么知道？他每次来都这般装模作样的打扮，真是让人恶心。”

“怎么会这样？”贾逸心中犹如雷霆激荡。

这个孙敖，应该就是灭口陈松的那个王室宗亲！同样是这个孙敖，将伪造的寒蝉令牌，塞到了陈松手中！贾逸来回踱步，心中烦乱不已。想不到这个线索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出现，又如此轻易地断掉。

孙敖被杀，无疑是已经走漏了消息，陈三很可能也被灭口了。虽然贾逸一直觉得查索王室宗亲很难，但如果这段日子来趟黄鹤楼，遇上孙敖，那么这个难题就会迎刃而解。他可以利用孙敖放长线钓大鱼，不动声色地引出公子彻。

但现在，公子彻又是提早下手，将孙敖烧死于在建的黄鹤楼中。此举不但断绝了贾逸查到孙敖的可能，还斩断了贾逸与孙鲁班结好的可能，又是一石二鸟。贾逸心头泛起一股无力感，这个公子彻几乎是料事如神，步步先机。自己就算殚精竭虑，也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到了现在已发生数起命案，自己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不要紧，负责督造黄鹤楼的人是我，我去找孙公主顶罪。”萧闲笑道，“我要是照孙敖那样妆扮一番，说不定也能让孙公主喜欢。”

秦风大声道：“是我没看好场子，让这兔相公被烧死了，怎么能让你去顶罪？没这个道理！”

萧闲摆了摆手：“你去顶罪，也要孙公主认了才行。”

秦风还想争辩，却见山脚下疾驰而来一支骑队，直奔此处。为首那名骑手，背上一杆认旗迎风哗哗作响，正是孙公主的名号。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秦风哑然道。

“工地上的这些人里肯定有孙公主安插的眼线。现在才来，已经不算快了。”贾逸低声道。

“你刚才问秦风的话，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萧闲问道。

“烧死孙敖的人，可能跟做下镜花水榭命案，毒死陈松、朱治的是同一个。”贾逸道。

萧闲叹道：“这次你可真是步步皆输啊，很少见你这么狼狈过。”

“这次的对手确实棋高一着，不过事情还没到最后，我们终究还是有希望的。”贾逸拍了拍萧闲肩膀，“放心，我们会挺过去的。”

“要是真在东吴混不下去，我就带着你们俩去周游天下！”秦风大着嗓门道，“我在江湖上有很多朋友，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要比整天窝在这武昌城好得多！”

三人相视一笑，齐齐往前走了数步，面对着愈来愈近的骑队。转眼间，骑队已到跟前，分开两边迅速将三人包围起来。孙鲁班穿了件束腰胄甲，腰间配了一柄长剑，除了一根玉钗之外没有任何首饰，未施粉黛的脸上怒容满面。她跳下马来，一言不发，拔出长剑向贾逸三人疾步走来。

贾逸将萧闲和秦风往后一推，自己向前迎了上去。孙鲁班一脚狠狠踹在贾逸腰间，痛得贾逸连退两步。但贾逸吸了口气，随即又迎了上去。

“你给我滚开！”孙鲁班厉声喝道，长剑一挺刺了过去。

贾逸攥住孙鲁班的手腕，沉声道：“殿下，杀死孙敖的不是萧闲，是公子彻！”

孙鲁班神色一震，疑问道：“公子彻？”

贾逸奇道：“殿下知道公子彻？”

孙鲁班皱眉道：“把你的脏手松开！”

贾逸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退。孙鲁班活动了下手腕，将长剑还入鞘内，忽然掠过贾逸身边，一脚将萧闲踢了个仰面朝天。秦风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贾逸一把拽住。孙鲁班踢了萧闲足足十几下，怒气才稍稍平歇，转回来问道：“你们的意思，是公子彻杀了孙敖？”

“是的。”贾逸试探道，“殿下知道公子彻这个人？”

“曾听人提起过一次，将他夸得英明神武，风流倜傥，堪比周公瑾了，好像是个王室宗亲。”孙鲁班不屑道。

“是谁提起来的？”贾逸有些紧张地问道。

孙鲁班看了他一眼：“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你面前的。”

“莫非是……潘婕？”贾逸只觉得嘴里发苦。

“就是她。”孙鲁班问道，“你先说清楚，为什么怀疑是公子彻杀了孙敖？”

“我觉得，孙敖在替公子彻做事。”

“孙敖？替公子彻？”孙鲁班道，“怎么可能？”

“有人看到过孙敖毒杀陈松灭口。”贾逸解释道，“陈松就是朱治案中，那个下毒的御医。”

孙鲁班脸色阴沉下来，沉吟了一会儿道：“照你这么说，岂不是从朱治案开始，都是这个公子彻在搞鬼？”

“是。”贾逸道。

“禀告父王了吗？”

“我一个外臣，只凭片言只语就怀疑王室宗亲，恐怕不太合适。”

孙鲁班又思忖片刻：“不对，如果这些事都是公子彻做的，那他的主要目的应该是对登哥哥不利。你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是不想涉入跟太子之位有关的争斗。”

贾逸心头一惊，孙鲁班果然冰雪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这点。

“原来如此，刚才我不理解父王怎么想的，竟把黄鹤楼被烧、孙敖被杀的案子委派给你。”孙鲁班道，“你这个人，倒是很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拿捏分寸。很多时候，上位者在意的不仅仅是案子的真相，更想要秩序的稳定。”

“至尊依然命我署理此案？”贾逸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一直毫无进展，很可能会被撤换。

孙鲁班冷冷哼了一声：“黄鹤楼被烧毁，我自然要先禀告父王，他让我不得与你为难。不然刚才你那般无礼，我早一剑将你杀了。”

贾逸躬身行礼。

孙鲁班看了萧闲一眼，喝道：“带走！”麾下骑手立刻蜂拥而上，将铁链套在萧闲脖子上，并扣上了枷锁。秦风在一旁拔刀出鞘，却被贾逸轻轻按下。

孙鲁班挑眉道：“不管如何，这姓萧的混蛋还要关上一阵子。孙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要是我放你们三个逍遥无事，旁人还不得以为我好欺负？”

萧闲笑道：“萧某跟殿下回府，殿下如果哪天气不顺，随时可以把萧某提出来痛打一番。只是这营造黄鹤楼的差事，可是耽误不得……”

孙鲁班冷笑道：“这差事父王已经转交给诸葛瑾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本公主的地牢里吧，什么时候本公主心情好了，你再出来。”

萧闲眨了下眼，对贾逸低声道：“应该没事，别急着救我，先查案子要紧。”

孙鲁班叱道：“你们还嘀嘀咕咕什么，带走！”

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带队向山下走去，走了不远，又回过头狠狠瞪了贾逸一眼。

秦风道：“老贾，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娘们儿把老萧带走了？”

“孙鲁班是极好面子的人。刚才你要是动了刀，我们三个都得被她押走。”贾逸道，“萧闲此去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我托人打点下关系，看能不能说情把他放出来。”

秦风摇头叹道：“跟官府打交道真他娘的不痛快，事事都要顾忌这个，担心那个。我说，等这些事儿都完结了，你们俩不如跟我一起去江湖上游历一番？”

贾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愁。孙尚香郡主游猎未归，只凭孙梦的面子，孙鲁班会认么？如果不行的话，只能找那个人了，但这样一来，难免又会受到孙权的猜疑。事已至此，可真是进退两难。

郡主府内，凉亭上。

“我才不去找那个疯女人！让我去求她，门儿都没有！”孙梦气哼哼道，“你不是见过她，还对她推崇得很么，她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

贾逸没有出声。

孙梦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她跟我表姐不对付，我也跟她呛过好几次。心眼儿那么小的人，不管是表姐还是我去替你说情，都只怕会适得其反，火上浇油。”

贾逸道：“我明白，只是随口问问。”

孙梦关切地问道：“烧死的真是孙敖？我听说不是已经烧成焦炭了吗，如何辨认得出？”

“孙敖进楼之前，管事给过他一袋子钱，后来那些铜钱都散落在他的尸体旁边了。”贾逸道。

“那会不会是孙敖把钱塞在别人身上，将那个人杀死，然后自己跑了呢？”

“这个说法太牵强了，如果孙敖这么做了，岂不是要隐姓埋名一辈子？孙公主怎么会信。”贾逸摇头道，“况且，根据现场留下来的发冠残迹，孙敖很可能就是毒杀陈松的那个宗室。”

“又是公子彻杀人灭口？”孙梦问道。

“我去过都尉府大牢了，陈三前几天染了暴疾死了。”贾逸道，“我们还是轻敌了，没想到公子彻这么难对付。”

孙梦幽幽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你总是运气不好，又接到这么棘手的案子。”

从侧面看过去，孙梦轻颦柳眉，小巧的鼻梁上显露出细小的皱纹，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烦恼的样子竟然让人有些心动。贾逸想要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拥抱安抚。但终究，他闭上眼睛，稳定了一会儿心神，打消了这个念头。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孙梦问道。

“再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萧闲放出来。”

“我是说案子，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没有。”贾逸有些慌乱地掩饰，“接下来，自然是要查孙敖，这是目前我们手上唯一的线索。”

“怎么查？”孙梦道，“他平时傲气刻薄得很，除了一些宗亲，没什么朋友了。你要是暗地里在宗亲中查他，至尊那里会不会不好交代？”

“不用偷偷摸摸，我直接去找孙公主询问。”

“孙敖被烧死，萧闲那个滑头鬼脱不了干系，孙公主会听你的？”

“我已经把对孙敖的怀疑，告知孙公主了。枕边人可能与公子彻勾结，她应该也很想知道真相。”贾逸道。

“那我陪你一起去？”孙梦道。

“不用了。人多的话，她反而会有顾虑，不见得愿意说。”贾逸道。

孙梦点了点头。

两人都沉默下来，出现了短暂的冷场。贾逸想要挑起话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端起长案上的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最近一段时间，他有很强烈的焦灼感，总觉得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和孙梦的关系，也像心头的一根刺，一直就这么横亘着。屈指数来，到东吴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了，孙梦也早到了嫁人的年纪，却还和自己这么不清不楚地拖着。当初陆延跟孙梦有婚约的事，让他对陆延耿耿于怀，一度有向孙梦表露心迹的冲动。后来陆延自裁，他又偃旗息鼓，对孙梦若即若离起来。这样下去，他算是对田川旧情难忘，但对孙梦来说，又算什么？

“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不在解烦营待了？”孙梦问道。

“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最近看你心力交瘁，疲惫得很，有点心疼你。”孙梦嘻嘻笑道。

贾逸脸色有些微微发红：“我对这种日子也早就倦怠了，可是身不由己。”

“辞官呢？”孙梦眨了眨眼，“如果你没什么仕途上的野心，辞了官变成白身，就算我表姐不养你这个闲人，我也可以养。”

贾逸苦涩地笑了笑。寒蝉不知道花了多大力气，才把他这个间客安置在解烦营，如果他辞了官，对寒蝉来说还有什么价值？一个洞悉寒蝉机密，却又不能为寒蝉所用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你还是想做官啊。”孙梦有些失望。

“那倒不是，只是有些原因，现在还辞不了。”贾逸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道，“等这件案子结了，我想向孙郡主提亲。”

孙梦手抖了一下，惊诧道：“你说什么？”

贾逸注视着她，低声道：“我想明白了，想向孙郡主提亲，求她把你许配给我。”

孙梦“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满脸疑虑：“你是不是吃错了药，失心疯了？”

“我不是把你当作田川的替代，是真心想跟你成亲。”贾逸自顾自说下去，“虽然我只是解烦营一个小小的校尉，整天过的都是如履薄冰的日子，在东吴也没有什么根基，但还是奢望孙姑娘你能嫁给我。”

孙梦抱起肩膀，靠着凉亭石柱，问道：“你现在提亲，对得起田川姑娘？”

“对不起。”贾逸的声音很低沉。

“男人都是没良心的东西。”孙梦不屑道。

“可我不想再对不起你。”贾逸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落寞的神色。

孙梦怔了一下，整个人松弛下来，讷讷道：“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只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了。”

贾逸吸了口气，问道：“所以说，孙姑娘你意下如何？”

孙梦嘟囔道：“你真是块木头，这种事这么说出来，太随意了吧。”

贾逸有些窘迫：“我对这些事不是太懂，主要是想先问问你同意不同意，然后再做打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冰人，去向孙郡主纳彩，六礼聘金样样都按照规矩来……”

“我在意的又不是这个。”孙梦伸了个懒腰，“你是怎么突然想通的？”

“昨天秦风拉我喝酒，喝到舌头都大了的时候，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才幡然醒悟。”贾逸道。

“什么故事？”孙梦好奇问道。

“我已经答应了他，除非娶你过门，不然绝对不能告诉你。”贾逸尴尬道。

“嘁，那黑胖子能讲出什么故事。”孙梦鄙夷道，“你以为我会那么幼稚，追着你问吗？”

“你不会就这么拒绝我了吧。”贾逸紧张道。

孙梦摸了摸鼻翼：“我有说拒绝你了么？”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贾逸试探问道。

孙梦哼了一声：“你真是个……我表姐看你看得还真准。”

“孙郡主如何看我？”

“说你查案的时候，自信敏锐，沉着老练。但是在对付女人上，却笨手笨脚，直来直去，就像块朽烂的榆木疙瘩。”孙梦抿嘴笑道，“不过我却很喜欢，最起码这样的男人能让人放心。”

贾逸松了口气，微笑着没有说话。

“真难得，已经好久没有见你笑过了。”孙梦道，“走吧，我们出去吃饭，陪你喝上几杯，消消你心里的郁结。”

贾逸也站起了身：“去醉仙居还是镜花水榭？”

“不，我要去松鹤楼。还记得你第一次请客么，我要吃那里的貊炙！”

“这个好说，托萧闲的福，我现在也是有钱人了。这次你想吃几份都没问题。”

“这可是你说的。”孙梦转了个圈，曲裾襦裙旋转得像一朵花，“看我不吃得你肉疼！”

贾逸静静站在石亭之中，看着孙梦在阳光中的活泼身影。他不知道未来会变得如何，但这一刻却令他如释重负，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温暖之中。只可惜无法令时光停留，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人世间，能感受到幸福的机会总是稍纵即逝。如果侥幸遇到，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要好好把握。放下，并不意味着遗忘。放下，是另一种铭记。恍惚中，眼前又出现了田川的脸庞，正对着贾逸微笑。

于是，贾逸也跟着笑了起来。

孙登换了辆普通的牛车，坐在车厢之中，透过薄纱看着两侧的曹署官邸。

他已经在武昌城中转了一个上午，几乎路过了所有的曹署官邸门前。看到的景象，跟他这段时间听到的差不多。大多数的曹署官邸都门可罗雀，不见往日的热闹景象。有些官邸前，还聚集着一些官员家属在跪拜哭闹，其中甚至有年迈的老人和一脸懵懂的孩童。那些守门的兵丁，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漠然地看着一切。

孙登重重叹了口气，道：“民不聊生，这不是我想要的。”

一旁的诸葛恪道：“殿下，你该不是这时候打退堂鼓了吧？这整顿吏治，虽说是暨艳他们在做，可满朝上下都以为你才是背后助力的人，是你授意张温和朱治支持暨艳的。”

“我当初的构想是循序渐进，剔除那些无能之人，进行妥善安置，然后再提高那些有能之士的俸禄。但是暨艳这么胡闹下去，已经大大违背了我的初衷。”孙登感叹道，“你看看，这些跪在官邸前哭诉的妇孺们，可不可怜？这场吏治整顿下来，断了多少人的活路？”

诸葛恪笑道：“殿下你真是多虑了。能到曹署里做官的，哪家会一贫如洗？这些妇孺哭诉都只是做做样子，当不得真。”

孙登皱眉道：“元逊兄，你怎么会如此想？被裁撤的官员大多都是饱读过诗书的，不会做出这等有辱斯文的事情。”

“或许吧。”诸葛恪看牛车快到吴王府了，忍不住叮嘱道，“殿下，等会儿见了至尊，千万不要提起整顿吏治的弊病。”

“一句都不能提？错了的事，我们可以改。”

“可是现在暨艳这种做法，是至尊同意的。殿下说错了，岂不是至尊也错了？”诸葛恪劝道，“这项新政的倡导者本就是殿下，如果现在殿下说新政错了，岂不是出尔反尔？这项新政不管在官场中的反应如何，您都得咬着牙坚持下去。”

孙登喃喃道：“就为了孙家脸面，错也不能说错吗？”

诸葛恪正色道：“错和对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尊的看法。您是至尊的儿子，至尊现在是吴王，您理应遵循他的意愿。”

孙登沉默半晌，勉强道：“元逊兄，我听你的。不过他日我登上王位之后，是不会这么做的。”

诸葛恪撩起了薄纱，道：“殿下，那是以后的事了。在这之前，请您务必谨言慎行。”

孙登点了点头，跳下牛车，整理了仪表之后，向吴王府走去。随着各门羽林卫的通传禀报声，孙登很快就来到了大殿外，束手站在一旁，等待着父亲的召唤。对于父亲，孙登一向是恭顺有礼，除了偶尔争辩，很少有忤逆之举。但是这次，孙登是从心底觉得父亲做得不对。他曾经让张温去劝暨艳，不要太急功近利，但张温却铩羽而归，说是暨艳搬出了至尊，宣称都是至尊的意思，使得孙登无可奈何。

在殿外只等了片刻，內监就来通传，将孙登请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暨艳也在里面，还满面笑容，春风得意。孙登的身形停滞了一下，终究还是向孙权行过礼，默默坐到了侧席。

孙权道：“登儿你来得正好。如今吏治整顿进展顺利，你作为首倡者，功不可没。我刚才跟暨艳说起你，觉得再过两年，或许可以让你开府置官署，以太子身份早日参与朝政。”

孙登躬身谢礼：“多谢父王厚爱。”

暨艳在旁笑道：“当初太子殿下视察选曹，谈及目前各个曹署中官员冗杂，人浮于事，臣下就觉得殿下勇于任事，目光长远。也多亏了殿下的背书，张温中郎将的支持，不过短短一年，就将整顿吏治的新政推行得这么顺利。”

“那是你的功劳，和我没有太大关系。”孙登淡淡道，“暨尚书雷霆手段，真是了得，只是希望裁撤官员之后，还有善后手段。”

孙权道：“你有所不知，刚才暨艳已经说过了他的下步打算，现在各曹署只剩下了五六成属官，但其中仍有滥竽充数之徒。他拟议近日再举行一次大考，削减去二三成属官，你觉得意下如何？”

孙登怔了一下，失声道：“再削减去二三成属官？”

暨艳道：“不错，如此一来，不但朝廷每年发放的俸禄会大大减少，而且还解决了因为官员众多出现的互相推诿、人浮于事的问题。”

孙登正色道：“暨尚书，原本十个人才能处理的政务，只剩下两三个人去处理的话，可曾想过他们会劳累到何种程度？”

“不瞒殿下，选曹原先属官足有十二人之多，除了我和徐彪之外，愿做事、能做事的再无一人。我和徐彪几乎全年无休，以选曹为家，其中辛苦自然知晓。但身为至尊臣子，我等俱无怨言，只求能够尽心尽力，做好分内之事。”暨艳道。

“所以说，你认为其他曹署的属官，也要像你们一样劳累？”

“不错，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若谁不想这么辛苦，大可以辞官不做。”暨艳冷笑道，“反正那些豪门世家子弟，做官大半只是为了积累人脉，交游牟利而已。”

孙登看着孙权，那张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既没有支持暨艳，也没有反驳他。孙登暗暗叹了口气，道：“父王，我觉得这样未免太刻薄了些。”

“你有什么想法？”孙权问道。

“儿臣认为，既然现在裁撤了近半属官，已经达到了目的，不管是举荐招纳寒士，还是考稽督促政事，都可以着手准备了，不必再次裁撤。”

暨艳拱手道：“殿下，现在被裁撤下去的属官们都在腹诽新政，甚至互相串通，意图聚众闹事。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退让，会引起更大的反弹。接下来不管再推行什么新政，都是难上加难了。”

“暨尚书，我来之前专门去了各曹署官邸看过，你就没留意到跪在门口哭泣的妇孺吗？”

“推行新政，难免会有牺牲。况且，以后再招贤纳士，他们也不是没有出路。”

“就算再度被举荐为官，也要像你一样全年无休，整日埋没在政务之中，没有片刻空闲？”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暨尚书！”孙登提高了声音，“他们也是人，不是我孙家的奴仆，不是工具！他们就不能有闲暇空余，呼朋唤友、泛舟江上、饮酒赋诗、踏青赏月吗？他们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乐趣吗？若这样下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东吴奴役士人，有辱斯文？”

暨艳起身，正色道：“殿下宽仁温和，体贴爱民，纵然值得称颂，但如今天下大势，对我东吴来说可谓岌岌可危。西有蜀汉貌合神离，北有曹魏虎视眈眈，岂容得我等入仕之人浮华享乐？昔年秦皇嬴政宵衣旰食，才统一六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才称霸春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望殿下三思！”

孙登还想再出声反驳，却听到孙权轻轻咳嗽一声，只得勉强按捺住了心绪。

孙权依旧是淡淡笑着，唤一名长随到殿外折了一支蔷薇枝条，扔在了地上。他看着孙登，面无表情道：“拾起来。”

孙登不解其意，伸手去拾，却又猛地缩回了手。暨艳叹了口气，上前拾起蔷薇枝条，将上面的倒刺一个一个地小心剔除，然后又递给了孙登。孙登瞥见暨艳的手，心中不禁微微一颤。那是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饱经了半生风霜。

“臣下与那些世家子弟不同，本是出身寒门，自幼便担水耕田，织布纺衣，直到现在农忙时节，仍会带领家人一同耕地劳作。”暨艳道，“殿下所说的生活，所说的乐趣，臣下并未经历过。臣下这种寒门子弟好比毛竹，世家子弟好比芝兰，虽然芝兰高雅，毛竹低贱，但在治国之道上，芝兰华而不实，毛竹可堪大用。”

孙登怔怔地立在原地，眼神复杂。

“有些事，不适合你去做，为父自然会安排人替你去做。”孙权沉声道，“身为储君，要有储君的觉悟，而不是依靠自己的喜好去做事。”

孙登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以对。

孙权脸色阴郁：“或许你可以抽时间，拜访下你的妹妹。看看她这几年提出的平准、均输、酒榷之策，是怎么让国库充盈、军力雄壮的。别整天读那些圣贤书，与世家子弟清谈议政，你是储君，你得知道怎么样才能坐稳这个位置。明白吗？”

孙登终于回应道：“儿臣铭记于心。只是儿臣也知道，昔年尧舜以仁为政，从未玩弄帝王心术，倒也国泰民安。”

暨艳大惊，转头去看孙权脸色。孙权却只是淡淡笑了笑：“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以再仔细琢磨琢磨，到底以后要怎么做。今天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孙登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暨艳五体投地，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孙权挥了挥衣袖，让他也退了出去，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孙权一人。他微微闭着双目，似乎是在养神，又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之后，孙权霍然起身，将长案上的竹简一扫而落，脸色铁青地喝道：“孽子！混账！竟敢自比尧舜！当我是什么，夏桀商纣么！”

宁陌合上了手中的木简，码放在案头，闭目沉思。那是陈奇在公安城调查来的情报，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比在武昌城的收获还大。

贾逸当初被派去公安城，是协助诸葛瑾向关羽提亲，虽在公安城内历尽艰险，却全身而退。甚至到了最后，还落了个协助至尊，诛灭意图谋反的荆州士族之功，可谓成就了一段传奇。陈奇在公安城里多方走访，刺探了近两个月，才算是把贾逸这段经历勾勒出了大概的轮廓，发现了其中的疑点。

首先是孙梦跟贾逸的关系。孙梦当时在公安城的身份是反间，与傅士仁虚与委蛇，将荆州士族引入圈套之中。按理说，她和贾逸是初识，并没什么交情。但她却似乎有意在护卫贾逸，不管是跟虞青发生正面冲突，为贾逸挡住弩手视线，还是后来带队杀入太守府，分寸都超出了同僚的情谊。就算是贾逸死去的未婚妻田川，跟孙梦的相貌非常相似，那也应该是贾逸对孙梦有好感。除非……孙梦就是田川。

宁陌摇了摇头，孙梦是孙郡主表亲，自小在江东长大；而田川则是田畴之女，幽州人士。这两个人的身份，无论如何也重叠不起来的。那么，就是孙尚香郡主暗地里有令，要孙梦护卫贾逸了？可是，孙郡主为何如此高看一个叛逃而来的进奏曹校尉？仅仅是丹阳豪族从中引荐，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其次，是那个傅士仁的义子，傅尘。这个人在公安城待了十多年，无功无过，名不见经传，却在最后的宴会上击杀吕蒙，震惊满座。而自此之后，就如一滴水珠融进江河，再也不见踪影。这件事的可疑之处，在于随后赶到的至尊，并没有任何追寻此人的意思。似乎吕蒙被傅尘杀死，助他铲除荆州士族，是他和某人早已约定好的事情。而正是这个傅尘，当贾逸被多方追捕之时，在公安城中为贾逸提供了多处庇护之所。

还有，在贾逸与解烦卫们前去曹魏驿馆，被傅士仁手下伏击之时，出现了一个白衣剑客将他从重重围困中救出。这个白衣剑客到底是不是傅尘还未可知，但从傅尘在公安城中来去自如、狡兔三窟的行为来说，单凭一个人是不可能办到的。如果傅尘身后即是寒蝉，那么到底意味着什么？后来有很冷僻的消息传出，说铲除荆州士族，幕后布局之人其实是孙尚香郡主，铺垫之人是孙梦，贾逸不过是承其虚名。荆州士族毕竟是延续了百年的数郡世家豪门，孙家不想把仇怨都揽在自己身上，索性成就了贾逸。

宁陌觉得，这样的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可以解释为何孙梦会护卫贾逸。那么，虽然从武昌和公安两地的线索来看，贾逸身后的确有着一个神秘莫测的势力，但这个势力到底是不是寒蝉，几乎已经可以断定。

还有一点，不管贾逸与寒蝉有关无关，现在是有人正在诱导宁陌往这边查。不管是陈松家中出现的寒蝉令牌，还是射入解烦营官邸的那封密信，都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公子彻。

在陈奇和曹铭查索的时候，宁陌并有没闲下来，他正在暗地里调查自己的上官，左部督虞青。这件事进行得很隐秘，没有任何人知道。早先贾逸被伏击，他不光顺势扯出了进奏曹和军议司在武昌城中的暗桩，还锁定了吴祺，只因为吴祺在张温夜宴之上，与贾逸发生过冲突。他派了解烦卫暗中监视吴祺，一有异动立刻禀告。这本是一步闲棋，但想不到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那天解烦卫向他禀报，说吴祺召集了部分江东世家子弟，在秋意阁秘密集会。刚好宁陌无事，便调回了解烦卫，自己前去摸底。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当所有的江东士族和吴祺都离开之后，虞青竟然从秋意阁中走了出来。

随后不久，便发生了镜花水榭命案，吴祺等六人在镜花水榭中被毒杀。正因为之前看到了虞青，宁陌在心中已经做了无数次猜测和推断，所以才当着贾逸的面，行云流水般做了那一番推论。而紧接着，对吴祺外室的提审，则坐实了虞青的嫌疑。那个诱骗吴祺等六人自杀的幕后之人，应该就是虞青无疑了。虞青与贾逸有旧怨，宁陌是知道的。现在最大的疑点就是，这件案子究竟是虞青对陈松一案的模仿，还是说陈松一案也是虞青所为？

宁陌明白，这个疑问只能放在他自己心里，对旁人吐露半个字，都可能是灭顶之灾。他不确定虞青后面还有没有人，但至少从这段时间的隐秘探查来看，陷害贾逸这件事不可能是虞青一人所为。

外面突然响起了叩门之声，宁陌起身相迎，却发现进来的是贾逸。他微微躬身行礼，道：“贾校尉光临，有何指教？”

贾逸站在门外，道：“说起来惭愧，同僚为官已经快两年了，还没有踏入过彼此的房间。”

宁陌没有退让的意思：“贾校尉有话，站在外面说也可以。”

贾逸看了看左右，低声道：“既然宁都尉你觉得无所谓，那我就站在这里说了。请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帮你查清你妻子被杀的真相。”

“我为什么要给你时间？为什么要等着你帮我？”宁陌低眉道，声音依旧很阴沉。

“你派了陈奇、曹铭在公安城、武昌城中查我，可惜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贾逸道，“我这边萧闲被孙公主押走，公子彻步步紧逼，很可能在你没查清楚之前，我就已经被抓或者被杀了。那时候，你几年来的追查将会功亏一篑，寒蝉又将沉入黑暗之中。从那以后，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宁陌没有说话，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实不相瞒，我确实跟寒蝉有些渊源。”贾逸平静道。

宁陌眉头一振：“你不怕我向虞部督禀告？”

“禀告什么？我对你说自己跟寒蝉有些渊源？那也要到时候我承认才行。”贾逸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向虞青禀告。”

“贾校尉哪里来的自信？”

贾逸压低了声音：“因为你正在暗地里调查她。”

宁陌怔了一下，随即侧身道：“贾校尉，请进。”

贾逸闪身进了房内，宁陌站在门口，环视了院子一圈才退进房中，关紧门窗。他皱眉问道：“贾校尉何出此言？我怎么会查自己的上司？”

贾逸淡淡道：“我们之间就不要兜这些圈子了，若不是抓到你这个把柄，我也不会登门拜访。”

“就算你告诉了虞青部督，我也有一套说辞，她不见得会信你的话。”

“那我们可以试试。”贾逸道。

宁陌沉默下来。很清楚虞青的性子，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一旦被她怀疑自己是个威胁，她很可能不管真相如何，抢先下手。

“实不相瞒，那天吴祺等人在镜花水榭被毒杀，我也发现了寒蝉令牌。”贾逸道。

宁陌抬起头，苍白的脸色上并无任何表情。

“因为知道你在追查我是否与寒蝉有关，在看到寒蝉令牌之后，我怕说不清楚，情急之下藏起了令牌。接下来你就赶到了，说是收到了密报，称寒蝉在镜花水榭杀人。”贾逸道，“恕我直言，你现在怎么想？不觉得这两件事都是有人在误导吗？”

“你的意思是，寒蝉令牌是公子彻在故布疑阵。”宁陌道，“但你刚才明明说与寒蝉有些渊源。”

“不错，但却不是替寒蝉杀死陈松、吴祺这些人的渊源。”

“所以说，你的确知道我妻子被杀的真相？”

“现在还不知道，但在处理完公子彻这个麻烦之后，我会帮你查出来。”

宁陌的目光阴冷，嘴角紧绷，似乎心中正在反复思忖。

“你我合作，有利无害。”贾逸道，“宁都尉，你应该早就意识到了，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可是，我们也并不是朋友。”宁陌道。

“不是朋友，就不能合作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如果这只是你的缓兵之计呢？”

“对。所以你只能赌一次。”贾逸道，“你只有一次机会。在我身上，你已经挖不出太多的东西，但如果继续追查我，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无疑是种掣肘，我将不得不对你进行反击。不合作，就是两败俱伤；合作，才能相得益彰。”

宁陌道：“能不能说一下，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在东吴这五年，我一直如履薄冰，每做一件事都要思前想后，确保万无一失。但今天不同了，公子彻已经将我逼到了绝境，如果我依然束手束脚，无疑是坐以待毙。”贾逸道。

“公子彻是谁，你查到了？”宁陌问道。

“没有，所以我准备放手去查。原先一些不大合适的手段，只要不被发现的话，倒也无妨。”贾逸看着宁陌，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宁陌低头沉吟片刻，抬头道：“成交。”

“一言为定。”贾逸转身离去，却在门口站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查虞青？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

宁陌恍然，原来贾逸并不知道，虞青和吴祺一起出现在秋意阁，也不清楚虞青很可能就是吴祺一案的幕后之人。他掩饰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私怨，与贾校尉无关。”

“好，那接下来，我查公子彻，你查虞青。”贾逸道。

“希望你能活下来。”宁陌道。

“彼此彼此。”贾逸推开门，浓重的夜色压了过来。他上身微微前倾，按着腰间长剑，义无反顾地投入黑暗之中。

年迈的张昭坐在竹席上，身子微微后仰，眼睛半睁半眯地看着天空。

他的对面坐了五六个中年人，是淮泗系中掌权的一代，正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吏治整顿以来，淮泗系士族已经集会了好几回，推举他们几个前往张府，督促张昭出面向至尊反对新政。几人结伴去了张府，才知道张昭一早前往郊外散心了。好不容易在城外寻到了张昭，说完了大家的意见，张昭却又是这个表情。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其中一人按捺不住，道：“张公，现在有消息传了出来，说暨艳还要推行什么稽考，还要再裁撤掉两三成官员。如果此贼奸计得逞，那我们以后还有什么活路？”

另一人随即接口：“不错，这人也忒大胆子，竟然与我们淮泗系为敌，真是活腻歪了。张公，如果我们还没有动作，岂不是被人看扁了？”

“对。要我说，暨艳是寒士出身，无根无底。我们只要说动至尊，让他没了靠山，扳倒他简直轻而易举！”

“这至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任凭一个寒士搅乱朝政，现在到处人心惶惶，社稷将倾，他难道看不到？”

“嘿嘿，实在不行，我们暗地里找人杀了暨艳，然后嫁祸给江东系好了。”

听这些人越说越离谱，张昭用手杖撑着地，在长随的扶持下站了起来。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处土坡，可以远远地眺望到武昌城的城墙。众人相互递了个眼色，都站了起来，跟在张昭身后。

“张公，您在看什么？”有人问道。

张昭朝武昌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问你们，那里是谁的家？”

“武昌？当然是我们的家啊。”

张昭顿了顿手杖，轻轻笑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人觉得那里不是我们的家。”

“笑话，我们家宅、田地都在那里，怎么会不是我们的家？谁这么蠢？”

张昭转过身，看着说话的人：“你在骂至尊蠢？”

说话的人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愤愤道：“张公，我知道您的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武昌是孙家的，我们这些人是孙家的臣子，我们自己的家当然也是孙家的。但是张公，至尊当时是您和周瑜他们拥立起来的，现如今东吴的大部分疆土，也是咱们淮泗系帮他们孙家打下来的。眼下天下三分，强敌环伺，至尊就开始对付咱们这些有功之臣，我实在是想不通！”

张昭看了他一眼：“韩综，这些人里面，你还算有些脑子，能想到这些。只可惜你不知道，当初至尊接位，是周瑜、吕蒙他们最早拥立的。我和董袭等大部分淮泗系士人原本举荐的是孙翊，后来才转推的至尊。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君臣也算和睦，但至尊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疙瘩，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韩综正欲开口，却被张昭提起手杖，虚点了一下：“至于你说的过往功劳，飞鸟尽、良弓藏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想不明白呢？如今能臣名将之中，我淮泗系还占几成？现在至尊连江东系都一并削弱，我们还抱着过去的功劳叫屈，你觉得他能听得进去？”

“张公，咱们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总不能看子侄们坐以待毙吧。”有人低声道。

“吕范啊，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张昭淡淡道，“至尊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受影响最大的不是我们，是江东系。这几年他们上升势头很盛，军权政权近七成为江东士族把持，个别曹署里甚至全部都是他们江东系的人。这次裁撤官员之后，虽然我们也丢了一部分官位，但江东系一家独大的势头已经被压住了。暨艳不是在推行稽考么？后续还会举荐官员，你们回去都说说，举荐的时候，不要搞那些从长从嫡的名堂。要把真正有才学、能任事的子弟举荐出来，以后的曹署里面将会是淮泗、江东、寒门三方了，我们要争取多点人仕官。”

“推荐那些庶出子侄做官的话，我们这些嫡嗣不是被他们压过了一头？这祖宗家法岂不是都乱了套？”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苦着脸道，“张公，要不我们换个路子，拉拢些寒门子弟？”

“贺达，”张昭嘲讽道，“我劝你，千万不要动拉拢寒门子弟的心思。你以为至尊整顿吏治、选拔寒门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从我们淮泗系和江东系手中夺权，树立他的绝对权威，致使政令通畅。说得明白一点，以后选拔上来的寒门，都是至尊的人，你拉拢他们，是嫌自己活得不够长吗？”

贺达脸色发红，只得低下了头。

“张公，那暨艳这人，我们就不管了吗？就由得他作威作福，嚣张跋扈？”

张昭冷哼一声，闭目道：“暨艳只不过是至尊的一条狗，你跟一条狗计较什么？岂不是有失身份？再者，从古至今，首倡变法者，有几个能有好下场？话就说到这里，散了吧。你们要怎么做，能做到什么地步，有什么结果，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众人躬身行礼，陆续离开。张昭又仰起头，看向天空，脸上一副淡薄的神色。长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见漫天流动的云团。

孙鲁班府中的布置格局，很出乎贾逸的意料。按常理所推，这位公主面首众多，自然府上华丽奢靡，气派非凡。但贾逸踏入府中，跟着长随一路走到大厅外，所见却是朴素整洁。不但比起郡主府差了好几个档次，就连大部分世家豪族的庭院都比不上。

进入大殿，孙鲁班正握着一卷《吕氏春秋》读得入神，似乎没有注意到贾逸。贾逸走到侧席，刚刚坐了下来，就听孙鲁班道：“你要是来求我放了萧闲，现在就可以滚了。”

