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谷》成一

《二○○九年一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楔子

僅僅在一百年前，商家還擠不進中國的正史。明清晉商，則連野史也不著痕跡。因此，晉商吸引我的，不在他曾富可敵國，而在他從不曾形諸文字。

咸豐初年，眼瞅著太平天國坐大，清廷就是奈何不了。光是籌措繁浩的軍餉，就叫朝廷窘迫之極。那時的中央財政，實在也沒有太多騰挪的餘地，國庫支絀，本是常態。遇到出了事，需要用兵的時候，那還不要命啊？就是新開苛捐雜稅，也救不了一時之急的。

面對危局，在一班大臣的策劃下，朝廷最先出台的一項「籌餉上策」，就是「奏令各省，勸諭紳商士民，捐助軍餉」。

只是這個「捐」字，並非「捐獻」、「募捐」的那個「捐」，而是「捐納」的「捐」。說白了，就是出錢買官的意思。這項特殊政策，其實也就是號召天下有錢人，踴躍買官；朝廷拿賣官所得，打點軍餉。從官面上說，響應號召，積極「報捐」，那是愛國忠君，報效朝廷的高尚義舉；中央吏部依據你「捐納」的多少，發你一張相當的做官執照，則是皇上對你的獎賞。

這本來是應急之舉，可詔令發佈下去，響應卻不踴躍。身處亂世，再有錢的人，花錢也謹慎了。何況誰也明白，朝廷敞開出賣的官位，大多是些有名無實的虛銜。太平時候，頂個官場虛銜，還有心思炫耀炫耀，亂世要它做甚！

但軍情危急，國庫空虛，朝廷緊等著用錢呢，不踴躍也得叫你踴躍。哪裡不踴躍，就是那裡的欽命疆臣「勸捐」不力。朝廷的壓力施加下來，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那些富庶的省份。

那時在全國的富庶省份中，誰家在榜首呢？

說來叫人難以相信，居然是廣東和山西。「湖廣熟，天下足」。廣東又是最早開海禁的地方，列於首富，不足為怪。晉省山右居然與廣東並列在前位，現在真是叫人難以想像了。

伏思天下之廣，不乏富庶之人，而富庶之省，莫過廣東、山西為最。風聞近數月以來，在京貿易之山西商民，報官歇業回籍者，已攜資數千萬出京，則山西省之富庶可見矣。而廣東尤係著名富厚之區。若能於此兩省中實力勸捐，自不患無濟於事。

這是咸豐三年四月十一日，惠親王等上呈皇上的一道奏折。那時，從中央到地方，不斷有這類奏折呈上來，都是要皇上吃大戶，詔令粵、晉兩省扛大頭，多多「捐輸」。有一位叫宋延春的福建道監察御史，居然將晉人在京師做銀錢生意的字號，開列了一張清單，作為上奏的附片，「恭呈御覽」。奏折上說，這些字號「各本銀約有一千數百萬兩」，應飭戶部，「傳集勸輸」。

著了急的皇上，也就不斷把催捐的「上諭」，發往粵、晉兩省的督撫衙門，嚴令「通飭所屬，廣勸捐輸」，不得以任何托詞卸責。

咸豐三年這一年，山西民間的「紳商士民」買官捐輸的銀兩，為一百五十九萬九千三百餘兩，居於全國各省之首。這年全國的民間報捐，也不過四百二十萬七千九百一十六兩，山西佔了百分之三十八，真是扛了大頭。

只是，這似乎也並未叫朝廷滿意，依然不斷派大員下來查訪、催捐。下面這道「上諭」，是咸豐四年八月，皇上下達山西巡撫恆春的，不滿之情，溢於字間：

載齡、崇實奏沿途訪查晉省捐輸、鹽課各情形等語。據奏，山西去歲續辦捐輸，至今未算成數。該侍郎等所過平定、榆次、徐溝、平遙、介休等州縣，最為殷實，亦多遷延未交，皆由各商民因貿易收歇，藉詞虧折，捐款未免觀望——山西係饒富之區，所有免商捐款，著恆春嚴飭所屬，開誠佈公，實力勸捐，勿令捐生等有所藉口。

從咸豐初年開了「勸捐」的先河，一直到光緒末年，在山西做巡撫的大員，差不多都為如何完成朝廷派下的捐輸任務而頭疼。朝廷總是張著無底洞似的大嘴，吮吸著山西不放，那是因為當時的山西實在太富了。

「晉省富饒，全資商賈。」在明清之際，以商賈貿易致富一方而名滿天下的，南有徽商，北有晉商。明人謝肇浙在《五雜俎》中有云：

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江北則推山右——山右或鹽，或絲，或轉販，或窖粟，其富甚於新安。新安奢而山右儉也。

入清以後，晉商仍能富於徽商，除了一個儉字，還在於商業上的兩大獨創。一是開創並一直壟斷了對蒙的邊貿、對俄的外貿，打開了一條陸上通歐的茶葉之路。一是獨創了金融匯兌的票號業，「執全國金融牛耳」。這都是那個時代商業上的大手筆，只是不為正史所彰顯罷了。

就說票號，其實就是後來的銀行。清代禁用紙幣，作為貨幣的銀錠銅錢，流通起來非常不便。中國那麼大，交通又不便利，外出做生意，商資的攜帶和交割，就成了大問題。清代鏢局很興盛，就是因為長途押送銀錢的業務太多了。晉商正是在這一點上慧眼獨具，開創了銀錢異地匯兌的票號業。票者，憑證也，契約也。你在甲地交銀寫票，再在乙地憑票取銀，這在今天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在那個時代，卻幾乎是貨幣流通中的一次革命。票號一出，大受商界歡迎，生意越做越火，越做越大。到後來，連官府上繳錢糧，調度軍餉，即省庫與國庫之間的官款調撥，也交山西票號來承辦了。票號也由金融匯兌擴展到收存放貸，與銀行無異。

票號這樣火的金融生意，自誕生到消亡，一直為山西商人所壟斷，當時被俗稱為西幫。西幫票商又集中在晉中的祁縣、太谷、平遙三縣，細分為祁、太、平三小幫。票號只西幫能開，別家開不了，除了西幫無可取代的財力和信譽，還因為它有獨具的理念和精密的規矩。江南的胡雪巖，恐怕是唯一敢於傚法山西票號的商人了，可他的南幫阜康票號，興盛也速，敗亡也速。西幫票號似乎只是不動聲色地看它興起，又敗落。阜康之後，連大清王朝都走向了衰落之旅，西幫商人卻走向了自己的輝煌。

只是，在這種輝煌裡面，又孕育了什麼？

第一章 莫學胡雪巖

一

康莊本來不叫康莊，叫磨頭。因為出了一家大戶，姓康，只是他一家的房宇，便佔了村莊的一大半，又歷百十年不衰，鄉間就慢慢把磨頭叫成了康家莊。再到後來，全太谷都俗稱其為康莊了，磨頭就更加湮沒不聞。

康氏家族當然很為此自豪，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一種演進。但康家德新堂的當家人康笏南，總覺這有些霸道，至少是於這方風水，不夠恭敬。

德新堂，其實也就是康笏南他自己家室的堂號。那時代晉地的富商大戶，很喜歡這樣一種風雅，有子弟長成、娶妻、立家，就要賜一個高雅的堂號給他，就像給他們的商號，都要起一個吉利的字號名一樣。「德新」二字，據說取自於《易經大傳》中「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一句。康笏南頂起德新堂這個堂號，已經五六十年。五六十年前，在他剛剛成人的時候，磨頭似乎就沒有多少人那樣叫了。但康笏南與外人交往，無論是官場人物，還是商界同儕，一直都堅持自稱：磨頭康笏南。他這樣做，就是為了對磨頭保持一份敬畏。

康氏家族的庭院房宇，堂堂皇皇地佔去了康莊的一大半，其中的大頭，也是德新堂。德新堂的那座超大宅第，是三百六十來間房舍散漫而成。但在這樣的大宅院第，也只是有一座不高的門樓，三四座更侷促的更樓、眺樓，別的，都是比鄉鄰高不了多少的房舍，再沒有一座壓人的高樓。那似乎也是康家留給磨頭的一份厚道。

德新堂的正門門樓不高，也不華麗，圓弧的大門上，臥了更矮的一層樓，只不過是一點象徵。門洞倒是很寬綽，出入車馬轎輦，不會受制。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上，漆了一副紅地金字的對聯，每邊只三個字：

德不孤

必有鄰

沒有橫額，更沒有在一般大戶人家門頭常見的「大夫第」、「武游擊」一類的匾額。門朝南開，門前也開闊，遠處的鳳凰山逶迤可見。

進入正門，倒有一座很高大的假山擋著。這假山的造勢，像是移來一截懸崖峭壁。上面平坦，還點綴了一間小小的涼亭，旁有曲折的石階，可以拾級而上。前面卻是陡峭異常，越往下，越往裡凹陷，直到凹成一個山洞。

繞過這座奇兀的假山，是個小花園似的院落，由一圈遊廊圍著。東西兩廂，各有一個月亮門。正北，是德新堂的儀門，俗稱二門。重要賓客，即在此下車下馬。

光緒二十五年五月初九，德新堂各房的大小爺們，差不多全聚集到了假山後、儀門前。他們顯然是等候著迎接重要的客人。

德新堂子一輩的六位老爺，正有兩位不在家。一位是三爺康重光，他正在口外的歸化城巡視商號，走了快一年了。春天，曾經跟了歸化的駝隊，往外蒙的前營烏里雅蘇塔跑了一趟。說是還要往庫侖至恰克圖這條商路上跑一回，所以還沒有歸期。另一位是五爺康重堯，春末時節才攜了五娘，到天津碼頭遊歷去了。

在家的四位都到了。因為大管家老夏向他們傳老太爺的話時，說老太爺也要親自去迎客，各位是必須到的。還說，老太爺今天要穿官場的補服，頂有功名的老爺，自然也不能穿常服出來。這就把氣氛弄得有些不同尋常。

到底是誰要來呢？

老夏沒有說。老爺們也沒有問。他們只是穿戴整齊，默默地出來了。

大老爺康重元，幼小時患過耳疾，沒治好，失聰了。他不是天生聾啞，失聰後仍會說話，所以給他捐個官還是可以的，但大老爺他一直搖頭不要。他耳聾以後就喜歡習《易》，研習了三四十年了，可能把什麼都看透了。今天大老爺出來，還是平常打扮，一臉的沉靜。

二爺康重先，小時身體也不成，軟差得很。康笏南就叫他跟了護院的武師，練習形意拳。本來是為了叫他健身強體，不想他倒迷上了形意拳武藝，對讀書、習商都生不出興趣了。如今在太谷的武林中，二爺也是位有些名氣的拳師。給他捐官，就捐了個五品軍功。他對官家武將穿的這套行頭，覺得非常拘束，好像給廢了武功似的，一直硬僵僵地站在那裡。

四爺康重允，特別性善心慈，他就習了醫，常常給鄉人施醫送藥。他捐有一個布政司理問的虛銜，所以也穿戴了自己的官服官帽，靜靜地候在那裡。

六爺康重龍最年輕，他已是通過了院試的生員，正備考明年的鄉試。不要說德新堂了，就是整個磨頭康氏，入清以來也還沒有一位正途取得功名的人。六爺很想在明年的秋闈，先博得一個正經的舉人回來。他不知道今天又是什麼人來打擾，露出了滿臉的不高興。

除了這四位老爺，出來等著迎接客人的，還有康氏家館的塾師何開生老爺和在德新堂護院的拳師包師傅，當然還有管家老夏，以及跟隨著伺候老爺們的一干家僕。老爺們都不說話，別人也不敢言聲。僕人們的走動更是輕聲靜氣，這就把氣氛弄得更異常了。

到底是誰要來呢？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想問，直到盛裝的康笏南出來，也和大家一樣，站在了假山後、儀門前，他們才真正起了疑問。

康笏南捐納的官銜，是花翎四品銜補用道。他今天著這樣一身官服出來，那一定是迎接官場大員。迎接官場大員，至少應該到村口遠迎的。可老太爺盛裝出來，卻也站到這裡不動了。

大家都看出來了，老太爺今天的臉色很嚴峻，好像是生了氣。那是生誰的氣呢？就要如此隆重地迎接官場客人了，怎麼還能這樣一臉怒氣？是生即將到來的這位官員的氣嗎？那為什麼還要請他來？這都不像是老太爺一向的做派。

一直貼身伺候康笏南的老亭，搬來一把椅子，請他暫坐。他堅決不坐。

那氣氛就更可怕了。

幸好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明麗的陽光照到假山上，把那一份奇峻似乎也柔化了。從假山頂懸垂下來的枝枝蔓蔓，掛碧滴翠；山腳下的一池荷花，不但擠滿了亭亭碩葉，三五朵新蕾也挺拔而出。天空明淨、高遠。

在這樣美好的時光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終於有個僕人從假山前跑過來了。沒等他開口稟報，老夏就急忙問：

「來了嗎？」

「來了，來了，車馬已進村了。」

坐的是車馬，不是大轎，那會是何等大員？或許是什麼大員的微服私訪？只是，這時的康笏南依然是一臉的怒氣，而且那怒氣似乎比剛才更甚了。大家越發猜不出將要發生什麼事。

盛裝又盛怒的康笏南，移動到靠近儀門的地方，垂手站定了。老夏招呼何舉人，挨康笏南站過去。之後，大老爺、二爺、四爺、六爺就依次跟過去，站定了。最後是包師傅、老夏、老亭。一字排下來的這個迎賓隊列，場面不小，只是靜默得叫人害怕。

大門外，很快就傳來了車馬聲，威風的車馬聲。

車馬停了，沒有進大門。

除了康笏南，大概所有迎賓的人，這時都一齊盯住了假山：到底是誰要來呢？

先傳來了太單薄的腳步聲，不是前呼後擁，腳步雜沓，是孤孤單單的，彷彿就一個人。連個僕人也不帶？

就是一個人，一個穿了常服的太普通的人，出現在假山一側。如此隆重迎接的，就是他嗎？大家還沒有把這個太普通的來客看清，忽然就見老太爺躬了身，拱起手，用十分嘹亮的嗓音喊道：

「受花翎四品銜補用道康笏南，在此恭候邱大人大駕！」

老太爺用如此洪亮的聲音，向這個太普通的來客報名，正叫大家感到驚異，就見這個邱大人忽然匍匐在地，撲下去的那一刻，就像是給誰忽然踹了一腳，又像是將一瓢水忽然潑到地上了。

老太爺依然做躬身作揖狀，依然用洪亮的嗓音說道：

「邱大人你快請起吧，不用給我跪。你排場大了，該我們給你跪！」

「老東台，康老東台——」伏地的邱大人，已經是大汗淋漓了。

「邱大人你排場大了，出必輿，衣必錦，宴必妓，排場大了。」

「老東台——」

「邱大人，你今天怎麼不坐你的綠呢大轎來？」

伏地的邱大人已在瑟瑟發抖，誰都能看得出來。

「你好排場，你就排場。你喜愛坐綠呢大轎，你就坐！」

「康老東台——」

「你想嚇唬老陝那頭的州官縣官，你就嚇唬。這一路回來，老陝那頭的州官縣官，有幾家把你當上鋒大員迎接來？」

「臨潼迎接沒有？」

「潼關迎接沒有？」

「到咱山西地面了，你該早報個信，我去迎接你邱大人呀！」

「老東台，老東台——」

康笏南甩下這一串既叫人感到疑惑，又叫人害怕的話，轉身憤然離去了。老亭緊隨著，也走了。匍匐在地的這位邱大人，抬頭看看，驚慌不可名狀。愣了片刻，就那樣匍匐著跪地爬行，去追康笏南了。

管家老夏忙過去說：「邱掌櫃，你不用這樣，起來走吧！」

但那邱掌櫃好像沒有聽見，依舊沿著石頭鋪設的甬道，張皇地向前爬去。

老夏回頭說了一句：「各位老爺散了吧，散了吧！」就跟了去招呼爬行的邱掌櫃。

幾位老爺真還沒有經見過這種場面，哪裡會散去？他們不知道這是演的一齣什麼戲。

年輕的六爺就問：「這位邱大人，邱掌櫃，他是誰呀？」

何舉人說道：「還不是你們家天成元票莊駐西安莊口的老幫邱泰基。」

二爺就說：「原來是咱自家駐外的一個小掌櫃，難怪叫老太爺給嚇成那樣，夠悽惶可憐的。老太爺這樣嚇唬人家一個小掌櫃，還叫我們都陪上，為甚呀？」

何舉人冷笑了一聲，說：「這我可不知道了。」

又問包師傅。他說：「我就更不知道了。」

二

這個可憐的人，正是天成元票莊西安分莊的老幫邱泰基。把駐外埠碼頭的分號經理稱做老幫，這是西幫商人的習慣。老幫，也就如南方俗稱的老闆吧。只是這位邱老幫，在他的莊口卻不是這種可憐人。他的優雅、奢華，特別是常常掩蓋不住的那幾分驕橫，是出了名的。這次他遭老東家如此奚落，就是因為他的奢華和驕橫有點出了格。

邱老幫是那種儀態雅俊，天資聰慧的人，肚裡的文墨也不差。他又極擅長交際，無論商界還是官場，處處長袖善舞。凡他領莊的駐外分莊，獲利總在前位。他駐開封莊口時，與河南的藩台大人幾乎換帖結拜，全省藩庫的官款往來，差不多都要經天成元過局，那獲利還能小嗎？他在上海領莊時，居然能把四川客戶一向在漢口做的生意，吸引到滬上來做。近三年他在西安領莊，結利竟超過了張家口分莊。那個時代的張家口，是由京師出蒙通俄的大孔道，大關口，俗稱東口。那裡也是天成元傳統上的大莊口。

只是，邱掌櫃太愛奢華了。康笏南說他「出必輿，衣必錦，宴必妓」，那一點也不過分。他享受奢華，也有他的理由。他能做成大生意啊，你不優雅華貴，怎麼跟官場大員、名士名流相交往？但是，就像所有西幫商號一樣，康家的天成元票莊也有極其苛嚴的號規。駐外埠碼頭的伙友，從一般夥計，到副幫老幫，分幾個等級，每年發多少衣資，吃什麼伙食，可支多少零用的銀錢，都有嚴格的定例。做生意的交際應酬花費，雖沒有定例，那也必須有翔實的賬目交代。實在說，山西票號的伙友，那時所能享受到衣資、伙食、零用，在商界還是屬上流的，頗受別種商行的羨慕。特別是領莊的老幫們，起居飲食，車馬衣冠，那是夠講究了，出入上流社會，並不顯寒酸的。邱掌櫃他是太過分了，他的奢華，倒常叫一些官場大員自慚形穢。

西幫商號最苛嚴的一條號規，就是駐外伙友無論老幫，還是小夥計，都不許攜帶家眷，也不許在外納妾娶小，更不許宿娼嫖妓。違犯者，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那就是開除出號。立這條號規，當然是為了給西商獲取一份正人君子的名聲，但更深的意圖，還是為了生意的安全。早已把生意做大了的西商，分號遍天下。你把幾萬、十幾萬的老本，交給幾個伙友，到千里之外開莊，他要是帶了家眷，或是在那裡有了相好的女人，那捲資逃匿的風險就始終存在。自從清廷准許山西票號解匯官款以後，為了兜攬到這種大生意，許多字號對請客戶吃花酒也鬆動了。名分上是只拿優伶招待客戶，本號人員不得染指，可一席同宴，你又怎麼能劃得清？風流雅俊的邱老幫，當然也很諳此道，做成了不少大生意。但也因此，出入相公下處，甚至青樓柳巷，他似乎獲得了特許，有事無事，都可去春風一度。

邱老幫這樣奢華糜費，又風流出格，其他碼頭的老幫能不知道嗎？他們就常有怨言吹到總號大掌櫃孫北溟那裡。孫大掌櫃也不是不知道，只是邱泰基是生意上的一把好手，立馬拿他執法，畢竟太可惜了；叫他改正，那又是秉性難移。大掌櫃暫時只能不斷調動他，三年換一個碼頭，不令其在一地久處。特別是不能派他到京師、漢口、蘇州、佛山那種大莊口。

可這個邱泰基，他今年從西安莊口下班回太谷，路上又惹出了麻煩。

因他領莊的這一屆賬期，獲利又豐，正春風得意。出了西安，就雇了一頂四人抬的綠呢大轎，堂皇坐了，大做衣錦還鄉的文章。轎前頭，還有人騎馬引道，儼然是過官差的排場。

那個時代，官民之間貴賤分明，就是在官場，什麼樣的官，坐什麼樣的轎，也有極嚴格的規定，稍有僭越，便是犯上的大罪。四人抬綠呢大轎，那是三品以上文職大員才配坐的官輿。他一個民間商賈，坐了招搖過市，這不是做狗膽包天的事嗎！

過陝西，進山西，一路州縣，一路驛站，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應對過去的，一直沒有出事。過了平陽、霍州，又越過韓侯嶺，已經進入太汾地面，眼看快到家了，卻出了麻煩。原來在翻越韓侯嶺前，邱老幫在仁義鎮的驛站打了個茶尖，也就是吃了些茶點，歇了歇腳。這個小驛站的驛丞，是個獲職不久的新手，他看邱老幫的排場和他本人的儀態，相信是官場大員。除了慇勤招待，還趕緊派人飛馬往前站的靈石縣衙通報：有上峰大員微服過境。

靈石的知縣老爺得報以後，慌忙做了十分巴結的準備，又備了儀仗，率領一班隨員，出城去迎候。辛辛苦苦等候來的，卻是我們這位邱老幫，又不相識，你說知縣老爺還不氣歪了鼻子！雖說晉省商風熾烈，但在官面上，士、農、工、商還是鐵一樣的尊卑秩序，不管你天成元，還是地成方，商賈就是居於末位的商賈。出動官衙儀仗，來迎接一個民間商賈，那是大失體統的事。

盛怒的知縣老爺，當下就把邱老幫拿下了。

消息傳到太谷天成元總號，大掌櫃孫北溟倒先在心裡笑了：這一下，有辦法治你邱泰基了。

靈石是個離太谷不遠的小縣，天成元票莊在那裡沒有設莊。不過，康家的天義隆綢緞莊，在靈石有莊口。孫北溟就親筆給靈石的知縣寫了一封道歉的呈帖，滿紙是十分的謙卑，十分的惶恐。又寫了一張天成元的銀票，作為孝敬知縣大老爺的端午節敬，並註明可以隨時到天成元或天義隆的任何莊口支取。然後，叫天義隆的大掌櫃火急派人送往靈石莊口，令那裡的老幫趕緊往縣衙活動。不幾日，靈石傳回話來，知縣大老爺不給孫大掌櫃面子，節敬也不收，說是要將邱泰基解送汾州府。

看來，這位知縣老爺是真生氣了。解送到汾州府倒也不大要緊，天成元與汾州官場很熟，更好說話。只是這樣一來，邱泰基弄下的這點狗屎事，就要張揚出去了，對天成元的名聲不好。

孫北溟正要另行謀劃，盡快洗刷了這點狗屎，康莊德新堂就傳來了康笏南的話：

「孫大掌櫃你辛苦一趟，趕緊去靈石，把我這封信面呈人家縣太爺。你要是忙，櫃上走不開，那我就去一趟。」

這話很清楚，老東台是要他務必親自走一趟。弄得這樣隆重，是要面呈一封什麼信呢？信也沒有封口，孫北溟抽出來看了看，除了客套，就是一句話：「務請秉公行事，嚴懲邱某，彼係混帳東西，早該嚴懲了。」

老東台這句話裡，好像有對他的不滿吧？早該嚴懲，那還不是說他孫某人對這個邱混帳縱容太久了！

孫北溟大掌櫃不敢猶豫，趕緊動身奔靈石去了。

快到靈石的時候，他才忽然明白，這一去，將康老東台的信呈上後，知縣就會放人。信是康老太爺親筆，又由他這大掌櫃親自遠道來送，也沒有求情，是促你嚴懲，面子給足了，理也佔住了，人家更有台階可下。他當初的處置，是太草率了，太沒有把這個知縣放在眼裡，先放了一張銀票在那裡，人家怎麼好踩了下台？

果然，信遞上去，就把人放了。知縣老爺說：「想怎麼嚴懲，你們自己嚴懲吧。康老前輩的賢達，我是知道的。」

「大老爺的仁慈，我們也不會忘。」

離開靈石前，他交待天義隆在這裡領莊的老幫，等遇個節日，再把那張銀票給知縣老爺送去。

邱泰基見孫大掌櫃親自來解救自己，還以為是一種格外的看重。所以，也沒有幾分愧色，只是說要銘記大掌櫃的知遇之恩。

孫北溟趕緊正色說：「邱掌櫃你快不敢這樣說，我來靈石，是奉了康老太爺之命！要謝，你去謝老東台，不敢謝我！」

聽了這話，邱泰基更有了幾分得意，說：「我當然得向老東台謝。這個縣官，也是太沒有見過世面了。」

孫北溟冷冷哼了一聲，心裡說，邱泰基，邱泰基，看你精明，原來也只是點小精明，到現在了，還什麼也看不出來。回太谷的一路，再沒有同那邱混帳說話。孫北溟一路只在想，到底該怎樣嚴懲這個混帳東西。

回到太谷，邱泰基本來想休歇幾天，再去向康老太爺謝罪。沒有想到，他到家的第二天，德新堂就派人來請他了：

「邱掌櫃要是能走開，就請在初九辛苦一趟，康老太爺想見見。初九走不開，邱掌櫃你定個日子。這是康老太爺的原話。」

那就初九吧。邱泰基他再張狂，也不敢給老東家定日子。

西幫商號一般都有種忌諱，那就是總號大掌櫃以下，從協理即俗稱二掌櫃的，到各地老幫、普通伙友，都不宜隨便去見財東。在晉省商界，字號的總經理、大掌櫃這類人物，也被稱為領東。因為財東是把生意字號交給了大掌櫃一人，由他全權經營料理，東家不干涉具體號事。下面的人到財東那裡說三道四，算怎麼一回事？不過，康笏南有個喜好，愛聽各地碼頭的新聞逸事。所以有駐外埠的僱員下班回來，他就挑選一兩位，請來閒坐，不涉號事，一味海闊天空地神聊。請來的有老幫，也有一般伙友。能被老東家邀請去閒聊，無論是誰，那自然也是種榮耀。邱泰基一向就是常被老東台請去聊天的老幫。這回出了如此的稀鬆事，老東家不僅親手搭救，而且依舊請他去聊天，可見對他的器重不同一般。

誰不喜歡能賺錢的人呢！

可憐的邱泰基，就是帶著這樣一份心情，悠悠然來到康莊。他哪裡能料想到，等待著他的竟會是那樣一種場面！

他幾乎給嚇暈過去。

康老東台憤然離去後，他就那樣一路跪地爬行，追來追去，老東台依然是拒不見他。他就伏在老太爺居住的老院門外，整整一天，長跪不起。他常年享慣了福，哪經得起這番長跪！人都跪得有些脫了形，也沒有把老東家感化了。

到中午時候，康老夫人派人給送來一個跪墊。他早聽說了，老夫人又年輕又開明，沒有想到竟也這樣仁慈。

但他哪敢往那墊上跪！

管家老夏也仁義，幾次來勸他，邱掌櫃先起吧，先回吧，過些時再說吧。還差人給他送水送飯，勸他吃喝幾口。

他哪裡能吃喝得下！

眼看日頭西下了，邱泰基才絕望了。他朝老院的大門磕了三個頭，才艱難爬起，搖搖晃晃離開了德新堂。

來時雇的馬車，早沒有了影蹤。老夏要派東家的馬車送他，他哪裡敢坐！康老太爺說他「出必輿」，他不坐車了，不坐車了，從此再不坐車了。他搖搖晃晃出了康莊，跌跌撞撞向縣城走去。老夏怕出事，派了一個下人，在後面暗暗跟了他。

正是五月，天已經很長了，從夕陽西下，到夜幕垂落，中間還有一個長長的黃昏。康莊距縣城，也只十幾里路。但邱泰基搖晃到南關時，夜色已重。他沒有進城，也沒有僱車回家。他家還在城北的水秀村。他就在南關尋了一家小客棧住下了。

住下，又哪裡能睡得著！

他越回想今天發生的事，就越覺得害怕：很可能他已經不是天成元的人了。從十四歲進康家天成元，到今年三十四歲，二十年都放在這家字號了。就這樣，全完了？

三

次日一早，邱泰基惶惶然趕到總號。

孫北溟大掌櫃，倒是立刻見了他。忽然之間，見他整個兒都脫了形，原來那樣一個俊雅倜儻的人，竟變成了這樣，孫大掌櫃也有些驚訝。

邱泰基撲通一聲，就跪下不起。

「邱掌櫃，快起來，快起來。有什麼先說，是不是見老東台了？」

邱掌櫃已經淚流滿面。

「還用得著這樣，邱掌櫃，起來，起來，有什麼話，先說說，老東台說了你些甚？」

半天，邱泰基才把康老太爺奚落他的那個場面說了出來。

孫大掌櫃聽了，沉默不語。

「大掌櫃，你看老東台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能吃天成元這碗飯了？」

「大掌櫃，只有你能救我了，只有你了！」

孫北溟一臉嚴峻，仍不說話。

「大掌櫃，我知道我不成器，我知道我叫你為難了，看在我效力天成元二十年的分上，大掌櫃，在下只求你告訴我，我還有救沒救？」

孫北溟長嘆了一口氣，說：「邱掌櫃，邱掌櫃，我一向是把你看成聰明過人，有才學，有襟懷的人，怎麼你肚裡就裝不下那一點小功勞，那一點小盈利，那一點小局面！你才贏幾個小錢，就要坐綠呢大轎！人家陳亦卿老幫在漢口張羅的，那是一種甚局面？戴膺老幫在京師張羅的，那又是一種甚局面？我在老號張羅的，是甚局面？你坐綠呢大轎，那我們該坐什麼？

「你進天成元二十年，我今天才知道，你並沒有學到天成元的真本事，未得我天成元真傳！」

「大掌櫃，這一回，我才知道我不成器，有污東家名聲，更空負了大掌櫃你的厚望。」

「你起來吧，起來說話。」

邱泰基仍執意跪著，不肯起來。

孫北溟厲聲道：「起來！你怎麼成了這樣？」

邱泰基這才站了起來。

「坐下。」

邱掌櫃畏縮著，不敢坐。

「坐下！」

他雖坐了，仍一副畏縮狀。

在邱泰基的印象裡，孫北溟大掌櫃什麼時候都是那樣一種優雅恬靜、不溫不火、舉重若輕的樣子，像今天這樣嚴厲形於色，他還是首次經見。他能不畏懼緊張嗎？但大掌櫃肯見他，還肯叫他坐了說話，又喚起了他的一點希望。

「叫我看，你是染了當今官場太多的惡習！你擅長和官場交往，那是你的本事。可你這本事，要圖什麼？是圖兜攬生意吧，不是圖官場那一分風光吧？官場那一分風光，又有甚！你這麼一個票號的小掌櫃，不就把它兜攬過來了？河南那個藩台大人，要不是我攔擋，你早和人家換帖結拜了。他是朝廷命官，一方大員，你是誰，他為何肯與你結拜？向來宦海風浪莫測，這位藩台大人明日高昇了，你榮耀，咱們字號也沾光；他明日要是給革職抄家呢，你這位結拜兄弟受不受拖累？咱們字號受不受拖累？你聰明過人，就是不往這些關節處想！說你未得我天成元真傳，你不會心服。」

「大掌櫃，我都這樣了，哪還敢再空疏張狂！」

「邱掌櫃，你要命的關節，不是空疏，是不懂一個『藏』字。」

「『藏』字？」

「實在說，無論官場，無論商界，這個『藏』字，都是一個大關節處。官場一般要藏的，是拙，是愚，是奸，是貪，因為官場平庸之輩、奸佞之流太多。他們這班人，內裡稀鬆，才愛面兒上張揚、顯露。倒是官場中那些賢良英傑，常常得收斂不彰，藏才，藏智，藏賢，藏鋒。

「你一個商賈，學著那班庸官，張揚個甚！我西幫能把生意做到如此局面，生意遍天下，商號遍天下，理天下之財，取天下之利，就是參透了這個『藏』字。藏智，藏巧，藏富，藏勢，藏我們的大手段、大器局。都說財大氣粗，我西幫聚得天下之財，不講一個藏字，那氣勢還了得！不光會嚇跑天下人，招妒於天下人，恐怕朝廷也不會見容於我們。」

「大掌櫃，我是太淺薄了。」

「你是犯了我西幫的大忌，我西幫最忌一個『露』字，最忌與官家爭勢。世人都說，徽商奢，晉商儉。我晉商能成就如此局面，豈止是一個儉字。儉者，藏也。票號這種銀錢生意，生利之豐，聚財之快，天下人人都能看見，人人都想倣傚，卻始終為我西幫所獨攬獨佔，為甚？惟我善藏也。咸豐年間，杭州那個胡雪巖，交結官場，張羅生意，那才具，那手段，那一分圓通練達，還有那一分風流，恐怕都在你邱掌櫃之上吧？」

「大掌櫃，不要再譏笑我。」

「他胡雪巖自視甚高啊，居然也仿照了我西幫票號的體制，開了一家阜康票號，還以南幫票號稱之，好像要抗衡我西幫。他哪有什麼幫，就他一家阜康而已。那阜康還沒有弄出什麼局面，他胡雪巖倒先弄了一個官場的紅頂子戴了，接了一件朝廷的黃馬褂穿了，惟恐天下人不知他胡雪巖手段好、場面大，他那阜康不倒還等什麼！邱掌櫃，光緒六年阜康倒時，你在哪兒？」

「我進天成元剛一年吧。不過，我也聽說了，阜康倒時，市面震動，拖累了不少商號。」

「豈止是拖累了別人，對我西幫票號的名聲，也大有傷害。朝廷一時都下了詔令，不許民間票號再匯兌官款。胡雪巖他也愛奢華，愛女色。邱掌櫃，我看你是想師承胡雪巖吧？」

邱泰基聽了這句話，又撲通跪下了。

「大掌櫃，聽了你的這番教誨，往後我怎麼還能那樣！」

「邱掌櫃，咱先不說往後。往後你在不在天成元吃飯，我真給你說不好。我給康家德新堂領東也幾十年了，像老東台這樣的舉動，我只經見過極少的幾次。」

「大掌櫃，老東台那是什麼意思，盛怒已極，恩情已斷，對嗎？」

「邱掌櫃，我真給你說不好。不過，我今天也算仁至義盡了吧。你要願意聽我的，參懂那一個『藏』字，今後你無論在哪兒吃飯，都會受用不盡的。」

「大掌櫃，除了天成元，我再無立身之地呀！」

「咱不說往後。邱掌櫃你回家歇你的假。這三年，你在西安領莊，還是大有功勞。下班回來，這半年的例假，我還叫你歇夠。你就先回水秀，歇你的假吧。」

邱泰基還想說話，孫大掌櫃已以決絕的口氣，吩咐送客。

四

雖然是僱車回到了水秀，但邱泰基那一副脫形失神的樣子，還是把夫人姚氏嚇壞了。

「天爺，你是怎了，成了這樣，遭劫了？」

西幫商號駐外人員的班期都是三年。三年期間，除了許可回來奔父母大喪，那就再沒有告假回鄉的例外了。即使像邱泰基這樣能幹的老幫，外出上班，一走也是三年。熬夠了這三年，才可回家歇假半年。姚夫人終於又苦熬過這一班三年，把男人盼回來了，卻發現大有異常。

先是捎來信說，趕在四月底，總要到家。今年，總要在家過端午。可四月完了，端午也過了，一直等到初七，才等回來。晚七天，就晚七天，誤了端午，就誤了吧，人平安回來，什麼也不在乎了。

男人回來，那才要過三年中最大的節日！

她嫁給邱泰基已經十六年，可這只是第五次把他等回來，也只是第五回過一個女人的大節日。她對自己的男人是滿意的，一萬分的滿意。他生得俊美，又是那樣精明，更會溫暖女人，叫你對他依戀無盡！十六年來，這個男人還給家中帶回了越來越多的財富。現在由她長年撐著的這個邱家，在水秀也算是大戶了。一個女人，你還想要什麼樣的男人！只是，嫁他十六年了，和他在一起的時日，也就是他那五個假期，五個半年。就是這金貴無比的半年，還要扣除路途來去的旅期。他去的地方，總是遙遠的碼頭，關山無限，風雨無限。他把多少金貴的日子，就那樣撂在漫漫旅途了。那五個半年，就是一天不少加起來，也只是兩年半，僅僅是兩年半。十六年了，她和自己的男人只做了兩年半夫妻！餘下的十三年半，就只是對男人的思念，回憶，祈禱，企盼，綿綿無盡，悽苦無比，那是比十個十六年還要漫長啊！

一個三年比一個三年變得更漫長了。

他終於回來，又忽然離去，這個男人一次比一次變得不真實了。他彷彿從來就不是她的男人，只是她的一種想像，一種夢境。在真實的長夜裡，永遠都是她孤苦一人，獨對殘月，獨守寒床。

「商人重利輕別離。」她多少次想對他說，不要走了，不要再去掙什麼銀錢了，我們就廝守著，過貧賤的日子吧。又有多少次，她想衝出空房，頂著殘月，聽著狗叫，踏上尋夫的旅程。你駐的碼頭就是在天涯海角，就是有九九八十一難，也要尋到你！

但男人終於又回來了，第五次又回來了，那就什麼也不說了，什麼也不重要了。就算是一場夢吧，也要先緊緊抓住這場夢。

還是那個俊美、精明，會溫暖女人的男人。男人，男人，你路途上怎就多走了七天？你多走了七天，我們就又要少做七天的夫妻。你沒有生病吧？但你一定勞累了，你也太辛苦了，辛苦了三年。男人，你太辛苦了，我來溫暖你吧，我已經成了一團烈火，你再不回來，我就把自己燒乾了。男人，男人，我來溫暖你，我來溫暖你，你也是一團烈火吧？

他也是一團烈火。可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又等了你三年，這歸來伊始，春夜初度，你就心不在焉？

邱泰基在外的風流事，姚夫人已經聽到過一些傳言了。那是嫉妒邱泰基的幾個駐外老幫，故意散佈給她聽的。她不想輕信，他要真有這事，字號為什麼不管他？但在悽苦的長夜，她就相信了，相信他一定是那樣了。她哭泣，憤恨，叫長夜有了波瀾。白天，她又不再相信。到後來，她也想開了，男人就是真有那種事，那就有吧。男人也有他的悽苦。現在，男人已經按時回來了，他心不在焉，就心不在焉吧。他心不在焉，是做賊心虛，心覺有愧吧。

沒良心的，我就裝著不知道。

姚夫人已經把男人的反常寬容了。

第二天，男人被老東家請去，這本也有先例。只是，這一去就是徹夜不歸。姚夫人估計，男人不是在康家就是在老號，喝酒喝多了，宿在了城裡。給老東家請去，還能出什麼事！

但在那一夜，她始終沒有放下心來，一直諦聽著，希望有男人晚歸的動靜。什麼也聽不到，依然是空寂的長夜。他好像根本就沒有從西安回來。昨夜相擁到的溫暖，依然是她的一個夢吧。輾轉難眠中，姚夫人也把男人的心不在焉，這樣火急被老東家叫走，叫去又竟夜不歸，聯繫起來疑心過。但她想像不出男人會出什麼事。

老東家和大掌櫃，真會因為他在外有花柳事，就把他攆出字號？攆出字號，那就在家相守了做貧賤夫妻。

姚夫人怎麼也想不到，只一天工夫，男人會這樣脫形失神，像整個換了一個人！

「你是遭劫了，還是叫綁票了？」

男人神情恍惚，什麼也不說。

姚夫人驚駭不已，死命追問了半天，邱泰基才說：「什麼事也沒有，酒席上喝多了，夜晚沒有尋回家，在野地裡醉倒了。什麼事也沒有。」

只是醉酒，不會這樣。姚夫人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她不是糊塗的女人，男人這種樣子，分明是把魂靈丟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誰把他的魂靈攝去了？她死活問不出來。

邱泰基很難把數日來發生的一切，告訴自己的女人。正如日中天的時候，只幾天工夫，就跌入絕境，他怎麼能說出口？

對於西幫商人來說，已經做到駐外老幫這個位置，一旦被總號辭退，或者被東家拋棄，他的前程也就幾乎斷送了。像邱泰基這樣的商界人才，生意高手，他被康家的天成元票莊辭退，肯定會有其他的大票莊聘用的。但無論他另就誰家高枝，也永遠是外來戶，永遠被視為「庶出」。西幫商號的從業者，從一般的伙友，到那些身當重任的領莊高手，幾乎都是「親生」的。都是從十四五歲入號學徒，一步一步磨，一步一步熬，練就才幹，露出頭角，建功立業，當然更鑄就了對商號的忠誠。那是深深烙下了某一商號特殊徽記的人生過程，很難過戶到新的字號。邱泰基這樣能幹，但他熬到駐外老幫，也用去了十年。十年用年輕生命所作的鋪墊，做十年老幫所建立的功業，都是很難過戶的。

尤其是晉商所獨有的「身股」制，把邱泰基在天成元的二十年，已經作價入股，每個賬期結賬，都能分得十分可觀的紅利。可他一出號，自己的身股也便化為烏有。他大半生的努力，大半生的價值，都要一筆勾銷了。

「身股」，又稱「勞股」、「人力股」，它與「財股」或「銀股」相區別。那時代的西幫商號，差不多都是實行這種由「財股」與「身股」組成的股份制度。「財股」，就是東家投資於商號的資本金，「身股」則是商號的從業者，包括總經理、大掌櫃，直到一般伙友，他們以自己的勞績、功績入股。「身股」與「財股」同等，分紅利時，一份身股與一份財股，所得是一樣的。而且，「身股」分盈不分虧，不像「財股」，虧盈都得管。但是，財股可以抽走，身股卻無法帶走。你一旦離號，身股也就沒有了。

天成元票莊，有康家的財股二十六份，德新堂佔了二十一份，康家其他族人佔有五份。它另有身股十七份，為號內數百多員工所分別享有。身股最高的，當然是大掌櫃孫北溟，他擁有一份。總號的賬房、協理，京師、漢口那種大碼頭的老幫，他們的身股一般有七八厘，即一份股的十之七八。普通伙友，要在號內熬夠十年，又無大的過失，才有希望享到身股，而這種由勞績換到的身股，都很低微，不過半厘一厘而已。要再加股，全靠功績。

西幫商家都以四年為一個賬期，也就是四年才結一次總賬，分一次紅，論一次功。所以你即使總能建功，那也是四年才加一次股。每次加股的幅度，也僅一厘半厘。邱泰基算是最善建功的好手了，積二十年之勞績、功績，他也只享有五厘身股。

但這五厘身股，也夠了得！

天成元票莊一向經營甚佳，四年一個賬期下來，一份股的紅利常在一萬兩銀子上下。五厘身股，那就能分到五六千兩銀子的，一年均到一千數百兩。而邱泰基一年的辛金，也不過二十兩銀子。辛金，即今之薪金吧。西幫將之稱做「辛金」，以辛苦之「辛」當頭，也是與「身股」制有關。票號中辛金都不高，只是一點辛苦錢而已。初駐外的伙友，雖能以掌櫃稱之，一年的辛金也不過幾兩銀子。要想多得，就要創建功績，獲取「身股」。邱家能在水秀成為大戶，全靠他這不斷增加的身股。他在號內號外，商界官場，江湖故里，能成為有頭有臉的人物，也全靠頂著這幾厘身股。

擁有身股，在晉省被俗稱為「頂了生意」。一個山西商人，在字號「頂了生意」，無論多少，那也如儒生科考中舉，跳過龍門，頂了功名一樣。

邱泰基在天成元頂到的功名，已經彷彿一方大員。一旦革職，那將永不敘用。另事新主，辛金可能會不菲，但功名不會給你。要得到新的身股，即使從頭開始去熬，恐怕也難以如願了。

何況孫大掌櫃說，他犯了西幫商家大忌，他是胡雪巖做派，誰家還敢再重用他？

早過而立之年，卻要去重做一個無功名、吃乾辛的普通伙友，他還有何顏面立於同儕中！

半生功名，就這樣毀於一旦，號內號外那些一向嫉妒於他的同仁，將會何等快意！

還有官場那些大大小小的知交摯交，他們又會怎樣恥笑他！

邱泰基是個很自負的人，他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種突變。中斷了他在商海裡建功立業，博取功名的進程，那實在就是攝走了他的魂靈。何況這繫於魂靈的人生進程，又是那樣羞恥地被中斷了。

在失去了魂靈的灰暗日子裡，邱泰基沒有憂鬱多久，就想到了死。

只是這死，也不是很容易。

用他二十年博取回來的財富，已經把自家的宅院建設得堂皇一片，房舍多多了。可他很難尋到僻靜的一隅，可以從容去死。在這偌大的家宅裡，僱用了太多的僕人！他們無處不在，彷彿專門在看守著他。這也是他太愛浮華的報應。夫人本不想要這許多僕傭，她說，光是調教這許多下人，就要勞累死人了，真不知誰伺候了誰。可他堅持大戶要有大戶的排場。現在好了，你想死也難得其所。

尤其是夫人，對他看守更嚴，簡直是時刻不離左右。每一次久別遠歸，她雖也是這樣，依戀在側，不肯稍去，但都不像這回，看守之嚴，簡直密不透風。她多半已經看出了一切，看出了他要尋死。

「夫人，我不是太絕情，是太對不住你。我被逐出天成元，再去別家字號做一個吃乾辛的老跑街，你怎麼在水秀做人？我苟且在外，由你在家遣散下人，變賣家產，那不是對你的大辱嗎？你就放了我吧。」

可夫人怎麼會放他！

在這樣失魂落魄的情境中，邱泰基一向的精明似乎也全丟失了，他居然不能尋得一死。

十天後，天忽然大熱，邱泰基染了下痢，不斷往茅廁跑。因跑得太頻繁，看守他的下人才麻痺了。

每當他如廁，總跟著個小僕，名為伺候他，實是看守他。昨天，他對小僕說：「你可搬個板凳來，放在廁外。我肚裡要來得太頻，就在廁外坐坐，不往回跑了。我入廁時，你在外也可坐了板凳，稍為歇歇。你也跑累了。」

小僕果然搬了板凳來。

板凳放了一天，夫人居然也沒有疑心。

今天午時前，他如廁時，對小僕說：「我覺肚裡好些了，午晌要睡睡，你也乘機歇歇吧。」

炎熱的晌午終於使所有的人都睡倒了，包括他的夫人。邱泰基終於等到了死的機會。他悄然來到茅廁間，踩了那個板凳，費了不少勁，才將自己的腰帶繫到樑上。

然後，就毅然懸掛了自己。

在懸掛的那一刻，他只是覺得自己得意一生，享用了那樣多人間奢華，最後卻不得不在這樣一處骯髒不淨的地方，作為了結，稍有遺憾。

可惜，他剛剛完成了懸掛，就聽到夫人驚天動地的喊叫。

過了午時，姚夫人在落入困頓前，習慣地伸過手去，什麼也沒有摸到。可她的手就停在空處不動了。她已經太困乏，夜夜都要不斷把手伸過去，摸摸男人在不在，不敢鬆心一刻。但此刻，她沒有摸到男人，卻一時沒有反應。好像已經睡過去，越睡越深了，忽然就一激靈，坐了起來。

她發現男人不在，又看見屋裡的女僕，正坐著打盹。她慌忙就跑出去了，一路都是死一樣的寂靜。跑到茅廁，外面並沒有守著下人。

她衝了進去，挨千刀的，終於出了她最怕出的事！

姚夫人驚天動地地失聲喊叫起來，卻沒有驚慌得亂了方寸。她扶起板凳，跳躍而上，一把抱住男人的小腿，就像舉起整個世界一樣，用了神來之力，那麼成功地把男人舉了起來，摘了下來。只是在男人的全部重量都壓到了她的柔軟之身時，她才同男人一起，從那個死亡之凳上跌落下來。

聞訊趕來的僕傭們幫著她，又掐人中又呼叫，終於使男人出氣了。

男人，男人，這是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沒有死去的邱泰基，更像是個完全丟失了魂靈的人。他什麼都不肯說，什麼也不想說了。

姚夫人也更顯現了她的勇敢和剛烈。她把男人捆綁起來，派人看守，自己雇了輛馬車，風風火火進了城。

在那個時代，婦道女流是不宜出頭露面的，出入天成元那樣的大商號，即便是本號的家眷，也幾乎不可能。但姚夫人並沒有央求族中男人代她去探問真情，而是自己出面了。她能進入字號嗎？

她來到天成元票莊的後門，披了一件帶來的孝袍，就當街跪了。

字號的茶房，立即就報告了孫大掌櫃。

孫北溟問明是邱泰基的夫人，竟也立刻召見了她。

聽了姚夫人的哭訴和詢問，孫北溟對她說：「夫人，我看你倒有些咱天成元的做派，你就再把你家掌櫃捆幾天，行不行？」

姚夫人還能說不行？她說：「只要能救他，怎麼都行！」

孫北溟說：「要救他，還得去搬老東家。」

五

孫北溟打發走姚夫人，就雇了一頂小轎，往康莊去了。

他真是沒有想到，邱泰基居然選了這一條路走。平素那樣一個精明機靈的人，怎麼就看不出來？天成元要是想把你開除出號，孫某那天還給你說那許多肺腑之言做甚！客套幾句，誇獎幾句，寬慰幾句，不就是了。往後，你是「藏」，還是「露」，是做胡雪巖第二，還是做一個西幫俊傑，孫某人也不必操那種閒心了。康老東台要是恩情斷絕，他一個七十歲的老漢了，哪還會有那一份好興致，披掛官服，興師動眾，給你演那一場戲！

實在說，孫北溟是有些偏愛邱泰基。他做下這種狗屎事，即使老東家真不想要他了，孫北溟也會設法說情，千方百計將他留在天成元的。何況在用人上，康老東台從不強求字號。但既做下了這種狗屎事，不受制，也不成。孫北溟只是想叫邱泰基熬煎半年，然後降一二厘身股，派往邊遠苦焦的莊口，再歷練幾年。可現在，這混帳東西把事情弄成了這樣，張揚出去，豈不是天成元逼死了自己的老幫！早知會這樣，還不如不往回救，由官府處置就是了。

多虧有那樣一個勇敢剛毅的女人，這東西沒有死成。

邱泰基居然選擇了死，這的確叫孫北溟大失所望。一個可造就的西幫商人，他不僅在外面要懂得一個「藏」字，內裡更要有似姚夫人那樣一分剛毅，置於絕境，不但不死，還要出智出勇。你內裡狗孫，還有什麼可藏！邱掌櫃，真沒有想到你這樣狗孫。我們天成元就是把你開除了，你就沒有路走了？你要能賭一口氣，三十多歲從頭做起，去拉駱駝，走口外，那你才有望成為西幫俊傑！在邱泰基身上，孫北溟已經不想再做什麼文章了。及早將字號的處罰，對他說出就是了。邱掌櫃，你也不必死了，不必讓你有智有勇的女人看守你，捆綁你了。我們不會開除你，但要減你的二厘身股，等歇夠你的假，就在肅州、庫倫、科布多，挑一個莊口，上班去吧。

孫北溟去康莊，是要向康笏南說一聲，畢竟是幾乎出了人命。康東台那齣戲，演得重了，邱某人不是那種可負巨重的人才。對他不必抱厚望，也不必太重責。他的女人，倒比他強。當然，他還另有大事，要和東家商量。

出南門，過永濟橋，穿過南關，就沿了那條溪水，一直南去。野外田園一片青綠，風也清爽許多，孫北溟的心情也輕鬆起來。

他好久都沒有出城來一享悠閒寧靜了。春天，就想上一趟鳳凰山，往龍泉寺進香，一直就沒有去成。京號的戴老幫也幾次來信，說今日京師早已不似往日京師，風氣日新月異，老號怎麼忙，也該來京巡遊一次。上海更應去，去了上海，才能知道外間世界，今天已成什麼樣。

票莊生意，全在外間世界。他雖已老邁，出去走走，還累不倒的。但出遊一趟眼前的鳳凰山，尚且難以成行，遠路風塵地去巡遊京滬，豈是那麼容易。櫃上那些商務，說起來吧，那是要時刻決策於千百里之外，動輒調度萬千兩銀錢。可對他孫北溟來說，這是做了一輩子的營生了，好張羅的。叫他最頭疼的，還是近年的時務。

時務不太好把握了。去年京師的維新變法，風雨滿天，光是那一條要開設官錢局的詔令，就叫西幫票商心驚，那要削去他們多少利源！剛說要各地莊口收縮生意，預防不測，變法又給廢了。不變法，時局就安靜了嗎？誰也看不清。朝局動盪，致使去年生意大減。今年初開市，正要振作了張羅生意，朝廷忽然發了一道上諭：不許各省將上繳京餉交票號匯兌。解匯京餉官銀，已成票家大宗生意，朝廷禁匯，豈不是要西幫的命嗎？但上諭誰敢違，你也只得收縮靜觀。

再者，近年山東直隸又是教案不斷，拳民蜂起，動不動就是攻州掠縣，不知是什麼徵兆。晉中民間練拳習武的風氣也一向濃厚，此間會不會傚法山東直隸？晉省多喜愛練形意拳，而風行於山東直隸的，聽說是八卦拳，又叫義和拳，好像不是同宗。

遠處，鳳凰山頂那座古塔，已依稀可見。可微風中，好像漸漸多了灼熱的氣息。去年天雨就不多，一冬一春又一點雨雪都未見。這平川的莊稼還算捉住了苗，可大旱之象已日重一日。

時局晦暗不明，天象又這樣不吉利，今年生意真還不知做成什麼樣子。世事艱難，生意艱難，他是越來越力不能勝。教導邱泰基時，他雖也推崇絕處出智勇，可自家畢竟老邁了。要是有邱泰基那樣的年齡，他還會怕什麼？

孫北溟閉了眼，那個近年來揮之不去的念頭，又跳了出來：什麼時候能告老回鄉？他是早想告老引退，回家課孫，過一個清閒的晚年。只是，康笏南不肯答應，總說：「等我幾年，我也老了，要引退，咱倆一道引退。」

可他哪能等得了康老東家！康笏南七十歲了，身邊還守著那樣一位年輕的老夫人，竟不顯一點老態。真像鄉間市裡所說：康家的這位老太爺，只怕是成精了。

見到康笏南時，他正在自己的小書房，把玩一片元人碑拓。

康笏南的小書房，在老院中一處單獨的小庭院，那裡存放著他喜愛的古籍、字畫、金石碑帖。康笏南嗜金石如命，除了像孫北溟這樣的人物，他是不會在這裡會見客人的。

見康笏南又那樣沉迷於碑拓間，孫北溟就說：「你自家過神仙一樣的日子，卻哄著我，叫我等你。越等，你越年輕，我越老。等你放了我，我只怕是有福也享不動了。」

康笏南沒有抬頭，只說：「孫大掌櫃，你也想巴結我，說我越活越年輕？我年輕個甚！年過古稀了，還能不老。你要說享福，那不在年少年老。不是有幾句話嗎？人生世間，如白駒之過隙，而風雨憂愁，輒三之二，其間得閒者，才十之一耳。況知之能享者，又百之一二。於百一之中，又多以聲色為樂，不知吾輩自有樂地。悅目初不在色，盈耳初不在聲。明窗淨几，焚香其中，佳客玉立相映，取古人妙跡圖畫，以觀鳥篆蝸書，奇峰遠水，摩挲鐘鼎，親見商周。端硯湧巖泉，焦桐鳴佩玉，不知身居塵世。所謂受用清福，孰有逾此者乎！這幾句話，對我的心思。」

孫北溟說：「這種清福，那是專門留給你享的。我在櫃上，正摩挲鐘鼎呢，忽然遞來濟南莊口的一份電報，說高唐拳民起事，燒了德人教堂，你說我還摩挲個甚！」

康笏南笑了，丟下碑拓，和孫北溟一起落了座。

「摩挲鐘鼎，親見商周，這『親見商周』，說得太好。」康笏南的興致顯然仍在那片碑拓間。「你翻檢古帖古印，要尋的，還不是這『親見』兩字！於方寸之間，親見書家衣冠，親聽篆家言談，何其快意！」

孫北溟說：「這樣的快意，也不知什麼時候肯叫我受用。老東台，我真是老邁了，給你料理不動天成元了。我也不想親見周商，只想趁還能走幾步路，再出外看看。京滬老幫總跟我吵吵，說外間世界已變得如何如何，攛掇我出外開開眼界。我豈不想出外遊玩，就是你不給我卸了這副籠套！」

康笏南就說：「孫大掌櫃，你要外出遊玩，得把我帶上，千萬得把我帶上。你不會嫌我累贅吧？我能吃能睡，能坐車馬，拖累不了你。」

「老東台你要允許我告老，我就和你結伴出遊天下。」

「你卸了任，各碼頭那些老幫們，誰還肯招呼你？」

「不招呼我，敢不招呼你老人家？」

「孫大掌櫃，我不是說笑話，什麼時候，你真帶我出遊一趟，趁我們還能走得動。自光緒二十一年，去了一趟京師，就再沒有出過遠門了。那次，京號的戴掌櫃很可惡，只允許我彎到天津，說甚也不叫我去蘇州上海，就怕把我熱死。這回，咱們不路過京師了，直下江南！」

「那還不容易，只要不花我們字號的錢。」

「我有錢，我不花你們的錢。我也不穿補服，不用你們給我雇綠呢大轎。那個喜愛綠呢大轎的邱掌櫃，你們沒開除出號吧？」

「我正要說呢，這個邱泰基，還沒等顧上開除他，他倒先在自家茅廁掛了白菜幫！」

康笏南聽了，顯出一種意外的興奮，好像有幾分驚喜似的：「邱掌櫃他上吊了？真還沒有想到他這樣知恥，這樣剛烈。」

孫北溟不以為然地說：「什麼剛烈，都是給你老人家嚇的。一個小掌櫃，他哪見過你治他的那種場面！」

「我也不是要他死，只是要他知恥。如今，我們西幫的奢華風氣是日甚一日了。財東們只會坐享其成，窮奢極欲，掌櫃們學會講排場，比官場還張揚。長此以往，天道不助，不光難敵徽幫，只怕要步南幫後塵，像胡雪巖似的，為奢華所累。」

「我也是這樣說了邱泰基幾句，倒把他嚇著了。」

「嚇著就嚇著吧。他頂有生意吧？叫他婆姨多分幾年紅。發喪沒有？」

「他想死沒死成。」

「假死了一回？」

「他倒是想真死，已經掛起來了。她婆姨有丈夫氣概，發現男人掛了白菜幫，不但沒有嚇著，還像一股旋風似的，跳上板凳，發力一舉，就把男人摘了下來。怕他再死，還用一條大繩捆綁了丟在炕上，然後就夾了一件孝袍，跑到櫃上，尋我來了。」

「還一波三折，成了故事了。孫大掌櫃，你料理的天成元，出了新故事了。沒有死成的邱掌櫃，你還開除不開除？」

「原來我也沒想開除他，只想叫他熬煎熬煎，再減他二厘身股，發配到苦焦的莊口得了。」

「孫大掌櫃，你既然想把他打發到苦焦地界，那能不能打發他到歸化？」

「老東台，歸化是大碼頭，更是你們康家的發跡地，福地，豈能叫他到那地界？」

「你看吧，不宜去歸化，那就拉倒。不開除他，孫大掌櫃你能不能再辛苦一趟，去水秀告訴他一聲？不是想折騰你，是怕別人告訴他，他不信，還想死。你大掌櫃親自登門，親口告訴他，他要還想死，那就由他死吧。」

「我要說櫃上忙，你老人家一定又要說：你先忙你的，我替你去一趟。我們能叫你老太爺去嗎！不是我不想去，原來我還真高看邱泰基一眼，他這一掛白菜幫，我是洩氣了。還沒有怎麼著呢，就選了這條路，真不如他那女人。」

「邱掌櫃他狗孫不狗孫，往後再說吧。他這故事，張揚出去了吧？」

「摀不住了。我沒給你說嗎，他女人披了孝袍，往咱天成元後門一跪，有多少人看熱鬧！」

「張揚出去就好，也不枉他死了一回。剛才我給你說的出遊江南，可不是閒話。孫大掌櫃你一有空，咱們就趕緊起程。」

「老東台，你是真想出遊？」

「看看你，孫大掌櫃，我求了你半天，你都不當真。求你也不容易了。」

「老東台，你不敢連我也嚇唬。你說下江南，咱們就下江南。就是近年時局不靖，去年要變法，弄得滿天風雨，又血染菜市口。今年直隸山東河南，更是拳民起事，攻州掠縣。」

「不管它，咱不管它。」

「可你不能忘了你的歲數吧？」

「我要年輕，還用求你呀？孫大掌櫃，求你也真不容易了！」

「那就什麼也不管它，陪你出一趟遠門。」

孫北溟從康莊歸來，仍捉摸不透康笏南是否真要出遊。那麼大年紀了，經得了那種折騰嗎？不過，他深知康笏南是一個喜歡出奇的人，或許真要那樣做。康笏南想叫邱泰基去歸化，孫北溟也不知是什麼用意。三爺正在歸化，是想調邱泰基去派什麼用場嗎？

只是，這一次孫北溟並沒有按照康笏南的意思，親自去水秀。沒出息地尋了死，倒有了功勞似的！他派櫃上的協理去了，交待協理不用客氣，說完「減二厘身股，改派莊口」就趕緊回來，不用多說話。

六

孫北溟走後，康笏南再沒有興致把玩碑拓了。他恨不能立馬就起程，去巡視各地碼頭。從聽到邱泰基擅坐綠呢大轎，被官府拿下的消息，他就決計要出去巡視一次。

對邱泰基這個年輕掌櫃，康笏南是有印象的。他平時邀那些下班老幫來閒聊說笑，豈止是閒聊說故事。除了聞聽天下趣事，康笏南也是要親察其人其才。邱泰基的自負，康笏南是看出來了。但他竟然會那樣喜愛張揚，喜愛驕奢，康笏南還真沒有看出來。他們都學乖巧了，看你喜歡什麼，就在你面前裝出什麼樣。他們在外的排場、浮華、惡習，你不去看看，哪能知曉！

以古稀之身，出去巡視天下生意，那當是康家一次壯舉，但也是他康笏南此生最後一次外出巡視了。他一生出巡多次，也喜愛出巡。只是近些年，他們總嚇唬他，不是說外埠會凍死他，就是說會熱死他。反正他們是千方百計阻攔他，不許他出巡，好由他們為所欲為。

經多少世代風雲際會，西幫才成今日這番氣候，但奢靡驕橫的風氣也隨之瀰漫，日甚一日。西幫之儉，似乎已叫一班年輕掌櫃感到窘迫了。這怎麼得了！叫你們尚儉，不是叫你寒酸吝嗇，是要你們蓄大志，存宏圖，於仕途之外，也能靠自家的才學智勇，走馬天下，縱橫天下。無所圖者，他才奢靡無度。西幫至今日，即可無所圖了嗎？

每想及此，康笏南就總是清夜難眠，沉重無比。

十九歲那年，他通過府試，取得生員資格，但父親卻反對他去參加鄉試。就在那時，父親給他說了雍正皇上的那道御批。那也是一個寂靜的清夜，父親讓他把大多燈火熄滅，只留了一枝殘燭。在搖曳的燭光裡，他驚駭地聽父親背出那道朱批，又說出了那樣的話。那情景，他真是一生都難以忘記。

雍正二年，做山西巡撫的劉于義，在給朝廷的一個奏片中，寫了這樣一段話：

山右積習重利之念，甚於重名。子弟俊秀者，多入貿易一途，其次寧為胥吏，至中才以下，方使之讀書應試，以故士風卑靡。

雍正皇上那道御批，就是在這個奏片上留下的：

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者猶肯力農，再次者謀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朕所悉知。習俗殊為可笑。

父親說，你要應試求仕，豈不是甘心要做一個最下者？

父親又說，你可翻翻前朝史籍，看看入了史志的山右入仕者，有幾人成了正果。

那時他不甚明白父親的用意，但父親低沉又帶幾分不屑的語氣，真是讓他感到驚駭。他知道父親的不屑，並非只對了他，父親在背誦雍正的御批時，也是用那樣不屑的語氣，彷彿殊為可笑的不是晉省習俗，倒是雍正皇上自家！

居然這樣不屑地來說皇上？

後來他翻檢多日，終於翻出一身冷汗：《明史》中入仕封官的山西籍人士，總共一百一十三位，其中僅十一位得以善終，所餘一百零二位，都分別遭到了被誅、抄家、滅族、下獄、遷戍、削籍為民、拋屍疆場等可怕下場！

康笏南棄仕從商，繼承祖業許多年後，他才漸漸理解了父親當年的那種不屑。西幫借商走馬天下，縱橫三江四海，在入仕求官之外，也靠儒家的仁義智勇，成就了一種大業。三晉俊秀子弟在「殊為可笑」的貿易中，倒避開了官場宦海的險惡風浪，施才展志，博取富貴，名雖不顯，功卻不沒。山右本來多的是窮山惡水，卻居國中首富久矣。富從何來？由儒入商也。

晉省那一句鄉諺：「秀才入字號，改邪歸了正。」早把那一份對由儒入仕的不屑，廣為流布了。由儒入商的山西商人，再不濟也能頂到一厘二厘生意，有一兩代的小康可享，不會像潦倒的儒生，要飯都不會。

說起來，十年寒窗，一朝中舉，金榜題名，誰不以為是光宗耀祖的第一件美事，又有誰不想一酬忠君報國的大志？可一入仕途，你就是再有大智大勇，恐怕也很難忠得了君、報得了國！落一個殺頭、抄家、滅族、削籍的下場，祖宗都被連累了，還光耀個甚！

翁同龢，那是咸豐六年一甲第一名狀元，點翰林，入內閣，進軍機，又做過當今聖上的師傅，算是走到人臣之極了吧。可去年變法一廢，他也遭到一個削籍為民的處罰。京號的戴掌櫃傳來這個消息，康笏南還心裡一沉。咸豐八年，翁同龢在陝西做學政的時候，康笏南就曾去拜見過，翁大人親書一聯相贈。回來裱了掛起來觀賞時，才發現翁的大字不太受看。同治元年鄉試，翁同龢被朝廷派來山西典試，可惜遇了父憂，歸鄉服喪去了，康笏南錯失了一次再見的機會。翁同龢這樣的名臣，居然也未得善終。

翁同龢顯貴如此，他也借過康家的錢啊。

前明宰相嚴嵩，當年與客共話天下豪富，將資產五十萬兩以上者列為第一級，說夠格者計有十七家，其中山右三姓，徽州二姓。入清以來，西幫在國中商界，是更無可匹敵了。擁有五十萬兩資產者，即使在晉中祁、太、平這彈丸之地，也不止十七家耳。尤其自乾嘉年間，晉商自創了票號匯兌業，「一紙之信符遙傳，百萬之巨款立集」，調度著各商埠間的銀錢流動，獨執天下金融牛耳，連朝廷也離不開了。

咸豐年間鬧太平天國的時候，西幫在京的票商幾乎都撤了莊，攜資回來避亂。京城可就吃不住了，銀荒空前，店舖倒閉，市面蕭索，物品無售，朝廷幾乎一天一道詔令，叫西幫票商回京復業。朝廷上下那班重臣名相，文武百官，頂著多大的功名，卻治不了天下之亂，倒叫「殊為可笑」的西幫捨財救世，豈不「殊為可笑」！

更要命的是，洪楊在江寧設立天朝，將中國攔腰切成兩半，朝廷連各省交納的錢糧也難以調度了。尤其是調往兩江、兩湖、安徽的軍餉，朝廷就是下了十萬火急的詔令，承辦的官府也依然張羅不速，兜攬不靈。正是因為出了洪楊之變，朝廷才開了禁令：允許西幫票商解匯官款，調度省庫國庫間的官銀，從此官家成了西幫的一大客戶，生意更上一層天。「殊為可笑」的西幫，已替朝廷理天下之財了。

成就了這一番大業，西幫就可傲視天下了嗎？

康笏南數遍了西幫票商中的大家巨頭，真不敢說誰還將傲視天下的大志深藏心頭。大票莊的財東們，大多對字號的商事冷漠了。不冷漠的，也沒有幾人懂得商道了。財東們關心的，只是四年結賬能分多少紅利。結賬的時候，字號的掌櫃把大賬給他們一念，他們永輩子就只會說那樣一句話：「夥計們辛苦了，生意張羅得不賴。」放了鞭炮，吃了酒席，支了銀錢，就回去照樣過他們那種豪門的生活。

首創票號的平遙日昇昌，它的財東李家從來就只會坐享其成，字號掌櫃說不想給你家領東了，李家也只會跪下來磕頭，哭求。日昇昌從來就是掌櫃比東家強。介休的侯家也是這樣，侯家那蔚字五聯號票莊，多大的生意，還不是全丟給了一班能幹的掌櫃，侯家幾位少爺誰懂生意，誰又操心生意？就精通窮奢極欲！太谷的第一家票莊志誠信，那又是多大的事業，就是因為事業太大了，給財東賺的錢財太多了，才因財惹禍！為了多大一點財產，九門和十門就把官司一直打到京師朝廷，爭氣鬥富，曠日持久，祖上留下來的家業再厚盛吧，那也不夠他們拿去為這種訟案鋪路。

祁縣渠家的渠本翹，喬家的喬致庸，太谷曹家的曹培德，榆次常家的常際春，他們還會為西幫心存大志，心存大憂嗎？

康笏南想以古稀之身，去巡視天下生意，其用意不僅為整飭自家商號，也是想喚起西幫中俊傑，不忘夙志。所以，無論如何他是要實行這次出巡的，即使把這條老命丟在旅途，也在所不惜了。

他如果死在出巡的路上，會被西幫傳說一時的，或許更會喚醒那些不肖子孫？

康笏南甚至想再往口外走一趟，無限風雲，無限關山，再親歷一次。

第二章 老院深深

一

德新堂一年四季都吃兩頓飯，這在那個時代是比較普遍的。像康家這種大戶，一早一晚要加早點、夜宵就是了。但康家一直實行男女分食，卻是為了不忘祖上的貧寒。

鄉間貧寒農戶，有吃「男女飯」的習俗。即為了保證男人的勞動力，家做兩樣飯，男吃乾，女吃稀；男吃淨糧，女吃糠菜。康家祖上發跡前，也是如此。發跡後，為了不忘本，就立了家規，不棄男女分食：家中的男主，無論長幼，要在「老伙」的大廚房用膳；各房女眷，就在自家的小廚房吃飯。大廚房自然要比小廚房講究得多。可經歷幾代的演進，這一祖規反倒變為大家氣象，男主在大廚房用膳，成了太隆重，太正經，也太奢華的一種排場。以致一些男主就時常找了借口，躲在自家女人的小廚房吃喝，圖一個可口，隨便。遇了節慶，或有賓客，不得已了，才去大廚房就膳。

康笏南對這種「敗象」一直不滿意，但他又不能天天頓頓坐鎮。他一到大廚房坐鎮用膳，六位爺，諸位少爺，都不敢不到。可他一頓不來，他們就放了羊。聽說只有四爺最守制了，也不是頓頓都來。康笏南平時也不來大廚房用膳，但不是躲進了老夫人的小廚房，是管家老夏專門為他立了一間小廚房。他老邁了，吃不了油膩生硬的東西。各位爺們年紀輕輕，怎麼都想跟他比！

不過，自從那天率四位爺，演戲一般奚落了那位可憐的邱掌櫃，康笏南就再沒有在自己的小廚房用過餐。一日兩餐，他都按時來到大廚房，一絲不苟，隆重進膳。這樣一來，各房的老少爺們也都忽然振作起來，按時出來進餐。

