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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1）

-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2）

-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3）

-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4）

- 电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

-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1）

-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2）

-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3）

- 让俺哭得最凶的六部电影

- 让俺笑得最惨的六部电影

- 记忆中最酷的六句台词

- 为龙套唱赞歌

-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1）

-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2）

- 满世界都是路

- 不致敬也是可以的（1）

- 不致敬也是可以的（2）

- 曾经有一些书摆在我的面前（1）

- 曾经有一些书摆在我的面前（2）

- 不学有术（1）

- 不学有术（2）

- 我们的八十年代（1）

- 我们的八十年代（2）

- 幸福的感觉涌遍全身（1）

- 幸福的感觉涌遍全身（2）

- 爱情的另外一种译法（1）

- 爱情的另外一种译法（2）

- 不读书主义（1）

- 不读书主义（2）

- 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 读书是世界上最不坏的事情（1）

- 读书是世界上最不坏的事情（2）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2）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3）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4）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5）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6）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7）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8）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9）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0）

-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1）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1）

凡是能够跟俺完成一次非正式场合交往的人，都就不再叫俺大名，而是直接以“老六”称之。俺为什么叫老六？那可不单单只是因为俺在大学宿舍里排行第六——中国有多少间大学宿舍，就有过多少一茬又一茬的老六。之所以对这个数字情有独钟，还是得从评书说起。

一，《隋唐演义》，瓦岗寨三十六条好汉中的老六是王伯当，他是众帅哥中排行最高的。老大魏征、老三徐茂功是道士，没劲；老二秦琼假惺惺的像个娘们，一张黄脸像得了肝炎，没劲；老四程咬金、老五单雄信都是红胡子蓝靛脸，长得不好脾气还挺爆，也没劲；也就排到人家老六那儿，还像那么回事儿，白马白袍，刀法绝伦，占山为王，义薄云天。

二，还是《隋唐演义》，十三杰中排行老六的是伍云召，将门虎子，忠良之后，忍无可忍，揭竿而出，俺喜欢。看他前面那几位，老大李元霸是个白痴；老二宇文成都长得不好看，还老被老三裴元庆欺负；老三裴元庆模样功夫都要得，可他姐姐被大老粗程咬金先奸后娶，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归顺了人家；老四雄阔海是个太行山的强盗；老五伍天锡虽排名高过老六，但他不是老伍家的嫡系子孙，所以还得归老六管；也就排到人家老六那儿，还像那么回事儿。

三，《水浒传》，梁山一百单八将中的老六是天雄星豹子头林冲，他的作用很重要，很重要呀很重要，他的牛逼不须表，不须表呀不须表。

四，《杨家将》，请看杨六郎在《辕门斩子》中的血泪控诉：“我大哥替了宋王死，二哥替了赵德芳，三哥马踩如泥酱，四哥八弟失落番邦，五哥出家当了和尚，七弟又被那仁美伤，只剩下我沙里淘金的杨六郎”。

五，还是《杨家将》，大郎之妻张金定，二郎之妻李翠萍，三郎之妻花似玉，四郎之妻云赛英，五郎之妻罗刹女，六郎之妻柴郡平，七郎之妻杜金娥，八郎之妻肖金蓉，数人家老六的媳妇最漂亮，出身也好，八贤王的妹子，羡煞其它哥几个。对了，他还有一个妻子，大刀王兰英，武功了得，帮他消灭强敌。

六，综上所述，老六最好，所以俺让自己叫老六。

俺是想借机说说评书的事儿。

如今有一家电台中午十二点半开始，连播起了刘兰芳的《岳飞传》。俺有一天坐在出租车里，突然听到了收音机里那熟悉的激越入云的刘氏评书，顿时被搞得五迷三道的。车到目的地，这一回还没说完，恨不得路途再远些。

俺这天听的是岳飞在八盘山第一次跟金兵交锋一段，岳飞出阵后，敌阵大郎主粘罕麾下枭将金牙忽主动请缨。听多评书的人都知道，这肯定属于犯贱受死的角色。

好玩的是刘兰芳的艺术表达方法。她先说金牙忽身高顶丈膀大腰圆，使用的又是重兵器，说这样膂力过人的战士千万不要跟他硬碰硬，要不兵器非被磕飞不可。

然后开打，岳飞偏跟人家来了个硬碰硬，结果被磕飞兵刃的却是可怜的金牙忽……未过一个照面，就将金牙忽毙于马下。多么棒的烘衬！文学创作字典中将这种说法称为“拽泻”。

然后他的弟弟银牙忽哭着喊着就上来了……偏偏他们的父母亲还特别能生养，铁牙忽和铜牙忽也在后头等着呢。

八盘山一役是岳飞初试发硎之作，这时的他银鞍照白马，不惭世上英。刘兰芳用“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来形容这位首次出现在不可一世的完颜部落番兵面前的年轻将军。请注意，“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这个形容词在整个上部《岳飞传》中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献给我们的传主，一次是献给如流星般划过的盖世英雄高宠。

八盘山，青龙山，爱华山，牛头山，几个山头搞下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说“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在上部《岳飞传》中出现过两次，绝非信口开河，而是俺在最迷评书时的精确统计。那会儿，仅仅能把八大锤的锤名背出来，或学没鼻子军师哈迷蚩叫两声“郎主”，只能算小意思。疯狂如我，几乎能将整本的《岳飞传》全部复述下来，并沉浸在其中搞起科研来。

比如岳云的锤到底有多重？刘兰芳并没有明说，但银弹子的锤重三百斤，金弹子的锤重三百五十斤，而综合岳云在这两个对手面前的表现，可以知道他的锤的分量就在这两个数字之间。又比如，整套《岳飞传》中名字最长的兵器是什么？告诉你，是秦桧的外甥王大鹏的“锯齿飞镰合扇板门刀”，有九个字，排第二的是嫁给四公子岳霖的苗王李述甫的女儿云霞公主，她用“九耳八环独龙宝铲”力毙不可一世的蛮将赤利青。

别怪俺这么变态，那年头，戏匣子是中国老百姓唯一的娱乐工具，除了听评书，我们还能干什么？

在俺的记忆中，刘兰芳是第一个在电台连播传统评书的（好像是安徽人民播电台），那也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中午放学后用比罗纳尔多还快的速度跑回家，听完一个台再转到另一个台，端着饭碗，直把脖子听歪。如果放学较晚，就不用着急疯跑，因为家家传出的，都是刘兰芳的声音，慢慢走过，一句都不带落的。她的评书，可是滋养了整整一个国家的人。

刘兰芳当年火到什么地步？她到天津演出，人群把周围的民居压塌好几间。鞍山市公安局把她评为社会治安模范，因为播她评书的时候交通事故和犯罪率都很低，奖品是一个暖水瓶。

该说说高宠了。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2）

高宠，这位生如烟花之灿烂，死如流星之迅忽的英雄，只在钱彩的《说岳全传》中占了两回，只在刘兰芳的《岳飞传》中连播了三天，却以至尊无上的气概，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永远，永远。

在牛皋押解粮草去牛头山的路上，一位头戴金盔，身穿金甲，跨下黄骠马，掌中一杆虎头錾金枪的将军拦住去路，轻轻松松地将郑怀、张奎、牛皋拿下，然后再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玩笑。

他就是高宠，开平王高怀德之后，家传的枪法，满腔的忠义，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

一个闪亮而轻巧的出场后，高宠与三人结为兄弟，催兵前进，望牛头山进发。

在马踏连营的战斗中，高宠如虎趟羊群一般，枪挑金花骨都，鞭打银花骨都，箭射铜花骨都，摔死铁花骨都，然后，就到了让俺说起来就眼圈发红的挑滑车一段，他连挑八辆滑车，不管宋军，还是番兵，都对他暗挑大指，然后，第九辆滑车冲下山来，高将军连翻了两次腕子，都没能挑动，然后，负责滑车的那个傻逼金将哈铁龙命令将第十辆滑车放下……

……说不下去了。

刘兰芳讲到这一段时，用沉痛的口吻念了一首歪诗——

为国捐躯赴战场，

丹心可并日增光。

滑车虽破身已死，

可惜将军马不良。

可惜将军马不良。是啊，俺恨不能变成一匹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马，不出汗，不腿软，不发瘫，与高将军一起，将万斤重的铁滑车顶住，顶到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那一刻。

高宠惨死时，牛皋大叫一声，当即哭得昏了过去。“哭昏”这一动作发生在粗犷憨直的牛皋将军身上，更显得其情可鉴，天日可昭。当时俺听到这一段时正在吃午饭，当即哽住，泣不成声。

“哭昏”在上部《岳飞传》中出现过三次，一次如上，一次是时任金兀术干儿子的康王赵构在完颜家祭祖时想到自己的列祖列宗而哭，一次是双枪将陆文龙将岳飞的发小汤怀刺死后，岳飞昏倒在了沙场上。到了下部《岳飞传》，昏君误国，奸臣当道，山河沦丧，英雄末路，满部书都要被哭昏。

就像《帝国反击战》是《星球大战》系列、《魔宫传奇》是印第安纳·琼斯系列中最黑暗的一集，下部《岳飞传》也是所有传统评书中最黑暗的一部，连岳飞麾下的大将施全在众安桥行刺秦桧，都要被秦府的一个狗奴才坏了好事。

银瓶小姐是岳飞的女儿、张宪的妻子，父亲和丈夫被害后，她随全家被发配到云南，又遭到解差的调戏，银瓶小姐愤而自尽。当俺听到这一节时，已经有了要窒息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一回中，刘兰芳粗浅地分析了一下，说杀害岳飞的真正凶手是高宗赵构。因为是他不希望岳飞连连得胜并将二帝接归来，那样他就没了帝位。刘兰芳的原话是“高宗赵构也留了个心眼儿”，俺认为批判力度是很不够的。事实上在她进行这番分析之前，俺就已经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可叹刘兰芳，没将个中蹊跷深入挖掘下去。

《岳飞传》下部中还有一回，牛皋的儿子、“金毛太岁”牛通夜探秦府，准备刺杀秦桧，结果在凤凰亭遇见了秦府的管家秦禄和秦桧的二太太美娘私会。按照阶级分析的观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赞成，而按照人性解放的观点，这也是一对追求自由爱情的男女，但在刘兰芳的嘴下，这二人却成了奸夫淫妇，被牛通毫不眨眼地杀死了。这也是俺对刘兰芳产生腹诽的地方。

但是，无论如何，俺是要向刘兰芳女士表示敬意和谢意的。

《岳飞传》之后，刘兰芳说起了《杨家将》，而与她同属鞍山市曲艺团的单田芳则向中国百姓端出了他的饕餮大餐——《隋唐演义》。

按照某种说法，“单田芳”三个字的繁体写法暗含了十二张口，单老师也确实能说。尽管没有详细统计，但他是说书人中最高产的，这一点应该没有异议。但是，俺不太喜欢单老师说的书，这主要也是他的第一部《隋唐演义》坏了俺的胃口。

这部书中遭人诟病最多的是把英雄按照本事高低都排好名次，然后排名靠后的就只有挨前面人揍的份儿了（老二宇文成都和老三裴元庆这一对冤家除外），这种做法尽管一目了然，也算费厄泼赖的一种，但毫无波澜和悬念可言，显得很乏味。

更要命的是，《隋唐演义》中有许多让人不可理解的地方。俺觉得吧哈，对待任何文艺作品，观众的欣赏底线是：你可以犯不可笑的错误，但不可以犯可笑的错误。问题就是这里，《隋唐演义》充斥的都是这种低于一般人智商的错误。比如程咬金将皇帝的位子让给李密这个小白脸，而瓦岗寨的众弟兄又对李唐王朝俯首贴耳，甚至不惜兄弟反目成仇。?俺听到单雄信被昔日贾家楼的拜把子兄弟拿下问斩时，心中的郁闷达到了极点。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3）

尽管如此，单先生的烟酒嗓还是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欢乐。像他说到大汉吃饭必是“甩开腮帮子、抡开大槽牙”，说到罗成必是“气死小辣椒，不让独头蒜”等等，尽管语言单调，但重复也是一种美。

李元霸攻打十八路诸侯的联军时，和瓦岗寨的人说好：瓦岗寨的将领都插一小旗，到时候假装打一下就放跑。结果雄阔海老人家浑身上下包括坐骑都插满了小旗子，还威风凛凛地向李元霸叫阵，看得白痴李元霸都笑了；单雄信和李家是世仇，谁劝也不听，偏不插旗子，要拼死一战，李元霸不明就里，但在下杀手的一刹那发现单雄信的马尾巴上插着一个小旗子，马上停手，不知是哪位兄弟救了老单一命；秦琼想摆个架势，无奈武功差得太远，铁枪被金锤砸得曲曲弯弯，李元霸有些过意不去，过去把铁枪用手一捋，铁枪恢复原状。

在俺的心目中，稳坐中国评书界第一把交椅的，绝对是袁阔成先生。

袁老师是评书世家，其伯父袁杰亭、袁杰英，父亲袁杰武，合称“袁氏三杰”，其大伯父袁杰亭更被称为“说书的梅兰芳”。袁阔成是第九代评书先生，是当代评书界辈分最高的，从五十年代初开始说新书，是说新书的第一人，评书界有“无派不宗袁”之说。

袁阔成老师的评书真是没的说，俺母亲文化程度不高，但她老人家当年听袁阔成讲诸葛亮舌战群儒一段，也听得津津有味。唱戏的人女怕《思凡》男怕《夜奔》，说书的人恐怕最怕舌战群儒这段文戏了。袁老师能说的那么深入浅出有张有弛，不是一般战士能做得到的。《三国演义》后半部赵云去世，袁阔成用了整整一回的篇幅来回顾赵云将军光辉而伟大的一生，堪称一部很完整的赵云评传。

关于对袁老师的赞美，实在是太多了，如有人总结他的评书有“漂、俏、帅、脆”的特点；有人用“语断昆山分石玉，言倾沧海鉴鱼龙”来评价他说的书；有人说得更直接：“听袁先生的说书，真好似看一部电影，一场话剧。”

其实在演说传统评书之前，袁老师就播讲了大量“红色评书”《烈火金刚》、《红岩》、《赤胆忠心》、《林海雪原》、《暴风骤雨》等，像一些经典段子如《许云峰赴宴》、《肖飞买药》、《江姐上船》等，更是脍炙人口。

但在俺心目中，袁老师最伟大的作品则是《水泊梁山》及其续集《神州擂》。

当年俺听《水泊梁山》，无比震撼。因为它的情节将施耐庵的《水浒传》完全颠覆，偏又比《水浒传》扣人心弦得多，跌宕起伏得多，传奇得多，解气得多。像小李广花荣的三枝雁尾蛇锋箭在《水浒传》中是找不到的，但在袁阔成的评书《水泊梁山》中，绝对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笔，竟牵扯到了后羿射日，一箭定江山。在金庸和梁羽生之前，他老人家已经让我们领略了武侠与江湖。

在俺看来，《水泊梁山》比《水浒传》伟大在以下六个方面——

一，前者中的梁山好汉是人间的欢乐英雄，后者中的梁山好汉是阴阳界里的魔头。

二，前者融合了武侠小说的若干因素，所以更江湖，更符合老百姓的审美需求，而后者基本上是符合朝廷的政治需求的。

三，前者着力塑造了一批出身市井的平民英雄，如矮脚虎王英、神算子蒋敬、摸着天杜迁等，每人有每人的本事，每人有每人的个性，特别是鼓上蚤时迁，从夜盗紫金八宝夜光壶开始，带动了整部《水泊梁山》的情节发展，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而这些人在后者中除了几句开场诗之外基本上是没什么戏份的，后者把篇幅全部献给了优良品种出身的王侯将相。尽管时迁盗了一次甲，戴敦邦还在他的一百零八幅绣像中将人家画成了半个身子。

四，前者对梁山的对立面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像大名府的梁中书、祝家庄的祝朝奉、江湖四大怪杰等，也是个顶个的牛人。增加了对手的难度，才有征服的快感。后者中的反面角色几乎千篇一律地成为梁山好汉成就功名的垫脚石，毫无特点，毫无闪光点。

五，前者将女人当人看，特别是对一丈青扈三娘和矮脚虎王英的爱情描写，比后者要高明不知道多少倍（因为后者简直没有爱情可言，只是将扈三娘作为宋江兑现诺言的工具赏给了色鬼王英，分母为零，所以这个比数没有意义）。中国好多文人不知道是吃过女人的亏还是受过女人的气，做了许多混帐事，像施耐庵把扈三娘嫁给王英，许仲琳把邓蝉玉这朵鲜花插给了土行孙这个孙子。娘的，要让俺来写，怎么着也应该是高大威猛的杨戬杨二哥，或是与阳光少年那吒来一段姐弟恋啊。

六，综上所述，《水泊梁山》比《水浒传》伟大。

袁阔成的书不仅沉稳大气，而且还很有趣，以下是俺整理出来的他说书中六块比较有意思的碎片。

一，蒋干盗书一段，群英会上?瑜像老六一样酒风浩荡，其他人都替他担心，袁阔成就来了一段书中暗表，说他们喝酒用的是转心壶，可怜的蒋干喝的是烈性酒，而周都督喝的——“跟现在的麦乳精差不多”。

二，某酒楼上，几个色鬼正要调戏一个卖唱的女子，忽听得楼下传来一声断喝：“住手！”然后就听得楼梯响，一个人走上楼来。奇怪的是，此人的脚步声并不像我们走路那么匀称，而是忽快忽慢有高有低，细细一品，竟是《将军令》的旋律。这位见义勇为的英雄便是矮脚虎王英，由于腿脚不利索，所以他走路都跟演奏民乐似的。

三，小霸王周通抢亲，不花的和尚鲁智深替美女顶缸。周通跟山贼兄弟喝完酒后直奔洞房，嘴里一边叨逼叨，一边色迷迷地往销金帐里摸，这时，“从帐中突然飞出一只船来，将周通踢翻在地——那哪儿是船啊？那是鲁大智深的一只脚！”

四，美男子玉幡竿孟康在某山寨做客时，被寨主的妹妹看上了。这是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姑娘，怎么个大法？请看这位大小姐穿的那双绣花鞋，楞是从一字长蛇、二龙戏珠到十面埋伏，十个超级阵型全给绣上去了。

五，《水浒传》中戴宗的甲马属于怪乱力神的东西，而在《水泊梁山》中，他赖以成为神行太保的是一头介于马、骡子和驴之间的牲口，跑得飞快。黑旋风李逵特眼馋，却又老是犯小错误，戴宗就治了他一下。原来这头牲口跟正常坐骑相反，说“驾”它就停，喊“吁”它就玩命跑，结果把黑旋风给折腾的。不过到了《神州擂》，宋江有一次派戴宗出差，竟提到了“你的甲马能绑四个就绑四个，能绑六个就绑六个，越快越好”，与《水泊梁山》有前后矛盾之处，算是这套书的一个小小的bug。

六，综上所述，袁阔成的评书是很有趣的。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4）

刘兰芳、单田芳、袁阔成，在他们温暖的声音中，俺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其实评书听多了，会发现其中的套路和模式化，如每部书中都会有一个傻乎乎的福将，像《岳飞传》中的牛皋、《杨家将》中的孟良、《隋唐演义》中的程咬金，他们的好运气如果搁到现代，绝对能中彩票大奖，而他们的记性普遍不好，练武都是好几年下来只会有限几招，而就这几招已足够他们行走江湖无往不利，其中最好听的是孟良那几招：劈脑门儿、扎眼仁儿、剔排骨、砍肉槌儿，成心欺负不会说儿化音的南方人。

传统评书中人物的名字，也很有脸谱化的倾向，许多人一听名字，就知道他是好坏人。最不堪的是秦桧家的八大家将：长尾巴狗、短尾巴狼、铁笊篱、不漏汤、钟不响、铁铃铛、胎里坏、一包脓，不但集天下贬义词之大成，还充分揭示了其罪恶又不幸的命运。

而在所有的评书中最让俺纳闷的，是关羽关老爷的血脉之强，不管传多少代，遗传基因都不带变的，像《岳飞传》中的关铃、《杨家将》中的花刀太岁岳胜、《隋唐演义》中的大刀王君可、《水泊梁山》中的大刀关胜，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支，全是清一色的卧蚕眉丹凤目面如重枣，让人不由得不佩服其DNA之优秀。并且，他们的武器装备也是千秋万代永相传：胯下赤兔胭脂马，掌中青龙偃月刀。每当看到这样的角色出场，俺都要在心中非常欣慰地慨叹：关老爷的忠义精神万古长青。

而他们的评书给我们的真正滋养，是那种非常中国的侠烈风范和英雄主义精神，它支撑起了一个小男人的精神世界，就像杨过在危城襄阳里的幡然醒悟——“霎时之间，幼时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那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语句，在脑海间变得清晰异常，不由得又是汗颜无地，又是志气高昂。眼见强敌来袭，生死存亡系于一线，许多平时从来没想到、从来不理会的念头，这时突然间领悟得透彻无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来，脸上神采焕发，宛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在这篇文章结束时，让俺评出传统评书中的十大英雄场面——

高宠挑滑车，盖世英雄悲失路；

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一声鼙鼓震高樯，十万雄兵战大江；

赵云长坂坡救阿斗，杀得曹兵个个愁；

杨七郎幽州解困，威风八面力杀四门；

杨六郎大战韩昌韩延寿，两人惺惺相惜，只要六郎在，不再犯边关；

岳飞出世，河南农家子枪挑没落贵族小梁王；

岳雷扫北，鞭敲金蹬响，旗唱凯歌还，实现了历史中从未实现的梦想；

小李广花荣三枝雁尾蛇锋箭箭射天下，祝家庄阖庄变色；

八大锤大闹朱仙镇，关铃大破一字长蛇阵；

花枪将罗松，一枪解开李元霸与罗士信的生死扣，一绝一雄一杰完成了唯一一次亲密接触。

电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

周伯通是《射雕英雄传》中最讨人喜欢的一个角色，许多人也认为这个丑角似的人物最有趣，我却觉得他没趣得紧。请看黄蓉背着负了伤的郭靖和周伯通一块找地方疗伤，来到了牛家村。黄蓉停下脚步，说就住在此处，老顽童问为何要在这里，黄蓉说这里美得好像一幅画似的。

“像一幅画又怎的？”周伯通反问道。

黄蓉反倒答不上话来。——书中这么写道。

是啊，遇到这样实在的人，你又能说出什么呢？

一个哥们儿偕太太要到我家玩，我事先精心设计了各种娱乐项目，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备了几张影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片子。

吃完饭后，我邀请他们看影碟。他太太却执意要回家。

“看会儿电影吧，多好的片子。”朋友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影碟。

“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编的！”他太太说。

我的眼前一黑——反倒答不上话来。或者，就像《天堂电影院》中那些小镇居民一样，看到恐怖镜头，便“哎呀”一声，全部捂住自己的眼睛。

但是，但是，许多人对电影，不是这样的态度。

尽管，尽管，它们的确都是编的。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1）

《列宁在十月》

《阳光灿烂的日子》中，一群小孩坐在露天影院的银幕下，一边看《列宁在十月》，一边帮影片中的角色提词。一部影片就这样给整个中国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七岁时，我有一次被父亲带着去文化馆，居然在垃圾池中看到一截电影胶片，急忙拣过来，珍而重之地收藏好。这段胶片便是《列宁在十月》中的一段，十几帧画面基本相同，所以也分给好友一两片。

那时候的小孩子，迷恋一切跟电影有关的东西。有一天的夜晚，隔着屋里的灯光，我看到一户人家的窗纸隐约有胶片的痕迹，不禁恨这家人暴殄天物。趁没人时，潜入那家的院子，准备将用来糊窗户的胶片揭走。靠近才发觉，不是胶片，而是边上带孔的那种打印纸，两张纸的重叠部分，就形成了一条类似电影胶片的黑条。我悻悻地收回手，至今想起来才有些后怕，幸亏不是，才让我幸免了一次做贼的机会。

2002年，斯皮尔伯格发行他的《外星人》DVD，据说在限量珍藏版中，每套DVD中夹了一帧电影胶片作为额外附赠。——老斯真是想影迷所想啊。

《简爱》

这应该算是最有名的译制片了，唯一需要考较的，是我们对其台词的背诵程度。经常和一个朋友提到这部电影，然后感慨一会儿那些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为罗切斯特配音的邱岳峰，从1953年开始，全家七口搬进了上海南昌路一条弄堂里，栖身在十七平米的房间里。进厂到去世，工资没调过，一直是一百零三元。这不算特别，很多上海人都这么住，很多中国人都这么过。他还可以做点工匠活，曾经把人家做钟座余下来的三角边料，一块块拼成精致的五斗橱。但是他同时还是罗切斯特，那个“十年以前带着股怨气跑遍了整个欧洲”的英国乡绅，在岛国的阴郁天空之下，他经常纵马驰过荒郊。

骑马披斗篷出门兜风的罗切斯特，骑自行车上街买菜的邱岳峰，他们在不同的时光隧道里穿行，望得见对方的身影吗？

“文革”结束后，人们首先从那些经过配音的译制片中，知道了什么叫爱，什么叫有趣，什么叫智慧，什么叫高贵，什么叫男人和女人。

“好日子快来了。”“歌里唱的。”

“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我经过坟墓将同样站在上帝面前！”

“你不喜欢孩子？”“喜欢。可是，七个？……”

“小姐，你是不是打算每天晚餐时都让我们经历一次别开生面的消化不良？”

“往前看，多么蓝的天哪！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

“飞蛾、还有各式各样的小虫子都爱围着蜡烛转，蜡烛有什么办法？”

“为了爱你，我可以牺牲别人的一切。”

“卡罗，怎么你哭了？”“不，眼泪是什么，爸爸没教过我。”

“你不许爱他，这是命令。”“可是爸爸，爱情没法命令。”

“你就是给我毒药，我也喝下去。小辣椒。”

……

“文革”结束后，这部当年作为“内参片”被译制出来的电影公映。邱岳峰的声音飘荡在每个影迷的心中，而就在1980年3月29日，他一路走，一路买安眠药片。回到家里，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后，五十九岁的邱岳峰永远地睡去……

“对过去的那些坚实的，饱满的，精雕细刻的金石之音，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曾经有过一些堪称刻骨铭心的记忆，而那些记忆正在慢慢地，无可奈何地被现实锈蚀。我们哀叹过文字的凋零，我们正在哀叹语音的凋零。可我还是想守着我那些记忆中的美好的声音，做一个过气的语音中心主义者。”严锋在《好音》一文中这样写道。

《少林寺》

用“万人空巷”来形容这部电影当时上映时的盛况绝不过分。作为小学生，我们第一次看到那些大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不计较钱包里的钱，走后门托关系来搞到《少林寺》的票。而我们也有足够的底气伸手向他们要钱，将这部看了好几遍的电影再看一遍，以印证觉远和尚在一年四季的操练场上，分别耍的是什么兵器。

从这部电影开始，那个叫李连杰的北京市井少年走上了国际巨星的道路，他此后主演的任何一部电影都让我趋之若骛。其实在《少林寺》中为他配音的，是有着金石般铿锵飘逸的声音的童自荣。

“尽形寿，不近色，汝今能持否？”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2）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觉远在一句紧似一句的逼问下，那一声声在压抑中颤抖的回答：“能持。”

而当时，只有成长而没有长成的我们，却被卷入由《少林寺》掀起的武打片狂潮。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小城镇拥挤嘈杂的街道，地上混杂着甘蔗渣和瓜子皮，路边混杂着自行车和摩托车，人们的脸上混杂着茫然和憧憬。脑筋灵活的人引进各种新鲜事物，比如冰淇淋机，此前老百姓只能吃到硬梆梆的冰棍或冰砖（听这些豪爽的名字），如今也可以吃到腻得糇嗓子的奶油冰淇淋了；还有啤酒机，此前老百姓只能喝上高粱白酒，如今也可以拎一个暖水瓶，打上一暖壶冰凉的啤酒，或直接在机器旁边就着水煮花生米、拍黄瓜与凉拌腐竹喝个酒饱；另外一项，就是录象机了。

让这些录象机派上用场并赚上大钱的，是录象厅。录象厅往往是跟当地的文化馆联系在一起。门口竖一个牌子，或是红底白字，或是黄纸黑字，先是一行“香港最新武打片”，下面是片名，导演主演什么的没人感兴趣。牌子旁边是个桌子，有售票的人守在那里，桌子上是票据和卖票人的大搪瓷缸，桌子旁是把声音开到巨大的大喇叭。喇叭与录象厅里正在播放的片子相连，片中的音响远播到大街上：男主人公那低沉冰冷的嗓音，会突然被一段恐怖的音乐盖住，女主角的声音尖利刺耳，带有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当然，更多的是“嘿嘿哈哈”的打斗声和“嗖嗖锵锵”的刀剑棍棒声。