贾逸只好起身，拱手道：“下官不敢造次，此次前来，是想查索孙敖被杀一案。”

孙鲁班手中木简向下一沉，目光斜了过来：“查就查吧，来我这里干什么？”

“恳请公主告知七月八日，孙敖的行踪。”

孙鲁班想了半晌，道：“那么早的日子，不记得。”

贾逸沉声道：“是那个毒死朱治的御医陈松被杀之日。”

孙鲁班冷笑：“这哪里是在查索孙敖被杀一案，明明是在查孙敖是不是在为公子彻做事，查是不是他杀了陈松！”

贾逸抬起头，平静道：“正是。”

“放肆！”孙鲁班摔下木简，“孙敖不但是我的人，而且还是王室宗亲，你知道你正在干什么吗？”

“如果臣下查出孙敖确实在为公子彻做事，那太子已经岌岌可危。为了王室脸面，就要放任这个毒瘤不管吗？殿下，还请三思。”贾逸道。

孙鲁班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公子彻至目前为止，所做的事情，都是在针对太子。朱治被杀砍去了太子一臂，散布流言、毒杀吴祺等人都是在进一步激起士族对暨艳新政的反对。而对于暨艳新政，外界现在传闻是至尊放权让太子历练，而太子在士子官员之中的口碑，已经变坏了不少。”

“荒唐！登哥哥的储君之位是父王立下的，现如今其他王子都还年幼，根本没有资格与登哥哥夺嫡。就算外界对登哥哥不满，又能如何？”孙鲁班道，“你这是在危言耸听。”

“不错，这也是我一直猜度不透的地方，所以才想沿着孙敖这条线查下去。”

孙鲁班沉吟片刻，向长随喝道：“你去后庭，把经常跟孙敖在一起的人都叫过来！”

长随小跑出去，一会儿就领着几名俊俏娇媚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几人明明是男儿身，却都在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打着腮红，有一个甚至还戴了颜色艳丽的耳坠。贾逸暗自摇头，总算理解了萧闲的心情。

孙鲁班道：“七月八日，你们谁见到孙敖了？”

“殿下这可问着了，我知道，我知道。”一名年轻人向前扭了一步，“那天孙公子说他要做东，带我们去来怡楼吃全驴宴。结果吃到一半，他就说有急事先走了。虽然走之前把账结了，但还是很扫兴，你说是不是，殿下？”

“七月八日离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余，你为什么想都不想，就直接说出来了？”贾逸问道。

“哎哟，你看这位小哥话说的。那不是前一天晚上一起乞巧时，大家都说殿下最喜欢孙公子，撺掇着他要他做东么？开始大家都当玩笑话，没想到孙公子就认真了，第二天就带了大家一起去吃全驴宴，所以印象特别深啊。”

“你们也都记得？”贾逸看向其他人。

“记得，那天孙公子好像特别高兴呢，戴着他那顶镶着金线、缀着珍珠的发冠。”

“我那天本来穿了件蜀锦绣面深衣，结果还是被他给比了下去。”

“那天的驴肉蒸得有点过头了，太腻太烂，口感一点都不好……”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直听得贾逸焦躁不已，摆摆手止住了他们。

孙鲁班颦眉道：“这是解烦营的官差问话，问到的回答，没问到的别啰唆，懂不懂？”

几个人齐声应诺，眼睛却都看着贾逸，好奇不已。

贾逸干咳一声：“几位公子，谁记得当时孙公子可有什么异样？”

“小哥，我记得。”那个戴着耳坠的抢先道，“孙公子当时正在跟我们饮酒，期间去了趟茅厕，回来就嚷嚷着有急事，慌慌张张走了。”

“我们都说孙兄是不是上茅厕的时候，拉到裤子里了呢。”另一个人嬉笑道。

“哪有啊，他出来的时候浑身可没什么臭味。”

“我看啊，孙公子是看咱们点的菜太多，想逃账呢。要不是我喊住他，提醒他先结账，那顿饭怕是要大家均摊了。”

这几个人又聒噪起来，贾逸看向孙鲁班，却发现她以手扶额，显然对这几个话痨也没有什么办法。

贾逸只好大声道：“诸位，当时孙公子有没有说要去干什么？”

“那倒没有。”

“既然结了账，咱们还管他干吗呢，爱去哪儿去哪儿呗。”

“不过他在来怡楼闹了三次这种事了，总是半路就走。前两次，说好大家均摊的，饭吃到一半他就溜了。”

贾逸心念一动：“你是说孙公子曾经多次在来怡楼半途离席？”

“对啊，明明殿下派给他的差事最多，他手里钱也最多，还老是逃账，真是让人无奈。”

“就是，问他借钱也爱理不理的，冷淡得叫人心寒。”

贾逸打断了他们的牢骚：“请问来怡楼在什么地方？”

“就在银钩赌坊旁边，大红门头，可显眼了。”

“门匾是檀木的，上面的字是曹不兴题的，去得晚了经常没位子的。”

“名气很大，其实饭菜啊，也就那么个样子，比起醉仙居可是差了点。”

孙鲁班起身，插话道：“贾逸，你觉得这间酒肆有问题？”

“到底有没有问题，下官一查便知。”贾逸拱手道，“殿下，如果下官真的查出孙敖与公子彻勾结的证据，您要如何应对？”

“自然大义灭亲。”孙鲁班眼神骤然冰冷锐利，扫视着厅中的几个年轻人，“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平日里在外面怎么胡闹我都不管，但要是有人昏了头，敢涉及朝政之争，我定将你们拆骨剥皮！”

几个年轻人一起打了个冷战，畏畏缩缩地应诺。

贾逸低头道：“殿下，到时萧闲能否放出来？”

“你未免想得太多。就算坐实了孙敖的罪名，萧闲依然有管辖不当，致使黄鹤楼被焚毁的责任。本来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差事，结果他不但让我在父王面前出丑露怯，还不得不从府中调拨一大笔钱财给诸葛瑾，补上筹建款。平白放他出去，我未免也太好说话了。”

贾逸思忖片刻，道：“下官明白了，等去过来怡楼，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孙鲁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然没事了，你们都赶紧出去，别打扰我读书。”

贾逸退出大厅，向后院看了看。刚进府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了，府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持戟肃立的侍卫，比郡主府的戒备还要森严。秦风曾提议夜入府中，将萧闲救走，如今看来是行不通的。

事到如今，要想尽快让萧闲出来，只好走下下策了。

暨艳出了武昌宫，沿着长街阔步前行。

今天的早朝又是顺利之极，元老张昭称病不出，江东系群龙无首。虽然丞相孙邵挺身而出，与暨艳辩论了近半个时辰，最终却还是败下阵来，使得官员稽考之政顺利推行。眼下各曹署都已收到了至尊钧令，还要再裁撤两成官员，被裁撤的官员待下旬与寒门子弟一起进行稽考。说是稽考，其实就是由选曹举行答策、议礼、论经，让有识之士通过考评选拔上任。

暨艳负手而行，意气风发地看着街边两侧忙忙碌碌的商贩。入仕十多年，终于在今朝一展抱负，心情怎么会不愉快？稽考之后，将会选拔上来一批能做事、又听话的寒门子弟，很适合推行接下来的提倡农桑、减轻劳役、加强军备、严格法令等新政。不错，裁撤官员、整顿吏治只是个开始，只是富国强兵、称霸天下的第一步而已。

暨艳兴奋异常，沿着长街来回踱步，完全不理会路人的诧异目光。以后不光淮泗系会衰落，就连近几年刚刚崛起的江东系，都要被他打断上升的势头。他虽不敢夸口以后寒门将成为东吴朝政的主流派系，但至少可以占据半壁江山。而他自己则是改变朝局，开创寒门子弟参政时代的缔造者。

“这位官爷，你在俺们铺子前已经逛了三个来回了，要不要进来喝杯淡茶，歇歇脚？”一位老者满脸堆笑地跟暨艳打招呼。

暨艳愣了一下，道：“也好，反正我也口渴了。”

他撩起朝服下摆，迈进了茶社。这铺子并不大，里面只摆了三四张茶案，茶案上也都是些寻常点心。时值晌午，里面空无一人，暨艳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老者慌忙摆上茶碗，冲上香片。暨艳抿了一口，味道并不怎么样。

“怪不得你这店里没人，茶水可是一般得很啊。”暨艳道。

老者赔笑道：“官爷，您说笑了。这茶一个大钱一碗，可以一直续，哪敢用好茶叶啊。”

“嗐，早说啊，把这给我撤了，换上好茶！”

“鄙店好茶要五钱一碗，官爷您……”

“五钱一碗怎么，还怕我喝不起？”暨艳瞪眼道，“别啰唆了，赶紧换。”

老者赶忙冲上新茶，放到了暨艳面前。暨艳端起茶碗，凑到鼻端闻了下：“这才算有点茶味儿。看样子，你这铺子也开了好几年吧，怎么有好茶不上？”

老者叹了口气：“官爷您有所不知，茶这东西不是寻常老百姓能喝得起的，往日里喝茶的大多都是士族子弟和官员胥吏。但这段时间不比以前了，听说有个叫暨艳的大官，不光裁撤了很多官员，还推行了不少从士族手中夺利的什么新政。原本五个钱一碗的茶，卖得最好，可现在都没什么人来喝了，只好向老百姓卖些个一个钱一碗的茶。”

暨艳愣了下，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他高声道：“老丈，你说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近几年推行的平准、均输、酒榷这些新政？”

“我一小老百姓，哪知道官爷您说的那些东西啊。”老者干笑道，“我只知道，现在有钱喝好茶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暨艳点了点头，除了裁撤官员，这老者说的就是平准、均输、酒榷等新政。这些新政是孙鲁班提出来的，已经实施了好几年时间，对把持着大量田地、商铺的豪门世家来说都有很大的影响，更别说那些一般的士族。像这种街边茶铺，豪门世家是不会来的，平常的客人都是些普通士族和官吏，这些新政一出，茶铺的生意自然是淡了。

“不要怕，最近不是正在整顿吏治吗？待各曹署换了官员，再施行一些新政之后，你这茶馆的客人会越来越多的。”暨艳道。

“再施行一些新政，我的生意就会变好？不会吧，现在那些当官的和士族们，整天都说国将不国了。”

“新政施行，损害的是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要危言耸听了。”暨艳放下茶碗，正要跟这老者细细道来，却见门口进来几个衣着华丽的士族子弟。

老者慌忙迎上前去，低声下气地问道：“几位老爷，是要喝一钱一碗的，还是五钱一碗的？”

为首的士族子弟瞥见了暨艳，一把推开老者，径直走了过来。暨艳不慌不忙，端起茶碗又轻轻抿了一口。

“暨艳，你说什么人浮于事、冗官太多，把多少人的官职都给削了，自己却跑到这里饮茶休憩，真是悠闲得很啊。”为首的士族子弟坐在暨艳的对面，其余人则围在了四周。

“你们是哪家的子弟？”暨艳道，“朝堂上的事，只能在朝堂上说，懂不懂规矩？”

“朝堂上说？你不过是个出身寒门的家伙，侥幸做了大官，就跟我们摆起谱了？你有什么资格？”

“能做事就是资格。这世上只凭自己生得好，什么也不会的废物，倒教训别人什么是资格了？我没听错吧。”暨艳嘲讽道。

一名士族子弟抄起茶碗，泼了暨艳一脸：“兄弟们，别跟他废话，揍他！”

茶案被一脚踢翻，一名士族子弟跳起来，冲着暨艳当面一拳。暨艳只觉眼前一黑，两耳嗡嗡作响，仰面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乱拳乱脚纷纷而下。暨艳尽力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抱住头，咬牙承受着。他忽然回想起，幼年时候在乡间，因为跟江东吴家的公子口角，也是被人如此殴打。想不到几十年过去了，旧日情景又再度重现。想着想着，他竟然笑了起来。

那些士族子弟见他如此，更是气愤，下手愈加猛烈起来。暨艳就这样一声不吭，蜷缩在地上，咬牙硬挺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士族子弟们才停手了，为首那人恨恨道：“你这个寒门子弟，哪怕爬得再高，在我们士族眼中，就是一条狗！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告诉你，若是你还推行那个见鬼了的新政，以后见一次面就揍你一次！”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暨艳才慢慢活动酸痛的全身，坐了起来。茶社的老者这才从角落里跑过来，颤声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道官爷就是暨尚书，该死，该死。”

暨艳想要说话，却牵动了伤口，抽了一口凉气。老者赶忙奔回后室，拿来了一瓶金疮药，就要为暨艳擦拭伤口。

暨艳摆了摆手，道：“不要紧，我皮糙肉厚，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老者拱手拜服道：“暨尚书真是硬气，刚才被那么打，竟然一声求饶呼喊都没有。”

“我这人别的没有，就这一身臭脾气和硬骨头。”暨艳扶着茶案，忍痛慢慢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袋钱递给了老者，“不好意思，害你被摔坏了这么多东西，这袋钱就算赔偿你的损失好了。”

老者吃了一惊，道：“这可、这可如何使得？”

暨艳将钱袋塞到老者怀里：“有件事，我得跟你认真说一下，你生意不好真的只是暂时的。我推行的新政，裁撤官员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提倡农桑、减轻劳役、严格法令。接下来大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就算来光顾的官吏士族少了，可老百姓手中有钱了，也会喝五钱一碗的茶。你这茶社的生意啊，肯定会再次好起来。”

不等老者回答，他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茶社。老者抱着怀中的钱袋，愣愣站了好久。那些来饮茶的官吏士族们，大多都是趾高气扬，他哪里见过这种官？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跑到门口朝暨艳离去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多谢、多谢暨尚书！您真是个好人！”

过了用饭时间，来怡楼已经上了几块门板，只留下一个供人进出的空当。贾逸和孙梦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只见里面冷冷清清，掌柜正伏在一张长案上算着账目。看有人进来，这掌柜道：“吃饭吗？晚点来吧，厨子回家歇息去了，现在不做饭。”

孙梦道：“我们不是来吃饭的，问你些事儿。”

掌柜斜眼道：“我这儿只卖饭，不卖消息。”

贾逸上前，拿出解烦营的腰牌：“巧了，我也从来不买消息。”

掌柜马上换了笑脸：“原来是解烦营的官爷，不知道您要问些什么？”

“孙敖。”贾逸盯着掌柜的眼睛，慢慢道。

“不知道要问孙公子哪方面的事情？”

“你认识孙敖？”贾逸的手搭到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掌柜愣了一下：“喔，孙公子来过几次，出手阔绰大方，所以小人记住了他。”

“是吗？我怎么听说他在你们这里，足足逃了三回账。”贾逸冷笑道，“你确定他出手大方？”

掌柜干笑两声：“瞧我这记性，记混了，记混了。”

“真是记混了？不是你向孙敖传递了公子彻的命令，让他用牵机药毒杀了陈松？”

话音未落，掌柜骤然暴起，挥舞双拳向贾逸袭来。贾逸轻松闪身，伸脚勾了一下，将掌柜绊了个狗啃泥。掌柜顺势滚了出去，再次起身，手里已经握了把乌黑无光的匕首。贾逸点了点头，当时潘婕刺杀他的时候，握着的便是这个样式的匕首。看样子，这个掌柜果然也是公子彻的人。

他将孙梦向后推了一把：“小心，匕首上淬有剧毒。”

掌柜弓腰道：“你们真是托大，既然识破了我，还不多带点人。等下黄泉路上，只有两人岂不孤单？”

贾逸笑笑，向前迈了一步，负起了双手。

掌柜道：“怎么不拔剑？”

“你不配。”三个字刚刚出口，贾逸身形闪动，已经欺到了掌柜跟前。掌柜扬起匕首，向贾逸狠狠刺去，却被贾逸一拳击在上臂，匕首都差点飞了出去。他踉跄着退了几步，还未站稳身形，已被贾逸赶上，一个提膝撞在小腹，痛得他冷汗直流。掌柜胡乱挥舞着匕首，逼退贾逸，靠着廊柱大口喘着粗气。

“你只不过是个传递消息的人，何必为公子彻献身？”贾逸道，“你比孙敖地位如何，连他都被公子彻毫不留情地灭口，你就不为自己想想？”

掌柜抬起头：“你是谁？”

“在下贾逸。”贾逸淡淡道。

掌柜忽然笑了起来：“原来公子彻想杀的便是你。别看你现在神气，其实一脚已经踏入了坟冢。”

“那也比你好得多，你如果负隅顽抗，马上就会死的。”

“那我就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掌柜忽然振臂一挥，匕首刺入了胸膛。

贾逸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动。孙梦向前走了两步，也被他拦了下来：“不要扑上去，这种死士很可能还留有后手，贸然上前会着了他的道。”

掌柜靠着廊柱，缓缓瘫倒在地，左手无力松开，另一把匕首跌落在地上。他咳了两声，挣扎着道：“你可真是冷静老练到了极致，只可惜被公子彻盯上了，是不可能有活路的。”

贾逸看着掌柜慢慢没了气息，才小心上前，探了他颈间脉搏，确定死了之后，开始搜寻他身上的物品。

孙梦环顾房内四周，奇道：“怎么你们交手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人出来帮他？”

“他只负责传递消息，铺子里的其他人恐怕都不知情，只是普通人而已。看见自己掌柜与人以命相搏，谁敢出来，怕是去报官的多些。”贾逸嘴上说着，手上却没有停，从掌柜身上摸出不少零碎，一一放在地上。都是些铜钱、竹筹、钥匙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孙梦有些失望：“好不容易摸到这条线，又要断了。”

“那倒不一定。”贾逸站起身，向后院走去，“孙敖三次在宴饮途中离开，只怕不是逃账那么简单，而是收到了公子彻的密令，前去做事。既然这里是传递消息之处，这个掌柜肯定会有地方存放消息。”

后院不大，除了一间厨房、一间柴房之外，就是两间厢房了。贾逸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发现里面是通铺，应该是跑堂伙计的住处。他走进另一间，见里面有几件家具，屋内打扫得还算整洁，明白这就是掌柜的房间了。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用脚跟踩踏地面，却没有听到空洞回响。目光向家具上扫去，也未见有什么明显的异样。

孙梦站在门口道：“不如找些枭卫仔细搜一下如何？”

“找不找得到东西，不是人多人少能决定的。”贾逸回应道，“再者，这个公子彻如此神秘莫测，我担心解烦营和郡主府都有他的眼线。”

他站在木榻旁，敲遍了上面的木板，目光却落在了扶手上。有一条扶手显得更亮一些，他用手指在上面抿了一下，感觉有些光滑，似乎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贾逸慢慢地晃动扶手，试了几次之后，终于将扶手拔了出来。下面是一个暗格，里面放了几片薄薄的木简。贾逸伸出手指，将木简拈了出来。几片木简上都刻着奇怪的符号，看不出什么意思。

“这就是传递消息的密信？”孙梦道，“可惜是用阴符写的，我们没有母本，不知道什么意思。”

贾逸看着木简，若有所思。孙梦捏起一片木简，反复端详之下，忽然拿到贾逸面前：“你觉不觉得，这木简味道有些怪怪的？”

“嗯，是樟木油的香味。”贾逸道。

“樟木油不是防蛀的吗？莫非这些木简，出自文渊阁？”孙梦摇头道，“不对啊，文渊阁已经被宁陌翻了个底朝天，公子彻的人怎么可能还隐藏在那里？”

“除了文渊阁，还有个别曹署也是用樟木油保存木简的。”贾逸道，“你看这些木简的形状，上端与寻常木简不同，都是微微凹了进去。这种木简一般是做索引之用，上段凹进去的地方，方便挂上细绳标志，再以蜡油封之，常用在大量存放官员个人簿书的地方。”

“大量存放官员个人簿书？”孙梦顿一下，问道，“那岂不是……”

“选曹。”贾逸道，“事情似乎越来越麻烦了。”

“选曹里有公子彻的人？”孙梦凝眉道，“不对，这会不会是嫁祸之举？”

贾逸将木简一条条摆开，仔细观看之后，又用手指一一捻过，点了点头。

“传递消息，应该有前有后，这几条木简绝对不可能是一次传来的。就算这掌柜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将木简藏了起来。因为放入暗格的时间长短不同，木简必定有细微的色差。但你看这几条木简，色泽、岔口就连阴符的深浅都一致，理应是同一批做旧后放入的。”

孙梦道：“也就是说，这个暗格也是公子彻设下的后手，一旦掌柜行迹败露，可以误导查索到此处的人，将线索引向选曹。这个公子彻，行事布局可真是处处心机，滴水不漏，当真可怕得很。”

贾逸将扶手插回原处：“如果我们在这里设下一个局，不知道能不能引得公子彻上钩？”

“什么局？公子彻心机如此缜密，你有把握不被看破吗？”

“被看破第一层不要紧，还有第二层。”贾逸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模模糊糊觉得公子彻行事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或许在此设下一个连环局，能看出些端倪。”

孙梦好奇道：“公子彻的主要目的不是对太子孙登不利吗？有哪些怪异？你想到了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没有什么佐证，说出来只怕把你也弄糊涂了。”贾逸没有解释的意思，“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走一步说一步吧。”

他将那些木简都塞进怀中，招呼孙梦一起出了后院。酒楼中，掌柜仍然伏尸原处，身下的血液都已经变成褐色，完全凝固了。贾逸没有停留，都尉府的人只怕快到了，如果被撞上，要费一番口舌不说，对他设下的连环局也有影响。

两人一起出了来怡楼，贾逸突然停下了脚步，向对面的酒肆看去。长街尽头，几名身着皂衣的都尉府差役已经跑来，孙梦拉了贾逸一把，朝相反方向快步离去，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转角。

对面的酒肆里，坐着两名客人。一名是穿了身软甲的胖子武人，正擎着一个酒葫芦，仰头大口畅饮。另一名则是身着锦袍的瘦弱文士，手里握着一柄翠竹折扇，眼睛正盯着贾逸二人拐进的街角。

“刚才他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难道是发现咱们了？”文士道。

“就他那身手，怎么可能？”武人鄙夷道，“杨素啊，这都二十多年了，你这谨小慎微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一个小小校尉而已，值当你这么上心？”

文士不以为忤，笑道：“徐渭，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早先这人当街格杀进奏曹、军议司刺客，还识破了潘婕，也算是个不简单的角色了。咱们兄弟二人之所以二十多年来鲜有败绩，还不是多亏‘小心’二字？”

武人嗤笑一声：“就凭他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也能入得你眼？不管是对付刺客，还是刚才杀掌柜，贾逸的身手只能说处于中上而已。你摸着良心说说，在你手下，他能走上几招？”

文士沉吟一番，认真道：“应该能撑上至少十招吧。”

“撑上十招又如何，二十招之内必定落败。”武人摇了摇头，“要我说，公子彻这次的安排太拖泥带水，干脆让我去杀了他，不就一了百了？”

文士笑骂道：“公子彻的布局，你这榆木脑袋怎么能参悟得透？杀人容易，但很多事都不是杀了人就能解决的。贾逸身后，还有个丹阳豪族，总得筹谋到细微之处，才能从容应对。眼下来怡楼的掌柜已死，也不知道贾逸是否发现了暗格，虽然我已经安排了七个应对之策，但这小子总有惊人之举，跳不跳到坑里还很难说，小心一点没坏处。”

武人又端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气：“这些耗心费神的事就由你去做吧，反正不论斗智还是斗武，贾逸这小子都不是咱们两兄弟的对手，真是有点可怜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文士打开竹扇，笑道，“这些年，我们已经摧折了不少后起之秀，你就不必再惺惺作态了。”

武人嘿嘿一笑，拍了拍长案，大叫道：“掌柜，再来一坛好酒！”

贾逸是个独臣，这是他在东吴的安身立命之本，他总会不时提醒自己。在东吴早已踏入了第五个年头，没有结交朝臣武将，没有依附世家豪门，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样子。除了萧闲、秦风，还有孙梦之外，几乎再没有什么朋友。也正因为如此，孙权对贾逸没有什么猜忌，诸多按惯例应该避嫌的事情，仍是交给贾逸去做。

但现在，贾逸却不得不打破君臣之间的默契，联络太子孙登。这是他最不愿走的路子，却也是唯一的路子。他曾经求助于寒蝉，但寒蝉并不愿意介入这件事。理由非常简单，孙鲁班心思缜密，为人机警，如果动用了寒蝉的人脉，万一被发现蛛丝马迹，就是引火烧身。关键时刻，寒蝉连自己的客卿都可以舍弃，更别提客卿的朋友。

于是，贾逸只好找到了诸葛恪，请他代求太子孙登在城郊见面。诸葛恪漫不经心，答应话一定传到，但太子去不去就不好说了。毕竟，国之储君屈尊去城郊见一个校尉，而且这个校尉还有求于他，怎么想都是一件荒谬的事。贾逸坐在城郊的长亭中，望着武昌城内的方向，迟迟不见有人前来。

这座长亭，原本坐落在官道之旁，整日来往行人车辆络绎不绝。但后来官道改向，很快就没落下来，如今放眼望去已经长满了荒草。微风吹过，荒草随之高低起伏，就像水面波浪一般。贾逸回想起来，几年前还在进奏曹之时，他曾经和蒋济一起在许都郊外游猎，也是这样一望无际的荒草。那时的他，踌躇满志，以为不久之后就会飞黄腾达，手刃杀父仇人。哪里会想到，短短的五年之间，他就历经世间百般滋味，变成落寞寡欢的无奈之人。

人生事，十有八九不如意，难有二三对人说。初到吴地，孙梦曾经在出使荆州的大船上，劝他好好活下去，说只要活下去，就会有无限可能。这几年来，也多亏了孙梦作为精神支撑，才让他度过了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后来又有了萧闲、秦风，不但与他一起经历了诸多劫难，也让他在这冷冰冰的异乡，觉察到一些温暖。

萧闲是一定要救的，孙鲁班的心思犹如不可见底的深渊，断不会为了出气就将萧闲长期羁押。他隐隐觉得最近的一系列事情，都透着股诡奇，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在田川被杀之前。这次无论如何都不敢疏忽应对，不管怎么说，要先把萧闲救出来。

天色已经近黄昏，早过了约定的时间，看样子太子是不会来了。这样的话，只好趁夜前去拜访了。贾逸这么想着，却发现远远驰来一队快马。他按着腰间长剑剑柄，肃立在长亭之中，心中泛起了一丝侥幸。骑队渐渐近了，为首之人头发上束着一袭白纶巾，身着黑红色曲裾深衣，正是太子孙登。

贾逸弓步向前，单膝着地：“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孙登滚鞍落马，扶起贾逸：“贾校尉，你乃有功之臣，不必如此拘礼。”

诸葛恪在后面酸道：“殿下，这姓贾的是有求于你，才态度恭谨。上次见面，他可是站得像根木桩，矜持得很。”

孙登回首止住了诸葛恪，客气道：“贾校尉，本来一早就应该赶来，结果出宫之前，又碰到了点事情，才耽搁了这么久，还请见谅。”

“不敢当。下官约殿下在此见面，实在是不得已。”贾逸道。

“我明白你的处境，”孙登点了点头，“贾校尉可是想让我帮你搭救萧闲？”

贾逸躬身行礼。

孙登面露难色：“如果萧闲被都尉府或者解烦营拿了，都好说。可他现在被关在我妹妹的府中……”

“说起来有些丢人，孙公主向来不买太子殿下的账。”诸葛恪插嘴道，“整个东吴能管得了她的，只有至尊一人。不过至尊那脾气，你去求他也没什么用。黄鹤楼被焚毁，此事没有迁怒于你，已经很不错了。”

“下官知道，但还是斗胆请殿下一试。”贾逸硬着头皮道。

孙登还在沉吟。

诸葛恪道：“姓贾的，你要知道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太子能屈尊为你向孙公主说和，或许真有可能把萧闲给放出来，但这样一来，他日孙公主有事要殿下去做，他也不好拒绝。帮了你这个独臣，对殿下又有什么好处？”

“请殿下屏退左右。”贾逸低声道。

“无妨，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

“事关殿下生死，不可不防。”贾逸沉声道。

诸葛恪扬手，亲卫们纷纷拨转马头，退后三十步之远。他嘲讽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我可以帮殿下对付公子彻。”

“笑话，那个什么公子彻，不是一直针对你么，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诸葛恪目光炯炯。

贾逸注意到孙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揣测诸葛恪和孙登可能早已想通了公子彻的真正目标，这样的话一切都好办多了。

“敢问太子殿下，现在满朝都在传言，暨艳新政背后的支持者是您。对于目前新政的进展，您可满意？”贾逸问道。

孙登叹了口气。

“如今新政已经偏离了殿下的设想，越来越偏激苛刻，满朝文武莫不怨声载道。至尊表现出来的态度，依然很暧昧，所以百官的怨气都指向了您。殿下，是否觉得委屈，是否意识到，是谁造成了这种状况？”

孙登道：“这我清楚，公子彻从毒杀朱治开始，就已经在谋划对付我了。”

贾逸道：“不错，朱治身为太子太傅，在朝野之中有很高的威信，而且对暨艳还有知遇之恩。当年暨艳只不过是吴郡娄县的县丞，是朱治联合张温将他举荐给了至尊，他才坐到了选曹尚书这个位子。若是朱治活着，可以辖制暨艳，不至于让他如此激进。公子彻早料到了这点，于是在新政推行之前，就将殿下最为得力的臂膀砍去。”

孙登疑问道：“朱太傅被杀，现在一种说法是，江东系和淮泗系为了争夺太子太傅一职所致。另一种说法是，因为他支持整顿吏治的新政，被心怀不满的官员买凶毒杀。贾校尉怎么会认为是公子彻所杀？”

“殿下所说的，第一种是暨艳的强词夺理，第二种则是公子彻散布的流言，伏下的暗线。”贾逸道，“臣下等人追查到了毒杀朱治的凶手，御医陈松。然而我们晚到了一步，陈松被灭口，现场留下了寒蝉令牌。起先我以为这仅仅是故布疑阵，但随后想来，那块寒蝉令牌还有另一种含义。时隔不久，反对暨艳新政的吴祺等人，就被毒杀在萧闲经营的镜花水榭，也留下了寒蝉令牌。解烦营的宁陌收到密信，说是寒蝉所为，但他赶到之前，臣下已经将寒蝉令牌收了起来。殿下，你明白为何这两起命案都会留下寒蝉令牌了吗？”

诸葛恪不屑道：“这还不简单，为了用寒蝉令牌将陈松和吴祺联系起来，暗示是死于同一人之手。吴祺等人反对新政，陈松也杀害了支持新政的朱治，那这两起命案的幕后之人，自然是新政的支持者。这是故意把嫌疑往殿下身上引。”

孙登舒了口气，以手扶额：“原来如此。幸亏贾校尉将寒蝉令牌藏了起来，不然事情已不知发展到如何地步。”

诸葛恪歪了歪嘴角：“殿下，不用谢他。宁陌怀疑他跟寒蝉有联系，不藏起寒蝉令牌，他也会引火烧身。你倒是说说，后来孙敖在黄鹤楼里被烧死，这点摆明是对付你的吧，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贾逸道：“前段时间，我和孙梦找到了一个名叫陈三的小贼，他在陈松被杀之时，刚好入室行窃，看到了凶手的发冠样式，使我推断出凶手是王室宗亲。以我的身份，不好对王室宗亲进行彻查，就将陈三关入都尉府牢中，留待后用。但过了一段时间后，陈三无缘无故在牢内病死，孙敖也被烧死在黄鹤楼中。从尸体旁边尚未烧尽的发冠残骸来推断，孙敖就是灭口陈松的凶手，我和孙梦根据公主府面首的证词去了趟来怡楼，已经确定，孙敖就是在那里接受公子彻指令，毒杀陈松灭口的。”

“啰啰唆唆说了一大堆，这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在来怡楼掌柜的房间内，我们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是些阴文木简，应该是用来传递公子彻密令的。”贾逸沉声道，“而这些木简的样式，与选曹的索引木简一模一样。”

“什么？”诸葛恪失声叫道。

孙登脸色变得很难看，连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过瞬间，两人都想清楚了此事的可怕之处。

原先的寒蝉令牌，只能引人猜想，而现在发现的这些木简，则是选曹参与了这些案子的铁证。这一连串的命案，也都可以推断为新政施行者在铲除异己、扫清阻力。虽然如今支持新政的人其实是至尊，孙登并不赞同。但身为太子，身为新政的首倡者，孙登无法在公开场合表露自己的态度。那样的话，是将所有的矛盾都推给了孙权，实在有失孝道。所以，现在世人皆以为选曹尚书暨艳的幕后支持者就是太子孙登，既然选曹参与了这些案子，那孙登必定就是公子彻了。如果此事泄露出去，在朝野诸臣的心中，孙登就成了表面温仁有礼、谦恭待人，实则心狠手辣、滥杀无度的伪君子，大大污损了他的名望。更重要的是，若因此引起孙权的猜疑，怀疑孙登只是表面上反对新政，暗地里却在剪除异己、培养羽翼的话，将是灭顶之灾。

“父王应该不会不相信我。”孙登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难说，”诸葛恪摇头道，“英明如秦皇汉武，一个将长子赐死，一个将太子诛杀。如果至尊真的对你起了疑心，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父亲如果要杀儿子，那儿子也只好认命了。”孙登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狗屁话！”诸葛恪有些急躁道，“姓贾的，这公子彻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怎么如此厉害？这些安排如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真是让人死到临头，才能发觉一点端倪。”

“不知道，自我入仕以来，公子彻无疑是最难缠的对手。”贾逸道，“不过好在那些木简此刻都在我手上，只要我不顺着这个嫁祸栽赃的线索往下查，那火就暂时还烧不到殿下身上。”

“你这是在要挟殿下。”诸葛恪怒道。

“元逊兄，不要无礼。”孙登道，“难得贾校尉一语点醒梦中人，帮他也是帮自己，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事关下官挚友，不得已而为之，请殿下见谅。”贾逸不卑不亢。

孙登道：“我会尽力去为你说和，不过我那妹妹很难说动。如果事情未成，还请贾校尉不要埋怨不才无能。”

“不管此事最后如何，下官都会依照约定，竭尽全力对付公子彻，以免其对殿下不利。”贾逸拱手道。

孙登却叹了口气：“这个公子彻到底是谁？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想跟他面对面聊聊，有些事真不必弄到如此地步。”

说完，他自己也苦笑起来：“我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妇人之仁了？”

贾逸拱手不语。

孙登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和诸葛恪一起率领骑队穿过大片荒草，径直去了。看他们的身影隐没在远方，贾逸才并起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呼哨。不远处，秦风从草丛中直起了身子，小跑过来。

“我就说没有必要，你还非要跟来。”贾逸道。

“这不是以防万一么。”秦风道，“现在老萧关在大牢里，你再有个不测，那我可就只能孤身杀入孙公主府中了。”

“放心，萧闲会被放出来的。”贾逸抬头，看着天边的斜阳，“如果太子也帮不上忙，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第七章

覆手为雨

江风拉扯着四周的认旗，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将一个个斗大的“魏”字舒展在空中。

曹丕站在江边望楼之上，放眼看去，只见江面辽阔无垠，数不尽的白浪迎风横江而起，错落槎牙，犹如怪石嶙峋的冰原一般。岸边的楼船，本已属庞然大物，却也随着波浪来回起伏。船上的水兵正在都伯的弹压下来回奔走，降下船帆，加固缆绳。带着新练水师到了广陵几日，一直是大风袭港，连坐着楼船在水面巡弋的机会都没有。

曹丕甚觉无趣，探出身子，向对岸望去。只见百里江防，立着数不清的木栅木楼，上面还有蚂蚁般的兵士来回巡逻，千百面旗帜正在迎风招展，颇为壮观。驻守对岸的是东吴名将徐盛，江表虎臣之一，以善守闻名天下。

曹丕摇了摇头，道：“你们进奏曹的情报不怎么准吧，上个月还说江防一般，有诸多疏漏之处，怎么一个月之间就变得固若金汤？”

蒋济迈前一步，道：“陛下，听闻是徐盛知道大军开来，就在对岸多布锦旗，设下假楼，作疑兵之计。只怕这百里江防，有六七成都当不得真。”

“那我们可以趁夜派出几条艨艟，试探一下？”

“江风太大，只怕不可。”蒋济道，“陛下有所不知，长江实乃天堑，尤其是像如今狂风大作之时，更是不可泅渡。建安二十一年，董袭率领五艘楼船想要渡江，结果遇到狂风，全都倾没在江中。五艘楼船上的士兵，包括董袭本人，无一幸免于难。”

“好吧，我们也不用着急，在这里多等些时日好了。”曹丕笑道，“孙权正在推行什么新政，闹得朝中人心惶惶。如今我率大军压境，已将他逼入两难之地。坐镇武昌的话，虽然可以安抚人心，但定会担心军中效命不力，被我突破江防；率军前来抵御，又会怕朝中不稳，后院起火。说实话，我现在很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如果孙权留下太子孙登监国，自己率大军前来呢？”