為了按時進餐，其他方面也得按時守時，康府氣氛一時變了個樣似的。

老夫人杜筠青也感到氣氛忽然異樣。她有些看不大明白，但沒有多問。再說，去問誰呀？康笏南不願多說的事，她問也是白問。她身邊的下人，也不會多說。

這天，還不到巳時，杜筠青就提前在自己的小廚房吃過早飯，往小書房去問候了康笏南，說：「你不出門吧？我今天進城洗浴。」

康笏南正在小書房門口練拳，沒有停下來，只哼了一聲。

杜夫人也沒有多停留，就返回老院的大書房，也就是她平時住的地方。她的隨身女傭呂布，已經將進城洗浴所需的一切收拾妥了。不久，另有女傭進來說：「老夫人，馬車已經在門外等候，不知預備什麼時候起身？」

呂布急忙說了聲：「這就走。」

於是，杜筠青由呂布伺候著，穿廳過院，逶迤而行，出了德新堂向東的那座旁門，登上一輛鑲銅裹銀的大鞍轎車，年輕英俊的車倌，輕輕一抖韁繩，馬車就威風地啟動了。

馬車出了村，走上靜謐的鄉間大道，呂布就從車轎裡移出來，坐到車轅邊。車轎雖寬大，畢竟天熱了，兩人都坐在裡面，她怕熱著老夫人。她又招呼車倌：「喜喜，也上來跨轅坐了吧，趁道上清靜。」

「今天是怎麼了，這麼巴結我？」

「不識抬舉，拉倒！」

康家有不用年輕女傭的家規。呂布是比老夫人杜筠青還要年長幾歲的中年女人了，她招呼比她更年輕的車倌，也就沒有多少顧忌。而且，杜筠青也一向不喜歡威嚴，允許她身邊的下人活潑、隨便。她自己有時也喜歡出點兒格。

車倌叫三喜，他應承了一聲，就輕輕一跳，跨另一邊車轅坐了。

兩匹高大漂亮的棗紅馬，毛色就像是一水染出來的，閃著緞子般的光亮。此時又都稍有些興奮，但節奏不亂，平穩前行。

這樣輕車簡從，行進在靜謐的鄉間大道，杜筠青感到非常適意。

她初到康家時，每出行，管家老夏都給她套兩輛車，一輛大鞍車她坐，一輛小鞍車跟著，給伺候她的呂布她們坐。每車又是一個趕車的，一個跟車的，倆車倌。進城洗一趟澡，就那樣浩浩蕩蕩，不是想招人討厭嗎！沒有浩蕩幾次，她就堅決只套一輛車，女傭也只要呂布一人。車倌要一人行不行？老夏說，那跟莊戶人家似的，哪成！她又問呂布，呂布說，怎麼不行，成天跑的一條熟道，喜喜他能把你趕到溝裡？杜筠青知道，呂布是想討她喜歡，但還是堅決只留下三喜一個車倌。康笏南對她這樣輕車簡從，倒是大加讚賞。他有時出行，也是一車，一僕，一車倌。

杜筠青的父親杜長萱，曾任出使英法大臣曾紀澤的法語通譯官多年。出使法京巴黎既久，養成了喜愛洗浴的嗜好。杜筠青的母親是江南松江人，也有南人喜浴的習慣。所以，杜筠青從小慣下了毛病：不洗浴，簡直不能活。給康笏南這樣的巨富做了第五任續絃夫人之後，她就照父親的建議，要求康家在自己的宅第內，建造一座西洋式樣的浴室。

康笏南開始答應得很爽快，說：「在自家宅院建一座西洋澡堂，太谷還是第一家吧？建！西洋工匠，就叫杜家給雇。」但沒過多久，康笏南就改口了，說按風水論，康宅忌水，不宜在宅內建澡堂。他主張在城裡最講究的華清池澡堂，為康家專建一間女浴室，那跟建在家中也一樣，想什麼時候用，就什麼時候去。

哪能一樣呢，洗浴一次，還得興師動眾的，跑十多里路，進一趟城。杜筠青雖不滿意，也只能如此了，她怎敢擔當了損壞康家風水的罪名。

那是光緒十三年吧，太谷城雖然繁華之至，可城裡的澡堂還沒有一家開設女部。杜筠青這樣隆重地進城洗浴，竟為太谷那些富商大戶開了新排場，各家女眷紛紛效仿。一時間浴風湧動，華車飄香，很熱鬧了半年。這使杜筠青十分振奮，她是開此新風的第一人啊。只是，半年之後，熱潮就退了。能堅持三五日進城洗浴一回，又堅持多年不輟的女客，也沒剩下幾人。

太谷水質不好，加上冬季漫長寒冷，一般人多不愛洗浴，女人尤甚。但那些高貴的婦人，居然也不能愛上洗浴，她無法理解。不管別人怎樣，她是必須洗浴的，不如此，她真不能活。

倒是近年來，大戶人家的一幫小女子們，又興起洗浴風來，使華清池女部重又熱鬧起來。

往年到天熱時候，杜筠青不是天天，也要三天兩頭地進城。近日天已夠熱，只是見康笏南忽然嚴厲異常，全家上下都跟著緊張，她也不好意思天天出動了。已經隔了兩天，她實在不能再忍耐，這天便早早出動，上路進城洗浴。

幽靜的田園裡，除了有節奏的馬蹄聲，就是偶爾傳來的一陣蟬鳴。走出康家那深宅大院，杜筠青總是心情轉好。離開康莊還沒多遠，她就對三喜說：

「三喜，你再唱幾句太谷秧歌吧，有新詞兒沒有？」

三喜看了看呂布，說：「她今天像丟了魂似的，我一唱，還不嚇著她？」

呂布慌忙說：「誰丟了魂了？老夫人叫你唱，你就唱你的，損我做甚！」

杜筠青也說：「三喜你不用管她，早起我說了她幾句，她心裡正委屈呢。不用管她。」

三喜就跳下地，一邊跟著車走，一邊就唱了起來：

我寫一字一道街，

呂蒙正掛蘭走過齋，

關老爺蒲州把豆腐買，

哼麼的咳麼的丟得兒丟得兒哼咳衣大丟——

劉備四川買草鞋。

呂布說：「唱過多少遍了，老夫人想聽新詞兒，你有沒有？」

杜筠青說：「唱得好，那哼哼咳咳，就難呢。」

三喜說：「我再給老夫人吼幾句。」

流行在祁太平一帶的這種平原秧歌調，雖然較流行於北部邊關一帶的山地二人台、信天遊、爬山調，要婉轉，悠揚，華麗，可它一樣是放聲在曠野，表演在野台上，所以脫不了野味濃濃的「吼」。三喜又是邊趕車邊唱，不「吼」，出不來野味，也蓋不住馬蹄聲聲。

先生家住在定襄的人，

自幼兒南學把書攻，

五經四書我全讀會，

臨完就捎了一本三字經，

哎吼咳呀——

皇曆上我認不得大小盡。

「唱的儘是些甚！」呂布顯然有些焦躁不安。

「你想聽好聽的，我給你唱！」三喜唱得才來了勁。

家住在山西太谷城，

我的名兒叫於鳳英，

風流才貌無人來比，

學針工，數我能，

描龍刺繡數我精，

心靈靈手巧巧就數頭一名。

杜筠青見呂布那種焦慮不安的樣子，就對三喜說：「看呂布她今天不高興，你就不用唱了。」

呂布忙說：「喜喜，你快給老夫人唱吧，不用管我。」

三喜就又吼了兩聲：

忽聽得老伯伯一聲喚，

嚇得我蘇三膽戰心寒——

杜筠青沒有想到三喜唱出這樣兩句，忙說：「不用唱了，快不用唱了。」

原來呂布心神不寧，是聽說家裡老父病重臥床了。但她不敢告假。她有經驗，在老太爺這種異常威嚴的時候，千萬不能去告假。一告假，你就再也回不來了。在康家她雖是僕傭下人，但因為貼身伺候老太爺老夫人，辛金也與字號上資深的跑街相當。所以視卑職如命，不敢稍有閃失。

杜筠青看出她的心思，就對呂布說：「我准你的假，你想回去看看，就回你的。」

呂布居然說：「老夫人你心好，我知道，可你准不了我的假。你們康府有規矩，我們這些傭人，三個月才能歇假十天，就像字號裡駐外的伙友，不到三年，說成甚你也不能回來。」

杜筠青就有些不悅，說：「我去跟他們說，你成年伺候我，我就不能放你幾天假？」

呂布更急了：「老夫人，你千萬不能去說，一說，你就再見不著我了！」

杜筠青心裡非常不快。這個呂布原來是伺候康笏南的，她續絃過門後，就跟了她。連呂布這個名字，也是康笏南給起的。他就喜好把古人的名字，賜給他周圍的下人。可呂布跟她已經多年了，害怕的，還是康笏南一人！

杜筠青想了想，就把其他傭人支走，單獨問呂布：「你到底想不想看望你父親？」

呂布說：「怎麼能不想！」

「那我給你想一個辦法，既不用跟他們告假，又叫你能回了家。」

「老夫人，能有這樣的辦法，那實在是太好了！」

「就怕你不敢聽我的！」

「老夫人，你想出的是什麼辦法？」

「你家不是離城不遠嗎？你伺候我進城洗浴，伺候到華清池門口就得。我進去洗浴，你就趕緊回你的家。澡堂裡的女僕多著呢，有人伺候我。我洗浴得從容些，等著你趕回來。這就看你了，願意不願意辛苦。」

「辛苦我還能怕？就怕——」

「就怕有人告訴老太爺，是吧？」

「不用老太爺，就是老夏老亭知道了，也了不得——」

「老夏老亭他們，你都怕，就是不怕我，對吧？」

「老夫人，你這樣說，我更不能活了！」

「那你就聽我的安排，趁我洗浴，回你的家！」

「那——」

「那什麼，還是不敢吧？」

「三喜他會不會多嘴？」

「那就不讓他知道。洗浴前，我當他的面，吩咐你去給我買東西。不用說老夏老亭，就是老太爺吧，還不興我打發你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東西，能耽誤那麼多工夫？」

「咳，你就說滿城裡跑，也尋不見唄！」

「那就聽老夫人的？」

「不敢聽我的，也由你！」

呂布雖然表示了照辦，偷偷回家一趟，可杜筠青能看出來，她還是沒有下決心。現在，已經啟程進城，很快就到那個時刻了，她是走，還是不走？呂布就是因此心神不寧吧。

杜筠青極力攛掇呂布做這種出格的事，她自己倒是很興奮。所以，這一路上，她雖然沒有再叫三喜吼秧歌，還是不斷跟他說閒話，顯得輕鬆愉快。她也極力把呂布拉進來說話，可惜呂布始終輕鬆不了。

快到南關時，呂布坐進了車轎。三喜也跳下車轅，用心趕車。

在車轎裡，杜筠青直拿眼睛瞪呂布。呂布依然緊張得厲害，低了頭，不敢正視老夫人。

華清池在城裡熱鬧的東大街，不過它的後門，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女客們洗浴，都走後面。杜筠青的馬車一停在僻靜的後門，就有池堂的女僕出來伺候。

杜筠青從容下了車，又從容對呂布說：「你去街上轉轉，看能不能給我買幾枝絨花，要那種一串紫葡萄，上面爬了個小松鼠的絨花，別的花花綠綠的，不要。聽清了沒有？」

呂布說：「聽清了——」

見她答應得不自然，杜筠青就故意厲聲問了一句：「不想去？」

呂布慌忙說：「我去，我這就去！」

杜筠青沒有再多說，雍容大度地由澡堂女傭伺候著，款步進了後門。

二

杜筠青儘量多洗浴了一些時候，但畢竟是熱天了，想多洗，也有限。總不能為了這個呂布，把自己熱死！她出浴後，又與女客們儘量多閒說了一陣。這期間，打發澡堂的女傭出去看過幾次了，呂布還是沒有回來。

看來呂布是聽從了她的安排，偷偷回家去看望父親了。要是沒有去，早等在外面了。這使杜筠青感到高興。她高興的，倒不是呂布對她的服從，也不是為呂布做了善事，而是策動呂布破壞了一下康家的規矩！破壞一下康家的規矩，對杜筠青好像是種拂之不去的誘惑。

只是，你也得趕緊回來呀！

這樣在悶熱的浴室傻等著，洗浴後的那一份舒暢，幾乎要散失盡了。杜筠青實在不想再等下去，就交待華清池的女傭：「我先走了，告訴呂布，她隨後趕來吧。」

出來上了車，她對三喜說：「看看這個呂布，也不知轉到哪了！咱們先走吧，快把我熱死了。」

三喜一邊吆起車，一邊說：「我看她今天也迷迷瞪瞪，還不定怎麼了呢，八九是尋不見道了。」

「太谷城有多大，能迷了路？她要真這樣笨，我就不要她了。」

「我留點神，看能不能瞅見她。」

「還是小心趕你的車吧，不用管她。」

已過午時了，熱天的午時街市不算擁擠。馬車穿街過市，很快就出了城，又很快出了南關。在靜謐的鄉間大道走了一程，路邊出現了一片棗樹林。

杜筠青就說：「三喜，停一停吧，這裡有陰涼，看能不能把呂布等來。」她知道，呂布跑到華清池，不見了車馬，準會急出魂靈來。

三喜吆住馬，停了車，說：「老夫人，你真是太心善。不罰她，還要等她。」

「你喜歡挨罰，是不是？」

「誰喜歡挨罰？不想挨罰，就得守規矩。」

「叫她買的那種絨花，也是不好買。京貨鋪怕不賣，得尋走街串巷的小貨郎，哪容易尋著？」

杜筠青是天足，行動便捷。她很輕鬆地就從車轎上下來了，信步走進棗樹林。棗林雖然枝葉扶疏，不是濃密的樹陰，但依然將炎熱擋住了。越往裡走，越有一種沁人的清新氣息。所以，她只是往棗林深處走。

三喜見老夫人往棗林裡走去，就趕緊提了上下車用的腳凳，在後頭跟了。但老夫人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老夫人，不敢往裡走了。」

「怕什麼，有狼，還是有鬼？」

「大白天，哪有那些不吉利的東西？我是怕再往裡走，就顧不住招呼車馬了。」

「那你招呼車馬吧，我就在林子裡閒走幾步。」

「呂布不在，再怎麼，我也得先伺候老夫人。」

杜筠青這才意識到，在這寧靜的棗林裡，現在只有她和車倌兩人。這幾乎是從未有過的時候。自從進了康家的門，任什麼時候，呂布是永遠跟在身邊的。而只要呂布跟著，就還有更多的下人僕役在周圍等候差遣。在康家的大宅第裡，杜筠青幾乎無時不感到孤寂無依，但她又永遠被那許多下人嚴嚴實實地圍了。現在圍困忽然不存，尤其呂布的忽然不在，叫她生出一種自由自在的興奮。

「那我就不往裡走了。」她對三喜說，「你把腳凳放下吧，我就在這兒坐坐。」

三喜忙選了一處陰涼重的地方，放下凳子，又擦了擦，說：「老夫人，坐這兒行不行？」

「我聽你的，這兒不誤你招呼車馬吧？」

「不誤，老夫人快坐了吧。」

杜筠青坐下來，對三喜說：「你也尋個坐的，坐坐吧，不知呂布什麼時候能追趕上來呢。」

「今日我還沒受苦呢，不用坐。老夫人勞累了吧，剛洗浴完，又走這種坷垃地。」

「在林子裡走走，多好。小時候在京城，父親帶我們去郊遊，就愛尋樹林鑽。他還常對我們說，西洋人也會享福，帶齊了吃的喝的耍的，到野外尋一處幽靜的樹林，全家大小盡興遊戲一天，高興了還竟夜不歸。想想，那真是會享福。」

「在樹林裡過夜？西洋就沒有豺狼虎豹？」

杜筠青笑了：「三喜呀，你就這麼膽小！咱們這兒有沒有豺狼虎豹？」

「怎麼沒有？莊稼高了，就有。」

「有，你也不用怕，我會治牠們。」

三喜笑了笑。

「你不信？」

「信，誰不知道老夫人你老人家不是一般女人。」

「小奴才們，你們也敢背後說道我？」

三喜見老夫人並不惱怒，就說：「我們都是頌揚老夫人呢，沒說過你老人家的壞話，真的。」

「說壞話沒說，誰知道呢。你倒說說，你們怎麼頌揚我？」

「說老夫人一口京話，真好聽。還說你心善，對下人那麼好，也不怕慣壞她們。說你好文明，愛乾淨，不怕麻煩，三天兩頭這樣進城洗浴，越洗越年輕，越水色了。」

「狗奴才們，還說什麼，我也能猜出來：可惜就是生了一雙大腳！對吧？」

三喜忙說：「我們可沒這麼說！倒是都說，看人家老夫人，留了天足，不一樣高貴、文雅嗎？不光高貴、文雅，還大方、活潑、靈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多好。京城高貴的女人，都像老夫人你這樣嗎？」

「哪兒呀！我是父親想把我帶到西洋，小時才不讓給我纏足。」

「西洋女人都不纏足？」

「不纏，人家旗人婦女也不纏足。三喜，你娶的也是個小腳媳婦吧？」

「可不是呢，甚也做不了，哪兒也去不了。」

「媳婦生得俊吧？」

「小戶人家，能俊到哪兒？」

「小奴才，你這是什麼話！想變心呀？」

「不是，我是說，沒法跟東家你們這樣的豪門大戶比。」

「小奴才，你還是眼高了！豪門大戶吧，一定就好？我看你是不待見自家媳婦吧？」

「不是，不是。」

「家裡父母呢，都好？」

「家父長年在蘭州駐莊，母親還好。」

「你父親是駐票莊，還是茶莊？」

「茶莊，一輩子了，就在茶莊。」

和這個年輕英俊的車倌這樣說著閒話，杜筠青感到愉悅異常。康家為轎車挑選的車倌，都是這類年輕英俊的小後生。他們，連同那華麗威風的車馬，都是主人外出時候的臉面。他們在這裡趕車，和在字號學徒是一樣的。幹幾年，就派往外埠的商號去了。杜筠青使喚的車倌，已經換過兩個，頭一個拘謹，第二個靦腆，都不像這個三喜，又活泛，又健談。

可惜，這樣的愉悅不會長久。好像還沒有說幾句話呢，呂布就失魂落魄地趕來了。

重新登車啟程後，呂布一直在問，為什麼不等她了。又說她跑到華清池，不見了車馬，腿都軟了。但杜筠青沒有多跟她說話。策動呂布破壞一下康家規矩的願望已經實現，她卻不再有多少興奮。

她只是很懷念剛才的那一份愉悅。在棗樹林裡，似乎有什麼感動了她。

三

光緒十一年秋天，杜筠青跟著父母，從京城回到了太谷。

那一年，因為越南案事，中法兩國交惡。她的父親杜長萱，追隨出使英法的大臣曾紀澤大人，在法京巴黎殫精竭慮、交涉抗爭，一心想守住朝廷的尊嚴，保全越南。沒有想到，北洋大臣李鴻章為了議和，攛掇朝廷，將剛正的曾大人去職了。杜長萱作為使法的二等通譯官，也應召歸國。杜筠青記得，歸來的父親什麼也不多說，只是愛仰天大笑。到了夏天，就開始做回鄉賦閒的準備。她不相信父親真會回太谷。可剛入秋，京城稍見涼爽，父親就帶著她們母女，離京啟程了。

在那愈走愈荒涼的漫長旅途中，父親的興致反倒日漸高漲起來。尤其在走出直隸平原，西行入山之後，那荒溝野嶺，衰草孤樹，那淒厲的山風，那寂靜得叫人駭怕的峽谷，那默默流去的山溪，還有那總是難以到達的驛站，彷彿都是父親所渴望的。

杜筠青一直都不能相信，那一切是真的。

太谷是杜家的故鄉，出生在京城的杜筠青，長那麼大了，還沒回來過。她只是從父親不斷的講述中，想像過它。她想像中的太谷，已經是繁華異常了，及至終於見到那真實的繁華時，她還是感到十分意外。她從京城歸來，故鄉不使她失望，也不錯了，居然還叫她吃了一驚！

杜筠青記得，那日到達的時候，已近黃昏。斜陽投射過去，兀現在城池之上的白塔和鼓樓，輝煌極了。慢慢走近，看清了那座鼓樓本來就極其富麗堂皇，倒是那座高聳的白色佛塔，似乎更顯金碧輝煌。回鄉的官道在城之東，夕陽就那樣將故鄉輝煌地襯托出來給她看，然後才徐徐西下。臨近東關時，天色已顯朦朧，但店舖疊連，車水馬龍，市聲喧囂，更撲面而來。

特別是那晚歸的駝隊，長得望不見首尾，只將恢渾的駝鈴聲，播揚到夜色中。過了永濟橋，進入東城門，眼前忽見一片如海的燈光。

在經過了越走越荒涼，彷彿再也不會有盡頭的旅程，那一刻，就像走進了仙境。

杜家的祖宅，深藏在西城一條幽靜的小巷盡頭。它那一份意外的精緻和考究，也叫杜筠青大感驚異。那不是一個太大的宅第，但從臨街門樓的每一個瓦當、椽頭，到偏院那種貯放薪柴的小屋，一無遺漏地都作了精工修飾。宅第後面那個幽雅靈秀、別有洞天的園子，更叫杜筠青驚喜。父親在京城住的宅院，簡直不能與這裡相比！二等通譯官雖也有三四品的名分，可他那種雜官，哪能住得了帶園子的宅第？

總之，初識的故鄉，是使杜筠青驚喜過望的。只是，她喝到的第一口水，也叫她意外得不能想像：這是水啊？如此又苦又鹹！

父親說，飲用的已經是甜水了，要由家僕從很遠的甜水井挑呢。後面園子裡那口自家的井，才是苦水，只供一般洗滌用。

天爺，這已經是甜水了！

杜筠青和她的母親一樣，從回來的第一天起，就不想在太谷久留下來，這太苦鹹的水，便是一大原因。母親就對她說過：「吃這種苦水久了，我們白白淨淨的牙齒，也要變得不乾淨了，先生黃斑，後生黑斑！」

聽了這話，她給嚇得驚駭不已。但你能不吃不喝嗎？

問父親什麼時候返京，他總是說：「不回去了，老根在太谷，就在太谷賦閒養老了。京城有的，太谷都有，還回去做甚！」

母親呢，總背後對她說：「你不用聽你父親的。他這次回來，是想籌措一筆銀錢，好回京城東山再起，叫朝廷把他派回法蘭西。」

杜筠青當然希望母親所說的是真的。

杜筠青的祖父，是太谷另一家大票莊協成乾的一位駐外老幫。他領莊最久的地方，是十分遙遠的廈門。他與福建布政使周開錫相交甚密。所以，在周開錫協助左宗棠創辦福建船政局的時候，他聽從了周藩台的勸說，將十四歲的杜長萱送進了船政局前學堂，攻讀法語和造船術。那時，杜長萱已經中了秀才，聰慧異常。雖然弱冠之年千里迢迢入閩來研習法語，卻也頗有天賦。前學堂畢業，又被選送到法蘭西留學。後來被曾紀澤選為法語通譯官，也不算意外的。只是，杜長萱被父親送上的這條外交之路，非商非仕，在太谷那是非常獨特的。

所以，杜長萱回到太谷之初，受到了非同尋常的禮遇。拜見他、宴請他的，幾乎終日不斷。太谷那些雄視天下的大商號和官紳名流，差不多把他請遍了。

太谷的上流社會，不斷把杜長萱邀請去，無非是要親口聽他敘說法蘭西的宮廷氣象，越南案事的千回百折，以及曾紀澤、李鴻章的一些逸事趣聞。當然也要問問西洋的商賈貿易，銀錢生意，艦船槍炮，還有那男女無忌、自由交際的西洋風氣。相同的話題，相同的故事，各家都得親耳聽一遍，這也是一種排場。

杜長萱在出入太谷上流社會的那些日子裡，做出了一個非常西洋化的舉動，那就是總把女公子杜筠青帶在身邊。那時代，女子是不能公開露面的，更不用說出入上層的社交場合了。但杜長萱就那樣把女兒帶去了，太谷的上流社會居然也那樣接受了她。

那時，杜筠青二十一歲，正有別一種風采，令人注目。按照杜長萱的理想，是要把自家這個美貌的女兒，造就成一位適合出入西洋外交場面的公使夫人。因為他所見到的大清公使夫人，風采、資質都差，尤其全是金蓮小腳，上不了社交檯面。杜筠青從不纏足開始，一步一步向公使夫人走近，有了才學，又洗浴成癖，還學會了簡單的法語、英語。

十七歲那年，父親在京師同文館，為她選好了一位有望成為公使的男子。可惜，成婚沒有多久，這位夫君就早早夭逝了。她被視為命中剋夫，難以再向公使夫人走近。父親的理想，就這樣忽然破滅，可她已經造就好，無法改觀。

不過，杜筠青倒真有種不同於深閨仕女的魅力，雍容典雅，健康明麗，叫人覺得女子留下天足，原來還別有勝境。也許正是這一種風采，叫故鄉的上流社會，都想親眼一見。

杜長萱在敘說法蘭西宮廷氣象時，會特別指明，雲集在宮廷宴會舞會上的西洋貴婦人，包括尊貴如王妃、公主、郡主那樣的女人，也都是天足。所以，她們都能和男賓自由交際，翩躚起舞，又不失高貴儀態。西洋社交場合，少了尊貴的女人，就要塌台了。尊貴的女人能自由出入社交場合，就因為她們都是天足。中國倒是越尊貴的女人，腳纏得越小，哪兒也去不了。拋頭露面，滿街跑的，反而是卑下的大腳老婆。

杜長萱的這番新論，叫那些老少東家、大小掌櫃、官紳名士聽了，也覺大開腦筋。

在陪伴父親出入太谷上流社會的那些日子裡，杜筠青不斷重複著做的，就是兩件事。一件是給做東的主人說京話，他們見她這個雍容美麗的女鄉黨，居然能說那麼純正動聽的京話，都高興得不行。說她的京話靈動婉轉，跟唱曲兒似的。有時，誇她京話說得好，捎帶還要誇她的牙齒，說怎麼就那麼白淨呀，像玉似的。

再一件，就是走幾步路，叫他們看。他們見她憑一雙天足，走起路來居然也婀娜優美，風姿綽約，也是高興得不行。相信了杜長萱對西洋女人的讚美，不是編出來的戲言。

只是，這些富貴名流在聽她說京話、走佳人步的時候，目光就常常散漫成傻傻的一片，彷彿不再會眨動，嘴也傻傻地張開了，久久忘了合上。在這種時候，杜筠青就會發現，這些鄉中的富貴名流，的確有許多人牙齒不白淨。發黃的、發黑的，都有。

有時候，杜筠青還會被單獨邀入內室，去同女眷們見面。她們同樣會要求她說京話，走步。只是，她們總是冷冷地看。

那年從秋到冬，杜筠青就那樣陪伴了父親，不斷地赴約出訪，坐慣了大戶人家那種華麗威風的大鞍轎車，也看遍了鄉間的田園風景。天晴的時候，天空好像總是太藍；有風的時候，那風又分明過於凜冽。不過，她漸漸也習慣了。城南的鳳凰山，城北的烏馬河，還有那落葉飄零中的棗樹林，小雪初降時那曲曲折折游動在雪原之上的車痕，都漸漸地讓她喜愛了。

但她不記得去過康莊，進過康家。

那樣的日子，終於也冷落下去。

後來，杜長萱並沒有籌措到他需要的銀錢。鄉中的富商，尤其是做銀錢生意的票號，都沒有看重他的前程。西幫票莊預測一個人的價值，眼光太毒辣。他們顯然認為，杜長萱這樣的通譯官，即使深諳西洋列強，也並不值得為之投資。杜長萱很快也明白了這一層。但他除了偶爾仰天大笑一回，倒沒有生出太多的憂憤。

他似乎真要在太谷賦閒養老了。有一段日子，他熱心於在鄉人中倡導放腳，帶了杜筠青四出奔走，但幾乎沒有效果。鄉人問他：「放了足那麼好，你家這位大腳千金，為甚還嫁不出去？」他真沒法回答。

後來，他又為革除鄉人不愛洗浴的陋習，奔走呼號。熱心向那些大戶人家宣傳西洋私家浴室的美妙處。他到處說，西洋人的膚色為什麼就那樣白淨，水色？就是因為人家天天洗浴！將洗浴的妙處說到這種地步，也依然打動不了誰。這與杜筠青後來在太谷掀起的那股洗浴熱潮，簡直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不管是真想，還是不想，杜長萱是名副其實地賦閒了。他親自監工，在杜家祖宅修建了一間私家浴室。除了堅持天天洗浴，還堅持每天在黃昏時分，由杜筠青相伴了，散步到城外，看一看田園風景，落日晚霞。平時城裡有什麼熱鬧，他也會像孩童似的，跑去觀看。

在那些時日，最能給杜長萱消遣寂寞的，是剛來太谷傳教不久的幾位美國牧師。他們是美國俄亥俄州歐伯林大學基督教公理會派出的神職人員，來到如此陌生的太谷，忽然見到一個能操英法語言的華人，簡直有點像他鄉遇故人，老鄉見老鄉了。只是他們太傻，知道了杜長萱的身世背景，就一味勸說他皈依基督。杜長萱是朝廷命官，當然不能入洋教。不過，他還是常常去拜見這些傳教士，為的是能說說英語，有時耐不住，也大講一通法語。

杜筠青跟了父親，也去見過他們。那時，他們還住在城郊的里美莊，雖也有男有女，但都是金髮碧眼，高頭大馬，尤其言談很乏味。太谷住著這樣乏味的幾個西洋人，難怪父親對西洋的讚美，沒有多少人相信。父親同這樣乏味的人，居然交談得那樣著迷，他也是太寂寞了。

光緒十三年，也就是他們回到太谷的第三年春天，康笏南的第四任續絃夫人忽然故去。

那時，杜家和康家還沒有任何交往。康家是太谷的豪門巨富，相比之下，杜家算得了什麼！滿城都在議論康家即將舉行的那場葬禮如何盛大，如何豪華的時候，杜長萱只是興奮得像一個孩童。他不斷從街肆帶回消息，渲染葬禮的枝枝節節：城裡藍白綢緞已經脫銷；紙紮冥貨已向臨近各縣訂貨；只一夜工夫，幾乎整個康莊都銀裝素裹起來了；一對絹製的金童玉女，是在京城訂做的；壽材用的雖是柏木，第一道漆卻是由康笏南親手上的；出殯時，要用三十二人抬雙龍槓——

杜長萱去鄉已久，多年未見過這麼盛大的葬禮了，很想去康莊一趟，看一看那蔚然壯觀的祭奠場面。只是因為杜筠青和母親站在一起，無情地譏笑他，才沒有去成。

發喪那天，康家浩蕩異常的送葬隊伍，居然要彎到城外的南關，接受各大商號的路祭。所以，南關一帶早已是靈棚一片。杜長萱無論如何不想放過這最後的高潮了，決意在發喪那天，要擠往南關去觀禮。他極力鼓動杜筠青也一同去，說，去了絕不會失望後悔。父親變得像一個頑童，杜筠青有些可憐他，就答應了。

可她一個女子，怎麼能和他一起去擠？

父親說，他來想辦法。

杜長萱終於在南關找到了一間臨街的小閣樓。樓下是一間雜貨鋪，店主是他的一個遠房親戚。杜筠青也不知那是真親戚，還是假親戚。

到了那一天，杜筠青陪著父親，很早就去了南關。那裡已是人山人海，比大年下觀看社火的場面還大。在這人山人海裡等了很久，才將浩蕩的送葬隊伍等來。那種浩蕩，杜筠青也是意外得不能想像！

她問父親：「你不是常說，晉人尚儉嗎？我們在京時，也常聽人說，老西兒財迷。這個康笏南，居然肯為一個續絃的女人，舉行這樣奢華的葬禮，為什麼？」

杜長萱說：「那能為什麼，康笏南喜愛這個女人吧。」

父親的這句話，杜筠青聽了有些受感動。但最打動了她的，是在樹林一般的雪色旗旛中，那個四人抬的銀色影亭：影亭裡懸掛著這位剛剛仙逝的女人的大幅畫像。她出人意料地年輕，又是那樣美麗，似乎還有種幽怨隱約可見。杜筠青相信，那是只有女人才能發現的一種深藏的幽怨。

她是不想死吧？

但杜筠青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竟然做了這個女人的後繼者！她更不會想到，這個女人的死，竟然可能與自己有關！

四

康笏南的這位夫人，是在春末死去的。到了秋天，滿城就在傳說康笏南再次續絃的條件了：可以是寡婦，可以是大腳，可以通詩書琴畫，也可以不是大家名門出身。

這些條件，簡直就是描著杜筠青提出來的！

但在當時，無論是杜長萱，還是杜筠青，都根本沒朝這裡想。他們正被滿城議論著的一個神秘話題吸引住了。

康家有不納妾的家風。這份美德，自康笏南的曾祖發家以來，代代傳承，一直嚴守至今。康笏南雖將祖業推向高峰了，他也依然恪守了這一份美德。只是，他先後娶的四位夫人，好像都消受不起這一份獨享的恩愛，一任接一任半途凋謝，沒有例外。鄉人中盛傳，這個康笏南命太旺，女人跟了他，就像草木受旺火烤炙，哪能長久得了！每次續絃，都是請了最出名的河圖大家，推算生辰八字，居然每次都失算了。

康笏南就好像不是凡人！

對康笏南神秘的命相，杜長萱提出了一個西洋式的疑問：「康笏南是不是過著一種不洗浴的生活？」

杜筠青的母親是相信命相的，她無情地譏笑了自己的丈夫。

叫杜筠青感到奇怪的是，既然這個老財主的命相那樣可怕，為什麼提親的還是應者如雲？如此多的女人，都想去走那條死路？

母親說，康笏南提出的續絃條件太卑下了，那樣的女人，滿大街都是。

父親卻說，康笏南倒是很開明。

但他們誰都沒有把康家的續絃條件，同杜家聯繫起來。很顯然，從杜長萱夫婦到杜筠青，還沒把杜家看成太谷的普通人家呢。

既然與己無關，即使滿城評說，那畢竟也是別人的事，閒事閒話而已。很快，杜家就不再說起康笏南續絃的事了。那已是落葉飄零的時節，有一天，杜長萱帶了女兒杜筠青，前往里美莊，去觀看西洋基督教的洗禮儀式。那幾位美國傳教士，終於有了第一批耶穌的信徒。他們邀請杜長萱光臨觀禮。杜筠青不明白什麼叫洗禮，當眾洗浴嗎？杜長萱笑了，便決定帶她去看看。

去時，雇了兩頂小轎，父女倆一人坐了一頂。已經出城了，轎忽然停在半路。杜筠青正不明白出了什麼事，父親已經過來掀起了轎簾。

「不去看洗禮了，我們回吧，先回家——」

見父親神色有些慌亂，她就問：「出什麼事了？」

「沒有，沒有，什麼事也沒出。我們先回吧，回家再說——」

父親放下轎簾，匆忙離開了。

回到家，杜筠青見街門外停了一輛華美異常的大鞍轎車。父親去會見來客，她回到了自己的閨房，但猜不出來了怎樣的貴客。並沒有等多久，父親就匆匆跑進來。

「走吧，跟我去拜見一個人，得快些。」

「去拜見誰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趕緊梳妝一下，就走。」

杜筠青發現父親的神情有些異常，就一再問是去拜見誰，父親不但仍然不說，神情也更緊張了。她只好答應了。

正在梳妝，母親拿來了父親的一件長袍，一頂禮帽，叫她穿戴。這不是要將她女扮男裝嗎？

到底要去見誰，需要這樣神秘？

父母都支支吾吾地不說破。她更犯疑惑，也起了好奇，你們不說，我也不怕，反正你們不會把我賣了。

杜筠青就那樣扮了男裝，跟著父親，出門登上了那輛華美的馬車。那天她就發現，趕著這輛華美馬車的，是一個異常英俊的青年。馬車沒走多遠，停在了一條安靜的小巷。從一座很普通的圓弧門裡，走出一個無甚表情的人來，匆忙將她和父親讓了進去，沒有說一句話。

後來她當然知道了，那次走進的是天成元票莊的後門。但在當時，根本不知道是到了哪兒，只覺得是一處很乾淨，又很寂靜的深宅大院。他們剛被讓進一間擺設考究的客廳，還沒有坐穩呢，旋即又被引至另一間房中。

進門後，杜筠青還沒有來得及打量屋中擺設，就感到自己已被一雙眼睛牢牢盯住。那是一雙男人的眼睛，露出放肆的貪婪！她立刻就慌了神。

「你就是杜長萱？」

「是。」

「久仰大名。你把西洋諸國都遊遍了？」

「去是都去過。」

「那就不簡單，遊遍西洋，你是太谷第一人！」

「我是給出使大臣當差，笏老你才是太谷豪傑，生意做遍天下！」

「我看你也能當出使大臣，反正是議和，割地，賠款，誰不會？她就是你的女公子，叫杜筠青，對吧？」

「對。」

「從小在京城長大，就沒有回過太谷？」

父親暗示她，趕快回答這個男人的問話。正是這個男人，一直貪婪地盯著她不放。不過，她已經有些鎮靜下來。被富貴名流這樣觀看，她早經歷過了。

「沒回來過，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回太谷。」

「你的京話說得好！多大了？」

「二十三了。」

「杜長萱他去西洋，帶你去過沒有？」

父親忙說：「我是朝廷派遣，哪能帶她去？」

「我不跟你說，只跟你家女公子說，我愛聽她說京話。」

「小時候，父親答應過我，要帶我去法蘭西。」

「看看，還是他不想帶你去。你父親他只出使過法蘭西，出使過俄羅斯沒有？」

「他沒有出使過俄羅斯，只是去遊歷過。」

「那他去過莫斯科沒有？法蘭西沒有我們的字號，莫斯科有。就是太遙遠了，有本事的掌櫃夥計都不願去。去了，五年才能下一回班，太辛苦。我對孫大掌櫃說，也叫他們三年回來一趟吧，五年才叫他們回太谷瞥一回婆姨，太受委屈。大掌櫃不聽我的，說來回一趟，路途上就得小一年。三年一班，那還不光在路途折騰啊？你父親他出使法蘭西，幾年能下一回班？」

「長時，也就三年吧。有了事，也不定什麼時候就給召回來了。沒事時候，也就在京師住著。」

「那他沒有我們辛苦。哎，你把男裝脫了吧，在屋裡不用穿它。」

杜長萱就招呼她除下長袍，禮帽。杜筠青正被這位說話的男人盯住看得發慌，哪裡還想脫去男裝！可那個引他們進來，一直沒有表情的人，已經站到她的身邊，等著接脫下的衣帽。父親又招呼了一聲，她只好遵命了。

脫去男裝，那雙眼睛是更貪婪地抓住了她。這個男人一邊跟她說話，一邊就放肆地盯著她，一直不放鬆。這是個什麼人呀？

「你父親他是跟著曾紀澤？曾紀澤他父親曾國藩，也借過我們票莊的錢。左宗棠借我們的錢，那就更多了。你父親他借過我們的錢沒有？」

「沒有吧？」

父親忙說：「在京也借過咱山西票號的錢，數目都不大。」

「哈哈，數目不大，哪家票號還肯為你做這種麻煩事？」

父親有些臉紅了。

「杜大人，那是耍笑的話！我還要請教你，西洋女人，還有京城在旗的女人，都是你家女公子這樣的天足嗎？」

父親回答：「可不是呢。」

接下來，杜筠青就開始為這個男人走佳人步。他看得很著迷，叫她走了好幾個來回。

走完佳人步，這次神秘的拜會就結束了。杜筠青又穿戴了男裝，跟了父親，靜悄悄地離開了這處深宅大院。

杜筠青後來當然知道了，這個神秘召見她、放肆打量她的男人，就是康笏南。他這是要親眼相看她！

在等待相看結果的那些時日，杜筠青和她的父母，誰也沒有議論康笏南是怎樣一個男人，也沒有挑剔康笏南竟然採取了這樣越禮、這樣霸道的相親方式，更沒有去提康笏南那可怕的命相，她們全家似乎被這突然降臨的幸運給壓蒙了。除了焦急等待相看的結果，什麼都不想了，好像一家三口人的腦筋都木了。杜筠青自己更是滿頭懵懂，什麼都不會思想了。

當時，她們全家真是把那當成了一種不敢想像的幸運，一種受到全太谷矚目的幸運。

相看的結果，其實也只是等待了兩天。在那次神秘相親的第三天，康家就派來了提親的媒人。媒人是一個體面的貴婦，她不但沒有多少花言巧語，簡直就沒有多說幾句話，只是要走了杜筠青的生辰八字。

她剋夫的生辰八字，在康笏南那裡居然也不犯什麼忌。康家傳來話說，這次是請了一位很出名的遊方居士看的八字。這位居士尊釋氏，也精河圖洛書，往來於佛道兩界。也是有緣，正巧由京西潭柘寺雲遊來谷，推算了雙方命相，讚歎不已。

跟著，康家就正式下了聘禮。聘禮很簡單，就是一個小小的銀折。可折子上寫的卻不簡單：在杜長萱名下，寫了天成元票莊的五厘財股。

杜筠青和她母親，不太知道這五厘財股的份量，但杜長萱知道。他的父親在協成乾票莊，辛勞一生，也只是頂到五厘身股。為了這五厘身股，父親大半生就一直在天涯海角般遙遠的廈門領莊，五年才能下一次班。留在太谷的家、家裡的妻小，幾乎就永遠留在他的夢境裡。在去福建船政局以前，父親對杜長萱來說，幾乎也只是一種想像。

杜筠青聽了父親的講解，並沒有去想：這也是康家給她的身股嗎？她只是問父親：「這五厘財股，能幫助你回京東山再起嗎？」

父親連忙說：「青兒，我早說了，老根在太谷，就在太谷賦閒養老了，誰說還要回京城！」

母親也說：「我們哪能把你一人扔下？」

婚期訂在臘月。比起那奢華浩蕩的葬禮來，婚禮是再不能儉僕了。按照康笏南的要求，她的嫁衣只是一身西洋女裝，連鳳冠也沒有戴。因為天太冷，裡面套了一件銀狐坎肩，洋裝就像捆綁在身上似的。康家傳來話說，這不是圖洋氣怪異，是為了避邪。在那個寒冷的吉日，康家來迎親的，似乎還是那輛華美威風的大鞍馬車。上了這輛馬車，杜筠青就成了康家的人，而且是康家新的老夫人。可康家並沒有為了迎接她舉行太繁複的典禮。拜了祖宗，見了族中長輩，接受了康笏南子孫的叩拜，在大廚房擺了幾桌酒席，也就算辦了喜事。

康家說，這是遵照了那位大居士的留言：婚禮不宜張揚。

不宜張揚，就不張揚吧，可杜筠青一直等待著的那一刻：與康笏南共拜天地，居然也簡略去了。只是，新婚之夜無法簡略。

但那是怎樣的新婚之夜啊！

五

蓋首被忽然掀去了，一片刺眼的亮光衝過來，杜筠青什麼也看不清。好一陣兒，才看清了亮光是燭光。天黑了，燭光亮著，燭光也照亮康笏南，他穿了鮮亮的衣裳。他那邊站著兩個女人，還有一個男人。這個永遠無甚表情的男人，就是時刻不離康笏南的老亭。她這邊，也站著一個女人。遠處、暗處，似乎還有別的人。

「十冬臘月坐馬車，沒有凍著你吧？」康笏南依然是用那種霸道的口氣說，「你穿這身西洋衣裳，好看！就怕不暖和，凍著你。」

杜筠青聽了，有些感動。可她不能相信，康笏南居然接著就說：

「你們端燈過來，我看看她的腳。杜長萱他說西洋女人都是天足。駐京的戴掌櫃也常說，京城王府皇家的旗人女子，也不纏足。我真還沒有見過女人的天足。你就是天足吧，我看你走路怪好看。你們快把鞋給脫了，我看看她的腳。」

杜筠青簡直嚇傻了。就當著他的面，當著這些女人的面，還有那個老亭的面，還有遠處暗處那些人的面，脫光她的腳嗎？康笏南身邊的一個女人，已經舉著一個燭台照過來。杜筠青身邊的女人，已經蹲下身，麻利地脫下了她的鞋襪，兩隻都脫了。天爺，都脫了！這麻利的女人，托著她的腳脖子往上抬——老天爺，杜筠青閉上了眼睛，覺得冰冷的雙腳，忽然燒起來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樣的無處躲藏，彷彿被撕去了一切，裸露了一切，給這許多人看！

「唔，你的腳好看！好看！長得多舒坦，多細緻，多巧，多肉，看不出骨頭，好看，天足要是這樣，那真好看。」

天爺，這一定是他的手，摸住她的腳了，燙人的手。

杜筠青再也聽不清康笏南說什麼了，只是恐懼無比。她知道不會再有什麼拜天地的禮節了。觀看她的腳，也是這吉日的禮節嗎？看完腳，他會不會叫這些下人麻利地剝去她的西洋衣裳？她緊閉了眼睛，仍然無處躲藏。她多麼需要身上的西洋服裝一直這樣緊緊地捆綁著自己！可這些下人的手腳太麻利了。

杜筠青不知道康笏南後來說了什麼，又是怎樣離去的，不知道他還來不來。好像是連著幾聲「老夫人」，才把她從恐懼裡呼叫出來。

老夫人！

杜筠青不知道這是叫她，只是聽見一連聲叫，她才睜開了眼。一切都安靜下來了，一切都消失了。康笏南和他身邊的男人女人都不在了。西洋服裝還緊緊捆綁在身上，鞋襪也已經穿上，剛才的一切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似的。

這個女人的手腳太麻利了。

「老夫人，請卸妝洗漱吧。」

老夫人，這是叫她，她成了老夫人？

「老夫人，請卸妝洗漱吧，夜宵要送來了。」

夜宵，就在這裡吃？燭光照著這太大的房間，杜筠青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她也不想吃飯，一點都不想吃，連渴的慾望也沒有了。

「老太爺吩咐了，吃罷飯，老夫人就歇著吧，今天太勞累了。老太爺也勞累了，他不過來了。從今往後我伺候老夫人。」

他不過來了，那今天就這樣結束了？杜筠青多少次設想過，在今天這個夜晚，只剩了她和那個人的時候，一定不能害怕，要像個京城的女子，甚至要像西洋的女子，不害怕，不羞怯，敢說話，說話時帶出笑意來。可這個夜晚，原來是這樣的叫人害怕，又是這樣意外的簡單！那個康笏南，還沒有看清，就又走了。

這個伺候她的女人，就是外間傳說的那種上了年紀的老嬤子吧。年紀是比她大，但一點也不像上了年紀，而且她生得一點都不難看。

「你叫什麼？」

「老太爺喜歡叫我呂布，老夫人你不想叫呂布，就叫你喜歡的名字。」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她的牙齒也乾乾淨淨。杜筠青想問她多大了，但沒有問。自己肯定比這個女傭年輕，可已經是老夫人了。她從來沒有想過，突然降臨的幸運，就是來做康家的老夫人！父親、母親，也從沒有說過，她將要做康家的老夫人。既是老夫人了，老太爺他怎麼能這樣對待她，簡直是當著這些男女下人把她剝光了！

杜筠青對呂布說：「我什麼也不想吃，我這裡也沒事了，你去歇了吧。」

但呂布卻不走，攆也攆不走。就是從那一天起，呂布成了她難以擺脫的影子。

自從新婚之夜，康笏南那樣粗野地觀看過她的天足後，再沒有來看過她。除了被引去履行種種禮節，杜筠青就獨自一人守在這太大的屋子裡。

呂布說，這裡就是老太爺住的屋子，他叫大書房。杜筠青從來沒有住過這樣大的屋子，它七間九架，東西兩邊還各帶了一間與正房幾乎相當的耳房。從外望去，儼然是九間的殿堂，就是供奉神像或祖先牌位吧，也要放置許多尊的。康笏南他住這樣大的房屋，就不覺得太空洞嗎？杜筠青後來明白了，他住這樣大的房子，正是要占那一份屋宇之極。連老亭呂布他們都知道，京城的皇家王府才能有九間大的房宇，康笏南他似乎要悄然同皇家比肩。按朝制，他捐納的四品補用道，造七間九架的房宇已有些僭越了，居然又附了兩間大耳房，達到了九數之極。

杜筠青初入這樣的大屋，並不知道是住進了屋之極品，只是覺得太空洞，遮攔那樣遠，不像是置身室內。她更不明白，這樣氣派的房宇，康笏南他為什麼不來享用，他平日又居於何處？

這樣的疑問，她還不能問呂布。

在這七間大屋中，杜筠青居於最西首的那一間，外面一間，供她梳妝起居，再外一間，供她演習詩書琴畫。中間廳堂，似乎更闊大，說那是康笏南和她平日拜神見客的地方。東面那三間，也依次供老太爺讀書，起居，休歇。但他一直就沒有來過，每日只有下人來做細心的清掃。他是嫌冬日住這樣的大屋太寒冷嗎？大屋並不寒冷。杜筠青甚至覺得有些暖和如春了。

比起來，在冬季，她們杜家那間間房屋都是寒舍。只是，一人獨處這樣的大屋，那就處處都是寒意，滿屋考究又明淨的擺設，日夜都閃著寒光。

康笏南還不能忘情於剛剛故去的先夫人嗎？那他為什麼又要這樣快就續絃？或許真是奉了神諭，娶杜筠青這樣的女人，只是為他避邪消災？許多禮節都省略了，他並不想尊她為高貴的老夫人？父親已經成為他的岳丈，他口口聲聲還是杜長萱長、杜長萱短的叫。

這裡的冬夜比家裡更漫長，寒風的呼號也比城裡更響亮。沒有寒風呼號的時候，就什麼聲音也沒有，寂靜得讓人害怕。她不能太想念父親，更不能太想念母親，她已經不能回去了。父親還在忙於酬謝太多的賀客吧？

她不記得那是進康家的第幾天了。這寂靜的大屋忽然比平時更暖和起來，還見更多的下人進進出出。老亭也來查看了一次。總之是有些不同尋常，是不是康笏南要來了？

想問呂布，又不好意思問。呂布也在忙碌，但表情依舊，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他來就來，不來就不來，但杜筠青還是希望他來。等到夜色降臨時，就能知道他來不來了。

沒有想到，午後不久他就來了。那時杜筠青正在自己的書房，拿著一本《稼軒長短句》翻看，其實一句也沒有看進去。他進來之前，她分明已經感覺到了——屋裡的下人已傳達出了風吹草動。

「今天不冷吧？」

這是他的聲音。跟著他就進來了，問了一句：

「你在看什麼書？」

沒有等她回答，又問了一聲：「你咋沒穿西洋服裝？」

也沒有等她回答，他就走了。

杜筠青正在納悶，呂布已慌忙過來說：「快請，老夫人快請回房洗漱！」其實，呂布已經連扶帶拉，將她引回了臥房。一進臥房，她就極其麻利地給她寬衣解帶。

這是為什麼，天還亮著呢！

呂布只說了一聲：「老太爺來了，你得快！」

呂布並不管她願意不願意，眨眼間已將她脫得只剩一身褻衣。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但呂布已開始伺候她洗漱，然後連褻衣也給除去了，開始為她擦洗。不能這樣，天還亮著呢。但呂布太麻利了，今天比平時更麻利了不知多少倍，杜筠青在她麻利的手中不停地轉動，根本不能停下來。

不能這樣。但她已經無力停下來，也無力再多想，更無力喊叫出什麼。

什麼都被麻利地剝去了，只用一床薄衾裹了，伏到呂布的背上，被她輕輕背起，就向東邊跑去。呂布居然有這樣大的力氣。可老天爺，經過的每一處，都有像呂布一樣的下人。不能這樣。在康笏南的起居室，那個老亭居然也在——老天爺！

在康笏南的臥房裡，有三個像呂布一樣的女傭，她們正在給他擦洗，他身上什麼也沒有了，聽任她們擦洗——天爺。

杜筠青被放到了那張太大的炕榻上，帷幔也不放下來。

忽然發出了響聲，像打翻了什麼，擊碎了什麼。跟著就是一陣慌亂，跟著，濕漉漉的沉重異常的一個人，壓住了她。

不能這樣，得把帷幔放下來，得叫下人退出去！四個像呂布一樣的女人，在這種時候，仍然在眼前忙碌，麻利依舊。有的在給他擦乾身體，有的在餵他喝什麼——不，得推開他，得把這些女人趕走，得把帷幔放下來！

老天爺，在這種時候，眼前還有這些女人——但他太沉重了，太粗野了。

天還沒有黑，光天化日，當著這四個女人——光天化日，當眾行房，這是禽獸才能做的事！應該罵他，罵他們康家。但杜筠青的掙扎，呼叫，似乎反使康笏南非常快意，他居然笑出了聲——那些女人也笑了吧，推不動他，為什麼不昏死過去，為什麼不乾脆死去，叫他這個像禽獸一樣的人，再辦一次喪事——

但她無法死去！

六

呂布後來說，老太爺這樣，叫誰也難為情，可聽說皇上在後宮，也是這種排場。

杜筠青聽了這種解釋，驚駭無比。這個康笏南，原來處處以王者自況，與外間對他的傳說相去太遠了。外間流傳，康笏南就像聖人，重德，有志，賢良，守信，心宅仁慈得很。就是對女人，也是用情專一，又開明通達，甚會體貼人的。原來他就是這樣一種開明，這樣一種體貼！

聯想到康笏南的不斷喪妻，杜筠青真是不寒而慄。

康笏南看上父親的開明，看上她像西洋女子，難道就是為了這種宮廷排場？你想仿宮廷排場，我也不能做禽獸！

杜筠青從做老夫人的第一天，就生出了報復的慾望。

可她很快就發現，康笏南所居的這處老院，在德新堂的大宅第中，簡直就是藏在深處的一座禁宮。不用說別人，就是康家子一輩的那六位老爺，沒有康笏南的召喚，也是不能隨便出入老院的。

杜筠青深陷禁宮，除了像影子一樣跟隨在側的呂布，真是連個能說話的人也沒有。康笏南隔許多時候，才來做一次禽獸。平時，偶爾來一回，也只是用那種霸道的口氣，問幾句，就走了。

開始的時候，杜筠青還不時走出老院，往各位老爺的房中去坐坐，想同媳婦們熟悉起來。媳婦們比她年長，她儘量顯得謙恭，全沒有老夫人的一絲派頭，可她們始終在客氣裡包含了冷意、敵意，拒她於千里之外。六爺是新逝的先老夫人所生，那時尚小，喪母後跟著奶媽。

杜筠青覺他可憐，想多一些親近，誰想連他的奶媽也對她充滿了敵意。

在杜筠青進入康家一年後，她的父母也終於返京了。杜長萱先在京師同文館得一教職，不久就重獲派遣，不但回到法蘭西，還升為一等通譯官。獨自一人深陷在那樣一種禁宮，在富貴與屈辱相雜中，獨守無邊的孤寂，無盡的寒意，杜筠青真懷疑過，父親這樣帶她回太谷，又這樣將她出售給康笏南，是不是一種精心的策劃？

幾年前，父親意外地客死異國，母親不願回太谷，不久也鬱鬱病故。悲傷之餘，杜筠青也無心去細究了。因為進康家沒幾年，老東西對她也完全冷落了。也許是嫌她始終似一塊冰冷的石頭，也許是他日漸老邁，總之老東西是很少來見她了。她不再給他做禽獸，但她這裡也成了真正的冷宮。

在這冷宮裡過著囚禁似的日子，對杜筠青來說，進城洗浴就成了最大的一件樂事。如果連這件事也不許她做，她就只有去死了。

只是，在年復一年的進城洗浴中，她可從未享受到今天的愉悅。杜筠青第一次擺脫了影子一樣的呂布，有種久違了的新鮮感。

回到康莊，就有美國傳教士萊豪德夫人來訪。

杜長萱返京後，在太谷的那幾位美國傳教士，依然和杜筠青保持來往。他們說是跟她學習漢語，其實仍想叫她皈依基督。而她始終無意入洋教，康笏南也就不反對這種來往。落得一個開明的名聲，有什麼不好？

杜筠青照例在德新堂客房院的一間客廳，會見了萊豪德夫人。

「老夫人，貴府還是不想修建浴室？」十多年了，萊豪德夫人的漢語已經說得不錯。

「這樣時常進城跑跑，也挺好。」杜筠青的心情正佳。

「我是想請教老夫人，你們中國人說的風水，是什麼意思？我記得，貴府不修浴室，好像也同風水有關，對吧？」

「風水，我也說不清。好像同宅第、運氣，都有關係。」

「為什麼有關係？」

「我給你說不清。風水是一門奇妙的學問，有專門看風水的人。你們是不是需要看風水的人？」

「現在只怕不需要了。我們公理會的福音堂，老夫人你是去過的。每次進城洗浴，你也都路過。我們建成、啟用已經有幾年了，也沒有給你們的太谷帶來什麼災難吧？可近日在太谷鄉民中，流傳我們的福音堂壞了太谷的風水。」

「有這樣的事？我還沒有聽說。鄉民怎麼說？」

「說我們的福音堂，蓋在城中最高的那座白塔下面，是懷有惡意。鄉民說，白塔就是太谷的風水，好像我們專門挑了這個地方建福音堂，要壞你們的風水。老夫人，當初選這個地方，你也是知道的，不是特意挑選，是只有那處地皮能買到。那裡，雖然東臨南大街，可並不為商家看重。」

「這我知道。不過，我當初也說過，讓你們的西洋基督緊靠我們的南寺，駐到太谷，也不怕同寺中的佛祖吵架？你們說，你們的基督比我們的佛更慈愛，不會吵架。」

「老夫人，你那是幽默。你也知道，在我們建福音堂以前，你們的南寺，就已經不為太谷的佛教信徒敬重了。現在，鄉人竟說，是我們建了福音堂，使南寺衰敗了。不是這樣的道理呀！」

萊豪德夫人說的倒是實情。太谷城中那座高聳凌雲的浮屠白塔，在普慈寺中。這處寺院舊名無邊寺，俗稱南寺，本來是城中最大的佛寺，香火很盛。曾有妙寬、妙宣兩位高僧在此住持。因為地處太谷城這樣一個繁華鬧市，滾滾紅塵日夜圍而攻之，寺內僧徒的戒行慢慢給敗壞了。憂憤之下，先是妙寬法師西遊四川峨嵋，一去不返。跟著，妙宣和尚也出任京西潭柘寺長老，離開了。於是，南寺香火更衰頹不堪。

初到太谷時，杜筠青曾陪著父親，往南寺進過一次香。寺中佛事的確寥落不堪了。只是，登上那座白塔，俯望全城，倒是十分快意的。那時候，南寺東面未建洋教的福音堂，原來是商號，還是民居，她可不記得了。

「鄉人那樣說，是對你們見外。你們畢竟也是外人啊。人家愛那樣說，就那樣說吧，誰能管得了呢。」

「老夫人，你不知道吧，近年山東、直隸的鄉民，不知聽信了什麼蠱惑，時常騷擾、甚至焚燒我們辦起的教堂，教案不斷，情景可怖。我們怕這股邪風，也吹到太谷。」

「山東、直隸，自古都是出壯士的地方，豪爽壯烈，慷慨悲歌。你們為什麼要到那裡傳教？豪爽壯烈，慷慨悲歌，你懂詞意嗎？」

「不太懂。不過，在山東、直隸傳教的，大多是天主教派，我們基督公理會，沒有他們多。」

「叫我們國人看，你們都一樣，都是外人。豪爽壯烈，慷慨悲歌，我也不知用英語怎樣說，總之民性剛烈，不好惹的。」

「我們只是傳播上帝福音，惹誰了？」

「你們的上帝，和我們的老天爺，不是一個人。」

「老夫人，你一直這樣說，我們不爭這個了。那你說，你們太谷的鄉民，就不暴烈嗎？」

「民性綿善，不暴烈，那也不好惹。」

「山東、直隸和我們教會作對的，大多是習武的拳民。太谷習武練拳的風氣也這樣濃厚，我們不能不擔心。」

「太谷人習武，一是為護商，一是為健身，甚講武德的，不會平白無故欺負你們。」

「說我們的福音堂，壞了你們的風水，這是不是尋找借口？」

「你們實在害怕，就去找官府。」

「太谷縣衙的胡德修大人，對我們倒是十分友好。就怕拳民鬧起來，官府也無能為力。山東直隸就是那樣，許多地方連官府也給拳民攻佔了。貴府在太谷是豪門大家，甚能左右民心。我們懇求於老夫人的，正是希望您能轉陳康老先生，請他出面，安撫鄉民，不要受流言蠱惑。我們與貴府已有多年交情，特別與老夫人您交誼更深。你們是瞭解我們的，來太谷多年，我們傳教之外，傾力所做的，就是辦學校，開診所，勸鄉民戒毒，講衛生，都是善事，並沒有加害於人。再說，我們也是你們康家票號的客戶，從美國匯來的傳教經費，大多存於貴府的天成元。」

「這我可以給你轉達，老太爺他願不願出面，我不敢給你說定。」

「請老夫人盡力吧。貴府還有一位老爺，是太谷出名的拳師。也請向這位老爺轉達我們的懇求！」

「我們這位老爺，雖是武師，又年近半百，可性情像個孩童。他好求，有求必應。只是，他能否左右太谷武界，我也說不準。武師們要都似他那樣赤子性情，你們也完全不必害怕了。」

萊豪德夫人不懂「赤子」的詞意，杜筠青給她做了講解。

她說：「基督也是像孩子一樣善良。就請老夫人盡力吧。」

就在會見萊豪德夫人的那天夜裡，杜筠青被一陣急促的鑼聲驚醒。在懵懂之間，她還以為真像這位美國女人所言，太谷的拳民也鬧起來。

呂布跑到她的床前，說：「老夫人，睡吧，怕是又鬧鬼了。」

「又鬧鬼？」杜筠青清醒過來。「這是誰的鬼魂又來了？」

「誰知道呢？等天明了，我給你問問，睡吧。」

「許多年沒鬧鬼了。我剛進康家那兩年，時常鬧鬼，都說是前頭那位老夫人的鬼魂不肯離去。可她不是早走了嗎？這又是誰來鬧？」

「睡吧，睡吧。你聽，鑼聲也不響了。或許，是那班護院守夜的家丁發囈掙呢，亂敲了幾下。」

「那你也睡吧。」

「老夫人，你先睡，我給你守一陣。」

「去吧，睡你的吧，不用你守。」

終於把呂布攆走了，鑼聲也沒有再響起，夜又寂靜得叫人駭怕。不過，杜筠青對於前任老夫人的鬼魂，早已沒有什麼懼怕。

她進康家後，最初的半年一直安安靜靜。半年後，就鬧起鬼來了，常常這樣半夜鑼聲急起。在黎明或黃昏，也有鑼聲驚起時。全家上下，都傳說是先老夫人的鬼魂不肯散去。甚至還說，聽見過她淒厲的叫喊，見過她留下的腳印。

那時，杜筠青真是駭怕極了。前任老夫人不肯散去的鬼魂，最嫉恨的，那就該是她這個後繼者了。呂布說，不用害怕，老院鐵桶一般，誰也進不來。

「鬼魂像風一樣，還能進不來？」

「進不來。再說，她是捨不下六爺，不會來禍害你。」

呂布說的倒也準，先老夫人的鬼魂，真是一直沒有來老院。

那位夫人死時，六爺才五歲。現在，他已經十六歲。她的在天之靈，也該對他放心了。她們雖在陰陽兩界，但那一份母子深情，也很叫杜筠青感動。

她進康家已經十多年，一直也沒有生養孩子。一想到那禽獸一樣的房事，她也不願意為康笏南生育！可將來有朝一日，她也做了鬼魂，去牽掛誰，又有誰來牽掛她？

第三章 西幫腿長

一

六爺被驅鬼的鑼聲驚醒後，再也沒有睡著。

母親的靈魂不來看他，已經有許多年了。奶媽說，母親並非棄他而去，是升天轉世了。但明年秋天，就要參加鄉試，他希望母親來保佑他初試中舉，金榜題名，分享他的榮耀。

神奇的是，他在心裡這樣一想，母親就真來看他了？

只是，當他被鑼聲驚醒，急忙跳下床，跪伏到母親的遺像前，鑼聲就停止了。別的聲音也沒有聽見。真是母親來了，還是那班護院守夜的下人敲錯了鑼？

第二天一早，六爺就打發下人去打聽。回來說，不是敲錯鑼。守夜的家丁，真看見月光下有個女人走動，慌忙敲起了鑼。鑼一響，那女人就不見了。管家老夏已嚴審過這位家丁了，問他是真是假，是你狗日的做夢呢，還是真有女人顯靈？家丁也沒敢改口，還是說真看見月亮下有個女人走動。

六爺慌忙回到母親的遺像前，敬了香，跪下行了禮，心中默念：請母親放心，明年的鄉試，我一定會中舉的。

到吃早飯時，他按時趕往大膳房。父親已先他到達，威嚴而又安詳地坐在那裡，和平常的神情一模一樣。夜裡，父親就沒有聽見急促的鑼聲嗎？

即使在早年先母剛剛顯靈，鬧得全家人人聞鑼色變的那些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威嚴，安詳，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在吃飯中間，父親問他：「你是天天按時到學館嗎？」

六爺說：「是。正為明年的大比苦讀呢，就是放學在家，也不敢怠慢。」

「何老爺他對你的前程怎麼看？」

「他的話，沒準。」

「大膽，『他』是誰？我還稱何老爺，你倒這樣不守師道！」

「何老爺真是那樣，一天一個說法，今天說，你奪魁無疑，明天又說，你何苦呢，去應試做甚？」

「那你呢，你自家看，能中舉不能？」

「能。不拘第幾名，我也要爭回一個舉人來。」

「你心勁倒不小，鐵了心要求仕。」

康笏南在這天的早飯間，還向在座的四位爺，公佈了他要外出巡視生意的決定。問誰願意跟隨他去。

大老爺什麼也聽不見，像佛爺似的，端坐在側，靜如處子。

二爺就說：「我有武藝，我願意跟隨了，做父親大人的侍衛。但父親已年逾古稀，又是這樣的熱天，是萬萬不宜出巡的！」

四爺也說：「父親大人，您是萬萬不能出巡的！」

康笏南說：「我出巡一趟，不需要你們應許。我只是問你們，誰願意跟隨我去？」

四爺趕緊說：「我當然願意跟隨了服侍父親大人！只是，熱天實在是不宜出巡的。還聽說，外間也不寧靜，直隸、山東、河南，都有拳民起事。」

康笏南閉了眼，不容置疑地說：「外間情形，我比你們知道得多。不要再說了。老六，你呢，你不願意跟隨我去一趟嗎？」

六爺說：「父親大人，我正在備考。」

「距明年秋闈還早呢。」

「但我已經不敢荒廢一日。」

「那你們忙你們的吧。」

康笏南接過老亭遞來的漱口水，漱了口，就起身走出了膳房。

大老爺跟著也走了。

二爺急忙說：「你們看老太爺是真要出巡，還只是編了題目考我們？」

四爺說：「只怕還是考我們。」

二爺問六爺：「你說呢？」

六爺說：「老太爺說出巡，那顯然是假，實在是說我呢，他不相信我能大比成功。」

二爺說：「老爺子他是看不起你。」

六爺就說：「那他能看得起你？」

二爺笑了笑，說：「哪能看得起我！我們兄弟中，老爺子看重的，也就一個老三！」

四爺說：「老太爺一生愛出奇，也說不定真要以古稀之身，出巡天下。」

二爺就說：「老爺子他要真想出奇兵，那我們可就誰也勸不住了，除非是老三勸他。」

四爺說：「三哥他在哪兒呢？在歸化城，還是在前營？」

二爺說：「誰知道！打發人問問孫大掌櫃吧。」

四爺說：「老太爺想出巡外埠，我看得把這事告訴三哥。」

二爺就說：「那就告訴他吧。」

來到學館，六爺就把這事告訴了塾師何開生老爺。

「何老爺，你看家父真會出巡外埠碼頭嗎？」

何老爺想都不想，說：「怎麼不會？這才像你家老太爺的作為！」

「老爺子那麼大年紀了，又是這樣的大熱天，何老爺，你能勸勸他嗎？」

「應該是知父莫如子。六爺，你就這樣不識你家老太爺的本相？他一生聽過誰的勸說，又有誰能勸說了他？這種事，我可效勞不起。念你的書吧。」

「今天父親還問我，何老爺對我的前程怎麼看？」

「你怎麼回答？」

「我說，何老爺總是嫌我太笨，考也是白考！」

「六爺，我什麼時候這樣說過？」

「我看何老爺天天都在心裡這樣說。這叫知師莫如徒！」

「六爺，我何嘗嫌你笨過？正是看你天資不凡，才可惜你如此癡於儒業。想在儒業一途，橫空出世，誰太癡了也不成。儒本聖賢事，演化到今天，已經不堪得很了。其中陳腐藩籬，世俗勾當，堆積太多。你再太癡，太誠，那只有深陷沒頂，不用想出人頭地。當年，我久疏儒業，已經在你家天成元票莊做到京號副幫，也不知何以神差鬼使，就客串了一回鄉試，不料竟中了舉！何以能中舉？就是九個字：不癡於它，格外放得開！」

「何老爺，我去唸書了。」

六爺說畢，趕緊離開了何老爺。不趕緊走，何老爺還要給他重說當年中舉的故事。

何開生是在光緒二十年甲午科鄉試中的舉。那時，他的確是在天成元票莊做京號副幫，已頂到六厘身股。因為他很有文才，又善交際，在京師官場常能兜攬到大宗的庫銀生意，所以孫北溟大掌櫃也就讓他長年駐在京號。他駐京的三年班期，又恰恰與京城的會試之期相合，下班正逢辰、戌、丑、未年。所以，他每逢下班回晉之時，也正是京師會試張榜的日子。

那時節，金榜有名的貢士，春風得意，等待去赴殿試。落第舉子，則將失意的感傷，灑滿了茶館酒肆。京城一時熱鬧極了。何開生和京號伙友們，不免要打聽晉省鄉黨有幾人上榜，哪一省又奪了冠，新科三鼎文魁中，有沒有值得早作巴結的人選。然後，何開生就帶著這些消息，踏上回晉的旅程了。

光緒十八年壬辰科會試，山西中試者，又是出奇的少。京號的伙友，就有些喪氣。七嘴八舌，指責了鄉黨中那一班專攻仕途的舉子太無能，太不爭氣，忽然就一齊攛掇起何副幫來。說何掌櫃你去考一趟，狀元中不了吧，也不會白手而回！最要命的，是戴膺老幫也參加了攛掇：

「何掌櫃，你不妨就去客串一回，爭回個舉人進士，也為咱天成元京號揚一回名！」

這本來是句戲言，可回到太谷老號，孫北溟大掌櫃竟認真起來：「何掌櫃，你就辛苦一趟吧。天成元人才濟濟，就差你給爭回個正經功名了。你要願意辛苦一趟，我准你一年假，備考下科鄉試！」

給一年假期，那也實在太誘人了。

財東康老太爺聽到這件事，專門把何開生召去，問他：「考個舉人，你覺著不難吧？」

何開生說：「早不專心儒業了，怕有負老太爺期望。」

「叫我看，也沒甚難的。一班腐儒都難脫一個『迂』字，只會斷章碎義，穿鑿附會，不用害怕他們。你在商界歷練多年，少了迂腐，多了靈悟，我看不難。」

就這樣，神差鬼使，何開生踏上了晦氣之路。

他本有才學，又以為是客串，所以在甲午年的大比中，就格外放得開，瀟灑揮墨，一路無有阻擋。尤其是第三場的時務、策論，由於他長年駐京，眼界開闊，更是發揮了一個淋漓盡致。在晉省考場，哪有幾個這樣發揮的儒生？他就是不想中舉，也得中舉了。何掌櫃真給天成元拿回一個第十九名舉人，一時轟動了太谷商界。

孫北溟大掌櫃和康笏南老東家，都為何開生設宴慶功，誇獎有加。

何開生哪裡能想到，厄運就這樣隨了榮耀而至。慶完功，孫北溟大掌櫃才忽然發現，何開生已經尊貴為官老爺，是朝廷的人了。天成元雖然生意遍天下，究竟是民間字號。民間商號使喚舉人老爺，那可是有違當今的朝制，大逆不道。孫北溟和康笏南商量了半天，也只能恭請何老爺另謀高就。如果來年進京會試，櫃上還依舊給報銷一切花費。離號後，何老爺的六厘身股，還可保留一年。