那些“嘿嘿哈哈”和“嗖嗖锵锵”，让你忍不住停下脚步，从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里凑出一块几毛钱，买一张印刷低劣宛如食堂饭票的票，然后在黑暗中摸进录象厅。里面视规模大小，有一个或几个电视机，放着那些最新涌入的老式香港武打片，屏幕上是那些装模作样的男女主角，完成一段肯定能完成的复仇大业，或粉碎一个小学生就能看穿的阴谋。经常会有故障发生，或是画面突然变得糟烂不堪，或是声音突然消失，或是画面与声音全部变得不正常，大家发出“嘿嘿哈哈”的声音，让相关人员来鼓捣一下，然后继续看下去。

《忠烈千秋》

当年，遍布城乡各地的露天电影，放映过许多戏曲影片，《忠烈千秋》就是其中之一。

这出戏根据保定老调传统剧目《砸宫门》重新编剧，演的是“呼延庆上坟”的宋代故事。该剧为保定地区老调剧团排演，为久演不衰的代表剧目，又被拍成电影。忠良呼延丕显被权奸庞文父女所害，十几年后，呼门遗孤呼延庆偷偷上坟祭祖，被奸党察觉。为救忠良遗孤，佘太君被法场问斩，王延龄金殿触柱而死，老寇准亦遭贬。包拯冒死闯宫砸殿，力逼宋仁宗赦免了呼、杨两家。在王延龄灵堂上，庞文欲反，大宋忠臣良将趁机除掉了权奸。

俺之所以提到这部片子，不是因为这个善恶有报的俗套故事，而是因为其中奸臣庞文的女儿、皇帝的西宫娘娘，风骚迷人，媚态横流，看得俺口干舌燥，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第一次知道了女人的美与媚。如今将这部尘封的老电影打开，聊以纪念让我第一次产生性悸动的电影。你的呢？

《罗马假日》

有谁不知道这部电影呢？有谁不喜欢奥黛丽·赫本呢？没有一位演员像她一样，不仅被异性追捧，也被同性赞叹。“你记得她春山如黛，是写意山水天人合一状态下最饱满的那一划，眼目澄明，黑白片时代永恒的衿记。一袭小小黑裙是永恒的经典，包裹着窄细腰身，带动整个五十年代的骨感。”

我从大学开始看这部电影，一直看到现在。我曾经工作过的单位旁边有一个天堂电影院，是省科技馆的礼堂，放映的全是老片子，搭配都很固定，《罗马假日》配《魂断蓝桥》，《鸳梦重温》配《出水芙蓉》，《简爱》配《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等，一轮过后就重新放映，将周围大学里的学生们滋养得浪漫无比。我坐在里面，听那些年轻人发出与俺当年一样的赞叹，仿佛在反刍自己的青春。

该片由长春电影制片厂译配，著名翻译家申葆青先生的翻译堪称完美，像其中“替身”的双关语，“墙头马上”的典故。遗憾的是，金毅为安妮公主配的音太过甜嫩了些，女孩味很浓，若干年后我看了原版电影，听到奥黛丽·赫本的声音，才领略到一种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风韵。

1993年，奥黛丽·赫本辞世，天使回到了她的故乡；2003年，格里高利·派克与她重逢在天堂，此时距离他们拍摄《罗马假日》，恰恰过去了半个世纪。在岁月的淘洗下，这部黑白影片愈发焕发出美得令人眩目的质感。

《野鹅敢死队》

野鹅，我心目中不朽的杰作，1978年由华纳兄弟影片公司出品，国内公映时已是1986年，那年我上高二。看了第一遍之后，我急忙走出影院，买了下一场的票。那会儿不兴循环场，观者依然云集。看了第二遍之后，我飞?似的回到学校，几乎喜欢电影的人马上就都知道了：电影院里正在放一部不可不看的片子。

怎么形容我对这部影片的热爱呢？等到北京上大学，学校专门为新闻系的学生宿舍订了几份报纸，最受欢迎的是《北京日报》，我们都抢着看上面的影院消息，只要看到有地方放野鹅，就要赶过去。就这样，在大学期间，又看了有六七场。

这个只要有机会就去看野鹅的小团体计有五个人之多，毕业工作后，我借单位旁边的天堂电影院之利，将其他哥几个甩开二十几遍之多，他们就只剩下望鹅兴叹的份儿了。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3）

大约是1996年，小强在北京打电话给我，说看到北展剧场要放野鹅，并且片名下还加了一道红线。一问，这道红线表示该片的中国放映版权快要到期，这是最后一次公映，然后就要封存拷贝。他忙不迭地打电话给我，我忙不迭地赶到北平，完成了与野鹅的最后一晤。坐在一起，看一行野鹅从非洲枷锁般的地图上掠过，Joan Armatrading忧伤的歌曲在黑漆漆的影院里响起，昔日的老战士百感交集。

在这道红线之前，与我相爱过的每一个女孩，都有与我同看野鹅的经历，然后忍受着我的嘿嘿傻笑、啧啧赞叹、汪汪泪眼和夸夸其谈，最后一个成了我的太太。

这是一部任何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偶像的电影，从翻译到配音到录音剪辑均无可挑剔，配音更是集中了上译厂的精华。让我们来重温那些铭刻在心中的台词吧——

“难道你要我们走出非洲吗？”“那你就跑吧。”

“你的名气太大，只好住这种下等旅馆了。”

“小偷小摸只是业余爱好。”

“你这是从飞机上往下跳，不是从妓院的窗户往下跳！”

“别抱这么紧，小心挤坏了我的钱包。”

“让我去哪个国家都行，只要不是瑞士，那里干净得让人拉不出屎来。”

“对不起长官，我要发火了。——让你的钱去擦屁股吧！我喜欢我训练出来的这帮混球，你要不让我跟他们在一起，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造反！”

“我不会向你屈服的！谁让我们都是狗娘养的硬汉子？”

“上星期妈妈来看我，还带了一个男人。同学们说她是妓女，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跟他们一起笑。”“孩子，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和我都知道，你妈妈是个好女人。”

其实，就连肖恩中尉那个在赌场工作的女友，为掩护男友被打得鼻青脸肿，肖恩抱着她心如刀绞，这姑娘艰难地微笑，说了十个字：“你带来欢笑，我有幸得到。”谦卑的口气里有最高贵的伤感和不甘。

影片最后，福克纳上校从非洲死里逃生，找到老冤家爱德华爵士算总账。爱德华爵士发出威胁：“我这房子里有六个保安。”

“我还以为有十六个呢。”福克纳上校做出回答。

最酷的是，他在回答这句话的时候，连脸上的一丝冷笑都不屑于给人家爱德华老头一下。这么硬气的话英雄片中屡见不鲜，像《第一滴血》中小镇警长执意要率领大部队去捉拿兰博，兰博的老上级阿尔特上校就在一旁冷笑：“你去抓他可以，但别忘了带上东西。”“什么东西？”“足够的棺材。”上校回答，警长悻悻而去。说实话，我特可怜这个叫蒂索的警长。要是俺碰见上校这种老牛逼，就绝对不跟他搭腔，因为肯定是被羞臊一番，还不如耳根清净地被搞死。

让俺哭得最凶的六部电影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不一定是你认为的好片子，只不过是在你想哭的时间，想哭的地点，让你看到了这部影片。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在你泪如雨下后，连自己个儿也说不清楚，甚至惊讶自己为何如此管不住自己。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别人不一定哭，甚至会哈哈大笑。然后你和那个人一起感谢电影，让你们如此不一致，如此相互不同意。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往往跟片子之外的一段心情一段遭际有关。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可能敌不过那些只是让你眼圈发红或一红都不红的片子。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你如今还记得吗？

《英雄本色》

这部片子，哭点很多。俺第一次哭，是小马哥最后的慷慨赴义；第二次哭，是宋子豪出狱后，见到瘸着腿像条狗一样活着的小马，他只说了一句：“小马，你在信中，不是这么说的……”；第三次哭，是小马站在西门町的天桥上，决绝地甩掉烟头，像甩掉自己的命运，一张报纸像孤魂一样飘落在地；第四次哭，是宋子豪被自己的弟弟逼着叫“警官”，据说粤语版更煽情，为此俺骑着自行车几乎跑遍北京城的录象厅，终于听到，然后哭也；第五次哭，是续集中宋子杰被打死，几大豪杰准备血洗敌巢，此时主题歌响起：“别问我今天的事，不愿知也没有意义，有意义没意义怎么来判？不想不问不解释……”；第六次哭，俺也奇怪，那是十年后重温本片，看到片头那段两兄弟相互打闹的情景，俺居然，就他娘哭了。

《妈妈，再爱我一次》

不好意思，这部片子可能让很多人嗤之以鼻，但俺就是没办法不想起它。通过这部影片，俺知道了自己是多么脆弱——当别人还没开始热泪盈眶的时候，俺就已经达到高潮，并一直持续到最后。通过这部影片，俺知道那些貌似粗糙的男人他们的坚硬是多么靠不住，俺跟一头猪打赌，他死活不相信自己会哭，结果一进影院，他就哭得跟头牛似的。通过这部影片，俺知道哭是一种好事，俺跟另一头猪在西单影院再看此片时，后排坐的是外事职高的几个女生，影片快结束时，一个清醒的人提醒大家该走了，要不赶不上上课，然后俺听到一个抽泣的声音说：“让我再看会儿，再哭会儿，真过瘾呀。”

《阿郎的故事》

这部影片俺看到之前，已经听一个影友念叨了六万遍，说大学时他抓住一切能看到该片的机会来看之，看一遍哭一遍。俺就留了心，后来买了一盘录象带叫《再见阿郎》，以为是《阿郎的故事》续集，便忍住没看，苦等正集。被人纠正后，羞愤欲死，这种心态使俺仓促上阵，没来得及大哭，倒是与俺共同观影的师弟把自己的脸哭得稀烂，俺用堵堵的嗓子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鸟粪”，意即他脸上的泪痕。几年后，再听到《你的样子》，那句“是否来迟了命运的渊源早谢了你的笑容我的身影”，让俺潸然泪下，且像陈年老酒，历时弥浓。原来泪水也可以转成定期存款。

《怀恋的冬夜》

电影是需要相互传染的，这部影片就是这样。俺看它时，是在北大礼堂里，这是一部苏联电影，一个暮年踢踏舞演员贝格洛夫边回忆边走完自己的人生，其中有一段是回忆年轻英俊的他与可爱的小女儿舞出火花，是压抑已久的影片最华彩的一段。俺听到邻座传来压抑的哭声，顿时自己个儿也扛不住了。《野鹅敢死队》中，理查·伯顿饰演的福克纳少校为自己设想了这样的结局：喝得烂醉如泥，在大街上冻饿而死。俺没有这么潇洒，但那时俺设想了俺的老年：孤独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佝偻着身体，想着曾经美好的爱情和友情，穿着寒碜的衣服……于是哭得更凶。这部影片看过的人不多（导演：K.沙赫纳扎洛夫，主演：E. 叶夫斯洛涅夫），都怪那会儿的好苏联电影太多了。

《天国逆子》

一个有私情的母亲，串通奸夫害死了老公，然后两人开始生活。她的儿子长大后，把母亲送上法庭。据说是根据真实案件改编，导演严浩。整部片子都很平静，到最后，母亲要进刑场，儿子突然叫了一声“妈”，将嘴唇死死咬住，眼泪却没法咬住，庹宗华真是个很好的演员。我当时也泪飞顿做倾盆雨，因为已经憋了许久了。我在为我们的父辈而哭，他们能温饱无忧临死不为医疗费发愁地活下来就不错了，爱情？许多人恐怕想一下都觉得承受不起。俺曾经跟俺爹极端对立，但从某一天开始，俺坐在马路边看着芸芸众生，开始运气，想怎么都是这么一帮俗人？！突然想到，也许同时在另一个街道，俺那骑着自行车拎着快到保质期的降价火腿往家里赶的老爹，可能也正被另一个愤怒青年鄙视着……

《钟馗》

这是一部戏剧影片，河北梆子，由杰出的表演艺术家裴艳玲主演。钟馗嫁妹的故事谁都知道，但就看谁演了。钟馗被毁容后，神情凄楚地送自己的妹妹出嫁，为妹妹的归宿高兴，却又怕自己的丑陋吓着妹子，陪伴他的是只是一群处于边缘世界的小妖。“夜色净，寂无声，故园热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伤情。来到家门前，门前多凄冷，有心把门叫，又恐妹受惊。”裴艳玲越唱越低，渐至哽咽无语，俺的眼泪就再没止住。

说到裴艳玲，俺必须得多说几句，这是俺见过的在世的最伟大的表演艺术家，唱念作打、文武昆乱不挡，她演的昆曲《夜奔》俺认为是可以打满分的。我曾经与她当面恳谈，才知道什么叫“英气”。她说，只有男人才知道女人什么样子最美，所以梅兰芳百媚俱生，而她做为一个女人，才知道男人怎么才最帅。我信，信她的惊才绝艳。她去新马港台演出，那些女戏迷把她迷得，像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一个梦境。

更令人感慨的是，提到她主演的戏曲电影《宝莲灯》、《哪吒》、《钟馗》，以及她的舞台录象，她说，那些影视录象，我从来不看。我也不希望别人为我录象，后人再看这些录象，说这就是京剧，这就是裴艳玲。那根本不是裴艳玲。你要喜欢我的戏，就来现场看。要还喜欢，下一场接着来。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你要赶不上看，也就赶不上罢。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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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俺笑得最惨的六部电影

列举让你笑得最惨的片子，难度要远远大于说出那些让你痛哭的电影，并且那些让你发笑的电影多是你的早期体验、幼年时的观影经历。

这实在是件有意思的发现：年轻时单纯的快乐与忧愁，让你那么容易被喜剧片感染，而随着人的长大，笑变成一件越来越难的事儿，这时最能引起你的情感共鸣的电影，是那些催人泪下的苦情片，而纵情开怀的大笑，已变得遥不可闻。

《上帝也疯狂》

2003年7月份，俺在一家海外电影杂志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则讣告——二十多年前因主演《上帝也疯狂》两集喜剧片而大受欢迎的非洲原住民演员历苏（N！Xau）去世了。

此前一个月，他被发现在家乡纳米比亚的一片田野上暴毙，经检验后确认他是在离家抬木头时自然死亡，虽然真实年龄不详，但普遍认为他享年约为五十九岁。

是的，我们不知道他的年龄，甚至他死亡的消息也是那么不起眼。

谁会记住他呢？在拍电影前，他只是一个非洲猎人，基本没有接触过城市，接触过的白人只有三个，更不用说摄影机了。1980年，《上帝也疯狂》一片选中他担任主演，将文明人扔到部落里的一个可乐瓶归还给他们，让全世界结结实实笑了一回，并获得法国恺撒奖最佳外语片提名。1989年，《上帝也疯狂》开拍续集，他的片酬上升到八十万美元。

但是，我相信许多中国观众会记得他，因为两集《上帝也疯狂》十年前曾在国内公映过，分别译作《逃脱死亡》和《绝境逢生》。译名尽管俗气，电影却着实精彩，讲述的是发生在非洲大草原上土著人（他们的语言总像抗战期间的更夫在敲梆子）和现代都市人之间的故事，各种笑料和包袱被抖得大巧不工，从容不迫，现代人像呆头鹅一样，总是被宠辱不惊的土著人搭救。两片中均有女主角适当裸露胴体的养眼镜头，《逃脱死亡》一片中还有精彩的动物演出。有许多电影，所谓的“好看”只是口口相传，往往让你一边夸一边心里还不服气，而这套片子，看过的人尽管不多，但都是发自内心地笑着说好。

《虎口脱险》

这是一部当年让全中国人笑翻的片子。你要让一个三十岁以上的中国人说出最逗乐的电影，相信大多数人都会说出这一部。

我是想念叨一下我的大学同学托托（这是他的笔名，来自《天堂电影院》中那个被电影滋养大的小孩）的事迹了：前些年电视台播出了《虎口脱险》，画面质量上乘，但新的配音让人无法卒听，他便想办法找来1982年由上影厂尚华、于鼎配音的那个电影版本，用新版本的图象和旧版本的声音，一句话一句话地重新制作在一起，加上与其中音乐、音响天衣无缝的组合，个中辛苦不必细说，但他干得乐在其中。那一年，我得到了一份奇特的生日礼物——“托托版”《虎口脱险》的VCD——他用Bate带转成VCD，再刻录下来。

电影《不道德的交易》中，罗伯特·雷德福等一帮有钱人在参加慈善拍卖，当他们把价码加到五万元的时候，响起一个声音：“一百万元”，穷小子伍迪·哈里森从人群中走出来。全是掌声，包括罗伯特·雷德福。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也为鼓掌的罗伯特·雷德福鼓了掌。他可以随便拿出一百万，但这一百万是伍迪·哈里森的全部家当，而他是拿不出来的，但是他懂伍迪·哈里森。

托托就是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来热爱电影，对于喜欢电影的人来说，即使不是像他这样，但至少也能懂得他。

《白头神探》

许多电影中，男主角抱得美人归，都让你替那美女叫屈，直呼鲜花插在牛粪上。但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白头翁莱斯利·尼尔森，尽管每次他赢得芳心的美女那么迷人，岁数又足以做他的孙女，但我都认为那是他理当得到的花红——他的《白头神探》系列以及《绝命错杀令》、《非常凸务》、《太空凸槌》等，都能让人笑得只恨自己肺活量太小。

据说这类片子专门有一种说法，叫“spoof comedy”，意即通过夸张的模仿来讽刺某些电影的喜剧片。这类片子也可视为影迷的段位测试题——看你博览群影的程度有多深，像这几年比较著名的《恐怖电影》系列，据说总共spoof了二十六部电影和五部电视剧，乖乖龙的东。

《真实的谎言》

随着你对喜剧片的免疫力的提高，一部事先声明是搞笑片的电影很难让你发出笑声，而往往是那些不先入为主的其他类型的片子让你忍俊不禁，不如印第安纳·琼斯三部曲，尽管分类表上说这是探险动作片，但许多人从中得到的笑声，比挠你胳肢窝的喜剧片还多。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像我一样将《真实的谎言》当作搞笑片来看，反正我是结结实实被逗笑了，从庞大的施瓦辛格牵着一条娇小的宠物狗走?风雨中，到最后恐怖头子挂在炸弹上的死法，我的笑声一直就没有断过。当然最牛逼的还是那一幕：几头坏蛋坐在汽车里，经过不断的调整姿势，终于让搭在断桥上的汽车稳下来，几位大爷展颜一笑，这时，一只鹳鸟落在了车头……还有一部喜剧片叫《四仔旅行团》中也有这一幕：一辆汽车在一座破木桥上好不容易稳住，结果桥旁边一哥们准确地往上面吐了一口痰……

《办公室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所谓“英国式”幽默让我根本幽默不起来——如果英国式幽默指的是《憨豆先生》和《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的话。相反，我最认同的是伟大的俄罗斯民族的幽默，尤以梁赞诺夫同志的喜剧片为最，如《战地浪漫曲》、《办公室的故事》、《两个人的车站》、《命运的捉弄》等，其中的对白已经成为一些影迷炫耀记忆力的考题。在那个年代，有苏联的电影可看，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奇怪的是，写作此文时，我脑海中浮现的倒不是“你说我干巴巴的？”“不，您湿漉漉的。”这样的台词，而是另一部《意大利人在俄罗斯的奇遇》中的那头狮子——它在深夜追赶几个偷走珠宝的人，那几头人慌不择路，而这位狮子，却乖乖地在红灯前面停下。

《顽主》

八十年代末期有四部根据王朔的小说拍摄的电影：《轮回》、《大喘气》、《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以及这部让电影院的笑声始终没有停息的《顽主》（许多人不得不为此多看好几遍以听清其中的台词），不过片中时装表演一段移植的是徐星小说《无主题变奏》中的情节。王朔的电影后来又有了《无人喝彩》、《永失我爱》等等，但我坚持认为《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姜文的而不是王朔的，有人同意我的说法吗？

许多人会因为《顽主》这部电影记住葛优、梁天、张国立，事实上真正牛逼的是导演米家山。该片惟一的遗憾也发生在他身上——起用了他当时妻子潘虹饰演丁小鲁，她的演技与这部片子是那么不搭调——使得该片只差一步成不朽。这部电影给我们带来的笑声犹在耳畔，我们却已身处在一个新的世纪，新的年龄，新的世道。

记忆中最酷的六句台词

“你会成功的，但你与谁分享呢？”

此语出自一部中法合拍影片《花轿泪》（国内公映时改名为《闺阁情怨》），讲述旅法女钢琴家周勤丽的生平。老年钢琴家由秦怡饰演，非常够老。演青年钢琴家的演员叫屠洁青，非常够好，在影坛惊鸿一现，然后再也没有踪影。年轻时的她自命不凡，天生反叛，与她认为庸俗软弱的父亲决裂。父亲（姜文饰演）就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惜她没听进去，一走了之，相隔参商，几十年后才又捡起父女亲情。

之所以想起这句话，是因为俺刚与两个老哥们分享了许多心情，当年形影不离的哥仨，如今有人风尘困顿，有人无限风光，却都发现，哪怕不要成功没有荣耀，只要有人与你相互拍着对方的毛腿，絮叨着什么，就是好的。年轻的时候，往前奔得太急，忽略了许多东西，“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如今好了，老了。

“我爱你。”

“我知道。”

《星球大战：帝国反击战》中，哈里森·福特饰演的“千年隼号”宇宙飞船船长韩素罗被敌人抓住，要被做成碳化固体来把他囚禁。他与莉亚公主从第一集开始就一直脉脉含情间，却都盈盈不得语。如今生离死别，莉亚公主忍不住说出“我爱你”，老韩却极酷地扯了一下嘴唇，说“我知道”。据说乔治·卢卡斯原来的剧本中，他的答话是俗套的“我也爱你”，但被哈福灵机一动，改成了这个，顿时成为不朽。爱一个人是美好的，更美好的是爱他，并且他知道，就像《鼓手》中张国荣与周秀兰的顺势一吻，《暗战》中蒙嘉慧往刘德华肩头的轻轻一靠。

而《星球大战：克隆人的进攻》一片的一大主题是禁忌的爱情。阿米达拉一直对安纳金的爱意若即若离，直到两人在创世星被擒，要送到斗兽场送死，进场前阿米达拉突然说：“自从你回到我身边，我的心便一天天死去。”俺看到这里，心为之一颤。她一直说承认爱情就得生活在谎言中，其实不承认爱情又何尝不是在谎言中沉沦？好在生死关头她终于承认了，然后两人拥吻着进入斗兽场，阳光满眼，爱情与勇气如水般将死亡淹没。约翰·威廉姆斯为本片所做的音乐有一两段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柔美，以配合这段重压下更加凄美的爱情。

这个进场是俺见过的最荡气回肠的电影场景之一。极众与极寡、极强与极弱、极丑陋与极美丽、极暴力与极温情、极生与极死，我喜欢这种落差很大的对比。

“你这么爱他，那他一定有许多优点了？”

“不。他爱我，只有这一条。”

“那未免太少了。”

“所以可贵。”

这是根据俄罗斯另一位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话剧《大雷雨》拍摄成的影片《没有嫁妆的新娘》中的几句对白。美丽的穷女孩拉丽萨嫁给一个小公务员，惹得对她垂涎的贵族老爷非常郁闷，贵族就跟她进行了这样几句对话。说得挺感人，也朗朗上口，话锋尖锐。但生活毕竟不是几句解气的话就能够应付的，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拉丽萨成了一个商人的小妾，并惨死在争风吃醋的火并中。我忽然发现写这个帖子是如此虚妄，爱情居然敌不过日子。玫瑰需要金钱灌溉，并被金钱毁灭。

“是的，我‘一度’对她动了心。”

“‘一度’？”

“三十七亿分之一秒。”

“哦。”

“可您知道吗？三十七亿分之一秒，对一个电脑人而言，这已经是地久天长。”

这段对话出自《星际迷航》系列电影中的一集《First Contect》（有译作《星空第一击》），“企业号”的电脑人“数据”（这个一直梦想拥有人类感情的机器人也是该剧中家喻户晓的角色之一）在机器人女王死了之后，感到一丝难过，然后与船长进行了这样一番对话。如果爱因斯坦在世，会从中发现相对论的真谛；如果歌德还活着，也就不用为女人的欢聚和离弃而神伤。写到这里，我的脸一下子僵住，心突然像被刺了一下，也就三十七分之一秒的时间，比地久天长差一亿倍。

“斯大林得知卓娅被残酷处死的消息后，对西方面军部队发出命令，遇到第332步兵团的德国官兵，就地枪毙，绝不接受他们的投降！”

苏联电影《莫斯科保卫战》长达五六个小时，重复的战争场面看得人昏昏欲睡，但每次演到这里，女英雄卓娅被处死在绞刑架上，苍茫落日中，激愤的旁白这样念道，然后便是全电影院的掌声雷鸣。

在苏联浩大的战争电影中，斯大林留下了许多掷地有声的语言，像他对苏联人民这样鼓劲：“好吧，既然德国人想得到歼灭战，那他们就一定能得到歼灭战。”他拒绝将被德军俘虏的儿子交换回来时这样说：“我不会用一个士兵来交换一个元帅。”?是，如果了解了历史的真相，你便会不喜欢他。

苏德战争前，在斯大林发起的肃反中（就是让保尔·柯察金无比兴奋又投入的那场运动），五个苏联元帅中有三个被诬陷为“人民的敌人”而遭处决，16位司令员中的14人、67位军团长中的60人、199位师长中的136人、全部副国防人民委员（11人）、最高军事委员会80人中的75位都被枪毙了。另外还有三万多名团级军官被处死。希特勒高兴地说：“他们没有好的统帅”，然后发动战争，然后是苏军卫国战争初期的大溃败。

但这些电影毕竟还是我们的童年烙印。那个年代，我们没有任何渠道知道上面这些信息，所以我们由衷地相信电影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并相信了那么多年。

如今重温这些电影，还能看到什么呢？看苏联人民吧。他们钢铁般的战斗意志、农民似的敦实和善良、博大的幽默感、忧伤的战地浪漫曲……脏屋子里住着的高贵用户。

“海明威说：‘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们为之奋斗。’——我相信后半句。”

大卫·芬查的《七宗罪》是一部让人很绝望的影片。片子临了，摩根·弗里曼饰演的老警察看七宗罪一一兑现，不管好人还是坏人，都不可避免地堕入灵魂的深渊，于是老弗里曼冒出这么一句，影片到此结束。

为龙套唱赞歌

所谓龙套，连配角也不是，有的连台词也没有，只在荧屏上一闪而过，来如流水兮去如风。他们的角色没有名字，他们自己在演职员名单上也没有名字（至多在群众演员的庞大名单中逗留一下）。但是，电影没了他们，也不行。比如，香港枪战片中那些被周润发刘德华李修贤等好汉如同割稻子一样击毙的黑社会马仔们，如果你看多了这类片子，便会发现有几个相貌俊秀、留着中分发型的人经常出现，其唯一的戏份就是四肢抽搐面孔扭曲地死去。正是他们，完成了你对周润发刘德华李修贤的赞美和崇拜。

龙套往往留不在我们的记忆中，但能在你观影时轻轻敲击一下你的心灵，并在别人谈及时让你张嘴轻轻一“喔”，瞬间闯入你的脑海。

俺试着提几个龙套，看看你是否记得。

很久以前，俺就萌生了为龙套做赞的念头，其由头就是《大话西游》。看片子时我曾经感慨，绞刑架上那两个小妖是电影史上最节烈的龙套。一部《大话西游》三个多小时，角色不下几十个，全都在忍受着唐僧的叨逼叨，却只有这两个小妖，振臂高呼“我受不了啦”，然后慷慨就义，谱写了一曲用生命追求耳根清净的自由颂歌。特别是第二个小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一定要赶在唐僧的人生哲理出口前把自己搞死，端的令人敬佩。

陈寅恪先生说，这是有“自由之意志”的人，大写的人。

当然，最有名的龙套是“如花”，周星驰电影中那位满脸胡子茬爱挖鼻毛总是一脸憨厚媚笑的美女。在他之前，没有一个演员演的角色比其名字还让人熟知，而那些角色还仅仅是个龙套，于是他拥有了无数的fans，包括我。