“孙登不行，儒家道德文章读得太多了，性格宽厚，温仁谦和，凡事都想要做足圣人训诫模样。他根本不明白，所谓圣人著作，是给臣下读的，是为了笼络教化人心的。身为一国之君，若是事事遵循圣人所训，则是自取灭亡。春秋年间，宋襄公与楚人决战泓水之畔，非要履行仁义，等到楚兵渡河列阵后再战，结果大败受伤，次年就不治而亡。这世上，只有拳头够硬，才能去讲仁义，否则都是自寻死路。”曹丕笑道，“以孙登的迂腐性格，根本压不住江东系和淮泗系那些世家豪门。他如果生在平常的士族之家，就是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可惜生在了帝王之家。如果孙权真让他接任王位，以目前东吴的局势，只怕会是位亡国之君。”

“也就是说孙权如果率军前来迎战，后方必定不稳。”蒋济道。

“不但不稳，他推行新政，淮泗系和江东系中已经有很多人表示不满。进奏曹早就做足了文章，只要他敢带兵北上，武昌以后还属不属于东吴，就难说了。”曹丕双目微闭，得意道，“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如此。孙权以为可以趁天下三分之势初具雏形之际，腾出手来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收拢权力，以增强国力军力，我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做了四年多皇帝，曹丕韬光养晦、隐忍沉郁的性格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矜功伐，心胸狭隘。这两年，连国之名将夏侯尚、曹洪等人，都因为一些小事受到曹丕的斥责甚至罢黜。如今的魏朝，敢于忤逆曹丕的人，已经不多了。

蒋济拱手赞道：“陛下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实乃我朝之大幸。”

曹丕笑着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个以前在你麾下的贾逸，现在东吴的解烦营中？”

“是的，投了孙尚香门下，官拜翊云校尉，这几年破了几宗要案，算是有些名气。”蒋济道，“有件事臣下一直未曾参透。陛下原先要将他杀死，为何后来又改了主意？”

“是司马懿提醒了我，眼光要放得长远一些。”曹丕道，“这些年诸侯之间，屡有臣下叛逃，大多都能得到善待。眼下三足鼎立之势已成，虽然进奏曹、军议司、解烦营在对方都安插了暗桩细作，但能够登上高位的却寥寥无几。所以，我觉得对叛逃出去的人不必赶尽杀绝，等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可以择机派出一些人诈降，潜伏在对方朝中，或传递机密情报，或刺杀肱骨重臣。不能因为一个贾逸，而断了这条谋划。”

蒋济低头道：“怪不得陛下命臣挑选才俊，着力培养，原来是有这个打算。”

“不错。我看现在已经有了不少好苗子，像郭修、隐藩这些，就可以等两年外放做官，再找个机会让他们诈降。”

“只是……这些人就算出去，恐怕短时间内也难以获得信任吧。”

“所以说，眼光要放远一些。我们可以用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来帮他们走到该到的位置。”曹丕望着波澜壮阔的江面笑道，“功成不必在我。你想若是十几年之后，他们掌握了兵权，或者进入了议政核心，甚至刺杀了刘禅或者孙权，岂不是一桩惊世传奇？里应外合，摧枯拉朽，天下将尽在我大魏手中。”

“陛下高瞻远瞩，臣下钦佩不已。”蒋济拱手赞道，心中却对司马懿多了几分忌惮。最为顶尖的谋士，并不在于献上多少惊世骇俗的计谋，而在于能否通过旁敲侧击的暗示，将上位者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曹丕已属上人之资，还是不知不觉中被司马懿所影响。司马懿的驭龙之术可谓炉火纯青。

还好，彼此不是敌人。蒋济心中莫名泛起了这个念头，随着曹丕的视线望向对岸。

孙鲁班将一张帛书呈给孙权，落座侧席，默默地等待着。

孙权摊开帛书，一字一句地读着，十分认真。读到一半，就已经连连点头，不住地捋须赞叹。第二轮裁撤官员，在一片怨声载道之中，已经进行到了末尾。孙权要选曹、孙登和孙鲁班三方各上一份方略，讨论如何开展下一步的官员稽考，选拔有识之士。在选曹和孙登呈上方略之后，孙鲁班却晚了一天才呈上来。

看孙权似有认同之意，孙鲁班轻声道：“父王觉得女儿写得可行么？”

“可行，可行。”孙权边读边道，“比选曹和登儿的写得都好。选曹暨艳那里太偏重于法家论述，登儿的太偏重于儒家经典，只有你这个方略，问的都是屯田、治民、刑讼等事。”

“暨尚书偏重法家，大概是为了重塑上行下效之制；登哥哥偏重儒家，可能是为了端正官员的品德。”孙鲁班笑道，“唯有女儿没有站那么高，想那么远，只注重了为官的基本之道，恐怕会被他们两人笑话。”

“我朝最不缺的就是满嘴大道理，却不会做事的官员，所以才搞了两次裁撤。”孙权道，“以你的方略为主，将他们二人的方略糅合进去，马上就可以开始稽考了。这事要快，耽误不得。”

孙鲁班道：“父王是要等这边安排妥当，再率军北上，抵御曹丕吗？”

孙权叹了口气：“不知道还是否来得及。虽说徐盛擅守，又调了周围的兵将前去支援，但毕竟对岸是天子亲征，我这个做吴王的若不前往，在军心士气上就输了一截。曹丕不愧是虎狼之君，御驾亲征的时间拿捏得这么准，让我这几日一直寝食难安。”

孙鲁班微笑道：“父王不必忧虑，在开展官员稽考的同时，也可筹备粮秣，调动军力，待到两者都妥当了，把朝中诸事交代给登哥哥，您再北上也不耽误。”

孙权未置可否，反而问道：“你准备把贾逸的那个二弟萧闲，放出去？”

“是的。”孙鲁班道，“女儿想了想，萧闲虽然有错，但又不是故意的，一直关押着他只怕会让那些为朝廷做事的人心寒。”

“我听说，是登儿去你府上求的情？”孙权问道，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孙鲁班顿了顿：“确实是登哥哥上门求情，我也觉得很意外。不过在我看来，登哥哥和贾逸很可能也是泛泛之交，他这个人啊，就是耳根子软，喜欢帮人而已。”

“不用你替他辩解。”孙权道，“登儿的性格我还是了解的，不至于把手伸到独臣那里。只是这个贾逸去结交储君，到底是他跟萧闲兄弟情深，甘愿以身犯忌；还是心有旁骛，想成为从龙之臣？”

“女儿跟贾逸接触过几次，感觉他是个淡泊名利之人，不至于动了那些心思。再说父王乃松柏之质，贾逸就算想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至于下手这么早。”

孙权沉默半晌，却摇了摇头：“难说。”

孙鲁班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孙权心里有个极重的阴影，是三言两语间无法解开的。早在朱治中毒身亡之前，孙权在自己的吴王府内，就被人下过毒。那晚他刚刚吃过饭，就觉心腹绞痛，头晕目眩，四肢逆冷。急召御医，被诊为砒霜中毒，他迅速服下石青、防风，大量呕吐之后方才无恙。事后孙权严令封锁消息，甚至将当天服侍左右的太监宫女全部斩杀，只有孙鲁班等当晚在场的寥寥几人知晓。

孙权密令解烦营右部督吕壹彻查此事，查到砒霜是后厨一个管事所下，此人自称是进奏曹暗桩，得了曹丕密令要毒杀孙权。审讯途中，由于熬不过酷刑拷打，嚼舌自尽了。吕壹上奏，称管事供述疑点重重，是进奏曹暗桩的可能性很小。倒是可能和江东系与淮泗系有些牵连，但由于没有线索，无法再进一步查索。

孙权是偏向于吕壹的推断的，早在施行平准、均输、酒榷等策时，解烦营已经收到风声，江东系和淮泗系中都有那么一些不知好歹的人，觉得自身利益受损太多，密谋要除掉孙权，推孙登上位。他们认为孙登孱弱，可以将其逼为傀儡，实现豪门世家与孙家共治江东的美梦。人的想法总是很奇怪，当年荆州士族也这么认为，结果被杀得片甲不留，这些人却还不知死活。孙权已经密令吕壹，利用这两次裁撤官员的机会，暗中记录那些反对最激烈、牢骚最多的士族，只待机会到了一并处置。

孙鲁班欠了欠身：“最近贾逸查案的进度变快了，前些日子还到我府上询问，据说已经确认了孙敖有为公子彻做事的嫌疑。”

孙权皱眉道：“论起查案，贾逸的确有一手，但在朝政方面就相当幼稚了。他是尚香推荐的人，这几年表现还不错，算是个难得的人才。静观其变吧。”

孙鲁班应了一声，问道：“父王，官员稽考的事，您准备交给暨艳还是登哥哥？”

“自然是由我来亲自主持。”孙权不容置辩道。

“明白，这几日女儿就按父王的要求，把方略拿出来。”孙鲁班躬身道。

孙权难得宽慰道：“辛苦你了。这件事过后，你也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整日熬夜累坏了身体。”

孙鲁班点了点头，退出了大殿。她默默一路穿过甬道月门，走到停在吴王府外的自家马车旁，撩开竹帘坐进了车厢。当竹帘放下，遮挡了外面大部分阳光之后，孙鲁班疲惫地靠在车厢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麾下解烦卫正在房中翻箱倒柜，宁陌却端坐在院中，没有进去。来孙敖家中搜查，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他并没有期望能查出什么东西。让他在意的，是自己暗中查索虞青这段时间，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蹊跷之处。

刺杀贾逸的潘婕，跟虞青熟识，而且两人关系还不错。每次潘婕跟随朱治来到武昌，潘婕都会去拜访虞青。然而在潘婕刺杀贾逸事败之后，虞青却对她不管不问，甚至连葬礼都没有参加。陈三莫名其妙在都尉府牢中病死之前，虞青曾经调阅过都尉府案卷。而孙敖被烧死的那天，虞青的行踪则没有人知道。再加上宁陌曾经看到她几乎和吴祺同时出现在秋意阁，他对虞青的怀疑越来越重。

宁陌一度觉得虞青可能就是公子彻，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从潘婕、陈松、孙敖等人的情况来推断，已经大致确定了公子彻是王室宗亲，与虞青的身份不符。而且，以宁陌对虞青的了解，她也没有能力布下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局。虞青更可能跟潘婕她们一样，效力于公子彻。什么样的王室宗亲，可以让解烦营左部督投靠麾下？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太子孙登了。但公子彻所做的这些事，明显对孙登不利，难以自圆其说。

其实查清谁是公子彻，对宁陌来说意义并不大。虞青、公子彻这些人，本就不是他该查、能查的。他本来的目的，以及至尊给他的职责，都仅仅是查清楚寒蝉而已。本以为对贾逸放手去查，应该会找到寒蝉的蛛丝马迹。但是几番查索下来，虽然疑点重重，却条条线索俱断，几乎已经走进了死局。寒蝉的手段，比起公子彻更加隐秘而低调。或许，跟进奏曹明争暗斗了十多年都未显露真身的寒蝉，不是以宁陌一己之力对付得了的。

现如今，只好接受贾逸的提议，分别对公子彻和虞青进行查索。细细想来，若从潘婕开始，虞青就已经涉入其中，那这一系列案子，寒蝉应该根本就没有参与，仅仅是公子彻布下的障眼法而已。陈松身下以及镜花水榭中的寒蝉令牌，与他手上的那块有些细微差别。由此，宁陌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并在暗地里进行了查索，可惜目前并无收获。

房中传出一声呼喊，打断了宁陌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曹铭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块黄灿灿的令牌。凑近一看，果然又是一块寒蝉令牌。宁陌摆了摆手，示意将令牌收起，继续搜查。

曹铭有些不解，问道：“都尉，这不是证明孙敖也是被寒蝉的人杀死的吗？”

前些时候，曹铭因为疏忽跟丢了进奏曹的细作，被虞青下令打入牢中。后来因为宁陌将许昌城内进奏曹的暗桩全部拔出，才被放了出来。自此以后，曹铭认为宁陌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处处显得忠心耿耿。

宁陌耐心解释道：“一块令牌，觅得能工巧匠谁都可以仿制。从陈松开始，已经发现了三块寒蝉令牌了。三次行动，寒蝉的人都遗落了令牌，那该蠢笨到了何种程度？如果寒蝉的人都是这种乌合之众，进奏曹早就把他们连根拔起了。”

曹铭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在用寒蝉令牌转移视线！”

宁陌点了点头。相比另一个他信任的解烦卫都伯陈奇来说，曹铭虽然身手还算可以，脑子却转得比较慢。陈奇在吴祺案中，就提醒宁陌可能是嫁祸之计，曹铭到现在还没看透。

“对了，都尉，你家邻居周伯的儿子前天来曹署里找过你，你当时不在，后来找到你了么？”曹铭问道。

宁陌警觉起来。前几天他去了趟周伯家，旁敲侧击地问起三年前，他妻子被杀那晚的情形。这几年他已经问了无数次，但这一次却问得很是隐晦，他将虞青的外貌和惯穿的常服细细描绘了一番，问周伯当天是否看到。周伯努力回想了好久，还是记不得了。当时已经叮嘱了周伯，这件事绝对不要向别人提起，后来周伯儿子去曹署找他，又是为了什么？莫非周伯想起了什么新的线索？

宁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没有见到他。怎么了？他说找我有什么事了吗？”

“我看那小子行色匆匆的，没顾得上问他。当时是陈奇接待的他，怎么没向都尉你报告吗？”曹铭搔了搔头，“会不会是忙着最近的案子，给忘记了。”

“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宁陌道，“说起来，陈奇呢？怎么没见他？”

“都尉你都忙晕了吧，今天他不轮值啊。”曹铭道。

“喔，对。”宁陌起身走进房中。房内已经被翻得七七八八，看来除了那块寒蝉令牌，没有再找到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对曹铭道：“你们再搜搜看吧，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了，就直接回曹署好了。”

曹铭领命，问道：“都尉你要先回曹署吗？”

“不，我去拜见一位旧人。”宁陌踱步慢慢离开。刚出院门就翻身上马，策马飞驰起来。他现在关心的不是周伯有没有想起什么，而是周伯儿子会不会跟陈奇多说了几句。虽然陈奇跟了他几年，交情还算可以，但遇上这种事，只要有一点自保之心，都不会瞒下去。如果给他上报了虞青，后果可想而知。

一刻钟之后，宁陌已经赶到了家门前的那条街，隐隐听到有哭声从里面传来。他滚鞍落马，走进街口，发现周伯家门口立着一杆哀杖。宁陌有些狐疑，缓步走到周伯家门口，向里面望去。只见院中摆了一具黑色棺木，几个身穿孝服的人正低头哭泣。有帮忙的邻居迎了上来，递给他一块白布，宁陌缠在了右臂上。

“怎么回事？谁不在了？”宁陌向这名邻居问道。

“唉，周伯的儿子呗。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

“周伯的儿子死了？”宁陌疑道，“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会死了？”

“听说是昨晚回家，在路上被一辆马车给撞了。”

“谁家马车撞的？”

“天色太黑，谁能看得清楚。”邻居道，“宁都尉，大家都是街坊，不进去上根香吗？”

宁陌点了点头，走进院中。周伯起身迎了上来，递给宁陌三支线香。宁陌规规矩矩地上完香，行完礼，又摸出一把铜钱递给了他。

“来得匆忙，这点心意权当赙仪了。”宁陌道。

周伯叹了口气，眼眶红红的，满面愁容。

“虽然现在问不是太合适，但我听同僚说，前天令郎去曹署找过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周公神色迷惘：“前天？前天他只说要出去一下，不知道是去找您。”

“令郎是前天回来的？”

“是的，在家待了半天，就闲不住说要出去走走。”

“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啊。”

“那有没有什么异样？”

“也不曾觉得……”周伯觉察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宁都尉，您这么问，是不是我儿子牵涉了什么案子？”

“没有，您尽管放心。我只是有点事想问问令郎，想不到他已经不在了。”宁陌道，“周伯，要保重身体，请节哀顺变。”

周伯用袖角揩了下眼泪，正欲说话，却见另一拨宾客走进了院中。他只好跟宁陌说了句怠慢，迎了上去。宁陌悄悄地退出门去，走进自己家中，坐在了院中石凳上。很难相信周伯儿子的死是个意外，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周伯儿子回到家中，听他父亲说起宁陌问到的事，便前去解烦营曹署找宁陌，却碰到了陈奇。

这有些不合情理，如果陈奇知道宁陌在查虞青，决定上报虞青的话，就要留着周伯儿子当人证。如果陈奇不知道的话，就没有杀死周伯儿子的必要。就算是陈奇决定不向虞青告发，也应该会告诉宁陌，不会自作主张去灭口，之后还一言不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宁陌陡然生出一丝心悸，他似乎已经从追捕寒蝉的猎人，变成了某人的猎物。

贾逸倚在回廊廊柱之上，拎起装满金露酒的酒壶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沁入五脏六腑，一股热意从丹田之处升了起来。这是萧闲特意花大价钱从北面买回来的，因为贾逸喝不太习惯江东的酒。

太子孙登派人捎信过来，说已经去孙鲁班府中替萧闲求过了情，跟孙鲁班讲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答应最近会放萧闲出来。事情总算有了着落，贾逸心中却一点也没有轻松起来，孙权那里应该已经对他生了疑心。

他淡淡地笑了笑，举起酒壶冲悬挂在半空中的月亮晃了一下，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然后闭起眼睛，任那股火辣辣的热意在周身游走。自潜伏东吴解烦营，担任寒蝉客卿以来，他一直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果说这五年间还有什么眷恋与乐趣，就是孙梦、萧闲和秦风这些人了，虽然前去求孙登说情与他的立场不符，但他也觉得无所谓了。无意于仕途，又不求荣华富贵，对寒蝉更没有什么归属感，所谓的立场也只是束缚而已。

耳边传来一阵轻微风声，贾逸回过头，看到回廊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这个人距离贾逸并不远，身子微微佝偻着，面容隐藏在头罩中，看不清楚。时值半夜，镜花水榭中已经没了什么人，这人宛如一个鬼魂般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是为了贾逸而来。贾逸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举起酒壶，又灌下了一口酒。

黑影发出一声微微的叹息，犹如寒风刮过结冰的水面，然后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有忍乃有济。”

这是寒蝉的切口，下一句是什么，贾逸自然知道。但是他却没有应和，而是微微笑着，看着黑影道：“坐，找我什么事？”

“有忍乃有济。”黑影没有动，声音冰冷彻骨。

“无爱亦无忧。”贾逸回应道，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贾校尉，有些事，就比如这句切口，明明看起来很蠢，但还是要做下去的。”黑影道，“但是有些事，却是你们这些客卿不能做的。”

贾逸依旧倚着廊柱，没有说话。

“你为了搭救萧闲，已经引起了孙权的猜疑。为了抹平他的猜疑，接下来我们要做多少事，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但我觉得值得。”贾逸道。

“你觉得值得。”黑影重复了一遍。

“我记得当初将我纳为客卿之时，并没有规定我不能去救自己的朋友。”

“寒蝉的客卿本来就不该有朋友。”

“其实有些时候，有了朋友事情反而好办一些。比如上次太平道那案子，如果没有萧闲和秦风……”

“你可以利用他们，不必与之交心。他们如果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朋友？所谓的友情，不过是懦弱之人互相取暖、互相慰藉的借口而已，你只不过是害怕孤独。”黑影冷笑道，“真正的强者，永远不需要朋友。”

贾逸没有回话，举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下不为例，如果你再因为什么朋友做出愚蠢的举动，”黑影顿了顿，“那我们将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打算。”

“明白。”贾逸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

“还有一件事，为何要向孙郡主提亲？你是真心喜欢孙梦，还是仅仅因为她跟田川长得很像？”

“神通广大，这件事你也知道了？”贾逸自嘲道，“看来什么事都脱离不了你们的掌控。”

“回答我的问题。”

“找太子孙登求情，会引起孙权疑虑。那么去向孙尚香郡主提亲，迎娶孙梦，会打消他的疑虑。郡主府的女婿，这个身份无论何时都要听令于孙郡主，也就是孙权。”贾逸道，“和孙梦的婚事，不过是补救向孙登求情的后手。”

“这么说来，你对孙梦，一点私情都没有？”

“有，我喜欢她，不是作为田川的替身，而是作为孙梦。”

“你是寒蝉客卿，你觉得和她成亲，会带给她幸福？”黑影讥讽道，“你忘了田川是怎么死的？”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想把握当前。”贾逸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因为害怕吃饭噎死，就不去吃饭的故事？”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道：“也好，夫妻总比朋友要牢靠一些。不过孙尚香一直以为你是丹阳豪族推举的人，即便你与孙梦成亲，也不能泄露半点自己的身份。如果被孙梦知道，我们只有杀她灭口。”

贾逸疲倦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强烈反对，想不到这么干脆就接受了。”

“客卿有个伴儿也好。这么多年来，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崩溃的客卿，有好几个。”黑影道，“你如果能一直保守秘密，或许在五年、十年之后，可以带着孙梦归隐。只要不涉世事，没有人会去找你麻烦。”

“那就多谢了。”贾逸淡淡道。

“虞青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黑影道，“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她跟潘婕、陈松、吴祺、孙敖等人全都认识，而且在这四人出事的时候，她都是孤身一人不知去向。她肯定是公子彻的人，你要小心。”

“我可以杀了她？”

“那也要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先坐实她的罪名，不然的话就会有暴露寒蝉的危险。”黑影道，“破案是其次，自保是首要。”

“明白。”

“你要调查的选曹，结果也出来了。选曹目前一共九十六人，其中官员五名，书吏三十一名，剩下的都是守卫兵丁。能接触并拿走索引木简而不被怀疑的，只有二十二人。”黑影扬手，抛过一块帛书，“最有嫌疑的，就是暨艳和徐彪两人。但到底是不是公子彻在故布疑阵，还得你自己去查。”

“好，我这几天就会下手。”贾逸道。

“那块在镜花水榭发现的寒蝉令牌，从做工和质地来推断，是扬州名匠薛海打造。这人对自己的手艺特别自负，在令牌表面打上了暗纹，将自己的姓氏融入其中，只有在红光照射下才能发觉。若不是有工客知道他这个习惯，还真是查不出到底是何人所仿。”

贾逸摇头道：“看来就算是聪明人，也有犯蠢的时候。”

“线索提供给你，你用拿得上台面的手段去追查出来。能不能问出来指使他打造令牌的是什么人，就看你的手段了。”

“放心，对付自负的人，我一向很在行。”贾逸道。

黑影点头转身，贾逸却冷不丁问道：“宁陌的妻子林悦，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不是你要关心的事情。”

“宁陌说，他妻子被杀后，他将那间屋子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一块地砖下发现了一块油布包裹的寒蝉令牌。”贾逸道，“我与他做了笔交易，帮他查清他的妻子到底为何而死，他就不再对我咄咄紧逼。”

“你觉得他的妻子是怎么死的？”

“杀死他妻子林悦的人，与这次的公子彻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又一次嫁祸寒蝉之举？还是说，林悦因为什么事与寒蝉利益起了冲突，因而被杀？”贾逸反问道。

“这与你的任务有关，还是与你个人有关？为什么要去查？”

“我既然和宁陌承诺过，至少要做点什么。”贾逸道，“不然解决了公子彻这个麻烦后，他发现我没有守诺，还是会对我纠缠不休。”

“杀死一个解烦营都尉没那么难，我们可以让他死得跟意外没什么两样。”黑影转过身，冰冷杀气骤然而起。

贾逸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渐渐凉了下来。

回廊那头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大呼小叫的声音，像是秦风。贾逸转头望了一眼，只见一盏灯笼飘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黑影，发现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老贾，老贾！看看谁回来了。”秦风拎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兴高采烈。

灯笼的光亮模模糊糊，将后面那个人的轮廓映了出来。一袭灰色深衣上布满污渍，头发乱蓬蓬的，发冠也有些歪，衬着瘦削的脸庞，明明应该很狼狈，这人却满脸自得的笑容。

萧闲从贾逸手中拽过酒壶，对着壶嘴一阵畅饮。然后他昂起头，对着月亮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胸中郁结全部吐了出来。

贾逸拍了拍萧闲肩膀：“回来就好。”

“谢了。”萧闲笑道。

贾逸没有问萧闲在孙鲁班府中受了多少苦，萧闲也没问贾逸为了捞他出来作了多少难。所谓的兄弟，这些根本不需要说明白。

秦风跳上回廊的栏杆：“喝酒去，喝酒去！老萧，我去把厨子喊起来，给你弄几个好菜。看看你在那个娘们儿家里，给瘦成什么样子了，这几天得好好给你补补！”

萧闲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道：“还是先烧点水洗澡吧。我怕坐一起，熏晕了你们。”

“对！对！我去弄点香栾叶，撒在木桶里给你去去晦气！”秦风转身就走开了。

回廊里只剩下了萧闲和贾逸，两人都没有说话，靠着廊柱沉默了好一会儿。月亮在云层中缓慢穿行，回廊中忽而光亮，忽而阴暗，竟有种时光如梭的感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闲打破了沉默，问道：“准备好了？”

贾逸仰头看着夜空：“面对这样的敌手，怎么敢说准备好了。”

萧闲笑道：“这次心里就这么没底？”

“没底。”贾逸道，“不过就算玉石俱焚，也好过坐以待毙。”

“那就好，孙公主牢里的饭可真难吃。”萧闲道，“等下我洗过澡，咱们一坛金露酒，一碟卤蚕豆，说说怎么跟公子彻拼个玉石俱焚。”

“或许会绝处逢生也说不定。”贾逸忽然道。

萧闲轻笑道：“我就是喜欢你这个调调。你虽然老是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但每次被逼入绝境之时，都绝不肯放弃挣扎。”

“就算希望渺茫，还是要全力以赴。”贾逸道，“我们虽然只是小人物，但不代表可以任人宰杀。”

官员稽考的模式有些出乎暨艳的预料，本来他以为自己就算不是主考也会是陪考，但最后连考场都没有进去。所有参加稽考的人员，都在吴王府内的偏殿等候，暨艳和徐彪的职责，就是组织好这些人，等着羽林卫报名通传。

稽考的主考是孙权，陪考是太子孙登和公主孙鲁班，选曹、江东系、淮泗系和文臣武将均没有参与。稽考进行了七天，选拔官员五百三十六名，其中寒门子弟二百九十八人。稽考结束之后，孙权将所有人都召集在大殿之上，从为何要重新选拔官员、为官之道等方面，进行了一个半时辰的训诫。暨艳注意到，比起那些通过稽考的江东系和淮泗系子弟来说，寒门子弟的神情更为严肃认真，更为热切期盼。尤其是到末尾，孙权讲到经历此次稽考的官员，人人都有直接上奏禀事的资格，他们更是欢声雷动。

经此一举，那些通过稽考的寒门子弟，都会认为自己是由至尊亲自选拔，又赋予特权的，进入各曹署之后会迅速形成一个新的团体。就算短时期内不能与原先的江东系和淮泗系抗衡，但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如果说前几年通过平准、均输、酒榷等策，是在土地、财物等方面削弱江东系和淮泗系的影响，那么这次官员稽考，就是削弱了他们对朝政的掌控。

下一步会是什么？兵权？应该不是。目前手握重兵的当属大都督陆逊，此人虽然出身江东系，却隐忍内敛，就算长子陆延卷入谋反阴谋被诛杀，仍是忠心耿耿，未曾有一句怨言。而其他诸如全琮、徐盛、贺齐等边陲重将，也深得孙权信任。正是有了这些实力将领的支持，孙权才会放手进行吏治整顿。既然治国强兵两步都已走完，那下一步自然是要推行富民之政了。终于等到了新政的重头戏，待到提倡农桑、减轻劳役、严格法令等条目颁布下去，在吴境推广实行，老百姓的日子很快就会变好。到时候，世家豪族们把持地方的局面会被彻底打破，财权、人权、物权全都会集中在孙家手中，内耗会被压在最低的程度，或许用不了二十年，国力就会大幅提升，足以抗衡魏蜀两国。

“随我一起，出去走走。”孙权路过束手待立的暨艳，低声道。

暨艳立刻跟在身后，昂着头走过寒门子弟，微笑着接受那些羡慕崇敬的目光。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吴王府，早有马车等在外面。孙权踩着车辕上去，转身看着暨艳。

暨艳惶恐地低下头：“臣下不敢造次。”

“有什么不敢的，同坐一辆马车，说话方便一些。”孙权笑笑，向暨艳伸出了手。

暨艳只得握住孙权的手，脚下踩着车辕登了上去。孙权的手干燥有力，还透着股温暖，给人一股信赖。暨艳上车后，跪坐在车厢边上，小心地与孙权保持距离。

孙权端坐在车厢之中，将几卷木简递给了暨艳：“这是我那女儿筹划的盐铁专营之策，你看看如何？”

暨艳双手接过，翻开匆匆看了几眼：“孙公主果然当世奇才，如果能施展开来，在三年内即可充实国库，加强军备。”

“你可以拿回去，跟徐彪商讨一下，看细节实施之处，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孙权道，“眼光放长远一些，不要仅仅局限于选曹的角度。”

“臣下尊令。”暨艳收起了木简。

“你之前说过，还有提倡农桑、减轻劳役、严格法令等新政，酝酿成熟了没？”

“已经差不多了，至尊要看的话，这几天我和徐彪再核对一下，无误的话立刻上报。”暨艳道。

马车轻微颠簸着，孙权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暨艳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得略显尴尬地沉默着。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孙权率先掀起竹帘，跳了下去。暨艳也跟着跳下去，才发现是在驿馆外面。

“朱治就是死在这里的。本来想让他担任太子太傅一职，和张温一起作为新政的支持者，可惜未能遂人愿。”孙权道。

“若是朱老将军现在活着，肯定会满意于新政的推进力度。”暨艳没有提及张温，张温在第一轮裁撤官员之时，就与暨艳发生了矛盾，在之后的新政推行中已不再表态。

孙权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新政推行至今，受到的阻力大吗？”

“承蒙至尊天威，虽然有不满者，但并未能阻挡新政推行。”

“其实，朱治的死也算有些作用。”孙权道，“新政推行在即，他作为支持者被人毒死，那么反对新政的人自然脱不了嫌疑。一方面贾逸在进行彻查，另一方面吕壹在搜集对新政不满之人的名单，双管齐下。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不会态度激烈地反对新政。”

暨艳怔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些。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满腹牢骚，他们在朝野中散布流言，不敢对我有所非议，都把矛头指向了你。”孙权道，“我听说，你在一家茶社还被打过？”

暨艳不在乎地笑道：“承蒙至尊关心，臣下并未放在心上。”

“我已经命吕壹将那些人捉拿归案，本想严加处置，但碍于多名重臣求情，只得稍加惩罚后放了回去。”孙权道，“暨艳啊，这新政推行到现在，你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骂名，不少人恨你入骨，甚至有人筹谋着想要杀掉你，你可曾后悔过？”

暨艳拱手，沉声道：“臣下不后悔，君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新政也是暨艳平生夙愿，只求削弱豪强世家，富足平民百姓，报效国家社稷，虽万死不辞！”

“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孙权温暖地笑着，“我还要靠你们去做事，你们都死了，难道什么事都由我亲自动手？”

暨艳嘿嘿干笑着，他好像已经看到寒门子弟在各个曹署励精图治、推行新政，民众欢欣富足的前景。他的目光落在了驿馆的大门上，不禁又有些惋惜。如果朱治老将军还未亡故，或许可以劝劝太子不要那么迂腐固执，那些所谓的文雅风骨对于富国强兵来说，又有什么用呢？身为储君，首先要认清的就是自己的位置！

来怡楼死了掌柜，据说还跟什么阴谋有关，一直在闭门谢客。城中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酒楼开不下去了。死人倒还不算怎么可怕，最怕的就是背景不清不楚，天知道还会招来什么祸事。

又过了几日，来怡楼开始重新装修了，说是被另一家酒楼老板出资买了下来。但装修刚开始，工匠们就在原先掌柜房间的墙壁里发现了暗格，里面有几张画满了奇怪符号的帛书，不晓得是咒书还是密信。老板只觉得摊上了个烫手山芋，知道解烦营的贾逸正在查这件案子，赶忙兜了这些帛书，送到镜花水榭。不巧的是，为了庆祝萧闲出狱，贾逸、萧闲和秦风三人一起出了城，前去东湖泛舟游玩了。那酒楼老板不想惹麻烦，便将一包帛书丢到了镜花水榭的柜台，说等他们回来转交就行，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很快到了晚上，贾逸等人还没有回来，掌柜就把那包帛书丢在了柜上，自顾自回家了。

入夜之后，路上车马逐渐稀少，三更梆子敲过，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了。一个黑衣人从小巷中蹿出，鬼鬼祟祟地在镜花水榭停下。他贴在门前，摸出一根细细的铁钎，不消一会儿工夫就捅开了门锁。然后四处看了看，闪身进去了。

里面很暗，黑衣人也没有打亮火折，而是蹲在门口让眼睛慢慢适应。待到能模模糊糊看到东西，他才起身摸到柜台，搜索一番，取出了一个包裹。拿到门口，借着光亮打开，发现里面的确是一些画满了符号的白帛。黑衣人将包袱系在背后，轻轻推开了门。

外面依旧没人，他溜进了墙角的黑影中。

黑衣人刚刚离开不远，镜花水榭对面的房顶上就有了动静。秦风跳到地上，远远地跟着黑衣人；贾逸则顺着房脊，把握着黑衣人的方向。他们显然是精于跟踪之术，那个黑衣人在路上数次回头探查，都没有发现两人。大概一刻钟之后，黑衣人顺着长街在一处曹署外停下，见四下无人就翻过了院墙。贾逸和秦风在曹署对面的巷口停了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贾逸觉得，在来怡楼发现的木简，是公子彻在嫁祸选曹，想要将太子孙登拉进浑水之中。于是他便布下了一个局，让萧闲用另一家酒楼的名义买下来怡楼，伪造了画满阴符的帛书。虽然木简是公子彻故意留下的，但来怡楼的确是个传达消息的据点，难保掌柜没有留下点机密之物。贾逸赌的就是公子彻放心不下，以为掌柜没有清理干净，派人前来镜花水榭善后。赌是赌对了，的确有人来偷那些帛书，但没想到偷东西的人最后却来到了选曹曹署。

秦风压低声音道：“老贾，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给弄错了，公子彻的人真是潜伏在选曹里的？”

贾逸摇摇头，低声道：“可能被公子彻识破了这个局。”

秦风懊恼道：“他娘的，这个公子彻怎么这么大能耐，明明我们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贾逸叹道：“虽然没什么破绽，但这个局也设得不算太高明。他偷出帛书之后，就算没起疑心，也不会直接返回公子彻那里，定会东绕西绕，以防被人尾随。”

“但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就算他为了稳妥起见，没有回老巢，可他为什么要藏进选曹？”

贾逸盯着选曹曹署的大门，心中突然泛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喃喃道：“该不会……”

话音刚落，就见长街街口亮起几十簇火把，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踏破夜色，大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解烦营左部督虞青。

“怎么回事？”秦风张大了嘴，“这娘们儿怎么来了？”

贾逸低声道：“别出声。”

片刻之间，骑队已经到了选曹曹署门口。一名解烦营都伯跳下马，上前攥起拳头将门砸得“咚咚”响。还没等有人开门，虞青“啪”的一声甩响了马鞭。麾下解烦卫会意，一起上前将选曹大门撞开。虞青翻身下马，接过一根火把，背对着选曹大门看向四周，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秦风想要迎上去，却被贾逸一把拉住。

“贾校尉，你设下奇计，找到了公子彻的栖身之地，为何又藏身黑暗之中？莫非想将这份功劳拱手让给我？”虞青大声道，“本官与你素来不和，着实受之有愧啊。”

贾逸将秦风推到身后，从黑暗中步出：“虞部督为何会前来？”

“我听说有人把那些画满了阴符的帛书送到了镜花水榭，觉得公子彻很可能会派人前去窃取，索性就埋伏了人暗地监视，半路却发现贾校尉也在尾随，才想到这可能是你的引蛇出洞之计。”虞青道，“若不是你这条妙计，我怎么也想不到，公子彻竟然会藏身在选曹曹署。”

“下官一路跟踪前来，并未发现部督所伏下的监视之人。”贾逸平静道。

“是吗？看来贾校尉只顾着跟踪别人，没料到会被别人跟踪吧。”虞青刻薄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你好像不懂啊。”

周围的解烦卫附和着，一起哄笑起来。贾逸站在火把的光亮中，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宠辱不惊。虞青并没有提到秦风，看样子不知道贾逸和秦风同行。虞青是带着大队人马前来的，所谓的暗地监视不过是信口雌黄。以贾逸和秦风的敏锐，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如此多的人尾随自己？这么说来，虞青早就知道那个黑衣人的目的地是选曹，也料到了贾逸会在后面跟踪。

看贾逸没有说话，虞青冷笑一声，负手向选曹曹署内走去，身后解烦卫们蜂拥跟上。贾逸向黑暗中的秦风使了个眼色，跟在队后进了选曹。

解烦卫们高举火把，直奔后院而去。两侧厢房中早有书吏惊醒，披着亵衣从窗中探出身，不解地看着院中。虞青拔出长剑，大步跟在解烦卫身后，走到后院一间房前。这间房是选曹尚书暨艳的住所，彻夜处理公务时，暨艳常常会住在这里。但是今晚，房间里却黑漆漆的，好像没有人。