何開生聽到這樣的結果，幾乎瘋了。棄商求仕這樣的傻事，他是連想都沒有想過！駐京多年，他還不知道官場的險惡呀？他客串鄉試，本是為康家，為天成元票莊爭一份榮耀，哪裡是想做官老爺！他一生的理想，是要熬到京號的老幫。現在離這樣的理想，已不遙遠，忽然給請出了字號？半生辛勞，全家富貴，就這樣一筆勾銷了？不是開除出號，甚於開除出號！叫天成元開除了，尚可往其他字號求職，現在頂了這樣一個舉人老爺的功名，哪家也不能用你了！

但這個空頭功名，你能退給朝廷嗎？

中舉的頭兩年，何開生一直瘋瘋癲癲，無所事事。精神稍好後，康笏南才延請他做了康氏家館的塾師。禮金不菲，也受尊敬，可與京號副幫生涯比較，已是寥落景象了。

何開生就教職後，康笏南讓六爺行了拜師禮。可六爺對這樣一位瘋瘋癲癲的老爺，實在也恭敬不起來。不過，鄉試逼近，何老爺當年那一份臨場格外放得開，倒也甚可借鑒。

可惜，何老爺把他的故事，重複得太多了。

二

康笏南的第四任夫人，也就是六爺的生母，出生官宦人家。她的父親是正途進士，官雖然只做到知縣及州府的通判，不過六七品吧，但對康家輕儒之風，她一直很不滿意。所以，六爺從小就被曉以讀書為聖事。母親早逝後，他的奶媽將這一母訓一直維持下來。

六爺鐵了心，要讀書求仕，實在是飽含了對母親的思念。他少小時候，就體察到母親總是鬱鬱寡歡。五歲時，母親忽然病故，那時他還不能深知死的意義，只是覺得母親一定是因為不高興，遠走他處了。

母親為什麼總是那樣不高興？他多次問過奶媽。奶媽一直不告訴他，只叫他用功讀書：你用功讀書，母親才會高興。但他能看出，奶媽有什麼瞞著他，不肯說出。

六爺的生母去世半年後，德新堂開始鬧鬼。據護院守夜的家丁說，他們看見過先老夫人的身影，也聽到過她淒厲的叫聲。只是，夜半驟起的鑼聲，並沒有驚醒少年六爺，他正是貪睡的年齡。後來每有鑼聲響起，總是奶媽把他搖醒，叫他跪伏在母親的遺像前。

奶媽代他敬香，告訴他說：「你的母親看你來了，快跟她說話吧！」

他哪裡能明白，就問：「母親在哪兒呀？」

「她在天上，你在心裡跟她說話，她也能聽見。」

母親在天上，天又在哪兒？他還是不能明白。只是，一次，兩次，多次，少年六爺也就相信了奶媽的話，習慣了這種和母親的相見和對話。他跪伏著訴說對母親的思念，奶媽就轉達母親的回話，叫他用功讀書。

有時，他跪伏在那裡，會不由得哭起來。奶媽就代母親和他一起哭。

不過，多數時候，他還是告訴母親，自己如何用功於聖賢之書。他刻苦用功，實在是想讓母親高興。但他始終不知道，母親為何那樣鬱鬱寡歡。

他一天天長大，正有許多話要問母親時，她卻已離他而去。父親為母親做了多次超度亡靈的道場，母親是不得不走吧。除了對他的牽掛，母親一定還有什麼割捨不下。可奶媽也依然不肯對他說出更多的秘密。

昨夜先母又突然顯靈，不只是掛念他的科考吧？

六爺相信，奶媽一定知道與母親相關的許多秘密。什麼時候，才肯把這些秘密告訴他呢？要等到他中舉以後嗎？

這天從學館回來，奶媽又同六爺說起他的婚事。他已經十七歲，眼看要到成婚的年齡。康笏南也想早給他成一個家，這樣大了，還靠著奶媽過日子，哪能有出息。可六爺執意要等鄉試、會試後，再提婚事。老太爺也沒有太強求，只是奶媽就不高興了，以為是老太爺對他太不疼愛。

「六爺，你母親昨天夜裡來看你，你知道是惦記什麼？」

「來的一定是先母嗎？已有許多年不來了，先母早應該轉世了吧？」

「不是你母親是誰？準是你母親放心不下你。」

「不放心明年的大比吧？」

「明年大比也惦記，最惦記的，還是你的婚事！」

「奶媽，這是你的心思。先母最希望於我的，還是能像外爺一樣，中舉人，成進士。我還想點翰林呢。有了功名，還怕結不了一門好親嗎？」

「六爺，你母親知道你沒有辜負她的厚望，學業上很爭氣。對你的前程，她已放心了。只等你早日成婚，有了自己的家，你母親就沒有牽掛了。」

「我知道，母親還有別的牽掛。奶媽，你一定知道她還有話要說。我既然長大，該成家立業，那你就把該說的話，對我說了吧！」

「六爺，我可沒有什麼瞞著你。」

「奶媽，我能看出來，你有話瞞了我。」

「六爺，我們雖為主僕，可我視你比自己的親生骨肉還親。我會有什麼瞞你？」

「奶媽，我也視你如母親。我能看出，你也像母親一樣，總是鬱鬱寡歡。」

「我也只是思念你母親，她太命苦。這十多年，我更是無一日不感到自己負重太甚。你母親是大家出身，又是出名的才女，我怎麼能代她對你盡母職？但她臨終泣血相託，我不敢一日怠慢的。」

「奶媽，你不用說了。」

「六爺，聽說老太爺要出巡去了，有這樣的事嗎？」

「有這樣的打算，還沒有說定呢。」

「那就請老太爺在出巡前，給你定好親事吧。定了親，是喜慶，對你明年赴考，也吉利。」

「奶媽，老太爺說走，就要走了，哪能來得及！要定，也要像母親那樣的才女。不是那樣的才女，我可不要！」

「想要那樣的才女，就叫他們給你去尋。」

「到哪裡去尋！」

六爺記得，就是母親在世的時候，他也是和奶媽住在這個庭院裡。母親有時住在這裡，有時不在。不在的時候，那是留在了父親住的老院裡。父親住的那個老院，六爺長這麼大了，也沒有進去過幾次。父親常出來看他，卻從不召他進去。

父親住的老院，那是一個神秘的禁地。從大哥到他，兄弟六人，誰也不能常去。就是父親最器重的三哥，也一樣不能隨便出入。平時，他們向父親問安叩拜，都在用餐的大膳房。節慶、年下，是在供奉了祖宗牌位的那間大堂。即使父親生了病，也不會召他們進入老院探望，只是通過老亭探聽病情，轉達問候。

不過，從大哥到五哥，他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只有他一直把老院的神秘，同母親的鬱鬱寡歡、同奶媽隱瞞著的秘密聯繫起來。如果能隨便進出老院，那就能弄明白他想知道的一切了。六爺找過不少借口，企圖多去幾次老院，都沒有成功。

現在，父親要外出巡視生意，這也許是一個機會。父親不在家，老院還會守衛得那麼森嚴嗎？

所以，六爺在心裡，是希望父親的出巡能夠成行。上一次父親出巡，在四五年前了，那時他還小，沒有利用那個機會。

在父親公佈他要出巡後，管家老夏也來找過六爺，說：「你們各位老爺也不勸勸老太爺，這種大熱天，敢出遠門？你們六位老爺呢，誰不能替老爺子跑一趟？是攔，是替，你們得趕緊想辦法！」

六爺本來想以備考緊急為託辭，不多參加勸說，後來又想起了何老爺那句話：「他聽過誰的勸說，誰又能勸說得了他！」知道勸也沒用。但在孝道人情上，總得盡力勸一勸吧。

他就對老夏說：「這事你得跟二爺說。大老爺是世外人，二爺他就得出面拿主意。他挑頭，我們也好說話。」

老夏說：「二爺他是沒主意的人。還說，他是武夫，說話老太爺不愛聽。我又找四爺，他也說，他的話沒份量，勸也白勸。他讓我去見孫大掌櫃，說大掌櫃的話，比你們有份量。可求孫大掌櫃，也得你們幾位爺去求！我有什麼面子，能去求人家孫大掌櫃？」

「二爺、四爺，都是成家立業的人了，說話還沒份量，我一個蒙童，說話能管用？」

「六爺你小，受人疼，說不定你的話，老太爺愛聽。」

六爺在心裡說：老太爺能疼我？「在吃飯時，我已經勸過多次了，老太爺哪會聽我的！還是得二爺出面，他拿不了主意，也得出面招呼大家，一道商量個主意。」

「請二爺出面，也得四爺和六爺你們請呀！」

「那好，我們請。明天早飯時，等老太爺吃罷先走了，我就逼二爺。到時候，老夏你得來，把包師傅也請來。你們得給我們出出主意。」

「那行。六爺，就照你說的。」

三

次日早飯，康笏南又先於各位爺們來到大膳房。但在進餐時，幾乎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進食頗多，好像要顯示他並不老邁，完全能順利出巡。進食畢，康笏南先起身走了。

大老爺照例跟著離了席。

二爺也要走，被六爺叫住了：「二哥，你去勸說過老爺子沒有？」

二爺說：「除了在這裡吃飯，我到哪兒去見？」

六爺說：「二哥你武藝好，就是飛簷走壁吧，還愁進不了老院？」

二爺說：「老六，你嘴巧，有文墨，又年少，可以童言無忌，你也該多說。」

四爺說：「我們幾個，就是再勸，也不頂事。」

六爺說：「不頂事，我們也得勸，這是盡孝心呀！大哥他是世外人，我們指靠不上，就是有什麼事了，世人也不埋怨他。我們可就逃脫不了！二哥，你得挑起重任來。我們言輕，老爺子不愛聽，但可以請說話有份量的人來勸老太爺。」

說話間，老夏和包師傅到了。大家商量半天，議定了先請三個人來。頭一位，當然是孫北溟大掌櫃。再一位，也是大掌櫃，那就是康家天盛川茶莊的領東林琴軒。康家原由天盛川茶莊發家，後才有天成元票莊，所以天盛川大掌櫃的地位也很高。第三位，是請太谷形意拳第一高手車毅齋武師。車毅齋行二，在太谷民間被喚做車二師傅，不僅武藝高強，德行更好，武林內外都有盛名。康笏南對他也甚為敬重。

力主請車二師傅來勸說康老太爺的，當然是二爺和包師傅。他們還有一層心思，萬一勸說不動，就順便請車二師傅陪老太爺出巡，以為保駕。所以，出面恭請車二師傅，二爺也主動擔當了，只叫包師傅陪了去。

恭請兩位大掌櫃的使命，只好由四爺擔起來，老夏陪了去。

六爺呢，大家還是叫他「倚小賣小」，只要見了老太爺的面，就勸說，不要怕絮煩，也不要怕老爺子生氣。

這樣的勸說陣勢，六爺很滿意。

康二爺究竟是武人，領命後，當天就叫了包師傅，騎馬趕往車二師傅住的貫家堡。

貫家堡也在太谷城南，離康莊不遠。貫家堡歷來以藝菊聞名，花農世代相傳，藝法獨精。秋深開花時，富家爭來選購。車二師傅雖為武林豪傑，也甚喜藝菊。他早年也曾應聘於富商大戶，做護院武師。後來上了年紀，也就歸鄉治田養武。祖居本在賈家堡，因喜歡藝菊，竟移居貫家堡。除收徒習武外，便怡然藝菊。這天，康二爺和包世靜來訪時，他正在菊圃勞作。

因為常來，二爺和包師傅也沒怎麼客氣，逕直就來到菊圃。見車二師傅正在給菊苗施肥水，二爺撿起一個糞瓢，就要幫著幹。嚇得車二師傅像發現飛來暗器一樣，急忙使出一記崩拳擋住了。

「二爺，二爺，可不敢勞你大駕！」

「這營生，舉手之勞，也費不了什麼力氣！」

「二爺，快把糞瓢放下。我這是施固葉肥水，為的就是開花後，腳葉肥壯不脫落。你看這是舉手之勞，實在也有講究。似你這毛手毛腳，將肥水灑染到葉片上，不出幾天，就把葉子燒枯了，還固什麼葉！」

二爺舀了些肥水聞了聞：「稀湯寡水，也不臭呀，就那麼厲害？」

車二師傅說：「這是用煮雞毛鵝毛的湯水漚成的。就是要漚到穢而不臭，才能施用。」

「真有講究。那我們幫你鋤草？」

「不用，有兩個小徒鋤呢，沒有多少活計。藝菊實在也是頤養性情，出力辛苦倒在其次。二位還是請吧，回寒舍坐！」

包世靜就說：「師傅，就在菊圃的涼棚坐坐，也甚好。」

康二爺也說：「就是，這裡風涼氣爽，甚美。」

「那就委屈二位了。」車二師傅也沒有再謙讓，喊來一個小徒弟，打發回去提菊花涼茶。

三人就往涼棚裡隨便坐了。天雖是響晴天，但有清風吹拂，也不覺悶熱。菊圃中，那種艾蒿似的香草氣息，更叫人在恬靜中有些興奮。

車二師傅說：「二位今天來，不是為演武吧？」

二爺說：「演武也成，可惜，我們哪是你的對手！」

包世靜就說：「康二爺今天來，實在是有求於師傅。」

車二師傅忙說：「二爺，我說呢，今天一到，那麼慇勤。說吧，在下能效勞的，一定聽憑吩咐。我們都不是外人了。」

二爺就趕緊起身作揖，道：「車師傅這樣客氣，我真不敢啟口了。」

包世靜就說：「二爺今天來，不是他一人來求師傅，還代他們康家六位爺，來懇求師傅！」

車二師傅也忙起身還禮，「說得這樣鄭重，到底出了什麼事？」

包世靜說：「康家的老太爺，年逾古稀了。近日忽然心血來潮，要去出巡各碼頭的生意。說走，還就要走，天正一日比一日熱，他也不管，誰也勸說不下。二爺和我直給老爺子說，晉省周圍，直隸、河南、山東，眼下正不寧靜，拳民起事，教案不斷，說不定走到哪兒，就給困住了。連這種話，老爺子也聽不進去。全太谷，能對他說進話的，實在也沒有幾人。但師傅你是受他敬重的，你的話，他聽。」

「原來是這種事，還以為叫我擒賊禦敵。我一個鄉間武夫，怎麼想到叫我去做說客？你們知道，我不善言辭。再說，這也是你們的家事，我一個不相干的外人，如何置喙！」

二爺立刻說：「家父對車師傅真是敬重無比，不光是敬仰你的武藝，更看重你的仁德。他肯練形意拳健身，實在也是出於對車師傅的崇拜。」

包世靜也說：「康家沒人能說動老太爺，才來請師傅你！」

車二師傅想了想，說：「這個說客，我不能當。不是我不想幫忙，以我對康老太爺的瞭解，在這件事上，他也不會聽我勸。因為這是關乎你們康家興衰的一個大舉動！看看現在祁太平那些豪門大戶吧，還有幾家不是在做坐享其成的大財東？他們誰肯去巡視外埠碼頭的生意？就是去了，誰還懂生意？他們都只會花錢，不會掙錢了。」

包世靜說：「二爺他們也不是反對老太爺出巡，只是想叫他錯過熱天。就是跑高腳，拉駱駝，也要避開暑熱天。」

車二師傅說：「康老太爺選了暑熱天出巡，說不定是有意為之，要為西幫發一警示。如果不是有意為之，當真不將寒暑放在話下，那就更有英雄氣概。」

二爺說：「我們是擔心他的身體。」

車二師傅問：「令尊大人一直堅持練拳嗎？」

二爺說：「可不是，風雨無阻，一日不輟。」

「飯量呢？」

「食量還不小。」

「睡眠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

包世靜說：「我看老太爺氣色甚好。」

車二師傅說：「叫我說，你們就成全了老太爺吧，恭恭敬敬送他去出巡。他年輕時常出外，南南北北，三江四海，哪兒沒有去過？尤其是口外的蒙古地界，大庫侖、前後營，跑過不少回。風雨寒暑，他還怕？雖說年紀大了，但你們練武都知道，除了力氣，還得有心氣。老太爺心氣這麼大，不會有事。西幫商賈憑什麼能富甲天下？除了性情綿善，就是腿長，跋涉千萬里，辛勤貿易，一向是平常事。二爺，令尊為你們兄弟取名元、先、光、允、堯、龍，都是長腿字，還不是期望你們不要丟了腿！」

二爺說：「老太爺忽然要這樣冒暑出巡，分明是不滿於我們。」

車二師傅說：「是，也不儘是。二爺，你要盡孝心，何不跟隨了老爺子，遠行一趟，也會會江湖武友？」

二爺說：「哪次老太爺出巡，我不願隨行了伺候？人家看不上我，不叫我去。車師傅，這次家父如若執意出巡，不知師傅肯不肯屈尊同行，以壯聲威？」

包武師也說：「師傅如可同行，那會成為西幫一件盛事！」

車二師傅笑了笑說：「我一介農夫，能壯什麼聲威，成什麼盛事！如要保鏢，還是請鏢局的武師。他們常年跑江湖，沿途地面熟，朋友多，懂規矩，不會有什麼麻煩。我這種生手，就是有幾分武藝，也得重新開道，豈不要耽誤了老太爺的行程？這種事上，老太爺比你們精明，他一向外出，都是請鏢局的武師。」

二爺說：「如家父親自出面延請，車師傅肯賞光同行嗎？」

車二師傅又笑了：「不會有這樣的事。」

包世靜說：「如有這樣的恭請，師傅不會推辭吧？」

車二師傅說：「如有這樣的事，我不推辭。但我敢說，不會有這樣的事。你們老太爺這次出巡，我看是想以吃苦、冒險警示西幫。拽了我這等人，忝列其間，倒像為了排場，那能警示誰！」

二爺忙問：「車師傅，直隸、山東、河南的拳民，到處起事，真不足畏嗎？」

包世靜也問：「師傅，那些拳民，練的是什麼拳？」

車二師傅說：「日前有從直隸深州來的武友，閒話之間，說到過風行直省的拳事。那邊的拳事，並不類似我們形意拳這樣的武術，實在是一種會道神教。入教以習拳為正課，所以也自稱『義和拳』。教中設壇所供奉的神主，任意妄造，殊不一律，以《西遊》、《封神》、《三國》、《水滸》諸小說中神人鬼怪為多。教中領袖，拈香誦咒，即稱神來附體，口含天憲，矢石槍炮，均不能入。如此神拳，練一個月就可實用，練三個月，就能術成。你我練拳大半生，哪見過這樣討巧的拳術？他們用以嚇唬西洋人還成，在我們，又何足道哉！」

二爺說：「聽說起事時，拳民甚眾，也不好對付。」

車二師傅說：「那二爺你就跟隨了去，正可露一手『千軍叢中奪人歸』的武藝。」

包世靜說：「既是如此，那真也不足畏。我們還是演一會兒武吧！」

三人喝了些涼茶，就走出菊圃，到演武場去了。

四

老夏陪了四爺，進城先見了天成元票莊的孫北溟大掌櫃。

孫大掌櫃還不大相信康老太爺真要出巡，他說：「那是我和老太爺閒聊時，他說的一句戲言。你們不要當真。」

四爺就說：「老太爺可是鄭重向我們做了交待。」

老夏也說：「老太爺已有示下，叫我盡快張羅出巡的諸多事項。」

孫大掌櫃說：「他真是說走就要走嗎？」

老夏說：「可不是呢！要不，我們會這樣火急火燎地來見你？」

四爺說：「大掌櫃，你得勸勸老太爺。他實在要出巡，那也得錯過暑天吧？」

孫北溟沉吟片刻，說：「那我去見見老太爺。看他是真要出巡，還是又出了一課禪家公案，要你們參悟？他真想出巡，那我也得趕緊安頓櫃上諸事！」

四爺說：「老太爺真要出巡，孫大掌櫃你也勸說不得嗎？」

孫大掌櫃說：「四爺，老夏，容我先見老太爺再說。」

四爺忙說：「那就多多拜託孫大掌櫃了！」

老夏也說：「大掌櫃一言九鼎，除了你出面說話，沒人能勸得了老太爺。」

離開天成元票莊，老夏又陪四爺來到天盛川茶莊。

天盛川茶莊也在西大街，離天成元不遠。門臉沒有天成元氣派，卻多了一份古色古香的雅氣。康家的大生意雖在天成元，但天盛川是康家發家字號，所以地位始終不低。每年正月商號開市，康笏南進城為自家字號拈香祝福，祭拜天地財神，總是先來天盛川，然後才往天成元，再往天義隆綢緞莊以及康家的其他字號。

天盛川，早年只是口外歸化城裡一間小茶莊。那時，康家當家的康士運，在太谷經營著一家不大的駝運社，養有百十多峰駱駝，專跑由漢口到口外歸化之間的茶馬大道。上行時，由湖北蒲圻羊樓洞承運老青磚茶，北出口外；下行時，再從歸化馱運皮毛呢氈，南來漢口。天盛川茶莊就是康家駝運社的一個老主顧，常年為它從湖北承運茶貨。

老青茶，屬黑茶，是一種發酵茶。蒙古牧民多習慣用老青茶熬製奶茶，而奶茶對牧民，那是日常飲食中的半壁江山。但蒙地的老青茶生意，幾為晉人旅蒙第一商號大盛魁所壟斷。天盛川是小茶莊，本來就無法與之較量，經理協理又是平庸之輩，所以生意做得不起山。到後來，竟常常拖欠駝運社的運費，難以付清。但康士運很仁義，欠著運費，也依舊給天盛川進貨。欠債越來越多，康家的仁義不減。天盛川的財東和掌櫃感其誠，即以債務作抵，將茶莊盤給了康家。

康士運接過天盛川茶莊，先就避開大盛魁鋒芒，不再做老青磚茶的生意。大盛魁的駝運隊，駱駝數以萬峰計，售貨的流動「房子」，能走遍內外蒙古的所有牧場。誰能與它爭利？那正是雍正年間，中俄恰克圖通商條約剛剛簽訂。康士運慧眼獨具，大膽將生意轉往更為遙遠的邊疆小鎮恰克圖，在那裡開了天盛川的一間分號。多年跑茶馬大道，他知道俄國人喜飲紅茶，而蒲圻羊樓洞的米磚茶，即是很負盛名的紅茶。改運老青茶為米磚茶，那是輕車駕熟的事。天盛川易主後，就這樣轉向專做米磚茶的外貿生意了。

駝道雖然由歸化延伸到恰克圖，穿越蒙古南北全境，其間艱難險阻無法道盡了，但趕在恰克圖的買賣城草創之初，捷足而登，卻佔盡了先手。天盛川不僅在這個日後繁榮異常的邊貿寶地立住了腳，而且很快發達起來。將米磚茶出售給俄商，獲利之豐，那是老青茶生意無法相比的。從俄境販回的皮毛呢絨，就更能在漢口售出珍貴物品的好價。一來一去，兩頭利豐，不發達還等什麼！

到康笏南曾祖爺手裡，天盛川茶莊已經把生意做大了。總號由歸化移到太谷，在湖北蒲圻羊樓洞有了自己的茶場，恰克圖的字號更成為大商行。駝運社則移到歸化，駱駝已有千峰之多。

康家的茶場，除了自種，在鄂南大量收購毛茶，經萎凋、揉捻、發酵、蒸壓，製成磚茶，然後，運回太谷老號，包了專用麻紙，加蓋天盛川字號的紅印，三十六片裝成一箱，再由駝隊發運恰克圖。

經歷乾嘉盛世，恰克圖已成邊貿大埠，天盛川也成為出口茶葉的大商號。自然，康家也成巨富。 道光初年，平遙西裕成顏料莊改號為「日昇昌」，專營銀錢匯兌的生意，打出了「匯通天下」的招牌。從此，山西商人涉足金融業，獨創了近代中國的「前銀行」——票號，將晉商的事業推向了最輝煌的階段。康家依託天盛川茶莊的雄厚財力和既有信譽，很快也創辦了自家的票莊：天成元。康家也由此走向自己的輝煌。

票莊是錢生錢的生意，發達起來，遠甚茶莊。尤其到咸豐年間，俄國商人已獲朝廷允許，直入兩湖採購茶葉，還在漢口設了茶葉加工廠。俄商與西幫的競爭，已異常殘酷。康家雖沒有退出茶葉外貿的生意，但已將商事的重心，轉到票莊了。

天盛川茶莊的大掌櫃林琴軒，是一位頗有抱負的老領東了，他苦撐茶莊危局，不甘衰敗。對東家重票莊、輕茶莊，一向很不以為然。所以，當四爺和老夏來求助時，他毫不客氣，直言他是支持老太爺出巡的。

「叫我說，老太爺早該有此壯舉了。看看當今天下大勢，危難無處不在，可各碼頭的老幫伙友，一片自負。尤其他們票莊，不但自負更甚，還沉迷於奢華，危難於他們彷彿永不搭界！天下哪有這樣的便宜？老太爺不出面警示一番，怎麼得了！」

四爺說：「林大掌櫃一片赤誠，我們一向敬重無比。所以才來求助大掌櫃，只有大掌櫃的話，老太爺肯聽。我們不是阻攔老太爺出巡，只是想叫他錯過熱天，畢竟是年逾古稀了。」

老夏也說：「聽說外間也不寧靜。要出巡，選個好時候，總不能這樣，說走就要走。」

林琴軒說：「這你們就不懂了。我看老太爺才不是心血來潮，他是專門挑了這樣的時候。

「大熱天，外間又不寧靜，以古稀之年冒暑冒險，出行千里巡視生意，這才像我們西幫的舉動。時候好，又平安，不受一點罪，那是去出遊享樂，能警示誰？」

四爺說：「父母在，不遠行。現在家父要遠行，林大掌櫃，你說我們能不聞不問嗎？」

林大掌櫃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老太爺生了你們六位老爺，不是我說難聽話，你們有誰堪當後繼？」

當著四爺的面，林大掌櫃就說出這樣的話，老夏雖感不滿，也不便頂撞。因為即使當著老太爺，林大掌櫃有時也是這樣直言的。看看四爺，並無怒氣，只是很虔誠地滿臉愧色。

「林大掌櫃說的是，我們太庸碌了，不能替老太爺分憂、分勞。」

「四爺，你真是太善了，善到這樣沒有一點火氣。你像歸隱林下的出世者，不爭，不怒，什麼都不在乎，這哪裡像是商家？」

老夏忙說：「四爺這樣心善，有什麼不好！」

林大掌櫃說：「你們幾位老爺，都是這樣逸士一般，仙人一般，商家大志何以存焉？」

四爺依然一臉虔誠的愧色，說：「哪裡是逸士仙人，實在是太庸碌了。要不，還需勞動老太爺這樣冒暑冒險出巡嗎？」

老夏說：「林大掌櫃，三爺在口外巡視生意，已經快一年了。三爺於商事，那是懷有大志的。」

林大掌櫃居然說：「三爺他倒是有心勁兒，可惜也不過是匹夫之勇。」

老夏就說：「林大掌櫃，你也太狂妄失禮了吧？當著四爺，連三爺也糟蹋上了，太過分了！你當大掌櫃再年久，也要守那東伙之分、主僕之別吧？」

「正是當著四爺，我才這樣直諫。」

四爺忙說：「林大掌櫃一片赤誠，我們是極為敬佩的。所以我們才來求助大掌櫃。」

「不用勸老太爺了，他想出巡，就叫他出巡。他能受得下旅途這點辛苦，不用你們瞎操心。你們康家是拉駱駝起家，不應該怕這點旅途辛苦。沒有這點辛苦，哪還能立足西幫！」

四爺說：「那就聽林大掌櫃的，不再勸阻老太爺出巡。林大掌櫃能否為老太爺選一相宜的出巡路線？」

林大掌櫃說：「還是怕熱著老爺子吧？叫我說，他想去哪兒，就由他去哪兒。你們無非叫我勸他，往涼快的地界走。可叫我看，三爺既在口外，他一準下江南。」

「下江南？」

「大熱天，下江南？」

「你們不用大驚小怪了，下江南，就由他下江南。」

林大掌櫃說話不留情，可執意要四爺和老夏留在字號用飯。席間幾盅酒下肚，他說話就更無情了。除了老太爺，幾乎無人不被數落，尤其是票莊的孫北溟大掌櫃，林琴軒數落更甚。

四爺和老夏，也只能虔誠地聽著。

五

求助的三位人物，就有兩位不但不勸阻，反而很贊成老太爺出巡。六爺聽了這個消息，心裡倒是暗暗高興。只有一個孫大掌櫃，沒有說定是勸阻，還是贊同。四爺說，聽孫大掌櫃口氣，好像是不贊同。

孫大掌櫃可不是一般人物，他要出面阻攔，說不定真能把老太爺攔下。

六爺想了想，忽然想到一個人，那就是他最不願意見的老夫人。老夫人出面勸阻，那會怎麼樣呢？六爺知道，老太爺是不會聽從她的勸阻的。但應該請她出面勸一勸。於情於理，都應請她出面勸一勸。趁見老夫人的機會，也可進一次老院。

這天從家館下學回來，吃過晚飯，就去老院求見老夫人。下人傳話進去，老亭很快就出來了。

「六爺，我這就去對老夫人說。老夫人要問起，六爺為什麼事來見她，我怎麼回話？」

「我正預備明年大試的策論，怕有制夷之論。所以想向老夫人問問西洋列強情形。」

「六爺稍擔待，我這就去說。」

老亭進去不多久，老夫人身邊的呂布就跑出來了。

「六爺是稀客，老夫人一聽說，就叫我趕緊來請！」

六爺真是沒有想到，這樣容易就進了老院。以前他想進老院，總是以求見老太爺為由，老太爺又總是回絕他。但他從沒有求見老夫人。這位替代了母親的女人，他最不想見她。今天來見她，也完全是為了母親。

跟著呂布，穿過兩進院，來到了父親的大書房。

這裡也曾經是母親生前居住的地方，但他自己是一天也沒有在這裡住過。他一落地，就和奶媽住進了派給他的那處庭院。母親也常常住在那裡。

現在，這個替代了母親的女人，已經站在大書房的門前。她這樣屈尊來迎接，六爺心裡更感到不快。

「拜見母親大人了。」

六爺正要勉強行跪拜禮，老夫人就說：「呂布，你快扶六爺進屋，我這裡不講究，快不用那樣多禮。」

進屋後，又把他讓進了她的書房，是想消去長輩的威嚴吧。其實，他在心裡從來也不認同她這位繼母。

這間書房，以前也是母親的書房。裡面的擺設，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只是有些凌亂。書櫥上置有《十三經註疏》、《欽定詩經》、《蘇批孟子》、《古文眉銓》、《算經十書》、《瀛環志略》、《海國圖志》、《泰西藝學通考》一類書籍。六爺猜不出這個替代了母親的女人，是否會讀這些枯燥的書，也猜不出母親在世時，這些書籍是否已放置在此了。

這裡的書櫥，可比他自己房裡的書櫥精緻得多，是一排酸枝淺雕人物博古紋亮格書櫥。那邊，老爺子的書房，放置書籍的更是紅木書卷頭多寶架。

「聽說六爺正在為明年的大比日夜苦讀呢。」

這個女人的京話，說得這樣悅耳，六爺也感到很不快。

「我哪裡是讀書的材料，不過是遵了老太爺的命吧。」

「六爺極有天分，我是早知道的。明年一準會蟾宮折桂，為你們康家博回一份光耀祖宗的功名來。」

「謝謝母親大人的吉言，只怕會叫大家失望的。」

「不會。六爺，叫誰失望都不怕，但能叫你的先母失望嗎？這麼多年了，她的在天之靈一直惦記著你，真是得信那句話：驚天地，泣鬼神！」

六爺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說這樣的話。她是真心這樣說，還是一種虛情假意？

「先母生前的確是希望我能讀書成功的。可惜，我那時幼小無知。母親大人，難道你也相信，先母的靈魂還在掛念我？」

「我一直相信。」

「你為什麼會相信？」

「因為我也是一個女人。尤其是我住進了你父親的這座大書房，住進了你的先母住過的這一半大屋，我就能理解她了。」

「可是，父親一直不讓我相信先母的鬼魂。」

「但我相信。」

「先母的靈魂，回到過這座大書房嗎？」

「沒有。我盼望她能來，但她一直沒來。」

「你不怕她的鬼魂？」

「我知道，她不會怨恨我。」

「那先母怨恨誰？」

「六爺，我不能給你說。」

「為什麼不能說？」

「我不能說。六爺，你還是全力備考吧，不能叫你的先母失望。聽說，你要問我西洋列強情形，我哪裡能知道！」

「母親大人，我今天來拜見你，其實是為另一件事。老太爺他要到各地碼頭出巡，你知道嗎？」

「我哪裡會知道？沒有人告訴過我。他什麼時候出巡去？」

「他說走，就要走。已經叫老夏給預備出巡的諸事了，也不管正是五黃六月大熱天！他那麼大年紀了，大熱天怎麼能出遠門？但我們都勸不住他，票莊茶莊的大掌櫃也勸不住他。今天來，就是想請母親大人勸一勸他。想出巡，也得揀個好時候。就不能錯過熱天，等涼快了再說？」

杜筠青聽了六爺這番話，半天沒有言聲。

他決定要出巡，已經鬧得這樣沸沸揚揚，她連知道也不知道。他不告訴她，下面的人，也沒有一人告訴她。呂布是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也不告訴她？她當的這是什麼老夫人！想出巡，就去吧。她不阻攔，即便想阻攔，能阻攔得了！

但她又不能將這一份幽怨，流露給六爺。

「母親大人，你也不便勸說嗎？」

「不，我看你父親要冒暑出巡，是一次壯舉。我為什麼要勸阻他呢？只是，不知要出巡何方？要是赴京師天津，我也想隨行呢。我已經離京十多年，真想回去看看。四五年前，你父親出巡京津，我便想隨行，未能如願。」

「聽說，這次是要下江南。」

「下江南？下江南，我也願意隨行。我外祖家就在江南，那裡天地靈秀，文運隆盛。六爺，你也該隨你父親下一趟江南，竊一點他們的靈秀之氣回來。」

「可老太爺那麼大年紀了，冒暑勞頓千里，我們怎麼能安心呢？」

「他身子骨好著呢，又有華車駿馬，僕役保鏢，什麼也不用擔心。你們康家不是走口外走出來的嗎，還怕出門走路？」

六爺沒有想到，老夫人居然是這樣一種態度。她也是不但不勸阻，更視老太爺出巡為一件平常事，出巡就出巡吧。

這位替代了母親的女人，是不是也盼望著老太爺出巡能成行？

六爺從老院出來，回想老夫人的言談，分明有種話外之音似的，至少在話語間是流露了某種暗示。她說母親不會怨恨她，也許她知道母親的什麼秘密吧？

六爺回來將這種感覺告訴了奶媽，他還說了一句：「她好像也同情母親呢。」

奶媽聽後，立刻就激憤了，說：「六爺，你可千萬不能相信她！」

說時，竟落下淚來。

六爺沒有想到，奶媽會有這樣激烈的反應。就問：「母親生前認識這個女人嗎？」

奶媽嘆了口氣，說：「六爺，有些話，我本來想等你中舉、成家後，再對你說。這也是你母親臨終的交待。現在，就不妨對你先說了吧。」

母親去世後，奶媽就是他最親近的人了。但他早已感覺到，奶媽有什麼秘密瞞著他。現在，終於要把這些秘密說出來了。

「奶媽，我早知道，你們有話不對我說。」

「六爺，那是因為你小。說了，你也不明白。」

「現在，我已經不小了，那就快說吧。」

但奶媽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叫六爺大吃一驚：「六爺，你母親就是叫這個女人逼死的。」

她逼死了母親？只是，聽完奶媽的話，六爺明白了母親的去世，是同這個女人有關。可好像也不能說就是她逼死了母親。

原來，杜筠青回到太谷之初，陪伴著父親出入名門大戶，那一半京味、一半洋味的獨特風采，很被傳頌一時。自然，也傳入了康莊德新堂，傳入康笏南的耳中。他當著老爺少爺的面時正色厲聲，不叫議論這個女子。太谷的名門大戶，幾乎都宴請過杜長萱父女了，康家也一直沒有從眾。康家不少人，包括各房的女眷們，都想見一見這位時新女子，康笏南只是不鬆口。

不過，回到老院，康笏南就不斷說起這位杜家女子。那時的老夫人，也就是六爺的生母，聽老太爺不斷說這位女子，並無一點妒意。聽著老太爺用那欣賞的口氣，說起這個杜家女子，京話說得如何好，生了一雙天足，卻又如何婀娜鮮活，在場面上，又如何開明大方，一如西洋女子，她也只是很想見見這個女子。

她幾次對康笏南說：「我們不妨也宴請他們一次，聽一聽西洋的趣事，也給杜家一個面子。」

可康笏南總是說：「要請，我們康家也只能請杜長萱他一人！」

到頭來，康家連杜長萱一人也沒有請。

老夫人後來聽說，康家的天盛川茶莊，宴請過杜家父女。老太爺那日去了天盛川，但沒有出面主持宴席，只是獨坐在宴席的裡間，聽了杜家父女的言談。老夫人想，他一定也窺視了這位杜家女子的芳容和風采。

但她心裡，實在也沒有生出一絲妒意。她甚至想，老太爺既然如此喜歡這位杜家女子，何不託人去試探一下，看她願意不願意來做小。杜長萱是京師官場失意，回鄉賦閒，杜筠青又是失夫寡居，答應做小，也不辱沒他們的。那時，老夫人也正想全心來撫愛年幼的六爺，她一點也不想在康笏南那裡爭寵。

她將這個想法給康笏南婉轉說了，康笏南竟勃然大怒，說怎麼敢攛掇他去壞祖傳的規矩！

康家不納妾的美德，天下皆知，怎麼想叫他康笏南給敗壞了，是什麼用心啊！

不納小就不納吧，也用不著生這樣的大氣。她能有什麼用心？不納小，在她豈不更好！

從那以後，康笏南對她日漸冷淡。冷淡就冷淡吧，她本來也有滿腔難言之痛，早想遠離了，全心去疼愛她的幼子六爺。

總之，她是全沒有把這個變故放在心上，可她的身體還是日漸虛弱起來。飲食減少，身上乏力，又常常犯困。對此，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那時，她能知心的，也惟有六爺的奶媽。

奶媽說她，還是太把那個女人放在心上了，看自己熬煎成了什麼樣。她真是一點都沒有把那位杜家女子放到心上，可任她怎麼說，奶媽也不相信。她越說自己是莫名地虛弱起來，奶媽越是不相信。

她說：「我要是心思重，心裡熬煎，那該是長夜難眠，睡不著覺吧，怎麼會這樣愛犯困？大白天，一不小心，就迷糊了。」

奶媽說：「老夫人你太要強了，不想流露你心裡的熬煎，才編了這樣的病症哄我。」

她說：「我哄你做甚！我好像正在變傻，除了止不住的瞌睡，什麼心思也沒有了，哪裡還顧得上編了故事哄你！」

奶媽說：「你真是太高貴了，太要臉面了，把心事藏得那樣深！」

咳，她怎麼能說清呢。

她終於病倒了。康笏南為她請了名醫，不停地服名貴的藥物，依然不見效。醫家也說，她是心神焦慮所致，不大要緊，放寬心，慢慢調養就是了。她正在變傻，哪裡還有焦慮？怎麼忽然之間，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的話了？

她終於一病不起，丟下年幼的六爺，撒手而去。她的死，似乎沒有痛苦，嗜睡幾日，沒有醒來，就走了。但奶媽堅持說，老夫人是深藏了太大的痛苦，一字不說，走了。她太高貴了，太要強了。她死後不到一年，老太爺果然就娶回了那個杜家女子。不是這個女人逼死老夫人，又能是誰？

老夫人死後有幾年，魂靈不散，就是因為生前深藏了太大的痛苦，吐不盡！

可母親的魂靈，為什麼不去相擾這位替代了她的女人？

六爺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母親的死，是同這位繼母有關，可逼她死的，與其說是繼母，不如說是父親！

逼死母親的，原來是父親？六爺不敢深想了。

六

孫北溟來見康笏南時，發現幾日之間，老東台就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精神了許多，威嚴了許多，也好像年輕了許多。

看來，康老東家是真要出巡了。孫北溟知道，這已無可阻攔。他自己，實在是不便隨行。今年時已過半，櫃上生意依然清淡。朝廷禁匯的上諭非但未解除，更一再重申。京師市面已十分蕭條。在這種時候，怎麼能離開老號？

所以，見面之後，他先不提出巡的事。

「老東台，我今天來，是有件事，特意來告你。邱泰基這個混帳東西，從西安回來，只顧了闖禍，倒把一件正經事給忘了。昨日，他才忽然跑來，哆哆嗦嗦給我說了。」

「什麼事呀，把他嚇成這樣？這個邱掌櫃，還沒有緩過氣來？」

「他這才熬煎了幾天，老太爺倒心疼起他來了？」

「他還想死不想死？他婆姨是不是還天天捆著他？」

「我也沒問。昨天他到櫃上來，他女人沒有跟著。」

「那他忘了一件什麼事？」

「他說，臨下班前，跟老陝那邊的藩台端方大人吃過一席飯。端大人叫給你老人家捎個話，說他抽空要來太谷一趟，專門來府上拜訪你。」

「說沒有說什麼時候來？」

「我也這樣問邱泰基，他說端方大人沒有說定，可一定要來的。我又問，託你帶信帖沒有？他也說沒有。我說，那不過是一句應酬的話吧？邱掌櫃說，不是應酬話，還問了康莊離太谷城池多遠。」

「這位端方他是想來。他來，不是稀罕我這個鄉間財主，是想著我收藏的金石。他這個人，風雅豪爽，好交結天下名士，就是在金石上太貪。他看金石，眼光又毒，一旦叫他看上，必是珍品稀件，那可就不會輕易放過了。總要想方設法，奪人所愛。他想來，就來吧。來了，也見不上我的好東西。這個邱掌櫃，才去西安幾天，就跟端方混到一處了！」

「這就是邱泰基的本事，要不他敢混帳呢！」

「不管他了，還是先說端方吧。南朝梁刻《瘞鶴銘》，那是大字神品。黃山谷、蘇東坡均稱大字無過《瘞鶴銘》。字為正書，意合篆分，結字寬舒，點畫飛動，書風清高閑雅之至，似神仙之跡。孫掌櫃，你聽說過沒有？」

「沒聽說過。」

「你聽說過，也要說沒聽說過，想叫我得意，對不對？」

「我真是沒有聽說過，老東台。」

「《瘞鶴銘》刻在鎮江焦山崖石之上，後來崩墜江中。到本朝康熙五十二年，鎮江知府陳鵬年才募工撈出，成為一時盛事。出水共五石，拼合一體，存九十餘字。可惜，銘立千餘年，沒於江中就七百年，水激沙礱，鋒穎全禿。近聞湖南道州何家，珍藏有《舊拓瘞鶴銘未出水本》，字體磨損尚輕，可得見原來書刻的真相，甚是寶貴。這個『未出水本』，聽說已被端方盯住了。咱們看吧，這一帖珍貴無比的『未出水本』舊拓，遲早要歸於端方所有。」

「老東台，聽你說得這樣寶貴，那我們何不與他端某人一爭呢？」

「誰去給我爭？」

「湖南的長沙、常德，都有我們天成元的莊口。」

「憑那些小掌櫃，能爭過端方？要爭，除非我出面。」

「長沙、常德的老幫，還是頗有心計的。就任他們去爭一爭。」

「罷了，罷了。端方這個人，為爭此等珍品，是不惜置人死地的。我們能置人死地？」

「端方他要收買這樣寶貴的碑拓，說不定還得尋我們票莊借錢呢。」

「你是大掌櫃，借不借，都由你。」

「那我給各莊口招呼一聲，不能隨意借給他錢。再給漢口的陳亦卿老幫說一聲，叫他留意這個碑拓。陳掌櫃說不定能給你爭回來。」

「陳掌櫃他要能爭回來，算他有本事。但也不能叫他太上心，耽誤了生意，更不能置人死地，奪人所愛，壞了咱們的名聲。過不了多少時候，我就到漢口了，我親口給他交待。這次出巡，就先到漢口。孫掌櫃，你陪我下江南還是不陪，拿定主意沒有？」

「老東台，我能隨行，那是榮耀，還拿什麼主意。只是，我得先跟西安莊口說一聲，叫他們去問問端方大人，打算什麼時候來太谷？要不，人家來了，你老人家倒走了，不美吧？人家畢竟是朝廷的大員。」

「端方，不用等他，我們走我們的。」

「那就聽你的，咱們只管走咱們的。從太谷起身，就直接去漢口？」

「對，出山西，過河南，直奔漢口。票莊，茶莊，漢口都是大莊口。漢口完了事，咱們就沿江東下，去趟上海。」

「那就聽你的，直下漢口。京師的戴膺老幫，聽說老東台要出巡，就想叫先彎到京城，再往別的碼頭。戴老幫說，京師局勢正微妙，該先進京一走。那對統領天下生意，甚是重要。朝廷禁匯，京師市面已十分蕭條，我幫生意幾成死局。老太爺先去京師，也好謀個對策。」

「這次不去京師了。一到京師，一準還是哪兒也不叫我去。」

「老東台，說到京師，我又想起兩件巧合的事。」

「什麼巧合的事？又是編了故事，阻攔我吧？」

「這兩件事，都是櫃上的生意，與出巡無涉。四五日前，濟南莊口來電報，說一位道員卸任歸鄉，想將十萬兩銀子存入咱們的天成元。言明不要利息，只求在安徽故里，每年取出一萬兩，分十年取清。因為山東教案迭起，拳民日眾，局面莫測，我已叫濟南莊口趕緊收縮生意。所以，他們來電問，這十萬兩銀子，收存不收存？」

「你是大掌櫃，我管你呢。」

「我已給濟南發了電報，若收存了，能及時調出山東，就收存，調不出去，就不能收。這位道員倒不傻，以為十萬兩銀子，收存十年，不要我們一文利息，是便宜。其實，他是看山東局面亂，怕交鏢局往安徽押運不保險。處於亂世，鏢局索要的運費也不會少。十萬兩銀子，光是運銀的橇車，也至少得裝十輛。交給我們，他一文錢也不用花！」

「孫大掌櫃，我說一句閒話。天下人為什麼愛跟咱們西幫做生意？不是看咱們生得標緻吧？太平年月，人家把生意都給你做了，叫你掙夠了錢，現在到了危難時候，你倒鐵面無情起來？」

「老東台，你這話說得太重了。山東局面，眼看已成亂勢，我得為東家生意謹慎謀劃呀。」

「北溟老弟，我看你與我一樣，畢竟老了。遇事謹慎為先，就是一種老態。放在十年前，你孫大掌櫃遇了此等事，那會毫不含糊，令濟南莊口照收不誤，不但照收，還要照例給他寫了利息。人家放棄利息，那是想到了咱們的難處，我們更應該體恤人家。再說，這區區十萬兩銀子，你孫大掌櫃還調度不了嗎？」

「濟南已有回電，收下了那十萬銀子。在當今局面下，不是只此十萬一筆。日前，京號戴膺老幫亦有信來，言及京師也有幾樁這樣的生意，捨去利息，要求將巨款收存，客戶又都為相熟的達官貴人。所以，我說巧合呢。」

「戴掌櫃他是怎麼處置的？」

「他說，都是老主顧了，不便拒絕，收存了。只是要總號盡快設法將這些款項調往江南，放貸出去，或令南方各莊口，盡力兜攬匯兌京師的款項，及早兩面相抵。」

「戴掌櫃到底還是年輕幾歲，氣魄尚存。」

「只是朝廷禁匯，我們到哪裡去兜攬匯兌的京餉？」

「這就得看你大掌櫃的本事了。」

「就這幾筆存款，倒也不需上心。只怕會釀成一種風潮，在這風雨不定，局面莫測之時，以為我們可靠，都湧來存放銀錢，我們哪能承擔得起？像山東有些地面，教民相殺，州縣官衙尚且不敵，我們票莊他們會獨獨放過，不來搶掠？」

「你說得對，危難不會獨避我們而過。只是，我西幫取信天下，多在危局之中。自壞信譽，也以危難時候最甚。」

「今年，正逢我天成元四年大賬的結算期，生意本來就要收縮。」

「孫大掌櫃，我還是說一句閒話。你看現在的局面，我們捨了『北收南放』，還有別的文章可做嗎？」

「我也正是為此發愁呢。」

「以我看，現今北方，山東、直隸、河南以至京津，亂象初現，局面曖昧，官場也好，商界也好，都是收縮觀望，預留退路。再觀南方，似較北方為穩。尤其湖廣有張之洞，兩江有劉坤一，兩廣有李鴻章，局面一時不會太壞。孫掌櫃，我們何不趁此局面，在北方收縮的大勢中，我們不縮，照舊大做銀錢生意，將收存的閒資，調南方放貸！」

「老東台也知道，我們歷來『北存南放』，全靠承攬江南匯京的官款來支持。朝廷禁止我幫攬匯，這『北存南放』的文章還怎麼做？」

「要不，我們趕緊去趟漢口！到了江南才好想辦法。」

「老東台，你執意要冒暑出巡，原來是有這樣的遠謀近慮？」

「也不是只為此，還想出外散散心。」

「那我回櫃上稍作安頓就起程。只是，總得挑個黃道吉日吧？」

「還挑什麼日子，也不用興師動眾，我們悄悄上路就是了。」

孫北溟走後，康笏南想了想，他的六個兒子，還是一個也不帶。家政，就暫交老四張羅。

老夫人問起他出巡的事，他也只作了簡單的交待。她說，暑天要到了，為什麼就不能錯過，等涼快了再走？他也沒有多說，只說已經定了，就這樣吧。

四五年前那次出巡，他還想帶了這位年輕的老夫人一道走，現在，是連想也不這樣想了。

第四章 南巡漢口

一

光緒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康家德新堂的康笏南，由天成元大掌櫃孫北溟陪了，離開太谷，開始了他古稀之年的江漢之行。

他們的隨從，除了德新堂的老亭和包世靜武師，又雇了鏢局的兩位武師和四個一般的拳手。天成元櫃上也派出了三位夥計隨行，一位管路途的賬目，其他兩位就是伺候老東家和大掌櫃。康笏南也不讓雇轎，只是雇了四輛適宜走山路的小輪馬車。他，孫大掌櫃，老亭，各坐一輛，空了一輛，放盤纏、行李、雜物。其他人，全是騎馬。

那是一個輕車簡行的陣勢。

當天起程很早。德新堂的老夫人、四位老爺、各房女眷，以及本家族人，還有康家旗下的票莊、茶莊、綢緞莊、糧莊的大小掌櫃伙友，總有六七十號人聚來送行。康笏南出來，逕直上了馬車，也沒有向送行的眾人作什麼表示，就令出動了，彷彿並不是去遠行。

送行的一干人，眼看著車馬旅隊一步一步遠去，誰也不知該說什麼話。要有機會說，當然都是吉利話。可誰心裡不在為老太爺擔心？康笏南準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也不給眾人說話的機會。等老夫人回府後，大家就靜靜地散了。

不過，康笏南和孫北溟聯袂出巡這件事，當天就在太谷商界傳開，很被議論一時。各大商號，尤其是幾大票號，都猜不出康家為何會有此大舉動。因為在近年，西幫的財東也好，總號的大掌櫃也好，親自出外巡視生意，已是很罕見了。財東老總一道出巡，又選了這樣的大熱天，那就更不可思議。康家生意上出了什麼大事，還是要謀劃什麼大回合？

但看康家天成元票莊，卻平靜如常。這反倒更引起了各家猜測的興趣，紛紛給外埠碼頭去信，交待注意康家字號動靜。

想猜就猜吧，這本也是康笏南意料之中的反應。

康家遠行的車馬旅隊，那日離了康莊，也是靜靜地走了一程。其時已近大暑，太陽出來不久，熱氣就開始升上來。櫃上的夥計、包師傅、老亭，不時來問候康笏南，弄得他很有些生氣。

「你們還是想攔擋我，不叫我去漢口？小心走你們的路吧，還不知誰先熱草了呢！」

康笏南實在也沒有感到熱，心裡倒是非常的爽快。

他對出門遠行，似乎有一種天生的喜愛。只要一上路，不僅精神爽快，身體似乎也會比平時格外地皮實。他一生出遠門多少次，還不記得有哪次病倒在旅途。西幫過人之處就是腿長，不畏千里跋涉。康家幾位有作為的先祖，都是擅長遠途跋涉的人。康笏南早就覺得，自己的血脈裡，一定傳承了祖上這種擅長千里跋涉的天性。年輕時，在口外的荒原大漠裡，有好幾次走入絕境，以為自己已經不行了。奇怪的是，一旦絕望後，心裡怎麼會那樣平靜，怎麼會有那樣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就像把世間的一切，忽然全都卸下來，輕鬆無比，明淨無比。

跟著，一種新鮮的感覺，就在不知不覺間升騰起來。

父親告訴他，那是見神了，神靈顯聖了。

他自己倒覺得，那是種忽然得道的感覺。

顯聖也好，得道也好，反正從此絕境沒有再絕下去，一切也都沒有終結，而是延伸下來，直到走出來，尋到水或發現人煙。

康笏南曾經將這種絕境得道的感覺，告訴了三子康重光。老三說，他也有過這種感覺！這使康笏南感到非常欣慰。三爺也是一位天生喜歡長途跋涉的人。在康笏南的六個兒子中，惟有這個三爺，才是和他、和祖上血脈相承的吧。

三爺這次到口外，是他自己要去的，康笏南並沒有攆他去。去了很久了，快一年了吧。原以為去年冬天會回來，但沒有回來。三爺要在家，康笏南會帶了他，出這趟遠門。現在，也不知他是在庫倫，還是在恰克圖。

不到午時，炎熱還沒有怎麼感覺到，就行了四十里，到達第一站白圭鎮。

白圭位於由晉通陝、通豫兩大官道的交叉處，係一大鎮。依照康笏南的意思，既沒有進官家的驛站，也沒有驚動鎮上的商家，只是尋了一家上好的客棧，歇下來，打茶尖。打算吃頓飯，避過午時的炎熱，就繼續上路。

康笏南和孫北溟剛在一間客房坐定，一碗茶還沒有喝下，就有鎮上的幾位商號掌櫃求見。孫北溟體胖，已熱得渾身是汗，臉也發紅了，有些不想見客，就說：「誰這樣嘴長，倒把我們嚷叫出去了！」

康笏南沒有一點疲累之相，笑了笑說：「白圭巴掌大一個地方，我們不嚷叫，人家也會知道。叫他們進來吧。」

三四位掌櫃一進來，一邊慌忙施禮，一邊就說：「兩位是商界巨擘，路過小鎮，也不賞我們一個招呼？我們小店寒酸吧，總有比客棧乾淨的下處。不知肯不肯賞光，到我們櫃上吃頓飯？」

孫北溟想推辭，康笏南倒是興致很高。一一問了他們開的是什麼字號，東家是誰。聽說一家當鋪，還是平遙日昇昌旗下的，就說：「那就去吃你一頓。只我和孫大掌櫃去，不喝你們的酒，給吃些結實的茶飯就成，我們還要趕路。」

當鋪掌櫃忙說：「那真是太賞臉了！可今天不必趕路了吧？你們往河南去，前面五十里都是山路，趕黑，也只能住盤陀嶺上。何不明日一早起程，翻越盤陀嶺？」

康笏南說：「這就不勞你們操心了。頭一天出行，怎麼能只走四十里？」

掌櫃們力邀兩位巨頭，移往字號歇息，康笏南推辭了，說：「不想動了，先在此歇歇，吃飯時再過去。」

地主們先後告辭。孫北溟笑康笏南：「這麼有興致，禮賢下士！」

康笏南說：「我是要叫他們傳個訊，把我們出巡的事，傳給日昇昌。」

孫北溟又笑了，說：「傳給日昇昌吧，能怎？日昇昌的財東李家，有誰會傚法你？說不定，他們還會笑你傻。日昇昌的大掌櫃郭斗南，他也不會像我這樣，對你老東家言聽計從。日昇昌的掌櫃們，有才具沒才具，都霸道著呢！」

康笏南嘆了口氣，說：「他日昇昌以『匯通天下』耀世百年，及今所存者，也不過這霸道二字了。日昇昌是西幫魁首，它不振作，那不是幸事。我以此老身，拉了你，做這樣的遠行，實在也是想給西幫一個警示。」

「人家誰又聽你警示？」

「我們也只能盡力而為吧。」

在吃飯的時候，康笏南當著鎮上十幾位掌櫃，果然大談世事日艱，西幫日衰，真是苦口婆心。對康笏南的話，這些小掌櫃雖也大表驚歎，可他們心裡又會怎麼想？他們傳話給商界，又會怎樣去說？孫北溟真是沒有底。

飯畢，回到客棧，康笏南立刻酣然而睡。孫北溟倒感疲累難消，炎熱難當，久久未能入睡。

起晌後，即啟程向子洪口進發。不久，就進山了，暑氣也稍減了。

康笏南望著車外漸漸陡峭的山勢，心情似乎更好起來。他不斷同車倌交談，問是不是常跑這條官道，一路是否安靜，以及家中妻小情形。還問他會不會吼幾聲秧歌道情。車倌顯得拘束，只說不會。

暑時，正是草木繁茂、綠蔭飽滿的時候。陡峭的山峰，被綠蔭點綴，是如此的幽靜、悠遠，很給人一種清涼之感。

車輿帶雲走，

關山恣壯行。

康笏南忽然拾得這樣兩句，想續下去，卻再也尋覓不到一句中意的了。在長途跋涉中，他愛生詩興，也愛借旅途的寂寞，錘煉詩句。所以，對杜工部那句箴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康笏南有他的新解：讀萬卷書，不必是儒；行萬里路，才成詩聖。萬里行程，那會有多少寂寞，可以從容尋詩煉詞！可惜，康笏南也知道自己不具詩才，一生行路豈止萬里，詩卻沒有拾得多少。所得詩章，他也羞於收集刻印。今日拾得的這兩句，低吟幾回，便覺只有三字可留：「帶雲走」。

此三字，很可以篆一新印。

康笏南正在尋覓詩句的時候，孫北溟才漸有了些睡意，坐在顛簸的車裡，打起盹來了。

包世靜武師，一直和鏢局兩位武師相隨而行。這兩位武師，一位姓郭，是車二師傅的入門徒弟。另一位姓白，也是形意拳高手。說到此去一路江湖情形，鏢局的武友說，不用擔心，都是走熟的道。西幫茶馬，早將這條官道佔住了；江湖上，也靠我們西幫吃飯呢。

包世靜忽然問：「時下流行的義和拳呢，二位見識過沒有？」

白武師說：「包師傅還沒有見識過？豫省彰得府的涉縣，即有義和拳設壇，只是，我們此行並不經過。」

「涉縣已有拳民？那離我們晉省也不遠了！」

白師傅說：「涉縣的義和拳，由直隸傳入，還不成氣候。義和拳，就是早年的八卦拳。再往前，就是白蓮教，在豫省有根基。與我們的形意拳相比，他們那八卦拳，不是武藝，而是教幫。春天，我們走鏢黎城，入涉縣。聽說我們是拳師，被邀到鄉間比武。武場不似一般演武的擂台，是一打麥場間插滿黃旗，上面都畫了乾卦。列陣聚在四方的人眾，都頭包黃巾，黃巾之上亦畫了乾符。一個被他們喚做大師兄的農漢，將我們請到場中，叫我們驗他刀槍不入的神功。」

包武師說：「前不久，我同康二爺曾去拜見車二師傅。車師傅也不信真有刀槍不入之功，更不信練功三五月，便能矢石槍炮，均不入體。可義和拳刀槍不入的說法，卻流傳得越來越神。」

郭師傅說：「神個甚！那次，農漢要一人對我們兩人，還說使什麼拳棒刀槍都成。」

包武師問：「他真信自家刀槍不入？」

郭師傅說：「看那一臉自負，是以為自家得了神功。我對他說，按武界規矩，先一對一，如果不敵，再二對一。他答應了。」

「他使的什麼兵器？」

「他什麼也不使。」

「真要任你們使刀槍去砍他？」

「他空拳，我也空拳。互相作揖行禮後，農漢卻沒有開打，只是點了三炷香，拈於一面黃旗下。然後，就口唸咒語，也聽不清唸的什麼。唸了片刻，忽然昏然倒地，沒有一點聲息了。

「武場四周的眾拳民，亦是靜無聲息。又過片刻，農漢猛地一躍而起，面目大異，一副猙獰相，又是瘋狂跳躍，又是呼嘯叫喊。他們說，這是天神附體了。我當時急忙擺出三體站樁式，預備迎敵。但對手只是如狂醉一樣地亂跳亂舞，全沒有一點武藝章法，你看不到守處，也尋不到攻處。這時候，場子周圍的眾拳民，也齊聲呼嘯狂叫。一時間，弄得你真有些六神無主了。」

「六神無主，那你能不吃虧？我們形意拳，最講心要佔先，意要勝人。人家這也是意要勝你，氣勢佔先。」

「誰見過那種陣勢！我看他狂跳了幾個回合，也就是那樣子，沒有什麼出奇的著數，才定了神，沉靜下來。真是心地清靜，神氣才通。我明白不能去攻他。攻過去，或許能將他打翻，但四周的拳民，一定會狂怒起來。那就更不好應對。我當取守勢，誘他攻來，再相機借他發出的狂力，使出顧功，將他反彈回去，拋出場外。」

「那同樣要激怒眾拳民吧？」

「這我也想好了，在拋出對手後，我也做出倒地狀。那就看似一個平手了。如果我使此顧功失手，那他就真有神功。」

「結果如何？」

「當然是如我所想，輕易就將那農漢遠遠拋出場外。我雖做出倒地狀，眾人還是發怒了。我急忙來了個鷂形翻身，又一個燕形扶搖，跳到那位農漢前，跪了施禮說：『大師兄，真是神功，我還未挨著你，你倒騰空飛起！』」

「哈哈哈，你們倒機靈。」

「他們那麼多人，不機靈，怎成？」

「跟你交手的那位大師兄，真是沒有什麼武藝？」

「簡直是一個門外生瓜蛋。令人可畏的，是那些頭包黃巾的鄉民，視這生瓜為神。」

「就是。山東的拳民，大約即靠此攻城掠縣。但願我們此行，不會遭遇那種麻煩。」

「包師傅，你放心，這一路是咱們的熟道。」

畢竟是遠行的第一天，人強馬壯，日落前，就已攀上盤陀嶺。按康笏南的意思，住在了西巖寺。

西巖寺在半山間，剎宇整肅，古木蔽天。尤其寺邊還有一叢竹林，更顯出世外情韻。暑天，只是它的清涼與幽靜，也叫人感到快意。

康笏南稍作洗漱，就來到山門外，居高臨下，觀賞夕陽落山。但有此雅興的，也只他一人。

孫北溟已甚疲憊，不願多動。老亭帶了武師們，去拜見寺中長老，向佛祖敬香。幾位夥計，也忙著去張羅食宿了。

不過，康笏南覺得，出巡第一日，過得還是很愜意的。

二

第二日，行九十里，住權店。

第三日，行七十里，住沁州。康笏南拉了孫北溟，又赴當地商界宴席，放言西幫之憂。

第六日，行六十里，到達潞安府。

潞安府有康家的茶莊和綢緞莊。康笏南和孫北溟，住進了自家的天盛川茶莊。其餘隨從，住進了客棧。康笏南對茶莊生意，沒有細加詢問，只是一味給以誇嘉。茶莊生意，重頭在口外，省內就較為冷清，而林大掌櫃又治莊甚嚴。所以，康笏南一向放心。

潞安莊口的老幫，見老東家親臨櫃上，異常興奮，總想儘量多說幾句自家的功績。可一張嘴，就給老東家的誇嘉堵回去了。太容易得到的誇嘉，叫人得了，也不太過癮。所以，一有機會，這位老幫還是想多說幾句。不幸的是，他一張口，康笏南還是照樣拿誇嘉堵他。孫北溟看出來了，也不好說康笏南，只是故意多問些生意上的具體事務，給這位老幫製造一些炫耀自己的機會。

潞安已比太谷炎熱許多，但康笏南身體無恙，精神又異常的好。相比之下，孫大掌櫃倒顯得疲累不堪。

離開潞安，行三日，抵達澤州。澤州比潞安更炎熱，花木繁盛碩大，頗類中原景象。康笏南記得，有年中秋過此，居然吃到鮮蟹。一問，才知是從鄰近的河南清化鎮購來。由澤州下山，就入豫省了，那才要開始真正享受炎熱。

但在澤州，孫大掌櫃依然是疲憊難消，炎熱難耐的樣子。赴澤州商界的宴席，他稱病未去。

康笏南只好帶了包武師去，好像是赴鴻門宴。

見孫北溟這樣不堪折騰，康笏南倒很得意。

「大掌櫃，平日說你養尊處優，你會叫屈。這還沒有出山西，你倒熱草了。等下了河南，到了江漢，看你怎麼活！」

「我是胖人，天下胖人都怕熱，不獨我一人嬌氣。」

「胖，那就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

「誰養尊處優能有你會養？養而不胖，那才是會養。」

「你這是什麼歪理？你是吃喝我們康家不心疼！咱們來得不是時候，秋天來澤州，能吃到活蟹。山西人多不識蟹，咱們晉中一帶，就是財主中，也有終生未食蟹者。」

「還說我養尊處優呢，我就沒有吃過蟹。」

「你要沒有吃過蟹，那我就連魚也不識了！」

「你看我這一路，只吃清淡的湯水，哪有你的胃口好？走一處，吃一處，還要尋著當地的名食吃。真是會享受。」

「能吃，才能走。食雜，才能行遠。出遠門，每天至少得吃一頓結實的茶飯。你只吃湯水，能走多遠？」

「我看老亭也是只吃湯水。」

「老亭他也嬌氣了，這一路，還沒有我這個老漢精神。」

老亭的疲累感，也一直沒有過去，食慾不振。所以，說到他，他也沒有言聲。

「老亭人家也是老漢了。比起來，還是我孫某小幾歲。老東台，我再不精神，也得跟你跟到底。過兩天，就緩過氣來了。」

「澤州這個地方，明時也很出過些富商大戶。看現今的市面，愈來愈不出息了。」

「澤州之富，靠鐵貨。洋務一起，這裡的冶鐵，就不成氣候了。早年，還想在這裡設莊口，看了幾年，終於作罷。」

「澤州試院，非常宏麗。院中幾棵古松，更是蒼鬱有神。想不想去看看？」

「要去你去吧。我也不想求功名，還是在客舍靜坐了，喘喘氣。」

「看看你們，什麼興致也沒有。那日過屯留，很想彎到辛村，再看看卞和墓。看你們一個個蔫枯的樣子，也沒有敢去。」

「就是春秋時，那個抱璞泣血的楚人？他的墓會在屯留？」

「怎麼不會！早年，我去過一次，是為看墓前那尊古碑。可惜，碑文剝落太甚，已不可辨。卞和這個人，抱了美玉和氏璧，屢不為人識，獲刖足之禍，終於不棄，還要泣血求明主，豈知春秋及今，天下哪裡有幾個明主？」

「和氏之禍，在那些不識璞玉的相玉者。我只怕就是那樣的相玉者。邱泰基，我就相走了眼。」

「邱泰基，他會是不被我們所識的美玉？」

「他不是美玉，我以前將他錯看成了美玉。就是因他，引你老東台有此次江漢之行。」

「哪裡只是因為他！他一個駐外的小掌櫃，能關乎西幫之衰？」

「我們行前，邱泰基又跑來見過我。他說，風聞我們有此暑天出巡，非常不安。為了自責，決意不再享用假期，願即刻啟程上班，請櫃上發落個沒人願去的地方。」

「呵，他這還像長了出息。你把他發落到哪兒了？」

「派到歸化莊口，降為副幫。」

「那就好。他畢竟還是有些本事，放到太小的莊口，可惜了。我們出發那天，他趕來送我們沒有？」

「沒有吧？我可未加留意。他不會來這種場面出頭露面吧？」

離開澤州，是更崎嶇險峻的山路，坐車的也只好棄車騎馬。午後過天井關，雖已入河南境，但依然在太行深山間。夜宿山中攔車鎮，又寂靜，又涼爽。翌日一早，即啟程攀登太行絕頂。雖看盡巉巖千仞，壁立萬丈，眾人倒似乎已經習慣，不再驚心動魄。但康笏南還是興致不減，欣賞著險峻山峰，想起黃山谷兩句詩：

一百八盤攜手上，

至今猶夢繞羊腸。

今日是同孫北溟相攜上此險峰，他老弟卻依然萎靡不振，真叫人掃興。他忽然想起黃山谷，是還惦記著被蘇黃激賞的《瘞鶴銘》嗎？

山頂有關帝廟，傳說籤極靈。大家都去抽了一個簽。孫北溟抽了一上上吉利簽，好像才終於緩過氣來，精神振作了不少。

但下了太行山，氣溫就越升越高，到月山、清化一帶，已像入了蒸籠。這一帶屬河南懷慶府地面，處於太行之陽，黃河之畔，溫熱濕潤，遍地多是竹林，很類似南國景象。從晉省山地忽然下來，那真有冰炭之異。過沁河時，人人都汗水淋漓，疲憊極了。連鏢局的武師拳手，也熱草了，蔫蔫的，像丟了魂。孫大掌櫃和老亭，重又失了精神。只有康笏南，依然氣象不倒。他出發時說，看先把誰熱草！所有人都先於他給熱草了。

這真是大出人們意料，都說，老太爺不是凡人！

他說，我要不是凡人，早登雲駕霧去了漢口。禦熱之法，最頂事的，就是心不亂。心不亂，則神不慌，體不熱。

說的是有理，可沒有修下那種道行，誰能做到呢。

黃昏時候，到達懷慶府。懷慶府古稱河內，是由湖廣入晉的門戶。附近的清化，又是那時一個很大的鐵貨集散地。北上南下走鐵貨的駝隊騾幫，大都從這裡啟運。所以，康家天成元票莊在此設有分莊。領莊的樊老幫早已接了信，所以等在城外迎接。

孫北溟只顧熱得喘氣，並沒有多留意這位樊老幫。洗浴過，吃了接風酒席，孫北溟狠搖大蒲扇，還是汗不止。正想及早休歇，康笏南過來了。

「你看這位樊掌櫃，好像不喜歡我們來似的。」

孫大掌櫃忙說：「他怎麼敢！我看他跑前忙後，也夠慇勤。」

「慇勤是慇勤，好像有些懼怕我們。」

「這是一個小莊口，連樊老幫，通共派了三個人。你我來到這麼一個小莊口，人家能不怕？」

「這位樊掌櫃，是什麼時候派駐來的？」

「有兩年了吧。他以前多年駐甘肅的肅州，太偏遠，也太苦焦。換班時，把他換到近處了。樊掌櫃是個忠厚的人。」

「多年駐肅州？那他跟過死在肅州的劉掌櫃吧？」

「他是多年跟劉掌櫃，也最受劉掌櫃心疼、器重。我就是聽了劉掌櫃的舉薦，才提他做了肅州莊口的副幫。」

「去年，樊掌櫃張羅了多少生意？」

「一個小莊口，我記不得了。叫他來，問問。」

「他要是忠厚人，就先不用問了，小心嚇著他。」

肅州，即現在的酒泉。肅州分莊，是康家天成元票莊設在西北最邊遠的莊口了。進出新疆的茶馬交易，以及調撥入疆的協餉軍費，由內地匯兌，一般都到肅州。所以，肅州莊口的生意也不小。只是那裡過分遙遠，又過分苦焦，好漢不願去，賴漢又幹不了。每到換班，大掌櫃孫北溟就很犯愁。後來，幸虧有了這位劉掌櫃，生意既張羅得好，又願意長年連班駐肅州。可惜，劉掌櫃最後一次上班，已經六十多歲了，沒有幹到頭，死在了肅州任上。這叫孫北溟非常內疚，是他把劉掌櫃使喚過度了。本來早該調老漢回內地調養身體的。因為好使喚，就過度使喚，太對不住老漢了。所以，除了在劉掌櫃身後，破例多保留了幾年身股，還對他生前器重的樊副幫，特別體恤。