如花这个名字出现在《九品芝麻官》中，她承担向白面包青天借种的重任，此人还是《国产零零漆》中性价比严重不符的当地头牌妓女、《唐伯虎点秋香》中抗暴跳河不愧贞的烈女、《大内密探零零发》中令皇帝潸然泪下的后宫佳丽、《少林足球》中把赵薇收拾得乱七八糟的美容店女老板、《食神》中的学生妹、《算死草》中的阿仁、《行运一条龙》中的小丸子、《百变星君》中的王小虎……

他叫李健仁。

像李健仁这样靠演龙套而出名的演员少之又少，而出名演员演过龙套的却是多之又多，如周星弛饰演的《射雕英雄传》中的宋兵乙，这个角色已经成为人们的励志经典。成龙在李翰祥导演的《金瓶双艳》扮演卖梨的郓哥，不是龙套而是配角，但他对这一段经历却一直讳莫如深，想是怕这部被称为港台风月片鼻祖的《金瓶双艳》玷污了自己名声的缘故吧？

这方面我知道的还有迪卡普里奥，当年看茱丽·巴瑞摩尔演的《欲海潮》，片尾出字幕时，我在cast中蓦地看到了Leonardo DiCaprio的名字。

我眼前一亮，迅速又暗淡下来，没记得片子中有迪卡呀。

当时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牛脾气一发作，就耐心寻找起来。终于，在一个镜头中找到了《泰坦尼克号》中的熟悉身影——镜头里是巴瑞摩尔和她的闺中密友从教室里走出来，这时有一个男生在镜头前从左闪入从右闪出。用慢进看看，就是他！

这个只在全片中出现了不到两秒钟的龙套，三年后主演了一部俺至今挚爱的电影《篮球日记》，至于其后的大红大紫，就非俺一枝秃笔所能尽述了。

成名后的周星弛拍了《喜剧之王》，讲述一个龙套演员的艺术生涯，他很庄重地对别人说：“请不要叫我跑龙套的，其实——我是一个演员。如果一定要叫的话，请不要在前面加个‘死’字。”

第一次产生“龙套”这种感触，是看《第一滴血》时。一群民兵将兰博围在了坑道里，其中一人劝兰博投降，就是他，头戴迷彩钢盔身披防雨斗篷，由童自荣配音，一声色厉内荏的“强（念jiang）——兰博！”，就让人忍不住要笑。

这个民兵好像是个小卖部的老板，农忙的时候还惦记着收麦子，让他们这样的业余选手来对付游击专家兰博，演员是龙套，角色也注定是龙套。看到这里，俺不禁想，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做得很专业很职业啊，要不，就只有做龙套的份儿了。

且慢，就是这个龙套，奋起一记榴弹炮，将兰博赶进了老鼠洞里。看他们兴冲冲地站在坑道的废墟前合影留念，看他们乐孜孜地回家种田，而另一边，发动了一场战争并所向披靡的强·兰博却哭得稀里哗啦的。

龙套也有龙套的尊严和快乐啊。

说说俺最尊敬的一个龙套。

《美国往事》，意大利导演塞尔乔·莱昂内的伟大的生命史诗中，有一个司机，他为黑社会老大“面条”开车。

“面条”请他打小就深爱的女孩黛博拉度过了一个豪华的夜晚，第?天，她就要离开这个肮脏血腥的街区，去好莱坞寻找梦想。随着夜深及离别的临近，诗意逐渐演化成兽行，在车上，“面条”绝望地强奸了这个喜欢他却注定不属于他的女人。强奸正在进行时，车突然停下，司机下车，猛地拉开后排车门，站在门口。

“面条”狼狈地下车。司机递给黛博拉一件衣服，遮盖她裸露的身体，然后站在“面条”身边，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面条”终于对他说：“你送她回家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厚叠钞票，数出两张递向他。

这位司机，冷冷地看了一眼“面条”的脸，扭身上车，开车走人。那两张钱，他连看都没看。整个过程中，他的胳膊、肩和脖子耸成一个骄傲的弧度，让俺五体投地。

“面条”颓然地站在那里，黑社会老大的不可一世被身后的蓝天和稻田重重淹没。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1）

记得当时年纪小

十三岁的美国小姑娘罗伦和妈妈来到法国，遇见了能在海德格尔方面与她进行对话的法国小男孩丹尼尔后，两人顿生知音之感，迅速坠入情网。

罗伦的妈妈意识到这不是个事儿，准备调回美国工作。罗伦知道，两个月后，她就不能跟她的爱人在一起了。这时她听到一种说法，她最崇拜的诗人布朗宁夫人住在威尼斯时，在落日时分，当全城的钟声瞧响，她与爱人在“叹息桥”下吻在一起，神迹就会降临，保佑他们相爱到永远。

她对爱人说，要去威尼斯。

……在所有的困难面前，罗伦只是说：“我要去威尼斯。”

……终于，他们在水城的叹息桥下，忘情地吻在一起，这时，整个城市的钟声都为他们敲响，全世界的夕阳都为他们照耀。

罗伦要去美国了。丹尼尔站在林荫道旁，看他的爱人远行。

她走上前，对他说：“我会每天给你写信的。等到假期，我会跟同学们一起来法国，来看你。”

“我不希望你跟他们一起来。我不喜欢你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

罗伦笑了：“对啊，我们是多么特别的人！”

一部爱情电影，《小小罗曼史》，我更喜欢另一个译名：《情定日落桥》。据说它改编自克劳德·克鲁兹的小说《E=mc2》。就是爱因斯坦的那个能量公式。爱情的能量，年纪越小，能量越大？

演罗伦的是戴安·莱恩，我还是更喜欢将她写作黛安莲，这是她的第一部电影作品，1979年，她十四岁。

而我看到她的第一部片子是2002年的《不忠》，所有的宣传都津津乐道于其中的激情戏，黛安莲饰演的纽约Soho区中产少妇外表冷漠内心狂热，在与陌生人做爱前几乎不发一言。然后，我看到了寻觅良久的《情定日落桥》，片中的她，为躲避别人的追赶，被丹尼尔带到一家成人影院，银幕上的情景让她顿时捂住了脸，然后逃出去。

时间就是这样刻画一个女人的，特别是两部片子按照我这样的顺序来看。

像做爱一样乏味

中国与美国是有时差的，彼处的人老珠黄，到了这里，就是风姿无限。

城市里流行N种性，身为女人，要敢做敢爱敢做爱。而在美国，第六季已经成为她们的告别演出。当都市里的小资和艺术青年看着《欲望城市》，正食髓知味乐此不疲的时候，大洋彼岸的女主演萨拉已经厌倦了欲望，开始相夫教子，并甘之如饴。

当年，《欲望城市》也是有过一段激情燃烧岁月的，1998年第一季开播伊始，这部“纽约性生活大观兼指南”迅速震晕了所有的美国人，时装商把剧组的门槛都踩烂，只为让剧中的四位美女能在做爱的前后穿上他们的产品。这些脱卸方便的衣服使四位主演实现了所有女人内心最深处的愿望——永远不会穿同一件时装出现在不同的时间和情场。

性生活也是生活啊，谁能离得了呢？在这样的城市里，像凯瑞、萨曼莎、米兰达、夏洛特这样的女人，有那么多词儿让她们享用：美丽、性感、多金、知性（“白领”这种词儿就太低级了），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除了呻吟和高潮？

而那些男人们，大家都体健貌端，都受过高等教育，都收入颇丰，都有房有车，都婚否不限，都热爱生活和艺术。满眼望去，有什么差别？于是和谁上床也是上床，性能力便是唯一的考察指标。无鱼，肉也可，无爱，做也可。

就像米兰达结识了一个酒吧侍者，几个闺中密友聊起这事儿，第一个问题就由萨曼莎问出：“他床上的表现怎么样？”

米兰达无限陶醉地说：“没的说。”

“那你还图什么？”夏洛特接腔。

瞄准下三路，革命无不胜。凯瑞她们在纽约各种各样的床上无往而不利，享受着男人们各式的技巧和讨好手段，陶醉于自己的尖叫和表情。但她们并不快活，天亮了，多是一个人从梦中醒来，无论男人对她们做什么，也不会伤心或生气；夜深了，她们很轻易地找到一起上床的人，却依然是一个人回家，男人偶尔送她们到楼下，也舍不得走下出租车。一旦有人说要与她结婚，尽管明知是个误会，也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是的，在活色生香的欲望城市，“你可以假装性高潮，但你装不出亲密来”。

哦，高潮

我很奇怪，那些说《迷失东京》是王家卫式电影的人，他们是不是真的看了这部电影。尽管索菲娅·科波拉在奥斯卡颁奖礼上向王家卫致了敬，但，温瑞安还向金庸致过敬呢。

那就从温瑞安的小说说起吧。纵有千般不是，但总?一种境界是其他武侠小说作者无法比拟的，就是“求不得”。比如萧秋水与唐方，匆匆一遇，付出是一生的留恋；比如方振眉与岳飞，他离他最近的时候，都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却最终没能看到岳元帅一眼。这就不是金庸那种“两人鸳盟虽谐，可称无憾”的大团圆结局了。

《迷失东京》渲染的也是“求不得”。但求不得之后，就不是王家卫那种小家子气，一个大男人家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满世界转悠，直恨自己为什么学不会遗忘只学会了嫉妒。东京的酒店里，她早晨敲开他的门，看到一个女人在他那里过夜，也只是问候了一声，连配合着笑一下表示大度都不用。这一场景要搁王家卫身上，不来一长段旁白才怪。

另一点与王家卫不同的是，索菲娅·科波拉是个女人而不是男人。不要小看这种性别的不同，王家卫的电影从来都是从情感、精神方面的伴侣降格到肉体的占有上，得不到就开始念旁白。而女人，她们心中的满足显然比男人要高贵。有一部电影叫《停机四十天》，片中宣布禁欲四十天的男人给憋得险些当了恐怖分子，而那个女孩，只需要男人用一朵玫瑰轻抚她的身体，就达到了高潮。

这是对男权最大的讥诮和疏落。

回过头来看《迷失东京》，索菲娅·科波拉，这位才女编导，向人们展示了她心目中真正动人心弦的高潮：她和他躺在他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很自然地攥了一下她的脚，然后松开手，继续说着。

这样就可以了。去他的王家卫。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2）

远离真相

《重生》是一部乏味透顶的电影。妮可·基德曼演一个美丽的少妇，丈夫暴毙，她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养好伤口，准备投入新男人的怀抱。而事实上，已故的老公却与她的好友有私情。这个秘密被一个小男孩知道，就冒充妮可的亡夫，开始了乱七八糟的打抱不平。

片子唯一的可取之处是对所谓爱情和婚姻的拷问。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所有的感情都禁不起推敲，更不能承受真相之重。妮可对亡夫念念不忘，由于永失我爱，十年都缓不过劲来，残酷的事实却是，丈夫在天国等待的是另一个有夫之妇。片子结尾，妮可和新丈夫举行婚礼时，跑到海边痛哭流涕。她也许是为爱情的不可信任而绝望，无论将她拥在怀里、对她呢喃说出“我爱你”的男人是谁。

所以我说，那个小男孩不怀好意。他要真的喜欢妮可，就应该滚得远远的，而不是把没意义的人生撕破给她看。

同样是揭示真相，《偷心》就比《重生》好看许多。片中两对男女彼此都有了关系，然后就对自己的爱人进行毫不虚饰的坦白，连做爱的过程都事无巨细。那些香艳的偷情场景，经当事人讲述出来，却残酷得近乎刺耳。老实了吧？所以不敢靠真相太近。

我操办过一份娱乐报纸，每次评报会，大家都说，八卦些，再八卦些。为什么我们对其他人动荡的隐私那么热衷？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勇气探究自己的生活。夜深时分，他突然接到一个手机短信，打开后对身边的你念道：“妈的，又是‘本公司有大量走私车待售’”，你有兴趣趴过去看一眼那短信的真实内容是什么吗？情人节，他贱忒兮兮地向你献媚，你宁愿相信吧，那是属于你的唯一一朵玫瑰。再看看你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即使与他两情相悦时分，你都会被另一个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名字刺痛；你微笑着接受他爱与被爱的馈赠，笑得连隐藏的遗憾，都那么的明显。

我们只能远离真相，在别人的故事里咀嚼着人间永恒的悲欢与悲凉。

婚外情教科书

人为什么看电影？我想其中有一个缘故应该是，从电影中学习一些招牌式的动作、表情和反应，以备自己生活中的不时之需。

这年头，关于爱情的离弃，婚姻的背叛，已经屡见不鲜。但那被离弃、被背叛的一方，当伤痕突然迸裂在自己面前，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就那样活生生的出现，你可怎么办呢？

让我们从法国电影中学两招吧。

《我要留下来》由大美女苏菲·玛索主演。片子的开头是，苏菲开车，载着儿子，为酷爱自行车运动的丈夫A保驾护航，等A累得像个死猪一样到达目的地，就把车停下来，把果汁和做好的三明治提供给丈夫。

苏菲越来越不能容忍和A之间平淡乏味的生活，就和另一个男人B好上。接下来该我们好好学习了：当A知道这桩事儿后，并没有生太多的气，反而登门拜访横刀夺爱的B，两人还酒风浩荡地走了几杯红的。一来二去，A和B成了好朋友。苏菲搬去和B同住，A去看他们，反倒跟B聊得极投缘，相较之下，苏菲又成了外人。

就这样鼓捣来鼓捣去，片子到了结尾：A依然骑着他的自行车，依然有一辆汽车为他保驾护航，车上依然有他的儿子，不过开车的人已经由他的妻子，换成了夺去他妻子的B。还没到达目的地，有一辆车拦住他们的去路，A和B停下来，看到他们都深爱过的美丽的苏菲从车上下来，旁边是她新爱上的男人C。

看到了吧，作为婚外情中的被遗弃一方，应该学会这种非暴力不抵抗的合作态度。我们老是敬佩地说法国人优雅又浪漫，而所谓“优雅”，就是体现在这方面吧。而有了另外一方的优雅态度为前提，也才能产生那么多的浪漫。

另一部法国影片《偷情桥》，卡洛尔·布盖演的妻子有了新欢，大鼻子杰拉尔·德帕迪约演建筑工人丈夫。他跟踪妻子，看妻子去到一栋楼里，他站在窗下，听着里面传来男欢女爱的声音。然后妻子下楼，他攥着粗大的手说：“我连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的心都有。”然后平静地离开。

看到了吧，学着点儿，这才叫风度，这才叫以不变应万变。

《偷情桥》整部片子都很平静，大鼻子甚至为老婆张罗离开家的行李，还为她找了个搬家公司。只是到了影片最后，他一个人坐在家里，面对来安慰他的友人，突然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不是怀念她，我是怀念她在家时的那种温暖。”

他说。

满世界都是路

我们处在这样一个时代：一，对前途不可把握；二，生活越来越没有新意。

关于第一点，不是我论述的重点。你只需想想，你现在这副傻样子，是六年前的你、六个月前的你、六天前的你、六小时前的你曾经预料到的吗？……所以，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所以，今天的你不要贱乎乎地张罗，替明天的你做主设计什么事情（念到此处停一停，可能有掌声）。

打着“读书”这个附庸风雅的旗号，我来着重谈谈第二个问题。

诚如鲁迅先生所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这句格言曾有效地鼓动起多少人的热情和勇气。但鲁迅就那么对吗？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踩出多少路，早已没有一块地方是没被人走过的。

你想走出一条新路吗？

你的脚下早已是脚印杂沓，阡陌纵横，前见古人，后有来者。

读书、写字，更是这样。几千年的文明堆积下来，早已穷尽了文字组合的一切变化，故事情节的一切跌宕，食色性也的一切哲理。

满世界都是路。

在全民族集体发昏的年代，几亿人喊出的一句共同心声是“知识越多越反动”。这句话从虚无主义怀疑论者的角度来分析有一定道理，读书越多，的确更容易让你灰心绝望。

比如吧，你的朋友喝得醉醺醺的来你家借宿，你一边忍耐着心中的厌恶，一边帮他擦拭吐到地上或床上的污物，还得扶他起来喝晾好了的浓茶。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总得给自己戴顶高帽呀，于是你对柳眉倒竖的太太和追悔莫及的朋友说，没关系没关系……接下来，你要用一句话来说明你对友谊的态度。

A 如果你是个文化人，你会引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这句耳熟能详的话而与你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B 如果你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你会说一句：“朋友来了，怎么折腾都是应该的”，然后很酷地告诉她和他，是兰姆说的，语见《伊利亚随笔选》中文版第116页、英文版第166页。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这句来历偏僻的格言而对你产生了浓厚的敬意。

C 如果你是个很有个性的文化人，你会避开孔夫子和兰姆的格言，而采取百分百原创：“你能来俺家，是俺的面子。”这有可能产生三种结果——

a 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这句没有来历的话而对你产生了深刻的鄙夷：“为什么不用一句人家孔先生的话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丫真没文化。”

b 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你说这是句原创的话而对你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你丫真操蛋，拿俺们没看过的书上的格言来蒙俺们，还说是自产的。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c 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认为这是句原创的话而对你产生了少许的钦佩，然后把你这句话广为传播，没想到被一个博览群书的大学问家听到，并对你产生了深刻的鄙夷：“丫真操蛋，拿老百姓没看过的书上的格言来蒙人家，还说是自产的。这明明是《吉尔·布拉斯》里的一句话嘛，详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36页。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实在是可怜极了，里外不是人，动辄得咎。一切都是在落人窠臼拾人牙慧，永远不要再指望能有什么新的发明了。

在我的眼中，人类的文明成果就像个高耸入云的专利局大楼，里面是一个个房间，堆放着前人的智慧结晶，并义正词严地告诉你，版权所有，盗版必究。

你想独出机杼别出心裁吗？可怜的人类，几千年间除了将刻甲骨文的石刀变成计算机上的键盘外，智商没有任何提高。黑格尔申请了大小逻辑的专利，过了这么多年，都没人向他挑战成功。人家还有一个优势就是比你早生几百年，先在茅坑里占了个位子，后来者只有居下了。

你想避免盗版嫌疑吗？那你总得先把已经申请专利的东西过一下眼吧。可怜那些东西，你就是花六辈子的时间都看不完的，更不用说挤出时间生产自己的专利了。你想伟大，就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巨人们的肩膀早已昆仑巍峨高不可攀。

你想破罐子破摔吗？于是你厚着脸皮说无知者无畏，我是流氓我怕谁。你对那幢高楼视而不见，对那些专利产品根本不屑于研究。可这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呀，别人的眼可盯着你呢。你刚说出句自以为是原创的话，写出篇完全自产的文章，就有大学问家们向你竖起义愤填膺的中指：“丫在盗版！丫在盗版！！”

我们活得真是越来越没有理由。

回过头来再看鲁迅那句话，不得不承?他是为古人预备的。活到我们这份儿上，灵感越来越没有新意。

于是你尴尬成这样，写篇文章，要不引用点古人的格言掉会儿书袋，就没人信服。

于是你沮丧成这样，读本书，就像去逛那个专利局，读得越多，你知道属于你发挥的空间就越小。

“满世界都是路，你只有来选择自己的脚步。”

在你还没有把所有的书翻遍，还不知道此前有哪位先哲创造了这句格言之前，就把这句话算成是我说的吧。

当我边吃担担面边对一个朋友说要写篇《关于读书的记忆碎片》时，他那比瞳孔还小的鼻孔里发出一声“嗤”。微言大义，我完全能明白他的轻蔑。

是啊，这小子读的黄色书籍都比我看的所有颜色的书加起来还要多，说什么读书，没的笑掉天下读书人的黄牙。

但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你不过是比俺多逛了几个专利局的房间而已，不过是比俺多知道几条挂着“此路不通”牌子的专利小马路而已。

在写作本文之前，我一再告诫自己尽量不去招惹专利局里那些产品，但写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引用简爱小姐的那句话来反驳一下自鸣得意自命不凡的读书人：“越过坟墓，我们都将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

引用别人的格言，就是有说服力。走现成的路，就是好使。

不致敬也是可以的（1）

俄罗斯电影大师塔科夫斯基在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给他读《战争与和平》，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阅读垃圾”。

可惜我像老塔那么大的时候没有《战争与和平》可读，并且按照合乎逻辑的推断，即使《战争与和平》放在那时的我面前，恐怕也看不出什么好来。

我读到的第一本书是《民兵训练手册》，非常喜欢里面粗糙的工笔插图，“立七坐五盘三半”（人体素描口诀）之类，还拿较薄的白纸描募了一些。认识的字就从这本书开始，第一页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第二页是“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战士”。这本书的主人是我小舅。他神秘地告诉我，第二页上的话是林彪说的，并叮嘱千万不要说给别人听，因为林彪当时已经“黑”了，按照规定，他的照片和语录是要被从书上撕去的。

童年时代文化生活的贫乏已经被许多人津津乐道过了，诸如如饥似渴地阅读能看到的每一份革命大批判报纸，《解放军画报》、《人民画报》是难得一见的珍馐，《小朋友》、《红小兵》、《儿童时代》等适龄彩色杂志更是只闻其名出现在梦中……我记忆中最有文化的游戏是背诵毛主席语录，有一个小哥们能一口气地连背三遍“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招致一片惊叹。

上学后，苦难的读书生涯开始了。毫不夸张地说，从小学到中学，语文课本里的文章多是垃圾，成心将我们往沟里带。不是垃圾的东西，也被他们有本事弄成垃圾式教法。这方面所受的精神虐待，不说也罢。反正那时老师对学生的要求是“多看课外书”，而对看多了课外书的学生又进行劝阻，怕影响课内的学业，由此可以鲜明地看出语文教学与文学审美和阅读需求之间的严重对立。

当我长大成人后，看到了郑渊洁的皮皮鲁系列，顿生无限感慨，恨自己童年时没有遇到这样的读物，并从此打心眼里认为老郑是中国最伟大的作家。

有人与我看法相同吗？

这世界上有一种贱人，叫嚷着苦难是什么财富，并对可怜的成长历程感激涕零，似乎只有在荒漠上才能知道水的可贵，才能充分吸收水的养分，让自己长得有个人样。如果在水源充足的地方，就会拿水当毒药，渴死都不带喝的。

他们以为今天混得不错都是沙漠给的，他们以为这么爱书都是没书的年代给逼的，然后对现如今的孩子们能够在知识的海洋里自由遨游感到忧心忡忡不可理喻。我也喜欢这样，显得自己的少年时光不至于真的那么可悲，而只是——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可悲而已。

我们总有一种错误的想像，觉得自己之所以能成为现在这副样子（而这副样子又是最好的），是唯一的可能性。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连制造苦难的人，也因此捎带着被感谢。仿佛童年时要过的是好日子，现在就会变成个二流子，或是个二傻子，至少也是个二楞子，绝对不会这样既知书又达理既文明又文化。

曾经看苏童评张爱玲，说《对照记》发表时配了一张她穿旗袍的照片，张爱玲对这件并不是很合身的旗袍做了很认真的解释，说是继母送的。“料子很好”，“领口都磨破了”——前一句话是继母说的，后一句话是张爱玲补充的。她记住了别人的恩惠，也记住了那恩惠的瑕疵。“她向现实生活致敬，同时对他人说，不致敬也是可以的。”

苏童的这句评点可以视作对我们的童年时代的结语。

读书有一种真正可怜可悲的境地，我将在下次碎片中集中论述。相较而言，没什么书可读、以及读的书垃圾居多，这两种遭际还不算最惨。无书可读使我们更善于精读，读些垃圾书，也使我们不至于偏食，更知道好粮食的可贵——在垃圾场里长出的庄稼自有其茁壮之处。

其实世界上最不人道的事儿就是向别人转述自己读过的书。但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几乎整整一个国家的人读的都是同样的书。这种共同的阅读经历使我有理由来回忆一些雕刻在少年时光里的记忆，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基因密码。

《动脑筋爷爷》，那一年，我和父亲一起拉煤回家准备过冬。他突然叫我看住煤车，等他一会儿，说去书店给我买两本书。这可是几乎让我晕眩的幸福。父亲问是要《动脑筋爷爷》还是《算得快》，我知道他没足够的钱两样都买，就权衡了一下，说出前者的名字。事实上觊觎那套书良久，对其馋得不行。父亲没有食言，过了一会儿给我买回来，共是四本，全彩印刷。我猜他心里应该有些后悔答应了我的要求，因为相较而言《算得快》要便宜得多。这套书成为我的珍藏，看了不知多少遍，书中传授的科学知识早就烂熟于胸，小天真和小问号的幸福生活也让我艳羡不已。后来这套书又出了第五册，但我忍着没要父亲买回来凑齐，因为老是见他和母亲为钱发愁。

《小灵?漫游未来》，这大概是高产作家叶永烈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了——除了该书，他还有以金明、戈亮为主人公的科学福尔摩斯系列传世，以及后来充满对话的政治人物传记，好像他当时就带了个录音机在人家身边似的。对了，他还是《十万个为什么》的骨干作者。前两年看到有人不无醋意地说老叶挣了多少多少稿费，我倒觉得他拿多少钱都是理所应该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开启了我们童年时的科学幻想之门，不过如今看来，那些幻想太傻大憨粗了一些，特别是“农厂”里高耸入云的向日葵，还有切开后有桌面那么大的西瓜，几头人才吃掉一个角，剩下的就浪费了。这属于穷惯了的人的科学幻想。

《红旗飘飘》，这是个系列丛书，由一段段革命传统故事组成。当时喜欢它，一是因为规模大，共有几十本，看着解气，二是因为那时的小男人都喜欢打仗的故事，并通过对比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还不是最惨的。

《小狒狒历险记》，融动物知识与冒险故事于一体的童话，神秘的非洲大草原，紧张得让人掌心出汗的逃亡，特别是花斑豹追小狒狒那段。对了还有，长颈鹿是个哑巴，因为她没有声带。

《谁的脚印》，这同样是一部科普童话集，里面搜集了许多将浅显科学常识和人生道理糅合在一起的故事，图文并茂。我清楚地记得定价是四角二分，因为这笔钱是攒了许久才凑够的，攒钱期间往书店跑了一趟又一趟，担心这本书卖完。终于将其“请”到家中，如饥似渴地读啊读。其中有一篇介绍的是水葫芦，说长得飞快，公社的猪还特别爱吃，吃后也长得飞快，所以是件宝。二十多年过去后，我从电视里看到，南方水乡水葫芦成灾，原来既无营养又污染环境，都是垃圾，不得不花大力气清除之。

《宝葫芦的秘密》，该书属于文革后被解冻的童话，不过据我看来，把它冻起来并不为过。看过这本书后，有多少人渴望像主人公王葆那样有个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宝葫芦，好让自己安逸享乐？这一点恐怕大违作者的教诲本意。张天翼在书中灌输了许多哲学教义，努力让大家鄙视剥削思想，可惜一碰到那些空洞的对话体说教，我就将其翻过去不予理会。其实他老人家最好的童话还是《大林和小林》，可惜我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是上高中了。

小学的后半段，识的字多了，就开始看“大书”——俺们那噶对成人书籍的称谓。流传的大书多是文革前的旧书，纸已呈黑黄色，前后往往都掉了几十页，翻得太多导致书脊从中间开裂，如果再加把劲就能把三十二开的书分成六十四开的两本。除了这些劫后余生的古董，还有一些重版书和新版书风行全国。

《第二次握手》，文革期间就以手抄本方式流传的爱情小说，作者在上刑场前的千钧一发时刻被平反释放，小说也得以正式出版，据说总发行量达到四百三十万册，成为建国以来当代长篇小说发行量的第二位，仅次于《红岩》。有着一双美丽哀愁丹凤眼的丁洁琼成为多少人的梦中情人。

不致敬也是可以的（2）

《新儿女英雄传》，这是我看的第一部“大书”，冀中儿女的抗日故事，记得最清楚的是里面的两句情歌：“年轻人多得像细沙，你为什么单爱我？”最有趣的是牛小水扮成新娘去杀日本鬼子，最气闷的是张金龙婚后虐待杨小梅。这本书的主题也很女权，最后杨小梅改嫁给不打她的牛大水，完全无视所谓的节烈观。后来又看到一本《吕梁英雄传》，更放得开。

《白话聊斋》，我从小听说的一句话是“老不看《三国》少不看《聊斋》”，不看《聊斋》的原因说法不一，或曰那些鬼故事太恐怖，或曰那些狐狸精太狐媚。那种禁忌的诱惑让我连看了三册翻译成白话文的洁本《聊斋》，说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多糟。长大后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三册《聊斋志异》囫囵吞枣地看完，才发觉蒲松龄的语言魅力。文字就是这样，一改，就全走样了。