解烦卫上前推开门，在房内搜索一番，拎出来了一个包袱。正是黑衣人从镜花水榭中出来时背的那个包袱。虞青上前两步，用长剑将包袱挑开，里面果然是画满奇怪符号的帛书。

“果然不出我所料，暨艳跟公子彻有关！”虞青喝道。

贾逸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贾校尉还有异议？”虞青大声道。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却道：“没有异议。”

虞青进了选曹曹署，没有搜查其他房间，径直奔着暨艳住所前来，并且顺利地搜出了帛书包袱，很明显又是一个嫁祸之局。设局之人应该就是公子彻，将计就计的反制之策运用得很是巧妙熟练。可惜实施之人是虞青，有些操之过急，留下了这些一眼就被识破的漏洞。

如果为暨艳辩解，有很多理由。比如暨艳并不在房内，极有可能是黑衣人将帛书放进他的房中的。比如没有抓到黑衣人只有帛书，相当于没有人证只有物证，无法证明暨艳与帛书有关。但贾逸明白，在这种场合下面对虞青，一切为暨艳的辩解都是徒劳。说得太多，反而会引火烧身。

“全城搜捕暨艳，将他缉拿归案，押入解烦营大牢连夜审讯！”虞青喝道，“还有选曹郎徐彪，也要速速缉拿！”

话音未落，虞青已带着解烦卫们扬长而去。贾逸走进暨艳的房间，发现里面的家具摆设还算整齐，并没有被乱翻的迹象。也就是说，搜查的解烦卫进屋之后，在非常显眼的地方就发现了那个装满帛书的包袱。如果暨艳真的跟被偷包袱有关，这么紧要的东西，会选在他不在的时候让人随随便便放在房中？贾逸摇了摇头，走出了选曹曹署，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秦风持刀从阴影中跑出来，道：“他娘的，我们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贾逸抬头，忽然问道：“我们本来是要做什么的？”

“老贾，你该不会是迷糊了吧。”秦风道，“我们不是设局，要引出跟公子彻有关的人吗？”

“虞青跟潘婕、陈松、吴祺、孙敖四人全都认识，再加上她今晚的举动，我们已经完全可以断定，虞青听令于公子彻。陈松、吴祺和孙敖的死，虞青应该都是策划之人。”

秦风张大了嘴：“你别说，还真是这样。怎么办，要不把虞青给绑了，送到孙权那里？”

“她是解烦营左部督，没有人证、物证，怎么能轻易坐实她的罪名？”贾逸道，“而且，我现在有些弄不清楚公子彻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以前不是说过，公子彻的最终目的是对太子孙登不利么？”

“从今晚的状况来看，公子彻下一步要对付的是选曹尚书暨艳。由暨艳牵出孙登，确实是步好棋。但在来怡楼发现木简的时候，我就有些不解，这么做在时机上晚了太久。明明之前有很多机会，为何要一直拖到这个时候才动手？尤其是今晚才缉拿暨艳，现在官员都裁撤完了，也重新进行了稽考，大局已定。”贾逸道，“如果要对孙登不利，应该是在推行新政的过程中，就对暨艳下手。那时对孙登的人望和威信的打击，要比现在大得多。”

秦风道：“对，对。现在公子彻搞这么一出，倒像是替那些被裁撤的官员出气一样。气虽然出了，但孙登的新政却推行完了，没什么用嘛。”

贾逸心中一动，直勾勾地看着秦风：“出气？”

“你一直在外面跑来跑去，还不知道。咱们镜花水榭里，这段时间很多被裁撤的官员和那些世家公子啥的，会聚在一起发牢骚。我听那些姑娘们闲话过，说这些人都是大骂暨艳，恨不得弄死他来着。”

贾逸皱眉问道：“还有没有骂其他人的？”

“哦，还有骂推荐暨艳的那个中郎将，叫什么来着，张温！再剩下的就是孙登了。说要不是他们起头搞什么新政，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暨艳能蒙蔽孙权，作威作福，他俩是罪魁祸首。”秦风挠了挠头，“公子彻现在陷害暨艳，不是替这些人出了口气吗？”

贾逸模模糊糊想到了什么：“张温……孙登……莫非，公子彻除了对付孙登之外，还有其他目的？”

“他不是派潘婕杀你吗？对付你也算一个目的吧。”

贾逸道：“不对，除此之外，他应该还有更重要的目的，不然不会拖到现在才对暨艳下手。”

“你给我绕糊涂了。”秦风愣愣道，“难不成他还要对付孙权，搞垮吴国？这公子彻该有多大能耐啊？是进奏曹的，还是军议司的？”

“一石三鸟？”贾逸面色凝重，低声喃喃道。夜风将他的衣袂吹起来，凉意犹如毒蛇般缠绕全身。门口的两盏灯笼在冷风中挣扎了一阵子，终于还是熄灭了。

陆逊拈起三支线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长案上的香炉中，然后打起火折将线香点燃。豆大的火苗一口一口吞噬着线香，很快就变为了血红色的暗火，袅袅的檀香味由淡转浓。香炉后的高台上，摆着一块灵牌，上面写着“汉寿亭侯关羽之位”的字样。

当年关羽被斩之后，陆逊在麦城城郊为关羽修建了一处衣冠冢，并在冢前建了座祠堂。每年这个时候，不管风吹雨打，陆逊都要前来麦城祭拜关羽。此举不但让周围百姓交口称赞，还赢得了蜀汉朝野的一致好感，以至于后来吴蜀交好，蜀汉使臣邓芝出使武昌，回途中特意赶到这座祠堂进行祭奠。孙权也专程来信，称陆逊此举乃大丈夫所为，实为忠义两全、光明磊落的典范。而后，又刻了自己的玉玺送给陆逊，赐给他直接与蜀汉诸葛亮通信的权力。甚至连孙权自己与蜀汉的文书，也会草拟一份先给陆逊过目，如果陆逊认为不对，可以修改后再盖上孙权的玉玺，直接发出。恩宠信任如此，就好像陆延谋反从未发生过一般。

陆安走进祠堂，站在一旁束手不语。

“武昌那边又有什么消息？”陆逊问道。

“整顿吏治已经接近尾声，官员稽考也进行完毕了，二爷问，有没有必要到相熟的曹署走动一下。”

“不用。你告诉陆瑁，要他按捺住心性，这或许仅仅是个开始，后面很可能还有一连串的变故。”陆逊道。

陆安又道：“二爷还说，主持整顿吏治的暨艳被解烦营的左部督虞青抓了起来，朝中似乎有人在起头，想联络一些人上书要求对暨艳彻查。我们在暨艳整顿吏治之前，曾经去过书信劝他慎重，现在是否继续观望？”

“暨艳被抓？”陆逊眉头拧在了一起，“什么罪名？”

“听说是解烦营设了个局，顺藤摸瓜挖出了暨艳。虞青认为暨艳就是毒杀朱治、吴祺，火烧黄鹤楼，害死孙敖的幕后主使，为的是推行整顿吏治新政，借机铲除异己，大权独揽。”陆安道，“朝中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个扳倒暨艳的机会，前后往府中去了好几拨人，劝咱们陆家一起上奏，弹劾暨艳。不过二爷觉得暨艳恩宠正盛，不想附议。”

“虞青追查到的暨艳……”陆逊看着关羽的灵牌道，“解烦营左右部督，都是至尊的人，如果暨艳恩宠正盛，虞青为何会抓他？”

陆安恍然大悟：“这么说，暨艳是失势了吗？没有了至尊作为倚仗，他这个选曹尚书也到头了。那我禀告二爷，也参与附议？”

“不，我们陆家不要掺和这些事。”陆逊道，“告诉陆瑁，如今我手握重兵，驻守边防，朝中纷争他不必涉足，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陆安有些疑惑不解，却只得点了点头。

陆逊知道自己说的话并不清楚，但却无意解释。眼看面前香炉中的线香已经焚烧完毕，他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之后，转身出了祠堂。手握重兵，本来就是怀璧之罪，必定会引起上位者的猜忌。去年，他曾经和丞相孙邵一起上书，劝孙权称帝，也是在委婉地表达忠心。前有祖父陆康与孙策之仇，后有儿子陆延谋反之事，让陆逊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尽忠履职的同时，处处谨慎行事。

自古以来，君臣猜忌都是免不了的。当年王翦统帅秦国六十万大军攻伐楚国，临行前一再请求秦王赐予田宅园池，为时人所不齿。但在陆逊看来，王翦这么做，是在向生性多疑的秦王表示，自己除了家产钱财之外别无所求，试图削弱自己会拥兵自立的嫌疑而已。天下名将良臣如过江之鲫，能善终的却寥寥无几。陆逊不求名，不求利，只求陆家能够继续延续香火。对于朝堂之争，只要不涉及陆家根本，他一向很少参与。毕竟，手握重兵之人，如果再积极参与朝政，终归会成为至尊心中的一根刺。

陆安在身边干咳了一声，引得陆逊回头道：“怎么，还有事？”

陆安低头道：“二爷说……他前几日去大公子的墓上看了看，已经长满了荒草，是不是要派人去修葺一下？”

陆逊抬头看了看天空，那里满是波浪一般的白云，宛如被风吹皱的丝绸。

“老爷您都给关羽修祠堂了，他可是敌将。二爷的意思是，即便不让大公子入咱们陆家祠堂，修下墓也不为过吧。事情已经过去快两年了，既然至尊一直未再提起，咱们不能让大公子的墓慢慢平了吧。”陆安看陆逊一直没有反对，大着胆子道，“再怎么说，大公子也是为了咱们陆家。”

“不能，墓慢慢平了最好。”陆逊疲倦地挥了挥手，“告诉陆瑁，如果不想陆家有抄家之祸，这事以后就别再提起了。”

说完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早先一直传言，暨艳的靠山是太子孙登。暨艳被抓之后，太子有什么反应？”

“听说太子上书至尊，说暨艳肯定是被陷害冤枉的，请求由解烦营的贾逸彻查此案。”陆安道。

“糊涂。”陆逊幽幽地叹了口气。太子身边怎么没有一个明白人，出了这么一手昏着？

“二爷也这么说。太子太过意气用事了，这摊浑水他不该蹚的。”陆安道。

陆逊微微点头。还有一层不妥之处，先前贾逸请孙登向孙公主说情，放出了他的二弟萧闲。现在孙登又请求由贾逸彻查此案，或许太子认为贾逸可以相信，但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不啻贾逸已经成为孙登心腹的铁证。

陆逊遥遥地看着武昌方向，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郁郁寡欢的年轻人。虽然是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儿子，陆逊对他却并没有恨意。或许是他明白，就算贾逸没有出现，陆延的奇策也没有实现的可能；又或许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股气质，像极了年轻时的陆逊。身上背负太多，顾忌太多，所谓的忠义谦逊，所谓的茕茕孑立，大多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就连活着，都只是一种责任。

孙鲁班的车驾缓缓驶过长街，在离吴王府门口还有半里多路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已经过不去了，有近千人静静坐在那里，只留出了一条可供人出入的通道。孙鲁班只得掀起车帘，走下了马车。出乎她的意料，并没有人向她搭话，都仍旧静静地坐着，目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吴王府的大门。这些人衣着华丽，看起来不是曹署官员就是出身士族，其间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早在来吴王府之前，孙鲁班就知道这些人已经坐了一天两夜，他们都是来请愿的，要求孙权处斩暨艳。原先没有人敢动这个念头，毕竟暨艳推行新政，是太子在背后主导，而且得到了至尊的准许。但前几天解烦营将暨艳捉拿归案，许多人嗅到了不同的味道。他们多方打听，终于弄清楚在暨艳房间发现的罪证，可能与毒杀朱治等案有关。

不过区区一个时辰之后，已经有官员士族前往吴王府，要求面见孙权。在被回绝之后，他们索性在吴王府门口席地而坐。随着消息越传越广，更多的官员士族结队前往，在吴王府外越聚越多。直到夜色完全暗下去，人潮才渐渐停止，但已经聚集了近千人。他们不吵不闹，每人都端坐在地上，脸色平静地看着紧闭的吴王府大门。一天两夜过去，未有一人离去。

“逼宫吗？”孙鲁班轻启朱唇，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这三个字。

她轻颦眉头，从这千人之中缓缓穿行，一直到了门口。守门的羽林卫将宫门推开一道缝隙，孙鲁班却回身，看着这静静坐着的近千人，在那一刻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压力。不管是平准、均输、酒榷等策，还是暨艳裁撤官员等策，在推行之时都受到过不小的阻力。有些地方豪强，甚至派出死士将推行新政的官吏刺杀。但从没有人敢对孙权施加压力，更别说聚集近千人前来逼宫了。

这个中缘由，说起来倒也简单。一是手握重兵的陆逊、朱桓、徐盛等人，在这些新政推行下利益受损很小，而且对孙权忠心耿耿，不愿出面反对新政施行。张昭等人又老谋深算，根本无意表态。就算大多数官员士族对新政满腹怨言，却是群龙无首。二是朝野之间都知道，新政的幕后主使者是太子孙登，台面上的主持者是暨艳。这两人一个温仁宽厚，一个清廉朴素，在私德人品之上均无可以攻击之处。想要攻击新政，却是师出无名。

但现在，暨艳被牵涉进了毒杀朱治的案子，就好比一块完整的铁板，忽然出现了裂痕。这个机会，当然不会被那些有心人放过，所谓的千人静坐请愿，肯定是他们在私下串联发起的。

孙鲁班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大殿中。她抬起头，看到孙权仍在伏案写着什么，于是识趣地坐到了侧席。

过了片刻，孙权才抬头问道：“府外那些人还在静坐？”

孙鲁班道：“还在，看起来不得到答复，他们是不会散去的。父王，可曾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

这些静坐之人，几乎牵连吴国士族阶层中的大半。处理这件静坐请愿之事，只能慎之又慎。

孙权搁笔，笑道：“忙到现在，腹中竟然有些饥饿，想起你府中的炙羊肉了。”

孙鲁班道：“父王既然想吃，何不命后厨现在去做？如果担心做不出女儿府中的味道，我这就命人将厨子喊来。”

孙权摆了摆手：“算了。现在又不是用饭之时，不太恰当。”

孙鲁班笑道：“瞧父王说的。您贵为一国之君，什么时候想吃，想吃什么还有恰当不恰当的？”

孙权正色道：“正是因为我乃一国之君，才更要约束自身。为尊者的所谓小事，在身边人看来都是天大之事。就拿这炙羊肉来说，如果我今天开了这个头，那后厨众人看在眼里，还不得天天备好羊肉，以防不时之需？因我一时口腹之欲，倘若形成了惯例，岂不是铺张奢侈之源？”

孙鲁班若有所思，俯身道：“父王教诲得是。”

孙权淡淡道：“暨艳经常自比晁错，你可知道晁错之事？”

“知道。前朝司马迁曾著有《史记》一书，女儿闲暇之余多有研读，对晁错略知一二。当年晁错献策汉景帝，施行变法，推广新政，导致了刘濞为首的七国反叛。景帝采用袁盎之计，腰斩晁错于东市，致使刘濞等人师出无名，并派周亚夫率大军平息了叛乱。”孙鲁班忽然醒悟道，“父王要杀了暨艳？”

“这些人提出的要求就是处斩暨艳。”孙权脸上很平静，“这几年大部分新政，都是以暨艳为名向下推广的，他们以为杀了暨艳，就能让新政半途而废。”

“父王，新政刚刚实行，女儿觉得不可因此而废。”

“你可知新政用意到底为何？”孙权问道。

孙鲁班轻声道：“表面上裁撤官员，整顿吏治，实际上是在削弱江东系、淮泗系的权势，防止他们架空我们孙家。”

“不错，你明白这个就好，可笑登儿还劝我要体恤士族。他不明白，从古至今只要帝王孱弱无能，臣下就会欺上瞒下将其变为傀儡，甚至取而代之。远的不说，近的就有曹魏代汉。”孙权叹道，“可惜，我朝中没有一个像诸葛亮那样的股肱之臣。”

孙鲁班默然不语。刘备死后托孤诸葛亮，诸葛亮以刘备旧部为基础，治蜀则多用流寓士人担任要职，其刻意培养的后辈中，蒋琬、费祎、马谡等人都非世家豪族，蜀地豪门均难以进入朝政轴心。这样小心翼翼地抑制豪族参政，就算诸葛亮百年之后，刘禅虽为庸主也可避免被篡权夺位。

“他们既然以斩杀暨艳为借口，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吧。”孙权忽然笑了起来，“杀了暨艳后，新政也不会变。谁再站出来反对，本王倒要他说清楚理由了。”

孙鲁班咬了咬嘴唇：“父王，暨艳他……”

“他是个能臣，若没有他，新政也不可能这么顺利推行下去。”孙权顿了顿，“但是你要记得，为王者要将每个臣子都视为棋子，棋子在棋盘上的去留，与棋子以前做了什么无关，而在于以后有用与否。”

“父王教诲得是，女儿受教了。”孙鲁班拜谢，道，“女儿担心的是，这次所谓的暨艳涉罪，实在经不起推敲，匆匆处斩恐怕难以服众。”

“现在要他死的不是我，而是跪在府外的那些人。”孙权冷笑道，“暨艳对于那些静坐请愿的官员士族来说，只是个报复宣泄的对象。对于我来说，就是个平息怒火、疏导怨气的棋子。至于暨艳是否涉罪，有谁真正关心？”

孙鲁班默然不语。

“不错，我很清楚暨艳与毒杀朱治等案无关的，可是他不能不死。不过是曹阿瞒杀王垕的旧事罢了，曹操做得，我做不得？”孙权道，“不只我明白其中微妙，老于世故的臣子们也都明白。你看看坐在外面的一千多人里面，有张昭吗？有孙邵吗？有顾雍吗？大家都心照不宣，既然明白新政已不可逆，那杀一个暨艳，散散官员士族们的怨气，然后再从长计议，不是很好吗？”

孙鲁班道：“但登哥哥那里昨天才上了奏章，为暨艳辩解。父王这些肺腑之言，如有不便，可否由女儿暗中点醒？”

“不必。登儿为人太过仁厚，接受不了这种方法。”孙权有些怅然，“他不忍暨艳被冤杀，愤愤不平才上了那份奏章。真是愚笨之极，如果被他保下暨艳，那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怨气不都转向了他？

“身为储君，连朝局大势都看不清，拘泥于对错小节怎么可以？登儿是个好人，只可惜生在了帝王家。”

孙鲁班睫毛微微抖了一下，俯身深深拜了下去。

十名解烦卫高举火把走在前面，将潮湿阴暗的大牢甬道照得如同白昼。虞青负手跟在后面，走得并不快。甬道尽头那间牢房里关着的，正是选曹尚书暨艳。这位前几天还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现在已经变成了阶下囚，而且还是虞青亲手抓进来的。

这种操纵别人人生的感觉，虞青非常受用，她故意走得慢一点，就是想要牢中的人多受煎熬，哪怕只有这微不足道的片刻时间。甬道终于到了尽头，虞青却看到暨艳气定神闲地站在木栅后，仿佛他才是那个探监的人。

虞青呵斥道：“大胆！见了本官还不行礼？”

“谁大胆？我乃选曹尚书，官秩二千石，你不过是进奏曹左部督，官秩一千石。你应该向我行礼才对！”暨艳不屑道，“虞青，别人怕你们解烦营，我可不怕！”

虞青冷笑道：“你已是戴罪之身，还敢大言不惭？”

“未经三审定论，你就说我是戴罪之身？谁给你的权力？我看你才是大言不惭！”

“在你房中发现了罪证，证明你就是烧毁黄鹤楼、毒死朱治……”

“放屁！”暨艳骂道，“仅凭几张来历不明、真伪不辨的帛书能证明什么？你们解烦营就是这么断案的？那我要是让人往你官署里放上几封伪造的曹丕书信，是不是就能证明你是魏朝潜伏的暗桩？”

虞青一时语塞，竟然答不上话来。她本想带足了人手，给暨艳一个下马威，想不到却碰了一鼻子灰。她只得挥了挥手，解烦卫们都退出了甬道，只留下暨艳和她。

虞青道：“暨艳，就算你再巧言善辩，这次的牢狱之灾也是躲不过去了。你只有好好跟我合作，才能留一条生路。”

暨艳抱起双臂，挑衅地看着她：“合作？”

“供出这一系列案子背后，主使你的人。”

“什么案子？你刚才提到毒死朱治，朱治太傅是支持裁撤官员新政的，我毒死他，说得过去？”

“朱治支持新政，毒死他的人最可能的就是反对新政的人，你们利用这点，让反对新政的官员人人自危，不敢……”

“放屁！照你这个推断，那一开始我自杀不就更好了，那样就没有人敢反对我了。”暨艳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是怎么当上解烦营左部督的？”

虞青脸色铁青，忍住怒气道：“从毒杀朱治到烧死孙敖，这一系列案子谋划缜密，布局庞大，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能操纵的。我已经得知，这些案子中都留下了寒蝉的线索，你是受了寒蝉指示。现在你要做的是，供出寒蝉是谁，为你减轻罪责。”

“寒蝉？”暨艳哈哈笑道，“我听说了，就凭那块寒蝉令牌，你就断定这些案子都是寒蝉所为？真是的，你怎么可以蠢到如此地步？当初裁撤官员时，我怎么就没把你给裁了呢？”

虞青拔出腰间长剑，色厉内荏地喝道：“暨艳！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

暨艳将头探出木栅外：“来，来，来，你有能耐就这么砍下去。”

虞青握着长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还是强忍着怒气，平复下来：“暨艳，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是你唯一一次活命的机会……”

“我要是怕死，怎么可能还会推行新政？”暨艳嘲讽道，“虞青，多说无益。”

“即便不怕死，你心中又何尝没有怨气？”虞青耐心道，“有些人怂恿鼓动你推行新政，却在关键时刻退缩，使得你独自承受整个官场和世家门阀的怒火，对于这些人你就任其安居其位吗？”

“你是说张温中郎将？”暨艳笑道，“这不怪他，他的本意大概只是借助新政，整顿一下官场风气，裁减少数冗官庸官。本来他就出自‘顾陆朱张’四大豪族，新政损害的是他们张家的利益，他能舍小利而见大义，已是难得。只是他想做到二三，暨某做到了七八，超过了他所能容忍的程度而已。我们是君子之争，不当紧。”

虞青抬了下眉毛：“张温区区一个中郎将，不值得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让你去攀附诬陷。”

“搞出这么大阵仗？”暨艳眼神一凛，“听你话中意思，那些案子你都知情？虞青，你真是活腻了，你身后是江东系，还是淮泗系？”

“话不能乱说，这些案子明明是你假借寒蝉之名，为铲除反对新政之人所犯下的，张温与你是同谋不假，但你们背后还有筹谋之人才对。”虞青道。

暨艳摇头，道：“弄了半天，原来你要我诬陷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如果他被确定为这系列案子的幕后主使之人，储君之位就保不住了。”虞青眼中满是热切之意，“一个废太子，有什么好怕的？”

“你真是疯了。”

“暨艳，其实我家主公一直对你青眼有加，觉得你是经天纬地之才。此次因为形势所迫，群情汹汹，可能会让你暂时跌入谷底，但你若是一口咬定孙登，不但可免去死罪，日后我家主公还可借机让你东山再起。”虞青道，“其实说起来，孙登才是你落难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他优柔寡断，临阵退缩，让你失去了靠山，解烦营又怎么敢动你？”

暨艳问道：“你家主公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

“我要是诬陷了太子，至尊会相信吗？”

“他相不相信都无妨，现在淮泗系和江东系之所以没有大动作反对新政，是因为于理于情于法都没有借口。若是坐实了至尊的儿子为推行新政，滥杀无辜，迫于内外压力，至尊也不得不妥协，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就算孙登勉强不被废，他积累数年的温仁宽厚的清名和人望，都会毁于一旦。”

“听起来，确实不错。”暨艳点了点头，“若是我按你说的做了，太子殿下的前景确实不妙。扳倒他，倒也不是痴人说梦。”

虞青暗喜，暨艳终于要上钩了。她干咳一声：“暨尚书明白这点就好，早日写好供书，画押对质，就可以早日出狱。”

“恕难从命。”暨艳哈哈一笑。

“为何？”虞青下意识问道。

“且不说不相信你。我自幼熟读圣贤之书，行君子之道，不会为一己性命去颠倒黑白，污了太子清白。”

“就因为这个？”虞青气急反笑。

暨艳道：“先前我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恶毒之人，赶快给我滚开，免得污了我的眼睛！”

虞青牙齿咬得咯咯响：“暨艳！你以为落在我手里，还能出得去吗？告诉你，这是解烦营左部督大牢，没有我的允许就连吕壹他也进不来！你别妄想着能传递出什么消息！我跟你说的一切，只会烂在这里，至尊也救不了你！”

“至尊？至尊怎么会救我？解烦营是至尊直辖，你敢抓我，自然是得到了至尊的首肯。”暨艳大笑道，“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的老故事罢了，至尊要拿我的人头去平息官员士族的怒火。你敢跟我摊牌，要我诬陷太子，自然算定了至尊已经把我当成了一枚弃子。”

虞青没想到暨艳什么都清楚，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自从推行新政开始，我就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所以才行事毫无顾忌，手段激进猛烈。因为我知道时间越长，你们这些人越难弹压，至尊就越容易将我这个弃子提前抛出，新政就越容易半路夭折。”暨艳长出了一口气，“好在我速度够快，不但裁撤官员完成了，官员稽考也完成了，就连提倡农桑、减轻劳役、严格法令等新政的议案都呈交给了至尊，估计很快就要以那些寒门子弟为依托，在全境推行开了。我经常自比晁错，但他新政尚未推行，就被腰斩于市。而我暨艳，则顺利推行了新政，致使世家豪族得以削弱，黎民百姓得以富足，人死政存，虽死无憾！”

虞青像看傻子一般看着暨艳：“你早就知道至尊会杀了你？”

“不错。至尊装得挺像，前段时间还做足了戏，说什么以后还要仰仗我来着，害得我当时还以为会多活几年。”暨艳哈哈笑道。

“你甘愿赴死，仅仅是为了推行新政？”虞青讥讽道，“你不觉得自己很蠢吗？”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这种人，是永远也不会了解我的。”暨艳斜眼看着虞青，“在我看来，新政得以推行，百姓得以受益与苟全性命、碌碌一世两者孰轻孰重，很是明显。就算被你认为很蠢，那又何妨？”

“死到临头，还在大言不惭，”虞青怒道，“你可真是无药可医。”

暨艳喃喃道：“可惜连累了徐彪，不然的话，我到死也是问心无愧了。”

虞青拍了拍手掌，几个狱卒从甬道尽头趋步走了出来。

“解烦营大牢中的拷问逼供之术，暨尚书想必已有耳闻。”虞青道，“同朝为官，何必走到这一步？”

暨艳大笑道：“在咱们吴境，就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你们解烦营大牢的花样。坊间传闻共有剥皮、断脊、剁指、刺心、琵琶等十八种刑法，今日得有机会，还请不要吝啬，一一施来才好。”

虞青脸色铁青，道：“好，那就看暨尚书能撑到几时！”

第八章

困境

太快了。

从在选曹搜出帛书，到缉拿暨艳归案，投入解烦营大牢，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天色还未大亮。

撼动了整个朝野，权势遮天的选曹尚书，仅仅凭几份帛书就被虞青弄到如此下场，好像有些匪夷所思。就连一贯跋扈的解烦营，也有些同僚私下议论，觉得虞青做得太过火了。即便有江东系、淮泗系和大部分官员士族支持，如此对待主持新政的暨艳，会不会触怒他背后的太子，还有至尊？要知道解烦营是至尊的解烦营，不请示至尊就拿下他身前宠臣，于情于理于法都是不妥。

直到又过了一天，上千官员士族静坐吴王府前请愿，虞青去了趟大牢审问暨艳，至尊均没有任何表示，解烦营众人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拿下暨艳，恐怕就是至尊的授意，虞青又抢得了大功一件。右部督吕壹那里发了好大的脾气，一上午呵斥了几名都尉，就连案头心爱的云雾砚台都给摔了。

然而下午虞青回到解烦营，却也没什么好脸色，似乎是暨艳那里进展得颇为不顺。十八样刑法用完，暨艳几经昏死过去，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皮肤，变成了个血人，竟然还不肯改口。虞青不懂，世间为何还有这种蠢人，仅仅为了所谓的不愧本心一说，能挨得下这么多痛楚。眼看再审下去，暨艳就要命殒牢中，虞青才悻悻作罢。虽说拿暨艳顶罪是至尊的暗示，但也得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如果不明不白死在牢中，又算是什么说法？她回到曹署之内，越想越气，命人将宁陌速速唤来。

还未等宁陌进门站好，虞青就劈头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宁陌拱手道：“从朱治被毒杀，一直到孙敖被烧死，虽然好几处都出现了寒蝉令牌，但属下以为都是有人故弄玄虚。这一系列案子，寒蝉涉入的可能性很小，嫁祸手段比较粗陋，不像是寒蝉所为。”

虞青狠狠剜了他一眼，道：“我问的是贾逸，你不是派人在公安城和武昌城中对他进行了查索吗？为什么查到的东西并未向我禀告？”

“属下惭愧，虽然查到了蛛丝马迹，但都是半途而废，并没有什么值得归纳禀告的事项。”

“也就是说，你查了半年，还对贾逸无可奈何？”虞青冷笑道。

宁陌苍白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虞部督，贾逸此人狡黠奸诈，着实不好对付。他来到吴境，想要对付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却都没能伤他分毫。”

虞青盯着宁陌，道：“你是我最看重的人，别人查不到就算了，你呢？是查不到，还是不想查？”

宁陌拱手道：“请部督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虞青未置可否，突然问道：“我听说前些日子，贾逸来找过你？”

“是。他宣称这一系列案子与他无关，属下也是这么认为。”宁陌道，“但不代表他跟寒蝉无关。”

“你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查寒蝉。”虞青道，“只是因为你的妻子死于寒蝉之手，这是私事。”

宁陌没有回答。

“可你要明白，你是解烦营的都尉，理应先以公事为重，然后才是私事。”虞青道，“现在解烦营的公事，就是要贾逸死。”

宁陌低头道：“属下遵命。”

“你把这一系列案子中发现的跟寒蝉有关的线索都梳理一下，我不管再牵强，再生硬，也要联系到贾逸身上，明白吗？”

“明白，但是部督，仅凭那些东西无法给贾逸定罪。”宁陌抬起头，“不知道在暨艳那里，部督有什么进展？”

虞青道：“我自有安排，你不用多问。”

宁陌躬身告退，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将几块寒蝉令牌都拿出来，摆在面前长案上，细细端详着。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墙边书架上，取出了一卷帛书。将帛书缓缓展开，另一块光泽有些黯淡的寒蝉令牌显露了出来。宁陌攥着这块寒蝉令牌，又回到长案边，轻轻叹了口气。

这块寒蝉令牌，是在妻子林悦死后，他翻遍家中，最后在一块地砖下找到的。与后来案子中发现的几块寒蝉令牌相比，简直一模一样，就是重量差了些。手上的这块寒蝉令牌要稍稍轻了一些，也正因为如此，他一开始就怀疑寒蝉是否真参与了这些案子。

宁陌将手上的寒蝉令牌揣入怀中，打开房门向家中走去。对于虞青的吩咐，他并不着急，他得尽量给贾逸争取一些时间。眼下已经可以断定，虞青听令于公子彻，但公子彻的身份依旧隐藏在迷雾之中，没有一丁点头绪。

暨艳失势这种朝堂上的钩心斗角，宁陌一向不怎么关心。对于虞青想要借机构陷，宁陌觉得还是要提醒一下贾逸，但用什么方法还得好好斟酌一下。经过周伯儿子那件事，他已经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从刚才虞青所问来看，她在宁陌身边伏下了暗桩，监视着宁陌的一举一动。

陈奇是不能用了，曹铭呢？不知不觉间，宁陌已经走到了家门口，远远看到一个胖胖的商人站在那里。他知道这名商人，是隔街金盈当铺的老板，平时也算是点头之交。看到宁陌，商人立刻喜笑颜开，迎了上来。宁陌放慢脚步，右手垂下，在腰间长剑剑柄处摩挲着手指。

“陌哥儿，刚回来吗？今天找你两趟都没人，我寻思着要是你还不在，只能去解烦营找你了。”

“刘兄，有什么事？”

刘淼嘿嘿干笑道：“是有点事，不知能否进到贵府再说？”

宁陌点了点头。早在三年前，附近的邻居他都摸了一遍底，都是些平民百姓。这个刘淼是土生土长的武昌人，当铺也是父亲的产业，家中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妒妻，平日里精打细算，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宁陌带着刘淼走进院中，打开房门，进入屋内。屋内陈设极为简单，除去一张长案、一张木榻，以及几样零散家具外，竟然再没有什么东西。刘淼摇了摇头，似乎是对宁陌如此清苦而感到不可思议。

宁陌将他让到长案草席处，自己也坐了下来，道：“刘兄有事吗？”

“弟妹故去后，你就一直没有续弦的打算？”

宁陌摇了摇头，心生厌倦。林悦死后那一年，有几名冰人相继上门提亲，都被他婉拒了。眼前这位怕老婆的当铺掌柜登门拜访，该不会也要说媒吧。

“你看你这家徒四壁的，根本就不像在曹署里做官的人呢。”刘淼笑道，“弟妹贤惠不假，可是已经过世四年了。你四年未娶，可真算是深情了。不过这男人呢，还是要找个女人的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是不是？”

宁陌眼中，一道寒光一闪而逝。这姓刘的说得没错，到今天刚好是林悦死去的第四年。但是一个当铺掌柜，为何会记得这么清？这个时候上门，又是为了什么？

“刘兄莫非是来给在下说媒的？”宁陌淡淡道，放在长案下的右手已经青筋暴起。

刘淼嘿嘿干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四年前受人所托，今日来叨扰了。”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精致密匣，递给宁陌。宁陌看着密匣，却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这是四年前，弟妹托我转交给你的。”刘淼道，“说你收了后，会再给我一千钱。”

宁陌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密匣。密匣是熟铁打造，有一尺长，两寸宽，两指高，做工精细，表面打磨得很是光滑。宁陌反转密匣，看不到有什么缝隙机关，但摇晃起来却有轻微的声响，里面应该放有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宁陌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我也不知道。四年前的那天早上，弟妹去了我的铺子里，把这个铁盒给了我。我本以为她要当这个铁盒，谁知道她却说，等她死后四年如果你还未娶妻，也未搬走，要我把这个铁盒交给你。我当时听得迷迷糊糊，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弟妹给了我一锭黄金作为定金。”刘淼干笑道，“都是街坊邻居的，能帮就帮不是？”

“然后呢？”宁陌的情绪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拿了铁盒回家，按照弟妹说的，跟谁都没说这事儿。但过了几天，我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以为你们两口子拌了嘴，弟妹跟你赌气。于是就拿了铁盒去你家，想劝劝你。”刘淼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这辈子没见过啥金锭，但咱们也不能为了钱，耽误了你们两口子。我家那婆娘，整天看我不上眼，闹别扭来着，但这夫妻呢……”

“刘兄，接着说。”

“对，对。你看我这又说两岔了。”刘淼看了宁陌一眼，低下了头，“我到了你家附近，发现站了好多官差，一打听才知道弟妹被人杀了。我胆小，当时吓得脸都白了，带着铁盒匆匆回到家里。那时候，我才晓得，弟妹一定是被卷入什么事了。那几天，我一直都坐卧不安，怕被牵连其中，什么都不敢干。又过了一段时间，看始终没有什么事，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我觉得，弟妹那么嘱托，一定有她的道理，于是就把铁盒放了起来。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就是第四年了，你未婚配也未搬走，我就拿这个铁盒来了。”

“如果……”

“如果你搬走了，或者又娶妻了，弟妹交代我，将铁盒送到前街铁匠处，熔为一枚铁锁赠予你。”

宁陌停了片刻，才问道：“刘兄，我妻子给你这个密匣时，还说了什么？表情如何？”

刘淼努力回忆道：“就跟平时差不多。不过她当时拿出那锭黄金，吓了我一跳，就随口问了句金锭哪里来的，但她只是笑笑。铁盒里装的什么，我也没问，这是规矩来着。”

宁陌苍白的脸上没有波动，他将密匣放在了长案上，道：“刘兄，一千钱我拿不出来，这样好了，我还有块玉佩，给你可好？”

刘淼连连摆手：“那怎么成，没有就算啦，都是街坊邻居，就当帮弟妹传个信儿好了。”

话虽这样说，但他却没有起身，只是干笑着看着宁陌。

宁陌从身上拽下玉佩，递给刘淼。刘淼推让一番，接过去后在手中把玩几下，这玉佩质地温软，雕工精细，远远不止一千钱。他赶忙揣进了怀中，起身拜别，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宁陌并未起身相送，默默地坐在长案前，看着密匣发愣。凭空出世的密匣，给宁陌带来了莫大的震撼。本来已经觉得很难再查出林悦被寒蝉所杀的真相，只得寄希望于贾逸，现在几乎可以说是绝处逢生。刘淼这人，从言谈举止上来看，似乎既没有什么身手，心机也不算深。虽然是个市井小民，倒是有点重信守诺的模样，当然是对他有利的前提下。