說實話，自從把樊掌櫃改派懷慶府後，孫北溟真是沒有多注意。

康笏南問過後，孫北溟也沒有太在意，當晚他就歇了。次日，他和康笏南又赴當地商界應酬。席間，他只是略坐了坐，就藉故先回來了。

要來櫃上賬簿一看，孫北溟真吃了一驚。半年多了，這個懷慶府莊口，收存不過三萬，交付不到兩萬，通共才做了不到五萬兩銀子的生意。掛了天成元的大牌，三個人，張羅了多半年，只做了區區五萬兩生意，豈不成了笑談！

康笏南的眼光，真是毒辣，一進門，就看出膩歪了。

他問樊老幫：「怎麼就張羅了這點生意？」

樊老幫一臉緊張：「大掌櫃，今年不是合賬年嗎，所以我們收縮生意，不敢貪做。」

「收縮，也不能縮到這種地步！三五萬生意，能贏利多少？這點贏利，能支應了你這個莊口的花費，能養活了你們三人？」

「懷慶府不是大商埠——」

「這裡能做多大生意，我清楚。樊掌櫃，你去年做了多少生意？」

「去年，十幾萬吧，早有年報呈送總號的。」

「一年只張羅了十幾萬生意？簡直是笑談！」

「這裡，不似肅州——」

「樊掌櫃，你有什麼難處？還是你手下的兩個伙友不聽使喚？」

「不能怨誰，是我一人沒本事——」

「劉掌櫃生前，可是常誇嘉你。」

「我對不住劉掌櫃。」

孫北溟見樊老幫大汗淋漓，臉色也不好看，就不再責問下去了。

康笏南應酬回來，興致很好，也沒有再問到樊掌櫃。

孫北溟想了想，康笏南坐鎮，自己親自查問這樣一個小老幫，陣勢太嚇人了。他就給開封莊口的領莊老幫寫了一封信，命他抽空來懷慶府莊口，細查一下賬目，問清這裡生意失常的原因，報到漢口。天成元在河南，只在開封、周口和懷慶府三地設了分莊。開封是大碼頭，平時也由開封莊口關照另外兩個分莊。由開封的老幫來查這件事，總號處理起來，就有了迴旋的餘地。

所以，他們在此只停留了一天，就繼續南行了。

行前，改雇了適宜平原遠行的大輪標車，車轎裡寬敞了許多，舒適了許多。所以，經武陟、榮澤，過河到達鄭州，雖然氣候更炎熱，孫北溟倒覺著漸漸適應了。他看老亭的樣子，似乎也活過來了。

但到新鄭，康笏南中了暑。

三

新鄭是小地方，康家在這裡沒有任何字號。他們雖住在當地最好的客棧裡，依然難隔燠熱。就是為康笏南做碗可口的湯水也不易。孫北溟感到，真是有些進退兩難。

鏢局的武師，尋到江湖的熟人，請來當地一位名醫。給康笏南把脈診視過，開了一服藥方，說服兩劑，就無事了。康笏南拿過藥方看了看，說這開的是什麼方子，堅決不用。他只服用行前帶來的祛暑丹散，說那是太谷廣升遠藥鋪特意給配製熬煉的，服它就成。另外，就是叫搗爛生薑、大蒜，用熱湯送服，服得大汗淋漓。

在新鄭歇了兩天，康笏南就叫啟程，繼續南行。可老太爺並沒有見輕，誰敢走？

包世靜武師提出：「到鄭州請個好些的大夫？」

康笏南說：「不用。鄭州能有什麼好大夫！」

老亭說：「那就去開封請！」

康笏南搖手說：「不用那樣興師動眾，不要緊。新鄭熱不死我，要熱死我，那得是漢口。我先教你們一個救人的辦法，比醫家的手段靈。我真要給熱死，你們就照這辦法救我。」

眾人忙說，老太爺不是凡人，哪能熱死！

康笏南說：「你們先記住我教給的法子，再說能不能熱死我。那是我年輕時，跟了高腳馬幫，從湖北羊樓洞回晉途中，親身經見的。那回也是暑天，走到快出鄂省的半道上，有一老工友突然中暑，死了過去。眾人都嚇壞了，不知所措。領馬幫的把勢，卻不慌張。他招呼著，將死過去的工友抬起，仰面放到熱燙的土道上。又招呼給解開衣衫，露出肚腹來。跟著，就掬起土道上的熱土，往那人的肚臍上堆。堆起一堆後，在中間掏了個小坑。你們猜，接下來做甚？」

眾人都說猜不出。

「是叫一個年輕的工友，給坑裡尿些熱尿！熱土熱尿，浸炙臍孔，那位老工友竟慢慢活過來了。」

眾人聽了，唏噓不已。

孫北溟說：「老東台，你說過，禦熱之法最頂事的，是心不亂。你給熱倒，是不是心亂了？你老人家不是凡人，我們都熱死，也熱不著你。不用說熱死人的故事了。你就靜心養幾天吧，不用著急走。」

「大掌櫃，你說我心亂什麼？」

「這一路，你就只想著西幫之衰，走到哪兒，說到哪兒。這麼熱的天，想得這樣重，心裡能不亂！」

康笏南揮揮手，朝其他人說：「你們都去吧，都去歇涼吧，我和大掌櫃說會兒話。」

眾人避去後，康笏南說：「我擔憂是擔憂，也沒有想不開呀！」

「心裡不亂就好。西幫大勢，也非我們一家能撐起，何必太折磨自家！」

「我跟你說了，我能想得開。我不是心亂才熱倒。畢竟老邁了。」

「年紀就放在那裡呢，說不老，也是假話。可出來這十多天，你一直比我們都精神。以我看，西幫大勢，不能不慮，也不必過慮。當今操天下金融者，大股有三。一是西洋夷人銀行，一是各地錢莊，再者就是我們西幫票號。西洋銀行，章法新異，算計精密，手段也靈活，開海禁以來，奪去我西幫不少利源。但它在國中設莊有限，生意大頭，也只限於海外貿易。各地錢莊，多是小本，又沒有幾家外埠分莊，銀錢的收存，只能囿於本地張羅。惟我西幫票號，坐擁厚資，又字號遍天下，國中各行省、各商埠、各碼頭之間，銀款匯兌調動的生意，獨我西幫能做。夷人銀行往內地匯兌，須賴我西幫。錢莊在當地拆借急需，也得仰賴我票號。

「所以當今依然是天下金融離不開我西幫！我們就是想衰敗，天下人也不允許的。」

「大掌櫃，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這是叫你寬心的話，也是實話。就說上海，當今已成大商埠，與內地交易頻繁，百貨出入浩大。每年進出銀兩有近億巨額，可交鏢局轉運的現銀卻極少，其間全賴我西幫票號用異地彼此相殺法，為之周轉調度。西幫若衰，上海也得大衰。」

「大掌櫃，你這是叫我寬心，還是氣我？天下離不開西幫，難倒西幫能離開天下？」

「洪楊亂時，西幫紛紛撤莊回晉，商界隨之凋敝，朝廷不是也起急了，天天下詔書，催我們開市。那是誰離不開誰？」

「不用說洪楊之亂了。我們撤莊困守，也是坐吃山空！」

「坐吃，還是有山可吃。」

「大掌櫃，你要這樣糊塗，還跟我出來做甚！」

「我本來也不想出來的，今年是合賬年，老號櫃上正忙呢。」

「那你就返回吧，不用跟著氣我了！」

「那我也得等你老人家病好了。」

「我沒有病，你走吧。老亭——」

老亭應聲進來，見老太爺一臉怒氣，吃了一驚。

「老亭，你挑一名武師，一個夥計，伺候孫大掌櫃回太谷！」

老亭聽了，更摸不著頭腦。看看孫北溟，一臉的不在乎。

「聽見了沒有？快伺候孫大掌櫃回太谷！」

老亭趕緊拉了孫北溟出來了。一出來，就問：

「孫大掌櫃，到底怎麼了？」

孫北溟低聲說：「我是故意氣老太爺呢。」

老亭一臉驚慌：「他病成這樣，你還氣他？」

孫北溟笑笑說：「氣氣他，病就好了。」

「你這是什麼話？」

「你等著看吧。老太爺問起我，你就說我不肯走，要等他的病好了才走。就照這樣說，記住了吧。」

老亭疑疑惑惑答應了。

孫北溟走後，康笏南越想越氣。孫北溟今天也說這種話！他難道也看我衰老了？他也以為我會一病不起？

躺倒在旅途的客舍裡，康笏南心裡是有些焦急。難道自己真的老邁了嗎？難道這次冒暑出巡，真是一次兒戲似的舉動？決心出巡時，康笏南是有一種不惜赴死的壯烈感。別人越勸阻，這種壯烈感越強。可是越感到壯烈，就越對自己的身體沒有信心。年紀畢竟太大了，真說不定走到哪兒，就撐不住了。所以，中暑一倒下，他心裡就有了種壓不下的恐慌。

現在給孫北溟這一氣，康笏南就慢慢生出一種不服氣來。他平時怎麼巴結我，原來是早看我不中用了！非得叫他看看，我還死不了呢。

他問老亭：「孫大掌櫃走了沒有？」

老亭告訴他：「沒有走，說是等老太爺病好了才走。」

「叫他走，我的病好不了了！」

他嘴上雖這樣說，心裡可更來氣：他不走，是想等我死，我才不死呢。

這樣氣了兩天，病倒見輕了。

聽說康老太爺病見輕了，孫北溟就一臉笑意來見他。

康笏南沉著臉說：「大掌櫃，你怎麼還不走，還想氣我，是吧？」

孫北溟依然一臉淺笑：「我不氣你，你能見輕呀？上年紀了，中點暑，我看也不打緊，怎麼就不見好呀？就差這一股氣。」

「原來你是故意氣我？」

「老東台英雄一世，可我看你這次中暑病倒，怎麼也像村裡老漢一樣，老在心裡嚇唬自己！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對個鬼！我哪裡嚇唬自己來？」

「我跟你幾十年了，還能看不出來？我知道，我一氣你，你就不嚇唬自己了，英雄本色就又喚回來了。」

「大掌櫃，你倒會貪功！不是人家廣升遠的藥好，倒是你給我治好了病？你去哄鬼吧！」

「哈哈哈！」

四

離開新鄭，到達許州後，就改道東行，繞扶溝，去周家口。周家口不是小碼頭，康家的票莊、茶莊，在周口都有分莊。

雖說越往前走，氣候越炎熱，但大家顯然都適應了這種炎夏的長途之旅。沒有誰再生病，也沒有遭遇什麼意外。康笏南就希望多趕路，但孫北溟不讓，說穩些走吧，這麼熱的天，不用趕趁。

康笏南就向車老闆和鏢局武師建議，趁夜間有月光，又涼快，改為夜行晝歇，既能多趕路，也避開白天的炎熱，如何？他們都說，早該這樣了，頂著毒日頭趕路，牲靈也吃不住。康笏南笑他們：就知道心疼牲靈，不知道心疼人。

於是，從許州出發後，就夜裡趕路，白天住店睡覺。

白天太熱，開始都睡不好覺。到了夜裡，坐在車裡，騎在馬上，就大多打起瞌睡來。連車老闆也常坐在車轅邊，抱了鞭桿丟盹，任牲靈自家往前走。只有康笏南，被月色朦朧的夜景吸引了，精神甚好。

那日過了扶溝，轉而南下，地勢更平坦無垠。只是殘月到夜半就沒了，朦朧的田野落入黑暗中，什麼也現不出，惟有寂靜更甚。

寂歷簾櫳深夜明，

搖回清夢戌牆鈴。

狂風送雨已何處？

淡月籠雲猶未醒。

康笏南想不起這是誰的幾句詩了，只是盼望著能有一場雨。難得有這樣的夜行，如有一場雨，雨後雲霽，淡月重出，那會是什麼味道！這樣熱的天，也該下一場雨了。自從上路以來，似乎還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雨。中原這樣夏旱，不是好兆吧。

沒有雨，有一點燈光，幾聲狗叫也好。很長一段路程，真是想什麼，沒有什麼。康笏南也覺有瞌睡了。他努力振作，不叫自己睡去，怕夜裡睡過，白天更沒有多少睡意。

就在這時，康笏南似乎在前方看到幾點燈光。這依稀的燈光，一下給他提了神。這樣人困馬乏地走，怎麼就快到前站練寺集了？

他喊了喊車倌：「車老闆，你看看，是不是快到練寺集了？」

車倌哼哼了一聲什麼，康笏南根本就沒有聽清。他又喊了喊，車老闆才跳下轅，跑到路邊瞅了瞅，說：「不到呢，不到呢。」

康笏南就指指前方，說：「那燈光，是哪兒？」

「是什麼村莊吧？」

車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又跳上車轅：「老掌櫃，連個盹也沒有丟？真精神，真精神。」

康笏南還沒有對答幾句，倒見車倌又抱了鞭桿，丟起盹來。再看前方燈光，似乎比先前多了幾點，而且還在游動。他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定神仔細望去，可不是在游動！

那也是夜行的旅隊嗎？再一想，覺得不能大意。幾位武師，沒有一點動靜，也在馬上打盹吧？

康笏南喊醒車倌，叫他把跟在車後的夥計招呼過來。

夥計下馬跑過來。康笏南吩咐把包師傅叫來。

包世靜策馬過來，問：「老太爺，有什麼吩咐？」

「包師傅，你們又在丟盹吧？」

「沒有，沒有。」

「還說沒有呢。你看前方，那是什麼？」

包世靜朝前望了望，這才發現了燈光。

「快到前頭的練寺集了？」

「還沒睡醒吧？仔細看看，那燈火在動！」

包世靜終於發現了燈火在游動，立刻警覺起來，忙說：「老太爺放心，我們就去看個究竟！」

康笏南從容說：「你們也先不用大驚小怪，興許也是夜行的旅人。」

包世靜策馬過去，將鏢局兩位武師招呼來，先命馬車都停下，又命四個拳手圍了馬車站定。

包世靜問兩位武師：「你們看前方動靜，要緊不要緊？」

白師傅說：「多半是夜行的旅人。就是劫道的歹人，也沒有什麼要緊。沒聽江湖上說這一段地面有占道的歹人呀！」

「會不會是拳民？」

郭師傅說：「在新鄭，我尋江湖上的朋友打聽過，他們倒是說，太康一帶也有八卦拳時興。」

「太康離扶溝，沒多遠呀！」

郭師傅說：「太康在扶溝以東，我們不經過。我跟朋友打聽扶溝這一路，他們說，還沒傳到這頭。這頭是官道，官府查得緊。」

包世靜聽了，說：「那我們也不能大意！」

白師傅說：「包師傅你就放心。我和郭師兄早有防備的，鬥智鬥勇，我們都有辦法。」

郭師傅就說：「我先帶兩名拳手，往前面看看，你們就在此靜候。」

說完，就叫了兩個拳手，策馬向前跑去。

這時，白武師已從行囊中取出四條黃綢頭巾，交給包世靜一條，天成元的三位夥計，也一人分給一條。他交待大家，先收藏起來，萬一有什麼不測時，再聽他和郭師傅的安排。

包世靜就著很淡的燈光，看了看，發現黃綢巾上畫有「乾」卦符，就明白了要用它做什麼。

「白師傅，怎麼不早告我？」

「這是以防萬一的事，早說了，怕兩位老掌櫃驚慌。」

「他們都是成了精的人，什麼陣勢沒有見過。」

正說著，孫北溟大掌櫃過來了：「師傅們，怎麼停車不走了，出了什麼事？」

包世靜忙說：「什麼事也沒有。這一路，大家都丟盹瞌睡的，怕走錯了道，郭師傅他們跑前頭打聽去了。」

孫大掌櫃打了個哈欠，問：「天快亮了吧？」

「早呢。」

「前站到哪兒打茶尖？」

「練寺集吧。」

「還不到？」

「這不，問去了。」

孫大掌櫃又打了個哈欠，回他的車上去了。

這同時，老亭已經來到康笏南的車前。

「老太爺，還是連個盹也沒有丟？」

「你們都睡了，我得給你們守夜。前頭是什麼人，問清了嗎？」

「聽說鏢局的郭師傅問去了，多半也是夜行的旅人吧。」

「還用你來給我這樣說，這話是我先對他們說的。前方的燈光，也是我先發現的！老亭，這一出來，你也能吃能睡了？」

「白天太熱，歇不好，夜裡涼快，說不敢睡，還是不由得就迷糊了。」

「還說熱！真是都享慣福了。嫌熱，那到冬天，咱們走趟口外。」

「老太爺是不是嫌太放任眾人了？」

「酷暑長旅，不宜責眾過苛。只是，你也不能放任了吧？」

「該操的心，我哪敢疏忽了！」

「六月二十七，無論到哪兒，也得用枸杞煎湯，叫我洗個澡。不能忘了。」

「記著呢。」

在炎夏的六月二十七，用枸杞煎湯水沐浴，據說能至老不病。康笏南堅持此種養生法，已有許多年了。這次出來，特意叫老亭給帶了枸杞。

正說話間，傳來急馳的馬蹄聲。是跟著郭武師的一個拳手，策馬跑回來了。他喘著氣，對白武師說：「白師傅，前頭那夥人，果然是信八卦拳的拳民！」

包世靜立刻說：「真是拳民？」

白武師就問：「郭師傅呢？他有什麼吩咐？」

「郭師傅正跟他們交涉呢。那夥人說，他們是奉命等著攔截潛逃的什麼人，誰過，也得經他們查驗。」

包世靜說：「他們是不是要買路錢？」

「我看不準，反正都包著紅布頭巾，夠橫，不好說話。」

白武師說：「快說郭師傅怎麼吩咐？」

「郭師傅讓包起黃頭巾，護了車馬，一齊過去。」

白武師便招呼大家：「就照郭師傅說的，趕緊行動，但也不用慌。」

包世靜就跑過去，把消息告訴了康老太爺和孫大掌櫃。老太爺當然很平靜，說：「想不到，還能見識一回八卦拳，夠走運。」孫大掌櫃就有些驚訝，問：「不會有什麼不測之事發生吧？」

包世靜掏出那條黃綢頭巾，說：「放心吧，鏢局的武師們早有防備的。」

武師、拳手和三個伙友，都包上黃頭巾。之後，白師傅打頭，包世靜殿後，拳手、伙友分列兩廂，這樣護著四輛標車，向前走去。

沒有走多遠，十幾個火把已經迎過來了。火把下，有二十來位頭包紅巾的農漢圍了上來。紅巾上，畫著「坎」卦符。郭武師和一個年輕的漢子正在說什麼。那漢子，清瘦單薄，神色是有些橫。

康笏南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動聲色。孫大掌櫃雖心裡有些急，但也只能穩坐不動。

老亭當然不能坐著不動，但剛跳下車來，郭武師就趕過來，對那位粗漢說：「這就是我們的師傅，道法高深得很。」說著，就給老亭施了個禮，說：「拜見師傅，我們遇見同道了，這位壯士也是個得道的大師兄。」

老亭揚著臉，問：「小兄弟，他冒犯了你嗎？」

那漢子說：「有幾個作惡的二毛子，從太康偷跑出來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

老亭仍揚著冷臉，問：「你看我們誰是？」

年輕漢子也依然一臉凶相，走到康笏南和孫北溟坐的車前，叫舉來火把，向裡張望。

郭武師說：「這是我們師傅的兩位師爺，讀書寫字的。」

老亭就說：「二位也下車吧，叫這位小兄弟認一認。」

康笏南下來，笑吟吟地說：「好一個少年英雄！」

孫北溟下來，只是一臉的冷漠，沒有說話。

郭武師說：「看清了吧？我告訴你的都是實情。」

那漢子又去看裝行李的車。包世靜要攔擋，白武師暗中拉住了。行李車也看過了，漢子還是一臉凶相。

老亭問：「我們能走了吧？」

「等天亮了再說！」漢子的口氣很蠻橫。

包世靜又要衝前去，白武師拉住他。

郭武師就說：「等天亮也不怕。只是，我們要趁夜間涼快趕路。你信不過我們的人，那你能信得過我們的『乾』卦拳吧？師傅，」郭武師抱拳向老亭施了個禮，「我請來祖師，與這位大師兄說話了。」

說完，他就向東垂手站直，嘴唇微動，好像是在唸咒語。跟著，兩頰開始顫抖，面色變青，雙眼也發直了。見這情狀，那十幾個火把都聚攏過來。只見郭武師忽然向後直直倒下，合目挺臥在地，一動不動。

很有一陣，他的手腳才微微動起來，漸漸地，越動越急促。到後來，又突然一躍而起，如一根木樁，站立在那裡。片刻後，大聲問：

「你們請我來此，做甚？」發聲洪亮粗厲，全不像他平時的聲音了。

白武師忙過來，跪下，說：「神祖降臨，法力廣大，我們願領教一二。」

「看著！」

郭武師大喝一聲，即換成形意拳的三體站樁勢，先狂亂跳躍一陣後，就練了一套虎形拳。騰躍飛撲間，時而逼近這個，時而逼近那個，直叫那些農漢驚慌不止，連連後退。臨收拳時，還使了一個掌上崩功，瞬間將一農漢手中的火把，彈向空中，在黑暗的夜空劃出一道光弧，更引起一片驚叫。

郭武師收拳後，白武師又跪下說：「請神祖使刀棒，叫我們再領教一回。」

郭武師用更洪厲的聲音說：「你等可使刀棒，我不使！」

白武師就請那位年輕的大師兄，先使長棒去攻。農漢已有些猶豫，白武師說：「你是得道的人，神祖傷害不著你，演習法力呢，盡可攻打，不用顧忌！」

這個單薄的漢子，接過一條棍棒，向東站了片刻，唸了幾句咒語，就使棒向郭武師胡亂掄來。郭武師不動聲色，從容一一避過，不進，也不退，雙手都一直垂著。如此良久，見那漢子已顯瘋狂狀態，郭武師便瞅準了一個空當，忽然使出一記跟步炮拳，逼了過去，將對手的棍棒擊出了場外。趁那漢子正驚異的剎那間，又騰空躍起，輕輕落在對手的身後。

那漢子發現郭武師忽然不知去向，更慌張了，就聽見身後發出洪厲聲音：

「你只得了小法力，還得勤練！」

那漢子還沒有退場，白武師已提劍躍入場中，演了一套形意劍術。郭武師依然垂立了，不大動，只是略做躲避狀。收劍時，當然是白武師劍落人倒，敗下陣來。

「爾也是小法力，不可作惡！已耽擱太久，我去了。」

說畢，郭武師就頹然倒地。

白武師趕緊高聲喝道：「快跪送神祖！」

這一喝，還真把所有在場的人威懾得跪下了。那邊二十來個農漢，這邊武師、拳手、伙友、車倌，連老亭、康笏南、孫北溟，全都跪下了。

等郭武師緩過神來，那些農漢當然不敢再阻攔了，只是想挽留了到村莊住幾天，教他們法術。

郭武師說：「我們是奉了神祖之命，趕往安徽傳教，實在不敢耽擱！」

重新上路後，老亭就說：「幾個生瓜蛋，還用費這樣的勁，演戲似的！叫我看，不用各位師傅動手，光四位拳手，就能把他們掃平了。」

郭武師說：「掃平他們幾個，當然不愁。就真是遇了這樣一二十個劫道的強人，也不愁將他們擺平。可這些拳民背後，誰知道有多少人？整村整縣，都漫過來，怎麼脫身？所以，我們商量出這種計策，以假亂真，以毒攻毒。」

包世靜說：「老亭，你剛才裝得像！」

康笏南說：「我喜歡這樣演戲，就是戲散得太早了。」

五

雖然這樣，在周家口還是沒有久留。

周家口是大莊口，康家的票莊，在此就駐有十幾人，生意一向也張羅得不賴。只是近來人心惶惶，生意不再敢大做。西幫在此地的其他字號，也都取了收縮勢態。康笏南對這裡茶莊、票莊的老幫，只是一味誇嘉了幾句，沒有再多說生意。他說得最多的，還是練寺集的遭遇，說得眉開眼笑，興致濃濃。

孫北溟給周家口老幫的指示，也只是先不要妄動，不要貪做，也不要收縮得過分厲害，特別不要傷了老客戶。等他和老東台到漢口後，會有新指示傳給各碼頭的。

在周家口打聽時，雖然有人說信陽、南陽一帶，也有八卦拳流行，但到漢口的一路，大體還算平安。特別是進入湖北後，一路都見官府稽查「富有票」、「貴為票」的黨徒。兩票中嵌了「有為」二字，係康梁餘黨。官兵這樣嚴查，道路倒安靜一些。

六月二十七，正是過豫鄂交界的武勝關，所以老亭為康笏南預備枸杞湯浴，是在一個很簡陋的客棧。康笏南沐浴後，倒是感覺美得很。他請孫北溟也照此洗浴一下，孫北溟推辭了，說他享不了那種福。

康笏南笑他：「我看你是怕熱水燙！盛夏雖熱，陰氣已開始復升。我們上年紀人，本來氣弱，為了驅熱，不免要納陰在內。這樣洗浴，就是為祛陰護元。我用此方多年了，不會騙你！」

孫北溟雖然不聽他說，康笏南還是彷彿真長了元氣，此後一路，精神很好。

到達漢口，已是七月初九。兩千多里路程，用去一個月稍多，比平常時候要慢。只是，時值酷暑，又是兩個年邁的老漢，做此長途跋涉，也算是一份奇蹟了。西幫的那些大字號，已經指示自家的駐漢莊口注意康家的這次遠行。內中有一種意味，好像是不大相信康笏南和孫北溟真能平安到達漢口。所以，他們到達漢口後，在西幫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在上海開埠以前，京師、漢口、蘇州、佛山，是「天下四聚」，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國中四個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其中漢口水陸交匯，輻射南北，又居「四聚」之首。所以，天成元票莊的漢號老幫陳亦卿，雖貌不驚人，那可不是等閒之輩。這裡的莊口，人員也最多，老幫之下，副幫一人，內、外賬房各二人，信房二人，跑市二人，跑街四人，招待二人，管銀二人，小夥計二人，司務八人，共計二十七人之多。

老東家和大掌櫃的到來，叫字號上下這二十來個掌櫃伙友，尤其是招待、司務，忙了個不亦樂乎，還是忙不贏。

千里跋涉，本來已人困馬乏，又掉進了漢口這樣的大火爐。所以，光是降溫驅暑，就夠忙亂了，還得應付聞訊而至的賓客。陳老幫一般都擋駕了，說先得叫兩個老漢消消乏，洗洗長路征塵，歇息幾天。

只休歇了兩日，康笏南就坐不住了，要外出訪遊。

為了叫他再養息幾天，陳亦卿老幫說：「你去見誰呢，官場商場有些頭臉的人物，多去避暑了。」

康笏南說：「那我去看長江。楊萬里有句詩說，『人言長江無六月，我言六月無長江。』還說，『一面是水五面日，日光煮水復成湯。』難得在這六七月間，來到長江邊上，我得去看看，那些西洋輪船泊在熱湯似的江水中，是一種什麼情形。」

陳亦卿說：「西洋輪船，它也怕熱。老東台想看輪船，那就等個陰涼天。頂著漢口這能曬死人的日頭，去看輪船，還不如尋個涼快的地方，去見位西洋人。」

「見西洋人？不是傳教士吧？這些洋和尚，正招人討厭呢。」

「不是傳教士，是生意人，跟咱們同業，也做銀錢生意。他在英人的匯豐銀行做事，叫福爾斯。聽說老東家和孫大掌櫃要來漢口，一定要拜見。老東家要是坐不住，我看就先見見這位福爾斯，還算個稀罕人。西幫那些同業老幫，以後再見也無妨。老東台看如何？」

「陳掌櫃，你跟他有交情？」

「有交情是有交情，也都是為了做生意。咱號遇有閒資放不出去，有幾回就存到這家英人的匯豐銀行，生些利息。交易都兩相滿意。」

「我們沒有像胡雪巖那樣，借西洋銀行的錢吧？」

「在漢口，我們西幫銀錢充裕，很少向他們拆借。」

「陳掌櫃張羅生意是高手，那就先見見這個洋人。你們總說西洋銀行不能小覷，今日就會會他。你問問孫大掌櫃，看他願意不願意去。」

「老東台去，他能不陪了去？」

「我是怕他還沒有緩過氣來。你不知道，他沒我耐熱！」

康笏南和孫北溟來漢口見的第一位賓客就是洋人，陳亦卿為何要這樣安排？

原來他和京號的戴膺老幫，都早已感到西洋銀行的厲害了。他二位在國中最大的兩個碼頭領莊，不光是眼看著西洋銀行奪去西幫不少利源，更看到西洋銀行的運作章法，比西幫票號有許多精妙處。西幫靠什麼稱雄天下？還不是靠自家精緻的章法和苛嚴的號規！可自西洋銀行入華以來，日漸顯出西幫法度的粗劣不精來。西幫若不仿人家的精妙，維新進取，只怕日後難以與之匹敵的。

就說這家英人的匯豐銀行，於今資本、公積加另預備股本，總共擁資已達二千五百多萬兩之巨。其一張股票，原作價二百二十五兩，現今已漲至二百六十兩。滬上、漢口各碼頭華人，多信匯豐，不信本地錢莊。就是西幫票莊，許多時候也不得不讓它幾分。

前年，盛宣懷已獲朝廷允准，在上海開辦了中國通商銀行，那是全仿西洋的銀行。盛宣懷設通商銀行，頭一個目的，就是想將省庫與國庫間的官款調動，全行包攬去，這就是衝著西幫來的。好在它開張兩年，很不景氣。西幫兜攬官款有許多巧妙，各省也不會輕易相信盛宣懷。但這是一個不能輕看的兆頭！西洋銀行與官家銀行，一旦成兩相夾擊之勢，西幫只怕就沒有活路了。

陳亦卿與戴膺早已多次聯絡，達成一個維新動議：天成元票莊，何嘗不可改制為天成元銀行？或者聯絡幾家西幫中大號，集股合組一間西洋式銀行？只是，他們幾次上達總號的孫大掌櫃，都無回音。現在是天賜良機了，老東家和大掌櫃一同來到漢口，第一件事，當然是要向他們宣傳西洋銀行的精妙。

不過，匯豐銀行的這個福爾斯先生，倒不是陳亦卿策動來的。他真是很想見見西幫這等神秘的巨頭。

那日的相見，陳亦卿安排在一家臨湖的酒樓，三面是水，四方來風，到底涼快一些。康笏南和孫北溟都是一身薄綢衣衫，那福爾斯卻緊裹了西洋禮服，這叫康笏南很感動，就說：

「趕緊寬衣吧，不用這樣講究，我們又不是官場中人。」

陳亦卿趕緊把康笏南的話，對福爾斯說了一遍。

康笏南就問：「他聽不懂咱們中國話呀？」

陳亦卿說：「他會說中國話，我是怕他聽不懂你的太谷話。」

福爾斯笑了，說：「我能聽懂，太谷，祁縣，平遙，是中國金融的大本營，我們在貴國做金融生意，聽不懂太谷話，那還成？」

康笏南高興了，說：「能聽懂，那就好。我說呢，誰也聽不懂誰的話，光靠通事給你翻話，那見面有甚意思！聽懂了我的話，那就換身寬大、涼快的衣裳吧。不用受那份罪，捂那麼熱！」

福爾斯說：「我們在漢口，已經熱習慣了。你們太谷，夏天一定很涼爽吧？早想去貴省的祁、太、平旅行一趟，一直沒有去成。」

孫北溟說：「那你夏天要避暑，就來我們太谷吧，敝號會當貴賓招待你。」

康笏南也說：「可不是呢，在太谷，還不覺怎麼涼快，可一跟這漢口比，咱太谷真成了清涼勝境了。福爾斯掌櫃，你還是脫了禮服吧，我看著還熱呢。」

福爾斯說：「你們中國有句話叫：客隨主便。那我就聽康掌櫃的，只穿襯衣了，真對不起。」

見福爾斯終於脫去緊裹著的外衣，康笏南才鬆了一口氣。真是，穿裹那麼緊，看著都熱。他笑了說：

「這就好了，隨便些，不用客氣。你在你家銀行，是幾掌櫃？」

陳亦卿忙說：「福爾斯先生是匯豐漢口分行的幫辦，類似咱號的二掌櫃，又比二掌櫃地位高。」

孫北溟問：「那他頂了多少身股？」

陳亦卿說：「英人銀行，未設身股，只發辛金，不過辛金頗豐厚的。」

康笏南說：「你們銀行的掌櫃是誰，我能不能會一會？」

陳亦卿忙說：「我不是說了嗎，他們的掌櫃，避暑去了。」

福爾斯也忙說：「我們在漢口，只是間小分行。經理也是小人物，他漢話也說得不熟，所以由我來代他拜見二位大掌櫃，請多包涵。」

康笏南說：「你們還是小生意？把莊口從英國開到我們漢口了，還是小生意！」

福爾斯笑了笑說：「你們天成元大號，不是也把分號開到了俄國的莫斯科嗎？你們山西的其他票商，有把分號開到日本的，也有開到南洋的。」

康笏南也笑了：「福爾斯掌櫃，你倒會說話！」

福爾斯說：「我來中國三十年了，來漢口也十多年，對你們山西票幫，真是敬佩無比。以我在中國三十年的經驗，還想不起一件山西票號失利的事。我們失利的事，有多少！」

孫北溟就說：「自你們西洋銀行入華以來，我們失利的事，還少啊？光是我們西幫一向獨佔的利源，被你們分去了多少！以前貴東印度公司來漢口採買茶葉，購茶款項一向由我西幫從廣州匯兌來漢口，再兌羊樓洞。現在，你們在漢口每年採買的茶葉，只是宜紅茶一宗，就有七八十萬箱吧，可巨款的匯兌，哪還有我們的份兒！」

福爾斯說：「孫掌櫃，我們匯豐、麥加利、道勝，還有法國的法華銀行，也常常託你們西幫票號匯兌款項的。」

孫北溟說：「那才是多大一點生意。」

福爾斯說：「到底是巨頭說話，聽這種口氣，都叫我們害怕！在漢口，你們十幾家西幫票號，可調度的資金就在七八百萬兩！你們動一動，漢口的金融就地動山搖。我們能做的，那才是多大一點生意？」

康笏南就說：「福爾斯掌櫃，你不知道吧？湖北羊樓洞、羊樓司一帶茶場，最早還是由我西幫開墾。早年間，我西幫往蒙俄銷茶，多是在福建、江西採買。路途遙遠，運費太大，我們北方的駝隊馬幫，也不堪江南之泥濘燠熱。西幫先人途經蒲圻羊樓司、羊樓洞一帶，發現此地臨近洪湖洞庭，又是山地，頗類閩、贛茶場天時地利。於是，在此租山地，雇土民，移種閩贛良茶。自此，鄂南才成產茶重鎮，漢口才成外銷茶貨的大碼頭。」

福爾斯說：「這些，我當然知道。正是你們西幫如此偉大的精神，才令人敬佩不已！」

康笏南說：「我們康家，就是靠茶莊起家，你也知道？」

福爾斯說：「當然知道。不然，我和陳掌櫃還能算朋友？」

孫北溟說：「我們西幫經營數百年的茶貨生意，就是被你們英商俄商日漸奪去。我們移師票號，又歷百年創業，剛把生意做遍天下，你們西洋銀行，又來奪佔我們的利源。真是步步緊逼啊！」

福爾斯又笑了：「那是因為貴國的紅茶，太美妙了，已經成為我們歐人須臾不能離開的飲品。我們只是步你們西幫後塵而已。」

康笏南說：「福爾斯掌櫃，你太會說話。」

福爾斯說：「還是你們西幫太會做生意！」

康笏南說：「聽陳掌櫃他們說，你們西洋銀行的章法十分精妙厲害！」

福爾斯說：「還是你們西幫票號的運作令人驚異！在我們歐人看來，簡直神秘莫測。聽陳掌櫃說，你們天成元大號的資本金，不過三十萬兩銀子，可你們分號遍天下，一年要做多大生意，收貸總在幾百萬、上千萬吧？又不須抵押，就憑手寫的一紙票據！你們財東將這樣大的生意，全盤委託給孫掌櫃這樣的經理人，又給他絕對的自由。孫掌櫃再把分號的生意，同樣全盤委託給陳掌櫃這樣的老幫。官府、民間，對你們票莊的信任，也不靠任何法規，完全靠相信你們個人。所以，你們能做的金融生意，別人不能做。你們的生意，完全是因人而成，因人而異。你們這種生意，是personalism，人本位。在我們歐人看來，靠這種人本位做生意，特別是做金融生意，那簡直不能想像！」

康笏南說：「這就是中夷之分！我們是以仁義入商，以仁義治商！」

福爾斯說：「我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的商人，能像我相信你們山西商人這樣快！我在中國三十年，與你們西幫做過無數金融生意，但還從來沒有遇到一個騙人的山西商人。」

陳亦卿真是沒有想到，這位福爾斯在整個酒席期間都是這樣恭維西幫，恭維天成元，恭維老東家和孫大掌櫃。平時對票號體制的指摘，對銀行優越處的談論，怎麼一句也不提了？出於客氣和禮節嗎？

不過，英人的狡猾，他也是深知的。

六

康笏南想拜見一下湖廣總督張之洞，居然獲准。

光緒八年，張之洞任山西巡撫時，康笏南曾想拜見，沒有獲准。那時，張之洞初由京師清流，外放疆臣，頗有些治晉的自負，也很清廉。所以，不大好見。

可惜，他的治晉方略沒有來得及施行，就遇了母喪。守制滿三年，他在京求謀新職，曾經向日昇昌票號商借一筆巨款，以在軍機大臣間活動。日昇昌的京號老幫，感到數額較大，不敢爽快答應，說要請示平遙老號。張之洞是何等自負的人物？日昇昌這樣婉言推托，叫他感到很丟面子，也對西幫票號生了反感。

天成元的京號老幫戴膺，聽說這件事後，立刻就去拜見了張之洞。表示張大人想借多少銀子，敝號都聽吩咐。張之洞故意說了一個更大的數目：十萬！戴膺老幫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

不過，當時聽了這個數目，戴膺在心裡也嚇了一跳。十萬，這真不是一個小數目！以張之洞的人望，他當然不會不還。可那時的張之洞，還頂著清流的名聲，他是否還能謀到封疆大吏之職，真看不清楚。但你又不能像日昇昌那樣，婉言推托。戴膺老幫不愧是久駐京師的老手了，他在心裡一轉，就生出一個兩全之策。他沒有給張之洞十萬現銀，也沒有開十萬數目的銀票，而是給立了一個取銀的折子：張大人您可以隨用隨取，想取多少取多少，十萬兩銀子，任你隨時花用。

張之洞根本覺察不到戴膺老幫是使了心眼，對此舉只是格外高興。天成元比那天下第一票莊的日昇昌，可大器多了！他有意說了這樣大的數目，不但爽快應承了，還為取銀方便，立了這樣一個折子，急人所難，又與人方便，很難得。十萬兩是一筆巨款，一次借回去，還得費心保管它呢。

後來，張之洞只陸續取用了三萬兩銀子，就謀到了兩廣總督的肥缺。他到任後，不但很快還清這三萬兩銀子，對天成元設在廣州的分號，更是格外關照。

兩廣往京師解匯錢糧、協餉、關稅的大宗生意，那還不是先緊天成元做嗎！

張之洞移督湖廣後，對陳亦卿領莊的天成元漢號，也繼續很關照的。正是有這一層關係，康笏南才想求見，也才能獲准吧。

此時的張之洞，已經是疆臣中重鎮。不過，見到康笏南時，並沒有輕慢的意思，倒很禮賢下士的。

「這樣的大熱天，你老先生從山西來漢口，我真不敢相信！底下人報來說，你康老鄉袞要來見我，還以為是誰編了詞兒蒙我呢，就對他們說，他老先生要真的剛從山西來，我就見，不是，就不見。你還真是剛從山西來？」

「制台大人，我敢蒙你嗎？」

「聽你們漢號的陳掌櫃說，你都過了七十了？」

「這也不敢蒙你，只是枉活到這老朽時候。」

「真是看不出！不知你們這樣的有錢人，是怎樣保養自家的？有什麼好方子嗎？」

「制台大人譏笑我這老朽了。一介鄉農，講究什麼養生，不怕吃苦就是了。」

「你都富甲天下了，還要吃這麼大苦幹嗎！一路沒有熱著吧？」

「在河南中過一回暑，幾乎死到半道上。託制台大人的福，入了湖北，倒是平安了。不過，真像你說的，我要那樣有錢，還來漢口受這份熱做甚？外間把我們說得太富了，制台大人也從俗？」

「哈哈，康老財主，我也不向你借錢，用不著裝窮。你這一路來，看見正興建的蘆漢鐵路了吧？過幾年，你再來漢口，就可坐自跑的洋火車了，免了長旅之勞。」

「我們見到了。制台大人治洋務，那是名聞國中的。制台修此蘆漢鐵路，也用了昭信股票的籌款吧？去年朝廷行新政，發行昭信股票，逼著我們西幫認股。京師我們西幫四十八家票號，每家都認了一萬兩銀，共四十八萬兩。可我們剛認完，新政就廢了，昭信股票也停發了。這不是又捉了我們西幫的大頭嗎？」

「認了也不吃虧吧？反正用到我這蘆漢鐵路的昭信股票，本部堂是不會叫人家吃虧的。你們西幫富甲天下，就是捨不得投資辦洋務。洋務不興，中國的積弱難消啊！我看康老先生是位有大志的賢達，如有意於洋務實業，漢口漢陽，可是大有用武之地。鐵路之外，有冶鐵，造槍炮，織布，紡紗，製絲，製麻。」

「制台大人可是有言在先的，今日不向我借錢。」

「我這是為你們西幫謀劃長遠財路！」

「洋務都是官辦，我等民商哪能染指？」

「你們做股東，本部堂替你們來辦！」

「還是借錢呀？」

「哈哈，我就知道你們不會借！」

「制台大人對我們一向厚愛，老朽一刻也未忘。」

「聽說康老鄉袞的金石收藏也頗豐厚。」

「這又是聽誰說的？一介鄉農，還值得你這樣垂愛？」

「我是聽端方說的。有什麼珍品，也讓我開開眼界。」

「哪裡有什麼值得你稀罕的。」

「康老財主又裝窮了，你們老西兒，都太摳了。你藏有的碑帖，最值錢的是什麼？」

康笏南當然不會說出自家的鎮山之寶，但他也沒有猶豫，從容隨口而說：「不過是一件《閣帖》而已。買的時候，是當宋人刻本弄到手的，請方家鑒定，原來是假宋本，其實不過是明人的仿刻本。」

「你老先生還上這樣的當？」

「那實在是仿得逼真。翻刻後，用故紙，使了蟬翅拓法，又只拓了極少幾冊，就毀了刻版。」

「聽說你對道州《瘞鶴銘》未出水本，也甚傾慕？」

「制台大人，哪裡有這樣的事！那樣的珍品，有機會看一眼足矣。決無意奪人之愛的。」

康笏南見張之洞，當然是想聽聽這位疆臣重鎮對時局的看法。但人家不提官事，他也不好問。提起在河南遭遇的拳匪，張大人也只是說，愚民所為，不足畏懼。冷眼看這位制台大人，倒也名不虛傳，是堪當大任的人物。他雍容大度，優雅自負，尤其於洋務熱忱不減，看來對時局也不像有大憂的。去年漢口發生一場連營大火，將市面燒了個一片蕭條。現在看去，已復興如初了。湖廣有張制台在，市面應是放心的。

可惜，像張之洞這樣的大才，官場是太少了。何況，像他這樣的大才，不受官場掣肘，怕也很難。去年康梁變法，他那樣騎牆，那還不是為了自保呀？

有你張之洞這等大才，若敢跳出由儒入仕的老路，走我西幫之路，天下還不是任你馳騁！辦洋務，你得自家會掙錢，靠現在的朝廷給你錢，哪能辦成大事？你看人家那些西洋銀行，誰家是朝廷的！

第五章 絕處才出智

一

聽說康老東家和孫大掌櫃要在這樣的大暑天南下漢口巡視生意，邱泰基是再也坐不住了。兩位巨頭，採取這樣非常的舉動，那實在是多年少見！這裡面，分明有對他這類不良之徒的不滿。

兩位巨頭都出動了，他還能安坐家中繼續歇假嗎？

所以，在兩位老大人出行前，他就去見了孫大掌櫃，請求趕緊派他個遙遠苦焦的莊口，說成甚，他也是不能再歇假了。

「老東台和大掌櫃，這樣寬大慈悲，沒有將不肖如我開除出號，已經叫我感激涕零、沒齒難忘了，再厚著臉歇假，那還像天成元的人嗎？」

孫大掌櫃聽了他這樣的話，也只是冷冷地說：「不想歇假，你就上班去。那你婆姨呢，她也同意你走？」

邱泰基說：「她同意。就是她不同意，我也得走！」

「哼，不會你剛走，你婆姨她也尋死吧？」

「大掌櫃，不用再羞恥我了。」

「那你就去歸化莊口做副幫吧。總號有個剛出徒的小伙友，我也把他派到歸化歷練。你走時，把他帶上。」

大掌櫃的冷淡，倒在邱泰基的意料之中，可將他改派歸化，就出大意料。歸化雖在口外，但那也是大莊口，更是康家的發跡地。總號一向委派人員都不馬虎的。大掌櫃將他貶到那裡，是不是尚有一息厚愛在其中？所以，邱泰基聽了，更加感激涕零。

六月初三，老東家和大掌櫃前腳走，第二天六月初四，邱泰基就帶了那個小夥計，踏上了北上口外歸化城的旅途。

邱泰基的女人姚夫人，在心裡哪能捨得男人走？半年的假期，只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又扔下她遠走久別，這還是向來不曾有過的事。從上月初七，到這月初三，這二十六天又是怎樣度過的！她苦等了三年，終於等回來的男人，一直就是個丟失了魂靈的男人。先是丟了魂靈，一心想死；後來，總算不想死了，可魂靈依舊沒有招回。

守著一個丟了魂靈的男人，你是想哭都沒有心思。連那相思的濃愁也沒有了。這是怎樣冰冷的一個夏天啊！

等了三年，苦等來的，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冰冷的夏天？

直到他決定要提前上班去，才好像稍微有了幾口活氣。問她願意不願意？你真是變成活死人了，這還用問！可攔住不叫他走，只怕這點兒活氣又沒了。你想走，就走吧。不走，你也是個活死人！

臨走的那一夜，男人的心思已經到了口外的歸化。他說，夏天的歸化，涼快。又說，他已經有十多年沒去過歸化了。還說，東家的三爺正在歸化。就是不說又要分離三年！就要分離三年了，依然是活死人一樣。

初四那天大早，她把男人送出了水秀村。她沒有哭，只是望著男人走遠，只是想等著男人回頭望一眼。

可他就沒有回頭。

只有冰冷的感覺，沒有想哭的心思。

邱泰基受了這次打擊，減股，遭貶，終於不愛排場了。他決定不死以後，就對姚夫人說：「你不想使喚許多下人，就挑幾個中意的留下，其餘都打發了吧。」姚夫人心裡說，你減了股，就是想排場，哪有富裕銀錢？不過，她不想叫已經丟了靈魂的男人，眼看著遣散僕傭，一派淒涼。現在，男人已經走了，姚夫人開始做這件事。

邱泰基一走，這處大宅大院裡，其實就剩下了兩位主人：姚夫人和她九歲的女兒。公婆已先後謝世，大伯子更是自立門戶。姚夫人揣著冰冷的心思，大刀闊斧地將僕傭削減了，只留了兩男兩女四個下人。兩個女僕，一個中年的，管下廚，洗衣，家又在本村，夜晚不在邱家住宿；一個年輕的，在跟前伺候姚夫人母女。兩個男僕，一個上年紀的瘸老漢，有些武藝，管看門守夜；一個小男僕，管擔水，掃院，採買，跑佃戶。

這四個僕傭，都是極本分老實，又長得不甚體面的人。那兩個女僕，都帶著幾分憨相；那個瘸老漢，更不用說了，不但瘸，還非常不善言語，整天說不了幾句話。相比之下，只是那個小男僕，機靈些，也生得體面些。他除了做些力氣活，還得跑外，太憨了，怕也不成。

總之，姚夫人留下的四個僕傭，叫誰看了，都會相信，她要繼續忠貞地嚴守三年的婦節。

這也是一般商家婦人的慣常做法。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這些孤身守家的商家婦，實在是比寡婦還要難將息。市間對寡婦的飛長流短，也不過傷了寡婦自家，可商家婦惹來流言蜚語，傷著的就還有她的男人，三年後那是要活眼現報的。在那一個接一個的三年中，她們是有主的寡婦。所以，為了避嫌，她們不光是使喚憨僕醜傭，就是自己，平時也布衣素面，甚至蓬頭垢面，極力遮掩了生命的鮮活光彩。

晉俗是一流俊秀的男兒都爭入商號。這些一流的俊秀男兒，當然也都是先挑美女娶。這樣，商家總是多美婦。美婦要遮掩自己的光鮮，那是既殘酷，又有難度。就是蓬頭垢面吧，其實也只是表明一點自家的心志，生命的光鮮又怎麼能遮掩得了。於是，有公婆的人家，公婆的看守，那就成了最嚴的防線。只是，公婆的嚴酷看守，也常常激出一些婦人的悲烈舉動。

旅蒙第一商號大盛魁，在道光、咸豐年間，有一位非常出名的大掌櫃王廷相。當年他做普通夥計的時候，丟在家裡的年輕媳婦，就是在公婆的嚴守下，居然生下了一個野合的嬰兒。這個不幸的小生命，不僅被溺死，死嬰還被盛怒的婆婆暗中匿藏，醃在鹹菜罈內，留給日後下班回家的王廷相作罪證！

邱泰基是那樣一個俊雅的男人，姚夫人當然也是一位美婦。不過，邱家公婆在世的時候，姚夫人與他們倒是相處得很好。因為她是太滿意自己的男人了，有才有貌有作為，對她又是那樣的有情，到哪兒去找這樣好的男人呢？她再苦，也甘願為他守節了。就是公婆相繼過世之後，她也是凜然守家，連一句閒話也惹不出來。

這一次，男人是這樣狼狽歸來，又這樣木然去了。家宅更忽然大變，一片淒涼。姚夫人的心裡雖然滿是冰冷，卻再也生不出那一份凜然了。

男人，男人，為你苦守了這樣許多年，你倒好，輕易就把什麼都毀了。你還想死，這樣絕情！這都是因為什麼？就是因為你的絕情！我在家長年是這樣的悽苦，你呢？你是出必輿，衣必錦，宴必妓！宴必妓，宴必妓，這可不光是那些嫉妒你的老幫給你散佈流言，連孫大掌櫃也這樣說你。

孫大掌櫃親口對我這樣說你！你絕情地上了吊，我問孫大掌櫃你為什麼要死，孫大掌櫃就說，你宴必妓！

就是因為你宴必妓，這個家幾乎給毀了。

我知道，孫大掌櫃這樣揭你的短，是要我責罵你，嚴束你。可我什麼都沒有說你。不是我不敢說你，是怕說了，你又去死。你就這樣絕情啊，只是想丟了我，去死？！

姚夫人真是一個剛烈的女人。邱泰基木然地走後，她守著這淒涼冰冷的家，沒有幾天，就決定要做一件叛逆的事。

她嫁給邱泰基已經這樣許多年，只是生下一個女兒。就是千般喜歡這個女兒，也只是一個女兒。有一天，絕情的男人真要丟了她，只管他自家死去，那叫她去依靠誰！她是早想生一個兒子了，男人也想要兒子，公婆在世的時候，更是天天都在想望孫子。可她長年守空房，怎麼能生出兒子來！每隔三年的那半年佳期，哪一回不是滿懷虔誠，求天拜地，萬般將息，可自從得了這個女兒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了。

姚夫人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男人，對不起邱家。她怎麼也成了不長莊稼的鹽鹼地？好在公婆和男人對她並無太大的怨言。因為周圍的商家婦人中，這種不長莊稼的鹽鹼地那是太多了。駐外頂生意的商家，人丁大多不旺。沒有兒女的多，過繼兒女的多，買兒買女的多。還有就是因偷情野合造成墮胎、溺嬰的，也多。

姚夫人是個生性好強的女人，她一直不願意過繼個男丁來，更不願買個男嬰來養。何況，邱泰基弟兄兩個，又都是長年駐外的生意人，老大門下也僅得一子，談何過繼？她一直祈望自己能養出一個親生兒子，不使自家的門下絕後。只有那樣，她才能對得住有才有貌又有情的男人吧。

現在發生了這樣的突變，姚夫人感到自己對男人的熾烈情思已經冰冷下來。男人絕情地放棄了這半年的佳期，可她自己已經年過三十，正在老去。再不生養一個男丁，她就將孤老此生了。這樣絕情的男人，這樣孤單的女兒，能將自己的後半生託付給誰？這一次，短短二十多天的佳期，守著一個丟了魂靈的木頭男人，更不要指望有生養的消息了。

男人已遠去，三年不歸期。要再生養，那就只有一條路，偷情，野合。

可她怎麼能走這條路？

那是多少商家婦走了的路，也是一代又一代都斷不了的路。商家婦人偷情的故事，已經聽了多少！流傳在婦人中的這種故事，有悲有喜，有苦有甜，有血淚，也有肝膽，有爛婦，也有癡情殉情的女人。那裡面有太多淒慘的下場，但也有多少偷情的智慧和機巧。常聽這些故事，你只要想偷情，你就一定會偷情。那些故事把什麼都教給你了。

姚夫人所知道的那些故事，大多是從她的妯娌——老大媳婦那裡聽來的。她不想聽，大娘還是要說。兩個守空房的妯娌，怎麼能一說話，就扯出那種故事來？但大娘她總是愛說給你聽。

公婆在世時，不喜歡大娘，喜歡你，大娘她有氣，想把你教壞；公婆去世以後，大娘說得更放肆了。也影影綽綽聽說，大娘其實也不那麼嚴守婦節。

姚夫人可從沒有動過心。大娘是嫉妒她，因為自己的男人比老大強，不但俊雅得多，本事也大得多，身股更頂得多。她守著的門戶，那是要比老大家風光得多！

誰能想到，風光多少年，忠貞守家多少年，會等來今天這樣一片淒涼。

現在，你狠了心要學大娘，要學壞嗎？不是，決不是！她只是要生養一個男娃，一個可以託付餘生的男娃！

二

其實，在遣散僕傭的時候，姚夫人就有謀劃了：那個小男僕，是她特意留下來的。

像許多故事中那樣，暗中結識一位情意相投的男子，姚夫人連想都不願那樣想。結髮男人都靠不住，野男人怎麼敢靠！何況，比丈夫更有才貌的男人，到哪裡去找？這樣的男人都遠走他鄉，一心為商去了。一些商家婦人盯著年輕的塾師。可這些人窮酸懦弱，又有幾個能指靠？與長工僕傭偷情的故事也不少，只是愛挑選強壯忠厚的漢子，結果總是生出真情，難以收場。

姚夫人選中這個小男僕，實在是帶了幾分母愛。所以，她以為不會陷得太深，能輕易收場。

年齡，身分，都有這樣的差異，誰也不會久戀著誰。過兩年，自己真能如願以償，就將他舉薦給一家字號，去做學徒了。這也正是他的願望——遠走他鄉去為商。

這個小男僕，叫郭雲生，是鄰村的一個農家子弟。因為羨慕邱泰基的風光發達，在他十三歲時，父母就託人說情，將他送到邱家做僕傭。為了巴結邱家，甘願不要一文佣金，指望能長些出息，將來好歹給舉薦一家商號去當夥計。票莊，茶莊，不敢想望，就是幹粗活的糧莊、駝運社也成。

姚夫人當年肯收下這小僕，僅是因為對男孩的喜愛。那時的郭雲生，憨憨的，還沒有脫稚氣。但能看出，不是呆笨坯子，相貌也還周正。初來的時候，只叫他管掃院。可他掃完院，又不聲不響尋活做，叫人不討厭。平時也十分規矩，從不惹是生非。什麼時候見了，都是稚氣地一笑。這男娃，就很得姚夫人的喜歡。

姚夫人出身富家，是粗通文墨的。女兒四五歲時，就開始課女識字。女流通文墨，雖無大用，但至少可以自己拆讀夫君的來信。商家婦常年見不著男人，來封信，還得央求別人讀，男人是連句親近的話也不便寫了。這是娘家當年叫她識字的理由，現在她又以此來課女。再說，閒著也是閒著。郭雲生來後不久，得到姚夫人的喜歡，就被允許跟了認字。他到底不笨，認了字，又去做活，兩頭都不誤。

已經四年過去了，郭雲生已經十七歲。他雖然依舊勤快，溫順，規矩，但分明已經長成一個大後生了。姚夫人對他更有了一種母愛似的感情，她是一天一天親眼看著他長大的。不但是身體長高成形了，他還有了點文墨，會利落地說話、辦事。這都是她給予他的吧。要不是邱泰基這樣狼狽地回來，姚夫人在今年這個夏天，本來是要請求丈夫為郭雲生舉薦一家商號的。誰能知道，這個假期會是這樣！

雲生，雲生，不是我想這樣。我更不想把你教壞，因為我真是把你看成了自己的孩子。雲生，我向你說不清，就算你報答一回我吧。你不會拒絕我吧？我這樣做，也不會把你嚇著吧？

我只能這樣做，就算你報答一回我吧！

姚夫人決定這樣做了，就不想太遲疑。她還有一個幻想，就是能很快和雲生完成這件事，很快就能有身孕。那樣，在外人看來，就不會有任何閒話可說，因為男人剛剛走啊。那樣，一切就都會神不知鬼不覺了。

在商家婦人流傳的故事中，也有許多神不知、鬼不覺的偷情。可她不是偷情。

僕傭精簡了，家裡冷清了，那件事也決定要做了，但姚夫人不想讓別人看出她有什麼變化。一切都是依舊的。就是對郭雲生，也依舊是既疼愛，又嚴厲。姚夫人甚至對他說：「雲生，以後你就不用跟著認字了。家裡人手少了，你得多操心張羅事。你認了不少字，當夥計，夠用了。」

郭雲生很順從地一口答應。果然，不聲不響張羅著做事，整天都很忙。

到了傍晚，司廚的女僕封了火，回家走了。看門的瘸老頭關閉了門戶，拖一張春凳出來，躺在門洞裡涼快。這也都是依舊的。

姚夫人呢，也依舊同女兒水蓮、女僕蘭妮，還有雲生，在自己的院子裡乘涼，說話。只是，乘涼比以前要長久些。久了，女兒嚷睏，她就叫女僕先伺候小姐去睡。頭兩天，女僕伺候小姐睡下，還要出來。因為還要等著伺候夫人。後來姚夫人就說：「你不用出來了，就陪了她，先睡，她小呢，獨自家睡，害怕。」

就剩下她和雲生了，她依舊說著先前的閒話，都是很正經的閒話。那時已過了六月初十，半片月亮升高的時候，入夜已久。姚夫人終於說：「涼快了，我們也歇了吧。雲生，你去端些水來，我洗漱洗漱。」

她說得不動聲色。雲生也沒有覺著怎麼異常，起身就往廚房打水。雲生走後，姚夫人就把臉盆腳盆，都拿到當院。等雲生提來半小桶溫水，她就平靜地說：「等我洗漱完，你拾掇吧，不叫蘭妮了。」

她洗了臉，漱了口，就坐下來，慢慢脫鞋襪。這時，雲生背過了臉。她裝著沒有發現，仍慢慢脫去，直到把兩隻光腳伸到腳盆，才儘量平靜地說：「雲生，倒水。」

雲生顯然很緊張，慌慌地倒了水，就又背過臉去。姚夫人只是裝著沒有看見，慢慢洗自己的腳。良久，才喊雲生，遞過腳巾來。雲生很是慌張，但她依然像渾然不覺。

洗畢，又儘量平靜地招呼雲生：「來，扶我回屋去。」

雲生扶著她走，她能感覺到他緊張得出著粗氣。她還是什麼也沒有表示。扶她走到屋門口，就對雲生說：「你趕緊去拾掇了，回去歇著吧，明天還得早起。」說完，就將屋門關住，上了閂。

在屋裡，她聽著雲生慌張地收拾洗漱家什，又聽見他踏著匆促的重腳步離去了。

一切都像原先謀劃的那樣，沒有出現一點意外。其實，這哪裡是她的謀劃？都是從那些偷情故事中撿來的小伎倆。

姚夫人忽然忍不住，掩面抽泣起來。她覺得自己太可憐了，真是太可憐！要強如她，居然要費這樣許多心思，去引誘自家的一個小男僕。這分明是在學壞，又要費這許多心思和手段，顯得不是有意學壞。她不願意這樣！可她想痛哭，也不能哭出聲來。她不能驚動睡在西頭閨房裡的女兒。她夜半的哭聲，早已經叫女兒厭煩了，因為被驚醒的次數太多了。所以從七歲起，她就叫女僕陪了女兒，睡到西頭的閨房，自己獨個留在東頭的臥房裡。她住的這是一座排場的五間正房，母女各住兩頭，不是放聲大哭，誰也驚不醒誰的。可在寂靜的夜半，她是多麼想放聲痛哭啊！

可憐就可憐吧，你必須做這件事。已經開始了，就不能停止。這樣像演戲似的，也怪有趣味呢。真的，給這個小憨娃亮出自家的光腳時，你自家心裡不也毛烘烘的，臉上熱辣辣的？幸虧是半片月亮，朦朦朧朧，什麼都看不分明。

第二天，姚夫人發現，雲生一見她，就起了滿臉羞色。她依然若無其事，該怎麼吩咐他，還是怎麼吩咐。到傍晚，也還是照舊那樣乘涼，乘涼到很晚，剩了雲生一人陪她。月亮高昇時，還由雲生伺候她洗臉、漱口、洗腳，扶了回屋。不管雲生是怎樣一種情狀，她都若無其事。

就這樣，一連幾天過去了。

這天歇晌起來，姚夫人若無其事地叫了雲生，去收拾庫房。

晉地殷實人家，都有間很像樣的庫房。邱家的庫房，當然也不是存放那些無用的雜物，所以甚為講究。首先，它不是置於偏院的一隅，是在三進主院的最後一進院，也就是姚夫人住的深院中，挑了兩間南房做庫房。位置顯要，離主人又近，稍有點動靜，就能知道。其次，自然是十分牢靠，牆厚，窗小，門堅固，鎖加了一道又一道。再就是，除了主家，一般僕傭那是根本不得入內的。都知道那兩間南房，是弄得很講究的庫房，就是裡面存放了怎樣值錢的家底，誰也不知道。

郭雲生聽了叫他去打掃庫房，當然很興奮，這是主家信任他呀。這幾天，他就覺著主家二娘特別信任自家，居然叫伺候她洗臉、漱口、洗腳。在他心目中，主家二娘是位異常高貴，美貌，又很威嚴的女人。叫自家這樣一個男下人，那樣近身伺候她，也是不得已了吧。主家二爺出了那樣的事，排場小了，就留下三四個下人，不便用他，也只得用吧。二娘一向待他好，常說她自家沒有男娃，是把他當自家的男娃看待呢。現在，打發走了許多下人，倒把他留下來了，可見待他恩情有多重。

不拘怎麼說，在伺候二娘的時候，也不能胡思亂想呀！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家了。每天，就盼著月亮底下伺候二娘洗腳的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不能看，又想看；想看，又不敢看。到白天見著二娘，心裡想的，就是她那兩隻白白的小腳。自家怎麼就這樣壞呀，就不怕叫二娘看出來，把你攆走？越是這樣咒罵自家，越是不頂事。這兩天夜晚，月亮更大，更明亮了，自家倒也更大膽了，竟然敢盯住看，不再背過臉去。你這真是想找死吧？

今天見了二娘，雲生心裡還是做賊心虛，只是在表面上極力裝得無事。見二娘對他也沒有什麼異常，還覺得好些。所以，接過二娘遞給的鑰匙，雲生是很順當地打開兩道大鎖。跟著二娘，第一次走進這神秘異常的庫房，雲生才算是不胡思亂想了。 庫房內，擠滿了箱箱櫃櫃，箱櫃又都上了鎖。除了放在外面的一些青花瓷器，雲生也幾乎沒有看到什麼太值錢的東西。房裡面倒是有些陰涼，也不明亮。

二娘吩咐他，先把箱櫃頂上的塵土，撣一撣，然後擦抹乾淨，末後再掃地。「先把房內拾掇乾淨，等出了梅，箱櫃裡有些東西，還得拿出去晾曬。」

雲生就說：「那二娘你先出去避一避，小心暴土揚塵的。」

不料，二娘竟說：「不要緊，我跟你一搭拾掇。」

雲生一想，這是庫房重地，主家怎麼能叫我獨自留下？他就開始打掃。箱櫃頂上的灰塵，真還積了不少，雞毛撣根本不管用。他只好一手托了簸箕，一手小心翼翼往下掃。

「這樣掃，你要拾掇到什麼時候？」二娘說他的口氣很嚴厲。

「我是怕暴土揚塵的，嗆著二娘。」

「你就麻利掃吧，我也不是沒有做過活！」

說完，二娘就打開一隻長櫃，埋頭去整理裡面的東西。

雲生趕緊做自家的活，手腳快了，仍然小心翼翼。他是先站了高凳，掃一排立櫃頂上的塵土。那是多年積下的老塵了，夠厚夠嗆人。不久，房裡已是塵土飛揚。二娘就過來說：「你站在高處掃，我在底下給你接簸箕，快些掃完，好噴些水，壓壓塵。」

「二娘，我自家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幫你一搭掃，不是為了快嗎！這樣暴土揚塵，跟著了火似的，氣也快出不上來了。」

雲生只好照辦了，他在高處往簸箕裡掃塵土，由二娘接了往門外倒。他心裡有些感激，但並沒有太慌張呀，怎麼在遞給二娘第二簸箕時，竟全扣在了二娘的身上，還是當胸就扣下去了——簸箕跌落到地上，一簸箕塵土卻幾乎沿了二娘的脖頸傾瀉而下，從前胸直到腳面，甚至臉面上也濺滿了，叫高貴的二娘整個兒變成一個灰土人了。

雲生嚇得幾乎從高凳上跌下來，他就勢慌忙跳下來，驚得不知所措。

二娘似乎給嚇著了，也顧不上發作，只是急忙撣抖身上的土。抖了幾下，又急忙解開衣衫抖：塵土已灌進了衣衫，沾了一胸脯。

雲生好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瞪著失神的眼睛，一直呆望著二娘解開衣衫，裸露出光胸脯，塵土沿著乳溝流下去了，畫出一寬條灰顏色，使兩隻奶頭顯得更白更鼓——他甚至想到，熱天肉身上有汗，塵土給沾住了，但還是沒有太意識到自家看見的，那是二娘的肉身！

二娘只顧慌忙用手刮著胸前上的塵土，將白胸脯抹劃得花花道道了，才猛然抬起頭來，發現雲生在瞪著眼看自己，急忙掩了衣衫，同時臉色大變。

「狗東西，你也太膽大了！你扣我一身塵土，原來是故意使壞呀！」

見二娘如此勃然大怒，雲生早嚇得伏在地上了：「二娘，我不是有意，真的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你是丟了魂了，就往我身上扣土！狗東西，你是想嗆死我，還是想日髒死我，滿滿一簸箕土，就往我胸口扣！」

「二娘，我真是失手了——」

「這是什麼細緻活，也至於失手！你是心思不在活上吧？」

「我沒有——」

「還沒有！你的手不中用，眼倒中用，什麼都敢看！」

雲生已汗如雨下，驚恐萬狀。

「你是不想活了？」

——

「還是不想吃你這碗飯了？」

——

「你小東西也看著我們倒了點霉，就膽大了，想使壞？」

「二娘——」

雲生聽見二娘把話說得這樣重，剛抬起頭，想央求幾句，就看見二娘的衣襟還敞開著，慌忙重又低下頭，嚇得也不知央求什麼了。

「狗東西呀，我一直把你當自家男娃疼，沒想到你會這樣忘恩負義！」

「二娘，我對不住你。」

「把你養大了，知道學壞了，是吧？」

「二娘，你想怎處罰我，都成，可二娘你得先去洗洗呀！大熱天，叫二娘這樣難受，我真是該死！」

「你還知道難受？故意叫我這樣難受？」

「我先去叫預備洗浴的水，洗完，再處罰我吧！」

「那你還不快去，想難受死我！」

雲生跑走後，姚夫人扣好衣襟，鎖了庫房，回到自己住的上房。蘭妮見了夫人這樣灰頭花臉，整個兒一個土人，嚇了一跳。姚夫人乘機又把雲生責罵一頓，其實，她不過是故意罵給蘭妮聽的。

在蘭妮伺候她洗浴時，仍然是責罵不止。那天夜晚乘涼，也沒有叫雲生來伺候。這也都是姚夫人有意為之，要叫別人都知道，她對雲生真生了氣。

她要把這件叛逆的事做到底，又想掩蓋得萬無一失。她相信自己的智慧，不會比別的商家婦人差。今天在庫房演出的這場戲，已經不是在學別人的故事了。這謀劃和演出，叫她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

三

可憐的是郭雲生，哪裡能知道主家夫人是演戲，是在引誘他？被痛罵一頓後，又不叫去伺候乘涼，他認定二娘是下了狠心，要攆他走了。

給主家辭退，那本是做奴僕的命運。可他這樣丟臉地給趕走，怎麼回去見父母！自從來到邱家後，一直都很走運，怎麼忽然就闖下這樣大的禍？都是因為自家管不住自家，心裡一味胡思亂想，失手做下這種事。但他不斷回想當時的情形，好像那一刻並沒有多想什麼呀？二娘來幫他倒土，心裡只是感激，給她遞簸箕時哪還敢毛手毛腳不當心？怎麼想，也覺著失手失得奇怪。

難道是二娘自家失手了？

你不能那樣想。主家幫你做奴僕的事呢，你還能怨主家？再說，你怎麼能瞪住眼看二娘的光胸脯！那時，他真是跟憨人一般，忘了迴避。這又能怨誰！

就是被攆走，也不能忘了主家的恩情。父母說，邱家教你識了字，又教你長了體面，光是這兩樣，我們就給不了你。二娘也常說，她是把你當自家的男娃疼呢。還沒有報答主家，就給這樣攆走，縱然你識了字，又長了體面，誰家又敢用你！怎麼就這樣倒霉。

雲生就這樣惶惶不安地過了兩天，幾乎見不著二娘。偶爾見著了，二娘也是一臉怒氣，不理他。到第三天，才忽然把他叫去。他以為要攆他走了，卻是叫他接著把庫房打掃完。這次，二娘只是坐在院中的陰涼處，看著他一人在房裡做活。他真像得了赦令一樣，在裡面幹得既賣力又小心。

當天夜晚，二娘乘涼時，也把他叫去了。當著蘭妮的面，二娘仍是一味數說他。還說，蘭妮、廚房的李媽、看門的柳爺，都給你說情，要不，不會饒你。等蘭妮伺候小姐去睡後，二娘似乎數說得更厲害了。

「雲生你這小東西，他們都說你規矩，安分，哪裡知道你也會學壞！你做的那種事，我能給他們說嗎？」

雲生慌忙又伏到了地上：「二娘，饒了這一回吧，以後再不敢了！」

二娘嘆了口氣，說：「起來吧，快起來吧，我不饒你，又能把你咋？跟了我四五年了，不到萬不得已，我能把你攆走？」

「二娘對我像父母，怎麼處罰我，都不為過的。」

「快起來吧，你這小東西，真沒把我氣死！」

雲生爬起來，說：「二娘，你就把工錢扣了，算罰我。」

郭雲生當年被送進邱家來，雖言明不要工錢，可姚夫人哪能不給呢？為省那幾個錢，落一個寒磣的名聲，還不如不讓他來呢。由於得到她的喜歡，雲生的工錢一直都不低。不低吧，又能有幾個錢？