《林海雪原》，当年许多人可是拿它当武侠小说看的，确实过瘾，难得的是这是作者曲波的半自传体小说。小说中可能最招人待见的是杨子荣，但我崇拜的却是勇武飒爽的刘勋苍，还有草莽英雄姜青山，以及他的那条“赛虎”猎犬。许多人领略爱情的甜蜜也是通过这本书，二零三首长和小白鸽白茹的情愫唤醒了他们的怀春之心。说来话长，这些革命现实主义作品往往给人带来另类的阅读体验。在一次饭局上，大家聊起让我们首度产生性冲动的文学作品，有一人居然说是《红岩》，说江姐穿裙子的样子让他第一次领略到成熟女人的风韵，包括她穿裙子时露出的腿，乖乖龙的东。

《封神演义》，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它排不上号，但这部小说中有两段比较色情的描写，是当年年轻人奔走相告的秘密。这套书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阅人无数。我把书合在那里看了一眼，白纸切边中有两条被翻黑的痕迹。顺着这条线打开，正是大家口碑相传的焦点：纣王收喜妹、土行孙娶邓婵玉。

《牛虻》，相较于其他外国革命小说，冷酷而有伤疤的牛虻无疑是最有魅力的，因为他有不对任何人言说的隐痛，以及相互刺伤的感情纠葛。爱人的一个耳光，隐秘的身世之谜，野兽般粗鲁的美……“不管我活着/还是死去/我都是一只牛虻/快乐地飞来飞去”，你怎能不心动？

…………

《中国少年报》上开始连载《假话国历险记》；万人空巷齐看《流浪者》、《小街》、《庐山恋》；刘兰芳袁阔成的评书弥漫在一切有人烟的所在；小青年们拎着硕大的录音机走过一条条街道，张帝开始在磁带里自问自答；《三国演义》连环画共出了四十多本；中央电视台一边播《安娜·卡列尼娜》一边告诫观众要用批判的眼光看待列夫·托尔斯泰并树立正确的婚恋观；《读书》杂志创刊号的文章是《读书无禁区》；《大众电影》的封底登了灰姑娘与她的王子的接吻剧照；“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一本好书要到货时，一些人会在清晨的书店门口排队，露水沾湿了他们两边各有两道白杠的蓝色运动衣……

裹挟在这样的大潮中，我，我们，迎来了光荣的八十年代。

我们的八十年代。

曾经有一些书摆在我的面前（1）

中学时代的读书生涯乏善可陈，大多属于功能性阅读，比如抄写《辽宁青年》上的抒情排比句来提高自己的文采，背诵名人名言好让自己的议论文更有说服力等等，而如果看点儿与高考升学无关的书，就会被联想到可能落榜。但文明的火花是谁也拦不住的，就像冯雪峰赞美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而反抗简直是天性”。

《作品与争鸣》，说来奇怪，当我在脑子里梳理中学时代读过的书时，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这份杂志。当时几乎所有的文学杂志都很畅销，我不至一次地在如今已经成名的文化骗子家里看到那个年代一期不落的《当代》、《收获》、《中篇小说选刊》之类，而导致这本杂志走红的原因当然是“争鸣”那个词。此外时代文艺出版社的“新时期争鸣作品丛书”也风行一时，我在那里读到了至今仍认为是最棒的当代小说《波动》，作者叫赵振开，他的另一个名字叫北岛。尽管现在看起来争论的由头和观点都那么可笑，但被允许进行争鸣，无疑是一个时代最大的骄傲。

《朦胧诗选》，这是我见过的脱销次数最多的一本书，屡次去书店购之不得，都说卖完了。等到终于买到手，已经是大学毕业后，此时早已将其中的大部分诗抄了一遍背了数遍，再看一下版权页，印数已达数十万，实在不可思议。听说有人送给心爱的姑娘一盘录音磁带，在克莱德曼优美的钢琴伴奏下，那厮煞有介事地念着舒婷的诗，第一句“也许我们的心事，总是没有读者”，就把那姑娘煽哭了。还有拜伦雪莱泰戈尔——哦，有人记得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的《青春诗历》吗？那是一个诗歌被大声朗诵的年代，而我正处于极度需要诗的年龄，这是最幸福的合拍。

《寻找回来的世界》，这本小说是著名诗人、中宣部副部长、文化部部长贺敬之先生的太太柯岩女士的作品，不知道是不是妻因夫贵，但至少是小说因电视剧贵，成为文学与影视联姻的首个范例。本来我对小说毫无兴趣，但迷上了同名电视剧里许亚军饰演的冷酷的“伯爵”谢悦，于是将这部小说找来看了一遍。如今再度回忆起它，聊以纪念青春期的同性偶像崇拜。

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这是我上高中后看到的最美味的书。《从地球到月球》，人类要完成登月大计的时候，一家剧院却在上演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幸亏老板识时务，急忙改成《皆大欢喜》，才让人民皆大欢喜。还有《神秘岛》，流落荒岛的哥几个为水手潘克洛夫偷偷种了些烟叶，然后把卷好的烟卷递到他的嘴上，为他点着。烟瘾憋了好几年的潘克洛夫“那忠厚诚实的面庞发白了”，他用粗壮的胳膊把伙伴们挨个搂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我们的交情要继续一辈子的。”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这本书流行时我正上高三，看得荡气回肠，挤出许多宝贵的学习时间来抄录石评梅凄艳决绝的诗句。仔细想起来，石评梅的一生还是很符合当时人们的理想的：才貌双绝、被革命者俘虏的芳心，“生如闪电之耀亮、死如彗星之迅忽”的情人，“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只有把剩下的泪流到你的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的坚守。上大学后宿舍老二被我们称为“金石专家”，肉欲的他喜欢《金瓶梅》，纯情的他喜欢石评梅，故得此号。

金庸，这已经不用多说了吧？一段逸事是，我的师兄当年在《中国青年报》实习，写的文化通讯中有一句为“如今的中学生爱看金庸、琼瑶”，被明察秋毫的校对人员执意改成“如今的中学生爱看金庸的书、琼瑶的书”，弄得他几欲怀疑人生。香港八三版《射雕英雄传》上演时，我正值中考，根本不敢看。后来看了流传到内地的原著，再有机会看该剧，觉得真是垃圾。拍了新版《射雕》的张纪中先生也说那一版是垃圾，尽管我俩的参照物不同，但说明姓张的人都是这么耿直。

1987年，我如愿以偿地考入大学。报到不久，就和同年级的新生被闷罐车拉到山西临汾军训，独臂将军余秋里为我们壮行。在那片黄土地上，一个阳光普照的下午，我和同宿舍的老四挂在双杠上打磨肱二头肌，憧憬起即将拉开大幕的大学生涯，兴奋不已。

“证明我，沸腾的沉默”。我们可是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啊，一定不能让这四年虚度。

我们制订了雄心勃勃的成材计划，阅读计划当然是最重要的部分，因为以我们当时贫乏的想像力而言，实在不知道除了读书，还有什么是成就事业的有效途径。

在我们的计划里，大一的第一学期，要将《鲁迅全集》通读一遍。

回到北京，我和老四先骑自行车去海淀文化用品商店，每人买了好几摞读书卡片，准备好好做读书笔记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然后，我们怀揣借书证，进了学校图书馆。如果拍到电影里，这一部分肯定要用慢镜头的，还要有雄壮的背景音乐。

但是，十七岁男生的雄壮，实是很那个的。那几百张读书卡片，我们都只用了不到六张，其余就像贞节的良家妇女一样，伴随着我们从毕业到工作再到换工作，始终是守身如玉。《鲁迅全集》？实在是看不下去啊。更可悲的是，由于该读书计划的第一项就太过艰巨，所以严重耽误了后面书目的执行，结果——这个滴水不漏的计划漏得滴水不剩。

若干年后，我终于有钱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鲁迅全集》，强忍着痛苦，看了前三卷。如今能记得的，只有《铸剑》中眉间尺的母亲教训他的话：“你都十六岁了，性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怎么可以呢？”看得我悚然一惊。然后母亲又对他说：“你从此要改变你优柔的性情，用这剑报仇去！”

在印象中，我看到这里时，是在内心向鲁迅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的。对于当时正徘徊犹豫在十字路口的我来说，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十六卷一套的《鲁迅全集》，对我能有这么大的提醒，也足够了。

《鲁迅全集》为什么看不下去呢？除了麻将、恋爱、懒觉等更有吸引力的诱惑外，还有很悲哀的一点是，不是不想看，而是在看之前已经被别人看过了。别人看过不要紧，问题是别人的眼光变成了自己的。

鲁迅是中学课本里被选入最多的作家，他的文章还都是重点。每一篇鲁迅的文章，老师都说成是重点中的重点，肯定要考的。于是我就迅速把老师传授的那些文字背得流熟，并深深地烙入了自己的心灵：描述了……，揭露了……，批判了……，揭示了……，反映了……，诸如此类大家都不会陌生的文字。

就靠这股老实勤奋劲儿，我在学业上一帆风顺考入大学。回过头来再想捧读鲁迅，发现教科书中“描述了……，揭露了……，批判了……，揭示了……，反映了……”之类的话全隐隐约约浮现在字里行间。

阅读的快感全没。

曾经有一些书摆在我的面前（2）

同样的悲剧发生在《红楼梦》身上。在读到《红楼梦》之前，为了应付各种各样的考试和论文，以及积累卖弄学问时的谈资，“红学”文章反倒读了许多。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虽然没有完整地看过《红楼梦》，但关于《红楼梦》的主题思想段落大意版本渊源包括各种红学流派和观点什么的俺也什么都知道；虽然特别想看一遍《红楼梦》，但一捧起《红楼梦》就全是各种“红学”文章在灵魂深处乱飞，弄得自己都怀疑自己，那种发自自我本真状态的感动和感悟在哪儿？

不好意思，《红楼梦》就这样也被我弄伤了。

这就是我所认为的读书的最悲惨境界。

“曾经有一些书摆在我的面前，我居然很珍惜，等到读过之后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够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说：‘去你的’。”

谨以这句话，献给我下面说到的这些书。其实不是它们惹的祸，只恨我把阅读的顺序弄错，在原著之前，看了这些品评原著的著作。——仅有读书的欲望还是不够的，还要抗拒那些不该读或不该先读的书。

《红楼梦学刊》，那是在1986年，市图书馆要卖掉一批存货。我和同学巴巴地赶过去，在充分考虑了自己的支付能力和性价比之后，我用四元钱买了十二本《红楼梦学刊》，这是季刊，共计三年的。为了对得起那四元钱，我将这些书基本上全都看了。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我还没有看过《红楼梦》呢。

《外国文学名著题解》（上下两册，共两元九角）、《中国古典文学名著题解》（一元五角），这两套书均属中国青年出版社的“青年文库”系列，将中外名著言简意赅地一网打尽。这两套书我看得都很仔细，使得别人提到任何名著我都宛如看过的样子，学问大得很。但我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渗入我的记忆中，使得我以后有机会读到原著的时候，都像在吃别人嚼过的粮食一样。

《语文报》，这份报纸由位于我曾经军训过的山西临汾的山西师范大学主办，当年可是所有中学生的必备读物。记得里面有一个专栏叫“文学形象画廊”，介绍文学作品中的典型人物，语言有趣，配以生动插图，所以很受欢迎，连载了许多期。通过这个专栏，我知道了葛朗台是吝啬鬼，奥勃洛摩夫是大懒汉，别里科夫是套中人。是啊，理解得多透彻。按照这个专栏的说法，哈姆雷特是优柔寡断无病呻吟的典型。但有一年，我沉浸在莎士比亚的原著中不能自拔，再看哈姆雷特，对他的犹疑和挣扎充满了同情和敬意。一个人，承担着自己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做着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连放弃的权利都没有，真的是“一生一世都不会快活”（杨过在离别之际对小龙女这么说），有什么可奇怪可指摘的呢？不禁怀疑那个专栏的说法：葛朗台真的是吝啬鬼吗？奥勃洛摩夫为什么选择像一摊泥一样的生活而懒得跟这世界较劲？别里科夫自己就愿意当套中人吗？

终点又回到起点，发现自己已投入到另外一个陌生。

不学有术（1）

大学毕业以后，我有机会与一些饱读诗书的人为友，经常要谈到各自读过的书来佐证自己的品味，或引用读过的书来佐证自己的观点。看他们纵横捭阖手到擒来的样子，我经常陷入有劲无处使的境地，脑子里空空如也，想掏出点什么来，就像揪着自己的头发往半空里跳一样徒劳。

无奈之余，我就报以高深莫测的微笑：“我最喜欢的读书境界是，把自己看过的书忘得爪干毛净，白茫茫一片脑海真干净，就像‘太极初传柔克刚’里的张无忌，努力忘掉，能记得半点儿东西都不行——俺们姓张的人就是这么智慧。我正在试图忘掉自己脑中的壁垒，而你们……切！”

“此话倒也有理。”那些满脑门学问的人微微颔首。

我却打心眼里发出一声哀鸣。人家张无忌是肚里先塞进东西再执行忘记程序，而我却是，想忘都无从忘起。

但他们还是被蒙住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并没有高傲地将我排斥在他们的圈子之外。而我另一些不懂得随机应变的朋友就没有这么运气和这种待遇了，而是被他们轻蔑地斥为“俗人”。除了吃饱饭需要人结帐、被人欺负需要人助拳、老丈人来视察需要人开车去机场接送外，再也想不起搭理人家。

但我还是认为，不学无术的人，并不比学而无术的人更低级。

大学四年，我基本上过的是不学无术的生活。首先，我考上的就是个不需要太多知识积累和文化积淀（天，这在当年可是个时髦字眼）的专业，所以学校安排的专业课和必修课都是能逃则逃。有一年期末的晚上，我正躺在宿舍里怀疑人生，突然有人敲门，进来一个温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到我，迟疑地问：“这是新闻系的宿舍吗？”

我忙点头：“是啊，您找谁？”

“我是你们中国现代文学课的老师，来给你们做考前辅导。”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我突然想起《鹿鼎记》中的一段话：“韦小宝的脸皮之厚，在康熙年间也算得是数一数二，但听了这几句话，脸上居然也不禁为之一红”。

不上课，图书馆总该去吧？但说实话，图书馆对于已经有了女朋友的男生来说，吸引力实在是不大。我们宿舍老三去图书馆是最勤的，我相信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绝不是自己刻苦攻读的情景，而是一个个女孩从他身边掠过，暗香浮动，裙裾飘飘，他的嘴张得圆圆的活像一张影碟，舌头恰恰伸出一点，就像影碟中央的那个小眼，并幻想着自己在书香世界里的浪漫邂逅。幸亏他大学期间一直没有恋爱成功，才得以保持我们宿舍上图书馆最勤最久的纪录。

图书馆给我留下的记忆，就是那种汗牛充栋的绝望感，所以宁愿躲在宿舍里看自己手头仅有的那五六本书。

一次期末考试，突然想起，借的书要再不还到图书馆，就要拖到下学期，就要被扣证了。于是在两门考试的间隙急匆匆来到图书馆，结果被管理员拦住，说不能穿拖鞋进去，这是规定。

不让穿拖鞋？那就不穿呗。我憨直的脑子根本没有多想，马上就把脚丫从拖鞋中脱出，光着脚跑进去。管理员也似乎觉得我这样做得很对，还在馆门口帮那双老鞋子放哨，直到我下来，也没说什么。

人在情急之下产生的逻辑真的是很奇妙。《野鹅敢死队》中也有这样一幕，敢死队员们被困在非洲，瑞弗上尉说要想办法出去。肖恩中尉一声冷笑：“切！难道你要我们走出非洲吗？”

“那你就跑吧。”瑞弗马上回答道。

工作后先住单身宿舍，室友毕业于兰州大学，非常勤学。他说起在兰州大学图书馆的逸事，经常会借到好些年没人动过的书。有一本书借书卡的上一个名字是顾颉刚，令他唏嘘良久。

按照推断，顾颉刚建国前在兰州大学执教期间借阅过的书，时隔半个世纪，才被另一个年轻人捧在手中抚摩，盯着借书卡上那个名字发愣。这一情景要让余秋雨老师知道，肯定能写出一篇很人文主义、很“大文化”的佳文。

而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尚在学校就读的弟弟妹妹们，看看你们手中的书，有没有先哲的体温和指纹？

图书馆里有许多书，就像野百合一样没有经历过春天，借书卡上永远是一片空白，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枯黄。但也有些书，就像春色无边的艳妇，五陵年少争缠头，秋月春风等闲度。记忆中最抢手的，就是金庸的书了。每一本都被翻得破破烂烂的，连收垃圾的都不屑收购。

那年头的学校是很人道的，配备了许多套金庸来满足大家，但依然是狼多肉少，于是，一些有创业头脑的同学便集资大量购进畅销图书，做起了租书的买卖。为了追求高利润，他们还进行高投资、高风险的租书事业，比如斥巨资?进号称“足本”的港版《金瓶梅》等。这些历练对年轻的老板们很有好处，走向社会后他们中许多人当了书商，凭借对图书市场的准确判断，使其迅速完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哦，如今他们又玩起了房地产和期货，再不济也玩起了小姐或二奶。

集腋成裘，老是花钱租书看，经济上也承受不起，好在此时贫富不均已经在我们中间开始显现。对门宿舍有头猪不知道为什么特有钱，能买许多闲书，金庸之外还有许多，都是图书馆里没有的好货色。我们就忍着他的恶声恶相，卑下地借来看之。

这同学是安徽蒙城人，后来牛群先生将他说相声的行为艺术闹到蒙城，说是扶贫。我深表怀疑，因为我觉得那里的人都富得流油，上学时就买得起温瑞安大薮春彦之类。

对了，还有《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一本令我感到严重挫折和奇耻大辱的书。

前面提到的《青春诗历》是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的，必须通过邮购才能买到。我高三和大一时各买一年，得到的最大好处是疯狂崇拜上了有诗作收录其中的我校女教师杨榴红，得到的附加好处是经常收到该社的邮购目录。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这份书目都值得精读并憧憬好几遍的。

不学有术（2）

我们宿舍老二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他研究了一番书目后，给湖南文艺出版社汇去四十元钱，求购十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半月后，图书到货，他给自己留下一本，然后去各宿舍游走，一层楼都没走完，就将其余九本以每本八元的价格售出，净赚三十六元——足够过很阔绰的一个月的生活费。

老二的这一举动令我艳羡不已，把自己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口袋翻了个遍，凑够八十元钱，也给汇出去，求购二十本。按照我的商业计划书，自己一本也不留，都给卖出去，就是三个月的生活费了——我比老二节省，或者，黑黑心一本卖十块，就可以赚一百二了……这一蓝图令我开始设计自己的大款生活细节，经常得折腾到黎明才能入睡——自从一次成功的失恋后，我再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半月后，湖南文艺出版社给我来信，说《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一书已经停止发行——没有言说的原因是被有关部门禁止了，那一拨还有《玫瑰梦》等四本。天可怜见，他们的信用等级还算较好，把本钱给我退了回来。跟风发财的一枕黄粱破灭后，我深刻地体会到了那句话：第一次把女人比喻成花的人是天才，第二次这么说的就是庸才。

《射雕英雄传》中，杨康和穆念慈的爱情与郭靖和黄蓉俨然形成两条平行主线，双峰对峙，两水分流。事实上前者更让人动情，因为郭黄之间的完美爱情太过平面乏味了些，相较而言，杨康的爱情夹杂了凄楚、禁忌、叛逆、毁灭，立体感十足，非常有嚼头。

爱情不坏，观众不爱。大学里的读书生涯也是这样。四年下来，那些平实扎实的阅读镜头很难想起，能浮现在脑海中的，还是这些悖离读书内涵的行为艺术。

尽管在我的回忆中充满了荒唐的碎片，但事实上我们还是要认真读些书的，因为、因为我们是读书人，要靠这个吃饭的。

钱钟书在《写在人生边上》一书中解读伊索寓言故事，在那则“蚂蚁与促织的故事”中写道：“促织饿死了，本身就做蚂蚁的粮食；同样，生前养不活自己的大作家，到了死后偏有一大批人靠他生活，譬如，写回忆怀念文字的亲戚和朋友，写研究论文的批评家和学者。”曹雪芹养活了一大堆红学家，钱钟书养活了一小堆钱学家，而我们，也要注定靠这些大师养活了。

我们大多状态下读书，就是为了这个，好让大师把我们养活起来——用他们来写稿子，用他们来搞研究，用他们来获取留京名额，用他们来申请去做访问学者，可以出国买那么多家用电器。

但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办法，至少是我，还是琢磨出一些很好的偷懒窍门。

一，必修课的学分还是要拿到，意即那些某个圈子里必须要读的书，宛如通行证，又如装饰品。我们上学那会，这方面的书是《约翰·克利斯朵夫》、《拯救与逍遥》、《选择的批判：与李泽厚对话》、《民主论》等，还有李敖、米兰和昆德拉，都不可不读。

二，要对那些大俗书做永不沾惹状，意即那些人民喜欢的书，如金庸、《简·爱》、《存在与虚无》等。第三本我要着重说一下，这本书本来是必修课范畴，但其兴也忽焉，马上风行全北京，我经常见到那些来宿舍里用袜子换粮票的小贩，他们的书包里也塞这么一本，就有理由对本来也读不下去的萨特先生挥手说拜拜了，其亡也勃焉。至于金庸，更为读书人所不齿，流风所及，连不读书的人也要对其嗤之以鼻，不信你看央视拍《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的那些杂碎，谁都有胆子说自己从来没看过金庸，或是——“只是在去外景的飞机上扫了一眼”，真够有性格。

三，留心搜集并阅读一些比较偏门的书，特别是那些印数只有一两千的，绝对是抬高你身价的不二法宝。漓江出版社出的《在路上》首版只印了2200册，而我就拥有其中之一，使得我在许多读书人面前腰杆硬了许多。而我无意中看过洛蒂的《冰岛渔夫》，后来跟人讲起，险些成功地俘获一个美女的芳心——如果我能再说出那本《巴比伦的抽签游戏》的话。

四，多看些书评，将其观点窃为己用，也够抵挡一阵的。这方面最好使的工具是《读书》、《书城》杂志，你只要记住那上面说过的书名，然后在某个高级沙龙里淡淡地提起，就可以震晕一大片。并且我可以打包票，沙龙里那些尊贵的客人绝对没胆量与你接着往下深谈那本书，尽管他也“哦”地点一下头做突然想起来也曾读过的样子。后来见到了《读书》杂志的主编沈昌文先生，在心里对他深鞠一躬，因为他的杂志实在是帮了俺太多的忙。沈先生被人称作“沈公”，是我所知道的出版界唯一被人叫“公”的在世人，看来得其恩惠的绝不止我一个。

五，要有随机应变的机智。看书再多，也有不够用的时候，这时候就需要你发挥创造性思维了。大四下学期，学校给了我们半年时间来写论文，打足麻将之后，我用大半?时间将毕业论文一挥而就，除了将囤积在肚里的学问引经据典一番外，还编造了许多名人名言来增加说服力，如“诚如俄罗斯神学家傻彼德洛维奇所言：‘真正的无知就是意识不到自己的无知’”等等。最终，我拿到了学士学位，拿到了红彤彤的毕业证。这一诀窍在后来的社交场合也让我变得德高望重，如有一次我轻描淡写地说：“幽默感就是分寸感”，一个老实人赞同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我马上加了个人名：“维多利亚时期的意大利诗人二头蛋说的。”伊不迭地点头：“说得真好。”我又冷冷地说：“赞成即是利用。——美国总统杰斐逊说的。”然后急忙去掐伊的人中。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我去世之后，千万别在阴间真的碰到什么傻彼德洛维奇和二头蛋，让他们告我个诽谤。

六，如果你正看大俗书的时候被人撞见，一定要面不改色。要知道第一个赞美金庸的名人是数学家华罗庚——他老人家写的文章不知道要比那些所谓的作家精彩多少倍——做到人家那地步才叫“虽万千人吾往矣，强且矫”。如果捉你现行的是你心爱的姑娘，你就要跟她说，雅和俗绝对不是对立的，也绝对不是分别存在于两种人身上，而是一个人既有雅不可耐的一面，也有俗不可耐的一面，这样的混合体才符合刘再复老师的性格组合论。然后……你就向她展示你俗不可耐的一面吧。

我们的八十年代（1）

曾经见某些人讨论，最希望生活在哪个时代？大家莫衷一是。我记得列举的年代有蒹葭苍苍的西周、游侠纵横的先秦、杜牧时代的扬州、李白生活的盛唐、名士风流建安风骨的魏晋、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大革命时期的法国、拓荒与内战时的美国等等。

我想了又想，答案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上大学。

是的，我要高声歌颂的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用多少碎片也描述不尽的。只选择一些与这篇文章不跑题的花絮——那年头，一个偏远小城的路边书摊上摆的可能都是《快乐的哲学》；那年头，学生可以在深夜踹开老师的门，就因为看了一本书激动得睡不着觉。

那年头，理想主义还有很大市场，我们学校有一个搞民俗研究的男老师，文弱苍白，衣着寒酸，却靠自己跋山涉水采集来的民歌赢得了广泛的尊重，一个校花嫁给了他，他经常与年轻貌美的妻子在校园园散步，让俺们流口水。我都没有信心打听他们如今怎么样了，但愿他们的爱情能经受得起市场经济的冲刷。

那年头，海子可以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黑。在他自杀前的流浪岁月中，可以身上没有一分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据说他走进昌平的一家饭馆，开门见山说自己没钱，但可以给老板背诗，换顿饭吃。老板说诗他听不懂，但他可以管诗人吃饭。

大家的眼中只有海子，可有谁注意到他旅途中的路人，冬天里的柴禾，四季中的粮食？

是他们，不懂诗却懂得尊敬诗的人们，给了他所需的养分、绽放的信心，才让诗人成为诗人。

最后，海子痛苦得性起，索性想表演一把自杀。好在，他享受了选择死亡的权利，社会也尽到了让他吃饱饭的责任。那是一个好年景。

那年头，新闻事业也突破了从前的羁绊，进入了一个比较繁荣的时期，试举三例：某次人大会，有一位代表举手否决，一张照片便是，诺大的会场，只有一个手臂孤零零地举着，孤标而倔强；某次党代会，一位女记者给邓小平递了个纸条，告诉他今天是世界戒烟日，提醒他不要抽烟，小平笑着掐灭了烟头；某次工作会，与会官员纷纷睡觉，电视记者都没办法取景，灵机一动，将众人睡态拍下，标题便是《工作会竟成了睡觉会》。

我们尽可以赞第一个记者有眼光，第二个记者有勇气，第三个记者有头脑，但是，我们更应该注意到这样的事实：那张照片获得全国好新闻奖，那张纸条被作为党代会花絮刊登于《人民日报》，那则新闻当晚被中央电视台播出。如果没有鼓励他们这样发现新闻处理新闻散布新闻的大环境，所有的眼光、勇气和头脑恐怕都无从谈起。

我们的八十年代。

热爱八十年代，我至少可以说出六十六条理由，但最重要的一条是，那个年代允许学生可以不读书。

像前面提到的现代文学老师，在我们宿舍进行了一番考前辅导（其实也就是划划重点，免得让我们作弊的时候都不知道从书上哪一页抄起）后，颇有感慨地说：“其实我教你们的，都是垃圾。要有人能重写现当代文学史就好了。”他抬起忧国忧民的脸，看着我们一双双愚昧又茫然的眼，不禁由衷叹了口气：“可惜，教的是你们这帮杂碎。”

有同学提议大家写《关于作弊的记忆碎片》，而在那年头，作弊是老师也帮忙的事儿。像我的偶像、青年女诗人杨榴红，她教社会学。《社会学概论》期末考试时，是我第一次上这门课，一见到她，惊为天人。她苗条纤细的身体用一袭阿拉伯风味的长裙裹着（十几年后有人叫这“波西米亚风格”），慵懒地坐在讲台的桌子上，一俟另一个长得很丑却很严厉的监考老师走出去，她马上便伸出修长的食指搁在红唇上，示意我们可以抄写了，脸上是宽容而调皮的坏笑。

毫不夸张地说，我在考试开始前一个小时，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一个字也没有写，而是痴痴呆呆地看着她，一是因为我连抄都不知道从何抄起，必须得等旁边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答好后再让俺照葫芦画瓢，另一个原因是，我必须抓紧这最后两个小时将她铭刻在心中，弥补因为逃课而错失掉的整整一学期欣赏她的机会。

非常非常遗憾，那次考试我居然及格了。而按照我的如意算盘，是要重修《社会学》概论的，好能再盯着她看一个学期。未遂后，我与对门宿舍的大鼻子成立了一个杨榴红俱乐部，准备卖酸奶，用赚来的钱为我们的偶像买一副隐性眼镜——我们认为她不戴那副大框眼镜会更好看。

我的《社会学概论》得以及格，并不是因为我抄得有多好，而是那年头的老师都手下留情，轻易不会让学生为了一门傻课而蒙上不及格的灰尘。所以，想不及格也难。

所以，我要追忆一段永远钉在我的成长史耻辱柱上的往事?