宁陌叹了口气，双眼盯着密匣，心绪却又回到了四年前，想起那个自己提着四色酥糖回家，推开门却是一片刺目血红的早上。他的头又剧烈地痛起来，伴着一阵一阵眩晕，似乎处于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之上，颠沛流离。他浑身燥热不堪，细汗如浆渗出，将亵衣全部浸湿，被风一吹又如跌入冰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陌才恍过神来，只见窗外寒星悬空，浓重的夜色吞噬了一切光亮。他打着火折，点亮长案上的油灯，看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孱弱地跳动，映出一团惨淡的光。他拾起精致的铁盒，手指在铁盒表面掠过三四次，也未探出有任何暗纹或者缝隙。若不是摇晃时里面有声音传来，宁陌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浑然浇筑的铁块。

从刘淼的话中，可以推断出妻子林悦早就知道自身必有一劫，才留下了这个密匣。四年后，尚未婚配，也无搬走，这三个条件可谓用心良苦，确实像她的行事风格。如果这三个条件不符合，他就不会见到这个密匣。既然已经忘了林悦，又何必再勾起旧事？

宁陌叹了口气，手掌放在铁盒的表面轻轻抚摸。这个密匣里，会不会有解开困扰宁陌四年的真相？林悦留下这个密匣，设置了这么多条件，大概是为了帮自己解开心结。密匣上没有机关缝隙，是避免外人打开。即便已经故去四年，对于四年之后的安排，还是如此滴水不漏。宁陌闭上了眼，那张秀气狡黠的笑脸一闪而逝。有些人，是不能随着时间而慢慢被淡忘的，铭心刻骨，无非如此。

窗外乌云退去，一轮圆月高悬空中，皎洁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宁陌身上。他站起了身，躬身向密匣端端正正地行礼，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温暖的笑容。

然后，拔剑。

如水剑光斩开月色，力劈而下。

“叮”的一声脆响，炸出一捧璀璨火花，撞碎所有黑暗。

飞仙髻，鎏金钗，双绕三重广袖曲裾，孙梦沐浴在月色之下，犹如白衣仙子，绝世独立。

贾逸的目光却越过她，迷离地涣散在遥远的虚无。暨艳被抓之后，太子孙登上书辩解，被孙权留中不发。而面对千余名官员士族在府前静坐，要求处斩暨艳，孙权也未置可否。听解烦营中议论，虞青已经连续拷问暨艳三日，将其折磨得不成人形，依旧未拿到一句口供。先前以为暨艳不过是个夸夸其谈、冒进鲁莽之徒，想不到竟然一身傲骨。

上午诸葛恪去找过贾逸，说孙鲁班给孙登捎了口信，暨艳必死无疑，让孙登不要再轻举妄动。然后，诸葛恪狠狠挖苦了贾逸一通，把他贬为无用之辈，贾逸也没有在意。公子彻步步先机，这是事实。入仕以来，这是他最为艰难的时段，比在许都追查寒蝉更甚。

“又在想案子？”孙梦不知何时到了身边，香气怡人。

贾逸点了点头。孙梦掂起曲裾下摆，挨着贾逸坐了下来。

“先前你不是说过，公子彻最主要的目标是太子孙登吗？”孙梦道，“如果案子太难，跟自己又没有太大的利害关系，不如不查。”

“不查……”贾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公子彻第一次出手，可是安排了潘婕杀我。不查的话，我怕会坐以待毙。”

“就算查了，你能斗得过公子彻吗？”孙梦皱了皱鼻子，“这都小半年时间了，还没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总要试一试，我的运气一向很好。”贾逸道，“我总有预感，这一系列案子快要完结了。或许再过几天，我就能把公子彻揪出来了。”

孙梦哼了一声：“又是过几天。说起来，暨艳虽然被公子彻陷害，但新政却并没有停，太子也没有受到牵连，公子彻处心积虑布置的计策岂不是完全失败了？”

“不见得，像公子彻这种人，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肯定还有安排。”贾逸道，“现在不动，或许是仅仅在等待时机。”

“时机啊……”孙梦道，“听说至尊这两天就会率军北上，抵御曹丕，留下太子监国。大概是要太子亲自处斩暨艳，把太子从暨艳案中摘出来。”

贾逸沉吟起来，没有说话。眼下暨艳虽然被抓却没有处置，江东系和淮泗系群情激愤，正是矛盾最为激烈的时候。孙权却选择此时北上，把烂摊子交给孙登。孙登不论从性格和理念上来说，都不是平息此事的合适人选。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孙权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既然现在已经确定虞青在为公子彻做事，我们不如禀告至尊，彻查虞青如何？”

“至尊疑心那么大，没有证据他会信么？”贾逸道，“暨艳都是虞青抓的，起码她现在在至尊心中的分量，要远重过我。而且，虞青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她，我还想从她那里入手，看能不能引公子彻出来。”

“可是，虞青的手下宁陌，不是怀疑你是寒蝉，正在追查你吗？”

“这个不用担心，我早先已经见过他了，承诺帮他调查他妻子的死。他怀疑虞青跟公子彻有关，会协助我一起调查。”

孙梦抿了下薄薄的嘴唇：“那还不错，宁陌算是这几年解烦营中的后起之秀，有他协助的话，你还是有希望破了这案子的，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希望。”

“案子破了后，我就去向孙郡主提亲。”贾逸道。

“呸，我又没答应要嫁给你。”孙梦脸色微微发红。

贾逸忽然笑道：“万一案子没破，我先死了，那你也不用再难为情了。”

孙梦莫名其妙地恼怒起来：“死了好了，死了少个讨厌鬼整天聒噪，我也不用再掺和那些破烂案子了，可以好好休息下。”

贾逸道：“说起来，这几年虽然活得艰难，我却从未想过去死。”

“活着不容易，死也很难。”孙梦道，“有些人，不是死了就能一了百了的。”

孙梦拉过长案上的食盒，打开了盖子。里面摆满了芙蓉糕、香芋角、酥皮饼这些五颜六色的点心，都是姑娘家喜欢吃的东西。她纤长的手指在各色点心上迟疑了一下，捏起了一小块红糍，放在贾逸嘴边。

贾逸有些尴尬地用手去接。

孙梦嗔怒道：“张嘴！”

贾逸只好张开嘴，孙梦却嘻嘻一笑，手腕一抖，将红糍丢进了自己嘴里。

贾逸摇了摇头，自己也拈起了一块红糍。

“你第一次吃红糍，就是在公安城吗？”孙梦问道。

“是。我在公安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被婆家赶出的母女，顺手救了。后来我受伤的时候，她们又好心救了我，但最后两人却都被杀了。”贾逸自嘲地笑笑，“这世道，好人没有好报。”

“别有什么负罪感，”孙梦道，“这世道就是这样，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大家都是在努力活下去。只要她们不是你杀的，你就不用想太多。”

“可她们毕竟是因我而死。”

“就是因为你有这种心态，才对田川姑娘念念不忘。”孙梦拢了下头发，“你和她共处的时间好像并不长，对她到底是愧疚多些，还是喜欢多些？”

“这个问题，这几年我问了自己无数次。”贾逸道。

“没有答案？”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贾逸道。

“你这么犹疑的人，是怎么下决心提亲的？”孙梦道，“我很好奇，秦风那个黑胖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故事？”

贾逸道：“等到提亲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孙梦撇嘴道：“我还不乐意听呢，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贾逸觉得雾气已经上来了，只好起身道：“不早了，我回去吧。”

孙梦翻了个白眼：“又回镜花水榭？有姑娘等着你呢？”

“我这个人整天死气沉沉的，哪会有什么女人缘？”贾逸道，“如果孙郡主应允了提亲的话，你说我们是住在镜花水榭，还是住在郡主府？”

“想什么呢？”孙梦笑道，“萧闲那里，你不是存了好多钱吗？都提出来，让秦风当向导，我们先出去游历几年再说。”

贾逸道：“这么说，你愿意嫁给我了？”

孙梦怔了一下，道：“滚！前段时间还像根木头一样，现在怎么学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贾逸微笑着转身离去，孙梦起身依着廊柱，看他越走越远，逐渐消逝在了黑暗中。她就这样盯着黑暗，又看了良久之后，才向亭外招了下手。黑暗中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一只浑身漆黑的鸽子落在了她的手上。孙梦动作娴熟地探到鸽子腹下，解下一根细长的竹管，振臂让鸽子飞走。她借着亮光，拗断竹管管口，从里面倒出来一卷白帛。展开之后，见上面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孙梦看罢，将白帛凑到长案的油灯上点燃，扬到半空中看它迅速化为灰烬。

然后，她又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贾逸离去的方向。

暨艳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也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缝，勉强能够看见点东西。十指指甲已被拔掉，手筋脚筋全被挑断，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暨艳除了能听能说之外，已经形同废人。然而就算如此，虞青仍未拿到她想要的口供。

听狱卒闲谈，徐彪由于忍受不了酷刑，已经在前几天咬舌自尽了。孙权知道后，训斥了虞青一通。孙权要的是处斩暨艳，平息士族官员们的不满，对于虞青要陷害孙登的事情，并不知情。虞青也不敢做得太过火，这几天已经没有再动刑。

暨艳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昨晚已经吃过了断头饭，知道处斩的日子就在今天，他心中也没有多少波澜，只是对徐彪还有一些愧意。与徐彪相交多年，在推行新政时也多有倚仗，但直到最后暨艳也没有告诉徐彪真相。可以说，是他把徐彪骗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虽然觉得对不住徐彪，但暨艳也没有后悔，如果徐彪一早知道他的打算，能不能一起慷慨赴死？这世上，像他这样不计名利，不留后路的疯子又能有几个呢？成大事者必有牺牲，如果徐彪泉下有知，应该也会原谅自己吧。

暨艳自我安慰着，听得牢房甬道尽头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努力挺直了腰。为首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解烦营都尉，带着几个解烦卫走了进来。看到微笑着的暨艳，这都尉愣了下神，脚步也停滞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走到了暨艳身边，命令解烦卫们架起暨艳，向牢房外拖去。

“你是叫宁陌吧。”暨艳嘶哑着喉咙问道。

“先生认得我？”宁陌奇道。

“曹署里俸禄五百石以上的官员，我哪个不认得？”暨艳笑道，“尤其像你这种后起之秀，我印象更深。”

“先生过奖。”

“虞青呢，等在外面？没有进来？”暨艳道。

“虞部督在刑场，这段路由我陪先生走过。”宁陌虽不想跟他多说，但还是有问必答。

“还想跟她牢骚几句，昨晚断头饭的酒太少，喝得不能尽兴。”暨艳道，“监斩的是谁？”

“原本至尊有令，命太子殿下监斩。但太子殿下偶感恶疾，不能前来刑场，由诸葛恪代劳了。”

“太子还是这般糊涂，他来监斩，以示跟我一刀两断岂不挺好？借口染病，还是对至尊的钧令有所抵触吧，这就太书生意气了。”暨艳叹了口气，“现在至尊膝下子嗣尚少，若以后再得几子，这储君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监牢之外。秋日阳光迎头洒下，刺得暨艳睁不开眼，也将他身上的阴寒潮湿之气尽数驱散，精神竟然为之一振。他满意地长吁一口气，被解烦卫解开木枷脚镣，架上了囚车。随着一声号令，囚车在解烦卫的簇拥下缓缓而动，向东市法场驶去。一阵秋风骤起，卷起枯黄落叶在囚车前打了几个转，转眼间又消逝而去，落叶全都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被一行人脚踏车碾，化为尘土。

“人生浮沉，不过如此。”暨艳坐在囚车中，喃喃自语道。

长街两边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都对着暨艳指指点点。老百姓们对于文武百官都了解不多，但暨艳这位选曹尚书，倒是不少人都认得。毕竟前段时间，裁减官员、整顿吏治，致使耀武扬威的士族子弟纷纷罢官归家的惊世之举，就是出自此人之手。当时这位官爷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驰骋穿行在武昌城内大小街道，可谓意气风发。想不到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污浊地坐在囚车内，就要被押解到东市处斩，可真是天壤之别。

一个商人笑道：“真是畅快，畅快，听说暨艳不但搞什么整顿吏治，平准、均输、酒榷之策也是他的手笔，把官场弄得乌烟瘴气，市井也是民不聊生，眼看东吴都要毁在他手里，还是咱们至尊英明，将他拿了下来。”

一个书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天作孽，犹可容；自作孽，不可活。听说这人借助新政，暗中搜刮了不少钱财，纳了不少美妾，好多世家望族都给他搞得家破人亡。他能有今日，也算是老天开眼了。多少人未当官前满嘴经世济民，当了官就作奸犯科，实在可叹可憎。”

旁边一位美丽女子看着书生，满眼都是崇拜：“公子啊，你满腹经世济民，心性纯良，以后肯定是位好官。”

那书生拍了拍女子腰肢，一脸傲然自得的神情。

有个挎着菜篮看热闹的老妪被身后之人用力推搡，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长街当中，她回身正欲开口大骂，见是几个十多岁的少年，讪讪地闭了嘴。那几个少年看到囚车中的暨艳，不住地比画手势，出声挑衅。但暨艳却一直仰头看着天空，并未回应。

领头少年怒道：“平时处斩的犯人多少还会喊几声冤，要么就骂上几句，也算是个乐子，这狗官怎么不声不响？”

另一个少年嘬唇吹了个口哨，笑道：“该不会是吓破胆了吧。”

领头少年抓起老妪菜篮中的一把菜蔬，向暨艳丢去，刚好砸中他的鬓角。暨艳只是转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老妪护起菜篮正欲离开，却被领头少年劈手夺来，又是一把菜蔬掷向暨艳。

“来，一起砸这只死狗！”他嘿嘿大笑。周边少年齐声哄笑附和，纷纷伸手从菜篮里抓出菜蔬掷向暨艳。仅仅过了一会儿，周边有更多的人效仿起来，拾起石子、杂物掷了过去，暨艳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脸上又流下血来。

对于朝堂上的争斗，寻常百姓哪里会懂，他们只是简单地把官员分为清官和贪官而已。其实就算所谓的清官和贪官，他们也辨别不出，都是人云亦云。有人说贪官，就捧腹笑骂报应不爽；有人说清官，就挤出几滴眼泪以示同情惋惜。甚至在很多人的心中，贪官清官都无所谓，只要杀的人比他们有钱，比他们有权，都是值得围观感叹的一出好戏。没有人去深究囚车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身后到底有哪些故事，他们要的只是一场情绪的宣泄，一顿饭后的谈资，给他们灰暗衰败的人生增添一点乐趣罢了。

这条长街上走过很多囚车，对他们而言，这辆囚车太过无味，远比不上那些怒喝“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江洋大盗来得有趣，于是投掷杂物就越发的起劲。宁陌微微皱起眉头，提起剑柄拨开一块砸偏了的石块，喝令麾下解烦卫出手弹压。他回头看了眼暨艳，策马跟囚车并肩而行。

“宁都尉，连累你一起受辱，对不住了。”暨艳淡笑道。

宁陌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暨尚书，你的事我略知一二。拼上性命为寒门百姓谋划，但他们却如此是非不分，蠢笨鲁莽，值得吗？”

“不错，世人大多蠢笨鲁莽，”暨艳正色道，“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谋取生路。当年三闾大夫屈原投身汨罗江，又岂是为了自己？”

“不介意被他们如此对待？不介意留下污名？”

“当然介意。”暨艳笑道，“可我一个将死之人，介意又有什么用？只好退而求其次，新政没有因我之死而被废除，这就可安我心了。”

宁陌摇了摇头。他一向不懂儒生这些杀身成仁的心态，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天地广袤无垠，何曾在乎谁死谁生；万民汲汲营营，何曾分清谁忠谁奸？都说公道自在人心，但人心却是最容易被蒙蔽蛊惑的。

他沉默片刻，道：“临行前，贾校尉托我向先生问句话。虞部督在审讯期间，可曾逼迫先生，诬陷攀附过什么人？”

“没有。”暨艳干脆利索地回答。

宁陌道：“没有的话，虞部督也有句话要我捎给你，说你和她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那是自然。”

宁陌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策马向前和解烦卫一起驱散围观百姓。

暨艳又抬起头，看着清澈澄净的天空，只觉得苦涩不堪。虞青之所以没有将他弄哑，之所以敢派宁陌前来押解，完全是揣摩透了他的心思。暨艳所求，是寒门参议，新政推行，打破世家门阀对朝局的把持。至于太子安危，并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虞青想要陷害太子这件事，从暨艳的嘴里说出来，无凭无据的能有什么人相信？就算有人相信，又能如何？江东系和淮泗系因为反对新政，想要暨艳死；至尊孙权为了平息众怒，也想要暨艳死。至于暨艳到底是不是公子彻，能有几个人在乎？暨艳是虞青捉拿归案的，如果彻查虞青，岂不是要证明暨艳无罪？

太子仁厚纯良，或许会挺身而出，坚持查清真相。但此举不但会忤逆了至尊，还要跟世家豪门都撕破了脸皮，他未必有这份果敢决绝。而且，公子彻的手段，暨艳早已经领教到了。至尊命解烦营校尉贾逸彻查公子彻，却想不到连解烦营左部督都是公子彻的人，还有什么查清真相的希望？只怕是到了最后，太子成为众矢之的，案子不了了之。而且拖久了，矛盾积得更深，远不是杀一个暨艳就能简单了事的，只怕整个新政都会被废止，寒门入仕之途就此阻断。

自己死不要紧，甚至太子死也不要紧，只要新政推行，百姓受益，那就是死得其所。

囚车颠簸了一下，越过路上石阶。暨艳低下头，看到了东市法场。虞青负手站在辕门之处，昂首挺胸，满脸得意之色。再往后，是诸葛恪身着朝服，面无表情地坐在首席。宁陌回身，命解烦卫打开囚车，将暨艳架到高台之上。早有刽子手手持鬼头刀，站在木桩旁等着。虞青望向诸葛恪，道：“还不行刑？”

诸葛恪看了眼日晷，道：“慌什么，时间还没到。”

诸葛恪的心情很糟。至尊孙权提兵北上之后，授意孙登监斩，本来是给了一个与淮泗系、江东系士族缓和的余地。但孙登却想重新处置暨艳，将其贬为白身，发配充军。惊得诸葛恪、陈表、张休一起上阵，跟孙登争执许久，最后直到顾谭都说暨艳非杀不可，孙登才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不再坚持要放了暨艳，孙登却也不愿来法场监斩，只说虽然暨艳急功近利，但也一心为公，杀了他实在于心有愧。情急之下，诸葛恪也不管是否逾规，对外谎称孙登得了急病，自己前来法场代为监斩。

他看着跪在行刑台前的暨艳，脸上轻浮之色早已一扫而去。犹豫再三之后，才拎着一个银壶走到暨艳身边，蹲下道：“暨尚书，太子赠酒一壶，与你送行。”

暨艳也不谦让，用两臂夹过银壶，仰头只喝了一口：“酒真是不错，比断头饭那顿好多了。”

诸葛恪道：“太子让我问句话。公子彻设局将你构陷，为的就是牵连攀附太子，但自从你入狱到今日处斩，太子却分毫未损。你为太子承担了所有污名，可曾心中怨恨？”

“你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我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为天下而不为君，为万民不为一姓，让他不必愧疚。”暨艳道，“只希望有朝一日太子登基，能继续新政，暨艳就含笑九泉了。”

诸葛恪还想说什么，虞青在他身后喝道：“诸葛公子，时辰已到！”

诸葛恪只得起身返回，将一枚火签丢到地上，然后背过身去。

暨艳侧头，依旧看着天空，轻笑道：“秋高气爽，真是去死的好日子。”

鬼头刀呼啸而下，斩断一身傲骨，喷溅一腔热血。虞青正欲上前查看，却不防平地里骤起一股狂风，刮得众人睁不开眼。随即，乌云翻滚，天雷震震，骤雨从万丈高空倾盆砸下，荡起一股土腥气。诸葛恪向前弓着身子，看着那片赤红被雨水浸染，正犹如瘟疫般向周围蔓延。他一改往日的惫懒神色，上前拾起暨艳的头颅，轻轻用朝服下摆裹起，转身在笼罩天地之间的雨幕里渐行渐远。

镜花水榭。

秦风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脸色已经微微发红，拈起一条煎鱼丢进嘴里，连骨带刺嚼得咔嚓咔嚓响。萧闲则是愣愣地看着手中已经空掉的酒樽，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贾逸起身，拎着一坛金露酒，给二人斟满之后，又举起酒樽，想要再度碰杯。

萧闲却笑笑，道：“先别忙。今天这顿酒宴喝得稀里糊涂，我心里不怎么踏实。”

秦风有些不耐烦道：“老萧，别磨叽，先把酒喝了再问。”

萧闲喝尽樽中酒，向贾逸问道：“先前我们设计，想要引出公子彻，结果却被他识破，反而将计就计杀了暨艳。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贾逸道：“其实那是条连环计，只被公子彻识破第一层，第二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客栈木简是一次，黑衣人是一次，公子彻的两次安排，都是为了陷害暨艳。原本我以为，他是要以暨艳为线索，对太子孙登不利。但如今暨艳被杀，却未牵连太子，倒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牵连太子只是公子彻其中一个目的，对于公子彻来说，暨艳非杀不可。”

“为什么非杀暨艳不可？”秦风问道，“难道这公子彻其实是江东系或者淮泗系的，要杀暨艳，废止新政？”

“暨艳被斩之后，士族们着实高兴了好几天，以为新政也会废止。”萧闲道，“但至尊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暨艳为什么非杀不可？”秦风又将一尾煎鱼丢进嘴里。

萧闲看向贾逸，贾逸没有解释，反而道：“还有，先前对虞青跟公子彻的从属关系只是推测，经过此事倒可以看出，虞青已将全部身家押在公子彻身上。能让解烦营左部督如此死心塌地，公子彻的身份我已经猜得一二了，不会是普通的王室宗亲那么简单。”

“可是至尊膝下，也没有能与太子孙登夺嫡的子嗣了。二子孙虑十二岁，三子孙和才刚刚出生。至于孙登的那几位叔伯，更没可能染指王位。”萧闲道，“这案子确实棘手，前年太平道那案子，虽然诡异凶险，至少还有迹可循。这案子却让人犹如面对一潭浑水，既看不清深浅，也摸不到痕迹。”

“其实痕迹倒也不是没有。”贾逸道，“前几日，解烦营的宁陌都尉，从毒死朱治等人的牵机药中发现了崔嵬草，应该是产自蜀中剑阁。”

“军议司有份？”秦风道，“他娘的，这公子彻身为王室宗亲，跟蜀汉都勾结上了啊。”

“崔嵬草虽然是奇毒，却是遍布天下。宁陌如何断定牵机药中的崔嵬草产自蜀中剑阁？”萧闲举起酒樽，抿了一口。

“只有剑阁中的崔嵬草碾压成粉后，呈现粉红色，其余地方的都是紫色。”贾逸道，“本来宁陌想要安排人手前往剑阁探查。但现在既然知道虞青跟公子彻的关系，我实在是对解烦营中的人不放心。”

“我去！”秦风囫囵咽下一块蒸羊肉，抢道：“自从前年去了趟巨鹿，我都没有再游历过了，这两脚都快沉得抬不起来了。”

贾逸看向萧闲：“此次比巨鹿之行还要凶险，公子彻诡计多端，秦风虽然身手很好，但钩心斗角恐怕不行。”

萧闲看着贾逸的眼睛，沉吟良久，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嗐！老萧你是放心不下城里的这些产业吗？要我说，老贾的事儿是大事儿，少赚点钱又怎么了？”秦风道。

萧闲皱眉道：“蜀中剑阁，路途遥远不说，更是崎岖难行。就算一路顺利，再加上探查之事，往返也需要三个月，你等得到吗？”

“剑阁那边我已经有了安排，你们快马加鞭赶到之后，去剑阁关隘旁的梁稷茶社，找一位名叫姜维的年轻人，他会协助你们进行探查。至于探查出来的结果，他也会安排快马六百里加急星夜传来。”贾逸拍了拍身边一个扁平木箱，“前提是，你们要将这个木箱原封不动地交给他。”

秦风起身，拎了拎木箱：“好沉，这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那是我与姜维约定的东西，是该还给他了。切记不要弄丢或者擅自打开，不然会功亏一篑。”贾逸不厌其烦地交代道。

“那个姜维，靠得住？”萧闲低眉问道。

“靠得住，在荆州公安城中，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贾逸道，似乎又想起了几年前的旧事。

“我们两个一走，如果公子彻骤然发难，你自己扛得住吗？”不知为何，今天萧闲特别啰唆。

“还有孙梦姑娘呢，我身后是郡主府，公子彻总会有点顾忌。放心吧，我死不了。”贾逸再度将三人酒樽斟满。

“什么时候动身？”秦风拍了拍木箱。

“越快越好。”

“老萧？”秦风看向萧闲，“你要是不去，那就不够意思了。”

萧闲看着贾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去，必须要去，明天就走。”

贾逸起身，举起酒樽：“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拜托了！”

三人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相顾而笑。

宁陌将密匣献上之后，就端端正正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着。

虞青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密匣，切口光滑平整，像是被利器斩断的。密匣中放着一张有些发黄的白帛，展开后映入眼中的是娟秀的小字。虞青拨亮油灯，匆匆读了一遍，然后又将白帛折好，放入密匣之中，递给了宁陌。

她闭眼思索片刻，问道：“这个密匣，可以确定是你妻子留给你的？”

宁陌点头道：“白帛上的字迹的确像是我妻子的笔迹。”

“笔迹可以临摹，有些高手甚至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所以，下官才恳请部督查阅暗桩名册，看有没有我妻子的名字。”宁陌道。

虞青点了点头，唤过一名解烦卫，令其前去后室将一个铜盒取来。那个铜盒已经有了好些年头，绿色铜锈斑斑点点，就剩鬼头锁还算光亮，应该是经常开启的缘故。虞青起身，没有避讳宁陌，在书橱暗格里取出一串钥匙，连用了三把钥匙才打开了鬼头锁。宁陌微微有些动容，一把锁要数把钥匙才能打开，这种锁他只是听说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

虞青将铜盒推给宁陌，道：“解烦营暗桩由左右部督分设，每安插一名暗桩，就会开启铜盒，由部督亲自将名字刻在铜版之上。我接手左部督不过两年，你妻子若是暗桩，那至少应该是四年前就安插下去的，我并不清楚。你自己查吧。”

宁陌点头称谢，俯身从铜盒中拿起了一张铜版，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那天斩开密匣之后，宁陌就已经通读帛书数次。帛书之上写的事情，虽然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但让他无法接受。

帛书上写着林悦在嫁给宁陌之前，就已经是解烦营的暗桩，受命混迹于市井之间，刺探各种人等。四年前，林悦在一次追查中，偶然发现解烦营新任校尉贾逸的行踪有些诡异。经过她多日小心探查，截下贾逸传递消息的信鸽之后，才发现贾逸竟与名动天下的寒蝉有所牵连。但正当她要进一步调查清楚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泄漏了行踪，被寒蝉盯上。她思虑再三，为免牵涉宁陌，选择了隐忍不发。在帛书中，她叮嘱宁陌，如果她莫名身亡，宁陌在四年之后仍不肯放弃追查，见到这张帛书之后，千万不要再执迷不悟。寒蝉的可怕程度，不是他应付得了的。

尽管宁陌在这四年中，早对妻子身份有所怀疑，但看到帛书之后，还是沉默了许久。天亮之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照常去解烦营当值。直到昨日押解暨艳去过法场之后，才将密匣与帛书向虞青和盘托出，然后请求查阅暗桩名册。

转眼间，宁陌已经看过八张铜版，都没有发现林悦的名字，只剩下最下面的一张铜版了。他迟疑片刻，将颤抖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铜版之上，缓慢地移动着。

“不必太过担心，如果在咱们这里没有查出来，我可以折些面子，帮你向吕壹那个混蛋申请查阅右部督暗桩名册。事关重大，谅他也不好拒绝。”

“找到了。”宁陌轻声道，手指停留在一行小字上。林悦，字秀清，建安二十三年初。

“看来，你妻子的确是解烦营的暗桩。”虞青摇了摇头，“如果她当初不是担心你的安危，选择将情报上报，贾逸或许早已身首异处。”

宁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铜版上的这行小字。

“既然你拿来了密匣帛书，这件事也就不容再拖延下去。贾逸这只老鼠，必须尽快诛杀。”虞青道。

宁陌却摇了摇头：“只怕以现在的这些东西，难以将贾逸定罪。”

“不错。名册只能证明林悦的解烦营暗桩身份，但帛书上所记之事，都是林悦的一面之词。林悦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诬陷贾逸；也可能是犯错，误会贾逸。若是贾逸如此申辩，我们还是拿他没有办法。”虞青冷笑道，“我们既然识破了他的身份，那么设局引他入彀，也不算有违法理了。你觉得呢，宁都尉？”

宁陌拱手道：“只有将贾逸定罪，才能进而查出寒蝉，为我妻子报仇。但不知部督如何安排，可有十足把握？”

“毒杀孙公主这罪名如何？”虞青道。

宁陌神情一震，没有应声。

“当然不会真的杀了孙公主。至尊认为咱们解烦营左部督擒拿暨艳，破了朱治被杀那一系列案子是大功一件，便派了孙公主明晚前来嘉奖犒劳。到时候，解烦营都尉以上官员均要出席。我们可在孙公主的酒食中掺入牵机药，分量不会致命，却可引起不适。”虞青拿出一块金灿灿的圆牌，“我已命人按照前些年发现的寒蝉令牌，进行了仿制，提前和牵机药一起藏到贾逸座席之处，孙公主一旦出现不妥，你我立刻将贾逸拿下。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这铁盒中的帛书，足可以办成铁案，至尊那里也没什么话说。”

“虞部督谋划得当，令属下佩服。只不过下毒的话，时机如何把握……”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虞青得意道，“贾逸在东吴五年，我每天都在谋划如何让他身败名裂，之所以拖到今天，无非是时机未到。可笑他一直以为我奈何不了他，殊不知早已身处绝境！”

宁陌却还有犹豫之色：“虞部督，即便坐实了贾逸的罪名，如果他像暨艳一般嘴硬，如何能问出寒蝉的线索？”

虞青冷冷笑道：“还有孙梦啊。你也知道，孙梦与贾逸的亡妻田川长得十分相似，最近还有风声说贾逸要上门提亲。只要坐实了贾逸的罪名，我们就可以拿孙梦为质，逼他招供。孙梦和寒蝉哪个更重要，我想贾逸比你我都要清楚。”

宁陌这才微微点头，躬身道：“一切听从虞部督安排。”

虞青仍在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泛出了亮光，笑声也变得呜咽起来。宁陌知趣地退出，他知道虞青和贾逸怨结所在。当年贾逸还在进奏曹担任石阳都尉之时，曾破获一起盗取铠甲图的案子，借势杀死解烦营江夏郡主官姜哲以下七十四人。有传言称，姜哲正是虞青的情夫。隐忍五年，日日与仇人同署为官，是何等焦灼；五年之后，亲手为心爱之人复仇，又是何等痛快？难怪虞青会喜极而泣了。

宁陌看着月光下自己稀薄的影子，轻轻道：“可怜，可叹。”

只是这四个字，不知道是说虞青，还是在说他自己。

虽然在解烦营，贾逸只是一个被边缘化了的校尉，但今晚这场宴会也是非去不可。朱治那几桩案子，本来孙权交代了他去查，结果到最后却被虞青给破了。孙鲁班前来犒劳，如果贾逸不去，免不得被人在孙权那里搬弄是非，说他心有怨气。以贾逸现在的处境，多一事实在不如少一事。

解烦营官署并不算大，院中勉强放下十多张长案后，已经没有什么空地了。贾逸本来以为虞青肯定会将他安排在末席，想不到却离孙鲁班的席位很近。

对面坐着右部督吕壹，他一直在把玩手中一枚玉珠，瘦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他身后，是从属右部督的五六位校尉、都尉，都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而贾逸这边，虞青穿了身浆洗得十分笔挺的官服，眉眼间都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宁陌则是按照官秩，坐在两三名都尉之后，低头想着什么。

外面传来孙鲁班驾到的恭迎之声，座中众人纷纷起身出门相迎，孙鲁班却已经走到了院中。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径直走上了首席。

吕壹拱手，沉声道：“不知殿下此时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孙鲁班笑道：“我轻车简从，就是想省去迎来送往那些麻烦，想不到还是被你们的解烦卫早早看到。看来解烦营被父王信赖，不是没有原因的。”

虞青笑道：“还是靠孙公主在至尊身边多有美言，解烦营才会受到至尊如此信赖。”

“虞部督就不用谦虚了，你们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跟我可没什么关系。这次暨艳授首，江东系和淮泗系也安分了一些，父王能安心率军北上抵御曹丕，你可是功不可没。”

虞青笑意更浓：“多谢殿下谬赞，下官定当殚精竭虑，再立新功。”

吕壹道：“虞部督这次也算是沾了至尊的福气，虽然暨艳并未认罪，也未供出幕后主使，但好歹压下了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怨气，真算是大功一件。”

虞青反讽道：“吕部督说得对，至尊的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沾的。”

孙鲁班打趣道：“解烦营左右部督这些年都立下了不少功劳，也多亏了两位部督彼此争功，等下行酒之时，可不要退缩。”

她拍了拍手，已有仆从端着酒菜上来，虞青和吕壹也不再争辩，起身离席向孙鲁班敬酒。贾逸看着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默然不语。孙鲁班比起太子孙登，对驭人之术更加熟稔。席间还有校尉都尉，大着胆子上前敬酒，孙鲁班都应对自如，酒没怎么喝却把气氛烘托得很热闹。而那些校尉都尉，也一个个笑逐颜开，显是觉得自己很受器重。贾逸没打算凑这个热闹，独酌一杯后，又看向了宁陌。宁陌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碰，不约而同地点头示意。

朱治等案虽然明面上已经了结，但这一系列事件显然没有结束。接下来，公子彻必然还有动作，而贾逸却犹如涸泽之鱼，没有多大闪转腾挪的余地。即便动用了寒蝉势力，依旧没能查出公子彻的身份，贾逸决定孤注一掷，从虞青下手，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正思虑间，忽然听到虞青道：“贾逸，你怎么不给殿下敬酒？”

贾逸抬起头，发现孙鲁班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还在意我关押萧闲那件事？”孙鲁班道。

贾逸起身：“下官不敢。萧闲能被开释，多亏了公主宽宏大度。”

“既然如此，还不向公主敬酒赔罪？”虞青冷笑道。

贾逸走到了孙鲁班席前，拎起长案上的酒壶，为孙鲁班斟满耳杯，双手奉上。孙鲁班一手接过，将耳杯凑到唇边，却被贾逸突然抬手打翻。耳杯中的酒溅出，洒了孙鲁班一身。她抬头，又惊又怒地看着贾逸。

“惊扰到了殿下，是下官之错，只是这杯酒不能喝。”贾逸从腰带中取出一根银针，浸入酒渍之中，不消一会儿，银针已经变黑。

“有毒？”孙鲁班皱眉道。

“贾逸！你竟敢下毒，谋害殿下！”虞青霍然起身，喝道，“来人！将贾逸拿下！”

十几名解烦卫已闯入院中，就要对贾逸动手，孙鲁班还在犹豫，却见吕壹离席，挡在了贾逸身前。

“虞部督。”吕壹道，“如果是贾逸下毒，为何要打翻耳杯？”

“吕壹！你竟敢包庇贾逸？”虞青冷笑道，“莫非你和他有什么勾结不成？”

“虞部督，你我都在解烦营入仕多年，总得知道，办案得让人说话才成。”吕壹回身，冲孙鲁班笑道，“您说呢，殿下？”

孙鲁班点了点头，看着贾逸。

“刚才是虞部督让我向殿下敬酒的。”贾逸道。

“笑话，我让你敬酒，可没让你下毒。”

“在这之前，殿下长案上的酒壶已空，仆从上前换过了酒壶。”贾逸道，“换过之后，他向你递了个眼色。”

席间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看向了虞青。虞青冷笑道：“原来你打翻耳杯，是为了污蔑我？你说的那名仆从是谁？可敢唤他出来对质？”

“虞部督反应真的很快。喊那名仆从出来对质，按照你们先前的安排，他肯定说是我指使换壶下毒的，对不对？”贾逸道。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虞青喝道，“拿下！”

解烦卫向前迈步，吕壹身后几名都尉一齐起身，拦在了前面。

虞青拔出长剑，怒道：“吕壹，你什么意思？”

“那名仆从向你使眼色，我也看到了。”吕壹佝偻着身子，笑得像一匹狼，“而且，我还看到贾逸上前敬酒之时，有个仆从在他席位旁丢了包东西。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一块寒蝉令牌，还有一小包牵机药粉。”

一名都尉快步上前，拾起一个小布包，拿到了吕壹面前。吕壹将布包呈给孙鲁班，孙鲁班并没有打开，而是放在长案上，平静问道：“虞部督，怎么回事？”

虞青脸色铁青：“启禀殿下，下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贾逸想要毒杀殿下，吕壹部督却在袒护他，并构陷下官。”

“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明明谋划得精巧之极，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宁陌放着杀妻之仇不报，会将你的计划泄露给我？”贾逸神色平静，“密匣帛书确实算一着妙棋，只是你太低估了宁陌。”

宁陌远远地起身：“虞部督，密匣帛书是假的，我看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虞青没有说话，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她已经将宁陌挫骨扬灰。