所以，姚夫人說：「小東西，扣了你那幾個工錢，我就解氣了？」

「那二娘想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吧。」

「那我就把你攆走！」

「攆走了，我也忘不了二娘的恩情。」

「小東西，你現在倒嘴甜了。要攆走你，那還難嗎？說一句話就得了。把你當自家男娃疼，慣壞你了。」

「以後，再不敢了。」

「唉，我雖沒生養過男娃，可也知道，你們男娃大了，都想學壞。」

「二娘，我可不是——」

「不用說了。雲生，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

「你都十七了？我覺著你還小呢，都十七了？」

「可不是呢。我來時十三，伺候二娘四年了。」

「難怪呢，到了說媳婦的年齡了。你爹你娘就沒有張羅給你說媳婦？」

「我娘倒是想張羅。我爹說，一個做下人的，哪能結下好親！等你東家二爺二娘開恩，舉薦你進了商號，還愁說個體面的媳婦？」

「那你自家呢，想不想娶媳婦？」

「我才不想呢，只想伺候好東家。」

「說得好聽！我們一輩子不舉薦你進商號，你就一輩子不娶媳婦？」

「我就一輩子伺候東家。」

「就會說嘴，看看那天在庫房吧！你不定心裡想什麼呢，生把一簸箕土扣到我胸口，浮土鑽進領口，直往裡頭流，沒把我日髒死！我光顧解開抖土了，忘了還站著你這樣個小爺們呢。

「你也膽大，不客氣，逮住了就死命看！」

「我是嚇傻了——」

「這還像句話。我早看出來了，你小東西一見著點兒甚，就犯傻。就說這晚間，我叫你伺候洗漱，也是萬不得已。你二爺他出了這樣的事，紅火的光景眼看像遭了霜，我心裡能不煩？

「夜晚早睡也睡不著，能說說話的，就你和蘭妮。水蓮又小，她熬不了夜，只得叫蘭妮陪她去睡。你說，不叫你伺候我洗漱，再叫誰？你小東西倒好，我洗腳，你也瞪大了眼傻看！」

「我沒看——」

「又嘴硬了，你當我也傻！我把你當自家孩子，以為你還小呢，本來也不在乎你看。伺候做娘的洗漱，還會胡思亂想！那天在庫房，見你瞪了大眼，饞貓似的傻看，我才知道你小東西學壞了！」

雲生又嚇得跪在地上。

「小東西，就知道跪，起來吧。有這種心思，男娃大了也難免。我也不責怪你了。等會兒，你伺候我洗腳，想看，你就放心看，二娘今天不責怪你。看夠了，你也就不饞了。雲生，二娘既把你當自家孩子疼，也不在乎了。」

「二娘，我不看，我一定要學好，不辜負二娘的抬舉！」

「叫你看，你又逞強了。雲生，我問你，你是真想進商號嗎？」

「可不是！進了商號，更不會忘記二娘的大恩大德。」

「可你知道不知道，進商號，為首一條，就是不能想媳婦，不能饞女人！」

「我知道。」

「你知道個甚！進了商號，要有出息，就得駐外。駐了外，就得像你二爺那樣，三年才能回一趟家。在外，也不能沾女人。誰犯了這一條，都得開除出號。你二爺這回出事，犯的是講排場，坐了官轎，所以才沒出號。」

「我也決不犯這一條！」

「小東西，看你那饞貓的樣兒，誰敢要你！」

「二娘，你們不舉薦我，就是怕我犯這一條呀？」

「我要早看出你是饞貓，還能留到今天不攆你走？我以為你還小呢，哪承想你小東西也是個饞貓！」

「我決不敢了！」

「又說傻話。哪有餓漢說不饑的？還不知道女人是甚，說不饞，誰信！我也睏了，你打水去吧。」

雲生慌慌地跑往廚房去打溫水，心裡真是七上八下，不知該驚該喜。二娘既原諒了他，怎麼又說你想看就看？既說饞女人是商號大忌，怎麼又會原諒他的饞樣？今夜晚二娘對他真是疼愛有加，可又總說他是饞貓，還是不放心他嗎？雲生畢竟是個不大諳事的後生，經過這幾天的驚嚇，根本不敢再胡思亂想了，哪裡能明白姚夫人的實在用心！特別是她提到商號大忌，更叫雲生鐵了心，要嚴束自家。

進商號，那是他的最高人生理想，也是他們全家的最高理想啊。主家二娘的高雅美貌，雖然叫他發饞，可要是管束不住自家，那就幾乎是要觸犯天條。

所以，雲生打來水，伺候二娘洗臉漱口時，就遠遠站著，還背過了臉。已快到十五了，深夜的月亮十分明亮，偏偏連些雲彩也沒有。等一會兒伺候二娘洗腳，你千萬得管好自家。

「雲生，你過來給二娘擦擦脊背。」

雲生被這一聲輕輕的招呼，嚇得心驚肉跳。還要給二娘擦脊背，他可是一點防備也沒有。

「沒有聽見？」

「聽見了。」

他轉過臉，老天爺，高貴的二娘已將上身脫光了，雖是背對著他，那也像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他管不住自家，呼吸急促起來，但狗日的你說成甚也得管住自家！

「二娘，我的手太髒——」

「那你不會先在盆裡洗洗。麻利些吧，想叫風吹著我！」

二娘的口氣和平時沒有兩樣，你千萬得管住自家。雲生努力平靜地走了過去，可老天爺，在臉盆跟前洗手，要走到二娘臉前了——幸虧二娘移過身去，繼續背對著他，在擦前胸。

洗過手，二娘遞過濕手巾，他又不由出起粗氣來，狗日的，你說成甚也得管住自家！他撐著濕手巾，剛挨著二娘的脊背，只覺著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簡直不會用勁了。

「雲生，你手抖得那麼厲害，心裡又想甚？」

「沒想，甚也沒想——」

「麻利擦吧，想叫風吹著我呀？」

雲生真是在做一件太受苦的營生，喘著粗氣，流著汗，在心裡不斷罵自家狗日的，才終於平安交代了。

二娘洗腳時，居然叫他給脫鞋襪！還對他說，小東西你想看，就看，不用偷著看，往後二娘不責怪你了。他真是一邊求老天爺，一邊罵自家狗日的，才管住了自家。

洗漱完，雲生扶了二娘回屋，到門口，二娘沒打發他走，叫他扶了進屋。他只得扶了進去。

屋裡黑黑的，他問：「點著燈吧？」

二娘說：「不用，有月亮呢。」

他就匆匆退了出來，慌忙收拾當院的洗漱家什。收拾完，便匆匆回到自己在偏院的住處。他不知道這個夜晚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只是知道終於管住了自家。二娘真是把他當成她自家的娃，什麼也不再避諱他了，還是又在考驗他，看他還是不是饞貓？早就聽說，那些大字號愛考驗新夥計，故意把錢物放在你眼跟前，看你偷不偷。二娘也是在考驗他？

狗日的，你總算管住自家了。

可二娘是那樣高貴美貌的女人，他哪能不饞呢！

二娘那邊，只是遲說了一句話，就讓這個小東西跑了。說了半夜那種話，又赤身露肉叫他擦背洗腳，臨了叫扶她進屋，還說不用點燈，他就一點意思也沒看出來？真是一個憨蛋、傻瓜、不懂事、不中用、不識抬舉的小挨刀貨！她本來想再說一句話：你收拾了院裡的家什，先不要走，我還有句話要問你。還沒有等說出來，這個小挨刀貨他倒跑了！

聽著雲生匆匆離去的腳步聲，姚夫人真是越想越氣。費盡了心機，以為謀劃得很出色了，可連這麼一個小奴才也沒套住！自家一向是那樣好強，尊貴，可做這件事，是連一些羞恥也不要了，居然引誘不了一個小下人！自家難道早已人老珠黃，連一個下人也打動不了？永遠過著這種孤單熬煎的日子，不老得快才怪呢。都是因為做了受不盡苦的商家婦！

明亮的月光，透窗而入。姚夫人赤身立在窗前，淚如雨下。

四

這樣的事，不做則已，一旦做起來，就很難停下了。

做了許多天引誘的遊戲，居然沒有成功，姚夫人的自尊受到了傷害，她當然不肯罷休。別的商家婦人都能做成這件事，她居然做不成，就那樣笨，那樣沒本事，沒魅力呀？而一步一步深陷到這樣的遊戲中，她也更難返回到原先那樣的苦守之中了。雲生這個小東西，簡直成了一個誘人的新目標，在前面折磨著她。這不似以往那種對男人的等待，是一種既新鮮，又熱辣的騷動，簡直按捺不下，欲罷不能。本來是想引誘這個小東西，現在簡直被他這小東西吸引了。

自家就那樣卑賤？

雲生這小東西，也許真是個憨蛋，不該選了他這樣一個小挨刀貨！不成事，就打發了他拉倒，一天也不能留他。他就是痛哭流涕，搗蒜似的給你磕頭，也決不能留他！還想叫舉薦進商號，這樣的憨蛋，誰要你！你這個小挨刀貨，一心就想進商號——

姚夫人左思右想，終於還是要把這件事做下去。

這天，她見了雲生，裝得平靜如常。沒有惱他，也沒有寵他，只是吩咐他，把二爺的賬房仔細打掃一遍。

邱泰基在家居住的時日，雖然極其有限，但他還是給自家安置了一處像模像樣的賬房。它就在姚夫人居住的上房院的西廂房。裡面除了賬房應有的桌櫃文具，還有一處精緻的炕榻。只是，這炕榻就像這間賬房一樣，一向很少有人使用。今天，炕榻上鋪墊的毛氈、棉褥，姚夫人都令揭起晾到院中，做了翻曬。

雲生在打掃這間賬房時，當然是很賣力的。他對這樣精緻的賬房，更是充滿了敬畏和羨慕，什麼時候，自家才能真的出入商號的賬房呀！所以，他是一點也沒有再胡思亂想。他以為，二娘已經寬恕了他了，他不會被攆走，一切又都如先前那樣正常了。

這天是十五，應該是月亮最明亮的時候。可是到了晚間，天上卻有了薄雲，明月沒有出來，只是天幕明亮一些。坐著乘涼的時候，感覺稍顯悶熱。會下雨嗎？幾乎一夏天都沒有下雨了。姚夫人見今晚的圓月沒有出來，心裡先有一些不快。在這種不快的心境中，她就渴望下雨。要陰天，那就是陰得重些，下一場大雨，雷鳴閃電，狂風大作，接著就暴雨如注。老天爺，你就下一場這樣的大雨吧。

但天上分明只是一層薄雲，天幕很明亮。一點兒風也沒有。

今晚，女兒也是過早地就睏了。蘭妮伺候女兒去睡的時候，打著哈欠，憨憨的，沒有一點異常。這些天來，這個憨丫頭照樣能吃能睡，也不出去串門，一點異常也沒有。還常勸二娘不要生雲生的氣，他不是有意要氣二娘。那你今晚就守著小姐，踏實睡你的覺吧。

又剩下她和雲生了，但她今晚似乎已經沒有心思再做藏而不露的引誘。小東西，他是一個憨蛋，你再做精心的引誘，那也是白費事！你是主，他小東西是僕，他只會聽你的吩咐，哪敢做那種非分越禮的巴結？有一種偷情的故事，商家婦總是引而不發，等待男人忍耐不下，發昏做出冒失舉動，她先驚恐，再盛怒，再痛不欲生，再無可奈何，再諒解了男人，最後才收下了這樣的私情。姚夫人本想仿照這樣的路數走，可遇著這樣一個憨蛋，哪裡能走得通？叫他做的事，只有得了你的命令，他才肯做。

只是，做這樣的事，怎樣能下命令？不管能不能下，姚夫人在今晚已經沒有耐心了。她不想再囉嗦了，成就成，不成就把這小東西攆走！她承認自己不會偷情，全沒有做這種事的智慧和機巧。她正經慣了，為了自己的男人，她早已經把自己造就成一個太正經的嚴守婦道的女人。想不正經一回，原來也是這樣的難。難，也要做一回。成也罷，敗也罷，反正要做一回。

姚夫人在今晚的失常，她自己可沒有覺察出來。

她只是焦灼不安地不想同雲生多說無關的閒話，也不想多熬時辰。和雲生只單獨坐了不大一會兒時候，就說今天要早歇了。在雲生伺候洗漱時，她比平時麻利，也沒有對雲生做過多的挑逗。

只是在雲生扶她進屋的時候，她說：「今黑間，要歇在西廂房，上房有些潮，明兒天好，你把上房炕上的東西，也倒騰出來，晾曬晾曬。」

扶她進了西廂房，雲生問：「點燈吧？沒月亮，怪黑。」

她說：「不用點，點了招蚊蟲。雲生，你先去把當院的洗漱家什收拾了。收拾完不要走，我還有句話要跟你說。」

姚夫人沒有一點停頓，一口氣將昨天就該說的話說了出來。雲生也沒有特別的反應，很平常地答應了一聲，就出去拾掇家什了。姚夫人站在窗前，焦灼不安地諦聽著雲生的動靜，只怕這憨蛋收拾完又會逃走。

說了不叫他走，他聽清了嗎？

小東西，他算是長了耳朵！收拾完，他也來到窗前，隔了一層窗紙問：「二娘，院裡拾掇妥了，還有甚吩咐？」

姚夫人慌忙從窗前退後，極力平靜地說：「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小東西進來了。

「你坐下吧，能瞅見椅子在哪兒吧？」

「二娘，不用坐了，有甚事，你就吩咐。」

「叫你坐，你就坐。」

「哎。」

姚夫人看見小東西在摸索著尋椅子。她進來一陣了，已經適應了屋裡的黑暗，能依稀看見暗中的一切。雲生剛進來，還是兩眼一抹黑。她給指點了座椅的方位，看他拘謹地坐下後，忽然就產生了一種很衝動的想法：在這小東西看清暗景以前，她先把一切都設置好。這個燃燒似的想法，不容多想，就迫她實行了：她一邊同雲生說話，一邊就將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脫去了。隔了一張桌子，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可她已經不著一絲衣物，只有暗光將她覆蓋，更有一股火，在周身燃燒。

「雲生，我早有一件事，要對你說。」

「什麼事，不是要攆我走吧，二娘？」

「盡說氣我的話，我會攆你走？我是想給你舉薦家好字號，總不能叫你一輩子伺候我。」

「伺候二娘一輩子，也願意。」

「小東西，淨說嘴吧？你就是真願意，我也不忍心。老伺候我，能有甚出息。這次，你二爺回來，本來就要叫他給你尋家字號，哪想他就出了這樣的事？我們也不像以前風光了。雲生，你沒有嫌棄我們吧？」

雲生慌忙離了座，跪到地上。

「二娘，你這樣說，奴才就真該給攆走了。今生今世，我也不敢忘了二爺二娘的恩情！」

「又說嘴吧？」

「真話！」

「那快起來，坐下吧。」

小東西，他還什麼也沒有看出來嗎？

「雲生，等你二爺在歸化城安頓下來，我就寫信叫他給你尋家字號。他要還是丟了靈魂似的，我就出面給你尋字號。不覺你倒十七了，再不能耽誤你了。」

雲生又撲通跪了下來，「二娘，真的嗎？」

「還不信二娘的話？」

「信，信！不拘什麼字號，我都要長出息，不給二娘丟人！」

一說駐字號，就這樣上勁，這忽然叫姚夫人有些傷心。這個小東西，也和自家的男人是一路貨，把商號看得比女人重要！我已經把女人的一切，無有一點遮攔地亮給你了，你還沒有看見！小東西無論是坐著，還是跪了，都一直那樣拘謹著，不敢往她這裡看。居然會這樣憨？

「駐字號，我知道你會有出息。就怕你也會犯饞女人的大錯。」

「二娘，我決不會了。」

「你先聽我說！」姚夫人忍不住，厲聲說了一句。

聽到這一聲，跪著的雲生，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雲生呀，你沒有娶媳婦，還不知道女人是甚，怎麼會不饞女人？除非你是憨子傻子木石人！所以，我今天要教你做一件事，叫你知道什麼是女人，學會怎樣才能不饞女人。小東西，你抬頭看我！」

他抬起頭來了，但沒有一點異常的反應。難道還沒有看清？屋裡依舊那樣黑暗，月亮並沒有出來，可進屋已經有一會兒了，怎麼還看不清！哪有你這樣的憨蛋！

小東西他終於驚叫一聲，伏到地上：「二娘，二娘，我不能——」

「你不能什麼？」姚夫人厲聲問了一聲。

「叫二爺知道，我活不成——」

「雲生，我問你一句，你是想駐字號，還是想叫我把你攆走？」

「當然想駐字號——」

「那你就聽我的，敢不敢？」

「——」

「敢不敢？」

「那就敢吧——」

「不敢，你這就走！」

「敢，二娘——」

「雲生，雲生，二娘是為你。你這麼大一個男娃了，連女人是甚還不知道，成天跟饞貓似的，你當我看不出來？這麼一副饞樣，哪家字號敢要你？二娘雖是過來人，身子不值錢了，若不是看你有出息，想疼你，能這樣不管不顧，叫你小東西開蒙解饞呀？」

「二娘——」

「小東西，想看，你還不快看！」

小東西，你怎麼就那麼憨，那麼笨，那麼膽小，已經這樣了，還不敢冒失一回，不敢過來摟住二娘，都這樣了，還得樣樣教你，你怎麼是這樣一個小憨娃！都這樣了，你不能再哭，你引誘這樣一個小憨娃，不能算可憐，那些七老八十的男人，他們不也喜歡討十五六的女娃做小嗎？不能光叫他們男人有理，什麼都是他們有理，你也學他們一回，討一回小。雲生，憨娃，二娘不是教你學壞，二娘是萬不得已了，就算你報答一回二娘吧，這事二娘不會叫任何人知道，不會壞了你的名聲。小東西，你抖什麼，你手腳也太笨，樣樣都得教給你，還不相信我能送你進字號？

小東西，小東西，要知道是這樣，我何必還要費那麼大心思，謀劃了那許多計策，折騰了這許多天，早知這樣，我乾脆就對你說，小東西你報答一回二娘，二娘送你進字號，只怕你早就麻麻利利躺到二娘的炕上了！小東西呀，你也是把字號看得比女人重？還是年輕了好，年輕了壯，可還沒有怎麼呢，你就出了一身汗，我不嫌男人的汗味大，不嫌。

不，我沒有哭，我不是哭，不是哭，你想怎麼看二娘，只管看你的，想怎麼親二娘，只管親你的，我不是哭——樣樣都得教你。

第二天，姚夫人想極力顯得平靜，可分明沒有做到。連那個傻蘭妮都問了幾次：「二娘是不是病了？」

倒是雲生這個小東西，比她還裝得穩。見了她，有些羞澀，但沒有太失常。他的憨是裝出來的，還是把進字號看得太重了，不敢有閃失？

天晴了，十六的明月要出來。

五

六月十六，邱泰基和那個新夥計郭玉琪，北上經太原、忻州、代州、山陰、右玉，已走到了殺虎口。

殺虎口也是出蒙通俄，尤其是通往歸化、包頭、前營烏裡雅蘇塔、後營科布多的大孔道，古邊地的大關口，俗稱西口。所以，殺虎口也是晉商的大碼頭。這裡，自然有天成元票莊的一間分莊。

殺虎口分莊的老幫伙友，已經聽說了邱泰基的事。知道這位一向得意，今日忽然遭貶的出名老幫，要路過本地，本來想很快意地看看他的落魄相，可及至等來了，卻叫人吃了一驚。

邱掌櫃居然是一步一步從太谷走到了殺虎口！一般山西人走口外，負重吃苦，一步一步將荒涼的旅途量到頭，那並不稀罕。可大商號的駐外人員，即使是一般伙友，也支有往來的車馬盤纏，何況是領莊的老幫。邱泰基徒步走口外，分明有痛改前非的心志在裡面，這太出人意料。

一向以奢華風流出名的邱老幫，現在哪還有一點風流樣，又黑又瘦，身被風塵，更把負罪之意分明寫在了臉上。若不是因為捎了總號的信件，要交給殺虎口莊口，他居然打算尋家簡陋的客棧，打一夜尖，悄悄就走了。

見是這番情狀，誰還有心思奚落他？

這裡的呂老幫就設了盛宴招待他，他再三推辭，哪裡會依了他！

「邱掌櫃，我們都是長年在碼頭領莊，誰能沒有閃失？老東家大掌櫃已經罰了你，我們再慢待你，傳了出去，那成了甚了？我呂某還能在碼頭立足嗎？咱們吃頓飯，喝杯酒，算是你邱掌櫃給我們一個面子。」

呂老幫把話說成了這樣，邱泰基感到更有些難堪了。

「呂老幫，你這樣說，我就更無地自容了。我惹的禍，不是做瞎了一兩筆生意，是壞了咱天成元的聲名，真是罪不該赦的。西幫惟以聲名取信天下，咱天成元在商界又是何等盛名！

「叫我給抹了這樣一把黑，連累得老東台大掌櫃也坐不住了，那麼大年紀，冒暑出巡漢口，你說我的罪過有多大！還有什麼顏面見同儕呀？」

呂老幫就說：「你罪過再大，也還是咱天成元的人吧？路過一趟，連自家字號的門也不進，這不是要壞我呂某的名聲？再說，還有跟你的這位郭掌櫃，初出口外，我能不招待人家？」

邱泰基總算入了席，但只是飲了三盅酒，怎麼勸，也不多飲了。邱泰基這樣，那個跟著的郭玉琪，也不多飲，場面真是很冷落。席間，呂老幫多所寬慰，邱泰基依然神色凝重。老東家和大掌櫃是否真要出巡江南，呂老幫早想問個仔細，但見邱泰基這種樣子，也不便開口。直到終席，呂老幫才問：

「老東台和大掌櫃，真是要出遠門，下江南？」

「早已經啟程了。他們是六月初三離開太谷，我們初四上路。現在，他們已到河南了吧。現在河南湖北，那是什麼天氣？唉，你說我的罪過有多大吧！」

「已經啟程了？這裡的字號，還都不相信呢！都說，那是我們天成元放出的一股風，還不知是要出什麼奇招。現在，哪還時興財東老總出巡查看生意，還說是暑天就走，誰信？就是我們，也不敢信。真出動了？」

「我親眼見的，還能有假？初三那天大早走的，我想去送，又沒臉去送，只是跑到半道上，遠遠躲著，望著他們的車馬走近，又走遠了。咳，我一人發混，惹得老東台大掌櫃不放心各碼頭掌櫃！」

「邱掌櫃，你也不能一味這樣想。康老東台本來就是位器局大、喜歡出巡的財東。一生哪兒沒有到過？大富之後，不喜愛坐享其成，只好滿天下去跑，見人所未見，謀人所未謀。西幫的財東都要像他，那只怕我們西幫的生意早做到西洋去了。」

「只是，年紀大了，萬一——」

「我看康老東家，倒不用我們多操心。老漢是成了精的人，災病上不了身的。倒是孫大掌櫃叫人不放心，這許多年，他出巡不多，這一趟夠他辛苦。叫他受點辛苦，也知道我們駐外的辛苦了，也好。」

「大掌櫃受了這番罪，怨恨我那是應該的，連累你們各位掌櫃，我實在於心不忍。」

「給各碼頭的掌櫃倒也該唸唸緊箍咒了。你看看日昇昌那些駐外老幫，驕橫成什麼了，眼裡還有誰！小生意不做，大生意霸道，連對官府也氣粗得很，把天下第一票號的架勢全露了出來。做老大的，先把咱西幫的祖訓全扔了。日昇昌它就是財東太稀鬆，掌櫃們沒戴緊箍咒，大鬧天宮只怕也沒人管。」

「我邱某就是淺薄如此。到歸化莊口後，還望呂掌櫃多指點。」

「邱掌櫃，你真是心思太重了。你張羅生意是好手，如今咱們的莊口離得近了，還望你多幫襯呢。」

呂老幫勸邱泰基在殺虎口多歇一日，他哪裡肯？祁縣喬家的大德通分號，也想在第二天宴請邱泰基，探聽一點消息，他當然更婉謝了。

翌日一早，邱泰基就帶了郭玉琪，出了殺虎口，踏上口外更荒涼的旅程。

按西幫規矩，商號的學徒出徒後，能被派到外埠碼頭當夥計，那便是一種重用，算有望修成正果。一旦外派，即便是新出徒，也可被稱做掌櫃了，那就像科舉一旦中試，就被稱做老爺一樣。

像所有能入票號的伙友一樣，郭玉琪在進入天成元以前，一直是在鄉間的學館讀書。父母看他聰慧好學，是塊材料，就沒有令他考取秀才，下了心思託人舉薦擔保，將他送進了天成元票莊。在總號做學徒的三四年中，他雖然全是做些伺候大小掌櫃的卑賤營生，可也不算吃了多大的苦。聽說要外放到歸化城當夥計，心裡當然很高興。在總號幾年，早知道歸化是口外的大碼頭，又是東家的發跡地，能到那裡開始學生意，真是好運氣。口外當然比太谷苦焦，可你是駐票號，衣食花消都比其他商號優越一等。還有，他從小就聽說了一句話：沒駐過口外，就不能叫西幫買賣人。

臨走，又聽說要跟了邱掌櫃一道上路，郭玉琪就更興奮了。

邱掌櫃那可是天成元出名的駐外老幫！雖說眼跟前倒了些霉，畢竟人家還是生意高手。郭玉琪在心裡甚至這樣想：邱掌櫃犯的過錯，那也是有本事的人才能犯。所以，他對邱泰基仍然崇拜異常。

這樣一位邱掌櫃，一見面，居然叫他「郭掌櫃」，簡直令他惶恐萬分。

「邱掌櫃，你就叫我的名字吧，大名小名都由你。」

「叫你郭掌櫃，也不過分，你是怕甚？駐外埠莊口，不拘老幫夥計，人人都得擔一副擔子，用十分心思，叫掌櫃不是光佔便宜。在總號學徒，還不懂這？」

「懂是懂，只是跟邱掌櫃你比，我就什麼也不是了。」

「你什麼也不是，總號派你到口外做甚！能進票號，又能外派，那你就是百里挑一挑出來的人尖，比中個秀才也不差。沒有這份心氣，哪能在票號做事？」

「邱掌櫃，你才是人中俊傑——」

「郭掌櫃，以後再不許這樣奉承我！我叫你有心氣，是叫你藏在內裡，不是叫你張揚。我吃虧倒霉，就在這上頭，你也知道吧？」

「再怎麼說，眾人還是佩服邱掌櫃。以後，還望邱掌櫃多教我管我。」

「生意，生意，全在一個『生』字。生者，活也。生意上的死規矩，旁人能教你，那些活東西，就全憑你自家了。郭掌櫃，咱這一路上歸化，你是騎馬，還是僱車？」

「我隨邱掌櫃，跟了伺候你。」

「我只想雇匹騾子，馱了行李，我自己跟了騾子走。」

「那我也隨邱掌櫃，跟你一搭步走。」

「郭掌櫃，你不必隨我。我是多年把自家慣壞了，惹了這樣一場禍，想治治自家。你獲外派是喜事，櫃上又給你支盤纏，何必隨我？我都想好了，咱離太谷時，雇輛標車，一搭坐了。

「等過了太原，到黃寨，再換成騾馬。這樣，你騎馬，我跟了騾子走，也沒人知道，不叫你為難。」

「邱掌櫃，為我費這樣的心思，我領情就是了。可我也正想步走一趟口外呢。日前，祖父還對我說，琪兒你算享福了，上口外，字號還許你僱車馬。老輩人上口外，還不是全說一個走字。不用步走，倒是享福，可你剛當夥計就這樣嬌貴，能受了口外的苦焦？邱掌櫃，這不是正好呀，我隨了你走，也歷練歷練。若邱掌櫃你坐車騎馬，我想步走，也不會不允許吧？」

「要這樣說，也不強求你了。實在說，你步走一趟口外，倒也不會吃虧。」

要步行赴歸化，郭玉琪其實是沒有一點兒準備。既是票號外派，就是遠赴天涯海角，也有車馬盤纏的。那不只是自家的福氣，更是票號的排場。但邱掌櫃要捨棄車馬，徒步就道，那就是說成什麼，他也得隨了走。邱掌櫃雖給貶到歸化莊口了，也是副幫二掌櫃。掌櫃步行，小夥計騎馬，哪有這樣的理！邱掌櫃說得那樣懇切，也許是真懇切，也許又是考驗你！

在總號學徒的三四年，從沏茶倒水，鋪床疊被，到謄寫信件，背誦銀錢平碼，那真是處處都在受考驗。稍不當心，就掉進掌櫃們的圈套裡了。說是學生意，其實什麼都沒有人教你，只有掌櫃們無處不在的圈套，想方設法在套你！躲過圈套，也沒有人誇你，掉進圈套呢，誰都會罵你笨。郭玉琪好在還不算太笨，沒有怎麼挨罵，可也學會了提心吊膽。從早起一睜開眼，就得提心吊膽，大事小事，有事無事，都不敢鬆心大意。就是夜裡睡著了，也得睜半隻眼，留三分心。所以，他對邱掌櫃佩服是佩服，也不敢大意。

六月初四，他們離開太谷時，真按邱掌櫃意思，先雇了輛標車，坐著過了太原府。到黃寨，便棄車就道，只雇了一匹馱行李的騾子。

郭玉琪沒有出過遠門，更沒有走過遠路。剛踏上黃寨那一片丘陵，就有了種荒涼感，加上初嘗跋涉的勞苦，就覺預料中的艱辛，來得太快了。看邱掌櫃，分明也走得很辛苦，汗比自己流得多。

「邱掌櫃，才離開太原府，這地面就這樣苦焦？正是莊稼旺的時候，可坡上的那莊稼，稀稀疏疏，綠得發灰，看了都不提精神。」

「這能叫苦焦？越往前走，你就越知道什麼叫苦焦了。見不上莊稼，見不上綠顏色，見不上人煙，見不上水，你想也想不見的苦焦樣，都不愁叫你經見。」

「邱掌櫃是甚時走的口外？」

「二十年前了。那時跟你似的，正年輕。也是一心想到口外駐幾年，以為不受先人受過的那份兒罪，有不了出息。一去，才知道了，受罪實在還在其次。駐口外，那就像修行得道，要整個兒脫胎換骨。那裡不光是苦焦，比起關內，比起中原，比起咱山西，比起咱祁太平，那真是世外天外，什麼也不一樣！吃喝穿戴，日常起居異樣不說，連話語也不一樣，信的神鬼也不一樣。在我們這裡，從小依靠慣了的一切，到口外你就一樣也靠不上了。叫一聲老天爺，那裡的老天爺也不認得你！就是我們從小念熟的孔孟之書，聖賢之道，著了急，也救不了你了。」

「邱掌櫃不用嚇唬我，我不怕。」

「我嚇唬你做甚？我給你說吧，在口外有時候你就是想害怕，也沒法怕！」

「想怕也沒法怕？邱掌櫃，我還真解不開這是什麼意思？」

「你想害怕，那倒是由你，可你去怕誰呀？幾天見不上人煙，見不上草木，每天就能喝半碗水，除了駝鈴，什麼聲音也聽不見，連狼都不去，你去怕誰？能見著的，就是頭上又高又藍的天穹，腳下無有邊涯的荒漠，還有就是白天的日頭，夜裡的星星。可這些藍天大漠，日月星辰，它們都認不得你。皇上、孔孟、呂祖、財神土地爺，全呼叫不應了。你怕還是不怕，天地都不管你。」

「不能怕，就不怕得了。」

「那不能活，就死了拉倒？」

「也不是這意思。」

「我給你說，到了那種境地，天地間就真的只剩你自家了！你能逮住的，就惟有你自家，你能求的，也惟有你自家。誰也靠不上了，你惟有靠你自家。誰也救不了你了，但還有你自家。你說，這不是修行悟道，是什麼？」

郭玉琪從小就常聽人說走口外，只知道口外是一個神奇的世界，也是一個苦焦異常的地界。

可邱掌櫃這樣一種精深說法，他真是聞所未聞！

「邱掌櫃，我聽說口外儘是咱山西人，去了，也並不覺怎的生疏呀？」

「那都是先人趟出了路。你要把口外當山西一樣來混，那就白走一趟口外了。再說，在口外住莊，你也不能只窩在字號。就是當跑街的夥計，也不能光在歸化城裡跑。從歸化到前營烏里雅蘇臺，後營科布多，那是大商路。到前營四千多里，到後營五千多里。往來送信調銀，平時多託駝隊，遇了急事，也少不得自家去跑。光是去路一程，快也得兩個月。出了歸化，過了達爾罕，走幾百里就是戈壁大漠了。中間有十八站沒河水，得自家打井淘水。那一段，你不得道成精，過不去。走出戈壁，還有好幾站，只有一口井，人馬都限量喝水，以渴不死為限。駱駝耐渴，是一口水也不給牠喝。以後就進山了，在烏里雅蘇臺的東南路還有雪山。想想吧，這種營生，你能靠誰？」

「經邱掌櫃這一指點，我已經有靠了。」

「那到了歸化，你就跟我先走一趟烏里雅蘇臺。我得去拜訪烏里雅蘇臺將軍連順大人，有一封端方給他的信，要當面呈他。」

「那我一定跟了邱掌櫃，學會在絕境修行悟道。」

郭玉琪跟隨邱掌櫃北行的第一天，就翻越了一座石嶺關，走得簡直慘不忍睹。直到四天後，出了雁門關，似乎才稍稍適應。雁門關外的蒼涼寂寥，使他幾乎忘記了正是夏日。舉目望去，真就尋不到一點濃郁的綠色。才出雁門關，就荒涼如此，出了殺虎口，又會是一種什麼情景？他想像不來。

及至出了殺虎口，感覺上倒沒有了太大的差異。依然是蒼涼，依然寂靜遼遠，走許多時候見不到一個村莊。但口外依然有村莊，也依然有莊稼。有些莊稼，甚至比雁門關外還長得興旺。放牧的牛羊，更多，更壯觀，像平地漫來一片雲。

只是，初出口外的一路，遇到的，果然都是山西人。路過的村莊、集鎮，幾乎整個兒都是山西人。

邱掌櫃說：「這裡還不能叫口外。咱們山西的莊戶人走口外，已經把這一帶開墾得跟關裡差不多了。從殺虎口往歸化、包頭這一路，一直到河套，前套，後套，都是這番景象，到處都是山西人。但我們西幫商家出來，可不是尋地種，攬羊放。郭掌櫃，我給你說句不好聽的話，你要修煉不出來，得不了西幫為商之道，那你就只能流落在此，種地放羊了。」

邱掌櫃說的這句話，叫郭玉琪聽得心驚膽戰。

六

邱泰基和郭玉琪走到歸化城時，已將近六月末。若是乘了車馬，本來有半個月就到了，多走了許多天。如此一步不落，生是靠兩條腿遠行千里，叫歸化莊口的眾伙友，也吃驚不小。

驚歎之後，就問到康老太爺和大掌櫃的出巡，因為他們也都不大相信。聽說已經出動，估計已經到了漢口，更感意外。

櫃上辦了一桌酒席，歡迎邱泰基和郭玉琪。席間，邱泰基自然又是自責甚嚴。在這裡領莊的方老幫，見將邱泰基這樣的好手派來給他做副幫，心裡就鬆了一口氣。他倒不是指望邱泰基能兜攬到多少大生意，只是想，有這樣一個精明幹練的人做幫襯，應付康家三爺，或許會容易一些。所以在席面上，他很明白地對眾伙友說：

「邱掌櫃的過失，東家和老號已給了處罰，過去了。再說，過失也與我們無涉。邱掌櫃是生意高手，能來歸化與咱們共事，是緣分，也是幸事。邱掌櫃既是咱們字號的副幫了，往後各位都得嚴執敬上禮，聽他吩咐。」

邱掌櫃聽了當然感激不盡。

席後，方老幫即將邱泰基召到自家的賬房。

「邱掌櫃，你能來歸化，算是救了我了！」

「方掌櫃，這話怎麼說起呢？我是惹了大禍的人，只怕會連累你們的。有適宜我辦的事，方掌櫃儘管吩咐。」

「邱掌櫃，你也知道的，歸化這個碼頭，是東家起山發跡的地方。除了做生意，還得應酬東家的種種事。多費點辛勞，倒也不怕，就是有些事，再辛勞也應酬不下。東家三爺來歸化一年多了，他倒不用字號伺候，只是吩咐辦的，那可是多不好辦！」

「三爺是有大志的人，也是康老太爺最器重的一位爺。將來康東家的門戶，只有這位三爺能支撐起來。可方掌櫃是領莊大將呀，應酬三爺，那不會有難處的。」

「邱掌櫃，你們都是站在遠處看，霧裡看花。三爺是有大志，比起東家其他幾位爺，也最有志於商事。可他性情太急太暴，謀一件事，就恨不得立馬見分曉。一事未成，又謀一事。他謀的有些事，明知要瞎，也不能跟他說。一說，他更要執意去辦。邱掌櫃，你也知道大盛魁在口外是什麼地位！我們和大盛魁爭，也得有手段，哪能明火執仗地廝打？可三爺他就好硬對硬，明裡決勝負。」

三爺會是這樣？邱泰基真是還沒有聽說過。

「三爺那是年輕氣盛吧。」

「他也四十多了。康老太爺在他這種歲數，早就當家主政了。他是太自負，眼裡瞧不上幾個人。祁幫渠家喬家的人瞧不上；這裡大盛魁的人，也瞧不上；我這老朽，他更瞧不上。自負也不能算毛病，咱西幫有頭臉、有作為的人物，誰不自負？可別人都是將自負深藏不露，外裡依然謙恭綿善，三爺他倒是將自負全寫在了臉面上了。」

「方掌櫃，這就是我好犯的毛病，淺薄之至。」

「邱掌櫃，我不是說你。」

「我知道。我跟三爺沒見過幾次面，可在太谷，也沒聽人這樣說他。」

「太谷有老太爺呢，他不敢太放肆。再說，太谷也沒多少人故意捧他。這裡呢，捧他的人太多。那些小字號捧他，可能是真捧，真想巴結他。蒙人一些王爺公子捧他，也不大有二心，他們是當名流富紳交結他吧。可大盛魁那些人，喬家渠家字號的那些人，也捧他，裡面就有文章。他瞧不上人家，常連點面子也不給人家，人家還要捧他，就那麼賤？人家也是財大氣足呀，不比你康家軟差！明明要瞎的事，也捧著他去做，攛掇著叫他往坑裡跳！這哪裡是捧他？不是想滅他，也是想出他的洋相！」

「真有這樣的事？」

「邱掌櫃，你既然來住莊，我也不給你多說了。那些事，你自家去打聽吧。用不了多時，你更得親身經見。」

「那你也沒有給老太爺說說？」

「字號有規矩，我方某這樣一個駐外老幫，哪能對財東說三道四？」

「可字號也有規矩，財東不能干涉號事。三爺交辦的事，有損字號，不好辦，也該稟告了總號，不辦呀！」

「我給老號寫了多少信，孫大掌櫃也沒有說一句響話。只是一味說，三爺嫩呢，多忍讓，多開導吧。忍是能忍，開導則難。三爺哪會聽我們開導？大掌櫃也不似以往了，少了威嚴，多了圓通。這回，叫他出去受受辛苦，也好。」

「老號有老號的難處，各碼頭字號也各有自家的難處。眼下三爺在哪兒呢？三娘還叫我捎了封信給他。」

「聽說在後套呢。他正在謀著要跟喬家的復盛公打一場新仗！我也正為此發愁呢。」

「跟喬家打仗？」

「你看，今年不是天雨少，旱得厲害嗎？三爺也不知聽誰說的，喬家的復盛公字號，今年要做胡麻油的霸盤生意。他們估計口外的胡麻收成不會太好，明年胡油一準是漲。所以，謀劃著在秋後將口外胡麻全盤收進，囤積居奇。三爺聽說了，就謀著要搶在喬家之前，先就買斷胡麻的『樹梢』！」

「買『樹梢』，那是大盤生意，康家在口外，也沒有大糧莊大油坊。口外做糧油大盤，誰能做過大盛魁和復盛公？」

「就是說呢！快入夏時，三爺才聽說了喬家要做霸盤，立馬就決定要搶先手，買『樹梢』。康家在口外，只有幾家小糧莊，哪能托起大盤來？三爺說，他已經跟大盛魁暗地聯手了。又說，糧莊不大，可咱的票號大，你們給備足銀錢吧。他買『樹梢』，分明是要把咱們票莊拉扯進去！」

「沒有稟告老號嗎？」

「怎麼沒有！大掌櫃只回了四個字：相機行事。這不是等於沒有回話嗎？」

「方掌櫃，要是允許，那我就先見見三爺去。以我自家的戴罪之身，給他說說我惹的禍，老太爺如何氣惱，已經冒暑出巡江漢，看他肯不肯有所警戒？」

「那就辛苦邱掌櫃了。」

買「樹梢」，有些類似現代的期貨交易。就是莊稼還在青苗期，商家就和農家議定一個糧油價，並按此價付給部分銀錢。到秋後莊稼收穫後，不管市價高低，仍然按原議定價錢交易糧油。

西幫在口外做買「樹梢」生意，說起來比初創糧食期貨交易的美國人還要早。只是，它的出現有特殊背景。早期走口外的山西莊戶人，通常都是春來冬歸。春天來宜農的河套一帶，租地耕種，待秋後收穫畢，交了租子，賣了糧油，就攜帶了銀錢，回家過年。來年春天再出口外，都捨不得多帶銀錢，新一輪耕耘總是很拮据。有心眼的西商，就做起了買「樹梢」的生意。一般在春夏之交，莊稼的苗情初定，又是農人手頭最緊的時候，議價付銀，容易成交。

可這種生意，風險太大。那時代莊稼的收成，全在老天爺，還有天時之外的不測風雲。

祁縣喬家在包頭的復盛公商號，就是做買「樹梢」生意起家。但發達之後，連喬家也輕易不做這種生意了。

三爺忽然要買「樹梢」，他是心血來潮，還真是落入了喬家的圈套？邱泰基越想越覺得不能大意。要是能挽三爺於既倒，那倒是給自家贖了一次罪。

可三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他還不太知道。

第六章 淒婉棗林曲

一

太谷在光緒二十年，就設了電報局，局長一人，電務生一人，巡兵三人。說是收發官商電文，實在還是官電少，商電多。康笏南南下這一路，想叫沿途字號發電報報平安，數了數，還是漢口才通電報。

所以，康笏南離開太谷後二十多天，康家才收到河南懷慶府字號送回來的信報，說康老東台一路平安，已赴武陟，經榮澤渡河，往鄭州去了。老太爺精神甚好，孫大掌櫃也平安，以下諸人都甚盡職，望老夫人、各位老爺放心勿念。又過了十多天，周口的信報剛到，漢口的電報也到了。

知道老太爺平安到達漢口，康家上下都放了些心，也驚歎還是電報走得快。只是電文太簡單，寥寥幾字，哪能化解得了許多牽掛？周口的信報上說得多些，也儘是平安喜報，讚揚辭令。道上炎熱情形，老太爺飲食如何，患病沒有，日行多少，遇涼爽地界是否肯休歇幾日，全沒有說。

信報和電文送達後，天成元櫃上趕緊呈往康莊，臨時主政的四爺接了，自然又趕緊呈給老夫人。杜老夫人看過，吩咐趕緊給大家看。

杜筠青能看出來，四爺是在真正牽掛老太爺，神情上就與別人不一樣。自老太爺走後，一向綿善恬淡的四爺，就像忽然壓了千斤重擔，一副不堪負荷的樣子，又像大難臨頭了，滿臉愁雲不散。每日見了，都是念叨一句話：不知老太爺又走到哪兒了？

自老太爺走後，主政的四爺就每天進老院來，向她問安，看有什麼吩咐。杜筠青做了老夫人多少年，真還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初進康家門那陣，各門的媳婦還來問問安，那時她見媳婦們大多比自己年長，看她們來問安也很勉強，就主動免了這道禮。從此，真就沒人理她了。老太爺上回出巡京津，是三爺在家主政，他可是照樣不理她這個老夫人。

還是四爺人善，就是太軟弱了。

除了四爺，別人也還是照樣。而且，別人也都不像四爺那樣掛念老太爺，他們倒像是閻王爺不在，小鬼們反了。大面上，也念叨老太爺，心裡卻早自在鬆快得放了羊。她什麼看不出來！

老太爺一走，這個大宅院裡，真是變了一個樣。

但她可不替他們康家發愁擔憂！老東西走時，什麼也沒向她交代，連句離別的人情話也沒說。

老東西走了，她也鬆快自在。有事沒事，走出老院也由自家興致。媳婦們不喜歡見她，她就故意叫她們不喜歡，只要自家高興，偏去見。

看四娘，倒比四爺剛硬，一張嘴就是說閤家亂了套，不服她家四爺管。

「我家四爺也是太善了，要是惡些，誰敢這樣？可我家四爺哪會惡呀？老太爺一走，爺們少爺們，一個也不去大廚房用膳了，山珍海味，就剩下給下人們受用。我們家四爺，見天獨自家在大廚房用膳，難活不難活？老夫人，你也不出來說句話？」

杜筠青心裡就笑了，我說話，四娘你聽嗎？你話裡的意思，當我聽不出來？還不是說，我老夫人說話更沒風！她真就笑了笑，說：

「四娘，我倒有個主意，給你家四爺說說，看能不能採納？」

「老夫人這樣說，不是咒我家四爺嗎？老夫人的示下，我們敢不採納！」

「四娘你先聽聽我的主意。」

「老夫人說甚，我們也得聽！」

「四爺要真聽我的，那我們女人們就能享幾天福了！」

「女人們享福？」

「既然老少爺們都吃膩了山珍海味，怕去大廚房，那不用叫他們受這份罪了。咱們女人們替他們去大廚房坐席，他們不吃，咱們吃。山珍海味，咱們還沒吃膩呢。咱們受用，不比扔給下人強？咱們一道坐席，天天相聚，說說趣聞笑話，熱熱鬧鬧，那不是享福是什麼！」

「啊呀，老夫人！這不是害我家四爺呀？女輩們見天到大廚房坐席，還要瘋說瘋道，那不是壞了祖上規矩，反了天了！老太爺回來，我家四爺怎麼交待？這不是害我家四爺！」

杜筠青就快意地笑了。

「四娘，我跟你說句笑話罷了。在人家西洋，女人一樣坐席，還是上賓。」

「老夫人想學西洋，可不要連累我家四爺！」

「說句笑話吧，我還不知道四爺不容易，哪會難為他？什麼時候，我在老院自家的廚房，辦桌酒席，請你們各位奶奶都來聚聚，不知道肯不肯賞光？」

「老夫人這樣說，是要折我們的壽吧！老夫人賞宴，我們敢不領情？只是，眼下還沒得老太爺準訊兒，也不知路上平安不平安，都牽腸掛肚的，誰有心思吃席？等老太爺平安到了漢口，老夫人不請我們，我們也得吃你一頓。」

四娘也真不給她留情面，她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倒責怪她不管老太爺死活，在家擺宴取樂呢。

「四娘，你們就是立馬要吃我的大戶，我也沒那心思。不過，老太爺這次出巡，我比你們放心。他那股英雄氣還在呢。你們不是常說，他不是凡人嗎？你也多開導四爺吧，不用太為老太爺擔憂了。」

「老夫人，我也這樣勸我家四爺呢。可他就是那樣一個善人，不叫他操心，難呢。」

杜筠青又在心裡笑了。哼，我也學會跟你們鬥嘴了，你們不用想多佔便宜。

三娘不像四娘這樣嘴上厲害，可一副尊貴的派頭，比誰都分明。老太爺最器重三爺，誰也能看出來，眼見就要叫三爺出來主持外務，照管康家的大小字號。三娘也爭氣，孫輩的大少爺又是她生的。你尊貴，按說也該。可你尊貴，也不必全寫到臉面上。你尊貴，也不能尊貴到我老夫人頭上吧？杜筠青早就感覺到了，這位說話得體，禮節周全的三娘，那一身逼人的尊貴氣，就彷彿全康家的女人，惟有她是正宮娘娘，別人都是偏房做小的，連她這個長一輩的老夫人，也不例外。真是成不得大器！我就真是做小，也是給老太爺做小，輪不著你做媳婦的神氣。

所以，杜筠青一見這位三娘，就更來了興致，故意惹她不高興。

三娘一張嘴，也是說她家三爺。誰也沒她家三爺辛苦，成年在口外，受的什麼罪？都像她家三爺，老太爺還用這樣出動呀，五黃六月大熱天，遠路風塵下漢口，檢點生意跑碼頭，顯得滿堂子孫無用，不孝順。

杜筠青就說：「可不是呢，老太爺等不回三爺來，只好自家出動了。」

三娘果然就不高興了：「也沒見老太爺叫我家三爺回來呀？口外也有咱康家一大攤生意呢，口外更受罪。」

「大夏天，口外比漢口涼快吧？」

「老夫人還能這樣說？好像我家三爺是在口外避暑呢，不回來。口外那是什麼地界，誰去那種苦焦地界避暑？」

「我不是那意思。總聽人說口外，口外，咱康家做生意又是在口外發家，就是不知道口外是種什麼樣。三娘你也沒有去過口外吧？」

「我沒去過，可我家三爺常跑口外，還不知道那是種什麼地方？走口外，都是萬不得已。到口外吃盡苦中苦，回來才能成為人上人。」

「我早有個心願，什麼時候也到口外去一趟。也不用管老爺們的生意，就去看一眼，口外到底是個什麼樣。不知三娘有這心思沒有？三娘要是也想去，我就能跟了你沾光。」

「我們婦道人家去口外做甚？咱家也有規矩，除了當家主事的爺們，一般子弟家眷，都不興隨便到外埠的字號走動。」

「要不我求三娘呢！三爺是主事的爺們，去口外，可不得求你三娘！」

「老夫人不能這樣說，我家三爺主什麼事呢？他去口外，不過是遵了老太爺命，吃苦受罪，歷練罷了，能主什麼事？」

「咱們去口外，也不圖吃苦，也不為歷練，就去開開眼，看看祖宗創業的地方是什麼樣，就得。」

「老夫人想去，就能去。我們做媳婦的，得守婦道，哪敢隨便出門？」

「誰說不許咱們出門走動了？你看人家五娘，不是跟了五爺，往京津遊歷去了嗎？興他們去京津，就不興咱們去口外？」

「五爺五娘太年輕，也不知道替老太爺操心，就是一心玩樂。」

「三娘，我可沒聽老太爺說過五爺五娘的不是，倒是見小兩口恩愛異常，很高興。我看三娘你嬌貴慣了，吃不得去口外那份苦吧？你不想去，也不用為難，我尋旁人就伴。」

「老夫人說我嬌貴，可是太冤。咱們康家，就沒有婦道人家四出走動的規矩。男人們出去照看生意，女人們又四出遊玩，這個家丟給誰呀？」

「看看，還說三爺不主事呢，三娘你倒當起家來了！不說了，不說了，你們不叫去口外，我就不去了。我這心思，也給老太爺說過，老太爺只是不相信我能吃了那份苦。說，只要你敢吃那份苦，我就叫老夏、包師傅伺候你去趟口外！康家的女人們，我看也得腿長些，到口外開開眼，也知道祖宗的不易了。看人家那些美國女人，萬里風塵，跑咱太谷傳教，你們能像人家那樣腿長身強，咱也能把生意做到它美國去。這可是老太爺說的！」

「老夫人，我家三爺能吃甚的苦，我也能吃甚的苦！去口外，那是說句話的事？我也是怕老夫人你吃不了那份苦。」

「我至少比你們強。我娘家父母，原是帶我去西洋的，所以不給我纏足，還從小教我受苦健身。我可沒有你們嬌貴！」

說得三娘她也不大爭辯了。去口外，也不過是隨便一說，你順水推舟就是了，倒真擺起了當家主事的派頭了！我老夫人真要想去口外，還用求你呀？

為了叫三娘四娘不高興，結果弄得自家也不高興，杜筠青也就失去了招惹她們的興致。大娘二娘，都是可以做她母親的老婦人了，又一向慈善安詳，杜筠青也從來不招惹她們。

真是的，自己如若按父親所願，真做了公使夫人，也得這樣學會鬥心眼，練嘴皮嗎？常聽父親說，做參贊、公使、出使大臣，那得善於辭令、工於心計。她縱有這份天賦，又有什麼用呢！

歐羅巴、法蘭西、法京巴黎，還有公使夫人，那已經是多麼久遠的夢了。

她現在還能有什麼夢做呢？不過是像她的前任女人們那樣，忽然被老東西剋死，然後舉行一場浩蕩無比、華麗無比的葬禮。杜筠青已經做過這樣的噩夢，還不止一次。

四爺天天來問安，說不定還是遵了老東西之命，來監看她吧？四爺人善，她不會怨他。可他能看住誰？

就是沒人看守她，她又能跑到哪裡！不過是照舊進城洗趟澡罷了。

二

康笏南走後，杜筠青倒沒有忽然放縱了天天進城洗浴。她還是隔兩三天進城一趟。不過，每回是一準要放呂布的假，叫她往家跑一遭。

呂布的老父，重病臥床，眼看著難有回轉。她能這樣三天兩頭跑回來探視，還帶些老夫人賜下的藥物補品，心裡當然感激萬分。又趕上老太爺出巡不在，尤其那個冷酷的老亭也隨老太爺走了，她越發放了心。那個老亭，平常冷頭冷臉的，不多說，可什麼也瞞不過他。老院裡的下人，誰不怕他！還有車倌三喜，也聽從了老夫人的叮嚀，答應不給她張揚。準是老父修了德吧，在這種時候，遇了老夫人慈悲，又把挨刀的老亭支開，給了她孝敬的機會。但願老人家能熬過暑熱天，或許還有望跳過這個坎兒！

呂布為了不多耽誤老夫人，就跟娘家一位兄弟約好，每回先牽了毛驢，在西門外接送她。可她回來早了，老夫人似乎還不高興，說：「不用那樣趕趁，跟老人家多說幾句話，怕什麼？我也正想在野外涼涼快快地散散心呢。」

呂布就更感動不已，來去也敢從容了。

杜筠青自己當然也想從容。這一陣她在華清池洗浴，時候都不大。她對三喜說，天太熱，時候大了，那不是找罪受呀。洗不大時候出來，也不在城裡轉，就坐車出城來，只到那處棗樹林裡乘涼等候。

英俊的三喜也比先前活潑得多，盡跟她說些有趣的話。有時候，也跟了她一直走向棗林深處。棗林深處，越發幽靜、清涼。棗林外面的莊稼，也一天一個樣地躥高了。給又高又密的綠莊稼圍住，棗林更顯得神秘異常。杜筠青在這種時候，總是分外愉悅、興奮。

「三喜，就不怕車馬給人趕走了？」

「不怕，誰敢偷老夫人的車馬呀！」

「幹嗎人家不敢偷？」

「除非他是憨子傻貨！他偷了有甚用？全太谷誰不認得老夫人的車馬！」

「給全太谷都認住，那才叫人煩呢，想自由自在些都不成。咱們的車馬總在這兒停，都叫人知道了吧？」

「知道了吧，能咋！咱們愛在哪兒停，就在哪兒停。老夫人不用多操心。」

「三喜，我可不喜歡太招搖！再說，咱們也得給呂布遮掩點吧？都知道了我們回回在這兒停車馬，傳回去，我倒不怕，呂布還敢往家跑嗎？」

「老夫人你真是心善呢，一個下人，還給她想那麼周到！」

「三喜，那輪到你家有了火上房的急事兒，我可要鐵面無私了！」

「我就是家裡火上房，也不能耽誤了伺候老夫人呀！」

「你就是會說嘴！我們套輛平常些的車馬出來，行不行呢？」

「老夏他就不敢答應，那不是成心給康家丟臉呀！再說，老夫人出門坐平常車馬，那才惹眼，還不惹出滿城議論來？」

「那我女扮男裝騎馬進城，三喜你也不用趕車了，給我當馬童得了。」

「那更惹眼！城裡滿大街還不擠了人伙，跟著看老夫人呀？」

「看叫你說的，我又不是新媳婦，人家幹嗎擠著看我？」

「我可聽說過，當年老夫人頭一次坐康家的這種車馬，就是女扮男裝，像洋畫片裡的人物走出來了。」

「鬼東西，這種事你也聽說了？聽誰說的？」

「車倌們都知道。」

「全太谷也都知道了？」

「就我們車倌悄悄說呢，哪能往外亂傳！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那不是尋倒霉呀！」

「什麼畫兒裡的人物！你們也是看我做了老夫人，才這樣奉承吧？當年，我沒進康家時，還不是成天在大街上走動，誰擠著看呢！」

「老夫人那時的故事，就傳得更多了。」

「可那時候，我多自由自在，想出門就出門，想去哪兒，抬腳就去了。每日午後，我陪了父親，經南街出南門，走到南關，看田園景色，落日晚霞，聞青麥氣息，槐花清香，真是想想都愉快。現在，哪還有那樣的日子。」

「現在也能呀，老夫人想去哪兒，還不是由你？」

「我想在這棗樹林裡多坐一會兒，都怕車馬太招搖，你說還能去哪兒？」

「車馬咋也不會咋，老夫人就放心吧。」

「三喜，我真是想跟以前似的，不招搖，不惹眼，自由自在地到處走走，看看。洗浴完，我們也尋個樂意的去處，自由走動走動，總不能老在這兒傻坐。」

「老夫人想去哪兒，逛東寺南寺，還是戲園聽戲，吩咐就是了，有甚難呢？」

「三喜，你年紀輕輕就耳背呀？逛寺廟，進戲園，當我不會？我是不想這樣惹眼，看人家滿大街的那些人，誰也不留意誰，那才自在。你能想個什麼法子，叫人們不大留意咱們？」

「啊呀，那可不容易。」

「還沒想呢，就說不容易！你看，想個什麼法子，先把這輛太惹眼的華貴車馬打發了。」

「打發了車馬，老夫人真要騎馬？」

「三喜呀，你真是笨！」

「我們哪能不笨？都像老夫人你那樣文雅、高明，誰趕車呀？」

「不用說嘴了，給我想想辦法。咱們出門，還是不顯山，不露水，照樣坐車馬出來。洗浴完呢，看怎麼把這惹眼的車馬打發了。我們呢，就跟滿大街的平常人似的，沒人留意，自由自在。回康莊呢，還得把車馬招回來，照舊坐了家去。」

「啊呀，除非我是神仙，哪能給老夫人想出這種辦法？」

「你是不樂意給我想吧？也沒叫你立馬就想出來，一天兩天，三天五天，想不出來只管想。」

自康笏南出巡後，杜筠青真是渴望能飛出康家，出格地自由幾天。老東西好不容易出了遠門，她不能放過這個時機。她想出遊，逛會，甚至去趟太原府，彎到晉源遊一回晉祠。吩咐老夏一聲，諒他也不敢擋駕。就是要給你派一群伺候的下人，那才掃興。她就想扔了康家老夫人這個可惡的身分，自在幾天。她更想背著他們康家，搗點鬼，壞一壞老東西的規矩，做出點兒出格的事來。她不怕叫老東西知道，有意做出格的事，就是為了叫老東西知道！可眼下得包藏嚴實，包不嚴，你就想出格也出不了。弄來一堆下人圍住你，看你能做什麼？

誰也不叫你們伺候，就叫三喜一人跟了。惹眼的車馬也不要。

三喜招人喜歡，有他跟了，她總是很愉快。現在，三喜在她跟前也不拘束了，什麼話都敢說，說得也叫人愛聽。三喜可比呂布強得多。呂布也已經叫她給收買了。

老東西給雇了這樣一個英俊、機靈、健談的車倌，她為什麼要不喜歡呢！除了父親和她的兩位哥哥，三喜就是她最喜歡又最能接近的一個男子了。可父親沒有帶她去西洋，卻把她賣給了這個老東西，名分上是尊貴的老夫人，可誰能知道她是在給老東西做禽獸！兩位哥哥，是早已經把她忘記了。只是，這個三喜，他能跟你一心嗎？你也得想個什麼辦法，把他收買過來吧？

杜筠青叫三喜給她想辦法，也是要試驗他願不願意跟她一道搗鬼。

沒有想到，那天呂布匆匆趕回來，三喜居然把這件難事，對她說了。

「都是為了你！叫老夫人回回都坐在這野地裡等你，想去處樂意的地界遊玩，也不能！」

「老夫人，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呢！那我不用回回都往家跑了，隔十天半月跑一趟，也感激不盡了。」

「你不用聽三喜的！是他不想在我跟前枯坐，惦著家去藏起來抹牌呢。」

「老夫人，哪有的事呢！康家的規矩我們誰敢破？主家的老爺少爺還不許打牌，我們做下人的就敢？不是找倒霉呀？呂嫂，是不是你告了黑狀？」

「三喜，你肯替我遮掩，感激還不夠呢，我能說你壞話？」

杜筠青就只是笑。還沒怎麼呢，三喜就把什麼都對呂布說了，她先還有些不高興。可一想，三喜既對呂布說了，那不就是願意一道搗鬼了？所以，她也就故意那樣說。

「呂嫂，我們都是為你，你能給出個主意不能？」

「你叫我給你出什麼主意？」

「是給老夫人出主意，不是給我。我能求動你嗎？」

「呂布，你不能給他出主意。他倒懶，我給他出了道題，想治他的懶，他倒推給了你！」

「老夫人，到底是什麼事呀？」

「老夫人嫌停在大野地裡等你太無趣，想尋個有趣的去處，走動走動，又怕驚天動地的不自在。」

「我可是蠻喜歡那片棗樹林，又幽靜，又涼快。三喜他嫌枯悶，就惦記著去熱鬧的地界。我們趕著這樣惹眼的車馬，往熱鬧處擠，那不是招人討厭呀？」

呂布張口就說：「這有甚難的，就不會找家車馬店，把咱們的車馬停放了？再給老夫人雇頂小轎，想去哪兒不能去？」

「三喜，說你懶，你還委屈呢。你看看，人家呂布立馬就想出了辦法！」

「車馬大店那種地方，能停放咱這種車馬？辱沒了咱這貴重的好車不說，兩匹嬌貴的棗紅馬，也受不了那種罪，車馬店能給牠們吃甚喝甚？」

「哎呀，能停多大時候，就委屈了牠們！」

「我看呂布想的法子，成。只是，好不容易打發了車馬，又得坐轎，還不是一樣不自在！」

「老夫人還想女扮男裝呢。」

呂布就又說出了一個簡單的主意：「還用女扮男裝？老夫人要不嫌勞累，想隨意走動，那就穿身我們這種下人的衣裳，再戴頂遮太陽的草帽，誰還能認出你來？」

「看看，看看，人家呂布什麼辦法都能想出來！」

「叫老夫人裝扮成下人，我哪敢？」

「那怕甚？不過是擋一擋眾人的眼。」

「我喜歡這樣裝扮了出去走動，跟演戲似的才有趣。三喜，你也不能穿這身惹眼的號衣了。要不，人家還能認出咱們是大戶人家。」

在康家這種豪門大家，給主人趕華貴轎車的車倌，不僅年輕英俊，還穿著主家給特製的號衣，四季不同，都甚考究。那是一種門面和排場。

三喜就說：「那叫我穿什麼？」

呂布說：「你就沒身平常衣裳了？反正不穿號衣就得了。」

杜筠青對這個微服私遊的出格之舉，非常滿意。能跟呂布、三喜一道商量如何搗鬼，更叫她感到興奮。

那天回康莊的一路，她就享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愉快。他們三人一直在討論，三喜裝扮成她的什麼人好。

三喜說：「我當然是裝扮成老夫人的下人。」

呂布就說：「老夫人扮的，就是我們這種下人，還能再跟著一個下人？」

杜筠青說：「就為我生了一雙大腳，就非得扮成下人？扮個小戶人家的娘子，也成吧？」

呂布說：「小戶人家，有幾家僱傭人的？三喜他也不像小戶人家的長工傭人。三喜，老夫人扮成小戶人家的女人，你就扮成老夫人的兄弟吧！」

三喜連說：「呂嫂，你這不是亂了輩分了！給老夫人當兄弟，是想折我的壽？」

杜筠青說：「三喜給我當兄弟，也不像。扮個書僮琴童，倒像。」

呂布說：「小戶人家，能有書僮？再說，書僮是跟公子，哪能跟了娘子滿大街跑？」

杜筠青說：「那三喜你就男扮女裝了，扮我的丫環！」

三喜說：「我的腳更大，哪能扮女人？」

呂布就說：「大腳娘子，跟了一個大腳丫環，也般配。」

說得三人都笑了。

三

那天回來，杜筠青就和呂布躲在她的大屋裡，試著穿戴呂布的衣束。

杜筠青是高挑身材，也不瘦弱。呂布呢，身材也不低，只是壯些，近年更有些發福。杜筠青穿了呂布的衣裳，就顯鬆垮。

杜筠青對著穿衣鏡，看自家鬆垮的新樣子，就忍不住笑了。換了身衣裳，真就脫去了老夫人那種可惡相了，果然像一個小戶人家的娘子。

呂布在一邊看了說：「老夫人你架不起我的衣裳，一看就是揀了旁人的估衣穿。」

「我看這樣穿戴了，還蠻標緻呢，寬寬大大，也舒坦。小戶人家穿戴，哪要那麼合身？就是你這衣裳，也夠金貴，是細洋士林布吧？」

「這身還是外出穿的下人包衣，在家伺候老太爺老夫人，不是也得穿綢緞？」

在康家這樣豪門大戶，貼身伺候主人的僕傭，衣資也是不菲的。尤其像呂布這樣在老太爺老夫人眼跟前走動的下人，穿戴更得講究。可她們出外，那就決不能沾綢掛緞，以明僕傭身分。只是，布衣也上了講究。

「就先穿你這一身吧，你就把這身給我仔細洗洗。改日你家去，再給我尋身村婦穿的衣裳，看我穿了像不像村婦。」

「老夫人穿了這身，我看也不像小戶人家的娘子。你走幾步路，叫我看看？」

「怎麼，還是嫌我腳大？」說著，就走動起來。

呂布看了，說：「不是嫌腳大。看你哪像大腳老婆走路的樣子？」

杜筠青想起了以前給老東西、給那些大戶財主們走佳人步時的情景。那時，驚得他們一個一個露出了傻相，可現在，老東西哪還把她當有西洋氣韻的佳人看？佳人步就佳人步吧，她就是要邁著佳人步，給他滿大街走。

「走得不像就不像，莫非我還得跟你學走步？」

「不用學，你走路使點勁就像了。」

「使點勁？不坐車，不坐轎，還叫我使點勁走？呂布，你是想累傻老婆呀？」

她們正在一邊試衣，一邊說笑，就有女傭在外間稟報：六爺求見老夫人。

呂布問：「見不見呢？」

杜筠青說：「哪能不見？」

「那老夫人就趕緊換了衣裳吧。」

「我就穿這身見他。」

「那哪行？」

「怎麼就不成？你快去請六爺吧。」

六爺進來，見老夫人是這樣一身裝束，真就吃了一驚。

「母親大人這是——」

「我不知道六爺要來，沒顧上穿戴禮服。你不見怪吧？」

「我不是這意思。」

「大夏天，我就喜歡穿寬大的洋布衣裳，又涼快，又自在。」

「我唐突求見，母親大人不見怪吧？」

「老太爺剛出了遠門，你，四爺，就常來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見什麼怪呀！六爺沒有去學館？」

「學館太熱，就在家苦讀呢。」

「天太熱了，就休歇幾天，不要太苦了自己。」

「謝母親大人。只怕負了先母的重命，不敢懈怠一日的。」

「有你先母保佑，六爺又如此勤勉，來年中舉是必定了。」

「可我近來忽然明白了，所謂先母的英靈一直不散，尤其近來這次顯靈，只怕是他們編就的一個故事，只蒙蔽著我一個人！」

「六爺，你怎麼忽然要這樣想？」

「我已不是少小無知的蒙童了。人辭世後，靈魂哪會幾年不轉世投生？先母又不是作了孽的人，死後多少年了，為何還不叫她轉生？所以，我才忽然明白了，這麼多年，大家都在蒙蔽我一人！」

「六爺，為了蒙蔽你一人，就叫我們大家也跟了擔驚受怕？你是不知道，我剛來你們康家，初次給那夜半的鑼聲驚醒，那是怎樣的情景？聽說了是你母親顯靈，我簡直驚恐無比！那時，六爺你還小，只怕還不知道害怕吧？他們若故意如此，那不就是為了驚嚇我？」

「初時，許是真的，先母捨不下我。以後，先母就走了。她捨不下我，也得轉世去了。」

「就是從第二年後，那夜半驟起的鑼聲，也依然叫人驚駭不已。」

「你為什麼這樣害怕她？」

「你的母親一定很嫉恨我。」

「你與先母並不相識，她為何會嫉恨你？」

「因為我做了你的繼母。」

「但你並沒有虐待我呀！」

「六爺能這樣說，我真高興。可我相信，你的母親即使轉世了，她也會一直在心裡守護你。」

「那先母一定回過老院，見過你。」

「你母親沒有來這裡顯過靈。後來我也不怕了，真想見見她，可她沒有來過。」

「你就是見過，也不會對我說。」

「六爺，我真是沒見過她。」

「我不相信！」

「你母親要知道你竟這樣想，她會多難受！」

「母親大人，你一定和他們是一道的，假托了先母的顯靈，來蒙蔽我。」

「六爺，你如何猜測我，都不要緊的。要緊的是，你不可負了你母親對你如此精誠。你不想想，我們真如你所言，驚天動地地假托了你母親的在天之靈，一道蒙蔽你，圖了什麼？為逼你讀書中舉？可你也知道，老太爺對中舉求仕，並不看重。」

「父親和你說起過先母嗎？」

「他極少和我提起的。」

六爺看著杜筠青身後那些精緻的書架，問：「書架上這些書籍，都是為母親大人添置的嗎？」

「我也不太知道。聽呂布她們說，以前就是這種樣子。可她們不大識字，說的話也不可靠。我看，《海國圖志》、《法國志略》、《泰西藝學通考》這類書，許是為我添置的。有六爺愛讀的書，只管拿去。」

「我記得前次來時，好像在書架上看到一本《困學記聞》，不知是否真確？」

「那你就找吧。」

六爺走近書架，依次看了一個過兒，果然翻出了《困學記聞》。

杜筠青就說：「六爺的眼光、記性這樣好，那回就是掃了一眼吧，便記住了？你拿去讀吧，擱在這裡也是擺設。」

「謝母親大人。書架這些書籍，也許有先母讀過的？」

六爺忽然這樣問，杜筠青真是沒有想到。六爺今天過來，難道是要尋找他母親的遺物嗎？

「六爺，那真說不定有。書架上許多書籍，我看也是陳年擺設了。不知你母親生前愛讀哪種書？」

「我哪能知道？奶媽總對我說，先母生前最愛讀書了，但奶媽她也認不得幾個字，說不清先母是愛讀聖賢經史，還是藝文別集。我不過隨便一問。母親大人讀書時，萬一翻見先母的批字，還求給我一睹。」

「我哪裡能與你母親相比，讀不懂什麼書的，閒來只是唸唸唐宋詩詞。不過，六爺既想尋你母親的手跡，那我就叫呂布她們逐卷逐冊逐頁地翻一遍，凡遇有批字的，都揀出來，請六爺過目，成不成？」

「母親大人不必這樣翻天覆地的，我實在只是隨便一說。」

「反正她們也閒著無事，六爺不用操心。」

「那就謝母親大人了。」

六爺走後，杜筠青真給弄糊塗了。他到底是為何而來？

先是說不信他母親曾來顯靈，後來又疑心書架裡藏了她的遺筆，六爺他到底發現了什麼？老太爺才出門沒幾天，他就有了什麼發現？

對新近這次鬧鬼，杜筠青自己也有些不太相信。這麼多年了，那位先老夫人的鬼魂真還不肯散去？你就真對老東西有深仇大恨，為何不變了厲鬼，來老院嚇他，毀他？痛快復了仇，趕緊去轉世！哪用得著這樣，不溫不火，隱顯無常，曠日長久，卻又一次也不來老院？你若是依然不想死去，依然對老東西情義難絕，那你也該顯了形，先來嚇唬我，折磨我吧？你又總不出來！我不相信你會依然戀著老東西不走，世上凡是女人，都不會喜歡那樣給老東西做禽獸！你終於脫離了他，為何還不快走？捨不得你的六爺？可你已是鬼魂了，就不怕嚇著你年少的六爺！