那一年的英语课，我们换了个新老师。第一堂课，那厮用夹杂着迈阿密口音的英语说，他刚从美国回来，非常认同美国的教育手法，学生可以来上课，也可以不上课，no problem。

我这么一听，心里就有底了，那一学期的英语课，就基本上没去过。

期末考试，我们要通过学校的四级考试，黑色幽默的一幕发生了，我们宿舍四个考四级的，只有我一人及格，但最终总评成绩，却是只有我一人不及格。那厮还特有理地说，是因为我的考勤太差。

本来我在英语学习方面特有天赋——这一点有中外许多人士可以作证。但就是那个说话不算数的老师，让及了格的人不及格，又让不及格的人及了格，就这样把一个语言天才扼杀在摇篮中。

听说那厮家住动物园附近——我并没有说住动物园的人就是畜类，而我们经常去北展剧场看电影，都是坐332路到动物园下车，然后过一个天桥到马路这边，再走到北京展览馆。每次行走在天桥上，我都想，也许那家伙正骑着自行车往家赶，正在桥底下，我就拎起一块板砖，向那孙子愤怒地掷去……

这一阴暗的复仇心理使我患上了强烈的天桥强迫症——只要在天桥上走，哪怕是在纽约，都有往下扔砖头的欲望。美国朋友，拜托躲远些。

我们的八十年代（2）

可以不读书，听起来是很放纵的毁人，其实是诲人不倦的。

科学家们说，时代是懒汉们推动着往前走的，诸如不愿意拖墩布的人发明了吸尘器等等。如果一个人被允许可以偷懒不读书，那么他肯定会寻找一切不去读某一本书的理由，这将更有利于他不迷信权威和名著，培养冷静审视的态度、选择批判的眼光。

就是凭着这股子懒劲，我感觉到巴尔扎克的小说实在是难看，当然比起左拉的来还算有趣；路遥那么老套的文笔，怎么能得到那么多人的追捧？不过，他确实比贾平凹要老实得多，而老贾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农民，字里行间却充满了狡黠、算计、虚荣和市侩气，他的书不看也罢。

听北大人如数家珍地说，他们校园里那个工商银行储蓄所，里面一半的钱都是王力老师的——《古代汉语》给他挣的稿费，那真是一个人文主义的传奇。我们学古代汉语用的也是这套四本一套的教材——那时候特别羡慕所谓的签名本，就产生了一个自力更生的灵感，比如这套书，我就在扉页上写下了“老六先生雅正”，落款是努力模仿的魏碑体“王力敬献”。

玩笑归玩笑，崇敬归崇敬，但这门课实在是没意思，把文学和文字弄得跟搞科研一样。高考时我一门心思要考中文系，开始学这门课后才忍不住后怕起来。

幸亏可以逃课，老师也高抬贵手，才没有把古代汉语学得那么精细。

王力老师，对不起了，我失去的是古代汉语那门课的“优”，进而失去了当选优秀毕业生的资格，进而失去了分配到比较好的单位。但是在这门课结束后，我得以真正享受起古色古香的国语，并没有被拆成一个个的使动用法、语气助词和平仄，我看《诗经》也没什么磕绊，也才发现《史记》居然是那么伟大的一部著作。

可以不读书，从更深的意义上说，绝对是一个时代的进步，也是八十年代真正的魅力——你可以被允许进行相反方面的选择了。

是的，我可以热爱读书，也应该可以不读书；我可以说“是”，也应该可以说“不”；我最好是走直路，但也可以走弯路；我应该认真地过每一分钟，但也可以度过一段毫无意义的时光；我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但如果碌碌无为过一辈子的话，也犯不着觉得对不起谁。

我被要求加入到你的行列里来一起建设，也应允许我进行一番破坏；你希望我赞成你，你也应允许我对你质疑和反对；我可以对你充满敬意，但你也要接受我对你产生疏离和背弃。

在那个时代，你不用承受那么多“必须”，甚至，你的勇气与出格还得到鼓励和赞赏。

正如美国法学界进行的那番争论，公民焚烧国旗犯不犯法？——“如果一个国家连焚烧国旗的自由都给你，那这个国家还不足够你来爱吗？”

这种弹性和宽松度，比起萨达姆在只有他一人候选的总统选举中还要弄出个近乎百分百的支持率来，比起中央电视台鼓吹自己的春节联欢晚会有百分之九十几的观众好评如潮来，要人道得多了。

让我们把这种“不读书主义”发扬光大：

姑娘，我向你求爱，你可以点头，是我莫大的幸福，但是，我也能接受你的拒绝。

哥们，我们的交情是一辈子的，但是，如果你有新的，新的彼岸，就可以离开我。我同样也可以。

亲爱的，我知道你希望我爱你十足十，但是，也请允许我，爱你只有六成六。

幸福的感觉涌遍全身（1）

让我继续歌唱八十年代。

那个年代，百废待兴之际，有一句特别有名的话，“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失血过久的肌体突然恢复了正常的血液循环，难免会兴奋异常，流动加速。人们的读书热情就像六年不让泡妞的拉塞尔·克罗被突然扔在梅格·瑞安面前一样，怎能不荷尔之大蒙？

拿电影来说吧。1985年，北京举行法国影展，一部反映原始人生活的艺术影片《火之战》，因为据说“里面的演员都不穿衣服”而便得格外走俏，电影票被炒到了七十元一张，而那时我上寄宿高中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十五元，这张票够生活一个学期——这部片子如今出了DVD，可以用六块钱买张D5，约等于一个麦香鱼；1989年，《走出非洲》在武汉的一家音像资料馆放映，大屏幕投影，画质模糊得如同气象云图，配音糟糕得如同街女拉客，但仍是万人空巷，成为那两个星期内恋人之间的最佳礼物，文化人之间的最佳话题，多少人如醉如痴，感慨奥斯卡是多么实至名归——十五年后，当年那个连看三遍的汉子与我一同走在北京的大街上，突然停下脚步，揪住街边小店飘出的一缕音乐——“听，《走出非洲》！”

拿书来说吧。看过憋到极限的山洪喷薄而出的情景，你就能理解为什么一本《红与黑》能让那么多人看得泪如雨下；你就能理解《日瓦格医生》的出版是比如今美国攻打伊拉克更让人们奔走相告的消息；你就能理解一个其姑妈是书店员工的同学能得到多少人的献媚；你就能理解一个姑娘为什么能让你像个疯子一样寤寐思服心旌摇荡——在十几年后的这个春夜，你仍能想起她捧读《天使，望故乡》的样子：头发枯黄，脑袋埋在书里像个虾米，戴着大大的眼镜，嘴出神地抿紧，两条长长的腿紧张地交结在一起，浑然不知世界的转动，还有你的存在。

中断的时间链条被重新接上，不管新的，还是旧的，在你眼中都是簇新的。你既在争夺失去的时间，又在与世界一同前行，你既在温故，又在知新，那时候的中国，比谁都丰富，我们在用一天走别人几年的路，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与师兄师姐们相比，我们这一代生逢其时，没有被失去太多的时间，反倒是别人被压缩的时间也释放到我们的校园。知识大潮涌来的时候，正值消化力和吸收力最旺盛的青春期。在自己最能读书的年龄，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读书，有大把的书可以读，有大把的人可以一起读，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愉快的事情吗？

孟德斑鸠说：没有。

至今想起来，仍是幸福的感觉涌遍全身。

从初中时看到浙江文艺出版社的三册删节本《飘》，知道这是生活方式腐朽没落的江青最爱看的外国小说，惊诧于书中“郝思嘉”、“卫希礼”的译名开始，我就开始了寻宝之旅。就像段誉被乔峰带到丐帮，杏子林中，商略平生义，四周高手如云，每一个人面前都要抱拳作揖，而我在书海里，见到每一本书都要说一声“久仰”、“与君相见，幸何如哉”，然后一见如故，联榻抵足而眠。

啊，我的勃兰兑斯，我的威廉·曼彻斯特，我的《流放者归来》，我的《伊甸园之门》，到买到十二本全套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选集，整整半年沉浸其中，看得手心冒汗体似筛糠时，这种探宝旅程达到了高潮。看到拉斯柯尼科夫走在广场上，突然想俯下身亲吻那片肮脏土地的时候，正是深夜，我趴在被窝里，赤身裸体，泣不成声。

我的八十年代。

1991年，我走上工作岗位，一个月工资和奖金加起来是一百二十元，所以大家都哭着喊着要上夜班，这样每月可以有五十元的夜班补助，很大一笔钱耶。

汇报这个帐目不是为了哭穷，而是为了显富——两年后，国家普调工资，我一个月的收入突然成了六七百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工资是六七百元，可那会儿的书还是按照人们一二百元的工资水平定的价呀！

这是我另一处生逢其时的幸福生涯，并且更愉快的是，此时的我恰如其分地失恋了，不用把钱捐给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真是——从来没这么款过。

中华书局二十册一套的《资治通鉴》是58.2元，精装的《剑桥中国史》全部九本才一百多块，《中国人史纲》两本一套才8.45元，而两本的《伊加利亚旅行记》你知道是多少钱吗？

对不起，猜错了，是三元整。

你觊觎许久的美书（有人反对我创造出这个词吗？），终于可以被你如愿以偿地搬回家了。记得那时总是哥几个一块去书店，分头觅食，那厮喊道：“老六，我看到了一本浅蓝色的书。”

“你大爷的！”我的色盲并不怕人笑话，可毕竟书店里有那么多人，如果让我循色找去，结果捧着红宝书回家，岂不污了读书人的名头？

“是左琴科的《一部浅蓝色的书》。”

“哦。”我的脸羞得连自己都知道那是红色了，“帮我暖住！”

“暖”是我们之间发明的淘书专用词，类似抱窝的母鸡孵小鸡，要将其牢牢地摁在自己身下，迈克尔·泰森来抢都不给。

抱着一大堆书到结帐处，一边从口袋里排出几张大钞付帐，一边吩咐人将书用牛皮纸捆扎起来，那种感觉跟二奶押着大款席卷燕莎赛特没什么两样。

幸福的感觉涌遍全身（2）

迫不及待回到宿舍，打开纸包，一本本书拿出来，捧在手中，许多还是老相识，当年在图书馆就一见倾心，却直到现在才真正属于自己，平展的页面，整齐的切割，把鼻子凑近，嗅一下诱人的芳香。

你怎能不幸福得直哼哼？

如今有个字眼叫“物流”。应该说，当年的物流是很不发达的，这是市场经济不完善的症结，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一桩好事——你到任何一家书店，都忍不住进去看看，并且总能发现在别处找不到的美书。美书就像美女，不能太容易得手。

每到一个城市，去考察一下当地的书店，像燕子积巢一样往家里搬书，这是一个多会过日子的男人啊。

1993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是我第一次去这个繁华的都市。住了两天组委会给安排的豪华所在，心疼得不行，就跟另一个朋友搬出银星宾馆，住到了旁边的交大招待所，然后，他去淘碟，我去买书。

让出租车拉到一条书店云集的街上，一家家店逛起，到得傍晚，落日熔金，拎着两大包书走到街边，正要拦手招出租车，却又停下，咬咬牙冲进书店，将刚才犹豫半天的《经史百家杂抄》暖住，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住处。为了弥补开销，只好和室友食红烧牛肉面两碗——真是好吃。

室友买回一大堆老电影VCD，后来他转战“东方时空”，与战友们攒出流芳一时的《分家在十月》，而我也得到了莫大的欣慰——这套曾国藩攒的《经史百家杂抄》再也没见在江湖上出现过。

朋友是用来喝酒灌醉的，但用来买书也挺好。我和分居北京的斌斌小强经常相互为对方买书。说实话，北京人当时生在福中不知福，逛书店反倒没有我这个出差到京的人勤。那次在商务印书馆，看到大学时让我们秉烛夜读传诵一时的《光荣与梦想》，狂喜莫名，怒买三套，分送两人。天可怜见，这套书再没重版过，据说是因为版权问题。

他们感动之余，看到好书也经常为我暖住。一次到得北京，先和斌斌去吃朝鲜冷面，饭桌上掏出准备敬献给对方的书，居然都是《停滞的帝国》。

还有人记得《爱情故事》中那香艳的一幕吗？奥利弗和詹尼一起躺在床上看书——

“奥利弗，照你这样坐在那里就知道看我读书，这次考试你恐怕要过不了关了。”

“我没在看你读书。我在读我自己的书。”

“瞎扯。你在看我的腿。”

“只是偶尔瞟上一眼。读一章书瞟一眼。”

“你那本书章节分得好短哪。”

这一段馋得我不行，想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情景也不过如此了吧。

尽管这一境界没有达到，但到我结婚时，人生理想还是实现了一部分——依靠多年来的辛勤积累和多方采购，我终于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一伸手就能拿到书的环境，从床到沙发，从厕所到饭桌，俯仰皆拾。

不能像奥利弗一样看詹尼的腿，但可以看男人的毛腿。一起看书的，是加我在内的三个男人，三人均已婚，都设有高大的书架——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三家的藏书大致相同——基本上都是一块买的；书的摆放也基本一致——全是采用我的编目法。

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饭后一人抱着一大桶可乐，相互炫耀自己读过的书。背是背不下来的，但可以从书架上取下书，掰到那一页，然后念起来，要掰不着，就要被嘲笑一通。憋得熟了，三人一起去撒尿，三股水柱一起射入马桶。

三人读书，相互印证，彼此发现，是比一人效率高些。那天我看了余华首发在《收获》上的《活着》，觉得好得不得了。正巧中午另一头猪来我家吃炸酱之面。饭后我向伊推荐这篇小说，冷冷地说句：“快，看。”——注意，吃过蒜之后，跟朋友说话一定要多用爆破音，最大限度地喷发，将其熏晕。然后，我去午休。

春梦做至六成，被吵醒。

是那厮如同牛吼的哭泣。

爱情的另外一种译法（1）

最近生活中发生了一桩小小的笑话。一位朋友在英国，某一天逛了伦敦的书店一条街——查令十字街，为我买了一本期待已久的书《查令十字街84号》（84 Charing Cross Road），然后寄往北京，还兴冲冲地先用数码相机将书拍了照mail过来，让我预热一下。结果，不幸的很，这本书在大英帝国的邮政系统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朋友的手上——她将收件人与寄件人的位置弄颠倒了。

其实以我的英文修养，肯定啃不动原版书，但对于这本书，还是希望能保留一本，因为它被誉为“爱书人的《圣经》”。

这本书讲的就是一个纽约爱书人通过书信往来在伦敦一家古旧书店（书名即是这家书店的地址）淘书并建立深厚友谊的故事。来往的书信被她汇集成此书，成为读书人的掌上明珠。刚被台湾翻译出版，译者便是一位古旧书店的工作人员。

不管是原版还是中文版，得到这本书都并非易事。好在，根据原著拍摄的同名电影已经有DVD出售，约在半年前，我买到了。该片由美国哥伦比亚公司1986年拍就，片长一百分钟，担纲主演的是演技派演员安妮·班克劳夫特和安东尼·霍普金斯，拍得真是无可挑剔。后来查资料得知，该书还曾被BBC于七十年代拍过一个电视电影。

且慢高兴，我敢担保，即使你看到这张影碟，最大的可能也是与其失之交臂，因为，影碟被碟商译成了一个耸人听闻的动作片名字——《迷阵血影》。

所以，你也许注定与查令十字街84号无缘了。

所以，请允许我复述一遍这个非常简单的故事。

穷困的女作家海伦受不了纽约昂贵庸俗的古旧书店，便按照《书评周刊》上的地址，给位于伦敦查令十字街84号的马克书店（后来被海伦派去伦敦侦察的好友形容成一家“狄更斯时代的书店”）写了一封信，求购一些绝版图书。这一天是1949年10月5日。

很快，回信和她要的书就来了，那些书令海伦的书架相形见绌。双方的信任和欣喜很快达成，除了海伦有一点点麻烦，她是个连付帐和找零都搞不清楚的女人，更不用说将英镑换算成美元了。马克书店的经理弗兰克除了满足她购书的要求外，还给她准备了英镑和美元两种发票。

温暖的相知借助娓娓道来的书信，很块就俘获了远隔重洋的海伦和弗兰克。

五十年代初期的英国百废待兴，物资实行配给制。海伦就从美国给书店的店员们寄来火腿鸡蛋和香肠，让他们吃到很久没有见过的“完整而大块”的肉。而弗兰克并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他开始在英国各地奔波，出入豪宅，为存货不多的书店添置新品，踏破铁鞋，为她寻觅难得一见的珍本。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书信成为他们平静流淌的生活中无时不在的旁白。

海伦不是没想过去伦敦看看书店看看弗兰克。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积蓄，而英女王的登基又使得赴英的费用打了折。眼看可以成行，但她的牙逼着她留在了纽约。她只好给弗兰克写信：“我陪着我的牙，而牙医却在渡蜜月，他的结婚费用是我出的……”

弗兰克只好为她和刚刚登基的伊莉莎白女王祝福。

书照买，信照写。

到了这一天，海伦的信三个月后才接到回音，她被告知：弗兰克于1968年12月22日病逝。

海伦马上赶到查令十字街84号。走进即将被拆迁的马克书店时，距离她第一次给这里写信，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她笑着对空荡荡的书店说：“我来了，弗兰克，我终于来了。”

影片让我对原著更加渴望，因为通过胶片来诉说图书的故事，总显得不太解气。不过，看平静的生活围绕着他们的讨书买书谈书一幕幕展开，仿佛将惟一彩色的道具放在黑白环境里，使原本素朴的书本也显得绚丽，一如荒漠甘泉。

事关读书的故事总是令人解颐。

海伦对一本英文版《圣经》极为不满，在给弗兰克的信中说英文翻译简直是想毁掉这本世界上“最美的散文”，建议拿拉丁文版对照来读，才不致暴殄天物，并出卖了她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说法加以佐证。可爱的女人，总是将自己试图保守的机密在另一种心情下泄露无遗。

弗兰克看到纽曼的《大学宣道集》，写信问海伦：“有兴趣买初版的吗？”同时叮嘱店员为她留下来。镜头马上从伦敦切到纽约，海伦对着空气质问：“你有初版的《大学宣道集》，只要六美元，居然还傻傻地问我‘你要吗’？”“亲爱的弗兰克：是的，我要。我本不在乎是不是初版，可这本书的初版！……”

等她收到这本有百年历史的初版书后，写信对他说：“我占有它有一种罪恶感，那么漂亮的封面和烫金，它理应属于某个?语国家的图书馆才对。”

“这是个堕落颓废的年代，他们居然把漂亮的旧书页撕下来当包装纸。上面描述的是一场战役的中段，但我已经看不出是哪场战役了……”海伦在信中抱怨，又该可怜的弗兰克忙活了。

在一家豪宅，弗兰克见到了帮海伦遍寻不着的伊莉莎白一世时期的情诗集，以书店全体员工的名义寄给她。“你们相信它是在我生日那天寄达的吗？这是我拥有的第一本镶金边的书。可惜你们太客气了，将字句写在卡片上，而非扉页上。你们全都是爱书人，惟恐会减损书的价值，其实你们已经为书的主人甚至书未来的主人提升了它的价值。”海伦在回执中兴奋地絮叨。

……

爱情的另外一种译法（2）

1969年1月8日，海伦收到马克书店通报弗兰克的死讯，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

“你还要我们寻找你所订的书吗？”

该说说海伦和弗兰克之间的事儿了。

海伦的爱人死于二战，她终身未嫁。弗兰克则有妻子和两个女儿。一大两小三个女人会收到海伦寄自美国的尼龙袜，弗兰克的太太也和海伦雅谑几句：“弗兰克给你的照片够难看的，但他狡辩说本人比照片帅多了，我们就让他臭美去吧。”

一切看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到两人相识二十年却缘悭一面，正常到两人通信数百封而未涉一个“爱”字。

但是，弗兰克死后，他的太太写信给海伦说：“不怕你见笑，有时候我还会嫉妒你。”

马克书店的店员们把海伦想像成一个“年轻，成熟，时髦”的女人，海伦老实告诉他们，自己“和百老汇的乞丐一样时髦”。就是这样一个执拗邋遢的女人，将骄蛮趣致的女性一面全都呈现给弗兰克，她会为一本欺世盗名的书而冲弗兰克发飙，将满腔怨气倾泄到打字机上，然后突然收起霸道，对着空气娇媚地笑了：“弗兰克，你是唯一了解我的人。”

独身的海伦是自由的，而弗兰克眼前连这团自由的空气也没有。他只能努力让自己正常地度过二十年的光阴，只是在某一刻，他会注意到书店中驻足的一个女子，大概就是他想像中那个女人的模样？她说她来自美国，他的眼光一下子变得热切，却又不是，他好像习惯了这种失望和等待。电视机里在转播纽约元旦嘉年华的情景，广场上人多如织，他的眼睛在搜寻什么？

只是到了打烊的时候，书店里再没有别人，最柔软的情思才在这一刻展开，他会让自己的眼睛盯住某一处，款款道来。此刻，那个女人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罩破旧的睡衣，翻看着他抚摩过的书，点燃一支烟，不时发出一声声咳嗽。

弗兰克死后，海伦来到查令十字街84号，站立的地方，正是他深情凝视的所在。

经过了二十年岁月的打磨，他们的眼神都那么一致。

海伦所推崇的英国玄学诗人、散文家多恩（John Donne；片中译成邓恩）有一句话：“全体人类就是一本书。当一个人死亡，这并非有一章被从书中撕去，而是被翻译成一种更好的语言。”

我想，当爱情以另外一种方式展现铺陈时，也并非被撕去，而是翻译成了一种更好的语言。上帝派来的那几个译者，名叫机缘，名叫责任，名叫蕴藉，名叫沉默。

还有一位，名叫怀恋。

不读书主义（1）

关于读书，有一些迥异于社会主流道德的价值判断。比如偷书，在读书人看来并不羞耻，反倒是一种荣光。三七就写过一篇《偷书者说》，文尾说自己“还有些道德上的自责，为了解决良心上的问题，我偷了一些伦理学的书”。

但坦白地说，我尽管干过假冒签名本的事儿，但偷书的义举，并没有足够的胆子参与。只是有一次……

那年，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由译林出版社翻译出版，这绝对是一件盛事，我当然不能错过。但纳闷的是，这套书洋洋七卷，我去的那家书店却只有前三册，不知道是出版社陆续推出，还是由于物流不畅。又过了半年多，才买到后三册，独缺第四。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和师弟在中华书局读者服务部看到全套的《追忆似水年华》，长出一口气，抽出老四，记得还有一本汪荣祖的《史传通说》，一块到付款台交钱。普老四却被服务员甩回，说是不拆开单卖。

“可我原来就是拆开单买的呀。”我急道。

服务员却很文静地对我说，拆开了别人要买整套的可怎么办，也该为书店想想啊。

我的头马上大也，想原是从另两家书店买了普氏六兄弟，那本老四，还不得流落到天涯海角？

这时师弟拉了拉我。我完全知道他的意思：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而大兵——哪怕是横扫伊拉克如卷云的美国大兵，如果遇见中国的售货员，也是有苦难辩的。

走出书店，寒风呼啸，想到从此普氏不团圆，几欲放声一哭。

又走了几步，师弟挤挤我的肩膀，然后掀起自己的军大衣，从里面掏出一本散发着他体温的书。

《索多姆和戈摩尔》——《追忆似水年华》第四卷！

我只觉风也轻柔。

七卷《追忆似水年华》被我庄重地堆在床头，精装，书脊有道道金光，好不体面；挺括，味道如同沤烂的麦秸垛，好不幽香。

有朋自远方来，看到后，做大惊小怪状：“哇，你居然有这种书，一共才印了三千五百七十五套耶。”

我心中暗笑，又来了一个版本学家、印数学家。

他开始炫耀自己的学问：“这可是现代主义文学的开山鼻祖。”

我并没有被他唬住，马上见招拆招：“是的，写得优雅极了，精致极了。这种书在一间充满阳光的屋子里读起来，感觉非常好。”

“对，再放点儿肯德基的萨克斯风《Going home》，真是enjoy。”娘的，他居然吐出了洋字码。

所幸我不是匹诺曹，所以尽管这套书一年多以来只看过前言和六七页正文，但我的鼻子软软的，短短的，一切还正常。

我俩头头是道地谈着，兴高采烈地附和着，相见恨晚地对夸着，寒舍中顿时飘满了高雅无比又虚无缥缈的书卷气。

嗟乎天，嗟乎天！我悲哀地发现，终于让自己生活在一个伸手就能拿到书的地方后，读书的巅峰状态却已经过去。像《追忆似水年华》这样的重体力活，要不趁着年富力强的时候啃下来，就一辈子也看不动了。

原来读书也分青春期和更年期的，一个人要是在青春期不抓紧干活，等到了更年期，就会跟才娶得起媳妇的老光棍一样，对书的那种渴望已经力不从心，纵使有欲望，也显得有些勉强。

我确实地知道，自己老了。

后来看到一个词儿叫“功能性文盲”，意即一个人先期储存的见识往往会成为后来吸收新东西的障碍。那些事情那些人那些书，使你成为现在的你，于是你就有了成见，再读书，就不是一张白纸任意描画，而是顺我者昌逆我者呸了。

是啊，读了这么些年书，也该歇歇啦。

但是，十几年来养成的惯性，已经如同老夫老妻之间培育出的亲情，尽管激情不再，却又实在想不出还能干点儿别的什么，所以还是继续把书买下去，读下去。

这时的我，已经能够比较超脱地看待读书这件骚事了，更愿意用后现代的眼光来消解它，将其视为一桩行为艺术：款哥可以用纯毛地毯原木地板来装修房子，更款的哥可以用鳄鱼的阴茎皮来装修自己的卧室门扶手，穷哥们的屋子也不能闲着啊。而装修我们房子的最合适的材料，就是书。它不仅价廉，而且高雅，还免了一步到位然后日益破败的尴尬，可以时买时新，还可以愈老愈香。套用钱钟书的话，款哥的装修就像女人，老了就不值钱，穷哥们的装修就像酒，越老越值钱。

我开始向周围的猪头灌输我的这一理论，一些从骨子里透着高雅的人对我嗤之以鼻，但我反驳道，你买书就全是为了读并且都能读完？你读完这些书再拉住一个姑娘向人家孔雀开屏不也是一种虚荣？都是为了满足虚荣心，用不着这么精巧的不老实。

是的，就要理直气壮地接受这门学问并付诸实施，哪怕你买回书来束之高阁纯粹就是当成装饰材料来用，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你总比花几千块买身假冒名牌西装的人要务实；你总比花掉几万块公款吃一桌豪门盛筵的人要道德；你总比买一个岁数比他女儿还小的姑娘挎在身边的人要高尚；你至少不像那些在大街上手持大哥大指手划脚的人那样阻塞交通扰人视听——我进行这番辩论的时候，马路边停下自行车打手机的人正大行其道。

确是没什么好丢人的。其实你看看那些广征博引的学问家写的东西，如果你能翻出原著的话，我可以打赌，他们引用的段落绝对不会超出那本书的前六页——没准儿还就是内容提要上的几句话呢。

这种行为艺术进行得最兴奋的时候，我恨不得写一本《书籍装修美学》，和那些美化生活的书摆在一起，肯定能满足人们不断增长的虚荣心的需要。

虽然书没出，但至少，我那点儿少得都发愁怎么花出去的钱有了合适的用武之地。

如果你接受我的观点，请听我絮叨一下我的书籍装修美学六大要点：

一，质地。你大概会说，既然不是为了读，那还不如直接买一些空书皮搁那儿省钱又省事，没准儿你还灵机一动准备印一些俨然摆放整齐的书脊的墙纸来申请专利大发其财。——快收回这个念头吧！聪明往前多走一步，就成了小聪明。真正的贵族一定要用最地道的材料，哪怕在寻找地道材料的征途中累死。你可不能像那些喝杯卡布其诺咖啡就以为自己是上等人的人那样，睡觉前连牙都不刷。