宁陌低着头：“帛书上的字迹语气，简直以假乱真，可我却非常清楚，我妻子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解烦营暗桩。说她是解烦营暗桩，因追查贾逸被杀，就更站不住脚。意识到帛书是假的，只剩下一个问题，是谁伪造了这些东西，要做什么。于是，我前去试探你，你马上就给我看了所谓的暗桩名册，告诉我要陷害贾逸。

“你太心急了。不但立刻将陷害贾逸的计谋和盘托出，还拿出了一块寒蝉令牌。如果不是料到我会去找你，提前做了这些谋划安排，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拜访了当年担任解烦营左部督的胡综，以查案为名侧面问了下。结果，他很直白地告诉我，在他任职期间，我妻子并不是解烦营暗桩。于是，我只好将这一切通知给贾逸校尉，然后禀告了吕部督。”

吕壹负手道：“虞部督，原先我以为咱们两个虽然彼此看不顺眼，但归根到底都是为至尊效力。你为何会投效公子彻，我倒是很想听听。”

“什么公子彻？有什么证据？”虞青强笑道。

贾逸道：“潘婕、陈松、吴祺、孙敖四人与你均有交集，这能说只是巧合吗？黄鹤楼被烧当天，你能说清楚自己去干什么了吗？还有，在你将暨艳拿下顶罪之时，我借助郡主府枭卫，从发现的寒蝉令牌入手，查到了扬州名匠薛海。他现在正被关在郡主府内。虽然委托他打造令牌的人蒙着面，但想必他还是能辨别出声音的。怎么样，虞部督，可要提他前来对质？”

虞青的手垂了下来，青筋暴起，眼神闪烁。

贾逸怜悯地看着她：“这五年里，你一直在暗地里监视我，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向我出手。荆州公安城那次你没有害死我，隐忍五年盼到了今天，以为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置于死地，然后全身而退。可惜，不管从心智、性格和身手上来说，你都不是我的对手。复仇这种事，不是付出多少心血，忍受多少煎熬之后，就能如愿以偿的。”

虞青刻薄笑道：“总好过你。我的仇人就在身边，起码还有希望复仇，可你的仇人却在千里之外，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位极人臣。你又能如何？”

贾逸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可怜你，明明有希望复仇，隐忍五年却还是功亏一篑。”

虞青反倒平静下来，吐纳渐渐平淡，手上青筋隐去，有意无意地搭到了腰间的缳首刀柄上。

贾逸道：“你也是解烦营中的老人了，如果能说出谁是公子彻，或许至尊会留你一条活路。”

孙鲁班微微颦眉，贾逸这句话极有诱惑力。人最怕濒临绝境之时，又看到了一线生机，一旦没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心智溃散是转眼之间的事。她看向贾逸的眼神中，多了一些意味。

“你说了不算，”虞青眼神落在孙鲁班身上，“供出公子彻，至尊可以饶我不死？”

孙鲁班道：“至少我可以替你求情。”

虞青弯腰：“多谢公主。”话音未落，腰间一道雪亮刀光骤出，挟裹不可阻挡之势，向贾逸劈脸斩来。这是虞青凝聚了所有心神的一刀，先以言语松懈众人防备，然后借弯腰之势蓄力出刀。虞青自认这一生中，再也挥不出这刀，也确信贾逸此时此刻，绝躲不过这刀。就算不能当场将贾逸斩杀，也至少留下他一只手臂。

刀光已经斩到贾逸面前，刀风甚至吹起了他的鬓角，再等一刹那就可以看到血花溅起，听到骨骼断裂。然而贾逸却忽然变得很远，虞青腹部和背部同时传来钻心剧痛，耳边响起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虞青挣扎着从一片狼藉中起身，顾不得拔出刺入后背的长案碎片，凝神看着贾逸。贾逸几乎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右手提着的剑柄往前送出了两寸。

虞青拭去嘴角的鲜血，双手握刀，遥遥指向贾逸。

贾逸轻声道：“何必如此执着？说出公子彻，留得一条生路，以后未必没有杀我的机会。”

“你不是公子彻的对手，早晚都是一个死，”虞青道，“只恨我不能亲手杀你。”

“潘婕和你，都是自视甚高的女子，为什么会对公子彻如此死心塌地？想来他风采绝伦、玉树临风，引得你们女子倾心？”

虞青冷笑：“我没有潘婕那么傻，你套不出我的话。”

贾逸正要答话，猛然心念一动，向后直跃而去，将孙鲁班撞得连退数步。与此同时，席间众人纷纷拔剑，平地响起一片金属相撞之声，耀眼火花此起彼伏。还未等孙鲁班回过神来，吕壹已经纵身掠出院子，几名都尉跟着冲了出去，剩下几名围到孙鲁班身前，筑起一道人墙。宁陌提剑走到院子中间，俯身看着虞青，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刚才院外的箭雨，射向孙鲁班和其他人的都是饵，只有射向虞青的才是真正杀着。这位解烦营左部督背上插着至少六七支羽箭，箭箭透骨而出，一看便知是强弓所为。孙鲁班拨开众人，走到虞青面前，蹲下去将手指放在了虞青颈间。脉象微弱，气息散乱，虞青必死无疑。

孙鲁班叹了口气，声音苦涩：“何必呢？”

虞青忽然展颜，莫名其妙地一笑，眼神慢慢涣散，最终变得黯淡无光。孙鲁班伸手，将她双眼阖上，起身看着黑暗的院门之外。未几，吕壹提剑返回，扑倒在孙鲁班面前：“下官无能，只是带队搏杀了五六个弓手，没有追上指挥之人。”

“解烦营？”孙鲁班轻声笑了起来，“我吴境最为隐秘可怕的曹署，不但出了个勾结贼人的左部督，还被人带队杀到了门口。算不算个天大的笑话？”

“今日辕门轮值，虞青安排的是个名叫陈奇的都伯。对于他下官早有防备，特意安排了一队人盯梢。但刚才得报，那队人已经全数被杀，想必是公子彻的布置。”

“所以呢？这件事就算完结了？解烦营办案，也未免太轻松了吧。”孙鲁班的声音不重，听在吕壹耳中却犹如雷殛。

“下官这就命人连夜全城搜捕，将陈奇缉拿归案！”吕壹咬牙道，“如果三日之内，未有进展，下官就向太子殿下请辞解烦营右部督一职！”

“解烦营左部督虞青，今夜死于暨艳余党刺杀，”孙鲁班道，“你们追捕的，也是暨艳的余党，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

院中众人轰然应诺，没有人提出异议。对于解烦营内，事后自然会有几次详细梳查，将可疑之人完全剔除出去。但虞青与公子彻的关系，是绝对不可以摆到台面上的。掌握着监察刺探职责的解烦营出了内奸，还是一位部督，并栽赃嫁祸选曹尚书。这种事若是流传出去，朝堂之上还不是互相猜疑，人人自危？再者，如果为暨艳翻案，江东系和淮泗系岂不是群情激愤，再掀波澜？在事关人心国运面前，真相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

孙鲁班走到贾逸面前：“贾逸，你未免太慢了。”

贾逸低头道：“是下官胆子小了。”

孙鲁班怔了一下，没料到贾逸会这样回答。她有些玩味地笑起来：“有些时候，或许胆子小，也有胆子小的好处。”

贾逸拱手行礼，不再说话。

孙鲁班走过他身边，似乎不经意斜了宁陌一眼，然后在数十名解烦卫护送下离去。看方向，应该是太子府，想必要连夜向孙登禀告。

吕壹站在院中，一个又一个命令下达出去，不消一会儿右部督已经倾巢出动，最后就连吕壹都带人走出了院子。而左部督的校尉都尉都站在院中，讪讪地等了一会儿，才接连离开。等到院中人已经走完，宁陌将虞青尸体背起，向左部督房间走去。贾逸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进房之后，宁陌将虞青的尸体放在木榻之上，逐一拔去羽箭，用麻布拭去血迹，将遗容整理得勉强说得过去。贾逸一直靠着门，默默地看着他做完一切，才怅然道：“也不知道，我们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我们收尸。”

“我无所谓。”宁陌脸上依旧阴冷，“死后万事皆空，收不收尸有什么区别。”

“那你为什么给虞青收尸？”

“在她麾下为官，并没有难为我太多。如果不是想利用我对付你，其实她也勉强算得上个好上司。”宁陌道。

“我小的时候，在茶社听说书，每个故事里都有好人坏人，不管如何争斗，最后赢的一定是好人。”贾逸道，“后来年纪大了一些，明白了其实好人也跟好人斗，坏人也跟坏人斗，最后赢的多半是最强的那个，倒跟好坏无关。直到最后在进奏曹入仕，才明白所谓的人之好坏，都是对于自己来说的。一个在敌国百姓中口碑很好的人，如果……”

“查清我妻子是如何死的了吗？”宁陌打断了贾逸的话。

“没有。”贾逸道，“我不是来废话的，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发现密匣帛书时，就知道是假的，何以如此肯定？”

“我告诉过你，虞青声称她用来嫁祸你的令牌，是根据前几年找到的寒蝉令牌所仿制。但我细看之后，却发现和我在家中找到的那块不太相同，倒是跟陈松案中的一模一样。公子彻仿制的寒蝉令牌，跟虞青所仿制的出现了同样的纰漏，这说明，两人用的仿制令牌，其实是出自同一批，足以说明所谓密匣帛书只是个陷阱。”

“不对，我问的是你为何断定林悦不会是解烦营暗桩。”贾逸盯着宁陌的眼睛。

狭长的眼睛泛起失望之色，黯淡下去：“我不想说。”

贾逸沉吟片刻，道：“宁都尉，听我一句劝，随便找个借口出城去吧。”

“你怕公子彻出手对付我？”宁陌道，“你呢，为什么不逃？”

“若是逃得了，我早就逃了。”贾逸苦笑道。

“你知道公子彻是谁了？”

“也不能说可以断定，不过起码有了七八分把握。这案子其实不难，只是我胆子太小，一直没敢那么想。”

“如果真如你推想的一般，我能逃得了吗？”宁陌冷冰冰问道，“贾校尉，在公子彻出手之前，你能查清我妻子为什么被杀吗？”

“只能尽力。”贾逸语气复杂，“宁都尉，多谢了。”

宁陌只是摆了摆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贾逸点了点头，干脆利索地转身就走。院中已经有仆从开始打扫，不到一个时辰，羽箭、长案、鲜血、酒食都会被从院子中抹去。一个故事即将默默湮灭，一个故事即将悄悄流传，故事中的人是好是坏，与真相无关，只由利益决定。

贾逸走出了解烦营的大门，站在长街之上，感觉到一丝难以忍受的凉意。如果真是他怀疑的那个人，接下来到底要如何才能自保？

虽然挫败了虞青的谋划，宁陌却没有丝毫的成就感，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回家途中，宁陌去了趟金盈当铺，发现尽管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监视，老板刘淼仍旧被灭口了，就连监视的两名解烦卫也未能幸免。公子彻的手段，当真是一环套着一环，宁陌甚至怀疑虞青的死，会不会也是公子彻早已安排好的，为了斩断最后一根线索。

回到家中，默默坐了一会儿，宁陌走到靠墙木架旁，从暗格里将那块四年前的寒蝉令牌拿了出来。正因为有这块令牌，他才笃定林悦不会是解烦营的暗桩。但个中原因，即便是贾逸问起，即便说出有利于查清林悦之死的真相，他也无法开口。

这块令牌，在他手上捻弄了两年多的时间，火烤、水浸、透光试了无数次，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直到有次凝视令牌久了，他才霍然发现，令牌上那只蝉尾花纹，似乎是一个极小的篆字。他找来白麻布，将花纹拓印下来。然后花了三天时间，一笔一画将那极为复杂的花纹放大写下，这才认清了那个篆字：悦。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悦字，想不到追寻了两年多，一直以为妻子死于寒蝉之手，到头来却是这个样子。

自己的妻子很有可能是寒蝉的人，这是宁陌思索推断了将近一个月之后，留下来的唯一猜测。不管再怎么假设，那个隐藏于花纹中的“悦”字，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他没有将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依旧保持着妻子被寒蝉所杀的说法。在怀疑贾逸跟寒蝉有关之后，宁陌几次在话语中暗示，都说要查清妻子为何被杀，没有说查清妻子为何被寒蝉所杀，就是想看出一点端倪。但贾逸不知道是掩饰太好，还是每次都并未在意，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在虞青被杀之后，他又跑来问为何宁陌能断定林悦不是解烦营暗桩，这让宁陌大为失望。贾逸显然并不清楚林悦的身份，更遑论知道林悦被杀的真相。也许只有等到公子彻被缉拿之后，顺着贾逸这条线找出寒蝉，才能查到宁陌想要的真相。

他正思虑间，听到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宁都尉”。宁陌抬头，看到曹铭带着四名解烦卫站在门口，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宁陌起身问道。

“有兄弟看到了陈奇，属下就过来喊您了。”曹铭道，“昨晚识破虞青，明明都尉您大功一件，吕部督却把您晾到一旁。我觉得，他是想对咱们左部督的人秋后算账，谁都免不了罢官问罪。现在这个状况，只有抓到陈奇，送到孙公主那边才能避免吕部督借机弄出假口供，构陷大家。”

宁陌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你们可以去找贾校尉办。”

曹铭急道：“咱们兄弟以前跟着虞青，可没少排挤他。现在去找他，他能站出来吗？宁都尉，您就别推辞了，抓到陈奇后，孙公主最起码会看在您昨晚指证虞青的份上，拉咱们兄弟一把。”

宁陌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陈奇现在什么地方？”

“西城一栋废弃的旧宅里，咱们得快点，别被吕部督抢先发现了。”曹铭道。

宁陌提起长剑，跟着他们走出了房间。曹铭和四名解烦卫在前面带路，走了两步后，却发现宁陌没有跟上来。

曹铭道：“宁都尉，赶紧啊，您怎么不走？”

宁陌却莫名其妙道：“除了陈奇之外，虞部督在左部督里的人，就你们五个吗？比我预想的要少得多。”

曹铭愣了下：“您说什么？”

“你一向脑子转得不快，刚才的几条却说得有理有据，不是你能想出来的。”宁陌淡淡地看着他。

曹铭迟疑了一下：“对，对，您看事情太急，我忘了禀报。这是我们兄弟几个在一起商讨出来的想法。”

“就算如此，可西城离这里这么远，事情又这么急，为何你们五人都是步行？”

“我们……怕回去牵马，会引起吕部督的怀疑。”

“是吗，右部督的人全部都出去了，谁会怀疑你们？还有，你说有兄弟在西城发现了陈奇，谁发现的？”

曹铭带着四名解烦卫走了回来，胡乱指向其中一人：“就是他。”

“这位兄弟好身手，从西城跑那么远回来报信，竟然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有一滴。”宁陌拔出了长剑，“你们想将我引到何处，再趁我不备动手？”

曹铭的眼神阴冷下来，关上院门，四名解烦卫将宁陌围在中间：“你要是不这么聪明，被一刀结果了，岂不是没什么痛苦？”

宁陌道：“周伯的儿子，是不是你们杀的？”

“不错，那小子去找你，撞见了陈奇。他对陈奇说，虽然你老婆死的那天，没有看到你描述的女人。却在前几天，看到那个女人去找过金盈当铺的老板。虽然他不知道那女人就是虞部督，去找刘淼是交代密匣帛书，但如果给你听到这些，难免还是会让你起疑。没办法，只能由陈奇杀了他了事。”曹铭道，“如果虞部督听我的，那时候把你也给一刀砍了，就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了。”

“她那时不动手杀我，是想留着我，用密匣帛书之计构陷贾逸。”宁陌道，“可惜了，一着失手，满盘皆输。”

曹铭往地下啐了一口：“小子，当初虞部督将我关到牢里，让你再救我出来，不过是条苦肉计。我今天杀你，可不算什么忘恩负义，你别不服气。”

宁陌点了点头。

四名解烦卫一同跃起，四柄丹阳铁剑泛着寒光，犹如毒蛇一般分别刺向宁陌的额头、颈间、心口、小腹。宁陌弯腰躬身，奋力向后跃起。刚要落地之时，曹铭一柄长剑斜拉拉地刺了过来。这五人想必经常配合，招式衔接非常毒辣。宁陌招式用老，另一口气还没提上来，无法闪避，只得出剑相格。才荡开曹铭的长剑，两道剑光又已刺到，还是卡在换气之时，将宁陌逼得又是后退几步。

院子本来就不大，这样再退几步，被逼到墙角之后必死无疑。宁陌眉头紧锁，在下两柄长剑刺来之时，横起剑鞘格去。只听“当啷”一声，两名解烦卫齐步后退，另外两名则侧身前冲，两道剑光刺向宁陌双肩。宁陌已经躲无可躲，眼看就要被长剑刺中，却双手齐扬，剑鞘和长剑脱手而出，砸向两名解烦卫的面门。这两人侧身躲避，其中一人却被宁陌抓住胳膊，往怀中一扯，推向挺剑而来的曹铭。

一捧鲜血喷溅而出，曹铭长剑洞穿这名解烦卫，自己也被撞得后退数步。宁陌已借势纵身侧踢，勾起另一名解烦卫的头颅，狠狠砸在地上。另外两名解烦卫交换眼色，一起冲来。宁陌吐出一口浊气，脚尖勾起地上一柄长剑，踢向一名解烦卫，纵身欺近。那名解烦卫脚下一滞，挥剑格飞长剑。而宁陌已出手擒住另一名解烦卫的手腕，又是往怀中一扯，借势运剑洞穿那名解烦卫胸口。然后他旋身一转，剑刃在这名解烦卫颈间抹过，肩膀一耸，将其撞向奔来的曹铭。

曹铭往后一跃，堪堪避开，脸色难堪之极。在宁陌手下当差数年，他自然清楚宁陌的身手，所以才想设计偷袭。被识破之后，曹铭虽然有些拿不准，但也侥幸觉得，以五敌一总有很大的胜算。然而想不到，出剑一炷香之后，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曹铭舔了舔发涩的嘴唇，提着长剑，却没有了上前的勇气。

宁陌看着他，道：“虞青不愿说公子彻是谁，你呢？”

“我不知道。”曹铭道，“只知道虞部督对他非常敬畏。”

话音刚落，只见院外凌空飞来一人，重重落在地上。是陈奇，只是咽喉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显然已经断气多时。曹铭惊恐地抬头，看到院门缓缓打开，走进来一个手握折扇的文士，还有一个拎着酒葫芦的胖子。两人走进院中，那名文士关上了门，就站在门口。胖子仰头喝了口酒，将葫芦系在腰间，大摇大摆地走到陈奇的尸体前。

宁陌低声问道：“两位也是公子彻的手下？”

文士皱眉道：“我们可是杀了陈奇，为何你会这么想？”

“你们杀了陈奇，却将他的尸体带到这里。如果再杀死我，恰巧可以造成陈奇带人找我寻仇，同归于尽的假象。”

文士笑道：“不错。你比虞青通透太多，她败在你的手上也不算太冤。”

胖子叉腰道：“奶奶的，原本以为派咱们哥俩来这儿是大材小用，想不到这小子也是个棘手的茬子。”

宁陌抬头，脸色阴冷苍白：“杨素，徐渭？”

杨素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转瞬间就能想到是我们，假以时日再熬些资历，解烦营新部督非你莫属。”

“能调动解烦营秘不见人的两位首席刺客，公子彻到底是何人？”宁陌皱眉道。

这边曹铭早已悄悄绕了过来，听得宁陌说这两人也是公子彻手下，马上挺起了胸膛。他嘿嘿笑道：“两位上官，在下……”

话未说完，曹铭眼前一花，发现徐渭已到身前。徐渭冲曹铭咧嘴一笑，手掌猛然钳在他的额头之上，推着他犹如一道离弦之箭，轰然撞到院墙之上。然后徐渭若无其事地拍拍手掌，看也不看嵌入土墙中的曹铭，转身走了回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敢啰啰唆唆，真是该死。”

“动手前，我多问一句。既然虞部督已死，公子彻为什么还要杀我？”宁陌问道。

“虞青虽然死了，可是主公的大事才刚刚开始。”杨素打开折扇，“放心吧，黄泉路上你并不孤单，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与你为伴。”

宁陌轻轻叹道：“可惜了，就算有再多人为伴，我还是死不瞑目。”

“还在纠结林悦被何人所杀？”杨素道。

“你们知道？”宁陌眯起了眼睛。

杨素轻摇折扇：“如果不是因为一直执着于此，或许你今天也不会死。”

“那又如何。”宁陌提剑胸前。

徐渭嘿嘿笑道：“像你这种后起之秀，杀起来最痛快。尤其是将死未死之时，脸上那种不甘、愤怒和痛苦，真是让人怎么都看不够。”

徐渭纵身而起，转眼间距离宁陌已不到三尺，拳风呼啸扑面。宁陌振臂，一道剑气如虹，横空出世。徐渭的眼睛亮了起来，已经太久没有看到如此凛冽的剑意了。

此战，必定畅快淋漓。

第九章

十面埋伏

孙梦牵出两匹白马，将其中一匹的缰绳递给贾逸，问道：“怎么样？”

两匹白马四肢坚实有力，体质粗糙结实，头大额宽，胸廓深长，更难得的是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确实品相上佳。

“我表姐从北凉那里买来的，名叫云鬃，跑起来飞快，耐力还极好。”孙梦笑道，“骑上出城去逛逛？”

“没什么心情，公子彻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虞青都死了，”孙梦道，“解烦营正在全城搜捕余党。这个时候，公子彻还能掀起什么大浪？”

贾逸摇摇头：“如果我猜得没错，公子彻的谋划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最后一步？他要做什么？”孙梦问道。

一名枭卫匆匆跑来，看了眼贾逸，附在孙梦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孙梦点点头，待枭卫离去，笑道：“我听说离武昌八十里的黄州县附近，有大片的枫树林子，如今枫叶已经红了，层林尽染，很是好看。我们一起去瞧瞧？”

“枭卫刚才说了什么？”贾逸问道。

“没什么，不关我们的事。”孙梦歪头道，“反正虞青已经死了，公子彻什么的，先放一边好了。不是有孙公主和吕壹么，让他们查去吧。”

“是不是宁陌出事了？”

孙梦皱眉道：“跟你无关吧，我们不去黄州吗？”

贾逸道：“我欠他一份人情，要不你在府中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孙梦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那走吧，咱们一起去。”

两人出了郡主府，翻身上马，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宁陌住处。解烦营右部督的一名都伯看到他们两个，也没说什么，侧身将二人让了过去。贾逸看到宁陌躺在一块木板之上，胸口两道纵深刀伤，露着森森白骨。他身旁散落着碎成数截、血迹斑斑的长剑。还有几具尸体并排摆放在另一边，看伤口形状都是剑伤，应该全是宁陌所杀。

“这些尸体中有陈奇，让你说对了，公子彻果然没有收手。”孙梦道。

贾逸围着宁陌的尸身转了一圈，脸色凝重。他注意到尸体双臂分别朝上朝右，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努力抓住什么。尸体上尘土很多，身边土地上有诸多划痕，应该是死前挣扎的缘故。贾逸躬身，端端正正地行礼，将身上衣服脱下来，蒙在了宁陌尸体上。

他抬起头，向院中的解烦卫问道：“你们进来的时候，尸体就是这个样子？”

看那名解烦卫点头，贾逸快步向房内走去。他站在门口，并未在意被翻得东倒西歪的家具，反而查起了地砖。数了两次之后，贾逸才微微点头，踱步走到一个位置，踮起脚跟磕了下。听得隐隐有空洞声传来，他蹲下身拔出腰间长剑，小心地将地砖撬了起来，看到一个颜色灰暗的木盒。贾逸将木盒打开，一块金黄色的圆牌赫然出现在眼前。

“寒蝉令牌？”身后的孙梦道，“这是在案子中发现的吗？为什么藏得这么隐秘？”

“宁陌曾经告诉过我，当年怀疑妻子被杀跟寒蝉有关，是因为他在自己家的地砖下面，发现了一块寒蝉令牌。”贾逸道。

“那你怎么知道藏在这里？”

“手势。”贾逸道，“宁陌死前有挣扎痕迹，就是为了摆出那个手势。左臂朝上，手指屈一伸四。右臂朝左，手指屈二伸三。从上数第四排，从左数第三列，应该是这个意思。”

他握起寒蝉令牌，凑到门口光亮处，仔细地观看。

孙梦道：“你们这消息传递得挺……那个什么的，真算得上心有灵犀了。”

“我们都是聪明人，看到一点不协调的端倪，自然就能猜到些什么。”贾逸边端详令牌，边道，“其实虽然外界一直都在说，宁陌正在追查的是寒蝉为什么要杀了他的妻子。但与我相谈的时候，他一次都没说过这种话。”

“怎么没有！”孙梦道，“我在场就听到过好几次啊。”

“他一直说的，都是查清他的妻子为何被杀。”

“不一样吗？”

“不一样，发现了寒蝉令牌，林悦被杀，大多数人想当然认为是寒蝉杀死了林悦。但宁陌既然这么说，只表达一个意思，他认为妻子不是寒蝉杀死的，而且妻子跟寒蝉还有一些关系。”贾逸道，“开始的时候，我没有细想，听得次数多了才反应过来，但却不敢有所表露，只能装迷糊。”

孙梦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如果宁陌早一点把这个令牌交给我看，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贾逸叹了口气。

孙梦岔开话题：“人都死了，就别再管你和他之间的承诺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应付公子彻吧。”

贾逸将令牌递给孙梦：“蝉的腹部花纹里，暗藏了一个极小的篆字，悦。”

孙梦奇道：“咦？怎么这么巧，宁陌的妻子不是叫林悦么，名字里也有一个‘悦’字。”

“这是寒蝉客卿的标志，每一个寒蝉客卿都有这样一块令牌，那个花纹就是每个客卿名字的篆文演化而成。”

孙梦眯起眼睛：“这么说，林悦其实是寒蝉客卿？宁陌知道这点吗？”

“他不知道。但是发现了令牌上的悦字，总会模模糊糊意识到什么，所以才一直未对任何人说起。”贾逸道，“难怪他查了将近四年，仍旧没有查清。能不留痕迹杀死寒蝉客卿的势力，不是他单枪匹马就能对抗的。”

孙梦柔声道：“那就算了，宁陌都已经死了，你又面临困境，先求自保好了。”

贾逸轻轻笑道：“总感觉你这段时间不太对头。”

“怎么了？”

“如果是以前那种机灵劲儿，非缠着弄清楚寒蝉客卿是什么，我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不可。如今你好像对这些一点好奇心都没有。”贾逸看着孙梦的眼睛。

孙梦摇头道：“人都会变的，以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有的困境最终都能有惊无险地撑过去，现在却觉得自己终究是渺小的，很多时候并不比一只蝼蚁强大多少。就像宁陌，不少人说他是近十年中解烦营难得一见的后起之秀，日后必定超越你，然而还是说死就死了。你还要再查下去？你觉得自己是公子彻的对手吗？”

贾逸笑容淡了下来，道：“其实在识破虞青之后，我已经觉察到了一点真相。现在宁陌被杀，对公子彻到底是何人已有六七成把握。”

“那你还不收手？”

贾逸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我收不收手，就算有确凿的证据断定公子彻是谁，我又能把他怎么样？现在的问题是，公子彻会不会放过我。”

孙梦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放下这一切，跟我去趟黄州，看看那里的枫叶好了。”

贾逸看着孙梦，犹豫了好久，终于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庞。孙梦却肩膀一紧，眼神闪烁着退后躲开。贾逸怅然叹了口气，手垂了下来。孙梦又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咬紧了嘴唇，没有开口。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吕壹快步走到了房中，笑道：“贾兄弟，原来你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怎么，吕部督还怕我突然消失了？”贾逸道。

“什么消失？”吕壹愣了一下，挥手道，“太子殿下明日出城，为至尊祈福，要你随行护卫。宁陌这案子，你就别管了，回去收拾一下，别耽误了明天的正事。”

“是太子要我随行护卫？”贾逸问道。

“那还能有谁？早就听说太子对你青眼有加，再加上又深得郡主信任，贾兄弟可谓前途无量啊。”吕壹凑近了一些，“虞青已经死了，咱们解烦营左部督一职也不能一直空缺。我已经向至尊写了举荐信，觉得你最合适。若是至尊应允，过不久你就会走马上任了。到时候咱们左右部督可不能再内耗了，如果精诚合作，军议司和进奏曹怎么能算咱们的对手？”

贾逸点头道：“承吕部督吉言。”

吕壹拍了拍贾逸肩膀：“回头等你的任命下来，大哥我做东，咱们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贾逸躬身行礼，看吕壹转身出了房间。

孙梦忍不住道：“别被他骗了，吕壹这人表面上豪爽大气，实际上老奸巨猾。有不少人被他迷惑，当作知己，推心置腹，最后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我明白，解烦营右部督这个位子，光明磊落的人是坐不上去的，更何况他已经坐了这么久。”贾逸将寒蝉令牌塞入怀中，“天色已晚，我们去吃顿好的。”

“还是松鹤楼？”

“醉仙居吧。今晚武昌全城，不管你想吃哪家的拿手好菜，我都让人把厨子给你请来做，怎么样？”

孙梦道：“这么奢侈？不怕一顿饭把你给吃穷了？”

“穷？我现在已经是个穷人了。钱这东西，死了又带不走，趁活着就痛痛快快花完才好。”贾逸笑着，走出了房间。

孙梦表情复杂，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跺了下脚，跟了上去。两人一起出了宁陌家，向醉仙居的方向走去。对面小巷里，吕壹走了出来，示意两名解烦卫远远跟了上去。然后，他唤过身后的几名都尉，脸色阴鸷道：“在城门各处都撒上些人手，如果发现贾逸私自出城，立刻派人回报！谁要是给跟丢了，我杀他全家！”

千里之外，丹阳山。

一队甲士穿行在山间的羊肠小道。这队甲士身披铁甲，头戴铁盔，各个身材魁梧，应该是军中精锐。一名伍长举起水囊，送到唇边却发现一滴水也没有了。他有些焦躁地跳上路边一块大石头，抬眼望去，竟看不到队伍尽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从旁边经过的都伯一把将他拽下，轻声喝道：“你出什么风头，韩将军的军令都不听了？”

伍长咽了口唾沫：“老大，这都在山里转了十多天了，到底是干吗来了？”

“谁知道，别多问！”都伯将自己的水囊丢给他，“归队！”

伍长小声嘟囔着，挤进了队中。

远方高处一块凸出的巨石上，站着身披精铁甲的老将韩当，正俯视行进中的队伍。他身材魁梧，须发皆白，脸上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凛冽杀气。韩当跟随孙坚起兵，历仕孙家三代，征伐四方，功勋卓著，是朱治之外为数不多的威望老将，颇得军心。但此时身后一群偏将副将却把他围在当中，脸上都有些不虞之色。

“还有多远？”韩当问道。

“根据斥候的回报，明天就能抵达他们的主寨了。”偏将回应道，“将军，此次由您亲率五千精锐甲士，到这丹阳山中剿匪，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另一名偏将道：“将军，这几日斥候已经探得了好几处营寨，都是一个人也没有。很明显那些贼人收到风声，提早匿进了深山。虽说明日就能赶到他们的主寨，但能不能接敌还很难说。”

“您看是否将兵力分散，分成几路并进，以便于搜捕缉拿贼人？我也觉得五千精兵集中在一起，舒展不开兵力，有些太过慎重。”

此次行军堪称绝密，别说寻常士兵不知道为何，就连这些将领也只是略知一二。不过既然已经快到目的地，也该跟这些将领说明白了。韩当道：“诸位，你们本不是我的麾下，都是从诸军中甄选而出，就连兵士也是来自各军精锐，可知为何？”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集结之后，他们也聚在一起讨论过，作出过不少推断，但均不得要领。

韩当道：“诸位能选入此军，不是以战功或者出身为准，而是经过严苛审查确定，你们底细清白。我们此次深入山中，要讨伐的不是寻常山贼，而是丹阳豪族。”

一名副将忍不住问道：“不是说丹阳豪族早已顺服，这些年一直为朝廷贡粮纳财吗？以前多次到丹阳山中剿匪，他们也从中协助，为何突然要讨伐他们？”

韩当摆手道：“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但既然军令已出，大家就只管贯彻到底，不要再追根究底了。丹阳豪族的分量想必诸位都明白，此战一定要慎重，毕其功于一役，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诸人拱手应诺，心中凛然。丹阳豪族是与孙家渊源很久的世家大族，据说从孙坚起兵之时，就已经在暗中支持。但这个世家大族却十分低调，只知道是陈姓，常年隐居在丹阳山中，不与其他望族名门来往。就算入仕为官者也只有寥寥数人，而且都是平庸之辈，在闲散曹署做不入流的小官。反而在军伍之中，倒有相当一部分底层军官都来自于丹阳附近，也不知道与丹阳豪族有没有联系。之所以选取他们来讨伐，大概就是为了防止泄密，让丹阳豪族提前有所准备。但以目前状况来看，几次突袭营寨都扑了空，消息难免还是走漏了。

韩当皱眉道：“怎么前方撒出去的那三十名斥候，一条消息都没有回报？”

一位副将揣测道：“或许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不对，平日里就算没有敌情，也会回转禀报发现樵夫、村落之类的消息。今日未免有些太安静了。”另一名偏将道。

韩当点了点头：“传令下去，部队停止行进，原地待命，再派出一百斥候向四周散开！”

号角声刚刚响起，就听半空中骤然传来呼啸之声！众人一起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山腰上腾空而起十几个红点，流星一般扑面而来。转眼之间，红点已近，竟然是燃烧的炬石块！众将慌忙散开，大声传令下去，然而为时已晚。炬石块轰然砸入队伍之间，惨叫声和轰隆声迭声而起，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顺风传来。周围山林被炬石引燃，毕毕剥剥地烧了起来，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众人咳嗽不止。

韩当凝神望去，只见对面山腰上用作伪装的大树已经被拉走了，露出一块平台，上面停放着十多架炬石车，一群兵勇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再远一点的山谷中，正在快速汇聚士兵，看来是原先的伏兵正在集结，只待火势稍小就要冲杀过来。原来丹阳豪族早有准备，在此地提前设好埋伏，想要把韩当部曲一举歼灭。

韩当松了一口气，终于接敌了。他带了五千精兵入山，亲自做饵，就是要引丹阳豪族出战。比起对方一直避而不战，用十万大山拖垮自己，这次遭受伏击要好得多。他向身边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从怀中掏出一面叠得四四方方的赤色旗帜，展开之后套在旗杆上用力挥舞。很快后方一座山头上也高高举起一面赤旗用力挥舞，紧接着是更后方的山头上也赤旗显现。

韩当很清楚地知道，后方三十里还潜伏着由丁奉率领的两万精兵，就等着此刻突入包抄合围。赤旗信号只需一刻钟就能传到，五个时辰之内就会将此片区域合围，到时候丹阳豪族插翅难飞。这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就算拼上五千条人命，只要能将丹阳豪族一网打尽，也是值得的。

韩当走上前去，夺过帅旗高高举起，喝令道：“传我将令，所有部队以各自都尉为核心，分批向此处靠拢。刀盾枪兵在外，弓手弩手在内，结阵御敌！敌若攻，我便守；敌若退，我便追，紧紧咬住这股伏兵至少五个时辰以上！

“喧哗惊慌者，斩！

“临阵退缩者，斩！

“奔逃溃散者，斩！

“不听号令者，斩！”

周围副将偏将奔向各自部曲，大声重复韩当的将令，校尉都尉们指挥都伯弹压聚拢士卒，竟然很快稳定了局面。山腰上的炬石车已经停止了攻击，山谷中的敌军刚刚集结完毕，正在向韩当方向进发。等到他们接近之后，韩当军已经整肃完毕，开始对阵厮杀。出乎韩当的意料，这股伏兵的战斗力竟然很强，甚至比他率领的精锐甲士还要高出一截。而且对方的指挥也很有章法，将兵士分为几股，按波次冲阵，一旦前线显露疲态则立刻投入后备。几场冲杀下来，双方杀得犬牙交错，阵地几经易手，堆满了尸体。有次对方竟冲到离韩当只有百步之遥，逼得韩当亲自挥刀下场，才将对方打了回去。

战斗从旭日高照打到天色昏暗，韩当五千甲士战死大半，负伤小半，有一战之力的士卒最多只剩六百人。原先那名认为小题大做的偏将已经战死，被砍掉的胳膊都不知道给踢到了哪里。但丹阳豪族的部队仍在聚集布阵，似乎在准备一场夜袭。韩当扶起倒下的帅旗，用力插进脚下碎石之中，随即环顾四周山峰，却并未发现丁奉援军已经赶到的迹象。他不禁有些疑惑，莫非丁奉在路上也遇到了阻击？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这名百战老将就要殒命此地了。

眼看远处丹阳豪族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下一次冲锋迫在眉睫，只凭身边这六百人，也就最多能挡下这一次了。韩当并未表现出什么忧虑，反而抽出缳首刀，挤入士卒的阵列中，大声笑道：“丁奉将军的援兵已经形成合围，只要咱们顶下这一轮，剩下的兄弟们虽然不敢说各个荣华富贵，但想要投奔我老头子麾下的，全部官升一级！”