杜筠青早年就有過六爺那樣的疑心。隔些時候，就驚天動地鬧一次鬼，總說是那位先老夫人的陰魂又來遊蕩。其實哪有什麼鬼魂，不過是他們故意演這麼一齣戲，嚇唬她這個後繼的老夫人罷了！六爺也有了這樣的疑心，他一定是發現了他們搗鬼的蛛絲馬跡。更可見，她的疑心不差！

這一次，老太爺在出巡前，重演這出舊戲，還是想嚇一嚇她吧？或者，他已經擔心她會出格搗鬼，以此來告誡她？

但六爺為何要來對她說出這種真相？是因為老太爺不在？六爺對老太爺也有成見？

六爺疑心在這些書架內，藏著他母親的遺跡，那他可能還發現了更重要的事情？六爺是很少進老院來的。

這些書架，杜筠青早就熟視無睹了。擺在書架內的那些書籍，除了《稼軒長短句》，幾本唐宋詩詞，還有那卷《蘇批詩經》，她就幾乎沒動過別的。她也從來沒有疑心過，在這些塵封已久的書卷中會藏著什麼秘密。

杜筠青不由得就伸手到書架上，取下了《古文眉銓》，一頁一頁翻起來。

翻了幾頁，又把呂布叫進來：「你也從書架上拿本書，一頁一頁翻。」

「我能識幾個字，叫我翻書，那不是白翻呀？」

「也沒叫你認字。書上印的一行一行的字和用筆寫上去的凌亂的字，能分得清就成。一頁一頁翻，遇見手寫的字，你就告訴我。就這點事，還做不了？」

呂布聽說是這樣，也隨手取了一冊，翻起來。

只是，翻了不大工夫，杜筠青就煩了，合了書，推到一邊。罷罷罷，就是真有厲鬼來，也嚇不住她了！她還是要微服出遊，自由自在幾天。

呂布見老夫人歇了手，便說：「我還得給你洗涮這身衣裳，有空再翻吧。」

「你還得給我尋頂草帽吧？尋頂乾淨的。」

四

老太爺走後，六爺倒是真想闖進老院，發現點秘密。可惜，他還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對老夫人說，已不再相信先母的英靈曾經守了他好幾年，那不過是謊稱，但願先母不會責怪。不這樣說，哪能套出那個女人的話來？

老太爺不在了，請求進老院，老夫人不便拒絕。但進去了，就四處亂鑽，見人就問，那也不成吧？老院裡的下人，一個個都是老太爺特別挑揀出來的，沒人對你說實話的。向老夫人打聽，那更是與虎謀皮了，再傻也不能那樣做。想來想去，六爺就想出了這樣一個托詞。既然先母早已轉世去了，多年鬧鬼不過是一齣假戲，那準能引出這個女人輕易不說的一些話來。

先母死得屈，還是不屈，聽聽這位繼母說什麼，也多少能看出些痕跡吧？

六爺真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的應對竟如此不露一點痕跡。她彷彿比誰都敬重先母！又彷彿比先母還要疼愛他。他不過隨便問了一聲，書架裡的書籍是否有先母讀過的，她便要叫人為他搜尋先母的遺筆。

想搜尋，就尋吧。能尋出來，就是片言隻語，那也真要感謝你。

其實，六爺去尋那本《困學記聞》實在也只是進入老院的一個借口。

初入老院，一無所獲，六爺只能再覓良策了。

學館的何老爺，是位瘋瘋癲癲的人物。他說的話，大多不能深信，可有時也說些別人不敢說的話。何老爺來家館任教職，也有四五年了。老太爺閒來，也常與他聚談。家裡的夏管家、包武師，他也愛尋人家抬槓。他又是置身局外的人，也許還知道些事？

所以，六爺就有意纏了何老爺，扯些學業以外的閒話。

老太爺出巡後，何老爺變得異常興奮，也總留住六爺，扯些閒話。只是，他愛扯的，儘是些碼頭上的商事。

那日，本來是向六爺傳授應考策論的謀略，忽然就又說到老太爺的出巡。

「孫大掌櫃，他就是太不愛出門！統領著天下生意，不通曉天下時勢，就是諸葛孔明，也得失算。孔明會用兵，可他再世，也做不了生意。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今日商場，哪還有那種便宜事！我看，不是老太爺拉扯，孫大掌櫃他才不想出這趟遠門。」

六爺乘機說：「何老爺，你也不出門了，何以能知天下時勢？」

「我住京號十多年，滬號，漢號，東口字號，也都住過，足跡幾遍天下，豈能不知當今時勢！他孫大掌櫃去過哪兒？尤其近十多年，窩在老號而已。《系辭》有曰：『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今天下日新，你只是不理，德豈能盛，業何以富？」

「那老太爺真該換了你，接替孫大掌櫃領東。」

「六爺你不要譏諷我。你們康家真要選了我領東，天成元早蓋過它日昇昌，成了天下第一票號。頂了這個倒灶的功名，什麼都談不上了。」

「何老爺，我正苦讀備考，你卻這樣辱沒功名，對聖賢事大不敬，是成心要連累我呀？就不怕先母的英靈來懲罰你？」

「哈哈，我是早已受了懲罰了。再懲罰，又能如何！」

「那我就祈求先母，什麼時候，再來恫嚇你一回！你要誤我功名，先母一定會大怒的。」

「先令堂大人如有神通，還望祈她摘去本老爺的功名。」

「何老爺今日是否飲酒過量了？」

「老太爺不在，老夏他哪裡捨得給我多備酒？」

「何老爺，先母辭世許多年了，亡靈忽又顯現，也許真在惦記我考取功名。可近來我也在想，先母的魂靈或許早已轉世而去，所謂顯靈，不過是一齣假戲而已。何老爺，你也相信先母的亡靈至今徘徊不去嗎？」

「敬神，神即在。你希望她在，她就在。」

「可先母總是不期而至，並不是應我之祈才來。所以，我就疑心，是父親為嚴束我專心讀書，才假托了先母的亡靈，叫他們重唱了這樣一齣戲。」

「六爺，老太爺他會如此看重你的功名？」

「老太爺很敬重何老爺，常邀何老爺小飲，長敘。對先母不時顯靈之事，不知你們是否談起？」

「那是貴府的家事，我哪裡敢談起？六爺，先母遺志，你當然不可違。可老太爺是希望你繼承家業，由儒入商。這是父命，也不可太忤逆了。六爺日後如有志於商，我甘願為你領東，新創一家票號，成為天成元的聯號。只是，六爺你得聽我一句話，總號萬不能再囿於太谷，一定要移師於雄視天下的京都——」

「那也得等我高中進士以後吧，不然，我怎麼能使喚你這位舉人老爺呢？」

「六爺，我早已想好了一條妙計，可以脫去這個倒灶的舉人功名。」

「是什麼妙計？」

「求誰寫一紙狀子，遞往官衙，告我辱沒字紙，不敬聖賢，荒廢六藝，舉人功名自會被奪去的。」

「你頂了這樣一個罪名，我可不敢用你。」

「六爺不用我，自會有人用我的。」

這位何老爺，說到碼頭商事，儒業功名，就如此瘋瘋癲癲，可說到老太爺和先母，卻守口如瓶！可見他也不是真瘋癲。

想從何老爺口裡套出點事來，也不容易。

六爺謊稱先母的亡靈有假，居然就真的觸怒了她？

六月十三那日夜半，突然又鑼聲大作，還很敲了許多時候。先母不顯靈，已經有許多年了。

近來，怎麼忽然連著顯靈兩次？六爺照例跪伏到先母的遺像前，心裡滿是恐懼。

奶媽並不知他有如此不敬之舉，依然像一向那樣，代先母說話：

「六爺，你母親是為你的婚事而來，你快答應了她吧。」

六爺只是說：「求母親大人饒恕我的不敬。」

奶媽就說：「也求老夫人給老太爺託夢，催他早日給六爺完婚。」

「求饒恕我的不敬。」

「六爺的學業，老夫人盡可放心。」

「我不是有意如此。」

「老夫人牽掛的，就這一件事了吧？催老太爺為六爺早日辦了這件大事，你也該放心走了。

「老夫人你太命苦，生時苦，升了天也苦，你也該走了。」

六爺不再說話。

「老夫人就放心去吧。」

「老夫人還有甚心思要說，你就說吧。」

淒厲的鑼聲，只是敲個不停。六爺心裡知道這是先母盛怒了，他滿是恐懼，祈求原諒自己。可先母似乎不肯寬恕他。他本來也是為了先母，想弄清先母的冤屈，卻這樣得不到先母體諒。母親大人，要真是你的在天之靈駕臨了，你應該知道為兒的苦心吧？你的在天之靈既然一直守護著我，也該將你不肯離去的隱情，昭示給我了。我已經成人，你就是託一個夢來也好。

可母親大人，你已久不來我的夢中了。

難道我的猜測是對的？我一時的謊稱並不謬？母親大人你其實早已脫離陰間，轉世而去了？這許多年，謬托你的亡靈的，不過是父親和那個替代你的女人？他們叫巡夜的下人，不時演這樣一齣鬧鬼的假戲，其實只是為了嚴束我？

母親大人，如果你真駕臨了，就求你立刻隱去，令他們的鑼聲止息。如果他們的鑼聲一直不止，我就要相信我的謊稱不謬了。

六爺跪伏著，在心裡不斷默念這樣的意思。

良久，淒厲的鑼聲只是不止。

六爺忽然站了起來，衝向了院裡。

奶媽大為驚駭，慌忙跟隨出來：「六爺，六爺，你這是做甚？」

「我去見母親。」

「她就在你的身邊，就在你的眼前，六爺，你得趕緊跪下！」

「我想在月光下，見見母親。」

「隔了陰陽兩界，你們不能見面，趕緊跪下吧，六爺！」

奶媽就在庭院的月光下，跪下了。

將滿的月亮，靜靜地高懸在星空。清爽的夏夜，並沒有一絲的異常。只有那不歇的鑼聲，覆蓋了一切。

不遠處，就能望見守夜的更樓。那裡亮著防風的美孚洋馬燈。鑼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可是，除了更樓上燈光，再也沒有燈光了。除了這淒厲的鑼聲，也再沒有別的聲音了。所有的人，都習慣了這送鬼的鑼聲了？

也許誰都知道，這鑼聲只是敲給他老六一個人聽的。今夜敲得這樣長久，那一定是因為他向那個繼母說出了真相。她害怕他識破真相！

奶媽她也知道真相吧？

六爺想到這裡，就向男傭住的偏院走去。

奶媽又慌忙追過來：「六爺，你要去哪兒？」

「去叫下人，開開院門，我要上更樓去。」

「六爺，你不能這樣。你母親就在你眼前！」

六爺不再聽奶媽的攔阻，逕直向偏院去了。

只是，他剛邁入偏院，鑼聲就停下來了。隨之，就是一種可怕的寂靜。這種異常的寂靜，似乎忽然將清冷的月光也凝固住了。

六爺心頭一驚，不覺止住腳步，呆立在那裡。

不知是過了許久，還是並不久，在那凝固的寂靜中，格外分明地傳來了一聲真正淒厲的呼叫，女人淒厲無比的呼叫——

六爺只覺自己的頭皮頓時一緊，毛髮都豎起來了。

「奶媽，你聽，這是誰在叫？」

奶媽卻說：「哪有叫聲？六爺，你母親已經走了，我們也回屋吧！」

沒有叫聲？不是女人的叫聲？

果然，還是那凝固了的寂靜。

五

六月十三夜半鬧鬼的時候，杜筠青就沒有被驚醒。這一向，她睡得又沉又香美。自從成功地喬裝成小家婦人，每次進城洗浴，都要快意地尋一處勝境去遊覽，興沖沖走許多路。加上喬裝的興奮，自在的快樂，也耗去許多精神氣。回來，自然倦意甚濃，入夜也就睡得格外地香甜。

第二日一早，呂布告訴她夜裡又鬧鬼了，還鬧了好一陣。杜筠青就說：「看看，看看，誰叫六爺起了那樣的疑心！這不，他母親不高興了。」

但她心裡卻想：哼，說不定真是老東西臨走交待了他們，以此來嚇她。叫她看穿了，那還有什麼可怕！越這樣鬧，她越不在乎。

所以，早飯後，杜筠青照例坐了馬車，進城洗浴去了。車馬出了村，呂布和三喜不似往日那樣有說有笑，一直悶著，誰也不出聲。

杜筠青就問：「都怎麼了，今兒個是不想伺候我進城了？」

呂布說：「老太爺一走，連前頭那位老夫人，也來鬧得歡了。」

三喜說：「鬧得我都沒睡好覺。昨夜的鑼聲，太陰森。」

杜筠青笑了：「你們是為了這呀？又不是頭一回了，能把你們嚇著？六爺那天還跟我說呢，他不信他母親的靈魂還在。這不，就叫他看看，在不在！」

呂布說：「老夫人你倒睡得踏實，鬧了多大時候呢，就沒把你驚動！」

三喜說：「我聽下夜的說，這回敲鑼好像不頂事了，怎麼敲，也送不走。」

杜筠青說：「呂布你醒了，怎麼也不叫我一聲？這些天，我睡得連個夢也不做了。前頭這位老夫人，她喜不喜歡出門？呂布你知道吧？」

呂布說：「她又不像你，這麼喜歡洗浴，就是想出門，也沒法走動得這麼勤。她有個本家姊妹，嫁給了北荔村的曹家。她們姊妹愛走動，只是她去得多，人家來得少。除此，也不愛去哪兒。」

三喜進康家晚，來時，那位前任老夫人已故去幾年，知道的也僅是僕傭間的一些傳說。所以，他就問：「怎麼，他曹家的人，比咱們康家的人架子大？」

呂布瞪了他一眼，說：「你知道個甚！人家不愛來，是嫌咱康家規矩太多，太厲害。康家主僕，誰也不能抹牌耍錢，那是祖上留下來的鐵規矩。那個本家姊妹偏喜好抹紙牌，來了康家抹不成，能不受制？在康家做老夫人的，都不能抹牌，人家來了能不拘束？還來做甚？」

三喜就說：「我聽說，曹家子弟抽洋煙的也不少。他曹家是尋著敗家呢，也沒人管？」

杜筠青笑著說：「三喜你倒會替曹家操心！呂布，聽你這麼說，前頭這位老夫人還喜歡推牌九？」

呂布說：「她倒不喜愛。只是她那位本家姊妹，除了抹牌，還喜歡交結豪門大戶的貴婦。去曹家，能多見些尊貴的女人，多聽些趣事吧。」

三喜就說：「就不能把這些大戶女人，也請到康家來？」

呂布又瞪了他一眼：「請來，又不能抹牌，也不能聽戲，乾坐著呀？老太爺見不得唱戲，誰敢請戲班來唱？」

三喜說：「太谷的王家，祁縣的渠家，都養著自家的戲班。我看也是尋著敗家。」

杜筠青說：「三喜你就好替人家操心！不說了，不說了，別人的事，不說他了。這幾天，我可是能吃能睡，樂意得很。你們也不少走路，夠自在，就沒有長飯長覺呀？」

呂布說：「老夫人長覺長飯，我看是給勞累的。」

三喜就說：「要是累了，今兒就哪兒也不用去了，洗浴罷，就回。」

杜筠青連忙說：「誰說累了？呂布累不累，不管她，她是家去盡孝道。三喜你就是累，也得跟了我伺候！三喜，你說，今兒個咱們去哪兒？」

「東寺，南寺，西園，都去過了。找新鮮，該去戲園，書場。」

「我可不愛去那種地方。再說，梆子戲哼哼嗨嗨，我也聽不明白。」

「那去逛古董鋪？」

「我更不去那種地方！」

呂布就說：「大熱天，也沒地方趕會吧？」

三喜說：「到六月二十三，東關才有火神廟會。」

「那三喜你記住這日子，到時咱們去趕會。今兒，咱們要不去趟烏馬河？三喜你不是說，今年烏馬河水不大，只是蒲草長得旺。」

三喜說：「烏馬河有甚看頭？」

「我就喜歡水，喜歡河。走吧，今兒咱們就去一趟烏馬河。」

呂布說：「太陽將出來時，烏馬河才有看頭。」

杜筠青就說：「你也不早說！今兒不管它時辰了，就去一趟烏馬河。」

於是，馬車就沒有進城，直接趕到了東關。在東門外通濟橋邊，叫呂布下了車。然後，繼續東行，往烏馬河去了。

杜筠青第一次喬裝出遊時，是照舊先到華清池洗浴完，才去了東寺。

本來是想，洗浴畢，就順便換了裝，出了澡堂，便可以自由隨意了。沒承想，臨到澡堂的女傭伺候她換裝時，都奇怪地問：「老夫人，拿錯替換的衣裳了吧？」

杜筠青這才覺察到，在澡堂換裝改扮，還不妥當。華清池跟康家太熟，今兒在這裡喬裝打扮，說不定明兒就傳回康莊了。所以，她趕緊說：「可不是呢！這個呂布，心不知在哪兒，怎麼把她的衣裳給包來了？」

當時，她依然穿了自家的貴婦夏裝，出來上了馬車。

那回，馬車本來要往南關的車馬店停。她一想，也不妥呀。自家的車馬本來就在南關三天兩頭地走，那一路的車馬店，誰不認得他們？所以，三喜才吆了車馬，彎到東關，尋找一家不熟的小店停放。

這中間，車馬出了東門，杜筠青也才在車轎裡，換裝改扮。喬裝畢，她就爬出車轎，學著呂布的樣子，跨車轅坐了。那感覺，真是新鮮極了。

初次這樣搗鬼，三喜甚不自然，只是不住看她，彷彿有什麼破綻。杜筠青就瞪了他一眼，說：「小心趕你的車，出了差錯，不怕主家罵你！」

尋到一家小車馬店，剛吆車進去，驚動得店裡掌櫃夥計都跑出來。這樣華貴的車馬，趕進他們這樣的小店，能不慌張嗎？見這陣勢，三喜又有些不自然了。

杜筠青就跳下車轅來，從容說：「我們主家奶奶進城走動，先換轎去了，車馬就停在你們店裡，小心伺候！」

店主自是慇勤不迭，伺候三喜停了車，卸了馬。

三喜一聲不吭，停放畢，轉身就要走。他有些緊張，連號衣也忘了換。杜筠青就對他說：「你也不嫌熱，捂這麼一身，想發汗？主家不是吩咐你了，不用穿得這樣招眼？」

三喜才脫了上身的號衣，換了件普通的白布褂。

出了車馬店，杜筠青走在前，三喜跟在後，離得八丈遠。她真聽了呂布的，走路儘量使勁，反惹得路人注意。這是圖什麼，找罪受呀！所以，也沒走多遠，她就放鬆快了，該怎麼走路，還怎麼走。也把三喜叫到了跟前，一搭走。

「三喜，看你吧，還不如我！」

「我哪做過這營生？」

「你看我，扮得還像呂布吧？」

「哪像呀，老夫人是京話口音，就不像。」

「京音就京音，他們管得著嗎！可你再不許叫我老夫人。」

「那叫你甚？」

「我看你就扮我的娘家兄弟吧。哪有傭人比主家還靦腆的？」

「那我更叫不出口！」

「叫不出，也得叫。你是三喜，就叫我二姐吧，我比你也醜不到哪兒。」

「老夫人，真叫不出口。」

「看看你吧！那你扮公子，我給你扮老嬤，叫你少爺，成不成？」

「那更不成了，老夫人。」

「你再叫我老夫人，我就把你攆走！就叫我二姐，聽見了吧？」

「聽見了。」

初嘗喬裝出行的滋味，一切都叫杜筠青興奮無比。尤其遇了意外，需要機靈應對，那更令她興致勃發。三喜的靦腆、不自然，也叫她感到一種快意。老東西在的時候，她為何就沒想出這種出格的遊戲法？

那次，他們是重進東門，回到東大街，又拐進孫家巷，去了東寺。

東寺是太谷城裡最宏麗的一座佛寺。寺內佛殿雄闊華美，古木遮天。寺中央那座精緻的藏經樓，高聳出古樹，尤其壯觀。初回太谷時，杜筠青曾陪了父親，來此敬香遊覽。那時候，她雖也受人注目，可沒有顧忌。這一回，情境心境，竟是如此不同。

杜筠青不願去多想，怕敗壞了剛有的這一份興奮。

東寺也有些像南寺，地處鬧市紅塵中，僧戒失嚴，香客也不是很多，顯得有些冷清。所以進到寺中，三喜真的叫了她一聲二姐：「二姐，我們先去敬香吧？」

杜筠青忍住沒有笑。

在大雄寶殿敬香時，那個懶洋洋的和尚，看也沒看她一眼，只說：「施主許個願吧。」

她有什麼願想許？她已經沒有什麼願望了，只是想這樣出點格，出得有趣，順利。可這樣的心願哪能對佛祖說？這個宏麗的寺院裡，只怕佛祖也不大來光臨了。杜筠青跪下拜佛時，什麼願也沒有許。

她佈施了很少一點小錢。因為她得扮成小戶人家的娘子。

和尚又懶懶地問：「是否要在禪房用茶？」

三喜忙說：「不打擾師父了。」

杜筠青從和尚懶懶的神態中，看出自己喬裝得還不錯，心裡蠻得意。

那天，他們在東寺也沒有留連太久。出來，在一個小食攤前，杜筠青買了兩份糯米涼糕，自家吃了一份，給她「兄弟」吃了一份。雪白的糯米，撒了鮮艷的青紅絲玫瑰，又滿是葦葉的清香，真是很好吃。

「三喜，你要好吃，二姐就再給你買一份？」

「我不吃了。」

離開小食攤，三喜就說：「老夫人，你儘量少說話好。」

「怎麼了？我說漏嘴了？」

「說倒沒說漏，就是你滿嘴京味，我一口太谷話，叫人家聽了，哪像姐弟？」

「又不白吃他的，他管我們說什麼話呢！三喜呀，這樣沒出息，那才不像我的兄弟。這涼糕還真好吃！不是為了扮小戶人家，我還得吃一份。」

「二姐，你這就錯了。大戶人家，誰吃他的，還嫌日髒呢！就是吃，也不過嘗幾口鮮，哪會吃了一份又一份？小戶人家才饞它呢，吃不夠。」

「那你不早說！剛才我問你，還吃不吃，你倒裝大戶，不吃了？咱們不是想裝小戶還裝不像呀？聽你這麼說，我可不如你像，吃了一份還想吃，吃不夠。可我不是裝，真饞呢！我天生該是小戶人家。」

「老夫人，我可不是咒你！」

「又叫老夫人！」

第一次喬裝出遊，雖然就這樣去了一趟東寺，可杜筠青還是非常興奮。一切都順當，一切都新鮮。一切都是原來的老地界，可你扮一個新角兒，感覺就全不一樣了。

再次返回東門外，吆了車馬出來，杜筠青才發現，身上已滿是汗。真該先遊玩，後洗浴。所以，往後幾回就改了。進城的路上，就喬裝好，先遊玩一個盡興，再洗浴一個痛快，悅目賞心又爽身，真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出太谷，往榆次、太原的官道是必經烏馬河的。

這天，車馬快到烏馬河前，三喜就在官道邊，尋了家車馬店。現在，他停放車馬，已經練達得多了，杜筠青可以一聲不吭，扮成有地位的女傭，站在一邊看。

他們多付一點草料錢，小店的店主也不會多問一句話。

烏馬河是一條小河，從太谷東南山中流出，向西北經徐溝，就匯入汾河了。只是，它流經的太谷東北郊，一馬平川，河面還算開闊。也沒有太分明的河岸，散漫的河灘長滿了密密的蒲草，像碧綠的堤壩，將河水束縛了。正是盛夏，還是有不小的河水在靜靜地流淌。

叫三喜看，這能算什麼風景？但杜筠青來尋的，就是這一種不成風景的野趣。再說，太谷也沒有別的更像樣的河了。

在杜筠青的指點下，他們一直走到離官道很遠的地方，才向河灘走近。走近河灘，河水是一點都看不見了，只有又綠又密的蒲草擋在眼前，隨風動盪。

「能進去嗎？」

「進哪兒？」

「穿過蒲草，到河邊看看。」

「那可不敢！蒲草長在稀泥裡，往進走，還不把人陷下去？」

「咱們來一趟，就看一眼蒲草？你不是說，烏馬河常能蹚水過去？」

「蹚水過河，也不在這地界。」

「別處能蹚，這兒說不定也能？」

「這兒，我可不敢！」

「你不敢，我敢。」

「二姐，那我更擔待不起！」

現在，三喜已愛叫她二姐了。在這種寂靜的野外，也叫二姐。

「看看你吧。淹死我，你就告他們說，我自己跳河死了。只怕想尋死，這河也淹不死人。」

興致正濃的杜筠青，也不管三喜說什麼，只是試著往蒲草裡走。踩過去腳下夠踏實，似乎連些鬆軟勁都感覺不到。原來三喜是嚇唬她，就放心往裡走。

邊上的蒲草，已有齊胸高，越往裡走越高。全沒在草中時，就如沐浴在綠水中，更神秘深邃，只是稍顯悶熱。杜筠青感到夠意思，披草踏路，興沖沖徑直往裡走去。三喜緊跟在後面，還在不斷勸說，杜筠青哪裡肯聽？她嘲笑三喜太膽小，還是男人呢。

他們的說笑，驚起三五隻水鴨，忽然從蒲草深處飛出，掠過藍天，落向河面。

這使杜筠青更感興奮，一定要穿過蒲草，到河邊看看。

但腳下已有鬆軟感覺，三喜就說：「再往裡走，小心有蛇吧！」

「蛇？」

聽說有蛇，杜筠青心裡真是一驚，但她並不全為怕蛇。她回過頭來，異樣地看著三喜。

「二姐不信？真有蛇！」

「三喜，那你扶我出去吧，我還真怕蛇。」

她拖著三喜有力的膀臂，走出了密密的蒲草灘，在河邊的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望著碧綠堤壩束縛著的河水，靜靜流淌而去，聽著野鴨水鳥偶爾傳來的啼叫，杜筠青心裡只想著一個字：「蛇！」

六

杜筠青記不得在哪一年，但記得那是杜牧說的一個故事。

杜牧是近身伺候康笏南的一個老嬤。其實，她一點也不顯老，看著比呂布年輕得多，可能比杜筠青也年輕。她到底年齡幾許，無人能知道。杜牧也比呂布生得標緻，手腳麻利，嘴也麻利。她不姓杜，杜牧是康笏南給她起的新名字。為什麼叫她杜牧，她擅詩文？

杜筠青問過呂布。呂布說，杜牧只比她標緻些，認字也不比她多。

那賜名杜牧於彼，是為了與她這位老夫人同姓？但呂布說，杜牧來康家在先，你做老夫人在後。

居然叫杜牧給他做近身僕傭，真不知老東西是何用意。

這個杜牧雖為僕傭，可能終日伴了老東西，而她這個老夫人，卻多日不得一見。杜牧是可以為老東西鋪床暖被的女傭！在漫長的冬夜，她是要與老東西合衾而眠的。最初知曉了這種內情，杜筠青驚駭無比，激憤無比。老東西原來就是這樣不納小，不使喚年輕丫環！可你再驚駭，再激憤，又能如何？老東西不理會你，你就無法來計較這一切。你去向誰訴說，誰又相信你的訴說？

你既然已經做了禽獸，還能再計較什麼！

你就是去死，也無非落得一個命勢太弱，再次驗證老東西不是凡人。頂多，你能享受一次華麗異常、浩蕩異常的葬禮。

你連死的興致都沒有了，還能計較什麼。

可老東西來了興致，就愛聽杜牧、呂布她們這些老嬤說故事。天爺，那是什麼故事！他就只聽一種故事：獨守空房的商家婦人，如何偷情。駐外的男人，守家的女人，還不都是為了你們這些大財東富了再富，長年勞燕分飛，各個悽苦？老東西居然就愛聽這種故事。聽到奇兀處，居然會那樣放縱地大笑。這種故事，也居然就那樣多，說不盡。

那回，杜牧說蛇的故事，一定不是第一次。她終日守著老東西，老東西又那樣愛聽，還不早說了？偏偏跑到大書房來，忽然才想起這樣一個故事，誰信！杜牧一定是和老東西串通好了，專門一道跑到大書房來，說那個骯髒的故事。

老東西那天來到大書房，看著很悠閒。坐在杜筠青這頭的書房裡，說了許多祖上的事，又說了許多碼頭上的事，還說到西洋的事。臨了，才問起誰又聽說了新故事。

杜牧先還和呂布同聲說：「我們成天也不出門，到哪兒聽新故事？」

老東西就說：「那就說個舊的，反正我也沒記性了，說舊的，我也是當新的聽。」

杜牧就推呂布先說。呂布說，她得想想，杜牧你先說。杜牧就說開了，沒說幾句，老東西連連搖頭，太舊了，不聽，不聽。呂布跟著說的，老東西也不愛聽，不往下說了。

到這種時候，杜牧才裝得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還有一個舊故事，我早忘了，名兒叫蛇，不知老太爺聽過沒有？」

「蛇？沒聽過吧？你先說，說。」

杜牧這一說，就說得老東西眼裡直放光，可這故事也真是夠骯髒。聽完了，老東西意猶未盡，居然叫杜牧學那個商婦，如何假裝見了大花蛇，如何驚恐萬狀向長工敘說，又如何因驚恐而無意間失了態，大洩春光。

杜牧推說學不來，可她還是真學了，不嫌一點羞恥！看得老東西放縱地笑起來，大讚彼商婦計謀出眾。

接下來，就是一片忙碌，一片麻利，就是盆翻椅倒，就是沉重、噁心，就是當著這些無羞恥的下人，老東西迫她一起做禽獸。

那時，她做老夫人已經有幾年了，早已知道不能計較羞恥。在這個禁宮一樣的老院裡，是沒有羞恥的。老院裡的人都相信，皇上的後宮就是這樣的，似乎那是一種至高的排場。

但就是說成天，杜筠青她也享受不下這種排場！

她懼怕那種排場。在做禽獸的那種時刻，她是在受酷刑。可老東西把死路都斷了，她只能把自己冰凍了，從肉身到內心，冰冷到底。老東西不止一次說她像塊冰冷的石頭，說她的西洋味哪裡去了？

杜筠青早已明白，老東西看中她的西洋味，原來是以為她喜歡做禽獸。父親這是做了一件什麼事！當初帶了她到處出頭露面，就是為了用五厘財股，將她當禽獸出賣呀？

老東西說對了，我什麼也不是了，只是一塊冰冷的石頭，冰冷到底，你永遠也別想焐熱。這三四年，老東西已經明白，我是焐不熱的石頭。他很少來大書房了，也不再喜歡杜牧給他說故事。老禽獸他也該老了！可我也能有故事。

去過烏馬河之後，杜筠青就不再喬裝出遊了。隔了三天，進城洗浴，又像往常一樣，洗畢，就坐了車馬，回到歸途的那處棗林，坐了等呂布。只是在進華清池前，吩咐三喜也去男部洗浴，不要偷懶。

三喜常年接送她進城洗浴，也沾了光，常洗浴。可時不時還是會偷懶，彷彿那是件勞役，少洗一次，就多省了一份力氣。

這次，三喜沒有偷懶。他洗浴出來，等了很一陣，老夫人才洗畢出來，神色似乎也有些凝重。一直到出了城，沒說一句話。

三喜就問：「這一向到處跑，老夫人勞累了吧？」

「你怎麼能看出來？」

「我能看不出來？」

「我看是你還想瘋跑。」

「去哪兒，我還不是一樣伺候老夫人？」

「哪能一樣！改扮了瘋跑，你就能叫我二姐，不用怕我。」

「不改扮，也不用怕。」

「好呀，連你也不怕我？」

「我是說，老夫人心善，又開通，我不怕受委屈。」

「就你能說嘴。你要真不怕我，像這樣沒人的時候，不用叫我老夫人，還叫我二姐。」

「那哪敢！」

「還是怕我。」

到了棗樹林，杜筠青下了車。三喜把車馬稍稍趕進林子裡，正要拴馬，杜筠青說：「再往裡趕趕，停在陰涼兒重的地界，省得馬受熱，車也曬得不能坐人。」

三喜就把車馬趕到了棗林深處。

在林子裡坐下來，杜筠青就說：「三喜，城裡還有什麼好地方能去遊玩？」

「好地方多著呢，就不知道老夫人還喜愛去哪兒？」

「又沒別人，就不能不叫我老夫人？」

「那哪敢。」

「那我就去換了呂布的衣裳！」

「快不用了，二姐。」

「鬼東西，怎麼又敢叫？」

「是你非讓我叫。」

杜筠青就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住三喜，看得三喜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那我就不叫了。」

「看看你吧！」

三喜，三喜，我可要對不起你了。你說我心善，可我是要害你了。為了報復那個老東西，我只能害你了。老東西會怎樣處置我，我都不怕。可他會怎樣處置你，我真是不知道。我不想隱瞞，我們也隱瞞不了。我就是要成就一個給老東西丟人、給他們康家丟人的故事，叫它流傳出去，多年都傳說下去。這樣的故事，一定會有人傳說。我已經不怕丟人，但老東西他怕丟人。他在外面的美名美德太隆盛了，所以他最害怕丟這樣的人。在這故事裡，只是害了你，委屈了你。你剛才還說，我心善，開通，不會委屈你。你看錯了。我已經不心善了，也不在乎羞恥。不在乎羞恥的人，怎麼還能心善！我是成心委屈你。在這故事裡，只是委屈了你。

杜筠青看著這個英俊、機靈，對她又崇敬又體貼的車倌，真是有些猶豫了。她知道自己甚至有些喜歡上了這個青年！若能長久像這個夏天，和他單獨在這幽靜的棗林裡說笑，喬裝了一道出遊，被他不自然地稱做二姐，那她也會先忘了一切羞辱，就這樣走下去。這個夏天真是意外地把她感動了，想起了自己是女人，甚至是年輕的女子。但你已經不是年輕女子了，甚至已不是女人，你只是個禽獸！你不能貪戀也不能輕信這個夢一樣的夏天。這個夢一樣的夏天，只是給了你一個報復老東西的時機。你必須抓住這個時機，成就了羞辱老東西的故事。

你真喜歡這個英俊的三喜，也要大膽去做這件事吧。

「三喜，你怕蛇不怕？」

「怎麼能不怕？」

「你也怕蛇？」

「誰能不怕？老夫人，怎麼忽然說蛇？」

「又叫我老夫人？」

「二姐，你是想起什麼了，忽然說蛇？」

「那天，好不容易去趟烏馬河，你還用蛇嚇唬我！」

「河灘蒲草裡，真有蛇。」

「那這棗樹林有沒有？」

「沒有吧。」

「那莊稼地裡呢？」

「說不準。二姐，快不用說了。再說，本來沒有，也得招來。蛇呀，狼呀，這些叫人怕的生靈，不敢多說，說多了，牠真來尋你。」

「你又嚇唬人吧。」

看來，三喜沒有聽過那個蛇的故事。故事中，那個商家婦人就是在回娘家的途中，在路邊的莊稼地裡，假裝見了一條大花蛇。問到蛇，又說到莊稼地，三喜他也沒有異常的表情。他沒聽過這個故事就好。就是聽過，也不管他了。

又說了些閒話，杜筠青就站起來，往林子深處走去，就像往常那樣悠閒走去。也像往常一樣，三喜跟了她。

走到林子邊上了，她努力平靜地說：「三喜，你等著，我去淨個手。」

杜筠青毅然走進林邊的高粱地裡。密密的高粱，沒過頭頂。鑽進地壟走了十幾步遠，已經隱身在青綠中，什麼也看不見了。不需要再走了。在那個故事中，送婦人回娘家的年輕長工，等在路邊，能聽到婦人的驚叫。婦人在驚叫前，將腰帶和一隻鞋，扔到不遠處，好像在驚慌中丟失的。婦人為了裝得像真驚恐，還便溺了一褲襠。可這一著，杜筠青是無論如何效仿不出來！

但已經不能再猶豫了。她先脫下一隻鞋，扔到一處，又解下腰帶，扔到另一處。彎曲的腰帶落在地壟裡，倒真像一條蛇。

她長吐了一口氣，就將心裡所有的屈辱化成了一聲驚叫：「蛇——」跟著，提了褲腰，撞著高粱棵，跑了幾步，站定了。心在跳，臉色一定很異常。

三喜果然慌忙撥開莊稼，跑進來。

「二姐，你不是嚇唬人吧？」

但他跑近了，看見老夫人這種情狀，也真慌了：「在哪兒？蛇在哪兒？」

杜筠青抬起一隻手，指了指：「就在那兒！」

三喜貓了身，順著望去：「沒有呀！」

杜筠青就抬起兩隻手來，驚恐地比畫：「嚇死我了，剛蹲下，就見這麼粗，這麼長，一條大花蛇！」

抬起兩手，未繫腰帶的綢裙褲脫落下去，擁到腳面——不知是她裝得太像見了蛇，還是她的神色太異常，三喜並沒有立刻發現。

看了她驚慌的比畫，他竟貓了腰，盯住地壟，小心向前挪去了！這個傻東西。

杜筠青又驚叫起來：「還招牠，快扶我出去，嚇死我了！」

三喜返回來，走近她，終於發現了她的「失態」，呆住了。

「你也看見蛇了——」

她裝著一無所知，奇怪地望望三喜，然後才好像發現了自己的失態，但似乎也未太在意，只順手提起裙褲。

「嚇死我了，快扶我出去！」

三喜過來，他很緊張。她裝著什麼都顧不到了，緊緊抓住他，碰撞著莊稼往外走。走回林子，她又驚叫著，比畫了一回，又讓裙褲退落了一回：她已經沒有羞恥，她這是在羞辱老東西！

她看著三喜驚窘的樣子，才好像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老天爺——」急忙再次提起裙褲，連說：「褲帶呢？老天爺，還丟了一隻鞋——三喜，你還愣什麼，快去給我找回來，嚇死我了！」

三喜鑽進莊稼地了。杜筠青靠在一棵棗樹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接下來怎麼演呢？在那個骯髒的故事中，引誘長工的婦人，這時說：「反正是丟盡人了。」

只得脫下溺濕的裙褲。你做不到這步，該怎麼往下演？就此收場，又太便宜了老東西。

三喜回來，異常不自然地說：「剛才老說蛇，不是把自家的褲帶，看成蛇了吧？」

「它在我手裡拿著呢，怎麼能看成蛇！我剛蹲下，就看見——嚇得我幾乎站不起來！」

「我就說，不能多說這些生靈。」

杜筠青接過腰帶，說：「把那隻鞋，快給我穿上。」

三喜蹲下來，慌慌地給她穿時，她忽然又說：「踩了一腳土，先把襪子脫了，抖抖土，再穿。」

三喜拽下襪子，就猛然握住了她的那隻腳，叫她都不由得驚了一下。

「老夫人——」

杜筠青知道故事能演下去了，便用異常的眼光盯住這個英俊的青年，許久才說：「三喜，你不怕？」

「不怕！」

「死呢，也不怕？」

「不怕。」

「蛇呢？」

「更不怕，二姐。」

「那你就抱起我，再進莊稼地吧。」

第七章 京號老幫們

一

西幫票號既以金融匯兌為主業，各碼頭莊口之間的信函傳遞，就成了其商務的最重要依託。客戶在甲地將需要匯兌的銀錢，交付票號，票號寫具一紙收銀票據。然後將票據對折撕為兩半，一半交客戶，一半封入信函，寄往乙地分號。客戶到乙地後，持那一半票據，交該號對驗，兩半票據對接無疑，合而為一，即能將所寫銀錢，悉數取走。這種走票不走銀的生意，全靠了碼頭間信函往來。

票號的開山字號平遙日昇昌，在創業之初，因僅限於西幫商號間寫票，業務不頻，走票只是託熟人捎帶。後生意做大，就僱傭了走信的「專足」。再到後來，寧波幫的私信局興起，就將走票的業務全託付其承攬了。

票號的分莊遍天下，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建有一個覆蓋全國、延及海外的金融網絡。控制這個網絡，那時代也是靠信函。西幫票號又實行總號獨裁製，資本在總號，各地分莊利潤也全歸總號。所以，除了走票，號內的商務信函不僅頻繁，更有周密成規，立法甚嚴。

這種內部信報，一般都設四種：正報，復報，附報，敘事。正報、復報，是報告本號做的每筆生意及生意變化、結果。附報，是報告他號所做的生意。敘事，則是報告當地商情、時務、政局、人事，以及本埠風俗趣聞，託辦的雜事。各票號書寫信報，又有自家獨用的暗語。

所以在票號內與賬房並列，特別設有信房，每日都有信報發出。

到光緒年間，西洋電報逐漸在大碼頭間開通。西幫票號自然成了國中最先使用它的商幫。只是，電報費用昂貴，文字又有限，說不了多少意思，保密也差。所以，除非緊急商務，一般還是靠信報。

老東家和大掌櫃到達漢口後，差不多是將天成元的總號移去了，各碼頭莊口與漢號之間的信報往來，自然格外多起來。其中，又以敘事信報居多，京號尤甚。因為康笏南和孫北溟兩位巨頭，會同漢號老幫陳亦卿，正就復興「北存南放」勢頭，謀劃新舉動。

西幫票號做銀錢生意，本就奉行「酌盈濟虛，抽疲轉快」八字要訣。各分號間不分畛域，相互接濟，快捷調度，總是把存銀調往最能贏利的碼頭。清代經歷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江南經濟之發達，已遠勝北方，成為國內商業重心所在。但北方京師，又是國庫的聚散之地。

這就形成北方聚銀多，江南用銀多的金融格局。西幫票號正是看準這種格局，常做「北存南放」的文章。就是在以京師為中心的北方，吸收存款，再調往江南放貸。西幫票商巧理天下之財，這是一大手筆。

只是，在光緒二十五年這個時候，西幫票號面臨了兩大危難，使「北存南放」大佈局變得舉步維艱，風險莫測。

一是在年初，朝廷發了一道上諭：不許各省藩庫將上繳中央的各項官款，即俗稱的京餉者，交給票號匯兌。原因是京師銀根短缺，不敷周轉，市面蕭條，商民俱困。朝廷也不知聽信了哪些糊塗大臣的諫言，居然把造成這種困局的癥結，歸罪於西幫票號。說是各省都不解送現銀到京，一味託付票商匯兌，所以京師重地的現銀越來越少。其實，票號為各省匯兌京餉，交給戶部的，也還大多是白花花的銀子，並不全是一紙匯票。票號一時周轉不開，或戶部銀庫願收銀票、匯票，也是有的，但也不至造成京師現銀短缺。京師銀根緊，那實在是另有原因的。

去歲戊戌年，朝局不靖，先是變法，後又廢了新法，時勢天翻地覆，血雨腥風。京城那班高官權貴，早暗中將銀錢弄出京城匿藏了。京內各業商家，又收縮觀望，市面哪能不蕭條！

但禁匯是朝廷上諭，西幫也不能等閒視之。承攬京餉官款的匯兌，早已是票號的大宗生意，斷了此財路，不是小事。歷來做「北存南放」，也主要是靠匯兌京餉來支持。票號在江南承攬瞭解京的官款，在京城又吸納了種種存款，兩相抵殺，走票不走銀。即用京城存款抵作京餉，交戶部入庫，同時將江南官款轉為商資，就近放貸。不許承攬京餉，「北存南放」還怎麼做？

再一危難，就是北方直隸、山東、河南，甚至京津，拳民蜂起，教案不斷，時局不穩。票號生意，全在南北走票，縱橫調銀，中原一旦亂起，生意必受阻隔。時局不定，商界也必然觀望收縮，金融生意也要清淡了。誰家能無幾分近憂遠慮？

面對此兩大危難，康笏南毒辣的眼光，還是看出了其中大有商機在。

從京號的信報中，康笏南斷定，京師市面蕭條，決非銀根短缺所致，反而是銀根疲軟的一種明兆。時局不明，商家收縮生意，市面自然要蕭條。各省應繳朝廷的京餉，更以時局不靖為借口，設法拖延不辦，戶部收庫的銀子哪裡會多？加上高官權貴又暗裡爭相往京外匿藏銀錢，自然要形成一種銀根緊俏的表象。京號早有信報：一般商家，還有那些高官權貴，都找上門來，降格以求，要我們為其存儲現銀，或外調積蓄。所以京師銀市，實在是明緊暗疲。

此種時候，反倒是西幫可以在京城從容吸納疲銀的良機。這樣做，不僅有厚利可圖，亦有大義可取。在這種危難之際，人家來託靠你西幫，還不是因為信得過你嗎？此時拒人自保，最毀西幫信譽，以後人家誰會再來靠你？萬不可作一般見識，也取收縮之勢，拒絕收銀承匯。

至於中原諸省的拳亂教案，康笏南也覺成不了大氣候。來漢口途中，已親身遭遇了那班拳民，只是鏢局的兩位武師，就將他們擺平了。中原諸省為拳亂所惑，商界多取守勢，我們也同樣可乘機收存疲銀，調往他處圖利。

如此收存的巨量疲銀，調往何處放出？

康笏南與孫北溟、陳亦卿議來議去，也惟有調來江南一途。口外雖也能作騰挪周轉，畢竟做不了大文章。此次兩巨頭來到漢口後，已看清江南局面比料想的要好。市面繁榮，洋務方興，商機不減，銀錢流動也旺，尤其依託票號而立的大小錢莊，生意甚好。湖廣、兩廣、兩江的督撫，又都是可以指望的疆臣重鎮。康笏南見過張之洞後，更對江南局面放了心。制台大人雖不與他言及官事時務，但康笏南老辣的眼光，什麼看不出來！

如此巨款調來江南，又用什麼來與之相抵殺？總不能在如此不靖的時候，將巨銀交給鏢局押運吧？

康笏南說：「也只有在江南盡力兜攬匯京的官款！」

孫北溟說：「有朝廷上諭，誰家還敢交我們解匯？」

康笏南說：「我見張之洞時，制台大人還提及西幫匯兌官款庫銀，很值得稱讚，說那實在是便捷的辦法。比之各省委員押運，不知要省去多少費用。押運京餉的差事，一向就不大好辦。路途辛苦、風險叢生不說，就是千里迢迢押到京師了，交部入庫也不那麼容易。戶部衙門那班閻王小鬼，一處打點不到，都過不了關。哪裡像你們西幫票商，早將他們上下餵熟了！

「張大人把話說成這樣了，也沒有提及朝廷禁匯的事。」

陳亦卿也說：「現在中原拳民生亂，各省恐怕更會引為借口，拖延了不起運京餉。我們倒是可以乘機往各省藩庫運動，攛掇藩台撫台，上奏朝廷，說明押運現銀的種種艱難。要解京城之困厄，還是匯兌最能及早見效。」

孫北溟說：「那陳掌櫃，你能運動下張制台嗎？」

康笏南說：「湖北比鄰中原，距京不算遙遠，張大人就是想成全我們，他也沒有多少借口可找，還是先不要難為他。」

陳亦卿說：「你康老東台出面，張大人都不願言及官事，我更沒有多大面子。這種事，得曲折斡旋，不宜直言的。我尋別人從中試探吧。依我看，制台大人深諳洋務，通曉西洋銀行之運作，或許也會上一道奏片，陳說異地運現的弊端吧。」

康笏南說：「我說句狂言吧，掃除京師蕭條，非我西幫不能為！現今京師商界俱作觀望狀，既在觀望朝局，亦在觀望我西幫。除我西幫外，京師再沒有可以左右銀市的商幫了。我們一旦在京從容吸收疲銀，商界也會隨之振作的。在各省碼頭，我們再巧為張羅，多攬匯京的官商款項，促成京餉入庫。戶部庫銀多了，朝廷還禁我們做甚！」

孫北溟說：「老東台雄才大略，為西幫計，也是為朝廷計。可我還是擔憂，江南行省中，究竟會有幾家肯被我們說動？」

康笏南一笑，說：「這就要看大掌櫃你麾下的那些老幫了。我倒還有一小計謀，不知你們肯不肯笑納？」

陳亦卿忙說：「老東台有什麼妙計，快說吧！」

康笏南便說：「我們何不先借出餘銀，為某些省衙墊交京餉呢？」

陳亦卿說：「借錢給他們交京餉？近年各省藩庫，哪有幾家不支絀的？每年只是分攤的甲午賠款，就夠他們叫苦不迭了。借了我們的錢，他們怎麼還？」

其實，陳亦卿早想到了這樣一著。春天時候，他已經聯絡福建、江西的莊口，叫他們先借銀，再攬匯，鼓動藩台撫台上奏朝廷，開恩解禁。現在，老東台也說出了這一著，他當然得裝糊塗，故意說出這些話。

孫北溟想了想，卻說：「我看老東家這一著，倒毒辣！我們借銀給他交京餉，他也不便管我們是匯兌，還是押現。就是朝廷知道了，也不能太怪罪我們吧，商銀官用，也算是忠義之舉。」

陳亦卿說：「當然，在我們說，這也等於將京號吸納的疲銀，轉手之間就放貸給官府了。只是，借貸給行省藩庫，就怕它拖延不還！」

孫北溟說：「他們該了咱們的錢，或許會上奏朝廷，廢止禁匯的。」

陳亦卿這才讚歎說：「原來有此老謀深算。」

康笏南就說：「此不過小伎倆耳！要振作『北存南放』的勢頭，恐怕還得聯絡我西幫各大票號，協同來做。咱天成元一家，救不了京城困局的。」

孫北溟說：「按說，這也是咱西幫露臉的時機，該聯手圖利取義。只是，別家倒也好說，惟平遙日昇昌、蔚字號兩位老大，豈肯聽我們的？此舉動若是他們謀出，我們大家跟隨了，還可成事。今由我們謀出，兩位老大只怕連聽也不想聽，哪裡還敢指望他們聯手？」

陳亦卿說：「他們那些老總，真會反對此種謀劃？」

康笏南笑了，說：「那就不要說出由我們謀劃。我已想到這一層。這件事，我們都無需出面，只託付一人去辦。」

孫北溟問：「誰？」

陳亦卿說：「京號戴老幫嗎？」

康笏南說：「對，就是戴掌櫃。此舉京師是重頭。西幫各號駐京老幫，都是商界高手，平日聯手就多。由戴掌櫃從中巧為張羅，為大局計，就是推舉日昇昌的京號出面挑頭，也無不可的。」

孫北溟說：「這樣，還可作為。」

陳亦卿又特意說：「好主意都叫老東台搶去了。」

康笏南說：「那就麻煩陳掌櫃，親筆給京號戴掌櫃寫一信報，將此重任託付與他。我和孫大掌櫃，也該尋處涼快地方，避幾天暑了。」

在這次謀劃中，康笏南、孫北溟兩巨頭審時度勢，巧作運籌，藏而不露，按常態應是握有勝算的。只是，他們太輕看了中原拳亂，為此次振作「北存南放」留下了隱患。這是後話了，先不說。

二

天成元京號老幫戴膺，受此重任，實在也並不感意外。

西幫票號自開創已有百多年了，運轉到光緒年間，正走向它的峰巔。其時各大字號的駐京分號，地位變得舉足輕重。可以說，誰家沒有一個強手領莊的京號，它就難成氣候。在光緒二十五年這個時候，西幫票號在京師開有四十八家分號，代表的都是當時西幫中的翹楚。這四十八家京號的領莊老幫，可以說個個都是金融業中的一時之選。他們中間的許多人物，無論器局、眼光、手段，乃至學養、文才，都遠勝總號的大掌櫃。因為在京號老幫這個位置，庸常之輩那是難以立足的。西幫票商歷百年發達，既在做理天下之財、取天下之利的大事業，領航人物不廁身雄視天下的京都，那是不可想像的。所以到後來，票商京號的地位，實在也不遜於總號的。只是因為西幫票號體制獨特，內部立法嚴密，不至發生重臣壓主的麻煩罷了。

常有的麻煩，只是京號老幫的許多卓見良策，不為總號所看重。領東的那些老總們，長年侷促於晉省祁太平老號，與外間世界日漸隔膜了。外埠老幫的卓見良策，非不用也，是不識也。先就不識，談何採用？

所以，天成元京號老幫戴膺，總是不斷勸說孫北溟多出來看看。外間世界日新月異，出來一半遊奇覽勝，一半巡視生意，何樂而不為？再說，腿長本就是西幫之長。可孫大掌櫃，只是不出動。這些年，倒將巡視外埠莊口的重任，一分為二，交給兩位老幫了。一位是漢號的陳亦卿，叫他巡察江南各號。一位就是京號的戴膺，由他巡察北方各號。他們代為出巡，並不怕辛苦，只是老號與外埠的隔膜依舊。

康老東台倒是一向喜歡出來走動，可惜已經年邁，出動不容易了。戴膺前次下班回太谷，曾婉轉示意老東家，希望他能說動孫大掌櫃，出來走走。沒想到，老太爺居然親自拉了孫北溟，冒暑南下。聽到兩位巨頭出巡的消息，戴膺真是感奮異常。起因雖出於邱泰基，可戴膺心裡明白，老太爺到底是聽懂了自己的勸諫，才有此非常之舉。

以老邁之身，冒暑出巡，太難為了老太爺，可天成元畢竟是你康家的生意。在此非常之時，沒有這樣的非常之舉，是實在不足以應變的。

去年朝中鬧變法，政局不穩，西幫各號都取收縮之勢，生意減少三到五成。今年開市伊始，朝廷又下了一道禁匯的上諭，不謀對策，生意還怎麼做？可晉省老號那些當家巨頭，依舊渾然不覺，以為朝廷以往也禁過幾回，都沒有禁得了，只令靜觀等待。

孫大掌櫃呢，借口今年正逢天成元合四年大賬，本該收縮，也令取守勢。豈不知方今天下，早大不同於往昔。不但江南錢莊漸成大勢，單是一個西洋銀行，也已在咄咄逼人，搶奪西幫利源！西幫這樣一味在北方觀望收縮，不能將銀資源源調往江南，別人就會乘虛而入，攻城掠地。江南一旦失去，西幫大勢將不復存在！

光緒二十一年，甲午戰敗，中日媾和，大清賠償日本軍費二億兩巨銀。朝廷它一時哪能還得起如此巨款！英、法、俄、德列強便乘虛而入，將這筆巨款轉為四國借款，每年還本付息一千二百萬兩，戶部攤二百萬兩，各行省及邊海關分攤一千萬兩。這一千二百萬巨銀，每年都匯往上海江海關，國中銀錢流向，更是南下的多，北上的少。西幫票業生意，全賴南北金融調度，南北失衡，本已使匯兌維艱，現在又禁匯北上京餉，江南之失，豈不近在眼前！

這種危言，戴膺是給老太爺說過的。他終有此非常之舉，那實在也是康家之幸，西幫之幸。

所以，聽說老太爺拉了孫大掌櫃已經出動，戴膺便與漢號的陳亦卿老幫，頻通信報。其實，他們求之於兩位巨頭的，只是一句話：「無須收縮觀望！」為了求得這句話，他和陳老幫還頗費了一番心思。不露痕跡地鼓動老太爺拜見張之洞，會見英匯豐銀行的福爾斯，都是他們預謀的安排。

現在終於有了好結果。陳老幫在他親筆書寫的信報末尾說：「一切如你我所願。我遵兄旨，在兩巨擘前引而不發，裝糊塗，只怕老太爺也不糊塗。現全看兄之動作了。」

戴膺讀到此，會心一笑。

接信報後第二日，戴膺就去拜見了蔚豐厚京號老幫李宏齡。

天成元京號在前門外打磨廠，蔚豐厚京號在崇文門外草廠九條胡同，離著也不遠。西幫票商中老大日昇昌，它的京號也在崇文門外草廠，與蔚豐厚隔著一條胡同。它們兩家同屬西幫中的平遙幫，又都是票號的開山老號，因為創業時兩位大掌櫃失和，弄得兩大號一向爭鬥不止。不過此時兩位京號老幫，倒都是很賢能的人物。日昇昌的京號老幫梁懷文，與蔚豐厚的李宏齡來往密切，常常聯手做一些事。戴膺與他們二位都有交情，只是與李宏齡更氣息相投些。他覺得李宏齡在京師票界，深孚眾望。

李宏齡見戴膺此來氣象不同，就問：「你們兩位當家的，是不是已叫你說動了？」

戴膺一笑，說：「我哪裡能說得動他們！我只是勸他們不要久留漢口，反正是熱，不妨順江東下，早去上海。我們天成元的滬號不強，叫你們幾家大號壓得快倒塌了。」

「你這又是說誰呢？」

「大號能有誰，除了日昇昌和你們蔚字號，還能有誰？」

「別人不說，我們蔚豐厚可沒有惹你家。再說，滬上商機太多，誰也獨霸不了的。我看你們滬號的孟老幫，也不是庸常之輩。看著拙笨，實在是將過人的機巧深藏了，叫你難以識破。

「他不會欺負你，但你也別想欺負他，能給人這種感覺，不好把持。」

「那你們是想欺負他？」

「我們能識破，還惹他做甚？只是滬上那些愛將機巧寫到臉面上的主兒，常上你們孟老幫的當。」

「看叫你說的。我倒真想請求我們老號，將我調往滬號得了。滬上如今已成國中商務總匯，商機遍地，正可作為，不像在京師，掣肘這樣多。所以才攛掇兩位當家的，赴滬走走。不知子壽兄有沒有這種意思？你我如能結伴轉滬，當能聯手做番事業。」

「我在滬上倒也領過幾年莊。滬上商機是多，只是那裡氣候水土，我終不能適應。」

「那是因為你居京太久了。西幫商家，哪裡不能立身！去年，你老兄不是將公子也送往浙江讀書去了？到了滬上，離公子也近些，可盡享天倫。」

「去年，帶犬子出來，本來是想在京為其擇師課讀。恰巧遇了翰林院的趙寅臣大人，正要散回浙。趙大人當年來京科考時，曾得我們蔚豐厚資助，榮點翰林後，也未相忘。所以，有些舊誼在。說起犬子拜師課讀的事，他就主張送往文運興隆的江浙。還說，他們趙家的學館，正聘有一位極飽學的塾師，授業相當有一套。現在也只收了他的兩個孫兒做學童，如不嫌棄，何不將公子送去，一道課讀？人家貴為翰林，我能嫌棄這番美意？就將孩子送往浙江處州趙大人府上了。」

京號老幫課子，都要這樣擇師，足見他們的地位和眼光，不同一般。

「子壽兄，不是指望你家公子來日也點翰林吧？」

「翰林不敢想，他只如你我，能做個京號滬號老幫，就足夠了。」

「到他們這一輩人做老幫時候，還不知西幫票業成什麼樣呢。要叫我說，他們果然有出息，還入票號做甚！」

「不入票號，真去求仕做官？」

「求仕做官哪能叫出息？有出息，就寧進銀行，不入票號。」

「沒有自家銀行，叫他們去給洋人為奴？前年，盛宣懷在上海開辦的通商銀行，雖為第一間吾國銀行，可那也是朝廷的銀行。勢強技不強，並不起山。」

「所以，我勸老兄同去滬上。你我出面辦一間銀行，如何？」

「靜之兄不是說夢話吧？你我哪來許多股本開銀行？」

「我們回晉廣為遊說，不愁招不來股本。貴號的開山老總毛大掌櫃，當年若不是從日昇昌中退出，另覓新主，哪來你們蔚泰厚？」

「靜之兄，我聽出你的意思了。莫非你們天成元的兩位當家巨頭，已經有意仿辦銀行了？」

「沒有的事。」

「你們康老太爺和孫大掌櫃，算是開通人物。兩位到了漢口，何不請他們見識見識西洋銀行？」

「我們漢號陳老幫，倒是安排老太爺會了會匯豐銀行的一位幫辦。這位英人幫辦太狡猾！他在老太爺面前，只是一味盛讚西幫票號如何了不得，彷彿比他們西洋銀行還要高明。聽得老太爺那個得意！」

「竟有這樣的事？」

「可不是呢。你想老太爺受了這番盛讚，他還會改制票號，仿辦銀行呀？」

「這也像英人做派，軟刀子殺人，不叫你覺出疼。只是，你們老東家、大掌櫃，畢竟還出來走走，會會洋人，別家誰肯出來！」

「我們老太爺還去會了會張之洞，也受了些誇獎。陳老幫就趁著老漢高興，說了我們的意思。」

「仿辦銀行？」

「你只是想著辦銀行！陳老幫給老太爺說的，是我們眼前緊急要走的一步棋：不能再一味收縮觀望，當巧為張羅，廣收疲銀，違旨攬匯。」

「你們當家的鬆口了？」

「老太爺正高興，點頭了。還放了一句要緊的話：為便於兜攬官款，可在江南相宜的行省，給藩庫墊交京餉，逆匯到京。」

西幫票號承攬異地匯兌生意，有順匯、逆匯之分。順匯，就是客戶先交匯款，才寫票，走票，然後在異地取款。逆匯，則是在未交匯款的情形下，即可先寫票，走票，在異地取款，然後於約定的期限內，將匯款交清。此為西幫攬匯的一種靈巧手段。逆匯的匯水，即匯費，自然要比順匯高出許多。

李宏齡聽罷就笑了，說：「靜之兄，今日你一來，我就看出你帶來了好消息。你倒還要裝著無事，說許多廢話！」

「我可不是說廢話，是真想改就滬號的。」

「什麼改就滬號！你還不是嫌我說不動我家大掌櫃嗎？有你們康老太爺和孫大掌櫃這番舉動，我也有棋可走了。」

「謀出什麼新著兒，說出來聽聽！」

「你們天成元一動，我即將此急報平遙老號，說你家兩位巨頭已從張之洞處探得密訊，要趁大家收縮，搶先大做。你想，我們毛大掌櫃豈肯叫你們獨家搶先？」

「子壽兄，你這不是要害我？我家老太爺一再吩咐，我們天成元不可太出風頭。更不想獨自大做，招惹全幫。要出頭，還是得請你們平幫，請日昇昌和貴蔚字五連號。給你們老號去一道這樣的密報，還不是想毀我們？」

「你們東家大掌櫃，此次冒暑出巡江南，已經驚動了西幫。要說出風頭，早已經出夠了。康老太爺何等人物，他還怕同仁說幾句閒話？再說，我不這樣做，我們毛大掌櫃豈能給說動？」

「要說動毛大掌櫃，本有更好的棋可走。」

「還有什麼棋可走？」

「你給老號寫密報時，不要提我們天成元，就說是日昇昌要獨家大做。毛大掌櫃聽了，還能坐得住嗎？」

「這哪像靜之兄你出的主意！我可不敢謊報這樣的軍情。再說，就是這樣謊報了軍情，我們大掌櫃多半會鉚了勁，依舊按兵不動。你做，我偏不做。我們兩家的脾氣，你老兄也不是不知道。在此種時候，我們兩家再鉚了勁賭氣，於西幫何益？」

「子壽兄，我不過是說句笑話罷了。想讓我們天成元出頭，那就出一回頭。只是，由我們出這個風頭，日昇昌知道了，會怎麼想？人家是老大，它要出面攔著，不叫大家跟了做，那可真要毀我們了。你們都遵旨不動，偏我們一家違旨攬匯，朝廷會饒了我們？」

「你們一動，它日昇昌也會坐不住。說不定會與我們蔚字號聯手，壓你們太谷幫一頭的。」

「那就全靠你與梁懷文老幫巧為張羅了。梁老幫那裡，我就不出面說了。你們是西幫領袖，你們一動，局面才會開。」

「這種敗興局面，按說也不該由我們這一班京號老幫來操心。只是，如今西幫那些老號巨頭們，一個個都深居簡出，又剛愎自用，仍以為西幫天下無敵。我們忠心進言，他們不聽也罷，甚而還以為我等別有所圖，真是令人心寒。我向我們大掌櫃進言仿辦銀行，聽說他多有責言，說我李某想如何如何！我們還不是為字號計，為西幫計？」

「所以我說，如此處處掣肘，哪如我們自家去辦銀行！」

「你這憂憤之言，也不過說說罷了。你我就是真走了那一步，戶部那一班迂腐官員，也不好應付的。朝廷今年下的這道禁匯上諭，還不是他們攛掇的。自洪楊之亂以來，我西幫承匯官款已經多少年了，並沒有出過什麼差錯，倒是常常為朝廷與省衙救急。一樣是如數交你銀子，就非得千里迢迢委員運現，總不放心我們便捷的匯兌！又沒有剋扣你官府分毫銀兩，只掙那一點匯水，比之你委員押現的浩大費用，不知要節省多少！說來真是可笑，這樣一個簡明的道理，那班居於高位的重臣要吏，生是聽不明白。這半年來，我往戶部多次奔走，依然無人肯上奏朝廷，請求解除禁令。」

「他們哪裡是聽不明白？盛宣懷的通商銀行，不是照常承匯京餉嗎？以前，翁同龢任戶部尚書多年，也不曾禁過匯。去年翁大人被罷免，王文韶繼任這才幾天，就禁我們的匯。是不是想暗助盛宣懷一把，禁了西幫，由通商銀行大攬？」

「翁同龢做戶部尚書時，我尚可設法進言的。與現在這位王文韶，實在沒有多少交情。我們是對王大人孝敬不夠吧？」

「怕也不是這樣簡單。子壽兄，我看眼下，倒可先聯手做一件事。這件事，無需求告老號，我們京號老幫就可做起。」

「靜之兄又有什麼高著？」

「朝廷禁匯，不是以京師市面蕭條為緣由嗎？我們何不屈尊做點小生意，向京城的小商戶放貸些銀錢呢？我們西幫票莊，無論大號小號，都架子太大了。不用說百八十兩的小生意了，就是千兒八百的小額存貸，也不屑去做，只貪做大宗。今京師市面不振，我們做些小額放貸生意，或許還能救市。市面轉興，朝廷只怕也不會再固執禁匯了。」

「我們不做小額生意，也是為穩妥起見。小商戶最難預見。再說，這種小生意也得留給錢莊、爐房、典當鋪去做。」

「錢莊、當鋪一向依託票號，我們收縮，它們也得收縮。票商架子大，尤以貴平幫為最，平幫中又以日昇昌和貴蔚字號為最。你們帶頭做些小生意，別家也好放下架子了。傳到戶部，或許會對西幫多些好感。」

「說不定，他們倒會以為我們窮途末路了！」

「這種時候，我們西幫藏一點勢，有什麼不好呢？再說，做這種小生意，也無需作什麼調度。京師一地，子壽兄還不知嗎，本是官大商小。除了途經京師通蒙出俄的商貿，本也沒有幾家大的商幫商家。我看從各號所收存的積銀中，放出一些，就足以振市了。近來號中小票生意頗旺，正該尋個出路放出。」

「說到小票，我也正有憂慮。各號歷年發行的小票，累計起來，數目甚巨。在當今這種晦暗不明的時局中，一旦生變，持小票者蜂起擠兌，也甚可怕的。」

「所以，現在救市振市，太緊要了。」

「那就召集諸位老幫，公議一次？」

「應當，應當。」

小票，是西幫票號開出的小額銀票。起初，銀票只是存款的憑據。你存入票莊多少銀子，票莊就給你一張憑條，寫明日後憑此票據可取走多少銀子。票號一向多做大宗生意，所以開出的銀票也多是大額。小額銀票，只是票號開出的一種臨時便條，隨存隨兌，憑票計銀，票面也不寫姓名。票面金額從十兩起，至五十兩、一百兩，最多一千兩止。

不想，這種小票到後來，很受京城官吏士紳的歡迎。為甚？攜帶這種小票出入權貴之門方便也。呈遞方便，收藏也方便。知道西幫票號信譽好，權貴府中的內眷，尤其喜歡收藏這種小票做私房積蓄，三五年至十幾年不來兌現。當然，更大量的小票還是在京師官場流動：再「黑」的銀錢，兌換成此種不記名的銀票，也就不著痕跡了。

於是，西幫票號這種手寫的小票，在京城發行量頗大，幾近於一種紙幣。天成元發行的小票，已有三十多萬兩。日昇昌、蔚豐厚那種大號就更多。西幫京號統共加起來，小票發行量在一二千萬兩這種規模，實在比朝廷戶部平素所存的庫銀還多。

時局動盪之際，小票依然受寵愛，因為它比銀錢更便於轉移，匿藏。但其中所隱藏的風險，也是顯而易見。

李宏齡在戴膺的鼓動下，終於願意做救市的嘗試。此一動議，先要拿到京師的「晉省匯業公所」，由各家京號共同商定。李宏齡正是「匯業公所」的總董之一。

三

京師的匯業公所，即是西幫票號在京的行業會館。

像所有行會一樣，匯業公所也是對外聯手共保，對內協調各號利益。金融行會，尤其還得及時議定匯兌行市、存貸利息、銀錢價格之類。只是，西幫的會館，常愛設在關帝廟。或者說，他們常常是先集資修建一座關帝廟，然後兼做自己的會館。

關老爺是西幫鄉黨，以威武忠義的美名傳天下。永遠背井離鄉、浪跡天下的西幫，敬奉關帝，一半是為思鄉，一半是想祈求他武威的保佑。可西幫這樣一敬，無形中倒給關老爺多了一個新謚：商家財神。於是，各商也逐漸效仿起來，格外敬奉關帝，祈求財運。

京師的匯業公所，在京城東北的蘆草園。這處會館也是前為關帝廟，後為議事堂。關帝廟院中，建有華麗的戲台和觀戲的罩棚。會館定例，是在關帝誕日，以及年節、端午、中秋，舉行同業集會，演戲開筵，酬神待客，聯絡同幫，也議定一些幫內大事。平時遇有急事，也來集議。

這次集議，本來是臨時動議，西幫各京號的老幫，竟不約而同，全都親自出動了，雲集到蘆草園會館。可見大家對眼前死局，也是十分憂慮的。這中間，卻有一個例外：惟獨日昇昌的梁懷文老幫沒有到。

以日昇昌在票業中的地位，梁老幫自然也是匯業公所的總董之一。同業公推出三名總董，梁老幫居其首。他不來，還能議成什麼事？

李宏齡見等不來梁老幫，就先帶了大家，往關帝神主前敬香，祭拜。拜畢，進入後院議事堂。

大家對梁老幫不到，大感疑惑，紛紛問李宏齡：此次集議，就沒有同梁老幫相商嗎？

李宏齡說：「哪能不先請教梁老幫？我登門拜見時，他說一準要到的。我們還是再等一等吧。」

於是，大家趁這個時機，又紛紛問戴膺：你們老東家、大掌櫃南下江漢，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意圖吧？

戴膺連說：「在這種敗興的時候，我們能謀到什麼便宜？老太爺此番南下，實在是因為那位愛奢華的邱泰基！老太爺以為我們這些駐外老幫，個個都像邱泰基似的，成天在胡作非為呢。」

戴膺沒有想到，他剛這樣說完，李宏齡就當著大家說：「戴老幫，我可是得到信報了，你們康老東家在漢口拜見了張之洞，又拜見了英國匯豐銀行的幫辦，分明在謀劃大舉動。是不是要趁大家都收縮，你們天成元獨自大做？」

戴膺先還有些奇怪，什麼都沒說呢，李宏齡怎麼就全抖摟出來了？他看了李宏齡一眼，李宏齡不動聲色。戴膺才有些明白了：他老兄是有意這樣吧？

諸位老幫聽李宏齡這樣一說，更追問不止：得了張之洞什麼密示，朝廷是不是要收回禁令？

戴膺就說：「張制台是何等人物，會對我們洩漏天機？各位都是有神通的人物，身在京畿，什麼天機探不到！」

李宏齡說：「你們天成元想動，就動。我們也不會壞你們的事。你們先動一步，做些試探，總比大家一起坐以待斃好吧？」

戴膺說：「我們想動，你們就不想動？我們老東家大掌櫃到了漢口，是想謀些對策。可目前局面，良策不好覓呀！朝廷禁匯，誰敢違？倒是你們各家的老號，能沉得住氣，穩坐晉省，靜觀樂觀。」