二，高雅。像那些《情书大全》、《如何成为百万富翁》之类，赶快扔掉；像那些他老人家自掏腰包出版的个人文集或诗集，比如这本《记忆碎片》，赶快扔掉，尽管这些书印数极低堪称孤本，并谦恭地写着让你老人家斧正；像那些色情小说或情色小说，赶快扔掉——不！赶快扔给我，要实在舍不得，也一定要塞到床底下。

不读书主义（2）

三，孤僻。要注意收购一些很难见到又确实不俗的书，印数是你选择的第一参考。看叶兆言的一篇文章，说自己买范烟桥的《茶烟歇》，只印了一千多本，“记得我当时买一本，完全冲着印数低。”说得真老实。别人家看不到的书在你处比比皆是，既能让人惊讶赞叹一番，又可以让一位姑娘有理由向你借书——这个借口是那么充分，因为那些书是那么难得一见。

四，配套。这并不是说你要买那些整套的书，比如一套三十多本的随笔丛书，你若照单全买只能证明你的恶俗，但要是只挑一两本买反倒显得你眼光精到口味奇刁。我所说的配套，是指藏书要成系统，如钱穆黄仁宇唐德刚，他们的著作一开始不是由一家出版社出的，一定要收集个全，包括他们的夫人和弟子的书，包括评价纪念他们的书，这样不仅显得你苦心孤诣学有所成，更可以让那位姑娘有理由经常不断地找你，免得借了一本书便续不上劲。

五，陈旧。要尽可能买一些老版本的书，不仅可以省下一大笔钱——中国的图书涨价的速度比电视机降价的速度还快，难怪那么多人投入了电视的怀抱，而且更能装点门面。假如你手头有一本商务印书馆1974年出版的黑格尔《逻辑学》（精装本定价两元六角），别人看了准会对你赞叹不已：“你三十年前就开始研究老黑了？！”你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尽管那会儿你正呀呀学语。

六，干净。你千万不要有那种在书上勾勾画画的毛病。假如你有一千本书，其实你这种业余选手充其量只能看完六十本，要是涂抹一番，别人马上就能对比出来：“你有这么多书，怎么就看了这么点儿啊？”但如果你的手不至于那么多事的话，你尽可以拿出一本崭新的书说：“写得真他娘好，我都看了六遍！”

就这样，我迈步进入了“新不读书主义”的时代。

《萧十一郎》中，萧十一郎和美女沈璧君看到一个栩栩如生的缩微世界，里面挂着一幅对联：“常未饮酒而醉，以不读书为通”。

写到这里，古龙忍不住赞道：“这是何等意境？何等洒脱！”

是的，不读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那些拿书混饭吃的人来说，读书没什么可夸耀的。我有个朋友是北大哲学系的博士生，研究维特根斯坦，对我说国内能跟他对上话的人不超过六个，如今他已经负笈远游，去维氏的故乡德国寻找共鸣去了。在我看来，他的读书境界宛如凭力气吃饭的蓝领工人，和飞速准确清点钞票的银行工作人员没什么两样，都是自己的手艺活儿。

不靠书吃饭的人，多是想从书中得到温暖和指点。温暖这一项，我们后面单说，而对于那些想通过读书获得启迪学以致用的人来说，其实人生的道理就那么多，几句话足够，根本不用看什么书。

大学毕业几年后，我的弟弟也考入同一所大学。我送他去学校报到，先在一家韩国烧烤店痛吃一顿。他像所有步入人生旅途的毛头小伙子一样踌躇满志，还向我讨教人生真谛。那天我高兴得喝多了，脑子格外好使，人生的一幕幕情景如电光火石般一一闪过，就对他说：“咱娘经常说，‘力气不用也是闲着’，‘少说两句，别人不会拿你当哑巴卖了’。这两句话，就够用了。”

家母只有小学四年级水平，她活得踏踏实实的，这两句话，也让我们兄弟受用不尽，比别的话都管用。

看许多读书多的人，那一肚子学问，只不过保证了他们说话写文章显得更漂亮更有理有据，做事情更能给自己找借口下台阶。他们的人生道理，并不是用来指导，只是用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事实上许多做出义薄云天之事的人，跟读书多否没什么干系。那些丧尽天良的人，也多不是文盲。

把几本书垫在脚下，确能显得比别人高些。但你真正的高度，还是取决于自己。

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1997年，我离开生活战斗六年之久的石家庄，来到北京，开始了职场漂泊。当时心中是很兴奋的，那种既冲破牢笼又投入熔炉的感觉。

进驻北京后的一段日子新鲜而刺激，干的活经常能传诵一时，口袋里的钱经常是厚厚的一摞，同饭局的吃货经常是名动天下的大佬，真的是既有里子又有面子。

但是，但是，缺了什么呢？

在那三年多的时间里，换了四五处住所，从地下室到合租户，也借宿过别人的办公室，必须在别人上班前离开及人家下班后潜入。这些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但一个人扛着自己的小包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委实可怜，经常感到是个不完整的自己，像玩具风筝在空中飘来飘去。

为什么会有这种心里没底儿的感觉呢？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没有陈寅恪先生那样照相机般的记忆力，在读书的过程中，早已将一些思想、记忆、感觉甚至自我转移到了书内，好让脑子不致那么拥挤。那些读过的书也已经成为大脑沟回的延伸、小件行李寄存处、谋生手段的一部分。这时的我，已不单纯是一具身高一米七十体重六十六公斤的肉体，把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字都算进来，才是整个的我。但那一部分，却被丢在了石家庄家里的书架上。

当那些书不在你身边，不能让你随时掰开引证一番时，你的思想是不完整的，记忆是不完整的，灵魂是不完整的，自己也是不完整的。于是那段北漂的日子里，我经常急得一脑门汗，把手伸出去，也是没抓没挠的。有人能身作浮云常傍日，有人能处处无家处处家，有人能将异乡当作故乡，有人能将流放当作远航，但我，却连那一堆书都离不开。

朋友，在我死后，如果是你来处理我的遗像，一定记着，除了这张肉包骨头的脸，还要把我身后的那个书架也取进画框。

用抽屉锁住自己的秘密

在喜爱的书上留下批语

信投进信箱，默默地站一会儿

风中打量着行人，毫无顾忌

留意着霓虹灯闪烁的橱窗

电话间里投进一枚硬币

向桥下钓鱼的老头要支香烟

河上的轮船拉响了空旷的汽笛

在剧场门口幽暗的穿衣镜前

透过烟雾凝视着自己

当窗帘隔绝了星海的喧嚣

灯下翻开褪色的照片和字迹

这首诗名叫《日子》，作者北岛，描募的正是我最愿意过的一种生活。当我一往无前地扎到北京怀抱里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想到，事实上自己就是在远离那样的状态。

如今流行用许多指数来量化一些东西，如恩格尔指数、GDP什么的，我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指数来统计这样一个时间比重——在你一天醒着的时间里，有多少是为了温饱而奔波？姑且称为“温时指数”吧，我相信这是衡量一个人或一个城市生活质量的一个重要指标。

北京无疑是全中国“温时指数”最高的城市。

在北京，每天醒着的时间至少有十三个小时——这首先是一个必须要保证的时间数，其中大约有三个小时需要耗在路上，交通问题是北京最可诅咒的地方；大约有三个小时需要安排各种饭局，饭店老板是北京最可羡慕的职业；大约需要跑三个地方来办各种事儿，这里净是些没多大必要但你又不得不办的事儿；大约能接到三个能挣钱的订单，最好一个也别推掉，因为打车吃饭租房喝酒买书看演出都需要钱，别人还羡慕你有这么多挣钱的机会呢；白天跑完了，晚上需要坐在电脑前处理接到的那些订单；一天跑完了，临睡前躺在床上，还需要拿出三分钟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和要走的路设计好……

坐在马桶上的时间大约是十三分钟，因为这是一天中惟一可以看会儿书的时间；偶尔有点儿闲空，会拿出三秒种的时间同情一下自己，看我像一个蚂蚁一样在骨灰盒般的高楼大厦中穿梭，这里居不易。

北京不是我想像的黄金天堂，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但我还是来到了北京，然后继续怀疑这样的生活。陈寅恪总结王国维的自杀，说是因为他已经被那种文化所化，我也已经被北京文化所化吧。

我为自己抵抗不住这种选择而沮丧。也许，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坚定的人。

如果不是二十八岁那么年轻，我大概就不会选择漂泊北京了。

石家庄那样的中等城市，待着好舒服啊，“温时指数”好低啊。在那里，我发明了许多睡觉的方式，如“头碰头”，即从晚上十一点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或“头盖头”，可以从凌晨两点睡到第二天下午四点，直到睡得睡不着为止；兴之所至下，我可以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溜达到朋友家里找他聊会儿天（那个城市出租车的起步价是五元，两公里，我所需要的路程多在这个里程之内）；在那里生活实在不需要许多钱的，哥几个去吃次火锅，饱得直哼哼，算下账来，七个人花了六十元，我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交给单位不到六千元就算自己的了……在那样的一个城市里，每天只需拿出几个小时应付一下就可以满足自己的温饱，剩下的时间和空间全是自己的：用各种姿势躺在床上看书，跑遍整座城市去寻觅一张影碟，打麻将和拖拉机的战士更是随叫随到……

我们往往是抱着学以致用的态度来看书，在悠闲的地方读书，再去忙碌的城市里施展，被那里吸干你的精血后，然后无聊地老去。我就是这样甘心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吸血鬼。

像我比较佩服的两个人，李皖和三七。李皖在武汉，当年的一帮媒体精英纷纷到了北京或广州或外国，做成了一些看起来很大的成就，李皖还守望在武汉。这几年过去后，大家升官发财泡妞离婚买车买房，李皖却听者有心，听了那么多的歌，写出了那么好的文章。几个当年的酒友聊起故事，比较一致的结论是，也只有武汉那种寂寞平静的生活，才能让李皖修炼成那样。

当然，不成就什么事业也行，就像三七那样，我曾经这样写过他：

我们在这世上活一遭，总是需要些证明的，有人用学问，有人用才气，有人用金钱，有人用不金钱，有人用某种级别，有人用某个类别，有人用发表的若干万字，有人用阴茎勃起的若干分钟。

但有一种人，活得很沉默，很市井，很没劲。

因为他实在懒得跟别人说些什么。

因为他实在不需要什么身份来装点门面。

因为他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劲来跟这世界较真。

也只有在石家庄那样的城市，才能包容三七这样的活法。而在北京，哪怕你的不作为，都像是在作秀。

读书是世界上最不坏的事情（1）

2000年的某一天，我从北京回到石家庄。尽管此前也是频繁往来于这两座城市，但这一次，却是怀揣若干份调动文件，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

下了大巴，再打车往家赶。出租车驰过的地方，育才街那个电线杆子还躺在路边，哥几个曾经穿着大裤衩坐在上面探讨人生，美女一个个地从身边滑过；科技馆礼堂如今改成了家具店，而此前这里周而复始地放着老电影，永远是固定的搭配，《罗马假日》配《鸳梦重温》，《出水芙蓉》配《魂断蓝桥》，哦，还有我不朽的《野鹅敢死队》；梆子剧院门口烤羊肉串的小摊依然香烟缭绕，盛夏的傍晚，几个人将其包下来，躲在阿凯的吉普车后面，光着膀子，喝着冰凉的啤酒……那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流浪的脚步何时能停？我分明感到一种惆怅。

档案、户口、工资单、保险、住房公积金……一个个公章盖下来，一张张脸浮现在眼前，一顿酒接着下一顿酒。去保卫处退自行车存车牌（国家事业单位就有这种福利）时，和小李互道珍重。当年单位搬进新办公楼，淘汰下许多旧家具，我瞄上两个书架，就想随风潜入夜，运物细无声。那两个书架是六十年代产物——用《U-571》中美国兵的那句话夸一下它：“德国佬造的东西真他妈结实”，我根本移之不动，就去传达室叫了小李来帮忙（那时还不知道他姓什么），才搬到宿舍里。因为这次监守自盗，小李与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又去阅览室还书，有若干本实在不愿意还了，老着脸说扣我钱吧。钱倒是其次，像《宋诗选注》才七毛三，就是按照规定罚十倍也没多少——其实这本书已经出了新版的，但我一来喜欢那种小三十二便携式开本，二来重印次数多的书字体发虚——我是怕被别的借书人骂。但阅览室的人们说，不用罚钱了，去给我们买些雪糕吧，反正这些书搁回来也没人看。我忙不迭地下楼，心里哼着小曲。

拿着保卫处、总务处、阅览室等一大堆部门盖过的章，表示都结清了账，我才得以将调动手续办完。

再回来，这里也是异乡了。

石家庄有几家书店，几年来，我见证了他们的创业、兴盛或衰败，也与那些老板有了不大不小的交情。这次告别，也包括他们。

青园街一家小店，门脸不大，却颇有品相，老板下一手好围棋，是这个城市里众多读书人的经常光顾之地。几年前，我在这里发生过一段故事。

有天中午，我踱进书店，店中没有几个人。我注意到老板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注意一看，原来正在选书的顾客中有一个人是这个城市的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我们经常要在电视上见到的。

我挑了两本书，然后去结帐。由于我是常客，所以老板拿出计算器来算一下，要给我打一个折扣。这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我便在旁边等着，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将几本书压在老板的计算器上：“来，先给算一下。”

我扭头一看，书记正往书店外面走，结帐的看样子是他的秘书或司机之类。

老板只好将我的帐目先销掉，然后开始打他们的帐。

大概是天热影响情绪，或是出于对秘书这一人种的天生反感，一贯被人加塞惯了的我这次爆脾气发作，用手拍了一下已经挤在我前面的这个人的肩膀：“唉，怎么回事？”

“怎么了？”那人很奇怪地看着我。

“有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老赵有急事。”那人说。书记姓赵。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急事？”我反问。

已经走到外面的书记听到动静，返身走回来，用眼光发出询问。

“该我先结帐。”我说。

“你这是怎么回事？！”书记对那个人说道。

老板先把我的帐结了。

从那以后，老板给我打的折扣更低，有了好书还先给暖住。我也很得意于他对我的刮目相看，将这段一共进行了六句的对话对周围的知识分子复述了六次。

与老板告别，告诉他以后不用给我留书了，他又提起这段故事。我笑了一下，对他说，如今再有人夸我，我就会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要誓死捍卫你说这种话的权利。”

老板大笑。是的，以后我不再拿这种轻飘飘的荣光说事儿了。我确是曾经勇敢过，但也怯懦过，我牛逼过，但也操蛋过。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彷徨、犹豫、分裂和挣扎，连我自己也看不清。

再也没有什么字眼可以概括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就是这么泥沙俱下良莠不齐。

然后，要把这个家搬到北京了。

除了太太的钢琴和我的“黑格尔”电脑，就是那些书。我拿着角尺和计算器，仔细计算了一下这些书的总体积，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要把这些书装在纸箱里迁移，共需要五六十个容积为零点四立方米的纸箱。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几乎走遍城市，终于找到一个纸箱厂。与厂家一番交涉，发现适合我用的纸箱只有一种，箱外印的字是“梦中情人超级保险套”，四百磅黑体字，加粗三级，右倾二十五度，阳字立体，格外有气势，看了就让人性起。

站在高大的厂房里（得有四层楼高），看着一垛垛的纸箱平放着堆到房顶，不得不感慨国人对其需求量之大。我当时脑子飞速地运算了一下，平均每一秒中，这世界上有多少对男女在做爱？天，我居然产生了一些诗意，诗风恰似里尔克。

将六十个纸箱运回家，开始装箱、编号、用胶带封好。战斗了整整一天，排满一堵墙的书架终于空了。当年一起往马桶里撒尿的另两头男人，一个已经离婚，一个已经离了两次婚，他们的书架早不知失散到何处，我家这块最后的风景，也在时间的河中消散了。

清晨，石家庄的一家搬家公司将这些箱子搬到朋友提供的货车上，一路飞奔，到达北京，然后是北京的一家搬家公司守侯在新家的楼下，两位朋友也应召而来。

当那些“梦中情人”的超级纸箱被堆在楼门口时，邻居全侧目相看，过往少妇全饶有兴趣地盯着俺们的裆部，我们的脸迅速羞红。

把纸箱一个个拆开，将一摞摞书摆到书架上，顺便掸掉上面的灰尘，偶尔翻几页，忆起当初买它读它时的情景，发觉这次搬家还是挺好的。

读书是世界上最不坏的事情（2）

书来了，家才家。

在北京安顿下来后，我发现了自己的贱：石家庄的家很小，却能很舒服地躺着看书，北京的家宽敞了许多，却经常是一个人躲在最角落的阳台上，呆呆地思考人生，不知所终。难道真的是越空的地方，人就越虚？

不管怎么说，书还是要读的。印地安纳·琼斯系列的《圣战奇兵》一集，琼斯父子被德国兵抓住。一个德国军官轻佻地用手里的一枝钢笔抽打着老琼斯的脸，老琼斯忍无可忍，猛地将其手中的钢笔夺下来，瞪着他狠狠地说：“你要多读两年书，就不会这样了！”老琼斯由肖恩·康纳利饰演，气度威严，那厮灰溜溜地收回了手，脸上的肌肉群组成“尴尬”两个字。

尽管我现在更多的时间献给了影碟，但对书还是有特殊感情的。《星际迷航》中有一集，敌人攻上了“企业号”飞船，船长带着一个美女东躲西藏的，最后进了图书馆。只见他拿出一个芯片，说是一部什么小说，然后插进去，偌大的图书馆马上成了一个三维立体电影世界，演绎着小说中的故事，他们得以混迹其中。这一段看得我很是气闷——难道未来文明高度发达后，所谓的读书就是看电影？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文字的魅力和多义性是任何图象都取代不了的吗？他们难道就不担心将小说拍成电影的导演是张艺谋或张纪中吗？娘的！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也骂上自己一句，我是在写读书的事儿啊，怎么列举的例证都是电影他们家的？娘的！

我转过头，眼光投向身后的书架，心中突然涌起很久没有涌起的渴望。

读书吧，从三十四岁开始。

这个记忆碎片，拉拉杂杂写了快一个月，一边越拖越长越写越多恨自己车轱辘话说个没完，一边不时思考着用什么话来收尾。

再三思量，俺确定了三个结尾。

结尾A（摘自三七《重温》一文）：

重温是我的乐趣，并不只是新书中才有新的东西。如果一本书是用作者自己真正的经验和思想写成的，它就和一种完整的人生一样，永远有新的意义等待发现，永远能够拉着我们的手去重新审视自己。这样的书是一个老友，与你一同成长，分享你的秘密，预见你将要经历的一些事情，并用他的故事来安慰你、引导你，允许你享用他的头脑和经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对这样的一本书，假如我们也会遗忘，那只是因为我们遗忘了曾经的情感经历，遗忘了我们拥有过的一些东西，正如我们通常遗忘贫贱之交一样。

重温，我们会吗？我们不会的。除非到了人生的终点，在那个挂钟不停地计算我们的时间的夜晚，那个不再有早晨的夜晚，我们也许会被内心的冲动从梦中惊醒，打开手电，来到放杂物的屋子。我们在找什么？在尘土和蛛网下有一本书。当僵直的手指翻开那些发黄的书页时，我们的热泪会夺眶而出吗？

结尾B（摘自俺曾经写过的一个贴子）：

我是相信年龄这种东西的，现在的我，就是一个三十四岁男人的心态。

二十四岁的我，喝酒是为了以后喝更好的酒，读书是为了以后自己个儿写书，交朋友是为了以后有更有面子的朋友，和女孩交往是为了以后能跟她做一辈子这样的事情。

但是，如今的我已经三十四岁了，我喝酒就是因为喝酒的感觉挺好我就想喝，读书就是因为那本书闯入我的眼帘我就想读它，交朋友是因为那个人让我想跟他在一块坐会儿，和女孩套磁是因为我想看到她的笑脸，哪怕只是现在，一个略显长久的瞬间。

我要的生活已经就在我的眼前。我眼前的种种不再是途中的凉亭，过往的街道，甚至就可以做为我死前的风景，死后的坟茔。

在上天结束我的生命之前，让我能看多少就是多少，即使不能把手头的这一本书读完。

结尾C（为满足某种带有强迫症的习惯，凑六句）：

这时的我，从事的职业就是出版，深深知道自己造了多少垃圾。每年的全国图书订货会，到处都是“做”出来的书，挂羊头卖狗肉，扯虎皮做大旗，为婊子树牌坊，拿肉麻当有趣。透过那些五花八门的书，我看到的是被造成纸浆的小树苗们在呻吟在哭泣。

这时的我，不再吹嘘某本书很久以前就读过，那就像六岁就开始睡童养媳的阔少爷一样，不具实质内容。

这时的我，不再将一些门面书“漫不经心”地扔在床上，证明着我的口味。对那些难于理解的读物，我要表示出躲之惟恐不及的敬意。

这时的我，不再追求什么印数低的偏门书。其实人这一辈子读不了几本书的，与其把力气用在那些旁门左道上，还不如规规矩矩看完几本口碑相传的名著有用。

这时的我，经常不忍心去逛中国书店。看到那些簇新的旧书，才知道人类的文明成果并没有多少被认真吸收，要不这世界也不至于混蛋成这样。

这时的我，开始打心眼里相信，读书是世界上最不坏的事情。

胡斐的这一刀，到底是劈向结尾A、结尾B，还是结尾C？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

宝贝，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

一

这是非典时期的一个下午，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聚在一起，所以，见招拆招是你的朋友。

你打了一辆出租车，去接上他，然后奔赴另一个人家中，你们要打麻将，将这又一个不需要上班的日子消耗掉。

到了目的地，下车。你们要穿过一个地下通道，走到马路对面，钻进一座居民楼，那里有一百三十六张麻将牌，被堆在沾满烟灰的麻毯上，等待着你们的爱抚。见招拆招永远不能懂得打麻将一定要半推半就的道理，所以总是非常主动地张罗，一副急色的样子，冲在你的前面。

走进地下通道，你的眼睛一时间不能适应黑暗，前面见招拆招佝偻的身影显得模糊，你的心情也一下子恍惚起来。幽暗的通道，阴冷的空气，影影绰绰的人影，这些客观存在的物质构成一种熟悉的感觉，从你接触在地面的大脚趾头处弥漫开来，混杂在你的触觉、嗅觉、视觉、味觉中，将你定在那里，迈不开脚步。

那是一股扑鼻而来的记忆：你突然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抱住她，她挣了一下，暗示前面有人。你飞快地吻上她的嘴，将她口中的口香糖抢走。

你呆了一个瞬间，这个瞬间漫长到见招拆招觉察到异样。当他扭头看你时，你已重新开步走，但就在这短暂的一个瞬间，你想起了她的那么多，那么多。

一个长长的慢动作。

接下来的时间似乎过得快了些。你上楼；你主持抓风；你发现没烟了；你建议先去把烟备齐，见招拆招却拒绝下楼买烟，还吹嘘自己已经成功戒烟两年多；你就自己去买；你开始打牌；你发出去的一张六饼被张员外逮住一个大炮，是上两楼的门清一条龙；你被大家纵声嘲笑，尤以老董的笑声最为恶俗；又他妈不是他和的牌，你恨不得一拳擂在他那软塌塌的鼻子上让丫闭嘴。

但这些你都无动于衷。你的眼前全是她：她在食堂里静静地排队；她去澡堂时拎的那只红色的塑料桶；她和刘萍搭伙两人只吃一份菜，为了省出钱来买支口红；她在剧院里扭头跑开，全然不知你打的那次架就为惹起她的注意；她和室友交头接耳，可爱又调皮，你以为是在笑你，过后问她，其实不是；她穿着脱了一处丝的劣质丝袜；她故作镇定地踱进你设计好的小屋，看你手忙脚乱地在她身上折腾；她挡住你伸向她胸前的手：“我很美，你会受不了的”；在弥漫着脚臭的宿舍里，他们拷问你和她的进展情况，打死你也不说，却在嘴边挂着比白痴还僵硬的傻笑……

你的脑门竟出汗了。

这又让他们羞辱一番：是不是还惦记着那张六饼的事儿呢？

你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想起她。

那么多你以为自己会痛不欲生的日子里，你都能挺过来；那么多次听到她的人生动向和情场遭际，你都能让自己保持温厚的表情；那么多长夜难熬的夜晚，你为了应付自己的寂寞而想起她，却也没有这一次，这样突如其来，这样铺天盖地，这样百味莫辨，这样去如抽丝。

你在麻桌上完全招架不住了，可你心中，却涌动着一股许久不见的柔情，痛得很过瘾。

其实就连你和她最后的分手都是你愿意看到的。所以当你在那次失恋后例行公事地去借酒浇愁，却被刘老五痛骂一顿。从那天起，你知道了原来自己那么虚伪，矫情，你以为自己从此不会再那么夸张地想起她。

可就在这一天，她不由分说地闯进你的记忆，就连你进卫生间想洗洗手气时都不放过。你一边洗手一边想起她，左手握着右手，仿佛你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小手，在北方肃杀的冬天里冻得像几根胡萝卜。她总是喜欢把两只手插进你的袖口，感受你的热度。

她说，以后要嫁给你可就麻烦了，要是冬天结婚，买的戒指肯定大，可要是春天结婚，戒指在冬天就戴不了了。

你说，没关系，我跟你去南方，让南方天空飘着北方的雪。

我们那里可不像北京这样喜欢打麻将。她说，你会舍得离开你的哥们儿吗？

你说，谁也挡不住我们在一起。

你冲出卫生间，走到麻桌旁。烟雾缭绕，魅影婆娑，还是当年那几头老麻杆，见招拆招喜欢和对倒，一边收钱一边得理不饶人地叨叨；张员外总是在战局初期势不可当，三圈过后就不提当年勇；老董只要一听牌手就开始哆嗦，人称“麻金森综合症”；连一些麻将术语都是十几年前的校园黑话，什么都没变。

而她，却不再和你在一起。不在你打麻将的时候，为你从食堂把饭端到男生宿舍；不在你听牌的时候，跃跃欲试地帮你抓牌，正是你要的那张，就得意地摇头晃脑。

是不是这样的夜晚，你也会这样地想起我？

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你失去了她，是一件永远不能修复的瓷器，是一阕再也唱不下去的歌曲，是一副听了豪华七对却被劫和的牌局。

你终于坚持不住了：“哥几个，我已经被扒光，散了吧。”

你的伯父迅速被其余三人安排了几次一厢情愿的同性肉体关系，老董还数出一叠钱，让你空手扎蛤蟆。但你干笑着摇了摇头。

见招拆招尽管是色盲，却有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八卦眼：“你丫的脸色怎么这样？俺请你吃东方萨拉伯尔还不行吗？”

你继续干笑着摇头，嗓子堵堵的说不出话来。是啊，没有人知道你的沮丧颓唐是为了什么，你的彷徨无依是在想着谁。

你把自己年老德韶的伯父留给张员外和老董蹂躏，拉着见招拆招跑下楼，坐上出租车。

五彩辉煌的夜晚……不会迷失在走过的天桥上。赢了钱的见招拆招骚兴大发。

还记得咱们上学时创作的歌吗？你问。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2）

当然记得。他淫贱地笑了。我随便找地儿撒尿，我随便拉人睡觉。他用摇滚的节奏唱道。

靠，不是这首。你懒得理他。

漫不经心往前走，装模作样骗姑娘，受骗之后她离开我，唉，我比姑娘更悲伤。这是你在自己的青春期写的歌。

也许过了这个夜晚，你将不再想起她，不再有这样长长的慢镜头，不再有这种过瘾的痛。想到这里，你让出租车停下来，冲进路边的小店，拎了两瓶二锅头出来。

去你家吧。你对见招拆招说。你知道他在非典期间把老婆打发回了娘家，而你的妻如玉女如花，也知道你今天晚上将打一个通宵的麻将。

见招拆招点头，我就知道你输了钱心里不痛快。

你丫真是一个俗人。你骂道，跟他一起摸进家门。见招拆招去厨房捣腾了一会儿，端出一碟火腿肠，又在鼻子底下嗅嗅：放心吃吧，毫无异味。

说说当年泡妞的事儿吧。

你说，拧开一瓶二锅头。

二

泡妞？见招拆招马上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样子，这个字眼可真难听，俺好歹也算是个德艺双馨的知识分子。

你也太拿自己当人看了。你马上问候了他的伯父。难怪说你是一个独特的人——全球有六十多亿人，却独独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自己还是个知识分子。