也亏得是各军中选出的精兵，战损已经如此之高，竟然还是士气不减。听得韩当许诺，当下又是爆出一阵欢呼之声，震彻天地之间。眼看敌方以长枪兵在前，刀盾兵居中，冲上来厮杀在一起。韩当身边的己方士兵越来越少，敌方越来越多，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六百人已经折损了大半。韩当用力砍翻一名敌兵，抹去脸上血迹，正要向前冲去，却见身边的副将忽失心疯般大笑起来。

韩当眯起眼睛望去，只见对面山腰，原先设置炬石车的敌方燃起了熊熊大火。而山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量火把，正飞快蔓延。只是眨眼工夫，周围山头已布满了晃动的红点，如潮水般涌泄而来。韩当放下缳首刀，啐了口唾沫道：“丁奉这小子总算赶到了。”

丹阳豪族的部队立刻后撤脱战，在一块平坦地势上重整队形，准备结阵御敌。但谁都知道，战局已定，胜负明了。韩当这边将剩下的士卒聚拢一起，看着对战毫无悬念地进行下去，只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丹阳豪族的部队已经被全数击溃。再次出乎韩当意料的是，所有的敌方士卒都拒不投降，就连伤兵也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待战斗结束清点之时，吴军才发现竟没有拿下一个活口。如此战风彪悍的部队，就连领军数十年的韩当也是第一次见到。

丁奉满脸烟灰，走到韩当的面前，道：“末将救援来迟，让韩老将军受惊了。”

韩当道：“路上遇阻了？”

“行进到距离此处十六里之时，被打了个伏击，若不是对方人少，恐怕今晚都赶不过来了。”丁奉坦然道，“而且为确保斩草除根，在增援之前，我分兵三千先去了丹阳豪族主寨，又延误了大半个时辰。”

韩当并未在意，反而问道：“丹阳豪族主寨已经拿下？”

丁奉点了点头，却欲言又止。

“怎么，被逃走了一部分人？”

“应该没有。我们按照军令把主寨围得水泄不通，正待进攻之时，里面燃起大火，似乎是自焚。我们将火扑灭之后，共发现男女老少尸身三百多具。只是末将觉得有些蹊跷，火被扑灭之时，主寨仍剩余不少房间未曾烧毁，我们搜查了所有地方，发现财物虽然都在，却没有找到这个家族的家谱，以及任何可以了解族中诸人身份的文字记录。他们辅佐孙家这么多年，在朝中的关系也只是明面上的那些人，应该还有很多暗中关联的都查不出来了。这场仗，表面上我们是打赢了，可实际上却很难说。”

韩当沉默一会儿，苦笑道：“说不定，你发现的那三百多具尸身，都不是丹阳豪族的。”

“也有可能，总觉得是他们想让我们赢了这场仗，好有个结果回去交差一般。那我们要继续搜寻吗？”

韩当摇头道：“再往南，就是十万大山了，隐匿几万人都绰绰有余，要怎么搜寻？何况这场仗未免不是给你我的示威，他们故意送死，我们还打得这么艰难。如果认真应付我们，难免不会把整个朝廷都拖入泥潭。现如今，至尊正率大军在长江与曹丕对峙，如果后方生变，实乃你我之大罪。”

丁奉面色凝重：“丹阳豪族实力的确不容小觑，只是怎么会如此低调隐忍？不但数十年未有子弟出仕，而且也没发现争权夺利的迹象，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一直隐匿暗中的才最可怕，满朝文武到底谁是他们的人，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别说争权夺利，只怕操纵国势都有可能。”韩当顿了下，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至尊这次着手整顿吏治，对你我这种投身军伍的家族并未染指，也算是明智之举。只是苦了那些从政的世家大族，利益受损不少，很多豪门世家都是满腹牢骚。前几天至尊迫于压力，杀了暨艳，竟然没能压住他们的怨气。听说有些人又在私下串联，准备向太子请愿，真是不知死活。”

“哪怕是朝中重臣，手中没有兵权，举家覆灭也只是在至尊的一念之间。他们太自不量力了。”丁奉接着问下去，“韩老将军，此次战况您看如何上报？”

韩当意兴阑珊：“据实把结果报上去，把怀疑也报上去，让至尊定夺。咱们身为武将，只管打仗，背后这些东西就不要动太多心思了。”

丁奉点头道：“就听老将军的。”

四周烟尘渐渐散去，触目可见全是残肢断臂的尸体，韩当叹了口气，佝偻着身子向山下独自走去。丁奉转过头，眺望着丹阳豪族主寨的方向，隔了很久之后，他的嘴角忽然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为至尊孙权战前祈福，按照规制应该是二百人的骑队和三百人的步队共同出行，但孙登却觉得太过铺张，想只带二十名王府侍卫前往。在诸葛恪与顾谭等人的一再劝说下，孙登只得勉强同意带上五十轻骑和一百步卒。临出行前，他还对送行的诸人摇头，笑说只有大半天的路程，完全没有必要带上这么多人。

祈福队伍出了武昌城，沿着官道向黄鹄山而行，一路上偶尔遇到些闲散行人，开路轻骑立刻呵斥他们侧立路边避让。诸葛恪与贾逸并骑而行，这位浪荡公子难得有个正形，脸色阴郁沉闷，看起来相当紧张。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队伍离开了官道，拐向通往黄鹄山的驿道。

贾逸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由萧闲承揽修建的黄鹤楼被焚毁一事。现在据说是诸葛瑾重新承建，也不知道修好了没有。当初孙鲁班看在太子的面上，放了萧闲，没有追究罪责。过了不久，贾逸就交给了萧闲一个木箱，让他和秦风一起去了剑阁。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以萧闲的性子，就算猜透了贾逸的用意，也不会由得秦风胡来。这算是贾逸最后能做的了，毕竟在吴境这些年，能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他们两个。

眼看到了山脚下，驿道也到了头，只有一条有些崎岖的土路延伸向山上。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倒是两侧灌木荒草变得更深。

诸葛恪用马鞭捣了贾逸一下：“姓贾的，别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觉得，搞不好有些失心疯的家伙会对太子不利，你眼睛给我放亮点。”

贾逸点了点头。

诸葛恪道：“我收到风声，虽然杀了暨艳，但新政并未废除。有很多豪门世家心怀怨恨，认为是太子殿下坚持如此，放话要给太子点颜色看看。”

“你认为他们会在祈福的路上，做些什么？”

“拦路请愿、冲撞仪仗都极有可能，如果混乱中让太子殿下受了伤，被至尊知道难免会落个统御不力的印象……”

“好说，要是有人敢拦路，我就带轻骑杀过去好了。”贾逸道。

诸葛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贾逸：“你莫不是也失心疯了？杀了那些世家子弟，要如何向至尊交代？”

贾逸却没有回话，似乎侧耳在听着什么。

诸葛恪道：“姓贾的，别装模作样，我跟你说话呢……”

话音还没落，贾逸就单手撑着马鞍，横着撞向了诸葛恪，两人一起跌落马下。诸葛恪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四周爆起一阵哀号之声，身旁有人又从马上跌落下来。诸葛恪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贾逸一把按下：“别动！有伏击！”

这时，诸葛恪才听到弩箭破空的“咻咻”之声不绝于耳，身旁不断有人中箭摔下坐骑。他打了个寒战，才意识到若不是刚才贾逸将他撞下马，现在他已经中箭身亡了。回望向太子车驾，二十名亲卫已经手持大盾，将车厢围得严严实实，然而奇怪的是，伏击的弓手并没有向车驾射箭。

贾逸靠着中箭倒毙的马匹，探出头去小心观察。领队的四名都尉已经全部阵亡，五十骑开路轻骑已死伤大半，剩下的都滚落马下伏倒在地，有些马匹惊慌逃窜，更多的则是继续倒毙于弩箭之下。一百步卒并未被伏兵攻击，在伍长的喝令下围着太子车驾站成一个大圆。刀盾兵先筑盾在外，长枪兵退而其后，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形。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竟敢伏击太子车队！”诸葛恪又惊又怒。

贾逸拖着诸葛恪向步卒爬去：“先集中羽箭射杀骑兵，防止骑兵反冲；然后射杀马匹，防止有人借助马匹逃走。这人不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就是个心思缜密的奇才。”

诸葛恪看了眼已经结阵的步卒，道：“就算他解决了骑兵，步卒也已结阵防范，再想杀太子也就难了。距这里三十里之外，驻扎一营郡兵……”

“指望不上他们。太子所乘马车，车厢嵌有铁板，羽箭无法射入。对方肯定是知道这一点，才未用羽箭袭击车驾。这是个明白人，他之所以采用这种伏击手法，目的并不只是要杀死太子，而是不留一个活口。”贾逸道，“你觉得，他会不知道三十里之外有一营郡兵？”

诸葛恪脸色阴沉：“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公子彻？”

“除了他，还有谁敢对太子下手？”

两人已经爬至步卒结阵之处，在几名刀盾兵的护卫之下，跳上马车进入了车厢。

孙登看到二人，苦笑道：“元逊兄，是我的错。早知道听你的，带上八百人马，对方也不至于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了。”

贾逸却道：“殿下莫要自责了。莫说八百，就算三千，这场伏击还是逃不掉的。”

“姓贾的，你这话就胡扯了。公子彻能在武昌附近调集几千人进行伏击？”诸葛恪气哼哼道。

孙登惭愧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贾校尉，你智谋超群，可有脱困之策？”

贾逸看着孙登，道：“没有，这可能是个死局。”

“呸！”诸葛恪道，“要是如此，刚才让我被一箭射死算了，还爬这么远来看殿下笑话？姓贾的，你赶紧给我想办法！”

“殿下，马匹被全部射死之后，敌方肯定就要准备步卒冲阵了。我出去指挥下，或许可以拖上一点时间，但也仅仅是拖上一点时间而已。”贾逸道，“对方至少有五百人，我们断然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在公子彻的谋划之中，你我都是必死之人。不然他的下一步动作，是无法展开的。”

孙登默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诸葛恪急道：“姓贾的，你叽叽歪歪说的都什么东西。要是一点生还的希望都没有，你何必跟来？又何必拖着我来殿下车驾？”

“我想问殿下一个问题，算是我死前唯一的问题，希望殿下一定要据实回答，不要有半点隐瞒。”

外面传来清晰短暂的口令之声，敌方果然正在集结步卒，准备冲阵了。

孙登抬起头，问道：“贾校尉的问题是什么？”

“让我随行祈福，到底是谁的主意？”

孙登脸色有些苍白：“我妹妹，孙鲁班。”

“确定无误？”

“是她找到我，说宁陌已经被公子彻杀了，你可能也有危险。让我带你一起祈福，多少也是个照应。”

“明白了。”贾逸点了下头，出了车厢。

身后传来诸葛恪压低了的声音：“他什么意思？孙公主怎么可能是公子彻？”

贾逸跳下车辕，看到不远处足有两百名黑甲蒙面的步卒，已经结成玄襄之阵，正稳步推进。而更远处，则还有一百名弓手、一百名步卒都已列阵待命，形成了莫大的震慑之势。

身边的伍长紧张得声音都走了样：“贾校尉，上官们都死光了，如何御敌？”

贾逸沉声道：“别慌！听我号令。”

他大声喝道：“以太子车驾为核心！变为云龙之阵！前两层刀盾，后一层长枪！全部低腰躬身！准备接敌！”

士卒们开始变阵，你推我搡，并不怎么流畅。这一百名步卒称不上精锐，对上敌方五百人没有不战而逃，已经算很不错了。贾逸虽然已经有些预料，但还是觉得心中苦涩，在吴境隐忍五年，到了最后还是犹如一枚棋子，连生死都不由自己。二百黑甲蒙面步卒已经逼至眼前，远处的敌方士卒也开始列队推进。贾逸往后靠了靠，挨着太子车驾，冷冷地看着。

转瞬之间，敌方已经行进到几步之遥，锋线上，黑甲蒙面步卒纷纷举起缳首刀，挥砍过来。与此同时，贾逸大声喝道：“刀盾兵，举盾！”

前排一大部分刀盾兵举起了盾牌，挡住了对方的进攻。也有一小半没有遵循军令，选择了跟对方互砍，顷刻间便倒下了十几人。好在第二排刀盾兵及时举起盾牌，填补了空隙，没有让阵形溃散。

“长枪兵！空隙攒刺！”贾逸再度大声喝道。

后排的枪兵回过神来，总算明白了让他们躬身是什么意思。他们一个个抻头眯缝着眼睛，瞅准阵形间的空隙，用力将手中长枪攒刺出去。那些黑甲蒙面步卒的刀锋砍在方形大盾之上，大多都被弹起，根本来不及防备空隙间刺出的长枪，顷刻间竟然被刺倒二三十人，攻势为之一滞。

“刀盾兵！举盾挺进！

“长枪兵！空隙攒刺！”

贾逸看准时机，大声喝令。步卒们在他的指挥下，犹如一块磐石，向敌方碾压而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敌方竟然折损了五六十人。后面的马车上，孙登撩起布帘：“想不到贾校尉还是个军伍之才，若是此次得生，倒可以将他外放到军营之中，历练一番。”

诸葛恪一把拽下布帘：“我的殿下，你就先别想以后了，现在这关能过得去吗？”

远处响起鸣金之声，黑甲蒙面步卒迅速后撤。

“后撤！”贾逸也大声喝道。

话音刚落，远处一百名弓手已后仰弯弓，一大波羽箭如潮水般射来。刀盾兵们举起木盾，在一片“笃笃”声中掩护长枪兵后退。贾逸扫了下人数，刚才虽然没有让敌方击溃阵形，但也折损了近三十人。好在首战告捷，士气还算不错。这样下去，最多还能够撑上两轮。他心里还有些奢望，万一如诸葛恪所说，那营士卒可以赶来救援，未免不是没有活路。

然而就在刹那之间，贾逸脸色遽变，猛然举目向远方看去。轻微的“嗒嗒”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眨眼之间已变成犹如雷声般的“轰轰”巨响，一股黑色浊流从远处土丘后面涌出，挟裹灭顶之势直压过来。

那是人马全身披挂精铁铠甲、手持镔铁长枪的黑色重骑，数量足足有三百之上！重骑培养起来颇为费力费时，一名重骑兵的成本至少可以抵得上四十名步卒。而重骑对于步卒来说，是致命的存在，一队百人重骑就可以冲击千人步卒，将敌方军心士气碾压如泥。而此时，参与这场伏击的竟然有重骑三百之众！可见公子彻从一开始就是狮子搏兔的心态，根本没有给太子孙登生还的希望。

贾逸苦笑，抛下那些目瞪口呆的步卒，走回到马车旁拍了拍车厢。诸葛恪谨慎地撩起车帘，黑压压的重骑刺入眼中，这位世家公子立刻面如死灰。太子孙登躬身出了车厢，站起身看着转眼就到眼前的重骑，反而从容笑道：“这些世家豪族可真是下了些本钱，枉我原先一直觉得要对他们怀仁，想不到对我这个名义上的新政支持者，竟然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贾逸喉头滚动，还是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道：“殿下不怕死？”

“当然怕，但事到如今，怕又有何用？”孙登拍了拍诸葛恪，道，“元逊，站起来才能看得清。这重骑冲阵的场面，我们还都是第一次看到。”

诸葛恪苦笑道：“反正都要死了，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重骑兵已经犹如一柄利刃切入豆腐，直接将军阵前列的刀盾兵撞飞，后排枪兵的长枪只不过在马铠上划出一道痕迹，紧接着就被马蹄踏成肉泥。仅仅一眨眼工夫，原本还算牢固的军阵就已经溃散，步卒们惊惶四散。重骑兵并未追击，而是冲过步卒数百步之后，在空地上集结，列成楔形阵后再次冲锋而来。

黑色浊流再度碾压而来，已变得松散的军阵完全没有抵抗之力，有些步卒甚至将武器举过头顶，跪地求饶。然而就算如此，那些戴着狰狞面具的重骑仍然俯身一刀砍下，毫不手软。惨叫声、哀求声、哭喊声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鲜血肆意飞溅，汇聚成涓流，将大地染成褐色。盏茶时间之后，已看不到还站着的步卒。沉闷的号角声响起，黑色浊流迅速撤去，只留下一地尸体。

诸葛恪疑道：“为何不再一个冲锋砍了我们？又退？”

“如果我是敌军指挥，接下来要派步卒上阵，检查还有没有活口。”贾逸道。

话音未落，远处一直观战的一百步卒已经排成三线阵，向这边行进过来。而原先的那些步卒，则迅速展开队形，形成一个圆阵，将贾逸三人围在中心，远远观望。

“还真给你说中了。”诸葛恪道，“看来公子彻跟你倒是有些像。”

贾逸摇了摇头：“指挥之人，未必就是公子彻。”

“动用三百重骑、四百步卒、一百弓手，在武昌城外阴谋刺杀太子殿下，这等大阵仗公子彻还不亲自出马？我不信。”诸葛恪笑道，“说起来，都要死了，还不知道这个公子彻是什么人，真是窝囊透顶了。”

孙登叹气道：“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

三人一同沉默下来，看着黑甲蒙面步卒慢慢靠近。这些步卒速度并不快，一边将原先死去的同伴尸体背出，一边用缳首刀刺向每具尸体，若见有颤抖活动迹象的，就再补上几刀，确定断气为止。一遍到头，这些步卒竟然又转身向后，看样子竟然要重复第二遍。

诸葛恪骂了一句，道：“这些人怎么如此托大，难道算准了不会有援军前来？”

“公子彻肯定在外围撒了不少游骑暗哨，如果有变，才会动手解决我们。眼下他们要的是万无一失，我们反正已是瓮中之鳖，早杀晚杀又有什么？”贾逸道。

“死其实并不怎么可怕，等死的滋味可真是……”诸葛恪苦着一张脸，想笑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黑甲蒙面步卒终于回转过身，面对着这驾孤零零的马车。诸葛恪打了个哈欠，将孙登往后推了下：“殿下，等会儿我先死，前去阴曹地府时还能给你引个路。”

孙登道：“元逊兄，若是来世还能为人，我还你一条命好了。”

“怎么能这么说？”诸葛恪正色道，“我虽然是浑不懔的性子，为臣之道起码还是清楚的。臣为君死，本就是分内之事，殿下莫要说这种混账话。”

号角声再度响起，黑甲蒙面步卒向前开始推进。贾逸跳下马车，拔出了腰间长剑，眼神冰冷。

诸葛恪奇道：“姓贾的，你还拔剑干吗？觉得能打过这几百号人？”

贾逸回头笑笑，道：“打不过。不过我这人，就算是陷入必死之地，也没有坐以待毙的觉悟。”

诸葛恪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说得也是，等下我就算杀不了人，也得踹上他们几脚！”

贾逸眺望着武昌城的方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孙梦在做什么？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她会如何？彼此之间，明明还有很多事要讲，先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现在看来是没有什么机会了。这样也好，那些事说出来之后，孙梦会如何反应，贾逸也无法想象。有些时候，面对真相更让人痛苦，不如你瞒我瞒，两两相忘。

身边忽然死一般的寂静，贾逸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到那些原本已经快到身边的黑甲蒙面步卒全都停了下来，畏畏缩缩地看着他身后，不敢向前。他转过身，见诸葛恪张大了嘴巴，头颅微微抬起，满脸都是震惊恐惧之色。而孙登的淡然之色也完全消失不见，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若不是诸葛恪扶着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上。贾逸心中骇然，感到周围光亮正在渐渐变暗，他艰难地扭转僵硬的脖子，向天空望去。

炽热耀眼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淡黄色的圆盘，失去了往日的光亮和温度，左下角还有一小块缺口，被一团黑影所占据。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块黑影就像活物一般，正缓慢蠕动着，一点点地蚕食着太阳。贾逸只觉得头顶骤然袭来一股彻骨寒意，顷刻间浑身出了一身冷汗。眼看着黑影越来越大，转眼间竟然吃掉了小半个太阳，周围也明显凉了下来。

“天狗……食日！”黑甲蒙面步卒中爆出嘶哑绝望的喊声，阵形已然溃散，大多步卒在不住后退，有些竟然跪了下来，向天空不住磕头。

孙登喃喃道：“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贾逸后退几步，靠着马车站稳，抬头看着天空。黑影仍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像是只贪婪笨重的凶兽，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光亮。远处传来急促的鸣金之声，围攻太子的士兵们慌乱集结后撤，没有一点精锐之师的样子。与此同时，天上的黑影已经完全吞噬了光亮，地上昏暗一片，直接从白昼进入了黄昏，光线暗得连影子都看不到。远处传来焦虑急促的喝令声，贾逸模模糊糊地看见，这批伏军以重骑为先，步卒在后，正朝北方迅速撤去。

诸葛恪喃喃道：“殿下，您一有难，就发生了日食警示世人，将来一统天下的，必定是您。”

孙登仍在盯着天空，道：“按照《汉书》记载，前朝皇帝一共发出过七次罪己诏，向天下万民坦诚因自己的过错而导致了日食。现在还未有真命天子出现，这次的日食应该也是上天对世人的警示，跟我没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诸葛恪道，“为什么日食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发生在您被伏击之时？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您看连公子彻都敬畏上天警示，把伏军全部撤走了。”

孙登低头，虽然光线太暗看不清楚远方，但视线所及之处确实已经没有了敌军。

他有些疑虑道：“眼看就要得手了，就这么撤走了？”

诸葛恪冷笑道：“他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逆天而为！不怕天降狂雷，活殛了他？就算他真疯了，要逆天而行，麾下那些士卒也得敢上前才成！”

黑影在吞噬完太阳之后，又开始缓慢地移动，将光芒一点点地吐了出来。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黑影已经完全消失，温暖和光亮再次重临大地，三人的神情都逐渐缓和下来。

“看看，伏军一撤走，日食就结束了。这不就是明证？”诸葛恪手舞足蹈。

孙登皱眉道：“不要乱说。日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逸打断两人对话：“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诸葛恪道：“怕什么，公子彻已经吓破了胆，还敢再杀回来吗？”

不过说是这样说，他却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车，将孙登扶了下来。三人拐进路旁的荒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武昌城方向走去。一路上诸葛恪都在高谈阔论，说什么天人感应，预示灾祥。孙登反驳了他几句，后来看没什么用，只好任得他喋喋不休。贾逸面色沉静如水，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似乎心事重重。

第十章

黄州枫叶

秦风立着脚，抻长脖子，向驿道尽头吃力张望。

他们星夜兼程，一路上跑死了五六匹马，萧闲累得都抓不起缰绳，才在三天前赶到了剑阁关隘。但找遍所有打尖住宿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梁稷茶社，只得随便寻了个客栈住下。然后由秦风每天在驿所附近打探消息，观望驿道。这三天里，秦风每次看到驿道远处出现烟尘，都要欣喜不已，但每次人走近了，都发现并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驿道上将近有一个时辰未见行人，秦风才怏怏地回到客栈。他推开门，从旁边水缸中舀起一大瓢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萧闲坐在长案边，将一碟卤牛肉往他那边推了下。秦风也不客气，盘腿坐下，端起陶碟吃了个痛快。

“还是没有消息吗？”萧闲问道。

“没。倒是遇到过一个姓姜的，但不叫姜维，说起话来驴唇不对马嘴，不是咱们要找的人。”秦风咽下嘴里的牛肉，“是不是老贾跟咱们说错了？我上次去巨鹿找人，可不是这样的。”

萧闲道：“这次来剑阁，跟你上次去巨鹿，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上次按照老贾说的，到了地方后就找到了人，哪像这次，好像那个姜维根本不在附近一样。”

萧闲道：“还有呢？”

秦风摸了摸脑袋：“还有什么？”

“上次巨鹿之行，去的时候有人跟踪，回的时候有人截杀。我们这次呢？”

“对啊。咱们这次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不大正常。”

“不但路上没有，这已经到了剑阁，住在客栈等了三天，仍旧没人来找麻烦。”萧闲道。

“我们是来查牵机药的，如果进展顺利，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把公子彻给揪出来，可以说事关公子彻的死活。为什么看现在的情形，公子彻根本不在乎？”秦风不解道。

萧闲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木箱上：“或许，打开这个箱子就知道了。”

秦风连连摆手：“那可不成，老贾不是交代了，这个箱子千万不能动，要原样交给姜维么？”

“如果等不到姜维呢？”

“再多等几天，我就不信等不到，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给耽搁了。”秦风道。

萧闲道：“如果一直等不到，我们就要一直等下去？”

秦风疑惑道：“老萧，你到底什么意思？”

萧闲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秦风犹豫了一会儿，起身道：“听你的，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提起破风刀，一刀斩断铁锁，掀开了木箱，一片亮光如水般漾起。秦风瞪大了眼睛，好久之后才扭头问道：“怎么会这样？那个姜维要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木箱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层金锭，映得整间屋子金碧辉煌。萧闲似乎早料到了这些，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来之前，石榴姐告诉我，咱们的贾校尉把这几年他在账房上的钱全都提了出来。这些金锭，应该就是他的那笔钱。”

“不是，老贾让咱们带着这些金锭，给那个姜维干吗？”秦风道，“这得多少钱啊，那姜维的消息就这么贵？”

“如果说，这个姜维，根本就不存在呢？”

“不存在？什么意思？”

“他让我们带着这些金锭，到这么远的地方，你还没猜到是什么意思？”

秦风满脸迷茫。

萧闲道：“这次与公子彻交手，他恐怕是觉得完全没有胜算。所以，才取出这些钱，让我们带着钱远离武昌那个是非之地。”

“这怎么成！”秦风跳脚道，“我们得回去！这么骗我们，还算不算兄弟！”

“算了吧。”萧闲摇头道，“你我不光身手不如他，脑子也没他转得快。他既然这么安排，一定是觉得我们留在武昌，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他的软肋。就像我被孙公主抓走的那次，逼得他不得不走孙登的路子。我们如果这个时候回去，搞不好会断绝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秦风在房间里焦灼徘徊：“那我们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有什么办法？”萧闲怅然道，“等吧，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就狠狠揍他一顿解解气。”

秦风瞪眼道：“要是老贾死了呢？”

萧闲语气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如果他死了，就拼上我们两个的性命，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时间，也要找到公子彻。不管他是谁，都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娘的！”秦风一拳打在木箱上，裂纹斑驳，“真让人憋屈！”

天色漆黑之时，贾逸三人终于到了武昌城门。诸葛恪眼尖，远远看见孙梦牵着两匹白马正翘首等待。

他捣了一下贾逸：“姓贾的，好手段啊。这么晚了她还在等你。”

孙登脸色凝重，道：“贾校尉，承蒙今日相救，不胜感激。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贾逸点了点头。

孙登道：“今日发生之事，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不要向吕壹上报。”

诸葛恪也正色道：“姓贾的，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忘了这份情分。但被伏击、日食这些一定要守口如瓶，这里面牵涉的人太多，只能等至尊回来定夺。稍有不慎，逼得公子彻狗急跳墙，我可保不了你的小命。”

贾逸拱手道：“下官明白，请殿下和诸葛公子放心。”

孙登看他应允，才上前走了数步，对孙梦点头示意后径直往城里去了。诸葛恪却停下脚步，摸着下巴道：“孙姑娘，等贾校尉呢？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这望穿秋水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焦急中带着点担心，憔悴中带着点柔弱，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把贾逸这小子迷得颠三倒四……”

孙梦白了诸葛恪一眼：“滚！”

诸葛恪哈哈一笑，快跑几步跟上了孙登。

贾逸柔声道：“等了很久？”

“你们出城后，我就在这里了。还好你活着回来了，不然就不能去黄州看枫叶了。”孙梦将缰绳抛给贾逸，“走吧。”

“现在？”贾逸问道。

孙梦已经翻身上马：“现在往黄州赶，到的时候天刚刚亮，正好看满山红枫。”

贾逸拽着缰绳，跃到马背之上，道：“刚好我也不怎么想回城，那就一起走吧。”

离开城门不到两三里路，孙梦就拐进了一条小路。贾逸也没有问，策马跟了上去。小路似乎是附近农民往来踩出来的，并没有经过修整，不但路面坎坷不平，还窄得只能容下两骑并行。

刚走了不到一会儿，孙梦忽然道：“你是不是只吃了早饭？”

“无妨，不怎么饿。”贾逸答道。

孙梦从马鞍褡裢处掏出一个食盒，递给了贾逸。贾逸接过，放在马背上打开，发现竟然是盒貊炙。贾逸捏了一片放进嘴里，虽然已经凉透了，但那股浓郁的香味还是瞬间充斥唇齿之间。

他轻声道：“你一早就站在城门那里等我了？吃了东西没？”

“我吃不下，”孙梦道，“平时都让你请客，我难得请你一回，这盒貊炙你得一片不剩地吃完。”

贾逸笑着点点头，又捏起一片。

“我本来打算放红糍进去的，但后来想想，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能再跟你闹了。”孙梦很突兀地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今天早上郡主府收到飞鸽传书，昨天由韩当、丁奉率军，征讨丹阳豪族大胜而归。这次出征，兵曹都无人知晓，应该是机密之极。而且，朝中几个跟丹阳豪族有关的官员，都被解烦营缉拿押入了牢中。”

贾逸“嗯”了一声：“意料之中的事。”

孙梦道：“你也是通过丹阳豪族举荐，按理说也在缉拿之列，但解烦营并没有要缉捕你的意思。”

“不见得是好事。”贾逸捏起最后一片貊炙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是啊，不见得是好事。”孙梦低声重复道。

贾逸拍了拍手，道：“我们第一次吃这东西，是在松鹤楼吧，那时陆延还活着。”

孙梦丢过一只葫芦：“解解渴。”

“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贾逸仰头灌下小半葫芦酒，喜道，“竟然是金露酒？费了不少心思才买来的吧？”

“知道你喝不惯东吴的酒，特意托人从曹魏那边捎回来的。”

贾逸点点头，将葫芦挂在马鞍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月色之中。只走了半里多路，前方灌木丛中忽然钻出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看着两人。

孙梦眼神冰冷，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之上。贾逸勒住缰绳，眯起眼睛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樵夫，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布衣，身后还背着一捆干柴。

“两位，有没有水喝？”樵夫微笑着站在路中，不亢不卑地问道。

“这么晚了，你还打柴？”孙梦眼中杀机流露。

“打完柴了，本想去江边找熟人喝口酒来着。”樵夫道，“谁知道前面有大军拦路，老汉我过不去，只好绕道而行。”

“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大半葫芦喝剩下的酒。”贾逸道。

“老汉只是一个打柴的，能有什么介意不介意？”

贾逸解下葫芦，抛了过去。他故意稍稍用力，将葫芦抛得高了一些。樵夫不慌不忙，轻松后退两步，右手往前一伸，刚好接住了葫芦。他拔开塞子，仰起头竟然一口气将酒喝完了。

然后，他用袖子抿了下嘴，笑道：“竟然是金露酒，难得难得，至少几年没尝过这东西了。想当年曹植醉酒，耽误了大军开拔时刻，喝的也是这金露酒。可惜没给姓俞那老头剩一点，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

贾逸俯身在马鞍上：“老丈既然识货，在下想问一句，前方既然大军拦路，不知如何才能渡江？”

“武昌城附近六个大小渡口，都布置了大军，要想过江可是难上加难。”樵夫打了个酒嗝。

“看来，黄州枫叶是看不成了。”贾逸有些歉意地对孙梦道。

“嗐，年轻人着什么急。老汉只说难，又没说过不去。”樵夫道，“你们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上大概两里，会看到一条长满荒草的岔路，从那里过去再走上半个时辰，会到一片浅滩。那里泊着一条渔船，上面有个姓俞的老头，告诉他说是姓钟的樵夫让你们乘船，他就会渡你们过去。”

“多谢了。”贾逸抱拳道。

“好说。”樵夫哈哈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支竹箫，“喝得惬意，忍不住又技痒了。让我吹奏一曲，为二位伉俪送行。”

贾逸和孙梦两人策马向前走去，不多时身后就传来如水箫声，宛转悠扬，清新悦耳，甚是好听。

贾逸忍不住回头道：“想不到这位老丈在竹箫上竟然有国手级的水准，真是让人佩服。”

“你相信他吗？”孙梦问道。

“只能试试了。”贾逸道。

两人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儿之后，果然发现了一条满是荒草的岔路，贾逸拨转马头拐了进去，孙梦犹豫了一会儿后，也跟了上去。一路无话，走了也不知道多久，眼前灌木荒草越来越茂盛，已经看不到小路的痕迹。就在贾逸觉得走错了路的时候，听到了“哗哗”流水声，转过一丛高大的灌木，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横亘眼前。而不远的浅滩处，一条亮着灯的渔船正泊在那里。

贾逸下马，走上前喊道：“请问有人吗？”

一名须发皆白的渔翁钻出船舱，看到两人后愣了下神。

贾逸拱手道：“老丈，先前遇到位姓钟的樵夫，说你可以送我们两人渡河。”

渔翁皱眉道：“这姓钟的，瞎凑什么热闹！”

“船钱我们是会付的。”贾逸道，“还望老丈行个方便。”

渔翁看了看孙梦，又看了看贾逸：“马留下给我，送你们过去。”

贾逸回头看着孙梦，孙梦点了点头，跳下马来。

“没了马，就算过了江，怎么去黄州？”贾逸问道。

孙梦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贾逸叹了口气，将两匹白马都拴在一棵大树旁，和孙梦一起上了船。渔翁也不说话，荡起船桨，小船就犹如一片被抛入激流的树叶，起伏不定地向对岸漂去。

贾逸靠在船舷仰头看去，整个天空犹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漆黑墨池，玉盘一般的皎洁月亮浮在上面，周围点缀着几颗闪烁的孤星。他想起了在出使荆州的大船之上，孙梦劝他活下去的时候，也是如此深邃寂寞的天空。所谓人生，真是很奇妙的造化，就算已经时隔五年，心境完全不同，但面对的仍是同样的迷惘。

他顿了顿，向孙梦道：“抱歉，原本说等这案子结了后，要向郡主提亲的。”

“上了岸再说。”孙梦的手还放在腰间长剑上，神色冰冷。

渔翁冷哼一声，手上船桨压了把力，渔船更加颠簸起来，似乎随时都会倾覆。

“淹死在这长江里也好，倒是省去了很多烦恼。”贾逸扒紧船舷，喃喃道。

“人都是这个样子，嘴上说活着没意思，但一个个又不愿意去死。”渔翁嘲讽道，“你若是真想死，松开手我倒是可以送你一程。”

贾逸苦笑一声：“老丈看得通透。”

渔翁不再搭话，熟练地操弄着小船，渡过波涛汹涌的江面，将两人送至岸边。贾逸到了岸上，正欲躬身行礼，渔翁却已摇船而去。远远地还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赶紧走，没有必死的觉悟，就不要学人伤春悲秋。”

贾逸讪笑一声，看向孙梦道：“接下来，怎么办？”

孙梦指着前面不远处的竹棚，道：“去那里坐下，先歇歇吧。”

说是竹棚，其实就是几根竖起的毛竹，撑了个铺满稻草的顶棚而已。应该是附近的山民们搭起来，供做临时避雨休息之用。

孙梦走进竹棚，忽然道：“这几年里，你有没有后悔？”

贾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着孙梦背影道：“什么？”

“那年在许都地下，蒋济要你做出选择，是否加入寒蝉。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贾逸沉默了半晌，轻声道：“你呢，你后悔过吗？不管是田川，还是孙梦，你活得开心吗？”

孙梦回过身，一双秋水中满是忧伤：“对不起。”

贾逸自言自语道：“为什么非要说破？我是解烦营校尉，你是孙郡主表妹，就这样多好。不管前面是什么，并肩走过去好了。是生是死，又有什么要紧？现在我是寒蝉客卿，你呢，你到底是什么人？许都所发生的一切，从开始就是个局吗？对你来说，我到底又算什么？”

他低头道：“相处几年，若说没有察觉，是不可能的。就算伪装得再像，你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动作、小神态，都是破绽。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质问你，我怕的就是这一天到来。”

“对不起。”孙梦道，眼中有亮光闪动，“寒蝉已经放弃了你，而我的任务就是杀你灭口。”

“想到了。”贾逸道，“寒蝉无法对公子彻动手，只能放弃所有已经暴露出来的棋子，再次隐居幕后。他们在吴境是以丹阳豪族为名，装模作样打了一场仗，送上去几千条人命，然后由得解烦营抓捕这些年与他们有牵连的官员，就是为了造成已被斩草除根的假象。对于我这个知道了太多的客卿，自然是灭口最好。”

孙梦低声道：“宁陌的妻子林悦，是我杀的。她原本是寒蝉间客，可却对宁陌动了真情，妄想要脱离寒蝉，无疑是自寻死路。杀她的那天，天气很好，她在家中跟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才伏倒在我的剑下。我答应她，只要宁陌接近不了真相，就放他一条活路。那天我站在她家对面的小巷里，看着宁陌提着东西推开自己的家门，跌坐在一片鲜血之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林悦很可怜，宁陌很可怜，我也很可怜。我这种人，被称为寒蝉监客。从对客卿进行稽考开始，就潜伏在其身边观察、保护、监督。”

贾逸道：“在此之前，你一直化名田川，潜伏在魏境？”

“不，在魏境我是田川，在吴境我是孙梦。陆延不是曾经告诉过你，经常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我？”

贾逸思忖道：“这么说来，大剑师王越也是寒蝉客卿？”