祁縣喬家大德通的京號老幫周章甫說：「多數老號是不明外間情形。再不謀良策，真要坐以待斃了。」

李宏齡說：「你們祁幫也要動嗎？」

周章甫說：「我們大掌櫃倒也說了，一味收縮，不是回事。可如何動，也沒有良策可施。」

戴膺說：「子壽兄他有高見！」

李宏齡忙說：「我哪有什麼高見？真有高見，我們蔚豐厚早先動了。今請各位來集議，就是為共謀良策。」

正說著，日昇昌京號一位伙友跑進來，說：「敝號梁老幫昨兒中暑了，不能來集議，特吩咐在下來告假，請各位老幫包涵。」

大家聽了，心裡更生疑惑，只是嘴上也不便說什麼。

李宏齡打發走日昇昌那位伙友，就對大家說：「梁老幫不來了，那我們就議事吧。」

對時局，大家也不便多說什麼。自去年變法被廢後，東西洋列強就總跟朝廷別著勁，可再發生宣戰開打的事，好像也沒緣由和跡象。只要不跟洋人打仗，局面就不至大亂。對山東、直隸、天津的一些拳亂，大家都沒當回事。拳民既跟洋人作對，也給朝廷添亂，兩頭不討好，哪能成了什麼事？

對李宏齡提出的救市動議，各家倒都甚為贊同。老號不明外間情形，一味叫收縮觀望，這樣久了，人家還以為我們也跟朝廷別著勁呢。西幫跟朝廷別勁，那還了得？這次禁匯，本就有對我們西幫的忌防，我們再一任京市蕭條，好像真別了勁與人家作對，那真不知會惹什麼禍！所以，都很贊同拿出京號存銀，聯手多做些小額放貸。此舉一出，京市當會有變化。只要平幫的日昇昌、蔚字號肯放下大號架子，別家都肯跟隨。

既由李宏齡提出此動議，蔚字號自然不成問題。可梁老幫未到，老大日昇昌它肯不肯這樣做？

李宏齡說，他會通告梁老幫的。

日昇昌要是不願意呢？

他一家不做，就不做，既經公議公定，各家照樣做。

李宏齡這樣說了，大家也就不再多說。

因小額放貸，大多是對小資本的錢莊、當鋪、爐房以及小商號，所以，公議了一個較低的放貸利息。

對於限制發行小票的動議，大家都覺不大好辦。要小票的，都是官吏權貴，得罪不起。只要京市活了，擠兌就不會出現。而大勢更在於國中金融的南北調度，能否早日盤活。只是，這又關涉朝廷禁匯，不便公議，也未多說。

因同業各家老幫都來了，議事畢，會館特意擺了筵席招待。雖是同業聚會，沒有太多顧忌，可在吃酒中，這些老幫們仍沒有說多少出格的話。在京師做老幫，誰都得有這種不露痕跡的自束本事。席間，大家議論多的，還是日昇昌梁懷文的缺席。

戴膺坐的這一席，都是祁幫和太幫的同仁，喬家大德通的周章甫也在。戴膺先敬過同席一巡酒，就問周老幫：

「你看梁掌櫃今兒不來，是和李宏齡又別上勁了？」

周章甫說：「我看不會。梁掌櫃是賢達的人，眼前死局，他能看不出來？他今兒不來，只怕是平遙老號又有什麼指示吧？」

戴膺說：「能有什麼指示？不可妄動？」

同席一位老幫就說：「人家日昇昌財大勢強，可以靜觀樂觀，再熬半年也無妨，我們誰能陪得起？」

周章甫也說：「我們大德通是新號，也真陪不起你們大號。」

戴膺趁機就問：「你們老號的高大掌櫃，當年駐京時，與慶親王走動不少。在這緊要時候，也沒有走走這條門路？」

周章甫說：「我們大掌櫃哪有那麼大面子！」

同席都說：「人家走這種門路，能給我們說？」

戴膺說：「不拘什麼門路吧，大家都動起來，就好說。」

周章甫說：「日昇昌要是別了勁，只是不動，那也是個事。它是西幫老大，商界市面都看它。」

戴膺說：「只要平幫的蔚字號和大家一股，就好說。李宏齡總董，我們還是可以指望的。你們高鈺大掌櫃駐京多年，在這非常時候，也該來京走走吧？」

周章甫說：「有你們老東家大掌櫃做樣子，我也正在攛掇他出來呢。」

散席後，戴膺有意遲走一步，單獨問了問李宏齡：「梁老幫不來，會是什麼意思？」

李宏齡說：「梁老幫今日不出面，是事先說好的。」

「為什麼？我們所議之事，他都不以為然？」

「倒也不是。對設法救市，扭轉死局，梁老幫也是甚為贊同的。只是，對做小額放貸，感到不大好辦。他倒無所謂，只是怕老號怪罪。掛著『京都日昇昌匯通天下』的招牌，做針頭線腦的小生意，只怕老號要罵他。所以，他就不出面了，免得掃大家的興。」

「在這非常之時，做點小生意，就不能『匯通天下』了？還是不肯放下架子。」

「梁老幫倒是說了，他的京號不會坐視，也要向相熟的一些爐房、錢莊放貸，和大家一起救市。他不來，只是留個向老號交代的口實而已。」

「老號那些巨頭，真還以為日昇昌依然天下無敵呢！」

「靜之兄，真還不能那樣說。梁懷文對我說，他們日昇昌的大掌櫃，見你們天成元兩位巨頭出巡江漢，也有些坐不住了。」

「那他們的郭大掌櫃，也出來走走？」

「出來倒沒說，但吩咐了：狼行千里吃肉，不能再傻等了。日昇昌也要有舉動。所以，我就把你們天成元的意圖，先嚷叫給大家聽了。」

「我說呢，怎麼都把我們底下說的話，先抖給大家？」

「你們天成元和日昇昌一動，各家就更坐不住了。」

「日昇昌動了，你們蔚字號五連號動不動？」

「唉，我們范大掌櫃倒好說，就是蔚泰厚的毛大掌櫃不敢指望。他一句活話也沒放呢。蔚泰厚是我們五連號的老大，它不動，我們也不好動。」

「原來是這樣。梁懷文不來，我們還以為日昇昌要冷眼相看呢。人家日昇昌動了，你們蔚字號又不動。什麼時候你們平幫的兩大號能不唱對台戲？」

「各家都動了，只我們不動，那也好。」

四

西幫票號的開山字號日昇昌，原先是平遙一家叫西裕成的顏料莊。掌櫃叫雷履泰，財東為本縣達蒲村李家。雷掌櫃是生意場上的奇才，到嘉慶年間，西裕成已有相當規模，在外埠開了不少分莊，京師即有一間。

那時，在京師做生意的西幫商人很多。每到年關時候，都要往晉省老家捎寄銀錢。捎寄的途徑，只能交給鏢局押運。鏢局運現費用很高，路途上也常不安全。辛辛苦苦出來掙點錢，往家中捎寄也這樣不容易。有一位在京做乾果生意的西幫商人，與西裕成京號掌櫃相熟，即與之商量：他往老家捎的銀子，先交到西裕成京號，由京號寫信給平遙老號，等他回晉後，再到西裕成老號用銀。因是熟人，京號老幫也就同意了。由此，開了異地匯兌的先例。

但起初，也沒誰把這當回事，只是覺得比鏢局運現便捷許多就是了。西裕成也只是繼續接受親戚朋友的託付，兩相兌撥，無償幫忙，不收任何匯費。漸漸地，西幫商人覺出了用此法調度銀錢的便利，來求兌撥的越來越多。這才兩相協商，交付一點匯水，變無償為約定付費。

西裕成的掌櫃雷履泰，獨具眼力，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巨大商機：這種匯水雖少，但錢生錢，來得容易，如廣為開展，獲利必豐。異地運現，一向就是商家大難事。他與東家商議後，就毅然將西裕成改名為日昇昌，專門經營銀錢的異地匯兌。這個由西幫新創的商行，就被稱做匯兌莊，俗稱票莊、票號。當然，雷履泰和他的財東，並不知道他們是開了中國銀行的先河。

票號在那時無疑是朝陽產業，一旦出世，很快就如火如荼，無可限量。

雷履泰是經商高手，他由民用家資，推想到商家貨款；由京晉兩地，推想到國中各地；由北出口外的西幫，推想到縱橫江南的茶幫、米幫、絲幫，銀錢的流動那是無處不在的。於是，就選派幹練誠實的伙友，逐步往南北各大碼頭設莊攬匯。做金融生意，信譽是第一要緊條件。日昇昌也是沾了西幫的光，靠著西幫既有的聲譽，再加上雷履泰的巧為運籌，它的生意很快火起來了。

日昇昌初時的匯水，即匯費，只取百分之一，一兩銀子取一厘。比起鏢局運現的收費，可以說是微乎其微。這是明處取利，定得低微，易於被更多客戶接受。雷履泰還有暗裡取利的手段，那就是在銀子的「平色」上做文章。

那時代，白銀為市面流通的主要貨幣，無論碎銀、銀錠、元寶，都有一個「平色」問題。「平」，就是銀子夠不夠它標定的份量；「色」，就是銀子的成色，即它的含銀量足不足。按道理，作為貨幣使用的銀子，應該是既足量，又純質的。可實際上，各地銀兩的「平色」，差異很大。所以，在異地匯兌中，要換算出這種「平色」差異，加以找補扣除。正是在這種換算中，雷履泰為日昇昌制定了自家的「平色」標準，使換算變得有利可圖。這種由兌換而得的暗利，一般是從「平」中取千分之四，從「色」中取千分之五六。「平色」合起來，又是一個百分之一，也就是說，在不知不覺中，匯水多了一倍。

不過，這種「平色」暗利，雷履泰也嚴格守定於上述那個限度，再不叫擴張。因為太貪暗利，暗利必顯，誰還信賴你？不因一時利厚而太貪，這是雷履泰的精明處，也是西幫的商風。

在收取匯水和平色換算上，日昇昌以及後來的西幫票號，都恪守了雷履泰所定下的這些規矩，使匯兌得以做成大事業。

日昇昌的興盛，叫雷履泰的聲名大著。他本來就是一個很自負的人，建樹了這樣的功業，眼裡就更放不進別人，只有自家，有些不可一世了。成功者，往往承受不了成功，這真是一種很容易見到的俗相。雷履泰於此也未能免俗。

但晉省風氣既是儒不如商，一流人才都投於商家門下，日昇昌這樣如日東昇的商號，自然也是藏龍臥虎。雷履泰為日昇昌總理，俗稱大掌櫃，他之下，就是協理，俗稱二掌櫃。他的二掌櫃叫毛鴻腳，也是有大才的人。創業時候，他全力協助雷履泰，出謀劃策不少，當是有功之臣。可事業初成，雷履泰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了。惟我獨尊，頤指氣使不說了，凡稍涉權柄的事，就不許他趨前插手。這當然使毛鴻腳日益不滿。兩人的明爭暗鬥，也日漸多起來。

有一回，雷履泰得了重病，需臥床將息，卻不肯離開字號回家靜養。凡重要號事，仍要扶病親自處理。毛鴻腳一眼就看出，雷履泰如此鞠躬盡瘁，實在還是怕別人染指號權！

於是，毛鴻腳就去拜見了財東李箴視，不露痕跡地進言說：

「雷大掌櫃對東家，那真是鞠躬盡瘁了。近日病得下不了地，仍不肯回家療養，早圖康復，照舊日夜操勞號事，不惜損傷貴體。雷掌櫃是日昇昌的頂樑柱，東家怎麼捨得如此不加愛護？」

李箴視在此前，已聽說了雷履泰正抱病料理號務，現在經毛鴻腳這樣一說，更覺該去勸一勸了。李東家很快來到櫃上，慰問一番後，就對雷履泰說：「雷大掌櫃不可操勞過甚！我家生意再當緊，也不如大掌櫃貴體當緊。我看在號中療養，諸多不熨貼，還是回府上放心靜養吧。」

雷履泰聽了，心裡自然明白是怎樣一回事，但當時什麼也沒說。李東家走後，他就坐車離開字號，回了家。

沒過幾天，東家李箴視又親往雷履泰家中探視慰問。進了門，就見雷大掌櫃依然在伏案寫信。李東家拿起幾張看了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些信函，都是吩咐日昇昌駐外埠分莊，盡快結束業務，撤莊回晉。

李箴視慌忙問：「大掌櫃，你這是為甚？」

雷履泰平靜地說：「日昇昌是你李家的生意，可各地分莊是我雷某安置的，我得撤回來交待你。兩相了結後，東家還是另請高手吧，我得告退了。」

李箴視一聽，這簡直是晴天霹靂，頓時給嚇傻了。雷掌櫃一走，哪裡還會再有日昇昌！他一慌張，不由得就給雷履泰跪下了。

「雷大掌櫃，這是咋了？」

「日昇昌為我一手張羅起來，剛有眉目，為世人看重，就有人想取我而代之。那我就讓開，他留，我走。」

「雷大掌櫃，我們李家對你可從來沒有二心呀！你千萬不可聽信閒言碎語。我們不靠你，還能靠誰？大掌櫃真要走，那日昇昌也只好關門歇業！」

聽這樣說了，雷履泰才把東家扶起來，說：「我也知道東家對雷某不薄，但有人成心居間挑撥，長此下去，我也不好幹呀！」

李箴視就再三明示：「日昇昌就只交給雷大掌櫃一人領東，別人不能插手！」

從此以後，李東家對雷履泰更倚重無比，言聽計從，不敢稍有怠慢。雷履泰對毛鴻腳自然就越發冷落，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將他「掛」起來了。在這種情形下，毛鴻腳只得告辭出號。

那時票號初創，是新興產業，想辦者多，會辦者少。聽說日昇昌的二掌櫃辭職出來，許多想開票號的財東商家都爭著聘請。這種意外的局面，叫毛鴻腳大受鼓舞，被雷履泰排擠出號的失落感一掃而空了。他稍作權衡，就選中了財力雄厚的蔚泰厚綢緞莊。

蔚泰厚的財東，是介休的大戶侯家。綢緞莊又是那時比較顯達的行業。蔚泰厚創業經久，分號遍地，已是很顯赫的大商號。所以，它才有了改組票號的雄心，欲與日昇昌爭奪新財路。毛鴻腳應聘後，蔚泰厚即將他任命為票號總理，即大掌櫃。受此知遇之恩，毛鴻腳當然要竭盡所能，壓一壓雷履泰的日昇昌。

毛鴻腳新組票號，使出的第一招，是改組不改號。蔚泰厚是老號，大號，本就信譽好，名聲大。所以，毛鴻腳不學雷履泰，廢西裕成，立日昇昌，而是依舊沿用了蔚泰厚的老字號名。這省得重創牌子了，蔚泰厚的老客戶，也便於兜攬過來。用現今的話說，就是繼承了老字號的無形資產。

毛鴻腳使出的第二招，是在改組蔚泰厚後不久，又說服財東，將蔚泰厚的幾家連號，蔚豐厚、蔚長盛、新泰厚等綢布莊，也一併改組為票號，形成蔚字五連號的強大陣容。

再一招，就是將這蔚字五連號的五家總號，全都設在了平遙城。蔚字號的主要財東，本是介休的大戶侯家，將五大新票號一齊移師平遙，顯然是要同雷履泰的日昇昌唱對台戲。

雷履泰做派霸道，日昇昌的伙友大多懼怕他。毛鴻腳借此從日昇昌挖走了不少人才。類似的手段，自然也不免使用。

總之，毛鴻腳出山之後，真有些身手不凡，幾招下來，就在新興的票業界掀起了驚濤大浪。雷履泰雖與毛鴻腳交惡更甚，但他還是能從容應對。兩位高手這樣不斷過招鬥法的結果，是使新起的票號業，迅速發展起來。雙方都說勢不兩立，可偏就是雙強兩立到底了。日昇昌，蔚字五連號，一直都是西幫票商中的巨擘。

雷毛之間的爭鬥，如果是發生在官場宦海，那是必然要有一個你死我活。天下官場歸一家。無論是爭寵，還是邀功，是盡忠，還是獻媚，都是要狹路相逢的。誰得逞，誰失意，要由同一個主子來裁定。所以，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兩敗俱傷。雷毛二位幸在商海，就是把擂台設在平遙一隅，那也是海闊天空，鬥智施才的空間太大了。西幫票業初創，也幸虧由此雷毛二公爭鬥著啟幕，使這一金融行業有了競爭的活力，也成全了許多競爭的規矩。

當然，雷毛之爭，使平幫兩大號長期失和，難免有無謂的損失。雷履泰的霸道，也影響到日昇昌的號風。那一塊「京都日昇昌匯通天下」的金字招牌，高掛在國中三四十個水旱碼頭，鋪面豪華，做派高傲，小生意不做，小商號不理，全可見雷履泰的遺風。毛鴻腳的大器大才，也使蔚字號中大掌櫃的地位至高無上，財東倒黯然失色了。

票號經年既久，領東者不斷易人，又有祁縣幫、太谷幫的興起，平幫兩大號的對立，本已趨於平淡了。但在光緒二十四年，蔚泰厚新任了一位大掌櫃，由此又掀起了新波瀾。這位大掌櫃叫毛鴻瀚，與開山大掌櫃是遠房本家。可他卻更像是雷履泰式的人物，愛剛愎自用，獨斷專行，有些霸道。只是，他的器局和才幹並不傑出。霸道沒有大才壓底，那是更可怕的。

所以，蔚豐厚京號的李宏齡，對他們這位毛大掌櫃也頭疼得很。

相比之下，日昇昌現在的老總，倒還開通一些。它的京號老幫梁懷文，也才敢巧為應對。

五

那日，梁懷文沒有去蘆草園會館見同業，倒真如李宏齡所言，是為避開兩頭作難。不過，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戶部福建司的一位主事，那日正要約見他。這位主事劉大人，與梁懷文一直有交情，所以也不好推辭。

那時代，中央戶部設有十四個司，分管各省的錢糧財稅。司的長官是郎中，其下是員外郎，再往下，才是主事。所以主事也不是很高的官員，但他往往很管事。所以，西幫住京的那些老幫們，也很巴結這些人。

劉大人傳來話，要見見梁懷文，那自然不是在衙門裡見。喜歡在哪裡會見，彼此都清楚。

那日午前，梁老幫就派了櫃上的一位伙友，往前門外韓家潭，給一家「相公下處」打招呼：

訂一桌七十二兩銀子的海菜酒席，以作夜宴。

韓家潭一帶，就是京城俗稱的八大胡同，為後來青樓柳巷聚集的地方。不過在先時，這一帶原是「相公」的領地。相公只是伶童，即戲班中扮演旦角的男童。大清有律法，嚴禁一切官員嫖娼狎妓。京城那班驕奢腐敗的權貴名士，就轉而戲狎「相公」，並以此為一種公開的雅興。那些走紅的相公，其住所，即所謂相公下處，陳設極其精美雅緻，酒席也非常排場講究。所以，西幫那些京號老幫拉攏官吏，就常在這種「相公下處」。陝西巷、韓家潭，又是其中更上等的地方。

到光緒年間，北來京師的江南妓女，已漸漸擠入八大胡同了。她們大多藏身在一般的茶館酒樓，上等人不大去。「相公下處」，仍為高雅排場的消遣處。不過，情形已在變化，狎妓之風在京城官場正暗中興起。相公下處，也在做兩面文章。

做了會面的安排，梁懷文猜不出劉大人此來的意圖。與戶部這些屬吏往來，大宗的事務，當然還是交割承匯的京餉。劉大人此來，是否與朝廷禁匯相關？或許，是有別的事？在往常，戶部各司裡的郎中主事，不時會將一些暫時用不著的庫款，暗中存入票號，以圖生一點利息。現在，戶部正庫空支絀，大概也不會是為這種事。那劉大人是不是他自家手頭支絀，又想用錢？

傍晚，天色還大亮的時候，梁懷文就先乘轎來到韓家潭。他所選中的這家相公下處，外面不甚招搖，連一塊班頭的名牌也不掛，大門緊閉。不過，他剛落轎，就有男奴出來伺候了。才一進門，貴婦一般的領媽，也慌忙迎出來。這是財神爺來了，當然不敢怠慢。

這是一所兩進五開間的大四合院，庭院清曠，軒窗宏麗。被恭恭敬敬讓進客廳後，奴僕就圍了梁老幫忙騰起來，遞手巾的，搧扇子的，捧煙袋的，上茶的，一大堆。梁懷文有些發胖，來時出了一身汗，這時也只是顧喘氣，沒多說話。

領媽就問：「梁掌櫃今兒來捧我們，不知還請了哪位大人？」

梁懷文懶懶地說：「來了誰，是誰，小心伺候就是了。」

客廳裡，一色都是舊大理石雕嵌文梓的傢俱，連立著的六扇屏風，也是嵌雲石屏，屏中是石紋自然形成的山水。滿眼石頭，倒還給人一些清涼的感覺。

梁老幫喝了口茶，就問領媽：「聽說陝西巷已經有掛牌的妓寮？」

領媽說：「沒有的事吧？一掛那種牌子，我們這兒不也成下三爛地界，有頭臉的，誰還來？」

「哼，有頭面的，又有幾個是愛乾淨的！愛乾淨的，誰來這種地界？」

「梁老幫就是太愛乾淨！」

「我們字號有規矩。」

「朝廷更有規矩，可那些貴人們誰聽呢！」

「叫他們都守規矩，你們吃喝甚？」

「也不用說我們！你們西幫呢，吃喝什麼？還不是成天攛掇那些權貴，叫他們壞朝廷的規矩？」

「你倒看得毒辣。我是給你出主意呢，現如今在京城官場，愛捧相公、掛像姑的主兒，眼看著稀少了。捧江南姑娘早暗中成風，你們也該換塊牌子吧？」

「這樣不就挺好，換它做甚？梁老幫請來的，總還是顧些頭臉吧？我們面兒上照舊，進到裡頭，想捧誰還不是由你？捧像姑，捧姑娘，由你。」

「我看是行市要變。能明著掛牌，何必藏著躲著？再說，姑娘頂著像姑的名，不倫不類，哪能紅起來？」

「有人還偏喜歡這麼著呢。」

「看生意行市，我不比你們強！聽不聽由你。」

「我們哪能不聽梁老幫的！今兒來的貴人，也是要捧姑娘吧？」

「我不管，來了你們問他。」

不久，劉大人也微服趕到。一番客套過後，劉梁二人進入一間僻靜的秘室。

梁老幫先說：「劉大人今兒出來，是只想聚聚，還是有見教？」

劉大人就說：「我是有好消息告訴你。」

「劉大人總是這麼惦記著我們，是什麼好消息？」

「近日朝廷已有朱批，准許福建繼續匯兌京餉，不必解運現銀來京了。」

「真有這樣的事？」

「軍機處發到戶部的抄件，我都親眼見了，還有什麼疑問！朱批就十個字：著照所請，該部知道。欽此。」

「那倒真是一個好消息。春天吧，我聽劉大人說過，閩浙總督許大人就曾上奏朝廷，要求准許福建及閩海關匯兌京餉，免除長途運現的不便。那不是遭了朝廷的責罵嗎？這位許大人，居然還敢繼續上奏？」

劉大人笑了。

「梁掌櫃，你知道許制台這後一道奏折是怎麼寫的嗎？我背幾句給你聽：

「臣素性迂直，隨時隨事皆力戒因循，從不敢輕信屬員扶同欺飾。惟經再三體察，該司道所請委屬確情，不得不披瀝上聞，冀邀鑒納。如以臣言為不實，則大臣中之曾官閩者，及閩人之現任京秩者，乞賜垂詢，當悉底蘊。倘荷聖慈優逮，准免現銀起解，以節財力，而裕商民，全閩幸甚——

「看許大人這勁頭，真有幾分以死相諫的意思。朝廷還能再駁他嗎？也就只好準奏了。前次奏折，只是一味哭窮，說閩省地瘠民貧，庫儲屢空，只能向你們西幫商家借了錢，交京餉，裝得太可憐，朝廷哪會准奏！」

「我看也不是故意裝窮，福建本來就常跟西幫借錢，墊匯京餉。」

「我還看不出來呀？福建這樣再三上奏，乞求准匯，還不是你們西幫在後頭鼓動？」

「人家是封疆大吏，能受我們鼓動！」

「梁掌櫃，我看就是你們日昇昌在閩鼓搗的。」

「劉大人，我們跟這位許大人，可沒什麼交情。」

「不是你們日昇昌，那就是太谷的天成元？」

「不管是誰吧，能鼓搗成，就好。朝廷這樣鬆了口，以後各地禁匯，是不是要鬆動了？」

「哪能呢！我今天來，就是給你們西幫送個訊。有福建這先例可引，還不趕緊叫你們各省的老幫，往督撫衙門去鼓搗。各地上奏的一多，說不定真能解禁呢。你們不鼓搗，朝廷才不會收回成命。」

「那就多謝劉大人了。只怕外間酒席也備好了，那就開宴吧？」

「又讓梁掌櫃破費。」

「咱們之間，不用客氣。」

二位出來後，果然酒席已經擺好。領媽問：「劉大人，今兒是叫哪位相公陪您，大的，小的？」

劉大人一笑，說：「就小相公吧。」

話音才落，從屏風後面走出一位嬌小美貌的「相公」，給二位施過禮，就挨劉大人坐了。其聲音、舉止全酷似女子——其實，「他」本來也就是扮了男裝的女子。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勾當，早已在相公下處風行，無人不知的。

六

那晚，梁老幫吃了幾杯酒，就起身告退了。他在，劉大人不便放肆的。

回字號的一路，他就想，劉主事透出的消息倒是個喜訊。朝廷禁匯才半年，就鬆了口了。正月，朝廷下了禁匯的上諭，他就知道禁不了。平遙老號也叫沉住氣，靜觀等待，看看到底誰離不開誰，誰困住誰。等到他們吃不住了，來求咱，再說話。不過，說是這樣說，禁了匯，受困的也不只是官家，西幫你能不受累？坐著靜觀，總是下策。福建第一家解禁，那肯定是人家太谷幫在那裡鼓搗的。天成元的東家老總出巡漢口，就已經驚動了西幫，現在又第一家鼓搗得解了禁，平幫還要坐視到什麼時候！

梁老幫又想及同業的聚會，不知集議出什麼結果。於是，就決定先不回字號，直接到蔚豐厚，見見李宏齡。小轎剛出珠市口，他忽然又想，何不先就近去天成元，見見戴膺，將劉主事透出的訊兒說給他，落個人情。

八大胡同在前門外西南，天成元京號所在的打磨廠，在前門外東邊，是離著不遠。

梁懷文忽然來夜訪，叫戴膺大感意外。正要張羅著招待，梁老幫連忙說：「靜之兄，快不用客氣，剛從韓家潭應酬出來，路過，就進來了。倒口茶就得了。」

「有些時候沒見占奎兄了，好容易來一趟，哪敢怠慢？」

「我說了，有口茶就得。我也坐不住，只跟你說幾句話，就走。靜之兄，叫伙友們都下去歇著吧。」

戴膺明白了，就領梁懷文進了他的小賬房，要了壺茶，將夥計全打發開。

「占奎兄，今兒同業集會，本想見見你，不想你又迴避了。」

「我的難處，你也知道。別人責備我，我都不怕，只要你老兄能體諒，就行了。」

「要知道你不去會同業，倒鑽進韓家潭取樂，我當然也不饒你。是不是見著什麼人了？」

「是見著個人，還得了個喜訊，所以特別來報喜。」

「什麼喜訊，來給我們報？」

「當然是你們天成元的喜訊。」

梁懷文就將戶部劉主事透出的消息，告訴了戴膺。

「靜之兄，福建票號數你們天成元勢力大。許制台這樣一再上奏，想必是你們鼓搗的。」

「人家是封疆大吏，還兼福州將軍，能受我們鼓搗？」

「哈哈，剛才我對劉主事也說了這樣一句話，幾乎一字不差！搪塞那班糊塗官吏，用這種話還成，你倒用來搪塞我？」

「說句笑話吧，我敢糊弄你老兄！我們閩號的事，平時漢號的陳老幫招呼得多些，我知道得不很詳細。福建解禁，對天成元有益，對整個西幫也有利吧？」

「要不我趕緊來給貴號報喜呢！鬆了一個口子，就能鬆第二個、第三個口子。可你們怎麼鼓搗成的，有什麼高招兒，能透露一二嗎？」

「我們能有什麼高招兒？我聽漢號陳亦卿說，福建藩庫虧空太大，常跟我們閩號借錢，就是京餉，也常靠我們墊付。朝廷一禁匯，我們當然不能再借錢給他們了。藩台、撫台、制台幾位大人可就著了急。閩省偏遠，可還得交兩份京餉，一份藩庫交，一份海關交。再加上甲午賠款，他們不挪借，哪成？我們就說，要想救急，只有一條路，上奏朝廷，准許福建例外，依舊匯兌。」

「原來是叫你們逼的。」

「誰讓他們那麼窮窘呢！聽我們閩號說，福建那班顯貴，沒有一個會理財的，只會給自家斂財。你說他那藩庫怎麼能有錢？」

「還說福建呢，就說朝廷的戶部，又有幾人會理財？現在這位王尚書，也是老臣了，以往也在戶部做過官，按說他該懂財政。怎麼一上來就將國庫支絀、市面蕭條歸罪於西幫，先拿了我們開刀？禁了匯，你國庫就錢多了？迂腐之至。人家西洋銀行，用電報匯兌呢，我們連信局走票也不讓，非得把銀子給你運到眼跟前才歇心？迂腐之至！」

「占奎兄，在韓家潭叫假相公多灌了幾杯吧？」

「靜之，我可不是在說醉話！今兒是沒去蘆草園，若去了，當著同業的面，我也要說這樣的話！」

「剛才在韓家潭，對著戶部那位主事大人，是不是也說這種話了？」

「說了。在那種地方，說什麼他不得聽？劉大人倒也說了，鹿傳霖正運動呢，想取王文韶而代之。」

「鹿傳霖他就會理財？」

「至少他通些洋務，不會攛掇朝廷禁匯吧？」

「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入主戶部？現在這種困局，只怕還得靠我們自家。你們日昇昌在廣東勢力無敵，何不也設法攛掇兩廣重臣，上奏解禁？廣東鬆了口，那可非同小可。」

「我何曾沒有這樣想？可我們老號，一直不叫動，生是擺著架子，要等著朝廷來求我們！不是看見你們天成元兩位巨頭出動，他們還不動。」

「我們那兩位巨頭，也是給我們攛掇出來的，孫大掌櫃也不愛動。」

「我們老號那些人，你進言再中肯，也不愛理你。」

「我們遷就他們吧。光緒初年，朝廷也禁過匯。那次，還不是我們西幫鼓動起許多疆臣撫台，一齊上奏，終於扭轉局面嗎？」

「廣東方面，我們可以去試。各家也都得動吧？今兒集會，議定了吧？」

「這種和朝廷作對的事，怎麼能公議？不過，大家心裡都清楚。只是，要成事，還全得靠你們平幫，平幫又得靠你們日昇昌和蔚字號。李宏齡倒說了，他們要先鼓動四川上奏。」

「要早這樣動，就好了。」

送走梁懷文，戴膺給漢號的陳亦卿寫了一紙信報，將福建解禁的消息，簡要相告，並請轉達老太爺和大掌櫃。在福建鼓動上奏，這是他和陳亦卿事先策劃好的。現在終於見效，心裡當然很快慰的。

近來事態，一件一件都還差強人意，戴膺也就想往京西尋處涼快地界，避幾天暑。然而，還沒等他成行，天津就傳來了一個叫他心驚肉跳的消息：

五娘被綁票了。

第八章 綁票津門

一

五爺五娘去天津時，戴膺極力勸阻過。天津衛碼頭，本來就不比京師，駁雜難測，眼下更是拳民生亂，洋人叫勁，市面不靖得很。偏在這種時候去遊歷，能遊出什麼興致來？戴膺甚至都說了：萬一出個意外，我們真不好向老太爺交待。哪能想到，竟不幸言中！

起先，五爺倒不是很固執，可五娘執意要去。五爺對五娘寵愛無比，五娘要去，他也不能不答應。再說，五娘的理由也能站住幾分：好容易出來一趟，到了京城，不去天津，太可惜。

女流哪像你們爺們，說出門就出門，來了第一趟，不愁再來第二趟。說天津碼頭亂，咱們的字號不照樣做生意？咱們去天津，也不招搖，也不惹誰。俗話說，千年的崖頭砸灰人，咱們也不是灰人，天津碼頭不亂別人，就偏亂咱們？

話說成這樣，誰還好意思硬攔擋？一個美貌的年輕婦人，能說這樣開通大度的話，戴膺就有幾分敬佩。

東家老爺出來遊歷，本不是字號該管的事，一應花消，也無需字號負擔。五爺帶著自己存銀的折子，花多少，寫多少。五爺五娘又都是那種清雅文靜的年輕主子，不輕狂張揚，更不吆三喝五。到京後，只管自家快樂異常地遊玩，不但不涉號事，也很少麻煩字號。越是這樣，京號裡的伙友越惦記東家這一對恩愛小夫妻。怕他們出事，那也在情理之中。

在京遊玩月餘，什麼事也沒有出過。五娘是個異常美貌的年輕娘子，她故意穿了很平常的衣飾，也似乎故意把臉曬黑了，就是精神氣不減。大熱天，總也煞不下他們的遊興，遠的近的，值得不值得的，全去。五娘還說，就是專門挑了夏天來京城，熱天有熱天的好處。別人也不知那好處是什麼，只見他們一副樂不思蜀的樣子。

去天津衛這才幾天吧，就出了這樣的事！

這叫人意外的消息，津號是用電報發來的，只寥寥幾字，什麼詳情都不知。是給哪路神仙綁的票，要價又是多少，五爺情形如何，往老號及漢口發電報沒有，全不知道。

這是人命關天的火急事，老號、康府，漢口的老太爺，就是得到了消息，也遠水難救近火。

京號最近，必須全力營救五娘。

戴膺接電報後，立刻就給津號回了電：不拘索價多少，趕緊調銀救人。

天成元津號老幫劉國藩，是個比較冒失的人，生意上常常貪做。處理這種事情，那是決不能冒失的。戴膺思之再三，決定親自趕往天津。這樁綁票案，顯然不是只對著五爺五娘。是對著康家，對著天成元，還是對著太谷幫，甚而是整個西幫？都很難說。天成元創建以來，還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京津之間，只二百多里遠，雇輛標車，日夜兼程，不日就可到達的。

往天津前，戴膺趕去求見了京師九門提督馬玉昆。遇綁票事，當然不宜先去報官。但康家與馬玉昆大人有交情。馬玉昆當年在西北平匪剿亂時，遇軍餉危急，常向西幫票號借支，其中康家的天成元就是很仗義的一家。光緒二十年，他被朝廷調回直隸，不久，又補授太原鎮會，與康家更有了直接交往。尤其與康三爺，氣味相投，交情很不淺。有這樣一層關係，遇了如此危難，前去求援，當然是想討一個萬全之策。馬大人也真給面子，不但立馬召見，還提筆給天津總兵寫了一道手諭。手諭是讓總兵協拿綁匪。戴膺接了手諭，道了謝，匆匆退出來。他知道，這樣的手諭，不到不得已的時候，不能輕易拿出。

帶了這道手諭，還有京號的五萬兩匯票，戴膺連夜就火急赴津了。

那日，五爺五娘離開客棧，一人坐一頂小轎，去海河邊上看輪船。五爺的轎在前，五娘在後。跟著轎伺候的，一個女傭，一個保鏢，都是從康家跟來的。他們出遠門遊歷，當然不只帶這兩個下人，但為了不招搖，其餘下人都留在了客棧。

一路上平平靜靜的。到了海河邊，五爺的轎停了，五娘的轎卻不停，照舊往前走。

女傭玉嫂就喊叫：「到了，到了。」

兩個轎夫也不聽，還是往前走。

保鏢田琨跑了幾步，上前喊住。

這一來，轎是停了，可掀起轎簾，伸出來的頭臉，卻不是五娘，而是一個上年紀的老者。他很生氣，喝問：「誰呀，這樣大膽，敢攔我的轎！」

田琨一下愣住了。

這時，五爺已經下了轎。一見轎裡坐的不是五娘，就有些慌了：「五娘的轎呢？怎麼沒有跟上來？」

田琨也慌了：「一直緊跟著呀，怎麼就——」瞪起眼往四處搜尋，哪裡還有別的轎！

玉嫂連說：「不用發愣了，快去找找吧！」

兩個給五爺抬轎的轎夫，就說：「不要緊，不定在哪兒跟岔了。轎夫是我們自家兄弟，丟不了。老爺們少候，我們去迎迎！」

說完，兩人先給那乘攔錯了的轎主，賠了不是。轎上坐的老先生，陰沉了臉，嘟囔著什麼，重新上了轎。等人家起了轎，繼續往前走了，兩個轎夫才順原路去尋找五娘，轉眼也沒有了影蹤。

五爺和兩個下人，守著一頂空轎等了許久，任他們怎麼焦急，只是什麼也等不來。保鏢田琨這才真正慌了。

難道遇了歹人了？這四個抬轎的，難道是一夥歹人？就是尋找，去一個轎夫就成了，還能兩人一搭走，轎也不要了？

直到這時，田琨才意識到，跟在五爺後面的那乘轎也有詐。可哪裡還有它的影蹤！這乘轎，多半也是他們一夥的。怎能這麼巧，五娘坐的轎跟錯了，它就正好跟上來，還和五娘的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一模一樣，他早應該發現了。老天爺，五娘的轎，顯然被歹人調了包！

這伙歹人在什麼時候調的包呢？就在他和玉嫂的眼皮底下調包，居然一點都沒有覺察到？這一路，他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呀？

田琨不敢細想了，知道闖了大禍。天津這地方，他人生地不熟，現在又是孤單一人，怎麼去追趕歹徒？當緊得將五爺保護好，先平安回到客棧再說。

田琨儘量顯得平靜地說：「五爺，五娘尋不見咱們，多半要回客棧。我們也不用在這裡傻等了。」

玉嫂就說：「五娘迷了路吧，這倆給五爺抬轎的，也迷了路？他們尋不見五娘，也該回來吧，怎麼連個影蹤都沒有？不是出什麼事了吧？」

田琨忙說：「大白天，又在繁華鬧市，能出什麼事！我看，咱們還是先回客棧吧。五娘回了客棧，也等不見我們，更得著急。」

五爺說：「我不回！我哪兒也不去！他們到底把五娘抬到哪兒了？你們都是活死人啊？一個都沒跟住五娘！」

玉嫂就說：「田琨，你還不快去找找！」

田琨說：「天津這街道，七股八岔的，我再找錯了路，五爺連個跑腿兒的也沒了，那哪成？五爺，出了這樣的差錯，全是在下無用，聽憑五爺處罰。眼下補救的辦法，我看就叫玉嫂守在這兒，我伺候五爺回客棧——」

五爺連說：「我不回客棧，不回！等不來五娘，我哪兒也不去！」

田琨說：「萬一五娘回到客棧，等不見我們，出來找，再走岔了，那豈不——」

玉嫂也說：「大熱天，老這麼曬著，也不是回事。五爺就先回客棧，我在這兒守著，你還不放心？」

「我哪兒也不去！老天爺，他們把五娘抬到哪兒了？」

五爺這樣，保鏢田琨真是一點辦法沒有。那兩個轎夫仍然沒有影蹤，看來真是凶多吉少。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了，得盡快給津號報訊。田琨也不能多想了，就對五爺說：「五爺，我去尋五娘！玉嫂，你伺候五爺坐回那頂空轎裡，耐心等著，哪兒也不要去，誰的話也不要信，只等我回來。」

說完，飛跑著離去了。

康家的天成元津號，在針市街。因為對津門街道不熟，他只得沿來路，跑回客棧，又從客棧跑到津號。路上和客棧，都沒有五娘的影蹤！

津號劉國藩老幫聽了保鏢田琨的報訊，頓時臉色大變：「只怕是出事了！」

五爺一到天津，劉老幫就曾建議，從鏢局再請幾位保鏢跟了。五爺五娘只是不肯，說那樣太招搖了，反而會更引人注意。他們似乎也不想叫生人跟了，拘束他們的遊興。沒有想到就真出了事。說這些，都沒有用了。

他和田琨商量了幾句，就親自帶人趕往海河邊。當緊，得先把五爺請回來。

趕到時，五爺和玉嫂倒是還守著那頂空轎，可五爺的神情已有些發癡。乘劉老幫和五爺說話，玉嫂拉過田琨，低聲問：「還沒找見？」

田琨搖了搖頭。

玉嫂說：「五爺都在說胡話了。」

「才這麼一會兒，五爺就變成這樣？」

「才一會兒？不說你走了多大工夫了！你走後，五爺著急，也只是著急，倒還沒事。後來，過路的倆人，問了我們的情形，就說：快不用傻等了，多半是遇上綁票的了！」

「兩個什麼人？」

「四十來歲的男人。」

田琨就趕緊過去對五爺說：「五爺，劉老幫說的是實話，五娘真是先回客棧了，虛驚一場，咱們快回吧。五娘也等得著急了。」

五爺目光恍惚，只是不相信。費了很大勁，大家才好歹把五爺勸上了新雇來的一輛馬車。

回到客棧，五爺就喊著要見五娘，田琨、玉嫂他們也只能說，五娘出去迎我們了，不知五爺是坐馬車。已經派人去叫了。但五爺哪裡肯信？人立刻就又癡呆了。

忙亂中，留在客棧一個男僕拿來一封信，說是天盛川茶莊的夥計送來的，叫轉交康五爺。

劉老幫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就驚呆了，五娘果然給綁了票：限五日之內，交十萬兩現銀，到大蘆贖人。逾期不交，或報官府，立馬撕票。署名是津南草上飛。

這哪會是天盛川送來的，分明是綁匪留下的肉票。劉老幫忙將這個男僕拉了出來，低聲問：

「這是甚時送來的？」

「五爺他們出去不多時，就送來了。」

「送信人，你也沒聽口音？是天津衛口音，還是咱們山西口音？」

「那人來去匆匆，我也沒太留意。好像是帶天津衛口音。我見咱津號年輕夥計，也能說天津話呀！」

「會說天津話吧，見了自家老鄉，還說天津話？」

再細問，也為時晚了。

草上飛？近來，劉老幫也沒聽說過津門出了這樣的強人綁匪，可眼下拳亂處處，誰又知道這個草上飛是新賊，還是舊匪？十萬兩不是一個小數目，可開多少價，也得救人。只是這真實情形，怎麼向五爺說明？

五爺分明已經有些神智失常。

康家的天成元、天盛川，在津門也沒有得罪江湖呀，何以出此狠著兒？綁誰不好，偏偏要綁五娘？

津號的劉老幫當然知道，在康家的六位老爺中，數這位五爺兒女情長。

他本來聰慧異常，天資甚好，老太爺對他也是頗器重的。不想，給他娶了個美貌的媳婦，就將那一份超人的聰慧，全用到了女人身上。他對五娘，那真是迷塌了！對讀書、從商、練武、習醫，什麼都失去了興趣，就是全心全意迷他的五娘。五娘對他彷彿也是格外著迷，又不嬌氣，不任性，也不挑剔，簡直是要賢惠有賢惠，要多情有多情。兩人真似前世就有緣的一對情人！

起先，老太爺見五爺這樣沒出息，非常失望。可慢慢地，似乎也為這一雙恩愛異常的小夫妻所感動，不再苛責。後來甚至說：「咱們康家，再出一對梁山伯祝英台，也成。」老太爺都這樣開通，別人更不說什麼了。

尤其是五爺五娘只管自家恩愛纏綿，也不招惹別人，在康家的兄弟妯娌間，似乎也無人嫉恨他們。

可這一對梁山伯祝英台，為什麼偏偏要在天津出事？這可怎麼向東家老太爺交待？津號的聲名就如此不濟，誰都敢欺負？

二

出事後，津號給京號報急的同時，也給太谷老號和漢號發了告急的電報。

太谷老號收到如此意外的急電，當然不敢耽擱，趕緊就送往康莊，交給四爺。四爺一見這樣的電報，真有些嚇傻了。

來送電報的老號協理忙安慰說：「四爺也不用太著急，京津字號的老幫，都是有本事的人，他們一定在全力營救。再說，出了這樣的事，也一定電告漢號了，還有老太爺大掌櫃他們坐鎮呢。」

四爺還是平靜不下來，連問：「你說，五娘真還有救嗎？」

「綁票，他就是圖財要錢，咱們又不是沒錢。只要五娘不驚嚇過度，這一難，破些財就過去了。」

「五爺他們也不愛招惹是非，偏就欺負他們？」

「這種事，也不是只衝著五爺五娘。」

「那他們是衝著誰？衝著你們字號？」

「天津碼頭，今年拳亂教案不斷，局面不靖，什麼意外都保不住要發生。」

「天津就這麼亂，漢口不要緊？」

「漢口不要緊。四爺，你也不用光自家著急，先跟二爺他們商量商量。有什麼吩咐，我們字號隨時聽候。」

四爺這才把二掌櫃送走，趕緊把二爺、六爺叫來。

對這種突發災難，六爺能出什麼良策？也不過說幾句尖刻話罷了：生意做遍天下了，還有人敢欺負？

二爺一聽出了這樣的事，當下就憤怒至極：「這是哪路生瓜蛋，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膽子不小呀，真倒欺負到爺爺家裡來了。老四，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召太谷武林幾個高手，立馬就去天津衛！」

六爺能看出，年長的二哥從來都不曾這樣威武過，現在終於叫他等到一顯身手，建功立業的時候了。可二哥的武藝究竟有多強，真能力挽狂瀾，千里奪婦歸？六爺心裡暗生了冷笑。

四爺對二爺的這種威武之舉，卻是大受感動，二哥出來撐著，他也可以稍稍鬆口氣。事出江湖，二爺出面最合適了，就是老太爺在，似乎也只能如此吧。

二爺是有些異常的興奮，但也並不是一時性起。他與五爺雖不是一母所出，畢竟有手足情分。更何況，這是關乎著康家的聲威！

他沒有和四爺、六爺多囉嗦，趕緊就策馬跑往貫家堡，去見車二師傅。車二師傅是太谷武林第一高手，又有師徒之情，二爺去求助，也理所當然。還有一層理由，是車二師傅當年在天津，有過一件震驚一時、傳誦四方的盛事。

那是光緒十八年，車二師傅護送太谷孟家主人往天津辦事。其時他已年屆花甲，滿六十歲了，但武藝功力不減，那一份老到彷彿更平添了許多魅力。他本來在華北各碼頭就很有武名，這次到天津，武界也照例熱鬧起來，爭相邀他聚談、演武、飲宴。

當時，天津碼頭正有一位遊華的日本武士，叫小山安之助，劍術極精。在津設擂台比武，尋不著敵手，很有一些自負。其實，天津是個五方雜處的大碼頭，武林高手一向就藏著不少。

只是，日本武士將身手和聲名全託付給那一柄長劍，套路與中華武術中的劍術全不相同，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制式」完全不同。天津一些武師，對小山的自負很生氣，跳上擂台應戰，就有些心浮氣躁，武藝不能正常發揮，敗下陣來的還真不少。另一些清高的武師，起根就不屑於跟倭國武人同台演武。這就使小山更自負得不行！

津門武友，自然向車二師傅說到了這個小山。車二師傅也只是一笑而已，他本就不是一個喜歡出頭露面的人，當然不會上趕著去尋日人論高低。不想，這個小山武士，倒先聽說了車二師傅的武名，居然親自登門來拜見。把自負全藏了起來，禮節周全，恭恭敬敬，表示想請教車師傅的功夫。這一手，真還厲害！他要掛了一臉自負，扔出狂言跟你挑戰，你不理他也就是了。可這樣先有禮，已佔了理，你不答理人家，就不大器了。張揚出去，你是被嚇住了，還是怎麼了？

車二師傅只好應戰。

車二師傅的形意拳功夫，當然是拳術、兵器都精通的。他自己比較鍾愛拳術，不借器械，好像更能施展原氣真功。而在器械中，他更喜歡槍和棍。以槍棍化拳，才能見形意拳的精髓。

形意拳雖講究形隨意走，形意貫通，但威力還在形上，是立足實戰的硬功。車二師傅以高超絕倫的「顧功」，也就是防守的功夫，聞名江湖，但他也不是僅憑機巧，是有深厚的強力硬功做底的。已經六十歲了，他依然膂力過人，一雙鐵腿掃去，更是無人能敵。所以，他於劍術，平時不是太留意。中華武術中的劍，形美質靈，帶著仙氣，是一種防身自衛的短兵器，武人都將劍喚做文劍。

日本武士手中的劍，那可是地道的武劍。以中華武人的眼光看，那是刀，不是劍。刀是攻擊性的長兵器，不沾一點文氣、仙氣。

但車二師傅就是提了一柄佩了長穗的文劍，躍上了小山安之助的擂台。

客氣地施禮後，小山喝叫一聲，忽然就像變了一個人，神情凶悍，氣象逼人，掄著他那柄似劍非劍，非刀似刀的長劍，閃電一般向車二師傅砍殺過去。車二師傅卻是神色依舊，帶著一臉慈祥，從容躲過砍殺。手中那柄細劍，還直直地立在身後，只有劍柄的長穗，舞動著，劃出美麗的弧線。小山步步逼近，車二師傅就步步趨避，眼看退到台口了，只見他突然縱身一躍，越過小山，落到台中央。

六十歲的人了，還有這樣的功夫，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喝采聲。

小山似乎氣勢不減，但他不再猛攻，也想取守勢，不料車二師傅的劍早飛舞過來，他急忙舉劍一擋，噹啷一聲，一種受強震後的麻酥之感，就由手臂傳下來。小山怒起，又連連砍殺過去，可觸到車二師傅的劍時，卻只有綿軟的感覺！到這時，他心裡才略有些慌，只是不能顯露出來。

車二師傅就這樣引誘小山不斷攻來，又從容避開，叫他的攻擊次次落空。其間，再忽然出手一擊，給對手些厲害看。

幾個回合下來，小山已經有些心浮氣躁了。於是車二師傅就使出了他的絕招。兩人砍殺剛入高潮，小山就突然失去了對車二師傅劍路的預測，尤其對虛劍實劍全看不出了：用力砍去，觸到的軟綿無比；剛減了一些力氣，卻又像砍到堅石，手震臂麻，簡直像在被戲耍。這可叫他吃驚不小！這樣一驚慌，出劍就猶豫了，不知該勁大勁小。如此應對了沒幾下，忽覺手臂一震，一麻，劍就從手中彈出，飛到遠處，噹啷落地。

台下又是一片喝采聲。

小山這時倒不慌了，整了整衣冠，行了禮，承認輸了。並表示想拜車二師傅為師，學習中華形意拳功夫。

車二師傅推說中日武藝各有所宗，兩邊都跨著，只能相害，不能互益，沒有答應。其實，他哪裡會將中華絕技傳授給外人！

如此別開生面地大敗東洋武士，車二師傅的名聲一時大震津門。以前只是武界知道他的大名，從那以後，一般老百姓也將他看做英雄好漢了。這事雖已過去六七年了，但在天津，車二師傅的武名還是無人不知的。現在康家在天津有難，正可借重車二師傅的大名，擺平那些綁匪。

車二師傅聽康二爺一說，當即表示願意盡力。只是，他考慮再三，覺得自家親自赴津，太刺眼，太張揚。這樣弄不好，會逼著綁匪撕票。再說，他自己畢竟也年紀大了。所以，他建議請李昌有去。李昌有是他最得意的門生，武藝也最好，尤其擅長「打法」。「打法」，即攻擊性的拳術，與「顧法」相對。李昌有的「打法」，在太谷武林已經出類拔萃，有「車二師傅的顧法，昌有師傅的打法」之說，師徒相提並論。

二爺就去請正當盛年的李昌有。昌有師傅很給面子，一口就答應下來。他們一道挑選了十多名強壯的武師拳手，便連夜飛馬趕往天津。

發往漢口的電報，老太爺康笏南晚了兩天才見到，因為他和孫大掌櫃正在離漢口數百里遠的蒲圻羊樓洞山中。說是避暑，其實在巡視老茶場。漢號陳亦卿老幫，見到這樣的電報，當然不敢耽擱，立刻派櫃上伙友日夜兼程送去，還是晚了。

康笏南得知這個消息後，第一反應，就是問孫大掌櫃：「這是誰在跟我們作對？」

孫北溟說：「能是誰？莫非津號的劉國藩得罪了江湖？」

康笏南說：「江湖上誰敢欺負我們？我看不是江湖上的人。」

「那是鬧八卦拳的拳民？」

「我們一不辦洋務，二不勾搭洋人，拳民為難我們做甚？」

「總是津號的仇人吧。」

「你說，是不是日昇昌僱人幹的？」

「日昇昌？不會吧？我們跟它也沒這麼大仇，至於幹這種事？眼下又正是西幫有難的時候，它也至於這樣和我們爭鬥，壞西幫規矩嗎？」

「正是在這種時候，才怕我們太出頭了。」

「我們出什麼頭了？」

「你我出來這一趟，準叫他們睡不著覺了。」

「我看不至於。老東台，你也太把開封的信報看得重了。」

他們南來途中路過河南懷慶府，發現那裡莊口的生意異常，曾叫開封分號查清報來。日前開封來了信報，說懷慶府莊口的生意，是給日昇昌奪去了。我號老幫是新手，又多年在肅州那樣邊遠的地方住莊，不擅防範同業，叫人家趁機暗施手段，把我號的利源奪過去了。

懷慶府雖不是大碼頭，但那是中原鐵貨北出口外的起運地，貨款匯兌、銀錢流動也不少。康笏南看了信報，就非常不高興，說日昇昌你是老大，這樣欺軟不欺硬，太不大器。孫北溟倒覺得，還是我們的人太軟。他沒有想到，樊老幫竟會如此無用。康笏南卻依然一味氣惱日昇昌。現在，他把天津出的綁案，也推到日昇昌，這不是新仇舊恨一鍋煮了？

康笏南笑孫北溟太糊塗。他囑咐漢號來送訊的伙友：趕快回漢口告訴陳老幫，叫他給口外歸化打電報，命三爺火速赴津，不管救沒救下人，也得查明是誰幹的。

孫北溟說：「靠津京兩號，還查不清嗎？」

康笏南卻說：「出了這種事，老三他應該在天津！」

孫北溟還是吩咐：給京號也發電報，叫他們全力協助津號營救。

出了這樣的事，孫北溟感到應回漢口，以方便應付緊急變故。但康笏南不走。他說，出了再大的事，也該他們小輩自家張羅了。他最後來一趟羊樓洞，得看夠。這是康家先人起家的地方，哪能半途而廢？

只是，天津的消息，使蓊鬱的茶山，在他眼中更多了幾多蒼涼。

三

京號戴膺老幫趕到天津時，已是出事後的第二天下午。

他想先去看望一下五爺，津號的劉國藩勸他暫不必去。因為自出事以來，五爺就一直那樣傻坐著，不吃不喝，也沒合過眼，嘴裡喃喃著什麼，誰也聽不懂。他們正哄他吃喝些，睡一會兒，不知哄下了沒有。你這一去，那就更哄不下了。

戴膺吃了一驚，說：「五爺竟成了這樣了？離京時，五爺還是精幹俊雅一個人。東家幾位老爺，雖說都沒大出息吧，可到底還是好人善人，誰就尋著欺負他們？」

「老太爺太非凡，好像把什麼都拔盡了，弄得底下的六位爺，出息不大吧，福氣也不大。五爺五娘竟遭了這樣的不測，真叫人覺得天道不公了。」

「這哪能幹人家老太爺的事！國藩兄，你們查明沒有，是誰幹的？」

劉國藩說：「我已經向鏢局幾位老大請教過。他們都說，還沒聽說津門地界出了草上飛。再說，江湖上誰不知票號鏢局穿著連襠褲，沒幾個傻蛋敢欺負票號。看他們做的那活兒，也像是生瓜蛋幹的。」

「青天白日，繁華鬧市，就綁了票，生手他敢這樣幹？」

「鏢局老大說，看開出的那價碼，就是棒槌生瓜蛋。十萬兩銀子，他又不敢要銀票，還得到津南幾十里外的大蘆交割，那只能用銀橇運去。可這得裝多少運銀的橇車？五千兩的銀橇，那得裝二十輛，就是一萬兩的銀橇，那也得裝十輛。一二十輛銀橇車，趕車、跟車帶護衛，那又得多少人？這些人都由精兵強將裝扮，那還不定誰綁誰呢！老手綁票，都是踩準你有什麼便於攜帶轉移的珠寶字畫，指明了交來贖人。銀錢要得狠，那也得叫你換成金條。哪有十萬八萬的要現銀！」

戴膺聽這樣說，還覺有些道理。

銀兩是容易磨損的東西，所以那時代運送現銀，都使用一種專用的橇車。車上裝有特製的圓木，每段圓木長三尺多，粗一尺多。它被對半刳開，挖空，用以嵌放元寶銀錠。一般是每段圓木內嵌放五十兩重的元寶十錠，每輛車裝十到二十段。十萬兩銀子，那可不是要浩浩蕩蕩裝一二十輛橇車！

戴膺就說：「要真是些生瓜蛋，還好對付些吧？」

劉國藩說：「鏢局老大說了，生瓜蛋更怕人！」

「為甚？」

「大盜有道，黑道也有自家的道。生瓜蛋什麼道都不守，你能摸透他會幹什麼事？所以，這真還麻煩大了。」

「但無論如何，也得把五娘救出來！五娘有個萬一，不光不好向東家交待，對我們天成元的名聲，也牽連太大！天津局面本來就不好，我們失了手，那以後誰都敢欺負我們了。頭一步，務必把五娘救出，下一步，還得將綁匪緝拿。我離京時，去見過九門提督馬玉昆大人，馬大人真給面子，提筆就給天津總兵寫了手諭，我帶來了。只是，眼前還不宜報官吧？」

「鏢局老大說：先不能報官。就是報了官，官兵也不大頂事。我看也是，江湖上的事，還得靠江湖。所以，我已託靠了幾家相熟的鏢局，由他們全力營救。」

「靠得住嗎？要不在京師的鏢局，也請幾位高手來？」

「我看不必。老大們說了，這班生瓜蛋已經給咱留好了口子：到時候，就出動它二十輛銀橇車，派四五十名武藝高手押車，前去贖人。活兒要做得好，贖人，擒匪，一鍋就齊了。現在，面兒上不敢有動靜，他們正暗中探訪，看這到底是哪班生瓜蛋做的營生。」

「自劫走人後，就再沒有消息？」

「沒有。」

「贖期是五天？」

「五天。老大們說，這也是生瓜蛋出的期限。在天津衛這種大碼頭綁票，還當是深山老林呢，寫這麼長期限，怕人家來不及調兵遣將是怎麼著？」

「是怕我們調不齊十萬兩銀子吧。你們津號調十萬現銀，不為難吧？」

「靜之兄，我正在盡力籌措。天津局面不好，生意不敢大做，櫃上也不敢多儲現銀。收存了，就趕緊放出。津門客戶，多為商家，不像你們京號，能吸收許多官吏的閒錢。」

「再怎麼說，你堂堂津號，還調度不了十萬兩銀子？」

「局面好時，這實在是個小數目。天津眼下情形，靜之兄你也知道，洋人跋扈，洋教招人討厭，鄉民祭壇習拳，跟洋人過招，亂案紛紛，生意哪還能做？」

「可我看你們的信報，老兄的生意還是在猛做。」

「也沒有猛做，大家都收縮，留下滿眼的好生意，就挑著做了幾檔吧。」

「這就是了。國藩兄，一聽說出了此事，我就在想，這事怕不只是圖財詐錢，是不是還有別的意圖？」

「別的意圖？」

「你剛才說了，鏢局老大們都認定，這不像是江湖上的匪盜幹的。可是從綁走五娘的情形看，分明是熟悉我們內情的。五爺五娘又不是那種愛招搖的大家子弟，頭一回來天津，才幾天，那班生瓜蛋怎麼就知道是我們的大財東？出事那天，又怎麼知道他們要去海河看輪船，預先在沿途設好調包計？送肉票的，還自稱是我們天盛川茶莊的夥計！這班生瓜蛋，就這麼門兒清？」

「靜之兄，出事後，我也這麼想過。仔細問了跟著伺候的保鏢女傭，他們說，怕抬轎的欺生，不仔細伺候，頭幾天就對他們道出了五爺五娘的身分，說天成元票莊、天盛川茶莊都是他們康家的字號。出事前一天，又跟轎夫約好，第二天去海河看輪船，叫他們早些來。保鏢女傭都說，太大意了，也不知道天津衛碼頭就這麼凶險。」

「那轎夫是怎麼雇的，不到可靠的轎行雇，就在大街上亂叫的？」

「哪能亂叫！五爺五娘一來，我就給他們交待了，可不敢在街上亂僱車轎。還派了櫃上的一位伙友，跟著伺候，替他們僱車雇轎。可沒跟幾天，就叫五爺給打發回櫃上了，說跟著一夥下人呢，不麻煩字號了，張羅你們的生意去吧。五爺是好意，哪想就出了這樣的事！」

「哪就這麼巧？剛剛自家雇轎，就遇了歹人，還那麼門兒清？」

「原先坐的轎，五娘嫌不乾淨，保鏢才給換了轎。坐了兩天，就出了事！」

「就這麼巧？剛換了轎，就撞上歹人？」

「是呀，這是有些蹊蹺。」

「所以我疑心，這中間是不是有咱們的對頭在搗鬼？」

「那會是誰？」

戴膺和劉國藩分析了半天，也沒有把疑心集中到一處。洋人銀行，欠了壞賬的客戶，甚至西幫同業，當然還有江湖上的黑道，反洋的拳民，都有些可能，又都沒有特別明顯的理由。戴膺心裡還有一種疑心：劉國藩是不是還有自己的仇人？但這是不便相問的。

戴膺只好先拿出他帶來的五萬兩銀票，叫劉國藩趕緊去張羅兌換現銀。此外，他還想見見鏢局的幾位老大。

二爺和昌有師傅日夜兼程，飛馬趕到天津時，已是出事後第四天了。

二爺見到五爺，真是驚駭不已！不但消瘦失形，人整個都變傻了，癡眉惺眼的，竟認不出他是誰。

「五弟，我是你二哥呀！」

五爺還是癡癡地望了望，沒有特別的反應。

二爺擂了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亂跳，五爺居然仍是癡癡的樣子。昌有師傅慌忙將二爺拉出來了。

二爺雖然一生習武，可他是個慈善天真的人。現在，臉色鐵青，怒氣逼人，真把大家嚇住了。他問：「這是哪路忘八幹的，清楚不清楚？」

劉國藩忙說：「鏢局派人打探幾天了，依然不大清楚。叫他們看，不像是江湖上的盜匪，不知從哪來的一班生瓜蛋。」

二爺喝道：「生瓜蛋他也敢欺負爺爺？」

戴膺就說：「二爺一路風塵飛馬趕來，還是先歇息要緊。明日一早，咱們就得去大蘆贖人。」

二爺又喝問：「為甚等明天？既是生瓜蛋，為甚不早動手？」

昌有師傅站起來，說：「二爺，你就聽戴掌櫃的，先歇息吧。我去會會鏢局的老大。有我呢，一切不用二爺太操心。」

二爺仍想發作，但看了看昌有師傅，終於忍住了。

於是，二爺和其他武師拳手，就留在客棧歇息，昌有師傅只帶了兩個拳手，趕去會見鏢局老大。

津門鏢局的幾位老大，當然知道昌有師傅的武名。當年，昌有師傅也在太谷鏢局做過押鏢武師。所以，幾位老大一定要盡地主之誼，招待他。

他對老大們說：「眼下我只是缺覺，不缺醉。等跟著各位老大救出人，擒了賊，咱再痛快喝一頓，如何？」

武人不愛客套，想想人家飛馬千里而來，是夠困乏了，就依了客人的意思。幾位老大介紹了探訪結果，更詳細告訴了翌日如何裝扮，如何運銀，如何佈陣，如何見機行事。

昌有師傅聽了老大們的計謀，以為甚好。只是覺得，二十輛車，四五十號人，浩浩蕩蕩，會不會把綁匪嚇住了，不敢露面？

老大們就問：「昌有師傅，那您有什麼高招？」

昌有說：「我看人馬車輛都減一半，只去十輛橇車，每輛也只跟兩人。這樣陣勢小，還保險些。又不是佔山為王的主兒，挑二十來個高手，我看沒有拿不下的局面。各位老大看成不成？」

老大們議了議，覺著也行：「有您這樣的高手，那就少去些人馬吧。您要不來，我們真不敢大意，萬一有閃失，誰能擔待得起？」

昌有忙說：「這事全憑各位老大！各位的本事，我能不知道？用不著排那麼大陣勢，就能把這事辦了。」

經商量，昌有從他帶來的武師中挑八位，剩下由鏢局出十幾位，組成一班精銳，扮成車倌，出面救人。另外再安排一二十人，預先散在附近，以在不測時接應。為了少惹麻煩，不驚動市面，明天還是越早走越好。最好，能趕在綁匪之前，先到達大蘆。那樣，在地利上不至吃虧。於是，定了天亮時趕到大蘆。

這樣，後半夜就得出動了。議定後，昌有師傅匆匆辭別各位老大，趕回客棧，抓緊休歇。

四

大蘆在津南，離城五六十里遠，那裡有一處浩淼的大湖，風煙迷漫，葦草叢生，常有強人出沒。但津門鏢局都知道，近年並沒有什麼草上飛聚嘯於此，也沒有出了別的山大王。出事以後，鏢局天天都派有暗探在此游動，什麼線索也未發現。

鏢局老大當然知道，綁匪指定的贖人地點，決不可能是他們的藏身之地。不過，綁匪既然將此定為贖人的地點，那應該有些蛛絲馬跡可辨。怎麼會如此無跡可尋？

尤其是京號戴老幫帶來五萬銀票後，贖資很快備齊了，在第三四天，就想繳銀贖人。綁匪留的肉票，也說是五日之內。但鏢局派出的暗探，卻在大蘆一帶什麼動靜也沒有發現。也許他們是深藏不露，非等來運銀的橇車不肯出來？生瓜蛋也會隱藏得這樣老辣？

要不要貿然押著銀子，前去試探，鏢局老大和京津老幫都拿不定主意。換回人來，那當然好，要是浩浩蕩蕩白跑一趟，那在津門市面還不知要引起什麼騷動。所以，第三天沒有敢出動。

挨到第四天，鏢局謀了一個探路的計策：雇了一隊高腳騾幫，馱了重物，浩浩蕩蕩從大蘆經過。到大蘆後，選了僻靜處，停下來休歇。但盤留很久，依然沒有任何人來「問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不測？正在憂慮，二爺和昌有師傅趕到了。見二爺那樣悲憤，也沒有敢對他們說出這一切。

反正是最後一天了，留下的唯一出路：必須押銀出動。

為了在天亮後就能趕到大蘆，大約在三更天，武師們就押著運銀的橇車，靜靜地出發了。除了十輛銀橇，還跟著一輛小鞍轎車，那是為了給五娘坐的。

現在是二爺坐在裡面。

昌有師傅本不想叫二爺去，二爺哪裡肯答應！但上了年紀的二爺，裝扮趕車的跟車的，都不合適，那就只好裝成一個老家僕了。昌有師傅叮嚀他，必須忍住，不能發火，二爺要見了綁匪就忍不住，那五娘可保不住出什麼意外！二爺當然什麼都答應了。

出城以後，依然是黑天，二爺卻從車上跳下，跟著車大步流星地往前奔。趕車的是太谷來的武師，就悄悄說：「天亮還早呢，二爺你還是坐車上吧。」

二爺說：「不用管我！」

趕車的武師，也不敢再多說話。

天黑，路也不太好走，但整個車隊，一直就在靜悄悄地行進。當然，誰心裡都不平靜。

綁匪是不是生瓜蛋，鏢局老大們已經不大敢相信。鏢局就是吃江湖飯的，五天了，居然打探不出一點消息。會不會是鬧義和拳的拳民做的活兒？可天成元票莊一向也不十分親近洋人，不會結怨於拳民的。劉老幫也極力說，拳民們才不會這樣難為他。可是現在押這樣一大筆現銀，黑燈瞎火的，又不走官道，最怕的，就是遇了這些拳民。遇賊遇匪都不怕，遇了像野火似的拳民，那可就不論武藝論麻煩了。叮嚀眾弟兄不要聲張，儘量靜悄悄趕路，也是出於這種擔憂。

好在一路還算順利。又是夏天，不到五更，天就開始發亮了。在麻麻亮的天色裡，路上遇過兩個人，模樣像是平常鄉民。見影影綽綽走出這樣一溜銀橇車，鄉民都嚇呆了，大張著嘴，一動不動看車隊走過。

他們準以為是遇了匪盜！

見了這種情況，車隊更加快速往前趕。天亮以後，押著這樣多銀橇，那畢竟是太惹眼了。

這天竟是個陰天，到達大蘆時，太陽也沒有出來，滿世界的陰沉和寂靜。他們停在了一個沒有人煙的荒野之地。不遠處，即能望見那個浩淼的大湖和動盪著的蘆葦、蒲草。

綁匪不會來得這樣早吧？不過，鏢局老大還是派出人去探查。

二爺過來，悄悄問昌有師傅：「你會鳧水不會？」

昌有也低聲：「也只是淹不死，但落入水中，也等於把武功廢了。」

「我一入水，就得淹死了。」

「二爺，有水戰，也輪不上你搶功的。」

「那我來做甚！」

「我勸你甭來，你非來不可。快不敢忘了你扮的身分，山西來的老家人，不會鳧水，也不奇怪。我們沉住氣，還是先少說兩句吧。」

二爺哪能沉著從容得了？他安靜了不大工夫，就向湖邊走去，沒走多遠，給鏢局老大叫住了。嗨，哪也不能去，就這樣傻等！

大家就這樣一直傻等到半前晌時候，陸上，水上，都沒有任何動靜。既不見有車馬來，也不見有舟船來。

這幫生瓜蛋唱的是一齣什麼戲？

二爺說不能再這樣傻等了，老大們也有些感到氣氛不對，只有昌有師傅主張再靜候至午時。他說：

「他們會不會還是嫌我們來的人馬多，不敢露面？所以，還是不能妄動。這是人命關天的事，稍為不慎，就怕會有不測。」

二爺說：「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一位老大說：「嫌多嫌少，反正我們的人馬已經來了。我看，咱們得去雇條小船，派水性好的弟兄，到湖泊中去探探。」

大家聽了，覺得早該這樣。

昌有師傅說：「還是要引誘他們陸戰，不要水戰。」

於是，就派出兩位鏢局的武師，去附近找鄉民僱船。其餘人，仍七零八散地坐在地上，吃乾糧，打瞌睡：這也是有意裝出來的稀鬆樣。

這樣一直等到過了正午，仍然沒有「草上飛」的影子。大家正焦急呢，才見前晌派出的一位武師，匆匆跑了回來。大家忙問：有什麼消息了？但他也不理大家，只是把一位鏢局老大拉到遠處，低聲告訴了什麼。

老大一聽，臉色大變。忙招呼其他幾位鏢局老大和昌有師傅過來，但二爺早跟過來了。

「尋見那些忘八了？」

老大支吾著，說：「還不敢確定——」

「那你們在告訴甚？」

「只是，有些叫人疑心的跡象——」

昌有師傅看出其中有事，就對二爺說：「二爺，看來時候到了，你不敢忘了自己扮的是誰。你先回人堆裡候著，我和老大們先合計合計，看如何動作。商量好了，再對你說。行吧？」

「我出不了主意，還不能聽你出主意？」

昌有說：「二爺，不是不叫你聽，是因為你扮的不是車伕。你扮的是大戶人家的老家人，該有些派頭，不能跟我們這些趕車的紮在一堆。」說時，就扶了二爺，往回退。「二爺你還信不過我？」

哄走二爺，昌有師傅過來一聽，頓時也臉色大變。急忙問：「在哪兒？我們還不快去看看！」

說話間，昌有師傅和一位鏢局老大，跟著跑回來的那位武師，急匆匆遠去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派出去的那兩位武師，在很遠的一個莊子裡，才雇到一條小船。他們借口有兩位兄弟下湖鳧水去了，不見回來，要去找找。漁夫先有些不肯，他們出了很高的禮金，才同意。漁夫搖他們下湖後，蕩了很大一圈，也仍是什麼動靜也沒有。返回時，遇到一條小漁船。船主互相喊著問了問，那頭說：剛才見過一條船，停在蘆葦邊，喊過話，沒人應。