见招拆招喝下一口酒，脸皮厚得丝毫不露声色。

泡妞，是一种美德。你开宗明义地说。

前几年，我的表妹大学毕业，分配到一家单位。一个刚刚毕业报到的大学生，是很能激起同事们的好奇心和斗志的。好奇心就是，你有男朋友了吗？斗志就是，你要是还处于寡居状态，他们就要给你撮合成一对，而你要是有了心上人，他们就要通过散布小道消息来拆散你们。

而我的表妹，当时正好单身ing，于是同科室的人都动员起来，要给她介绍对象。她此后一年的日程都给迅速安排满了。

其中有一个人，是这样介绍自己手头囤积的尖货的：“人家那小伙子，特纯洁，没谈过对象，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这条供货信息不幸传到我姑妈耳朵里，她老人家马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撺掇表妹迅速安排召见。

正巧我那天在她家蹭饭，听得此言，当即表达了强烈的反对。

我问表妹，那小伙子多大了？

可能是二十六岁吧。

都二十六岁的男人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不想拉女孩子的手，这样的男人不是太监是什么？另一种可能是，他想拉女孩子的手却没有得逞，这样的男人不是彻底的失败者又是什么？所以啊，找对象就要找唐璜那样的。我建议你问对方的第一个问题是，泡过妞吗？没泡过？免谈。

我把表妹说得连连点头，冷不防姑妈冒出忍无可忍的一句：我今天的茴香馅饺子真是喂狗吃了！

我不能同意你的观点。见招拆招目光炯炯。按照你的说法，性经验是检验男人的惟一标准，那么根据布鲁斯·坎格尔的社会进化论观点，需求决定了进化方向，以后人类就会在脸上长出类似树木年轮的东西，我们姑且称之为“性轮”吧。每增加一次性经历就多一圈皱纹，结果那些脸上如同大陆架地图的人反倒魅力十足，而拥有一张平滑舒展面孔的男人反倒没人来爱。只有你这样的大麻子，才能想出这种论点。

你轻蔑地“切”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情场上特失败，就开始鄙视人家那些收成好的人。你这条可怜虫，人家甩掉的女孩比你喜欢上的都多。

我不得不承认，凡是夸夸其谈泡妞的人，多是患有语言虚妄症。正因为做不到，才喜欢说那么多，用语言来弥补行动的亏空。而像俺这样的，嘿嘿……咬人的狗不叫。见招拆招肉烂嘴不烂。

去你的，连五台山的和尚都知道你泡妞没本事。

见招拆招让自己的神情严肃了一些。其实我反对你这种说法的真正原因是，任何人的泡妞历程，都是从无到有，由简入繁的。不幸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在最应该泡妞的年龄，却存天理灭人欲地将自己的心灵捆绑住，只敢偷偷看一眼隔壁班的那个女孩为什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还要故意对她做出爱谁谁对爱情不屑一顾的样子。而我们最喜欢的意境竟然是，向天空大声地呼唤，说声我爱你；向那流浪的白云，说声我想你。说完之后，站在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也是，原来你喜欢格里高利·派克啊，我也喜欢耶。就这样鼓励自己心爱的姑娘去爱别人。

所以，我们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你就不要再用“性轮”这种指标来让我们自卑了。

还有一点需要提请对方辩友注意。见招拆招说发了性，一时间谁也拦不住了。其实泡妞这个动词永远只有被动用法：不管你怎么去泡妞，其实最后都是被那个妞泡ed，to be or not to be。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3）

一边说着，见招拆招走进他故意弄得凌乱不堪好显得宛如辛勤笔耕的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掰持了一会儿，继续开讲。《水浒传》中，且看王阿姨向欲泡潘金之莲的西门之庆面授泡妞秘笈：“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过去，问她讨个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她若见我这般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她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她家来做。她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她若欢天喜地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她。第一日，你也不要来。第二日，她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她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要来。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乾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若是她见你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她？此事便休了。她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她的针线。若是她不来兜揽答应，此事便休了。她若口里答应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个施主：一个出钱的，一个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她抽身便走时，不成扯住她？此事便休了。她若是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她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她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她？此事便休了。若是她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桌上时，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难得这位官人坏钞。’她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她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这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她吃的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她两个在里面。她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她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说将入去；你却不可躁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她脚上捏一捏。她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她不做声时，这是十分光了。”

阿庆照计行事。王阿姨真是个伟大的预言家，事情完全执行的是她设计好的程序，最终两个人“脱衣解带，无所不至”。

不过看阿莲容他这样一分热一分光地发展下去，进展到十分光时，“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罗唣！你真个要勾搭我？’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这不由得不让人产生怀疑：你说是西门之庆胜利地泡了潘金之莲，还是潘金之莲省力地泡了西门之庆？

让俺说一句很女权的话：男人总是喜欢猎艳，最终却无一例外地成为猎物。

泡妞？——呸！

好吧好吧，算我用词不当。你开始识趣地退却，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这世界上有两种东西不容质疑不许反驳不能招惹，一种是老婆对自己身材的美好描述，另一种是见招拆招自创的人生格言。

用词？——呸呸！见招拆招丝毫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继续就着酒劲开练。

我觉得吧哈，爱情被文字谋杀了，世间的一切东西都让文字给谋杀了。你习惯了用最乏味的词来概括最丰富的感觉，比如“动人”，比如“风情”，比如“甜蜜”，比如“销魂”，其实，只要随便从你的口腔中拎出一段感觉，都比这些单调的字眼要来得实在，来得地道，因为真正的感觉是根本不能用语言来替代的。而你，偏偏被语言消磨了你最本真的感受，甚至削足适履地用语言来规范你的感觉，全然不顾先来后到的顺序。

在你包皮还没割的时候，你就开始接受语言的异化，于是你对女人、对爱情的观念全被灌输得机械又古板。你以为女人就要肌肤胜雪，于是见到你心爱的女孩腿上被蚊子叮了一个包，你都会有不适的反应；你以为美女就是丰乳肥臀，于是在你兴致勃勃地剥开她的衣服，见到她小小的乳房时，你的性趣就开始消退；你受不了她脚上有死皮，你受不了她胸脯有雀斑，你觉得做爱时她不叫床就不对劲，你以为所谓的高潮就是飞翔在云端，这时只要感觉自己还是在床上，就跟对不起这次房事一样……因为，书上的女人和爱情不是这样子的啊。

见招拆招咽下一片有些发馊的火腿肠。其实我们?为一个男人，也被文字给规范了。我们要有古铜色的皮肤，其实脸上全是螨虫和暗疮；我们要有标枪般挺立的身躯，其实我们除了一个丰腴的肚子外，身体完全像个保龄球；对了，我们还应该金枪不倒床上功夫非比寻常，其实……唉！

活生生的男人和女人，就这样一边爱着，一边被死气沉沉的文字鄙视着。

你为什么就不能谈一次现实主义的恋爱？我鄙视你，鄙视泡妞这个字眼。

在见招拆招兴奋得呼哧带喘、休息片刻的当儿，你趁机插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随便从口腔中拎出一段感觉。我就有这样的时候，好像不是从什么心灵深处，也不是在什么左小叶脑的第二沟回，而只是从你的舌底泛起一股味道，似乎是第六学生食堂的猪肉白菜馅包子的味儿，让你迅速想起了一个女人。

你复述了从下午到晚上，她对你记忆的突然袭击。你的语气如窗外的月色一般温柔，仿佛眼前不再是见招拆招那张油腻的脸。

难怪你丫输了那么多钱。看来麻经应该重写了，谁说情场失意赌场就要发飙来着？

你不理他的胡说八道，而是端起酒杯。输钱倒无所谓，主要是今天晚上这种感觉太好了，有人能跟你分享一种心情。你与他碰了一下杯，然后喝下一大口酒。

分享？见招拆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切”。

你的眼前一黑，知道自己情深意长的抒情又要被这小子糟蹋了。

果然，他又开始反驳，不过这次用的却是沉痛的口气。原来我也是这么认为，故事和心情就是用来分享的。但现在我已经开始怀疑一切用文字表达的东西，我觉得文字是一种让真相走样的东西。比如你和她的故事，一旦你把它说出来，一旦我把它转述出来，也许就已经不是你和她，还不如说是张茄子和李玫瑰的故事。对不起，让我说一句格言：文字所营造的，只是真相的标本，而不是真相本身。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4）

你终于受不了见招拆招的絮叨，急忙跑进厕所，干呕了一会儿。你又想起了她，姑娘，我们之间什么都没了吗？只剩下一具标本？

你不愿再想下去，只有走出你不想离开的厕所，继续喝酒。

祖国啊，我表达的钥匙丢了。见招拆招痛不欲生地开始写诗。所以，你的上联是“泡妞”，我的下联就是——“扯蛋”。

你喝下一口酒，懒得跟明显喝多的见招拆招较真。

那就让我们遵循这一原则，进入创作状态吧。我要把我们的谈话整理一下，写成《关于泡妞的记忆碎片》，那一定是一部不朽的作品，能给俺带来多少年轻的喝彩呀。

看到见招拆招跃跃欲试的样子，你的心中涌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你丫会几门外语？

如果不算河北话和武汉话，我就会一种英语。

建议你快去学学瑞典语。你讥诮地说。

见招拆招将一双本来就大而无当的眼睛睁得更加茫然。你是什么意思？

等到你去领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就用得上了。

三

爱情，被采用最多的字眼就是“浪漫”。请看这个浪漫的故事。见招拆招进入创作状态。

每年毕业班要毕业时，都会有一些用人单位来学校要人，还在公告牌上张贴着单位简介之类——多是些大家不太愿意去的差单位，好单位压根就用不着这么做。赵黄瓜和张豆角哥俩这天饭后一块在公告牌前闲逛——只是闲逛而已，他们学的专业特热门，根本不愁找不到好工作。赵黄瓜无意中瞥了一眼——一个浪漫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赵黄瓜看到的是西南地区一个军工企业的宣传海报，那上面有设备齐全的生活设施之类的介绍，其中有一张厂办医院的照片，剥落的墙皮，生锈的铁管床，床单倒还干净，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女病人。“你看这女的，真漂亮。”赵黄瓜对张豆角说。张豆角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接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赵黄瓜还在那里盯着看。

到了晚上，赵黄瓜辗转反侧，终于挤到张豆角的床上：“那女孩真漂亮。”

张豆角惦记着明天跟法律系约好的那场球，顾不上搭理赵黄瓜。

第二天早上，赵黄瓜告诉张豆角：“我要去那家单位，找那个姑娘。”

张豆角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最终，赵黄瓜被分配到了这家企业，在四川的深山里面。

赵黄瓜是咱们母校九八届的毕业生，故事真的是这么发生的。至少在传到我的耳朵里时，这还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是听当年与赵黄瓜同届的一个师弟说起，惊得差点儿把下巴掉到裤裆里。

按照怀疑主义的创作原则，这个故事再往下传，就肯定要走样了。见招拆招发动你，一起把这个故事续下去。

一，按照表现主义的创作原则，那个夜晚不应该是那么平实的几句话，接下来还应该有这样饶舌的对白——张豆角：“认真地想一下，你真的爱上她了吗？你真的要为爱走天涯吗？”赵黄瓜做深刻思考状：“我也害怕答案是这样。”张豆角：“那就行了，睡觉去吧，明天跟法律系还有场球呢。”赵黄瓜却又说：“我更害怕答案不是这样。”张豆角呆在那里。

二，按照浪漫主义的创作原则，这个故事的善良结局是这样的：2001年5月，赵黄瓜回到北京，拜见分别两年的同学张豆角，身边的女友就是那个美丽的姑娘。

三，按照写实主义的创作原则，赵黄瓜到京后的情景是这样的：张豆角邀请这一对甜蜜的恋人去三里屯酒吧小坐，赵黄瓜的眼睛顿时不够用了，这儿的美女才叫美女呀，那样的眉毛那样的嘴，那样的胸脯那样的腿……他正兀自失落，女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他看到她脸上的化妆很是粗陋，闻到她身上的低档香水味，想到她连衣裙的样式跟酒吧服务员差不多，体会到她面对这花花世界的怯怯眼神，然后淡淡地说：“没什么。来，走掉这一扎。”他将扎啤端向张豆角。

四，按照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他们俩回到山沟沟里以后的情景是这样的：赵黄瓜总是琢磨着怎么把两人去北京的往返火车票给报销了，她则开始鄙视他这种算计样儿。终于有一天，她加班很晚才回家，他只顾看球没有做饭，她饿着肚子看着冷冷的灶台，两人爆发了第一次吵架。然后，她越看倒卖军火的厂长儿子越顺眼……

五，按照经验主义的创作原则，这个故事的可怕结局是这样的：赵黄瓜到单位报到后，先伺机让自己生了一场病，然后潜入厂医院，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到那个女孩，结果发现照片上的她搞得跟婚纱摄影似的，而真实的她则让赵黄瓜想起学校里经常用到的那个词儿：“贝多芬”——背后看起来是多么芬芳。

六，按照后现代主义的创作原则，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更悲惨的结局：赵黄瓜惨叫一声，成了蔫黄瓜。等他晃晃悠悠地走出医院，发现厂区的小道上有六十六个年轻人在晃晃悠悠地徘徊、怀疑人生，他们是来自全国各地高校的顶级浪漫分子，全被那张照片骗了来。该厂因为这一丰盛收获而荣登中国企业浪漫排行榜Top 10之首。

而这个故事的真正结果是：无结果。你冷冷地说。一走了之，做鸟兽散，没有人再去关心赵黄瓜的泡妞结果。在他自己看来惊心动魄决定终生命运的抉择，只不过是这尘世中的一粒尘沙，只不过是相熟又不相知的人的一则谈资。

也不能这么说。见招拆招接嘴。这个故事产生的一个结果是，我弟弟当时还在咱们学校上九七级。我马上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并警告他，不要这么卤莽，否则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生活费。

哦，我见过你弟弟。难怪我见他的眼中总是饱含泪水，原来他不幸有你这么个哥哥。

见招拆招急忙为自己辩解。其实我也很喜欢赵黄瓜这样的。我的想法是，如果我是我，我会像赵黄瓜这样做，如果我是我弟弟，我就不会让我这样做。

什么如果我是我，什么如果我是我弟弟。你们这些穷酸文人除了玩弄这些绕口令一样的文字游戏，还有什么用处？

你别老把我说得这么难听！你不也是个青年作家吗？见招拆招有些气急败坏。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自己可以那么做，但我不愿意让我弟弟承担那种危险。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5）

是吗？是吗？你连连冷笑。你敢那么做吗？你什么时候是处在“如果我是我”的状态下？什么时候以“我是我”的状态做出过什么决定，干成过什么事儿？

见招拆招张了张嘴，但除了亮一下他那口糟烂的牙外，没发出任何声响。他闷头喝了一口酒，又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啊，我们一直嚷嚷着要成为“我”，结果却概莫能外地成为了“我弟弟”。

你突然不忍再嘲笑见招拆招，而是打心眼里涌起一阵伤痛。你与他碰了碰杯，喝下一大口酒。为什么我们的身边，包括我们自己的心中，总有那么多爱我们的亲人？他们慈祥地向我们的异端思想冲杀过来，兵强马壮，盔甲鲜明，八杆护背旗迎风飘扬，上面掐金边走银线，还绣着八个斗大的字——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见招拆招干笑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是另外八个字——不能没有对你的爱。要不，就显不出我的作用了，就没人来感恩了，就没人可以控制了。

我恨你们这些文人。面对见招拆招卖弄他的浅薄灵感，你开始反戈一击。你们把一些字眼的门槛设计得那么高，非得怎么着怎么着才够得上，其实，看看你们自己那份儿可怜样吧！

像“浪漫”这个词儿，没有你们规定的那种层次那种模样，难道就不是了吗？当然，你们把握着话语权，尽管你们文若泉涌，尽管你们年老色衰，尽管你们有贼心没贼胆，尽管你们意淫的次数比手淫还多，手淫的次数比做爱还多。

就拿吴紫菜和钱丁香来说吧，丁香小姐对着身边的一堆男人媚眼横流，指东打西，独独对吴紫菜那小子横挑鼻子竖挑脸，就连紫菜放个屁，都嫌人家的烟台口音不好听。吴紫菜自己个儿怎么也想不明白，就趁只有两个人饭局的时候腆着脸问丁香，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才这么摧残我。你怎么现在才回过味儿来？丁香小姐长出一口气，把原来送给那些男人的媚眼以“满天花雨”的手法一股脑全甩给吴紫菜，吴紫菜的脸顿时兴奋得比紫菜还紫……难道这不是浪漫吗？

就拿周蘑菇和陈百合来说吧，两人经过漫长的考验与等待，终于要去办结婚证了。一系列手续办下来，蘑菇与百合成为法律承认的夫妻。总得庆祝一点儿什么吧。蘑菇问百合有什么心愿，百合说，咱们去吃陕西凉皮吧。两人就以两份凉皮结束了这一天的战斗，然后蘑菇动情地吻了百合，两人的嘴里全是凉皮、面筋、辣椒和蒜汁的味道……难道这不是浪漫吗？

就拿孙玉米和钱牡丹来说吧，玉米老弟是个老实人，尽管喜欢钱牡丹好长时间了，但就是爱她在心口难开。某一次聚会，牡丹旁边坐了几个文化人，纷纷鼓动如簧之舌向她发出求偶之声，玉米这才急了。人一急喝酒就疯，玉米迅速把自己喝高，然后越看牡丹越美丽，越看牡丹底气越足。他终于当着一众傻蛋的面，将牡丹叫到外面。夜色阑珊，他告诉她，他喜欢她，又问她，她喜欢他吗？牡丹小姐说，不，我喜欢你是第二位的。玉米的心马上从酒窖转到了冰窖。牡丹继续说，我第一喜欢的是酒，因为是它帮你喜欢我的。玉米又急忙伸手往冰窖里一抄，把自己的心捞回到酒窖……难道这不是浪漫吗？

就拿李韭菜和王兰草来说吧，两人终于有机会肉帛相见，做了一次充分饱满的爱。王兰草浑身瘫软地躺在那里，喘匀气儿后骂了一句：“做爱，真他妈好！”见惯兰草淑女形象的李韭菜顿时变成了李黄瓜……难道这不是浪漫吗？

你越说越过瘾，茄子豆角西红柿们的所有风流韵事都被你编排出来。

对啊，对啊，这就是浪漫，浪漫就在你身边。见招拆招搬出本《现代汉语词典》，一边查词，一边抒发人生格言。也许，当你发觉自己不由自主（或可替换为：不能自已/不由分说/不假思索/不管不顾/不哼不哈/不可救药/不可思议/不可开交/不可收拾/不成体统/不知进退/不自量力/不遗余力）地爱上她时，就已经是浪漫了。

操。你暗骂一声，又让这小子占了先。

四

妞。

这个词儿，让人想起小鸟依人，想起可爱可怜，反正，是一种柔弱又怜惜的触动。但在一个男人还长着青春痘的春心中，往往迷恋的是成熟的女性，来包容他们年轻懵懂的情与欲。

杨蒜苗大学毕业后，来到被分配的单位。就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一边怯怯地熟悉新单位的章程，一边色迷迷地打量新单位的女同事，好憧憬自己以后的艳遇。跟几个同年分来的哥们儿在办公楼下徜徉的时候，黄红梅出现在他眼前——用两个庸俗的形容词吧——身材高挑，成熟美艳。杨蒜苗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

如果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此时的运镜一定是这样的：镜头围着杨蒜苗痴呆的脸做三百六十五度旋转；所有背景都成为模糊的一团，除了黄红梅；柔情的音乐同时响起，像淌在每一个人?心头；黄红梅嫣然一笑，用慢动作翩然转身……到这个节骨眼上，只要稍微看过一两部爱情片的人都知道，两人来电了，两人有戏了。

但在那一天，既没有慢动作，也没有轻音乐，甚至，杨蒜苗连多看黄红梅一眼都不敢，脸上更不敢有任何痴呆的表情，造物主的镜头根本没有给他来什么大特写。至于黄红梅，也只是扫了这几个毛头小伙子一眼。

住进集体宿舍后，哥几个把那些女同事迅速扫描一遍，定出一个排行榜，作为以后自己泡妞的根据。许多人都把黄红梅列到榜首，杨蒜苗也随声附和着。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黄红梅依然是导致他们流哈喇子的招牌菜，杨蒜苗也慢慢知道了，她在市场部，已经结婚。但，结婚算什么呢？并不妨碍大家在聊天时赞美她啊，也不妨碍蒜苗有事没事的时候想起她啊，包括在楼道里大声说话，也是为了能让她听到。

上岗培训和思想教育结束后，人事处要把他们分到各部门，杨蒜苗不露声色地说，他喜欢去市场部。没有人知道他去大家都不爱去的市场部是为了什么，经常要出差，干一些杂碎事儿，还要承担很大的指标压力。蒜苗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就是为了黄红梅。

如同所有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一样，杨蒜苗的第一天上班去得特别早。他把市场部办公室的地拖了一遍，打量了一下那几张办公桌，很遗憾，黄红梅的桌上没有摆她的照片。他又把所有的暖瓶都打上水——那年头还没有饮水机，做这些事儿的时候，他心中是有一种隐隐的兴奋的。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6）

提着几个灌满热水的暖瓶，用脚踢开办公室的门后，他看到，黄红梅已经来了，把包挂在椅子上，正转身出门。“早啊。哈，你真勤快。”她冲他说。他笑了一下，侧身让她走过他身边。

“等等。”她让他站住，伸出手，整了整他的T恤领子，“恩。”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炸了。

那一天真过瘾啊，只要没有人注意，他就可以充分看着她，她从鼻子到嘴角的两道浅浅的笑纹；她被头发盖住的耳垂；她挺一下身子，双手伸到后面，揉一下纤纤的背；她在办公室走来走去，短裙下两条长长的腿在他眼前晃动，不太高的高跟鞋踩得他头皮痒酥酥的。偶尔闲下来，她会跟他聊几句天。哦，她大概是戴着隐型眼镜吧。等挣了第一个月工资，也该换个眼镜了。

整整那一天，他都忍不住要放声歌唱，歌唱莫名其妙的电话，歌唱单位为他印的新名片，歌唱食堂的蒜苔炒肉，歌唱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歌唱马路上汽车的嘈杂和油炸臭豆腐的香气，歌唱沾在脚上的甘蔗渣，歌唱一切能看到的东西。

那一天，是1988年9月27日。

如果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那杨蒜苗和黄红梅肯定是男女主角。根据明星制，一号角色肯定要找一线明星来演，比如布拉德·彼特演杨蒜苗，而演配角的就是那些二线演员，比如，丹尼斯·奎德吧。观众看这部电影，就会觉得布拉德·彼特对黄红梅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而丹尼斯·奎德，怎么看他跟黄红梅在一起都别扭。所以，拥有两千万美金片酬的布拉德·彼特横刀夺爱就显得那么顺理成章，而两百万片酬的丹尼斯·奎德，哪怕他是合法丈夫，也只有乖乖出让老婆的份儿。而对于看多了爱情电影的观众来说，只要看一眼演员表，就知道该谁跟谁好了。

电影的结局是这样的，布拉德·彼特勇敢地向黄红梅表达了他不由自主（或可替换为：不能自已/不由分说/不假思索/不管不顾/不哼不哈/不可救药/不可思议/不可开交/不可收拾/不成体统/不知进退/不自量力/不遗余力）的爱，黄红梅投怀送抱，两人幸福地拥吻在一起，全世界的灯火都为他们闪亮。至于丹尼斯·奎德，谁他妈管他呢？

可惜，生活永远不是电影，杨蒜苗也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理所当然的男主角，周围也没有人觉得该他俩天经地义在一起。接下来的日子像缎子一样滑溜：两年后，黄红梅怀孕生子，杨蒜苗经过几次相亲（其中黄红梅还给介绍过两次）和恋爱后，也和康乃馨小姐结了婚，被人们视为郎才女貌的一对。并且，他也真的是爱康乃馨。

当年那些年轻人，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大家纷纷恋爱、结婚、离婚，美女排行榜上，也逐渐换成了更年轻美丽的女孩。随着头发的稀疏和肚子的隆起，他们的性趣所在，也由成熟风韵的女人转移到活泼天真的少女身上。

身边的人事变幻不停，杨蒜苗和黄红梅，始终还在一个部门，黄红梅逐渐成了部门主管，杨蒜苗有几次换部门的机会，甚至朋友撺掇他辞职南下，去干一番属于男人的伟大挣钱事业，也被他拒绝了。慢慢的，他们成为市场部相识时间最长的同事，最亲近的朋友。

他们中午在一起吃饭，然后一起打拖拉机，两人永远是拍档，她的牌技很差，经常一上手就知道往死里吊主，其实就是最傻的瓜也看出大王在杨蒜苗手里，但他很少发脾气，而原来他在学校打拖拉机时是经常气得摔牌的。

在办公室闲下来的光景，两人就唠家常，永远是最琐碎的事儿，她跟丈夫闹了别扭，她对弟弟的女朋友很不满意，她的学历不好所以评职称总是不太如意，有时候她会叹口气，说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就要离婚……他总是耐心地听着，并且很是津津有味。他并没有意识到，妻子康乃馨的这些话，他是不耐烦听的。

她爱看那些软绵绵的女性杂志，于是他每次骑车去报刊亭，除了电影画报和《兵器知识》外，又多了《知音》、《家庭》和《女友》。那些杂志真肉麻啊，除了充满用各种名牌（最好直接用外文原称）装饰起来的情调和身份外，然后就是：“我转过身，这时已是泪流满面”。但是，她喜欢。

下雨了，他会飞奔回宿舍，再拿上雨伞给她送到办公室。她说“倒霉”了，他就去食堂帮她把饭买回办公室，或骑自行车跑两站地，拎回一兜她爱吃的蟹黄汤包。他和她共同征战商界，他为她挡酒，挡那些不坏好意的男人对她的骚扰，最终变成她为他挡酒……

她生孩子时，他去看坐月子的她，她喂奶，当着他的面，她的妈妈端来一盆鲫鱼汤，她会跟他解释，这是下奶的；他婚后，康乃馨一次宫外孕，她到医院照顾了他妻子两天，还毫不避讳地说，她也经过这么一遭，流了许多血，差点儿死掉。

有时候，她会走到他面前，再转过身，让他帮她整理后背的束带；有时候，?会故意逗她生气，她笑着打他；有时候，他会拉着她的胳膊求她什么事儿，感受她的柔软和滑腻；有时候，他没有心情和妻子做爱，就会幻想是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杨蒜苗并不是没有性冲动的柳下惠，或只愿意给陈圆圆挑粪种花的胡逸之，他也幻想过很多次与黄红梅上床，甚至还精心设计过这样的机会，但当机会真的来临时，他总觉得跟趁火打劫似的，于是结果无一例外，他灰溜溜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和心思。

终于有一次，他和她一起去无锡出差。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和她成为同事好些年了，均分别出差无数，这次却是第一次同时有他和她，并且也只有他和她。所以在去无锡的火车上，他就开始憧憬那一幕的情景了：在宾馆，他到她的房间，坐到深夜，要回自己房间的当儿，他站起身，突然抱住她，两人如干柴烈火般动情不已，迫不及待地撕扯着对方的衣服，然后喘息着滚倒在床上……

到达无锡，与合作单位吃过饭，好在无锡人的酒风比较绵软，也不强灌人，所以他和她均得以保持清醒头脑。这样最好，他可不想在跟她第一次上床时醉醺醺的。

回到宾馆，在自己的房间洗完澡，然后他敲响了她的房门。她开门，放他进来。她也已经洗过，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他们分别坐在两张床边，聊着天。他频繁地用眼瞄她，她裸露在睡衣外的肌肤泛着一种光洁的色泽，一笑起来，脚弯成一种很动人的弧度。用句鸳鸯蝴蝶的笔法吧——他的心弦拨动着幸福的颤音。

终于，夜深了，终于，她在看表了。他站起身来要走，她也站起身来送他。他一下子抱着她，用一个想像了千百次的动作。她挣了一下，然后也环抱住他。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7）

进展到这里，情节还跟他设想的一样，但就在她回抱他的那一刹那，他顿时头晕目眩，原本设计的迫不及待地撕扯对方衣服的程序也忘得一干二净。他只是和她拥抱在那里，两人均一言不发，时间过了那么长，那么长，他觉得她比他还小，让他怜惜，他觉得自己拥有的幸福足以傲视整个世界，他觉得地毯柔软，灯光温柔。