“对。曹丕命他杀我，蒋济我们三人只得合演了一出戏，由我诈死，推动曹丕计划顺利进行。而后你通过了我和蒋济两人的初考，被推荐至寒蝉典客，于是有了安排你到东吴解烦营，远去公安城进行下一步稽考的事情。寒蝉认为，你对田川的死有很深心结，所以让我以孙梦的身份继续做你的监客。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个昏着。”

“不能那么说。”贾逸叹道，“我性子淡漠，在经受许都那场打击之后，一度非常消沉，如果不是你劝我积极振作，在公安城时我就已经死了。这些年，虽然怀疑过你很多次，但每次我都阻止自己查下去。寒蝉对人心的把握，可谓寻幽入微，你的确是我最大的软肋。”

“我说的昏着，倒不是这个意思。”孙梦闭上眼睛，“其实，我既不是田畴的女儿田川，也不是孙尚香的表妹孙梦，而是寒蝉家族中的一员。与绝大多数隐居的家族中人不同，我们这些被选中做监客的，自小就会以不同的身份入世。只不过，像我这种有两个身份的少见了一点。”

“那孙尚香和孙权，都知道寒蝉的真面目？”贾逸随即摇头道，“不对，如果孙权知道，就不会对丹阳豪族动手。但如果他们两个都不知道的话，寒蝉又是如何施加影响，贯彻自己利益的？”

“孙权不知道。当年寒蝉决定扶持孙家，孙坚倒是略知一二，但也不完全清楚。孙坚意外被刘表杀死之后，孙策就不知道寒蝉的底细了，更别说孙权。但孙尚香是知道的，她是寒蝉在孙家的影子，很多事情都是由孙尚香以旁敲侧击的方式隐秘推动。但孙尚香并不是寒蝉客卿，也不受寒蝉辖制，与寒蝉只是合作关系。天下与寒蝉有这种关系的人没有几个，孙尚香是一个，司马懿是一个，诸葛亮也是一个。”孙梦说完，轻轻咳嗽了几声。

“既然孙尚香与寒蝉关系如此紧密，为何不劝说孙权不要对丹阳豪族动手？”贾逸疑虑道。

孙梦低声道：“丹阳豪族只是浮在表面上的，寒蝉数支家族中的一支罢了，而且死掉的那些并不是真正的丹阳豪族。牺牲掉几千人，抹去孙权的疑虑追索，在寒蝉看来是值得的。当然，如果寒蝉与孙权倾力为敌，应该能将整个江东之地纳入麾下。但那样不但耗资巨大，还要付出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性命。紧接着，还要面对曹魏与蜀汉，就算短时间不会兵戎相见，但必定会引起他们警觉，在各自属地展开对寒蝉的缉索。孰利孰弊，可谓一目了然。寒蝉之所以能延续九百年，靠的并不是缜密谋划、杀戮四方，而是隐忍低调。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几支想要将家族血脉长久延续下去的贵族罢了，对一统天下并没有什么兴趣。”

“其实，孙尚香郡主对你颇为赏识，这次寒蝉想要将你当作弃子舍弃，她也有不同的想法。韩当、丁奉征伐丹阳豪族之时，她已经隐秘北上，面见寒蝉中的大人物，想要为你说情。只不过，在我看来，根本没有成功保下你的希望。”孙梦抬手抹了下眼眶，忽而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她数次想要将我许配给你。如果你在公安城回来就向她提亲，我们可能现在已是夫妻相称。”

贾逸长长地叹了一口，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对待感情上，你一直就是这个温暾性子。也怪我了，你表露出怀念田川的情绪，我不高兴；你表露出喜欢我的意思，我也不高兴。自己吃自己的醋，我也是个傻瓜。”

贾逸向孙梦伸出了手。孙梦没有再躲避，往前靠了一步，将头枕在贾逸肩膀上：“这么多年了，我真的好累，可却没有办法停下来。我一直在鼓励你活下去，很多时候却在想，像我这样犹如棋子一般的人生，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吗？”

“你曾经对我说，活下去才有可能看到好事发生。”贾逸将孙梦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

“我要想活下去，你就得死。”孙梦的声音很是凄凉。

贾逸轻笑道：“那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公安城中的那对母女，是我杀的。我怕傅士仁追索到后，她们抵不过酷刑，会供出你的去向。”孙梦道。

贾逸没有说话。

“还有，陆延安置在小巷中的许姑娘，也是我杀的。她等了陆延一年仍未等到，于是四处打听你们两个的消息。我怕她迟早会找上解烦营，让人以此对你不利……”

“不要说了。”贾逸低声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恨你。我不后悔，就算再回到五年前，蒋济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一样。虽然这五年之中，你我只是彼此相望，未能向前再走一步。但至少已经与你相见，共度五年时光，此生足矣。”

孙梦道：“你这傻瓜。”

“聪明了一辈子，也该蠢一次了。”

孙梦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咳嗽之声。贾逸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将孙梦往后推了一点，看到她嘴角挂着一丝鲜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贾逸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你这傻瓜，我不杀你，怎么还能活着回去？”孙梦凄然笑道，眼中泪光闪动。

“不应该是这样……解药，解药呢？我们一定有其他办法！”

孙梦伸出手，抚摸着贾逸的脸庞：“只能带你到这里了，后面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为什么要自尽？我们一起逃……”

“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整个家族，我怎么有脸活下去？”孙梦苦涩笑道，“但杀你，我是真下不了手。”

贾逸喉头滚动：“不要说了，我带你去找解药。”

“你真是个傻瓜，到了这种时候，还一句情话都说不出来。”孙梦叹了口气，“我死了之后，寒蝉肯定还会派人追杀你。但眼下最紧要的，是逃过公子彻的堵截。我们虽然侥幸过了江，但方圆百里都是大山，只有前面的雀尾关可以通行，他们一定在那里布下了重兵。你要见机行事，千万不要冒险抢关……”

“我带你一起出去，总会有办法的。不要怕。”贾逸将孙梦揽在怀中，心如刀绞。

孙梦疲倦道：“你还没有告诉我，秦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你才下定决心……要娶我的。”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贾逸沉默了片刻，道：“秦风啊，他说……”

孙梦的手颓然垂下，歪在贾逸怀中，沉沉睡去。贾逸喉结凝滞，眼眶模糊，却没有眼泪落下。他俯下头，脸颊贴着孙梦的额头，脑中一片空白。他本以为这些年被岁月磨砺，早已看淡了生死离别，然而事到临头，才发现有些感情远远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大江滚滚东去，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在目力可及之处似乎已经接到广阔的江面。月亮早已被厚厚的云层掩盖，一颗孤星挂在遥远的天边，散发着寒冷的清辉。有只失群的大雁从半空中掠过，迎着冰凉的西风发出粗粝的叫声。江对岸隐隐约约传来悲怆哀凉的琴声，和着如泣如诉的箫声，弥漫在天地之间，一片肃杀萧瑟之意。

贾逸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地抱着孙梦的尸体。光影流动，小兽跑过，江水奔腾，他却一动不动。他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捶胸顿足，只是那样坐着，犹如一尊石像。

所谓痛不欲生，无非麻木不仁。

天水郡，冀县。

一名功曹快步走进屋子，将怀里的木简全都丢在地上，怒喝道：“姜维！你因父亲有功，才承袭了参军一职。你看看这两年，你都干了什么？连最基本的文书都不好好做，整天就知道偷懒耍滑，成何体统！”

那名被呵斥的年轻人醉眼迷离道：“梁功曹，这不是已经下值了嘛，还谈什么公事？你是不是怪我今晚喝酒没喊你？别动怒，大不了明天晚上我给你多端几杯，这总行了吧？”

“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父亲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你说你，文不成武不就的，到底能干什么？”

“我能干的事儿可多着呢，说出来怕吓着了你。”姜维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

“你就别说出来，你能给我露两手就行。你再这样子，马太守迟早会罢了你的官，到时候你领着老母亲去喝西北风吗？”功曹恨铁不成钢道。

“没事儿，这小官不当也罢，反正再要不了几年，我就该做大事了。”姜维笑呵呵道。

功曹看他一副惫懒的样子，甩了下衣袖，摇着头离开了。

姜维站起身，斜靠着门框，扫了眼竖在门后的一枪一剑，嘴角浮起促狭的笑容。他打了个哈欠，透过茫茫夜色看着武昌城的方向，喃喃道：“那个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南郡，夷陵县。

陆逊沿着城墙缓步前行，身后跟着手执火把的陆安，默默无语。这几天接连收到前线军报，称蜀军正在频繁调兵，似乎是有所图谋。今年吴蜀两国已经议和通商，就算只是暂时的妥协，但彼此都需要休养生息，这时的兵力调动，更加让人觉得蹊跷。虽然已经深夜，但陆逊还是放心不下，又登上了城墙，亲自巡查。现如今至尊孙权正在长江与曹丕对峙，蜀汉也未必没有急功近利，撕毁盟约重夺荆州的心思。陆逊已经下令前线各部提高警惕，多撒出去些斥候游哨。

千里之外的武昌城内暗潮涌动，不管是江东系还是淮泗系，不少士族都在私下串联，图谋着什么。陆家也有一些少年子弟蠢蠢欲动，陆瑁下狠手弹压了几次，直到将一名本家子侄逐出家门，才将事态平息下去。

以为孙权远在建业，就可以在武昌城内搞一番大动作的人，恐怕这次要惹来灭门之祸。这位至尊虽然在将兵征伐方面远不及他的父兄，但在治国内政方面，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他。陆家经过陆延一案，虽然明面上没有受到责罚，反而得到了一些赏赐，但实际上彼此之间的信任已经降到了最低，再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陆逊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去，对陆安道：“回去告诉陆瑁，将那名被逐出家门的子侄，交给武昌都尉。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有锐气也得有担当。自己闯下来的祸事，不能连累了整个陆家。如果凭他一条性命就能挡下来，死后可以让他入我陆家祠堂。”

陆安应了一声，对于陆逊这样的安排并不感到意外。当初长子陆延都被毫无保留地舍弃，为了整个陆家，这位陆家家主再怎么无情，也不会有人不服。

陆逊忽然问道：“最近解烦营的那个年轻人，有什么动向？”

“贾校尉似乎陷入了困境，所查之案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有时候，越是聪明的人，离危险越近。”陆逊眺望着武昌城的方向，“他和我年轻时候真的很像，一样的心思敏感，一样的暮气沉沉，只可惜他没有陆家这样的靠山，也没有像我这样的运气。”

“也不知道，这次他能不能撑得过去。”

广陵郡，淮阴县。

蒋济放下手中木简，揉揉发胀的鬓角，吹熄油灯走出了营帐。在广陵驻扎了将近两月有余，孙权也已经到了徐盛军中，曹丕发起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两军就这样对峙下来。现如今的情形，颇有些当年在汉中附近，曹操与刘备对峙的模样。只是少了个杨修那样的敢言之辈，少了一句“鸡肋”口令罢了。

蒋济倚靠栏杆，眺望着江边停泊的战船，微微有些出神。寒蝉的矾书密令前几天已经送到他的手中，表示并不希望魏吴此时就展开决战。蒋济作为谋客，自然可以劝说曹丕班师回朝，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知道曹丕还在等，等着进奏曹发动在武昌城的布局。现在的进奏曹主官是满宠，对此次布局颇为自得，曾在曹丕面前夸下海口，说这是首次与蜀汉军议司联手，定能在武昌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但蒋济却很清楚，此次进奏曹必败无疑。寒蝉都已经退隐幕后，暂避孙权锋芒，指望军议司和进奏曹联系的那些士族，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只可惜，原先布局在东吴的那些人，虽然大部分暗桩没有被拔出来，但却不得不牺牲一些棋子甚至客卿。

蒋济拍了拍栏杆，心中有些惆怅。他微微踮起脚尖，看着武昌城的方向，贾逸和孙梦的结局会是如何？

建业城外，百里江防。

徐盛手握塘报，快步追上了正在视察水军的孙权，面色凝重地递了过去。

“什么事？”孙权并没有拆开。

“今早上刚刚收到飞鸽传书，说武昌……”

孙权摆了摆手：“不用说了，武昌那边有人去处理，我现在的精力要放在对付曹丕上，分散不得。”

徐盛低声道：“这份塘报末将已经拆阅过了，事情非同小可……”

“不要紧，兵权在手，那些人泛不起什么大浪。”孙权打断了徐盛的话，径直向前走去。

徐盛站在原地，默然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明白了什么，于是快步跟了上去。孙权负手，边走边道：“儿女大了，总要给他们些历练。如果他们过不了那些历练，也是自己的命数，早早死去还能留下点清名，总比背负上昏聩无能的污名而死去的好，你说对不对？”

徐盛额头渗出汗珠，缄口不言。

“我孙家以行伍起于乱世，一向被世家豪族们看不起。但出身这东西，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挺认同暨艳的一句话，生得好其实原本就是种罪过。”孙权忽而笑道，“徐盛，你觉不觉得，暨艳死得有些冤屈？”

“末将不敢。”

“这世上有什么冤不冤的？忠臣、奸臣，清官、贪官，还不都是为帝王所用？对于帝王来说，臣下只有能臣和庸臣的区别，忠奸清贪倒是没有什么紧要的，你说对不对？身为帝王者，如果连这点都看不清楚，以为只要用些忠臣就能国泰民安，未免太幼稚了。”

徐盛脸色发白，不敢接话。他意识到孙权今天很不寻常，这些话最好装作全都没有听过。孙权忽然停住了脚步，弯下了腰。徐盛只得快步跟上，发现孙权正俯视着道路中长出来的一支兰花幼苗。这棵幼苗碧绿青翠，应该是种子被风吹来，落在了路面的碎石中，被昨日的雨水一淋，刚刚发芽。

“看样子，是棵上好的芝兰。”徐盛岔开了话题。

孙权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幼苗拽断，抛到路旁。

迎着徐盛诧异的目光，他笑了笑道：“芝兰当道，不得不除。”

然后，孙权直起了身子，向武昌城遥遥望去。

日上三竿，竹棚外来了三个人。

贾逸依旧抱着孙梦坐在地上，冷冷抬起头，看着来人。一个身材偏胖，穿了身软甲，右手拎着一把狭刀，左手握着一个酒葫芦。一个身材瘦削，穿了身皂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手中握着一把竹扇。后面的那个人，则穿了身精巧耀眼的明光铠，覆盖住全身所有部位，头上戴了顶飞将盔，还罩着青铜色的面具。从身形上来看，应该是位女子。

胖子笑道：“我还以为吕壹弄错了，在雀尾关等了一个晚上都没等到人，原来是给耽误到这里了。”

那个文士“哗”的一声打开折扇，道：“儿女情长，生离死别，年轻人毕竟是多愁善感了一些，应该体谅。”

“当然应该体谅，”胖子笑道，“这就送他上路，让这小两口早点团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他回头看了重甲女子一眼，往前迈了一步，刀锋指向贾逸，杀气毕露。

贾逸将田川已经变凉的尸体缓缓放在地上，站起身看着胖子，道：“徐渭。”

胖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等下上路的时候，也用不着懊恼了。毕竟死在我的刀下，也算是种光荣。”

“你和杨素并称为解烦营首席刺客，这几年是杀了不少人，可在我看来，都只是些三脚猫功夫。”

徐渭哈哈大笑：“贾逸，你好大的口气。在解烦营入仕五年，你的身手只被评为中上，和宁陌相当，竟然还口出如此狂言？”

“当年我在公安城，跟一位姓姜的朋友，学会了藏锋露拙。你就没有想过，以我只有中上的身手，怎么可能躲过这几年的屡次刺杀？”贾逸淡淡道，“我看了宁陌的尸体，你和他交手，互拆了至少三十多招，而且刺了他三刀才将他杀死，身手比我想象的要弱不少。而且，他还刺伤了你的左手。你虽然拿着酒葫芦作为掩饰，但握得并不紧，很明显是左手伤口未愈，不能用力。”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徐渭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听你的口气，我还打不过你？你之所以屡次从伏击中逃得性命，不过是依靠袖弩、暗器这些小手段罢了。你猜以你的身手，最多能在我手下走上几招？”

贾逸竖起一根手指：“一招，一招之内取你性命。”

徐渭眼中精光暴现，毫无预兆地纵身而起，人未到，刀光已至。他并没有用尽全力，解烦营对贾逸历次出手的评估，都在中上左右，没理由五年来每一次贾逸都在藏锋。而且当时射杀虞青之时，他也亲眼见过贾逸的出手，与他相差甚远。徐渭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在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子身上砍上百刀，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徐渭最厌烦的就是装腔作势的人，也最喜欢将这种人慢慢折磨至死。

眼看刀光已经扑至面前，贾逸还未拔剑。徐渭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在贾逸对阵虞青之时，他已经看到过这种情形。那是一种脱胎于邪马台倭人武士拔刀术的剑术，讲究的是后发制人。只可惜，徐渭根本不会给贾逸拔剑的机会。他轻喝一声，手腕骤然寸劲发力，刀锋竟然以快了一倍的速度斩向贾逸右臂！

紧接着，徐渭眼前花了一下，然后听到“叮”的一声脆响，与贾逸擦肩而过。他脚尖用力，旋过身子想要挥刀再斩，却发现手中狭刀已经断成了两截。贾逸左手握着一柄漆黑匕首，在指尖旋转一番，轻蔑地看着他。

“有两下子，不过终究是占了利器的便宜。”徐渭狞笑道，“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的。”

“我说过，一招之内，取你性命。”贾逸转过了身，背对徐渭，面朝着杨素和那名着甲女子。

徐渭冷哼一声，正欲提刀再斩，却觉得浑身乏力，脚步犹如千斤一般。他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到胸前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殷红，顺着仍在流淌的鲜血，他摸到了颈间深可见骨的伤口。徐渭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歪着身子倒了下去。临咽气之前，他的脸上仍写满震惊与不信。

贾逸举起黑色短剑，遥遥指向杨素：“该你了。”

杨素的神情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将手中竹扇丢到了一旁，拔出了腰间长剑。重甲女子往后退了几步，双臂抱于胸前，比之前戒备了不少。

“你觉得，你在我手下能走几招？”贾逸问道。

“徐渭被你言语挑拨，心态浮躁，而且过于轻敌，才会被你一剑毙命。其实你的身手虽然不错，若是他认真起来，未必不是你的对手。”杨素沉声道。

“你说他轻敌，你又何尝不是？”贾逸冷冷道，“你应该明白，即便你们两个一起动手，也只有四成把握。”

杨素道：“我没有徐渭那么蠢，不会轻易被你激怒。”

“你如果看过解烦营的密报，应该知道我平日里是用剑的。在公安城时，那位教我藏锋的朋友送了我一本剑谱，这五年之内我每晚都在练剑，从未有过一天间断。”贾逸道，“起先是为了有朝一日，就算遇上大剑师王越，也有一战的资格，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习惯。虽然时至今日，依旧不能算王越的对手，但杀死你却是绰绰有余。”

杨素仗剑胸前，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何还不动手？”

贾逸点了点头，身形骤然而动，黑色短剑疾如闪电，一瞬间已经向杨素刺了十二次。杨素不敢托大，稳住心神，手中长剑快出快收，挡了黑色短剑十二次。这柄长剑，是当年他叛出师门时，杀了师父抢来的名剑。近三十年间，从未遇到过可以匹敌的神兵利器，今日与贾逸手中那柄黑色短剑相格，也并未落到下风。

两人转眼间已经拆了四十多招，杨素心中已经稍稍安定，贾逸虽然剑术不错，却远未到他口中所说的程度。所谓夜夜练剑，又能怎么样呢？真正的剑术是杀人之技，是在一次次生死对决之中领悟出来的，按照一本剑谱苦练出来的，算是什么东西！

杨素心念闪动，待黑色短剑刺来，故意卖了个破绽，往后踉跄一步。贾逸果然欺身向前，杨素回剑一斩，身旁竹棚一根支柱应声而断，顶棚的茅草萧萧而下，遮挡视线。杨素右手抽出剑鞘往前一送，贾逸果然在慌乱中用短剑将剑鞘格开。杨素心中得意，纵身向前，手中长剑直刺贾逸眉心。而就在这时，他忽然从落下的茅草缝隙之中，看到贾逸嘴角的一丝冷意，心中大感不妥。但还未等杨素变招，贾逸已然弃掉左手短剑，身子向右一旋，左腰长剑骤然出鞘！血光随即从杨素腰间直至锁骨瞬间炸开！

杨素踉跄着后退，跪倒在地上，惨笑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我们兄弟二人竟然……”

紧接着寒光一闪，没入杨素胸间，贾逸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看着杨素缓缓倒在地上。他甩去剑上血迹，也不去看那名重甲女子，小心背起田川的尸体，就要离开已经倒塌的竹棚。

那名重甲女子终于开口：“贾逸，你就这么走了？”

“我答应过要和她一起去黄州看枫叶，”贾逸低声道，“还请你不要阻拦。”

“遍寻不到的公子彻，现如今已经站在你的面前。铤而走险一试，未必杀不了我。”

贾逸静静地看着这名重甲女子，没有说话。

“没想到？你绞尽脑汁要追查公子彻，甚至锁定了他是王室宗亲，就没想到会是我？”重甲女子轻轻笑起来，“果然，所有人都以为公子彻是个男人，从来没想到也可以是个女人。女人怎么了？当年吕后权倾天下，不也是个女人？怎么样，现在徐渭和杨素都已经死了，杀我，可是最好的时机。”

贾逸道：“公主心思缜密，谋划周全，每一次布置都务求压倒性优势，同时必定留有后手。我不觉得，你会只带了两名刺客来杀我。”

孙鲁班点头道：“不错，我确实留有后手。徐渭和杨素二人，认为由他们对你出手，是必胜的局面。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肯定对我的安排腹诽不少。在路上，徐渭眼神闪烁地夸我穿这身明光铠很好看，言外之意无非是没有必要。结果现在，倒在地上的是他们两个。”

“如果公主没有穿这身明光铠，我恐怕早已出剑。”贾逸道。

“可惜，就算你手中有那把削铁如泥的湛卢剑，也刺不穿这具陨铁打造的明光铠。”

“看来你是一定要我死了。”贾逸道。

“不错。你人太聪明，身手又太好，不除掉你，我整夜都睡不好。”

贾逸道：“先前张温夜宴那晚，你巧妙引诱进奏曹、军议司对我出手，还安排了意外杀着潘婕，大概以为我必死无疑。想不到结果却出乎你的意料，潘婕还在激愤之下，说出了公子彻的名号，你是在那时铆上了我？”

孙鲁班道：“你在许都、公安、武昌办下的三件大案，我都仔细研读过。我总觉得，如果要全面铺展我的谋划，整个吴境能看穿我的或许只有你了。以我的性格，这种看起来很遥远的威胁，也要尽早除掉才好。用潘婕作为最后一击，是因为她对你来说面生得很，而且还跟朱治有关。她杀死你后，我可以借机逼迫朱治辞去太子太傅一职。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是个合适人选，你识破了她，从而打乱了我的计划。初次交手，你就让我倍感意外，也从而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于是我授意虞青，安排了宁陌对你查索，发现了一系列的疑点，牵扯出了那个低调隐秘的丹阳豪族，让我不得不慎重起来。”

“所以，之后你并未再安排刺杀，而是想利用我，将太子孙登逼入死地。指使御医陈松毒死朱治，砍去太子在军中的后援；顺便陷害顾谭，将太子拖入浑水；空缺太子太傅一职，引得江东系和淮泗系蠢蠢欲动。这第一步，就是一石三鸟之计，可真是大手笔。”贾逸道。

“那又如何？还不是给你洗清了顾谭冤屈，追查到了陈松？你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贾逸道：“所以，你就安排孙敖前去，杀死陈松灭口，并将仿制的寒蝉令牌留下。你知道宁陌一直怀疑我跟寒蝉有关，发现寒蝉令牌，等于促使他缠上了我，让我疲于应对。毕竟，对付我并不是你的主要目的，只要让他拖住我就可以了，太子孙登才是你志在必得。暨艳新政，太子一开始是支持的，后来却认为太过激，改变了想法。但满朝文武、世家门阀甚至平民百姓却一直认为暨艳的背后是太子。他们有这种认知，太子不想出面否认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你也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太子身为储君，风评最好的就是仁善宽厚，但经暨艳新政一事，已被视为刻薄小人。”

“没办法，如果给人知道平准、均输、酒榷都是出于我一个女人之手，就连整顿吏治我也掺和了不少的话，推行起来阻力恐怕会更大。毕竟这世道，女不如男，更何况是一个荒淫奢侈的女人。因人废政的事情太多了，只要新政得以推行，让我孙家受利，登哥哥受点委屈又怎么了？”孙鲁班笑道。

贾逸道：“紧接着，你又以暨艳新政为契机，挑动江东系和淮泗系士族，让那些对孙家心怀不满的士族暗地串联，形成一股反对的势力，并从中加以引导，让他们把矛头指向暨艳与孙登。这手借刀杀人虽然听起来不难，但能把握到其中每一个细节，也着实不容易。

“可惜，正当你游刃有余操纵朝政的时候，我查到了个小贼，让公子彻是王室宗亲的身份确定了下来。你觉察到了威胁，只得再把精力放到我这边，指使虞青设计，让吴祺等人死在镜花水榭。并在房间里再度留下寒蝉令牌，将宁陌引来，加深他的怀疑。宁陌展开了对我的一系列调查，虽然未查出什么确凿证据，但也成功牵制了我的大部分精力，致使查索公子彻的进度变得异常缓慢。但你并未满足于此，索性借助萧闲承建黄鹤楼的机会，将孙敖烧死在黄鹤楼里，将萧闲关入大牢，彻底打乱了我查案的节奏，让你能腾出手来再度转向朝政。很快，在你的暗中推动下，新政已经步入正轨，官员裁减进行完毕，寒门选拔也接近尾声，暨艳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于是，你借助太子孙登说情的机会，将萧闲放了出去，在一定程度上博取我对你的信任。不出你所料，我果然上门询问孙敖的线索，你就在来怡楼提前布置，丢了个线索，将公子彻与暨艳联系在一起。当然，你并没有指望我咬这个太明显的诱饵，而是在我设下引蛇出洞之计后，派虞青出面，将计就计把暨艳缉拿归案。

“而此时，江东系和淮泗系这些士族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们联名跪于吴王府前进行请愿，以诛杀暨艳为名，行罢黜新政之实。他们本以为，暨艳深得孙权宠信，不会因为满是漏洞的案子就被诛杀，到时候大家各退一步，孙权不杀暨艳，新政暂缓推行，这样皆大欢喜最好。但他们却没有想到，暨艳很快被杀，新政仍旧推行，而他们也没有了再度逼宫的借口。暨艳轻易被杀，也让原本对太子孙登还抱有希望的士族完全心灰意冷。像暨艳这种拼力效忠、勇于任事的能臣，太子竟然都没有保他，可谓性情凉薄到了极致。”

孙鲁班轻笑道：“不错，登哥哥的声望是一步步毁在我手里的，可笑他还不自知，认为自己为父王扛起骂名，是大孝之举。诸葛恪那几个人，整天劝他出面笼络人心，挽回人望，都被他以不能陷父王于不义拒绝了。”

贾逸微微叹道：“在我这边，由于虞青陷害暨艳已经暴露了身份，所以你就安排了个两全之局。让虞青伪造了林悦的遗书和解烦营的暗桩名册，派人去误导宁陌，由他对我动手。成，就可以将我以寒蝉之名正大光明地处死；败，就杀死虞青灭口，斩断可以追查到你的最后一根线索。不管哪一种结局，对你来说都是有利无弊。”

“你错了。陷害你是虞青的想法，其实我有很多种手段可以将你置于死地，但虞青却不仅想让你死，还想让你身败名裂。仇恨这种东西，会蒙蔽人的眼睛，徒增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我给了她机会，但是她败了，那就只好去死了。”孙鲁班道，“只是我有些好奇，在虞青被灭口、宁陌被杀之后，你应该已经在怀疑我了吧，孙梦这丫头也暗示你和她一起离开。为何即便如此，你仍没有逃走，也没有向父王禀报，反而还是陪着登哥哥一起出城祈福？你是不是以为我虽然对他不利，虽然在动摇他的储君之位，却绝对不会杀他？”

贾逸沉默片刻，道：“天下虽大，满目皆敌，我能逃到哪里去？至于说向孙权禀告，能有什么用？”

“为什么没用？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手中没有证据，无法证明我就是公子彻？”

贾逸漠然道：“是因为，你根本不是公子彻。”

孙鲁班森然道：“笑话，我不是公子彻，谁能是公子彻？”

“孙权。”

气息骤然凝滞，两人之间一片死寂。良久之后，孙鲁班才开口呵斥道：“荒谬可笑！我是公子彻，为了夺权谋位，才对登哥哥不利。若父王是公子彻，有什么理由陷害亲生儿子？”

贾逸道：“其实这一系列案子的真相非常简单，公子彻到底是谁，也不难推断。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揭开迷雾，是因为我先前根本没敢往这方面想。我原先以为，公子彻的主要目的就是与孙登夺权，但是随着案子的发展，我意识到并没有这么简单。孙登以道德君子自居，不擅也不屑于钩心斗角，对付他有太多办法，为何公子彻选了最复杂、最艰难、牵涉最广的一条路？这不合常理。

“然后我注意到，公子彻的这一系列举措下来，削弱了江东系、淮泗系在朝中的权势，选拔了诸多寒门子弟入仕，形成了只忠于孙家的第三股势力。而且，在盐铁、钱粮等方面，除了那些有子弟在军中为将的，大多数士族均被夺利不少。要知道孙家建国，与曹家和刘家不同，对于江东系、淮泗系这些士族的倚仗程度更深。尤其是孙权，掌政十多年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平衡江东系和淮泗系。忠心耿耿的周瑜、鲁肃、吕蒙诸人相继亡故，更使得孙权的威望相对弱化。前些时日朝堂议政，一言不合张昭就拂袖而去；新政推广之中，千人端坐吴王府外逼宫，这些景象在曹魏和蜀汉都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想到这点，我就已经有了疑虑，或许公子彻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对付孙登，而是要从江东系和淮泗系手中夺权夺利，使得孙家犹如魏境的曹家一般，处于一言九鼎的绝对主导地位，然后再等待时机，登基称帝。”

孙鲁班笑道：“贾逸，你未免想太多了。那些举措，只不过是我为了激怒江东系和淮泗系，让他们对登哥哥动手。所以，昨天他们才发动了对登哥哥的伏击，如果当时不是发生日食，你们都已经死了。”

贾逸摇头道：“是吗？昨日伏击我们的那些士卒，真的隶属江东系和淮泗系吗？我刚才已经说过，此次新政对军中涉及甚少，绝大部分的部队都是忠于你们孙家的。在武昌城附近，调动包括重骑在内的近千人马，对储君光明正大地突袭，周围的驻军都是瞎子聋子吗？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收到了军令，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擅动。这就很明显了，在整个吴境，能够发出这种军令的，只有孙权一人。

“况且，伏击的部队是在看到日食之后，才仓皇撤军的。普通人看到日食，虽然会震惊恐慌，但这是支连太子都敢杀的精兵，近八百士卒中就没有几个不敬天地鬼神的？指挥部队的将领，就没有试着发出号令，颁下重赏，将太子杀死？为何只差一步，就鸣金收兵而回？世人皆知‘天人感应’之说，太阳乃滋养万物的至阳之主，发生日食是对人间帝王的警示，要求其改正行为方面的错谬。如果伏击太子的是士族，就算发生日食，也是对孙权的警示，他们会怕到功亏一篑？只有当伏击太子的是孙权授意之人，才会在看到发生了日食时，认为是上天对孙权警示，不敢擅自妄动而无奈撤兵等孙权定夺。公主，昨天的伏击队列中，你是不是也在？”

孙鲁班厉声喝道：“牵强附会！即便退一步来讲，父王是公子彻，他为何要杀登哥哥？”

“因为孙登是个好人，但以后却不会是个好吴王，更不会是个好吴帝。”贾逸叹了口气，“孙家起身寒门，攻伐天下、苦心经营四十年，经历三代英主，偏安一隅。孙坚、孙策为开疆辟土之主，孙权更善于帝王心术，殚精竭虑整合吴境各派势力，才有了与蜀汉和曹魏三足鼎立的局面。但孙登呢？优柔寡断、宽厚仁爱、谦逊温和，十足的温润君子之风。从新政一事就可以看出，他虽然是首倡者，但在实行中觉得利益受损之人太多，于心不忍想要半途而废。若是让他接任吴王，你觉得会是什么局面？不出五年，他就是另一个被迫逊位的汉献帝！”

孙鲁班默然不语。

贾逸冷冷道：“知子莫若父。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孙权岂会看不出来？他岂敢将孙家基业交给孙登？但是孙登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张昭、顾雍、诸葛瑾、陈武这些重臣的儿子都与孙登私交甚笃，淮泗系、江东系甚至一些独臣都在攀附未来的吴王，隐隐有了下一班小朝廷的格局。贸然废储，势必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对，未必能够成功。但是不废的话，再过一二十年，孙登周围将会形成庞大的利益群体，更难撼动。这看起来是个无解的难题，但孙登若是被反对新政的士族杀了呢？

“如果不幸发生了这种事，虽然孙权要经历丧子之痛，但膝下尚有二子孙虑、孙和。孙虑如今刚满十三岁，已被陆逊等人赞为气志休懿，武略夙昭，颇有当年江东霸王孙策之风，深得孙权喜爱。孙和年纪虽小，但悉心培养之下，未必会如孙登一般不堪承业。就算这两个儿子都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孙权才刚过不惑之年，再生几个儿子又有何难？

“细细想来，如果孙登真的被杀，不但能解决孙权的心头郁结，保住孙家基业，还能以此为借口，将境内心怀不轨的世家大族一举铲除。这个办法，倒是很符合公子彻的做事风格。公主，我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荒谬可笑、牵强附会，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

贾逸转过头，看着滚滚而去的长江之水，疲倦道：“从一开始，这个所谓公子彻的主要目的，就不是杀死我、对付孙登这些小事。他要的是整顿吏治、大权独揽、富民强国、秣马厉兵、逐鹿天下，开创孙家千秋霸业。朱治、暨艳甚至孙登都只不过是这场宏图霸业中的一颗颗棋子而已，牺牲掉他们，又算得了什么？从古至今，帝王家为了争权夺势，子弑父、弟弑兄之事司空见惯。你说你要做吕后，吕后在刘邦死后，一连杀了他三个儿子、一个孙子，想必你也很清楚。只是我想问公主一声，即便生在帝王家，有必要这么机关算尽、绝情凉薄吗？”

孙鲁班沉默了很久，才声音嘶哑道：“好在伏兵尚远，听不到你我之间的对话。不然你这些匪夷所思的说辞流传出去，肯定会引得军心民心大乱，看来我一直坚持要杀掉你，是对的。贾逸，今早武昌城已经内外戒严，潘璋正率近万兵马，要将参与伏击太子的世家豪门缉拿归案，至此公子彻余党已经全部肃清，这系列案子也就算结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听你说了半天废话，没有杀你？”

贾逸漠然道：“不过是要问我丹阳豪族之事而已。”

孙鲁班柔声道：“不错，虽然韩当、丁奉在丹阳山中苦战一番，攻下主寨诛杀了他们全族，但总让人觉得有些蹊跷。解烦营抓捕了那些跟他们有关的官员，拷问致死了好几个，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些人应该是真不知道。你是被丹阳豪族推荐至解烦营的，似乎关系颇深，若能说出些什么，我可以保你不死。”

贾逸冷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孙鲁班道。

“就算你们不杀我，我也不见得能活得下去。”

“这么说，果然丹阳豪族并未完全覆灭吗？他们也会杀你灭口？”孙鲁班道，“孙梦这丫头，是怎么死的？”

贾逸并未答话。

孙鲁班等待片刻，明白问不出什么，于是道：“你真是个人才，就这么杀了的确可惜。但是你知道太多，自己的主意也多，这种人是最危险的，留不得。”

她往后退了十步，抬手射出一支鸣镝。远处的竹林之中，涌出了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黑甲覆面步卒。他们列成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缓慢而又坚定地逼近。放眼望去，竟然足有上千之众。军阵行进的脚步声犹如战鼓之声，挟裹着肃杀之气，转眼已经逼至眼前。

贾逸将孙梦的尸体靠在一棵翠竹旁，轻轻吻着她的额头。

磐石一般的军阵已经到了孙鲁班身后，她取下青铜面具，漠然侵蚀了秀丽的容颜。

贾逸转身，渊渟岳峙，遥遥相望。

孙鲁班高高举起了手，千名步卒共同拔刀，刀光蔽日，杀声如雷。

贾逸拔剑在手，剑气磅礴。

孙鲁班的手用力挥下。

千名黑甲覆面步卒席卷而来，荡起遮蔽天地的烟尘。贾逸俯身前冲，犹如一颗璀璨流星，坠入黑暗无垠的深渊。

孙鲁班忽然微微颦眉，她抬头看向远方的小路，一个红点正在慢慢变大，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焰，正疾驰而来。

高大健壮的汗血宝马嘴角泛出白沫，明显已经到了极限，猩红蜀锦披风随风猎猎作响，明光银铠上布满灰尘污迹，横江长弓已被汗水浸得斑驳陆离，清泉长剑也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

纵然如此，马上的骑手依然英气逼人，锐不可当。

孙鲁班面无表情，又戴上了青铜面罩，看向了贾逸。

生，死，或许仅在刹那之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