他凑过去亲她，手也开始摸索，但都被她身体的扭动制止了。她说：“你该回去了。”他说：“让我不走吧。”她摇摇头。

“好吧。”他亲了一下她的脸，离开她的房间。

接下来在无锡的几天，他和她看了锡惠山的杜鹃花，饱览了太湖秀色，在灵山大佛前许了愿，寻找段誉和乔峰“剧饮千杯男儿事”的松鹤楼未果，晚上到了宾馆，他仍是洗过澡后去她的房间，聊天，欣赏她的身体，起身告别时拥抱在一起，求她别让他走，灰溜溜地回自己房间。

如果他再坚持一下，如果他用些蛮力，如果他的脸皮再厚些……但是，没有如果。那些情色、色情小说的作者，那些情色、色情电影的导演，他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泡过妞，或者，他们是用虚构的热辣场面来弥补自己的失败？他将那些人的三代直系女眷问候了一遍，以消解自己被误导的性爱方式。

他只能让自己独自上床，脸上带着空落落的笑意。而那些被他惦记着扯坏的衣服，全都得以保全。

离开无锡后，他和她坐在火车上，他悄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渐渐变得温热。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是满足还是缺失，是幸福还是痛楚？

日子继续一天天地过去，杨蒜苗和黄红梅仍然像从前一样，同事。只是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蒜苗才用渴慕的眼神看着黄红梅，身体依然是不动声色。

只是在那一个夜晚，他第一次为她流泪，尽管这世界上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的泪水是为了谁。

康乃馨要去新加坡工作，那天是大家为她饯行，喝得不亦乐乎，包括黄红梅一家三口。耳花眼热后，意气素霓生，大家又去歌厅卡拉OK。在酒精的作用下，杨蒜苗的眼神变得像蒜苗一样火辣辣，也狂放起来，和黄红梅的儿子争夺着话筒。最终，他向大家展露了一手深藏不露的手艺：居然会唱京剧，铜锤花脸。

他唱的是《铡美案》中的一段散板。民女秦香莲被她丈夫的公主二奶和皇帝的老婆宣召上堂，她哪儿见过这等世面？包拯便拍着胸脯唱了几句来为她鼓劲，特别是最后一句“天塌地陷有老包”，格外声情并茂，浑厚悠长。康乃馨明显被感动了，动情地搂住他的肩头，当作是他的临别决心。而他，却借着酒劲痴痴地看着黄红梅，想到她正在为老公的婚外恋伤心，想到她还要努力装作生活圆满的样子，想到她正遭到与她竞聘副总经理的男人排挤。“天塌地陷有老包”，这句话让他豪情万丈。我会和你在一起，不让你受委屈。他心里在说，又痛又怜，眼中有泪光闪动。

“唱得真有气势。”黄红梅攥着儿子的手鼓掌，然后对康乃馨说，“我还老想他是当年那个小伙子的样子，其实人家都是个大男人了，让人靠得住。”

康乃馨骄傲地看着蒜苗。

妻子走了，日子继续一天天地过去。

经过康乃馨两年的艰苦打拼，杨蒜苗也可以移民新加坡了。他来北京办签证的时候，黄红梅正巧也在北京，给在医院治病的老母亲陪床。

接到他的电话，黄红梅马上从医院跑了出来，两人得以在北京相聚。

“那里还好吧？”饭桌上沉默了许久，她才问他。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问过了，在他去新加坡探过一次亲之后。

“还好吧，我对那个规规矩矩的国家很是喜欢，也喜欢河以南的‘老巴刹’，跟咱们的大排档一样，全是各种好吃的。”他答道，也跟以前的答案一样。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哦，用新加坡式华语，‘不知道’要说‘不懂’。”他笑着说。

“好吧，我不懂你。”

他的心颤了一下。

吃过饭，他和她坐上一辆出租车，先奔向他住的宾馆。他产生了一个淡淡的想法，希望能和她有最后一夜。到了宾馆，她却要接着走，说母亲还在医院。他握住她的手，扭头看她，脸色劳顿。他和她一起来到医院，看了她的母亲。

他执意让她去宾馆住一晚，他来陪床。两人又打车，他送她回宾馆。

他领她进了房间，然后要返回医院。

两人的眼光交织在一起。他摊开手，她走过来，贴在他身上。他合上双手，将她拥在怀里，爱抚着她几天没洗的头发。

?突然想到，她原来已经四十二岁了。

你的故事讲到这里，看到见招拆招脸上挂了两行泪。

杨蒜苗然后去了医院，陪了一夜床，等到第二天上午，黄红梅来接他的班。然后，他就去了新加坡。两个人的肉体接触，就以在无锡的一个拥抱为起点，在北京的拥抱为终点，故事就是这样。

如果让你们这些文人来写，这肯定是个凄凉的调子，但我看蒜苗和红梅都挺开心的。这世界很不公平，大家都在泡妞，却只有文人的泡妞历程才被记录下来，并且因为文人那种得蜀望陇的不知足心理，所以还总带有深深的怨妇情结，好像谁都对不起他似的。

见招拆招长出了一口气，不再反驳你。

杨蒜苗跟我说起他的故事的时候，是那种很幸福又留恋的神情，天高云淡。他在那个单位上了十五年班，也就是和黄红梅在一起待了十五年。他舍不得迟到、早退、旷工，因为爱黄红梅而成了劳模，大概黄红梅也是吧。一个人每天醒着的时间大概也就是十来个小时，而在这十几个小时中，他却有八个多小时和她在一起；一个人生命的黄金岁月也就是二三十年，他却有十五年的时间和她在一起——老天实在是太仁慈了。所以，这不应该是个忧伤的故事，你看你都没出息地哭了，真让俺鄙视你。

我想起我心爱的姑娘曾经问，你痛苦吗？

有一个人可以喜欢，怎么会痛苦呢？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8）

五

两瓶二锅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干掉，这时不到凌晨三点，你和见招拆招酒兴大发，都不想就此打住。见招拆招去厨房翻箱倒柜，试图挖掘出珍藏的陈酒。

泰戈尔说：“天空中没有留下我的痕迹，但我曾经飞过。”

“我从天空中飞过，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悲观主义者将这两句诗颠倒了一下，以抒胸臆。

在泡妞这桩行为艺术上，你是泰戈尔，还是悲歌尔？你喃喃地说。

见招拆招终于翻出一瓶酒，重新归位，将其打开。我发现泡妞就像烤红薯，吃着不如闻着香。至少写起来，泡不着的泡妞过程更好看。或者，我们现在老了。年轻时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现在却成了“重要的是参与”；年轻时的泡妞奥运会恨不得一年开四届，现在能四年开一届就不错了。

重要的是参与，重要的是过程，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说。

见招拆招点头称是。就像我们看的那些电影，一个女孩险些被一个歹徒强迫上了床，幸有英雄救美，最后女孩就跟英雄上了床。早知道是这个结局，还不如一开始就从了。

但真不能这样说，泡妞嘛，一定要把过程弄得患得患失些，若即若离些。要不，岂不是太不好玩了？其实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是在中间那个过程上玩花样，并且看谁玩得有趣，玩得新鲜。

好吧，那就让我们说点儿不太伤感的泡不着的故事，缓和一下被你这头猪弄得抑郁起来的气氛。见招拆招说。

近水楼台先得月，世上的泡妞千万种，却只有作家们的泡妞被讴歌得最多。其中最常见的段落——至少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常见段落是，某作家在火车上，邻座有个美丽的女孩，丁香一样结着愁怨，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这位作家的大作。作家与那女孩做一席谈，帮助那女孩鼓起生活的风帆，最后那女孩会给他留一个写着地址、电话、mail、QQ号和个人主页的纸条，两人从此就搭鼓上了。

孙冬瓜对这样的泡妞方式充满艳羡，因为，其一，尽管他不是个作家，但也算是个记者，这年头记者出的书比作家都多；其二，他经常坐火车出差采访，有充足的平台让他结识那些丁香姑娘。

但说来奇怪，他坐火车无数次，邻座及对座却全是散发着汗臭、打开一袋花生米和一瓶桔子罐头，然后用粗大的手指顶开一瓶啤酒的男人，留着猪鬃一样的胡子。只要他用眼一瞟，对方的话就会紧紧跟进，与他称兄道弟起来。每次坐火车，都是这样。他一方面怀疑中国人口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一方面因为满腔的春心得不到发泄，而让自己结了一身丁香般的愁怨。

命运终于等到了转机。这次，孙冬瓜由北京去上海出差，往返于两个中国最繁华时髦的都市，怎么着也得换换手气吧。

果然不错，从北京去上海的火车上，孙冬瓜的身边是一位老太太。

孙冬瓜已经很满意了。老太太就老太太吧，他坐火车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跟一位异性比邻而坐。

采访结束后，要从上海返回北京。孙冬瓜这次长了个心眼，委托《新民晚报》的朋友给买了张软卧车票。单独一个车厢，一位从上海去北京的美女与他连榻而卧，雍容又华贵，时髦又大方。上海人在北京办事可不是很方便呀，他可以为她提供有私的帮助……

孙冬瓜就带着这样美好的憧憬来到车站。走进属于他的车厢，张眼一瞧，他不禁满意地笑了。

——是两个老太太。

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在做怪，一个青春期的小男人，往往把自己的泡妞行为弄得很不痛快。比如吧，你把枪口瞄向了陈月季，但如果这会儿旁边有人来欣赏你的枪法，你就会说：“看我要向李芍药开枪了。让你开开眼，哥们儿的枪法真如神。”

王土豆就犯这毛病。他们宿舍跟邻校的一个女生宿舍结成友好邻邦，经过一两次香山秋游和紫竹院划船后，他暗暗喜欢上了对方的陈月季。但不知怎么搞的，跟同宿舍的哥几个汇报起心得来，他却不绝口地夸起李芍药来，芍药的嘴啊，就像糖葫芦串，真诱人啊。不仅如此，他还口是心非地贬起陈月季来，月季的嘴啊，就像烤羊肉串，真没劲啊。

没有人知道他喜欢烤羊肉串胜过糖葫芦串。

接下来，他与陈月季书信往来，暗度陈仓，表面上，他却在宿舍里散布着谣言，说自己喜欢李芍药，不得了呀不得了。

当他跟陈月季的感情已逐渐酝酿成熟并有过几次成功幽会时，几乎全班的男生都已经知道，他喜欢上了一个叫李芍药的女孩，又甜又酸的嘴就像糖葫芦串。

不幸的时刻终于来了。这一天，陈月季来学校找他，被?在楼下传达室，而此时王土豆的宿舍里正在激战拖拉机，土豆手攥一套隐藏很深的拖拉机，准备抠底。对讲机呼唤土豆楼下有人找时，这个年轻贪玩的男人正在酝酿将对手搞得惨叫不止的盛况，便央求对门宿舍的吴番茄替他下楼接人。

当貌美如花的陈月季出现在吴番茄面前时，他口干舌燥，内心涌起要为哥们两肋插刀成全其美事儿的无限冲动。他清了清嗓子，用邱岳峰对简爱的口吻说道：“芍药小姐？真的是你？可把我们土豆兄弟想死了，他一直念叨你来着，还为你写了许多情深意长的诗，像什么‘小嘴又甜又酸，就像糖葫芦串’，把我们给感动坏了。”

七年后，韩青椒出差去南方那个小城，终于见到了毕业后就一直没有见过的大学同学周芭蕉。

“芭蕉吗？”找到周芭蕉所在的当地广播电视局，韩青椒拨通了她的电话。

“青椒吗？”周芭蕉问。

韩青椒有些失望，他本来要让她根据声音辨认一下他是谁的。他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绪，想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你猜我在哪里，我就在你们单位门口啊，哈哈没想到吧。

“你是不是来我们这儿了？”芭蕉却说。

韩青椒计划中的话都没说出来，差点儿把自己呛死。

周芭蕉迅速出现在他的眼前。她真的没有七年前年轻了，听说孩子都已经三岁。韩青椒想。

轻轻地打过招呼，两人去吃饭。开始喝酒，开始神思恍惚，开始意乱情迷。周芭蕉说，我有一种预感，是你来了。韩青椒看着眼前的周芭蕉，想起毕业前的那一幕。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9）

那天的散伙饭吃完后，全班人在马路上开始高歌，明天，就有同学陆续要走，从此天各一方。忘了是谁第一个哭的，然后就是泪水交织在一起。大家不再拘谨，一边唱着不成腔调的歌，一边开始相互拥抱。当陈青椒拥抱到周芭蕉时，正唱到一句“我却忘了告诉你，你一直在我心中”，他的嗓子一堵，顿时像个迷途羔羊一样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其实，他是一直喜欢她的，即使在她跟金融系的蔡苦瓜恋爱后，即使在她跟蔡苦瓜分手后。

周芭蕉环抱着他的胳膊的力度明显超出了同学的界限。他期待着她有所表示，而她果然说：“我后天走，你来送我吧。”

陈青椒顿时幸福得几乎晕眩。那一夜，他都没有睡好。

我离校那天你为什么没来送我呢？周芭蕉问，将陈青椒的回忆拉回到现实中。

如果我说实话，你能相信吗？陈青椒说。

周芭蕉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天，我嘴上突然长了个口疮，特别难看。所以我不好意思去送你，怕万一要跟你亲吻，太丢人了。

周芭蕉低下头，不说话。

你能相信是这个理由吗？陈青椒苦笑了一下，但当时就是这样的。

周芭蕉将一杯酒安静地喝完，然后，抬起眼，扭头望着远方。

饭后，周芭蕉向丈夫和孩子请了假，又陪他来到一家酒吧，两人继续相对无言。

新一阕音乐响起的时候，陈青椒拉着周芭蕉踏进舞池。

他感觉到她的腰身不再纤细，眼角也有细细的皱纹。而他自己，也是脚气口臭牙松动。当年那个体态挺拔眉清目朗，为了一个口疮都要坚持自己完美形象的少年，再也没有了。

芭蕉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头发蹭了一下他的下巴。他忽然又想起那句歌词。

我却忘了告诉你，你一直在我心中。

这里躺着一个生病的学生，

他的命运已不可变更。

请把所有的药都拿走吧，

爱情的病是不治之症。

普希金有诗吟道。

李萝卜就得了这样的不治之症，他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美丽的同事张文竹。文竹小姐漂亮又能干，经营业绩是全公司最好的，买车买房是全公司最早的。文竹小姐潮流又时尚，是这个城市里最骄傲的女子，永远被数不清的人和事充实着纠缠着。这样的美女，李萝卜能不喜欢吗？

李萝卜的身边不是没有旁观者清的朋友，纷纷劝他，你丫也不看看你口袋里趁几个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为了断绝他的念想，他们用了一个很恶毒的字眼来形容张文竹：势利眼。——人家也能看上你？

爱情这种事情，道理人人都懂，做来个个不同。李萝卜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不喜欢她，于是就只能无能为力地喜欢着她：陪她去豪华商场逛街，听她吐出他永远不知道的洋字码品牌；陪她去音乐厅看演出，培育出了自己对古典音乐的浓厚兴趣；她喜欢喝豆汁，他就也逼着自己咽下那中人欲呕的淡绿色液体，还对她保持这样大雅大俗的生活习性暗自欣赏；她说要去远方，他就买下一身行头跟她去了西藏，被那里的天和云把心都溶化了……

两年下来，李萝卜觉得时机日益成熟，就在一次应酬酒会之后，他和张文竹去宾馆大堂的咖啡厅里醒酒时，向她吐露了心声。

文竹小姐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没有这种心理准备，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云云。

李萝卜一下子僵在那里。

因为知道要喝酒，所以张文竹没开车。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一块打车回公司。出租车里正在播放单田芳的评书，李萝卜听到单先生暗哑的嗓子里吐出一个词儿叫“烧鸡大窝脖”，不禁哑然失笑。你怎么会看不出我一直对你很有意思呢？你怎么会没有这种心理准备呢？难道你跟卫生部长张文康真是一家子，就知道睁着眼说瞎话吗？

“你听到那个词儿了吗？烧鸡大窝脖。”他问她。

“我不喜欢听评书，我的车里从来不放这个。”文竹轻淡地说。

是啊，也许，他和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他在心中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到了公司，张文竹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文竹提议去顶层的咖啡厅继续醒醒酒。他想拒绝，却说不出口。

公司的这栋楼处于东二环的边上。坐在顶楼鸟瞰这座城市，李萝卜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一个三岔口，一条通向CBD商务中心，那里是文竹小姐实现经济理想的地方；一条通向使馆区，那里是文竹小姐实现社交梦想的地方；而他，只能陪她去簋街吃吃羊蝎子、酸汤鱼和麻辣小龙虾。原来，他只是与三分之一的她同行了两年。

张文竹搅拌着咖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色“自迷惘而羞愧，自激动而凝定，却不知他所思何事”。

李萝卜搅拌着咖啡，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睛不管是不是势利的，但至少是美丽的。这双美丽的势利眼，曾经在他的身上驻足过，也应该值得感谢吧。他在心中暗暗抱了抱拳，似乎是向那个美丽的身影珍重道别，还有那遥远的过去，未曾实现的梦。

“你怎么了？”张文竹问。

“挺好的。”李萝卜站起身，神清气爽地说，“我该去上班了。”

“在北京的东边通县的西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色情……”还记得这首脍炙人口的歌吗？描述的就是北京这个文化之都里的一些文化之人的面貌。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0）

刘芹菜无疑是这群蓝精灵中的佼佼者。首先，他的泡妞成功率无比之高，凡是被他瞄上的妞基本上无一漏网；其次，他的泡妞速度无比之高，这年头一个非典隔离者还需要半个月的观察期，他却能在半个月内至少将两个妞泡到手；再次，他的泡妞档次都无比之高，不是艺青，就是文青，不是愤青，就是颓青，反正也算是能在媒体上频频露面的社会名流了；再再次，他的泡妞技术不仅体现在能把那些妞成功地泡到手，更体现在能把那些泡到手的妞成功安全地甩掉，而不留下什么仇恨或谴责的种子。

有了被泡之妞的理解和捧场，刘芹菜也就不再讳言自己的泡妞爱好和良好胃口。长此以往，通过媒体的报道和打造，他成为北京文化名流圈里的泡妞明星。甚至，人们已经忘记了他的本来身份，他是个画家、作家、音乐家，还是个行为艺术家来着？没有人再关心。

刘芹菜继续高歌猛进，不知疲倦。

经过他的肉体经营和媒体炒作，刘芹菜的公共形象更上一层楼：凡是被他泡上的妞，都是上得了娱乐版面的角色，都是有档次的美女。反过来说，一个女人如果想上得了娱乐版，成为有档次的美女，最佳捷径就是让芹菜泡上一泡——刘芹菜无疑成了行业标准，许多想成为艺青、文青、愤青、颓青的女人，都欲让他泡之而后快。

刘芹菜继续高歌猛进，不死不散。

这一天，一个欲投身模特界的高挑女孩成功地让刘芹菜泡了。《欲望都市》一集中有一个花花公子，总是跟超级名模上床。萨曼莎心里不服气，就跟这哥们上了床，好证明自己具备超级名模的素质。当刘芹菜在床上高歌猛进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原来也只是一个被引用的定理。

一夜情后，女孩从他的床上离开，连个离别之吻都免了。刘芹菜可不是傻子，他马上得出结论：按照这个女孩的明快作风，很快就可以成为超级名模。

唉，一个人要成为超级名模真不容易啊，要跟那么多男人睡觉。刘芹菜想，揉了揉酸痛的腰，又想自己也真不容易啊，要跟跟那么多男人睡觉的女人睡觉。

接下来，刘芹菜做了件很丢人的事儿：他为自己以及那些曾为之勃起过的女人哭了。

刘芹菜深深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情场中的泪水是最被人鄙视的东西。但他就是他娘的忍不住，于是为了免遭鄙视，他只有退出情场。

从此，刘芹菜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半年后，那个女孩成为超级名模，名利双收，出书成了业余爱好。发行商为她的书制定的推广策略是：情场浪子刘芹菜最后喜欢的女人。

六

咦？

你喝断见招拆招，怎么说着说着又颓唐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其实我是努力想证明泡妞也可以泡成喜剧的，哪怕是分手，也不该是伤别离。你若无心我便休啊。见招拆招说。没想到聊着聊着，又绕到了分别和放弃。

贱啊。你说。

对了，记得大学的时候你发明出一种“拍桌子”的理论。见招拆招说。

是的，是的。你想起那一幕，你与她的那一幕。

那一天，在后海的湖边，她提出要分手。然后，你和她之间出现了一段长长的沉默，天地一下子寂静下来。——那时候的后海，还没有成为北京的一大恶俗去处，访者寥寥。

你还有些不甘心。两人分手的理由并不充分，但相处的理由也同样不充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天色也阴沉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闷雷。

“其实你这一辈子应该和谁在一起，你并不知道。”你对她说。

她点点头。不知道她能不能想起你与她相恋之初曾经兴奋地说，谁能知道自己的遭遇，又会有什么样的邂逅呢？

“可上帝知道。”你说，“他没事就俯瞰人间，见到应该在一起的人走在了一起，他就高兴，乐出声来；见到本来有缘分的人擦肩而过，可当事人并不知道错过了最不该错过的，上帝就着急，急得直拍桌子。”我们是该擦肩而过呢，还是驻足停留？你想，继续说，“你听，现在上帝就急了，他看到我们要分手。那雷声，就是他老人家拍桌子的声音。他说：‘真他娘可惜呀！’”

她低下头。

那时天上飘下了如织的细雨。

“你看，上帝急得都哭了。”你突然笑了。

“咱还是别让他拍桌子了。”她轻声说。

但最终，你还是与她擦肩而过。你沮丧地想。

如今雨水已经很少了，雷声更是遥不可闻。?来我们一直以为活的是未来，以为能不离不弃，以为能长相厮守，其实现在才知道，拥有的只有记忆。见招拆招向你端起酒杯，长出一口气，在这个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季节，让我们想想我们心爱的女人吧。然后，他喝下一大口酒。

把酒咽下，你突然有一种倾诉的冲动。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我想起她吗？是因为我发现，我连记忆都没有办法保留。

怎么了？见招拆招酒后浑浊的八卦眼迅速亮了一下。

她的日记被她老公发现了，上面有我们的记录，所以吵得不可开交。

靠！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见招拆招骂道。那哥们应该感谢你啊，是你与她曾经的相爱，让她变成一个这么好的女人，这么值得他爱的。

你说得跟诗似的，但她老公确实很受不了，她确是不快活。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又能怎么做呢？见招拆招说。

你知道他是在开导你，这样的话你又何尝没有对自己说过，但在这样的时刻，你只想一拳抡到见招拆招的脸上。

好好，当我没说。见招拆招明显感觉到了你眼中的怒火，急忙举手撇清自己。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1）

你死死地咬住嘴唇。是的，我又能怎么做呢？过了这一夜，我不会再说这些了。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记忆呢？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会说什么“过了这一晚，再也不会想起她”。见招拆招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我去换一下睡裤，然后咱们接着喝。然后走进卧室。

难道我们真的连记忆都不该留下吗？你问。

是啊。见招拆招在卧室说。

但你不是在写你的记忆碎片吗？我们只能让自己活在记忆里。

是啊。见招拆招在卧室说。

把碎片整理完毕呢？……其实我看你的生活也真是够没劲的。

是啊。见招拆招在卧室说。

你的现在更可怜，不是活在自己的生活里，而是生活在别人的生活里。

是啊。见招拆招在卧室说。

你看书，把别人的思想注入你自己的脑中；你看碟，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你上班，尽管烦死了上司和同事，但那是你的饭碗，你就让自己乖乖就范；你动情，然后想到“又能怎么样呢”，就让自己静下心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你兴致盎然地偷窥着明星的绯闻，你津津有味地传播着朋友的八卦；你该学车买车了，因为再打车奔赴饭局，就显得跟你的身份不相衬；你甚至开始翻高尔夫杂志，想步入更高一层的别人的生活；你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刻意地追求一种纯自然；你知道怎么合适地表现你的智商学识，你知道什么样的谈吐是礼仪和个性之间的黄金分割点；你成功着别人眼中的成功，你中产着社会规定的中产，你批判着安全第一的批判，你放荡着规规矩矩的放荡……你有劲吗？你这样活着很有劲吗？在随酒而高的智商的催化下，你对见招拆招发出连珠炮般的追问。

是啊，是啊。见招拆招不停地在卧室说。

你说，你是不是活在别人的生活里？

不等见招拆招再答出没原则的“是啊”，你就冲进卧室，想揪住他的衣领，用喷着酒气的大嘴向他发出灵魂的拷问。

卧室里，见招拆招已经手脚朝天地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嘴角是一滩口水，却能不时发出“是啊”“是啊”的声音，来配合你的慷慨陈词。

你狠狠地甩了一下门，然后一头栽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记忆。这个词令人忧伤。

你的记忆在哪里呢？在你的脑海里，即使说梦话，你都不会进行真实的表达；在你的酒后疯话里，这时的倾诉是一种自说自话，没有人能记住你的心声，包括你自己；在你与他或她的倾心长谈里，这时的倾诉与倾听都成为一种交换，他的倾听是为了能够同样向你倾诉。对了，记忆还在你不再坚持的日记里，在你不再手写的信里，在你已经被删掉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在你不停变换密码的电子信箱里，在你莫名其妙冒出一股熟悉味道的嘴里，在你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失语空档里。

等你死了，这些就都不再存在。所有的一切就那么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你一切的挽留都是徒劳，你一切的心血都化为乌有。你将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界上走过，没有人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做了些什么，你做的那些傻事儿又是为了什么。可怕的是你自己也不再存在了，连痛惜一下的心情都无从依归。

不管做什么，你都摆脱不了这个绝望的宿命。

于是，你现在就开始绝望，躺在一个陌生的沙发上，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中。隔壁，鼾声如雷。

你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死亡。张国荣从楼上跃身一跳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想像一下吧。人永远是脚踏大地头望蓝天，但只有像他那样时，低一下头却看到，双脚能踩在蓝天上。

想像一下吧，你下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劲的风扑在你的脸上，在你落地前，就已经窒息。呼————

你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从见招拆招家里逃脱出来，走在已经天色放亮的大街上。

你知道自己没有喝醉，是的，手机在左边的裤兜里，钥匙在右边的裤兜里，这些能证明你没有喝醉。你知道自己有一只鞋没有把鞋带系好，因为你弯腰时间一长就忍不住要吐，你清楚地知道，是右脚的鞋没有系鞋带，这些能证明你没有喝醉。

大街上怎么没有一个人、一辆车？北京是永远不会平静的，即使在最黑的夜晚。对了，现在是非典时期，所以才这么空旷，像一座死城。你想，这些判断证明你没有喝醉。

你只好让自己一步步走回家中。你没有喝醉，因为你还知道回家的路。

她又占据了你的脑海。亲爱的，你知道吗？我也是个独特的人。全世界有六十多亿人，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是那么的好。

长的街，冷的夜，交错纠缠的时间空间，没有感觉的感觉。宝贝，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为你歌唱。但是，没有了你，没有了你，生命的路就显得太长了些。

你想躺在马路上，你就躺下去了。整整一条路，整整一座静静的城市，整个世界的寂寞，都是你的。

你躺在马路中间，感觉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你知道自己没有喝醉，因为刚才跟见招拆招的对话你还记得。见招拆招说，我们一直以为活的是未来，其实拥有的只有回忆。亲爱的，我没有未来，也不能保有记忆，而现在，也将转瞬即逝。明天，我将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你把头歪过去，看着竖起来的世界。是的，你失去了她，是一件永远不能修复的瓷器，是一阕再也唱不下去的歌曲，是一副听了豪华七对却被劫和的牌局。

上帝是在拍桌子吗？为什么会有轰鸣声？

你知道，是终于有车碾了过来。你是要避让的，但你根本抬不起沉重的身体，只好把自己的双腿抬起来，想让自己躺到马路的中线。

顺着双腿，你看到蓝天，真的被你踩在了脚下。

Table of Contents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1）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2）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3）

有井水处，皆听评书（4）

电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1）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2）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3）

让俺哭得最凶的六部电影

让俺笑得最惨的六部电影

记忆中最酷的六句台词

为龙套唱赞歌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1）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2）

满世界都是路

不致敬也是可以的（1）

不致敬也是可以的（2）

曾经有一些书摆在我的面前（1）

曾经有一些书摆在我的面前（2）

不学有术（1）

不学有术（2）

我们的八十年代（1）

我们的八十年代（2）

幸福的感觉涌遍全身（1）

幸福的感觉涌遍全身（2）

爱情的另外一种译法（1）

爱情的另外一种译法（2）

不读书主义（1）

不读书主义（2）

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读书是世界上最不坏的事情（1）

读书是世界上最不坏的事情（2）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2）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3）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4）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5）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6）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7）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8）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9）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0）

天下之大，大不过我对你的思念（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