他們就叫漁夫搖過去。不一會兒，果然看見了那條船。漁夫吆喊了幾聲，沒有人應。武師他們自己也吆喊起來：

「五爺——，五爺——」

他們這樣喊，用意很清楚。可是仍沒有人應。

他們就叫漁夫靠近那船。靠過去，仍然悄無聲息。一位武師跳上了那條船，跟著就傳出他的一聲驚叫。另一武師急忙也跳了上去，最怕見到的景象顯現在眼前：船艙裡一領葦席下，蓋著一具女屍！

看那死者的情形，多半是五娘。

死者是個年輕娘子，衣裳已被撕扯得七零八碎了，可仍能看出那是大戶人家的裝束。只是面目已難以辨認：額頭有一個高高隆起的大血口，使臉面整個變了形，加上血跡遮蓋，面目全非，慘不忍睹。

這些忘八，還在期限內，怎麼就撕了票！

不過，看死者情形，又像是廝打掙扎後，一頭撞到什麼地方，自盡了。於是，他們全掀掉蓆子，看見下身幾乎裸露著。這幫忘八！正要蓋上，發現死者身邊扔有一信函。忙撿起來，見信皮上寫著：劉掌櫃啟。

劉掌櫃？天成元的老幫不就正姓劉嗎？這就是康五娘無疑了。

信是封了口的。他們沒有拆開看，反正已經撕了票，反正人已死了。兩位武師蓋好葦席，回到原來的船上。他們問漁夫，能不能認出那是誰的船？漁夫說他認不得，那種小船太普通了。

武師便請求將那條船拖著，帶到湖邊。漁夫當然又是不肯，再加了價錢，才答應了。

鏢局老大和昌有師傅趕到湖邊，武師們才把綁匪丟下的那封信拿了出來。鏢局老大見寫的是「劉掌櫃啟」，就讓給昌有師傅拆看。

昌有師傅看了，只是罵了一聲：「忘八！」

老大問：「到底是誰幹的？」

昌有說：「街面上的一幫青皮吧。信上說，這樁生意沒做好，他們中間出了下三爛，欺負了你們娘子，瞎了票。娘子是自家尋了死，不是他們殺的。」

老大說：「青皮也敢做這種生意？」

昌有說：「要不，能弄成這種下三爛結局！咱們快上船看看吧。」

他們上船看了，真是慘不忍睹。只是，眼下的當務之急，已不容他們多作思量。肉票已毀，那得趕緊押了十萬現銀，安妥回城。天氣炎熱，裝殮五娘也是刻不容緩了。還有這樣的噩耗，怎麼告訴二爺？

他們做了簡練的商議，命兩位武師暫留下看守，就跑回去做安排。

其實，昌有師傅看到的那封信，是另有內容的。只是，他感到事關重大，不能聲張，就巧為掩蓋了。幸好在一片忙亂中，別人都未能覺察出來。

五

那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劉壽兒如面：

見字勿驚。奴家本只想逼你回頭踐約，待奴如初，無意要你銀錢。不料雇下幾個青皮，色膽包天，壞了五娘性命。料你不好交待，欲怪罪奴家也怪不成了，但待來生。

奴拜上

昌有師傅看了這封信，就猜測這個「劉壽兒」可能是天成元津號的劉掌櫃。要真如此，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康家五娘被綁票，原來是他自家字號的老幫結的怨。結怨，還不是因為生意！這事張揚出去，那還不亂了？

所以，昌有師傅就遮掩下來。回到城裡，更是忙亂不迭，似也不宜告人。而且，將這事告訴誰，還沒有想妥。最應該告訴的，當然是二爺。可二爺雖然年長，卻依然天真得像個少年。人是大善人，武功武德也好，只是不能與他謀大事。這事先告給二爺，他立馬就會將劉掌櫃綁了。

二爺之外，五爺更不成。可憐的五爺，現在除了傻笑，什麼也不會了。原來還擔心，怎麼將五娘遇難的噩耗告訴他，可看他那樣，說不說都一樣了。

劉掌櫃，當然不能叫知道。

如此排下來，那就只剩了一個人，他們京號的戴掌櫃。可戴掌櫃也正忙碌，面都不好見。

面對最不願看到的結果，戴膺他能不忙嗎？幾家鏢局，加上二爺帶來的一干人馬，竟然沒有把人救回來！驚駭之餘，他立馬意識到事態嚴重。五娘慘死，不好向東家交待，那倒在其次，最可怕的，是這事傳到市面，天成元的聲譽將受撼動：連東家的人都救不了，誰還敢指靠你！所以，他是極力主張，此事不敢太聲張。尤其五娘的喪事，不宜大辦。

經二爺同意，已經將五娘入殮，移入城外一佛寺，做超度法事。大熱天，既不宜扶靈回晉，也不宜久作祭奠。所以，戴膺勸二爺從簡從速治喪，及早寄厝津郊，等以後再挑選日子，從容歸葬。但二爺使著性子，不肯答應。該怎麼辦，一要等老太爺回話，二要等太谷家中來人。等候的這些天，得報喪弔唁，排排場場。一向慈祥的二爺，現在脾氣火暴，聽不進話去。

唉，這也畢竟是東家的事，二爺這樣強著，戴膺也沒有辦法。

津號的劉國藩，也是被這事嚇毛了，二爺說甚，他就聽甚。大肆張揚這種敗興事，對生意有什麼影響，劉國藩他能不知道？可勸不下二爺，光勸劉老幫也無用。

發往漢口、太谷的電報，去了幾日了，仍不見有回話！

京號那頭，他也得操心。

你說戴膺他能不著急嗎？

昌有師傅見戴掌櫃這樣忙碌著急，本來還想拖延幾天，但又怕老這樣捂著，萬一再出了事，咋辦？所以，他還是尋了個機會，把那封信交給了戴掌櫃。

戴膺一看，當下就愣了。良久，才慌忙問道：

「昌有師傅，這信誰還看過？」

「除了你我，誰也沒看過。」

「那些鏢局老大，也沒看過？」

「沒看過。他們遞給我時，信口還封著，是我將信拆開的。我一看，事關重大，就藏起來了。」

「恕我失言，你也沒驚動過劉掌櫃吧？」

「戴掌櫃，這我還曉不得？」

「昌有師傅，我們真得感謝你了。這封信，不管落到誰手裡，天成元都吃架不住的。」

「戴掌櫃，這位津號劉掌櫃真是那樣的人？」

「要知道他是那樣的人，還能叫他當老幫？劉掌櫃做生意是把好手，就是有些冒失。你也見了，他是個相貌堂堂的男人，有文墨，口才好，交際也有手段。在天津這種大碼頭，沒有劉掌櫃這樣的人才做老幫也不成。可那種風流花事，私蓄外室，那是決不允許有的。昌有師傅你也知道，這是西幫的鐵規。劉掌櫃冒失吧，他怎麼敢在這種事上冒失？」

「是不是會有人想害他？」

「昌有師傅，你這倒是提醒了我！我一看這信，真有些蒙了，心裡只是想，劉國藩，劉國藩，你當老幫當膩了還是怎麼著，能幹這種事？」

「我是武人，只粗通文墨，可看這封信上的字，可比我寫得好。我就想，一個婦人，能寫這樣好的字，那會是怎麼一個婦人？」

聽昌有師傅這樣一說，戴膺重新把那封信展開，仔細端詳：文字書寫雖工整，但頗顯老到蒼勁，不像是女流手跡。一個做這種事的賤人，也不會通文墨，識聖賢吧。

「我看，這分明是別人代為書寫的。」

「我也這樣想過。可做綁票這種黑道生意，既已廢了票，還留這種信件做甚？除非是要陷害於人。請人代寫這種黑信，那也得是萬分可靠的人。在黑道中，又能有幾個通文墨的！這個女人倒像是個山大王似的，有出去劫人的嘍囉，還有寫戰表的軍師？」

「昌有師傅，依你看，這個與劉掌櫃相好的女人，還不定有沒有呢？」

「戴掌櫃，我只是一種疑心。我們常跑江湖的人，好以江湖眼光看人看事，生意場上的情形，我哪有你們看得準？」

「這件事，早出了生意場了。所以，還得多仰仗昌有師傅呢。這事眼前還不宜叫別人知道，只想託付你在津門江湖間，暗中留心打探。我呢，在字號中暗做查訪。不知肯不肯幫忙？」

「戴掌櫃，不要說見外的話。我和二爺交情不一般，這次出來，就是為二爺效勞來了。戴掌櫃託付的事，我會盡力的。」

「那我們就先這樣暗中查訪。我離京前，求見過九門提督馬玉昆大人，馬大人給天津總兵寫了一道手諭，交給我。來津後，因怕聲勢大，太招眼，沒去向官兵求助。現在又出了這樣一封信，還不知要扯出什麼來呢，就更不能驚動官兵了吧？」

「我看也是先不驚動官家為宜。」

昌有師傅離開後，戴膺看著那封綁匪留下的信，越發感到局面的嚴峻。劉國藩真會在天津蓄有外室嗎？五娘被害，若真是因劉國藩在津門私蓄外室引起，那不但劉國藩將大禍臨頭，戴膺他自己的罪責也怕難以擔待。京號一向負有監管北方各號的職責，尤其是津號和張家口分號這樣的大莊口，京號的責任更重。雖然劉國藩做津號老幫，並不是戴膺舉薦的，但出了這樣的事，他居然沒有防範，這可怎麼向老號和東家交待？

如果劉國藩並沒有私養外室，那他也是在津門積怨太深了。居然採取這樣的非常手段來報復，那一定是有深仇大恨。積怨外埠客地，那本是西幫為商的大忌。劉國藩他何以要結如此深仇大恨？他有了這樣可怕的仇人，居然也不作任何透露？這一切，也是難以向老號和東家交待的。

由這封信引起的嚴峻情勢，怎麼向孫大掌櫃稟報也是一個問題。劉國藩是孫大掌櫃偏愛的一位老幫。不寫信報不行，但怎麼寫呢，說五娘之死全由劉掌櫃引起，也還為時過早。再說，身在天津，瞞過劉掌櫃發信報，也容易引起津號的疑心。

戴膺決定將這封信也捂幾天，先不動聲色辦理五娘後事。

得知五娘的噩耗後，太谷先回了電報：說在家主政的四爺，要帶了五爺的幼女，由管家老夏陪同，趕來天津奔喪。

四爺帶了東家的一夥人，遠路風塵來奔喪，那喪事豈能從簡？一講排場，還不鬧得沸沸揚揚，叫整個天津衛都知道了這件敗興的事？

戴膺正發愁呢，漢口的電報也跟著來了。幸虧老太爺不糊塗，明令不許在天津治喪，不許將五娘遇害張揚出去，只吩咐把五娘暫厝津門，待日後遷回太谷，再加厚葬。這才使戴膺鬆了一口氣。但老太爺在回電中，叫盡快查出綁匪是誰，敢這樣欺負我們的到底是誰。

綁匪能是誰？

昌有師傅在江湖武界中，還沒有打聽到新消息。戴膺自己在津號的伙友中，也沒有探問出什麼來。為了兜攬生意，招待客戶，劉老幫當然也去青樓柳巷應酬的，可誰也沒有露出風聲，暗示劉老幫有出格的花事。也許，津號伙友們即使知道，也不會輕易說出？

這一向觀察劉國藩，他當然有些異常。出了這樣的事，他當然不能從容依舊，沉重的負罪感壓著他，全不像以前那樣自負了。可是，劉國藩沒有露出心裡有鬼、做賊心虛那一類驚慌。

如果那一封信是真的，與劉國藩相好的那個女人，現在也應該自盡了。劉國藩對此能一點也未風聞嗎？但冷眼看去，劉國藩不像在心裡藏了這樣的不軌和不幸。

如果他在津門沒有相好的女人，那他的仇人，就多半是生意上的對頭。這樣的仇人，應該能誘他說出的吧？

很快，太谷又來了電報，說四爺他們不來了，一切託付二爺料理。很明顯，這是老太爺給家裡也去了電報。後來聽說，四爺他們已經動身上路，剛走到壽陽，就給追了回來。二爺得了老太爺指示，四爺他們也不來了，就主持著張羅了一個簡單的儀式，將五娘浮厝寄葬了。

喪事辦完，商定二爺先招呼著將五爺護送回太谷，昌有師傅帶著弟兄們暫留津門，查訪綁匪。只是，五爺怎麼也不肯離開天津。他完全瘋了，不走，你也沒有辦法。五爺不走，二爺也不急著走了，他要跟昌有師傅一道，尋拿綁匪。

戴膺離開京號已經有些時候了，就想先回京幾日，處理一下那裡的生意號事，再來天津。京號老幫們剛剛議定，要放手做些事情，天津就出了這樣的意外。津號的事不能不管，京師的生意更不能不管，只好兩頭跑。孫大掌櫃在漢口的信報上雖有附言，說老太爺已安排三爺來津，主理五娘被綁票事件，但三爺何時來，一直沒有消息。三爺是東家六位爺中，唯一可指靠的一位。能來，當然再好不過了。

戴膺在離津前，跟劉國藩單獨坐了坐，只是想寬慰一下他，順便也交待幾句生意上該當心的關節，並不想作過深的試探。劉國藩心情沮喪，黯然失神，只是要求調他離津號，另派高手來領莊。出了這樣的事，他實在無顏再主理津號了。

戴膺就說：「叫不叫你在津門領莊，那得孫大掌櫃定。他既不說話，那就依然信得過你，國藩兄，你也不用太多心了。這種事，哪能全怪你！」

「不怪我，還能怪誰？五爺五娘頭一回來天津，就出了這樣的事，我哪還有臉在天津做老幫！」

「今年天津局面不好。正常時候，歹人他也不敢出來做這種事。你不可自責太甚，還是振作起來，留心生意吧。心思太重了，生意上照顧不到，再出些差錯，那就更不好交待了。」

「靜之兄，我也是怕再出差錯！出了這樣可怕的事，我怎麼能靜下心來，全力張羅生意？還是請老號另派高手吧，我已給孫大掌櫃去信說了這種意思，還望靜之兄能從旁促成。」

「國藩老兄，你是叫我做落井下石的事？」

「哪能那樣說！我是希望你能如實稟報這裡的情形，以東家生意為重。」

「出了這樣的事，我敢不如實稟報嗎？你還是放寬心，先張羅好生意吧。要說責任，我也逃脫不了。你我該受什麼處罰，老號和東家也不會馬虎。我看也不必多想了，先顧咱們的生意吧。我回京走幾天，那裡也正馬踩車。」

「靜之兄，這種關節眼上，你怎麼能走？你走後，再出什麼事，我更擔待不起了。」

「國藩兄，這可不像你說的話！老兄一向的氣魄哪裡去了？」

「天津太亂，我真是怕了。」

「我這裡還有馬玉昆大人寫給天津總兵的一道手諭，交給你吧。萬一有什麼危急，可去求助官兵。」

「手諭還是你拿著吧。到需要求助官家的時候，局面還不知成什麼樣了。」

「天津之亂，就亂在拳民聚義反洋。國藩兄，你是不是因為跟洋人做生意，與拳民結了怨？」

「不至於吧？我們津號和洋人、洋行做的生意，很有限的。再說，我們也沒有招惹過拳民。櫃上有幾位伙友，笑話拳民的武藝太一般，我趕緊囑咐他們不敢亂說道，尤其不敢到外頭亂說亂道。」

「拳民中，你有相熟的朋友嗎？」

「沒有。認得的幾個，也僅僅是點頭之交。有些想跟櫃上借錢，我一個都沒有答應。」

「唔，還有這樣的事？那你記得他們是些什麼人？」

「是些城外的鄉間小財主吧。」

「你沒有把五爺五娘來津遊玩的消息，無意間告訴給這些人吧？」

「哪能呢！五爺五娘來津，這是眼前的事，那班人來借錢，是此前的事，兩碼事挨不上的。再說，東家要來人，我怎麼會到處亂張揚？」

「這也是病篤亂投醫呀，我只是隨便問問。」

「在我，倒是說清了好。」

「國藩兄，那我就再隨便問一問。你的小名壽兒，在天津誰們知道？」

「我的小名兒？」

「我記得你的小名叫壽兒，對吧？」

「可你問這做甚？」

「隨便問問。」

「沒幾個人知道我的小名。就是櫃上，也沒幾人知道。外人更沒誰知道。怎麼了，我的小名怎麼了？」

「沒怎麼，沒怎麼，昌有師傅問我呢，我也記不的確了，就問問。」

戴膺問到劉國藩的小名，完全是一時衝動，脫口而出，所以也沒有說得很圓滿。他本來是不想這樣輕率說出的，打算從京師返回後再說，只是話趕話，沒留心說了出來。不過，當時劉國藩也沒有太異常的反應，戴膺就把話題轉到別的方面了。

他哪裡能想到，剛回到京師還沒兩天，就接到津號更可怕的一封電報：劉國藩服毒自盡了。

六

這個消息，不僅叫戴膺震驚不已，也令他愧疚異常：一定是那次輕率地問起小名，引起了劉老幫的疑心吧。要是問得委婉、隱蔽些，劉老幫也許不會走這條路。

劉國藩為什麼要走這條路？難道那封信是真的，他真在津門蓄有外室？或許會還有更可怕的隱秘？

對於字號來說，劉國藩的自盡，比五娘遇害更非同小可。戴膺立即給津號回電：萬不能慌亂，他將盡快返津。

他向京號副幫梁子威作了一番應急的交待，就立馬啟程奔津了。

老天爺，這是怎麼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而，等戴膺趕到天津時，津號的局面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擠兌風潮已起，在天成元存銀的客戶，紛紛來提取現銀！顯然，劉老幫自盡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這樣的消息，怎麼能叫嚷出去！

東家的人被綁票沒能救出，老幫又尋了死，這樣的金融字號誰還能信得過？出現擠兌，正是戴膺最擔心的，但沒料到來得這樣快。

劉國藩在生意上喜歡貪做，津號本來存銀不厚，應付這突然而來的擠兌，只是憑著先前為救五娘所籌措的那十萬現銀。這是抵擋不了多久的。

見戴膺趕來，津號驚慌失措的副幫、賬房，都是一味求他快向同業拆借現銀，以救眼前之急。因為京號的戴膺，畢竟比他們這背時透了的津號面子大。

久歷商戰的戴膺，知道津號這時最需要的不是現銀，而是主心骨。還沒到絕境呢，就這樣驚慌，哪還有一點西幫的樣子？於是，他冷笑兩聲，說：

「天成元也不止你們一家津號，還用得著這樣驚慌？我給你們說，放開叫人家提銀！天津這種亂世局面，我們也正該收縮生意。凡是存有銀錢的客戶，無論是誰，想提就提，決不能難為人家！」

津號副幫說：「現在是想擋也擋不住了，就怕支持不了幾天。」

戴膺說：「你們轉動不開，跟我們京號要。要多少，給你們多少，用不著跟同業借。」

「有戴老幫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只是，眼看就周轉不動了。」

「還能頂幾天？」

「就兩三天吧。」

「那你給櫃上的伙友說，誰也不能愁眉苦臉，驚慌失措。平時怎樣，現在還怎樣！就是裝，也得裝出從容依舊，自有雄兵百萬的樣子來。叫他們放出口風，就說京號已經急調巨銀來津，不但不怕提款兌現，還要繼續放貸，想借錢的，歡迎照常來！」

「那就聽戴老幫的。」

「我看你還是將信將疑，怎麼能安頓好櫃上的伙友？」

「我心裡是沒有底。」

「我不會給你唱空城計！是不是得我出面，替你安頓伙友們？」

「不用，不用，我就照戴老幫說的，去安頓櫃上伙友。」

戴膺又問到劉老幫的後事，居然還挺著屍，既未入殮，更沒有設靈堂。真是一片慌亂。他本要追問，劉老幫自盡的消息是如何洩漏出去的，想了想，事已如此，先不要問了。

消息既已傳了出去，不管怎樣死吧，堂堂天成元大號的津號老幫，怎麼能不正經辦後事？難道字號真要倒塌了！

他將二爺叫來，趕緊主持著將劉國藩先入殮，然後又極隆重地把靈柩移入附近寺院，設了靈堂，祭奠，做法事，一點不馬虎。還聯絡西幫駐津的各票號、商號，儘量前來弔唁，全不像給五娘辦後事那樣靜悄悄。不管劉國藩是否有罪過，為了平息市面上的擠兌風潮，必須這樣做。津門已是一片亂世情形，擠兌風潮一旦蔓延，那就不只是天成元一家之災難了，整個西幫都要殃及。所以，西幫各號都應戴老幫之求，紛紛取了張揚之勢，前往弔唁。

對劉國藩的疑心，本也沒有告訴二爺。他還以為劉老幫太膽小，五娘被害，怕不好交待，尋了死。所以對劉掌櫃很可憐的，後事怎麼辦，他也沒多操心。二爺只是覺得天津不是好地方，接連死人。

二爺沒有攪和，戴膺還覺順手些。

在為劉國藩大辦喪事的同時，他已暗中將昌有師傅派往京師了。原來，戴膺一得知劉國藩自盡的消息，就估計到可能出現擠兌。所以，他在離京前，已經向副幫梁子威做了安排：立馬招呼鏢局，預備向天津押運現銀。他趕到天津後，見擠兌已出現，便立即給梁子威去了起鏢運現的密語急電。估計第一趟五萬兩現銀，很快就會到達。第二趟現銀起鏢，就交給了昌有師傅和他帶來的弟兄們。因為這一趟，要押更多的一筆現銀。

在戴膺返津後的第二天下午，由京師解運來的第一趟銀子，果然到了。雖只有五萬兩，卻也裝了長長十輛銀橇，入津後穿街過市，也還有些陣勢。但天成元津號櫃上的擠兌者，並未因此減少。

津號副幫依然想從同業拆借，戴膺堅決不允：面對此種危局，獨自扭轉乾坤，與求助於別人援手，那對重建自家信譽，是大不一樣的。除非萬不得已時，根本就不用去想求助於同業。

不如此，那還叫天成元！

他還親自到櫃上，接待客戶，從容談笑。

櫃上的跑街伙友，也攬到了幾筆放貸的生意。

但擠兌的勢頭，依然沒有止住。西幫同業也有些沉不住氣了，紛紛來見戴膺，勸他還是接受大家的拆借吧。一旦將西幫各號聯手的消息張揚出去，擠兌之勢就會被壓下的。

戴膺只是一味感謝各家，卻不張口借錢。他說尚能頂住就要頂，得叫世人知道，西幫誰家也不好欺負。

其後兩天，局面一天比一天緊，但戴膺依然不叫亂動，從容挺著。

到擠兌發生後的第五天，終於出現了轉機：昌有師傅押著四十多輛銀橇，裝著三十多萬兩現銀，由京師抵達了天津。四十多輛銀橇車，插著「太谷鏢」和「天成元」兩種旗號，進城後逶迤而過，浩浩蕩蕩佔去了幾條街。如此陣勢，頓時就轟動了天津全城。

到下午，擠兌的客戶忽然就減下來了。到第二天，幾乎就不再有人來提款。是呀，有這樣雄厚的底子，還用擔心什麼呢！

津號以及西幫各號，到這時才算鬆了一口氣。大家對戴膺的器量和魄力，自然是讚歎不已。

戴膺對此也不過恬然一笑。

但在這天夜晚，戴膺將津號的所有伙友都召集起來，非常嚴肅地對大家說：「津號遇此危局，我不得不唱一回空城計！現在圍兵已退，但我這空城計，你們千萬不能洩漏出去。一旦洩露，我可再無法救你們了。」

津號的副幫就問：「戴老幫，你對我說過不唱空城計。你使了什麼空城計，我們都不知道？」

戴膺依然嚴肅地說：「叫你們早知道了，只怕不會這樣圓滿。」

到這時，他才給大家點明，今天昌有師傅押到的三十萬兩銀子，其實也只有五萬兩現銀子。其餘裝在銀橇車裡的，不過是些大小、輕重和元寶相似的石頭蛋！這樣做，倒不是京號調度不來三十萬現銀。是怕運來如此巨銀，津號一時無法調度出去，在局面不靖的天津碼頭，保不住又生出什麼亂來。

聽戴膺這樣一說，大家都驚歎了起來。怪不得銀子運到後，只將一根根裝銀的木橇卸下來，堆在字號後院，卻沒有開橇將銀子清點了，收入銀窖。原來裡面還有文章。

現在，戴膺把一切說明後，大家才趁夜深人靜，開橇將銀子入窖。那些石頭蛋呢，也按戴膺的吩咐，妥善收藏起來。因為說不定到了什麼時候，它們還有用場。但是，它們只能在不得已時，偶爾一用，萬不可多用，更不能為世人所知。

靠戴膺的巧妙運籌，津號所遇的這場不小危難，不僅化險為夷，還使天成元票莊在天津碼頭大大露了富，其雄厚財力震動商界。要在正常年景，這對津號生意那是太有益了。但誰能想到，來年就逢了庚子之亂？在那樣的動亂中，露了富的天成元津號，自然在劫難逃了。這也是後話，先不說。

擠兌是壓下去了，但劉國藩的死因還是一個謎。這使戴膺仍不能鬆心。不過，他還是斷然做主，將劉國藩厚葬了。

第九章 聖地養元氣

一

得到津號劉國藩自盡的消息，最受震動的，是孫北溟大掌櫃。

劉國藩是他偏愛的一位老幫，將其派往天津領莊，不但是重用，還有深一層的用意：為日後派其去上海領莊，做些鋪墊。上海已成全國商貿總匯，但滬號一直沒有太得力的老幫。

劉國藩的才具膽識都不差，尤其忠誠可嘉，常將在外間聽到的一些逸聞細事、其他老幫伙友的一些出格言行寫入信報，呈來總號。坐鎮老號，統領散佈天下的幾十處莊口，孫北溟當然很喜歡看這樣的信報。其他老幫，包括京號的戴膺和漢號的陳亦卿，他們似乎不屑寫這種信報，多是報些外間如何辛苦，或是時風如何新異，該如何應變云云。就彷彿老號已經老糊塗了，需要他們不時來指點！孫北溟自然是不大高興，他畢竟還是領東、大掌櫃。所以，劉國藩就很討孫北溟的歡心。

但劉國藩似乎有負眾望，將他派往天津領莊，京號的戴膺就不大贊同。戴膺以為劉國藩有些志大才疏，津號又不是一般小莊口，恐怕他難以勝任。天津碼頭，九河下梢，五方雜處，又是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商機雖多，可生意也不大好做，非有大才不能為。尤其得識時務，通洋務，才成。劉國藩多在內地住莊，也未有驚人建樹，忽然就派往津號領莊，恐怕不妥。

孫北溟當然不會因戴膺有異議，就改變主意。他以為戴膺不喜歡劉國藩，是疑心劉國藩也進過他的「讒言」。其實，劉國藩並沒有說過戴掌櫃的不是。他還是執意將劉國藩派往天津了，只是關照劉國藩要尊重京號的戴掌櫃。對戴膺呢，也給了面子，交待說：劉國藩領料津號，是不太硬巴，無奈各莊口的人位調度，一時也難作大的迴旋，就暫叫他去津吧。日後有好手，再作替換。萬望戴掌櫃多拉巴他，多操心津號。劉國藩到津後，戴膺也只是說他生意上太貪，太冒失，別的也沒有說什麼。

孫北溟他哪會想到，這個不爭氣的劉國藩，居然會惹出這樣的禍，簡直是完全塌了底！他自己死了不說，還把東家的五娘連累了，津號也受擠兌，幾不可收拾。孫北溟領東幾十年，還沒有做過這種塌底的事。自己也許真的老邁了，老糊塗了。此番康老東台硬拽了他出巡生意，是不是早已生出了對他的不滿？

五娘遇害，老幫自盡，字號受擠兌，這都非同小可。尤其是這一切災禍，都是因為劉國藩在津私納外室所。自己如此器重的老幫，居然敢違犯西幫字號的鐵規，識人的眼力竟如此不濟了？

思之再三，孫北溟感到自己罪責重大，已無顏繼續領東。再者，自己也的確老邁了，該退隱鄉間，過幾天清閒的日子了。

於是，他鄭重向康笏南提出了謝罪的辭呈。

康笏南離開漢口，往鄂南產茶勝地羊樓洞一帶巡遊後，本來想繼續南下入湘，到長沙小住。如果有些希望，就真去道州轉轉，尋訪何家所藏的《瘞鶴銘》未出水本。何家只要肯鬆口，他出的價錢一定會壓倒那位在陝西做藩台的端方大人。何家要是不肯易手，就設法請求一睹原拓。數千里遠道而來，只為看一眼，想不會拒絕吧？

在漢口，漢號老幫陳亦卿跟他說了，住長沙的田老幫，已經往道州拜訪過何家。何家倒還給了應有的禮遇。當然，田老幫也沒有太魯莽，只在閒話間提了一句「未出水本」，未做深探。何家當然也不會輕易露出藏有此寶，只是說，那不過是外間訛傳。

陳亦卿還說，他與田老幫謀有一計，似可將那件寶物買到手。康笏南聽了他們的計謀，卻不願採納：那名為巧取，實在也是豪奪，太失德了。金石碑帖，本是高雅之物，以巧取豪奪一途得來，如何還能當聖物把玩？他想以自己的誠意，去試一試。

誰想，還沒有等離開羊樓洞，就傳來五娘遭綁票的消息。沒有幾天，又是五娘遇害的噩耗。跟著，津號劉老幫也自盡了。這樣平地起忽雷，康笏南哪裡還有心思入湘去尋訪古拓！即使為了安定軍心，他取從容狀，繼續南下，孫北溟也不會陪他同行了。孫大掌櫃已經坐臥不寧，執意要回漢口，趕緊料理這一攤非常號事。

康笏南只好服從了孫北溟，由羊樓洞返回了漢口。不過，他努力從容如常，好像不把天津發生的一連串倒塌事，看得太重。他甚至對孫北溟戲言：「出了這些事，我也好向你交待了！不然，我把你拽出來，巡視生意，什麼事也沒有，只叫你白受這麼大辛苦，你還不罵我呀？」

但孫北溟好像有幾分傻了，全聽不出他的戲說意味，一味繃著臉，報喪似地說：「老東台，是我該挨你罵！」

康笏南趕緊說：「我罵你做甚？你是綁票了，還是殺了劉掌櫃了？才出多大一點事，就擱在心上，掛在臉上，這哪像你孫大掌櫃？」

「天津出的不是小事。我領東幾十年，還沒出過這種塌了底的事。」

「什麼大事小事，只要生意沒倒，餘下的都是小事！」

「可五娘——」

「那也怨不得你孫大掌櫃，只能怨她命裡福緣太淺吧。不用再說了。這才多大一點風浪，你孫大掌櫃要是不能穩坐釣魚台，那才是個事。」

康笏南以為，已經把孫北溟安撫住了。他是大掌櫃，不是一般人物，話點到就成了，哪用說許多廢話！真是沒有想到，孫北溟原來並沒有活泛過來，居然鄭重提了辭呈，要以此謝罪。孫北溟，孫北溟，你真是老糊塗了。想謝罪，也不能在這種時候呀！津號的擠兌剛剛平息，你老號的大掌櫃就忽然換馬，倒好像你家天成元真是爛了根，空了心，徒撐著一副虛殼子，風一吹，就要倒塌了。叫人家這樣一疑心，擠兌風潮不重新湧來才怪。擠兌風潮再起時，那就不是對著一處津號了，天成元的幾十處莊口都怕逃不脫的。說不定，整個西幫票業都要受牽動。當年，南幫胡雪巖的阜康票莊倒時，西幫票號受到多大拉動！孫北溟，你一人謝罪，說不定會拉倒我家天成元，你真是老糊塗了。

天津的倒運消息，一則跟了一則傳來，康笏南心裡當然不會不當一回事。他是成了精的人物，能看不出字號的敗象？尤其五娘的死於非命，五爺的失瘋，他豈能無動於衷？就是對五爺五娘不器重，畢竟是自家血脈，豈能容別人禍害！出了這樣的事，無論在商界，還是在江湖，作為富豪的康家，都是丟了臉面的事。只是，為了爭回一時臉面，就攪一個天翻地覆，那豈不是將自家的敗象，暴露給天下人看嗎？康笏南何等老辣，自然知道必須從容如常，顯出臨危不亂，舉重若輕的器局，你就是裝，也得裝出不當一回事的樣子來。再往大裡說，既以天下為畛域，建功立業，取義取利，哪能不出一點亂子！

這樣的道理，在以往的孫北溟，那是不言而喻的。現在，他老兄是怎麼了？

難道字號的敗象，真是由這位大掌櫃引發的嗎？

但無論如何，康笏南不會叫孫北溟辭職。孫大掌櫃於康家功勞大焉，即使真衰老了，真失察致禍，也得留足面子給他。康笏南也很喜歡五娘，她嬌媚卻不任性，更不張狂，只卿卿我我，一心守著五爺，也難得了。但十個五娘，能換來一個孫大掌櫃嗎？孫北溟他即使真想告老歸隱，也不能在這種時候！為你家擔當大任一輩子，老來稍有一點閃失，就將人家踢出門，那簡直太失德了！康家決不能做這種事。

可任憑康笏南怎樣勸慰，孫大掌櫃就是去意不消。也是，大掌櫃不是一般角色，就這樣簡單駁回，自然難以了事。不費些心思，使些手段，哪成？ 那日，康笏南顯得清閒異常，提出要去看長江。孫北溟哪裡會有心思陪同？就苦著臉推辭了。他也沒有強求，轉而對陳亦卿老幫說：「那陳掌櫃得領我去吧？在漢口碼頭，我倒不怕綁票，就怕走迷了路，尋不回來。」

這樣一說，陳老幫還能不從？就趕緊打發伙友去雇轎。

天津出事後，從康家跟來的包世靜武師，越發緊跟了老太爺，寸步不離。聽說老太爺要去遊長江，趕緊把鏢局的兩位武師招呼來，預備跟隨了仔細侍衛。

誰料，老太爺卻不叫他們跟隨，一個也不要，堅決不要。包武師不敢疏忽，就叫孫大掌櫃勸一勸。

孫北溟說話，老太爺也不聽。

包武師又叫陳老幫勸。陳亦卿笑笑，說：「老太爺不叫你們去，是疼你們，那就不用去了，歇著吧。漢口是我的地界，你們不必多操心。」

所以，乘了轎走時，陳亦卿只從櫃上叫一個小夥計，跟隨了伺候。

到了江邊，雖然並不涼快，老太爺的興致卻甚好。他望著浩蕩東去的江水，嘆息道：「陳掌櫃，你記得老杜那兩句詩嗎：人生有情淚霑臆，江水江花豈終極？」

陳亦卿聽了，以為老太爺想起了五爺五娘的不幸，忙說：「老太爺嫌江水無情，咱們就別看它了。我就說長江也沒個看頭，除了水，還是水，老太爺總不信！」

「我哪是嫌大江沒看頭？天水相連，水天一色，才看了個開頭，你倒不想陪我了？」

「老太爺樂意看，我們就樂意伺候。」

「總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我看似這等山水佳美處，仁者智者都會樂得忘乎所以吧。陳掌櫃，你常來江邊嗎？」

「我們都是俗人，真還沒有這麼專門來看過長江。老太爺你也見了，我們在外當老幫，一天到頭，總有忙不完的事，哪還有多少閒情逸致？」

「不要給我訴苦！你說怪不怪，我不喜愛山，就喜愛水。尤其見了這浩蕩無垠的江水，更是愛見，只想沐浴焚香，拜它一拜。」

「老太爺有大智，自然樂大水！」

「那陳掌櫃你是說我不仁？」

「老太爺借我幾分膽，我也不敢這樣想呀！」

「哈哈，你們一個個都忽然變得膽小了。陳掌櫃，你給雇條船，我們下江中逛它一程，如何？」

「聽老太爺吩咐。就是江中太熱了。」

「是不想給我僱船吧？」

「哪敢呢！臨時雇，就怕雇不著乾淨的。」

「我知道你們也不想叫我下水，就怕淹死我。對吧？」

「老太爺就盡想著我們的壞處。」

「我能冤枉了你們？今兒夜晚，我還想來這裡看看江中月色，陳掌櫃你領我來嗎？」

「我當然聽吩咐。」

老太爺並沒有真叫僱船，他只是為了顯得興致好，說說罷了。看了一陣，說了一通，陳亦卿就提議，尋家臨江的茶樓，坐一坐，喝口茶，想繼續看呢，江面也能望得見。

老太爺很樂意地答應了。

尋了一家講究的茶樓，乾淨、清雅，也能憑窗眺望大江，只是不夠涼爽。好在老太爺也不計較，落座後一邊喝茶，一邊欣賞江景，興致依然很好，說古道今的，顯得分外開心。

這樣坐了一陣，康笏南才對跟來伺候的那名小伙友說：「你也下去散散心吧，我要和你們陳掌櫃說幾句話。」

小夥計一聽，趕緊望了陳老幫一眼。

陳亦卿忙說：「老太爺疼你，你就下去耍耍吧。」

小夥計慌忙退下去了。

二

陳亦卿也不是一般把勢，見老東家避去眾多隨從，單獨約他出來，就知道有文章要做。現在連跟自己的小夥計也支開了，可見猜得不差。陳亦卿雖不大看得起劉國藩，卻也沒有料到他居然把津號局面弄成這樣，幾近號毀人亡。多虧京號的戴膺老兄奮力張羅，才止住潰勢。經此創傷，需有大的動作來重振天成元聲名才對。但孫大掌櫃自己似乎就有些振作不起來，只思盡早返回老號。大掌櫃一向偏愛劉國藩，出了這樣的事，他當然面子上不好看。只是，事已如此，誰也沒有說什麼閒話，老太爺也沒有怎麼計較，總該先收拾了局面再說。

今年生意本來就不好做，津號又出了這樣的事，大掌櫃再不振作，那還了得！陳亦卿不相信老太爺真會無動於衷，毫不在乎。但他完全沒有料到，老太爺單獨對他說的頭一句話竟是：

「陳掌櫃，孫大掌櫃跟我說了，他想告老退位。」

平心而論，陳亦卿和戴膺早就覺得，孫大掌櫃近年已顯老態，尤於外間世界隔膜日深，在老號領東明顯落伍了。但現在告老退位，不是時候呀！

所以陳亦卿立刻驚訝地問：「老東台，真有這事？」

「可不是呢，好像還鐵了心了。」

「老東台，孫大掌櫃現在可是萬萬不能退位！」

「人家老了，幹不動了，總不能拽住不叫人家走吧？這次出來前，我們就說好了，結伴做最後一次出巡，回去就一同告老退位。他不當大掌櫃了，我也要把家政交給小一輩。這本來是說好了的。」

「要是這樣，那還另當別論。不過，眼下這種局面無大改觀，我勸二位大人還是不要輕易言退。你們一退，字號必然跟了往下滑溜，真還不知道要滑到哪兒呢！」

「陳掌櫃你就會嚇唬我們。」

「老東台，我說的可是實情！」

「可津號出了這種事，孫大掌櫃更心灰意懶了。連湖南、上海都不想陪我去，就想立馬回到太谷，告老退位。」

「津號的事，也不能怨孫大掌櫃吧？他是責己太深了。」

「劉國藩可是他器重的一位老幫，總是用人失察吧。」

「大掌櫃器重他，也不是叫他胡作非為！」

「陳掌櫃，你看劉國藩這個人，到底如何？」

「我和劉掌櫃沒在一處共過事，從旁看，只是覺得他無甚大才，到津號領莊夠他吃力。倒真看不出他敢胡作非為。到現在，他的死還是一團謎。說他胡作非為了，保不住還冤枉了人家。」

「我也見過幾次劉掌櫃。跟他聊天兒，本想聽些稀罕的事兒，樂樂，可他太用心思討好你。

「再就是太愛說別人的不是。稀罕的趣事兒，倒說不了幾件。」

「劉掌櫃是有這毛病，所以人緣也不大好。其實，人各有稟性，也不必苛求。劉老幫張羅生意，還是潑潑辣辣的，勇氣過人。」

「有勇，還得有謀吧。他生意到底張羅得如何？我真沒留意過。」

「劉掌櫃的生意，中中常常吧。天津碼頭，生意也是不大好做。」

「哈哈，原來他生意做得也中中常常？我說呢，他那麼用心思討好我！你給我領莊，把錢給我掙回來，就是討好我了，還用許多心思說好聽的做甚？他愛說別人的不是，也原來是怕別人比他強吧？」

「劉掌櫃已經自盡了，有再大的不是，也自裁了。」

「陳掌櫃，你倒厚道。劉掌櫃要有你這樣的幾分厚道，也不至於走投無路吧。不過，我總跟人說，有真本事，才能真厚道。我們西幫一向就以厚道揚名天下，此厚道何來？有治商的真本事也。劉掌櫃這樣的中常之才，怎麼能委以老幫重任，還派到了天津這樣的大碼頭！」

「孫大掌櫃識人，一向老辣。劉掌櫃或者還有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就是會討好人！」

「孫大掌櫃領東幾十年了，能稀罕幾句討好的話？」

陳掌櫃，陳掌櫃，你就不能說孫大掌櫃一句不是！康笏南引誘著，就只是想聽陳亦卿埋怨幾句孫北溟。以陳亦卿在天成元的地位，對津號這樣的閃失，埋怨幾句，那也不為過。可這個陳掌櫃，就是不越雷池一步。

在東家面前，不就號事說三道四，這本是字號的規矩。陳亦卿這樣功高位顯的老幫，依然能如此嚴守號規，本也是可嘉可喜的事。康笏南為何卻極力想叫他對孫北溟流露不恭呢？原來，他是想在安撫孫大掌櫃的這齣戲中，叫陳亦卿扮個白臉。只要陳亦卿拿津號說事，帶出幾句不中聽的話，就給康笏南重申對孫北溟的絕對信任提供了一個夠份量的由頭。津號出了這樣的事，連陳亦卿這樣的大將都有怨言了，可我依然叫你領東不含糊。必要時，還得當面說陳掌櫃幾句。這次單獨約陳亦卿出來，是想探探他的底。要是怨氣大，那當然好了；要是有話不便說，就引誘他說出來。誰想，陳亦卿不但沒有一點埋怨，還直替孫北溟開脫說好話！

看來，陳亦卿真是老幫中俊傑，孫北溟也畢竟治莊有方。所以，這齣戲還得唱，暗唱不行，那只好明唱。康笏南便說：

「討好的話，是不大值錢。可也得看誰說，誰聽。陳掌櫃，我老漢說幾句討好你的話，你也不愛聽？」

「老太爺也真愛說笑話。」

「不是笑話。你陳掌櫃和京號戴掌櫃，是天成元鎮守南北的兩位大將，我不討好誰，能不討好你們！」

「老太爺，是不是也怕我們惹亂子？」

「是怕你們二位也想退位！真要那樣，我還不得帶了康家老少，跪求你們！」

「老太爺越說越逗人了，我們能往哪退？我們誰不是從小入康家字號，生是天成元人，死是天成元鬼，能往哪退？天津出了這點事，孫大掌櫃已自責太甚，老太爺您不至於也風聲鶴唳吧？」

「陳掌櫃還真說中我的心思了。津號出了這樣的事，別的真還能忍，就是引得孫大掌櫃執意要告老退位，叫我頭疼！」

「在這種關口，孫大掌櫃怎麼能退位！」

「我就是老糊塗了，也沒糊塗到這份兒上！可我勸他勸不動呀！所以就想求陳掌櫃幫我一把。」

「老太爺是成心逗我吧，我能幫什麼忙？」

「我想請你跟我唱一齣苦肉計，不知陳掌櫃肯不肯受這一份委屈？」

「為了字號，我倒不怕受委屈。不知老太爺的苦肉計怎麼唱？」

康笏南就說出了自己謀下的手段：改日好歹把孫大掌櫃也請出來，三人再單獨吃頓飯。席間呢，陳亦卿就拿津號的劉國藩說事，流露出對孫北溟的埋怨和不恭。康笏南聽了就勃然大怒，言明十個五娘也抵不上一大掌櫃，就是出再大的事，對孫北溟還是絕對信任。回太谷後，可以告老，但無需退位，張羅不動生意就歇著，天成元大掌櫃的名分、身股、辛金，麻煩你還得擔著。

實在說，陳亦卿聽了是有些失望。這種苦肉計，很像康老太爺慣用的手段，將仁義放在先頭。對孫大掌櫃顯得仁義，對陳亦卿自己也傷不著什麼，扮個白臉，挨老太爺幾句假罵，也算不上受委屈，更無皮肉之苦。只是，此種手段也太陳舊了些。孫大掌櫃可不像一般駐外老幫，更不比年輕的小伙友，他還會吃這一套？

所以，陳亦卿故意先說：「老太爺真是足智多謀！我聽老太爺的，唱白臉，不過是說幾句風涼話，不會軍法伺候吧？」

康笏南就笑了：「陳掌櫃要想挨罰，也現成。」

「只要能把這齣戲唱好，挨罰也不怕。老太爺，我就怕孫大掌櫃看露我們的把戲，不吃這一套！孫大掌櫃跟了老太爺一輩子了，還看不出您常使的手段？」

「陳掌櫃，那你有什麼好手段？」

「要叫我說，老太爺得使種新手段。」

「那就說說你的新手段！」

「叫我說，這齣戲，我來唱紅臉，老太爺您改唱白臉！」

「陳掌櫃你倒精！你扮紅臉，盡說討好的話，那不難。我這白臉如何唱？」

「老太爺只說一句就成：津號出這樣的事，為了好向族人交待，得罰大掌櫃半厘身股。」

「罰孫大掌櫃？」

「出了此等非常事，就得有非常舉動。在東家的字號裡，孫大掌櫃是在您一人之下，我們眾人之上。領東幾十年，從未受過罰吧？現在忽然挨罰，那就非同小可！傳到各地莊口，都得倒吸一口冷氣。連大掌櫃都挨罰，別人誰還敢不檢點？能罰一儆百，孫大掌櫃就是受點委屈，也值。再說，孫大掌櫃一向威風八面，從沒挨過罰，忽然受此一罰，他恐怕不會再言退位了。」

「為甚？」

「孫大掌櫃這次執意要退位，是自責太甚。老太爺不但不怪罪，還要那樣格外捧他，他心裡必定自責更甚！可你一罰他呢，他才會減輕自責，重新留心字號的生意。」

「你說的是有幾分道理，可我康笏南為一個兒媳婦，處罰大掌櫃，那會落一個什麼名聲！不能這樣做事。」

「津號閃失，不只是關乎五娘一人，叫人心驚的，是牽動了生意！老太爺這樣賞罰嚴明，刑上大夫，肯定會成為新故事在西幫中流傳開的。」

「你說成甚，我也不會做那種事。陳掌櫃，你是不想給我扮白臉吧？」

「老太爺叫扮，我就扮。」

「那別的話就不說了，到時候只照我的意思來。」

「聽老太爺吩咐。」

三

老太爺不肯聽從進諫，使陳亦卿有些失望。可生意是東家的，人家想咋，就咋吧。

老太爺重仁義，字號受益多多。可治商只憑仁義，也會自害。老太爺剛到漢口時，曾請他見過匯豐銀行的福爾斯。本來是叫老太爺開開眼，看看人家西洋那種責任有限的規矩。哪知這個福爾斯太狡猾了，反話正說，大讚西幫惟尊人本，叫老太爺聽得上了當。日前見福爾斯，這傢伙居然也知道了津號的事，還說太意外了，你們西幫不該出這樣的事呀？那一臉的大驚小怪，說不定也是裝出來的。

西洋銀行尊責任有限，西幫票號尊人本無限。有限責任，就能弄得很精密；無限人情，只好大而化之。西洋銀行出了事，人家只作約定的有限賠償；我們票號出了事，你東家就得全兜攬起來，傾家蕩產，砸鍋賣鐵，也得包賠人家。那是對外，對內呢，料理號事人事，也是人情為上。除了區區幾條號規，論處好事壞事，就全看東家、老號的一時脾氣。聖明一些的，賞罰還能服眾，遇上霸道跋扈的，就是顛倒黑白，誰能擋住？以此資質與人家西洋銀行相較量，豈能常勝不衰？

老東家、大掌櫃到漢口以來，陳亦卿有事無事，都給他們論說這番中西金融業之優劣。無奈，兩位老大人聽入耳的不多。

這次處理津號禍事，陳亦卿婉諫老太爺改變陳舊手段，令孫大掌櫃有「罪己」之罰，也是想為日後效仿西洋規矩，做些鋪墊。老太爺不肯聽從，你也無奈。

這天，他按老太爺的吩咐，將兩位老大人請到一家講究的飯莊，名義上是嘗新上市的河蟹。其時，早進八月，正是食蟹的好時候。

孫北溟知道老太爺喜歡食蟹，所以也不好拒絕。他催老太爺盡快返晉，老太爺不肯動身的借口，是要等到秋涼了再走。其中，就有到中秋時節，美美吃幾天河蟹的意思。一生就饞蟹，拖了老朽之身，好容易來到南國，不美食幾頓秋蟹就返回，只怕要死不瞑目的。此生他再也來不了南國了！老太爺說得這樣悲壯，孫北溟就是再沒有食慾，也得來。

開席前，坐著閒說雜事，陳亦卿也沒有往津號的事上扯。但老太爺沒說幾句，就問孫大掌櫃：「京號戴掌櫃有新的信報嗎？」

大掌櫃說：「有是有，大多是說京師生意，津號那頭，依舊沒有查出綁匪是誰。」

「京城局面如何？」

「戴膺報告說，四川、廣東，也獲朝廷恩准，恢復由我們西幫承匯京餉。連同已經解禁的福建，朝廷禁匯的詔令，已在三個行省鬆了口。局面似在好轉。」

「福建解禁，是我們鼓搗的。四川、廣東，是誰家鼓搗的？」

陳亦卿忙說：「廣東是日昇昌，四川是蔚字號，都是平遙幫。」

「我們還得鼓搗吧？」

陳亦卿說：「漢口的江海關，也有望獲准解禁。」

「那是陳掌櫃你鼓搗的？」

「是沾了你們二位老大人的光。」

「你倒會說討好的話。」

「那是實情。二位親臨漢口，誰能不給點面子？」

「京師局面好轉，各碼頭也會跟著好起來。」就在這時，老太爺轉而對孫大掌櫃說：「大掌櫃，那你能不能也給老身一點面子？」

孫北溟忙問：「老東台，你這是從何說起？」

「局面既已好轉，你就不要著急退位了，成不成？」

「津號出了這樣的事，我實在是無顏再繼續領東了。再說，我已老邁，也該回鄉享受些清閒。」

看來，老太爺的苦肉計已經開唱。可如此開頭，陳亦卿真不知怎樣插進來扮他的白臉。正犯愁呢，就見老太爺並不理他，只顧自家說話：

「在我面前，不要說你老邁，我不比你老？你要老把津號的事放在心上，那我給你出個主意，如何？」

「願聽老東台高見。」

「那你就下一道罪己的告示，發往天成元駐各地碼頭的莊口。要是還嫌不夠，就言明自罰半厘身股。這樣受過罪己，也就了結了這件事，無需再牽掛了。如何？」

孫北溟聽了，先愣住，彷彿不知該如何回答似的。

陳亦卿也吃了一驚。這不是他給老太爺出的那個主意嗎？老太爺當時一口回絕，不願採納，怎麼又採納了？採納當然好，可也不能這樣沒有一點鋪墊，忽然就甩了出來吧？看來，他得扮紅臉，便趕緊說：

「津號的事，還沒有查出眉目，就叫大掌櫃受過，怕不妥吧？」

孫北溟好像才醒悟過來，忙說：「我是領東，字號出了這樣的事，受過罪己，那是應該的。只是——」

老太爺就說：「只是什麼？不想罰股？」

「我是說，罰半厘，跟沒罰一樣。叫下頭的老幫伙友看了，像在唱戲，能警示了誰？要我自罰，就跟邱泰基似的，也罰二厘身股吧。」

陳亦卿說：「西幫中的大掌櫃，誰受過罰？孫大掌櫃出於大義，敢於自罰，已經是開天闢地了。罰多罰少，都在其次。只是，孫大掌櫃作此義舉，還是緩一緩，等津號事件查出眉目再說。」

孫北溟說：「查出眉目吧，五娘也不會生還，劉國藩也不能再世。我既是領東，出了這樣的事，受過罪己，理所當然。出事已有些時日了，我也不想再遲疑。要叫我自罰，還是不能少於二厘！少了，跟沒罰一樣。」

老太爺說：「那就算我們東家罰你吧。這是頭一回，就罰半厘。若要二次受罰，加至一厘，第三回，再加至二厘。事不過三，三次受罰，就需退位了。我看，這很可以作為康家商號的一條新規矩，定下來，傳下去。二位看如何？」

陳亦卿心裡說好，嘴裡卻不便道出。

孫北溟說：「我看甚好。只是，此規矩因我有過而立，要在後人中留下罵名了。」

陳亦卿忙說：「哪裡會是罵名！西幫大掌櫃中，你是自責罪己第一人。人孰能無過，有過而敢於罪己，也是美德美名。日昇昌的開山大掌櫃雷履泰，他也不是沒有過失，可驕橫如他，哪會罪己？他的功績與他驕橫跋扈的名聲，也就一道流傳下來了。你們二位巨頭，為西幫大掌櫃創立新規矩，那將會是流傳後世的美談。」

老太爺哈哈一笑，說：「陳掌櫃，你也不用捧我們了。我和孫大掌櫃又不是蒙童，還要你哄？孫大掌櫃，你既已贊同這個新規矩，那你老兄要想退位，可還得加飯努力，再給我惹兩次禍吧？」

孫北溟說：「我再惹這樣兩次禍，還不把你們康家毀了！」

老太爺說：「毀了，那也活該，誰叫我選了你老兄領東呢！我這也算是有頭有尾了。當年，你老兄初出道時，往奉天開辦新號，兩敗而歸，我也是給了你第三次機會。現在，你要告老退位，也得過我的三道關。」

孫北溟說：「你這是什麼三關，惹禍再三，豈不是要毀我？」

老太爺說：「那你老兄執意要退位，豈不是要毀我？」

陳亦卿見一切都圓滿了，忙說：「二位老大人，誰也不用毀誰了，趕緊開席吧，再遲，鮮蟹也不鮮了。」

這頓蟹，吃得很愜意。席間，孫大掌櫃果然不再言退位。老太爺提出，天也涼快了，還是去一趟蘇州、上海吧。孫北溟也答應了，說滬號太弱，總是他的一塊心病，去趟上海是必要的。

事後，陳亦卿問老太爺：「怎麼又採納了我的主意？」

老太爺說：「你的主意好唄。」

「事先，老太爺可是說，主意好是好，就是不能用。怎麼又用了？」

「不想叫用，是咋？」

「我是想知道，老太爺為何這樣英明？」

「陳掌櫃，你不用這樣討好我。」

自己的主意被採納，陳亦卿當然很高興。只是，老太爺將自己的主意，還是化成了他慣用的手段，同以往的仁義鉤掛起來。提及當年的知遇之恩，孫大掌櫃當然不能再固執了。

成了精的老太爺，總算將孫大掌櫃穩定住了。可看兩人間那一份仁義，日後也別指望有什麼大的變局。

孫北溟初出道時，康笏南也是剛剛主持家政不久。所以，他血氣方剛，雄心萬丈，常將「財東不干涉號事」的祖訓丟在一邊，喜歡對康家的票莊、茶莊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那是咸豐年間，天成元票莊正在爬坡，在西幫票號中間，還擠不到前頭。就說駐外的莊口，還只有十幾處。整個關外，沒有康家的一間字號。太谷第一大戶北荔村的曹家，正是在關外發的跡，那裡曹家的勢力很大。雖同為太谷鄉黨，康笏南卻偏想到關外插一腿。他就不斷攛掇天成元的大掌櫃：在關外做生意的太谷人那麼多，為何不到奉天府開一間分號？不用怕曹家！

不要怕曹家，這話可說得夠狂妄。

太谷曹家，是於明末時候就在關外的朝陽發了跡，漸漸將商號開遍了赤峰、凌源、建昌、瀋陽、錦州、四平街。入清後，它正好順勢進關發展，成為西幫中最早發達的大家。到咸豐年間，曹家正在鼎盛時期，它出資開辦的各業商號，散佈全國，多達六百四十餘處，僱傭伙友三萬七千多人，生意「架本」，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流動資金，就有一千萬兩之巨。西幫做生意尊人本，憑信譽，所以「架本」總是比「資本」大得多。但曹家的商業「架本」如此之巨，卻也是驚人的。所以，年輕的康笏南說「不用怕曹家」，天成元的老總們聽了，心裡都發笑：我們憑什麼能不怕人家！

但康笏南主張自家的票莊到關外設莊，也有他的見識：曹家雖然財大勢盛，商號遍天下，但曹家卻還沒有開票號。在咸豐年間，曹家除了經營雜貨、釀造、典當、糧莊這些老行業外，最大的主業是曲綢販運。曲綢產地為河南魯山及山東一些地方，其銷路主要在口外關外，幾為曹家所壟斷。曹家生意做得這樣大，資金流動也必然量大。曹家涉足金融生意的，只有賬莊。賬莊只做放貸，不做匯兌。所以，在關外開一間匯兌莊，不正好大有生意可做嗎？

天成元的老總們都不信：曹家就那樣傻，叫我們掙它地盤的錢？

康笏南就反問：曹家也不是天生的第一大戶吧？它的先人也是賣沙鍋起家吧？

字號推脫不過，就答應到奉天府設莊一試。

當時，孫北溟只是天成元駐張家口的一個跑街。跑街，用現在的職務比擬，就是那種在外頭跑供銷，攬生意的業務人員吧。張家口在那時俗稱東口，是由京師出蒙通俄的大孔道，大商埠。孫北溟又是極為能幹的跑街，已屢屢建功立業，頂到三厘身股。碰巧那年他正回到太谷歇假，聽說要在關外奉天府設莊，就自告奮勇，跑到總號請纓。

總號對他，好像不是太中意。從用人慣例，受命到外埠開設新莊的，至少也需是駐外的副幫。孫北溟雖是一位能幹的跑街，但忽然就到新莊口做老幫，總好像太便宜了他。所以，總號只是答應他：調往奉天新號做跑街，可以。

到新號還是照舊做跑街，何苦！孫北溟謀的是新號的老幫，至少也要是副幫。那時候他已經看出，東家剛出山主政的康笏南少爺，愛攬事。於是，他也把「號伙不得隨便見財東」的號規，丟在一邊，悄悄去拜見了康笏南。

孫北溟的一番雄心壯志，很對康笏南的心思。問答之間，也覺出此人口才、文才、器量、心眼，都還成。於是，當下就答應了向老號舉薦，由他領頭去奉天開闢新莊。

新主政的少東家出面舉薦，老號的總理協理都不好駁回。可心裡當然極不痛快。尤其對孫北溟，恨得癢癢的。說不動我們，竟敢去搬少東家，連規矩都不懂，還想受重用？只是，對往奉天設莊，這些老總們本來也沒有太大信心，既然少東家舉薦了人，幹成幹不成，他們也好交待了。於是，就同意了派孫北溟去奉天，做新奉號的新老幫。

西幫票號到外埠開設新分號，並不另發資本，只是攜帶了總號的圖章，以資憑信，再發給路費和一些開辦費，就齊了。孫北溟挑選了兩名伙友，遠赴奉天上任時，康笏南卻特別管照櫃上，要破例給孫掌櫃帶一筆厚資去。為甚要破例？因為關外七廳，沒有咱家一間字號，最臨近的就是張家口了，也不好接濟。

老總們心裡當然不願意：孫掌櫃你不是有本事嗎，還要破例做甚！老掌櫃們努了努，也只答應給攜帶兩萬兩「架本」，交待路過天津時，從津號支取。

孫北溟對康笏南少東家，當然就更感激不盡。

可惜奉號開張一年，沒有做成幾筆生意，倒將那兩萬兩「架本」給賠盡了。因為關外曹家的字號眼高得厲害，根本不把天成元這樣的票號當回事。一開頭，就這樣放了瞎炮，孫北溟當然異常羞愧。這下可給賞識自己的少東家丟盡了臉，叫總號那幾位老掌櫃得了理，遂了意。東家和老號兩頭都不好交待，孫北溟只好寫了自責的信報，一面求總號另派高手，取代自己，一面向少東家康笏南謝罪。他說自家太狗屎，扶不上牆，有負東家重託了，罰股，開除，都無怨言。

他可沒有想到，康笏南的回信居然什麼也沒說，就問了一句：你還敢不敢在奉天領莊？要是敢，就叫老號再給你撥三萬兩「架本」。

放了瞎炮，把老本賠了個淨光，少東家居然還這樣信任他，他能說不敢再領莊嗎？孫北溟感激涕零回了話：東家、老號若肯叫他將功補過，自己一定肝腦塗地，把奉號排排場場立起來。

康笏南果然說到做到，很快給孫北溟調來三萬兩銀子。

使出吃奶勁，又撲騰了一年，好嘛，這三萬兩新「架本」，又叫奉號給賠光了。這下，孫北溟是連上吊自盡的心思也有了。只是，自己一死，更給少東家臉上抹了黑，叫人家說：看看你賞識的人吧，還沒咋呢，就給嚇死了。所以，他不敢死，只好再去信報，請求嚴懲自己：

辛苦掙下的那三厘身股，都給抹了吧，還不解氣，就開除出號，永不敘用。

笏南的回話，依舊沒說別的，只問：孫掌櫃你還敢不敢領莊？要敢，再給你調五萬兩「架本」！

老天爺，連敗兩年，賠銀五萬，居然依舊不嫌棄，還要叫你幹，還要給你調更大一筆本錢來！孫北溟真是感動得淚流滿面，遙望三晉，長跪不起。這種情形，他是越發不能退後了。

退路，死路都沒有了，就是想豁出去幹，也沒有什麼可「豁」的了。孫北溟這才冷靜下來。這種冷靜，那是比不怕死，還要寧靜。以前，就是太看重自己的死了，老想著不成功，就成仁，大不了一死謝東家。可少東家器重你，不是稀罕你的死，你就是死了也盡不了忠，只是給少東家抹了黑。做生意，那是只有成功，難有成仁。這樣一冷靜，一切想法都不一樣了。

第三年，孫北溟領莊的奉號，終於立住了，止虧轉盈，尤其為曹家字號所容納。天成元也終於在關外有了自家的莊口。

破例重用孫北溟，打出關外，逼近曹家，成了康笏南主政後最得意的一筆。孫北溟也由此成為天成元一位最善建功的駐外老幫。奉號之後，他先後被改派張家口、蕪湖、西安、京師領莊，歷練十多年，終被康笏南聘為大掌櫃。

康笏南與孫北溟之間，有這樣一層經過幾十年錘打的鐵關係，誰背棄誰，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康笏南採納陳亦卿出的主意，叫孫北溟罪己受罰，那也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孫北溟受到的震動，真是非同小可。但想想津號惹的禍，也就兩相沖抵，平衡了。由此，孫北溟似乎被震得年輕了幾歲，暮氣大減，當年的膽魄與才具，也隱約有些重現出來。

激活了孫大掌櫃，康笏南當然喜出望外。只是，自家和孫北溟畢竟老邁了，康家事業，終究還得託付於後人。在處理津號這場禍事中，京號的戴掌櫃和漢號的陳掌櫃，臨危出智，應對裕如，日後都可做孫北溟的後繼者。可自家的那位老三，呼喚再三，不見出來。

康家出了這樣大的事，三爺始終不到場，日後他還怎麼當家主政？

四

收到五娘被綁票的第一封電報，口外的歸化莊口，一時竟猜不出是出了什麼事。因為電報是太谷老號發來的，用的是暗語。暗示綁票的密語為：「脫臼」。因久不使用這個暗語，「五娘脫臼」是什麼意思，很叫大家猜測了半天。

歸號的方老幫，還有櫃上的賬房、信房，都是應該熟記電報密語的。可他們一時都記不起「脫臼」是暗示什麼。生了重病，還是受了欺負？但重病、受欺負似乎另有密語。

方老幫請教邱泰基，他一時也記不起「脫臼」是暗示什麼。不過，邱泰基到底腦筋靈泛，他提醒方老幫：既然大家對「脫臼」二字這樣生疏，那會不會是電報局的電務生譯錯了電文？

方老幫一聽，覺得有可能，就趕緊打發了一個伙友，去電報局核查。核查回來說，沒錯，就是該譯成「脫臼」二字。

這兩個字，一時還真把歸號上下難住了。直到第二天，信房才猜測，這兩個字是不是暗示綁票？方老幫和邱泰基忙將電報重唸了唸，嗯，換「脫臼」為「綁票」，這就是一封異常火急的電報了：

五娘在津脫臼(遭綁票)速告三爺

五娘遭綁票了？大家又不大相信。誰這樣膽大，敢在天津欺負康家！江湖上，不論白道黑道，只怕還沒人敢碰康家。那麼是義和拳民？聽說義和拳只和洋人和二毛子過不去，不會欺負西幫吧？西幫又不巴結洋人，五爺五娘更不是二毛子。也許是津號得罪了什麼人？

但不管怎樣，得按太谷老號的意思，速將這一消息轉告三爺。前不久，剛剛得到消息，三爺在包頭。

邱泰基就提出，讓他去見三爺。方老幫想了想，就同意了。

邱泰基剛到歸化時，就曾想去拜見三爺。方老幫也正為三爺熱衷於「買樹梢」，焦慮不已，很想讓邱泰基去勸說勸說。可三爺到底在哪兒？那時就打聽不清楚，有的說在後套的五原，也有的說應烏里雅蘇臺將軍連順大人的邀請，又到外蒙的前營去了。要在後套，那還能去拜見，要是真到了前營，可就難見了。由歸化到前營烏里雅蘇臺，必須跟著駝隊走，道上順利，也得兩個多月才能到。邱泰基到歸化時，正是盛夏大熱天，駝隊都歇了。

駝運業的規矩，都是夏天歇業不走貨。因為夏天的草場旺，是駱駝放青養膘，恢復體力的好季節。加上熱天長途跋涉，對駱駝的損害太大，駝隊也得負載過多的人畜用水，減少了載貨量，不合算。

不靠駝隊，邱泰基是無法去前營的。他只好待在歸化，一面專心櫃上生意，一面繼續打聽三爺到底在哪兒。由於三爺跟方老幫的意見不合，三爺顯然有意冷落歸號，他的行蹤都不跟櫃上說一聲。方老幫不贊成三爺那樣冒冒失失「買樹梢」，也許是對的。可總跟三爺這樣頂著牛，也不是辦法呀。邱泰基就想從中做些斡旋，不過他一點也沒聲張。

現在他為人處事，已同先前判若兩人了。

邱泰基到歸化半月後，老天爺下了一場大雨。都說，那是今年下的頭一場能算數的雨水。因為一冬一春，幾乎就沒有像樣的雨雪，就是進了夏天，也還沒下過一場透雨。這場雨時大時小，一直下了一天。雨後，邱泰基就趕緊打聽：這場雨對河套一帶的胡麻，有何影響。凡問到的人都說：那當然是救命雨，救了胡麻了！

胡麻有救，對三爺可不是什麼好兆。他「買樹梢」，買的就是旱。受旱歉收，年景不濟，胡麻才能賣出好價錢。得了這場偏雨，若胡麻收成還可以，那三爺買旱，豈不買砸了！三爺要真去了烏里雅蘇臺，就先不說了，如果在前後套，或包頭，那他多半要同字號聯繫。

邱泰基作了這樣判斷，也沒有對任何人說。

方老幫見下了這樣大的一場透雨，當然更得了理，埋怨三爺不止。邱泰基含糊應對，沒有多說什麼。

倒是真如他所判斷，雨後不久，櫃上就收到三爺的急信，叫為他再預備一筆款子，做什麼用，也沒說。信中說，他在包頭。

看過信，方老幫更急了，就想叫邱泰基趕緊去包頭，勸說三爺。

邱泰基卻對方老幫說，不宜立馬就去見三爺。因為剛下過大雨，三爺發現買旱買錯了，正在火頭上，你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

方老幫只好同意緩幾天再說。

現在，有了五娘出事的電報，正好為見三爺提供了一個由頭。於是，在收到太谷電報的第三天，邱泰基匆匆向包頭趕去。

去包頭前，邱泰基提議：趕緊以三爺的名義，給京津兩號發電報，令他們全力營救五娘。三爺得報後，肯定要發這樣一封電報，包頭那邊又不通電報，歸號預先代三爺發了，沒錯。

方老幫當然同意，心裡說：這個邱泰基，到底腦筋靈泛。

跟著邱泰基的，還是他從太谷帶來的那個小伙友郭玉琪。方老幫本來要派個熟悉駝道的老練伙友，但郭玉琪非常想跟著邱掌櫃去。邱泰基就答應了他。

那時的包頭，雖然還屬薩拉齊廳管轄下的一個鎮子，但在口外已是相當繁華的商埠了。西幫中的兩家大戶：祁縣的渠家和喬家，最先都在包頭創業、發跡的。他們經營的商號，尤其喬家的復盛公商號，幾乎主宰著包頭的興衰。這個原先叫西腦包的荒涼之地，誕生了喬家的許多傳奇，以至流傳下一句話來：「先有復盛公，後有包頭城。」年輕的郭玉琪，對包頭也充滿了好奇，他當然想早日去那裡看看。

包頭離歸化不過四百里路程。邱泰基和郭玉琪騎馬出城後，便一直向西奔去。北面是連綿不斷的陰山支脈大青山，就像是一道兀立的屏障，護著南面的一馬平川。這一馬平川，農田多，草原少，已與中原的田園景象沒有什麼不同。雨後的田野，更是一片蔥蘢。但大青山托起的藍天，似乎仍然有種寥廓蒼涼之感。

邱泰基年輕時就駐過歸化，知道口外這夏日的美景，實在也是藏了幾分凶悍的。他就對郭玉琪說：「這就是有名的河套一帶了，你看與中原哪有什麼不同？」

郭玉琪回答說：「邱掌櫃，我看這裡的天，比中原的要高，要遠。」

「才到口外，你是心裡發怵，認生吧？」

「我可不發怵，還想到更遠的荒原大漠去呢。我聽邱掌櫃說過，到了那種地界，才能絕處出智，修行悟道。」

「既已到口外，那種機會有得是，以後你就是不想去，也得去。但修行悟道，也不光是在那種地界。像眼前河套這種富庶地方，也一樣。你看著它跟中原也差不到哪兒，可它的脾氣卻大不一樣。」

「邱掌櫃，有甚不一樣？」

「你見著三爺就知道了。」

「三爺？聽方老幫說，三爺的脾氣不太好。三爺的脾氣，還跟這裡的水土有關？」

「我跟你說過吧，口外關外是咱們西幫的聖地。西幫的元氣，都是在口外關外養足的。西幫的本事，尤其西幫那種絕處出智的能耐，更是在口外關外歷練出來的。山西人本來太綿善，太文弱，不把你扔到口外關外歷練，實在也成不了什麼事。」

「這我知道。從小就知道，不駐口外，成不了事。不過，聽說三爺本來就有大志。他是東家，也用不著學生意吧。」

「駐口外，學生意實在是其次，健體強志也不最要緊。」

「最要緊的是什麼？」

「歷朝歷代，中原都受外敵欺負。外敵從何而來？就是從這口外關外。為何受欺負？中原文弱，外敵強悍。文弱，文弱，我們歷來就弱在這個『文』字上。可你不到口外關外，出乎中原之外，實在不能知道何為文弱！」

「文弱是那些腐儒的毛病。邱掌櫃大具文才，也不至為這個『文』字所累吧？」

「不受累，我能重返口外嗎？」

「邱掌櫃，我實在沒有這種意思！」

「我知道，跟你說句笑話吧。西幫在口外關外修行悟道，參悟到了什麼？就是『文』之弱也。歷來讀書，聽聖賢言，都是將『文』看得很強。『鬱鬱乎文哉』，成了儒，那就更將『文』看得不得了，可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所以想出人頭地，世間只有一條路：讀書求仕。可你也知道，西幫卻是重文才，輕仕途，將『文』低看了一等。因為一到口外，『文』便不大管用，既不能禦風寒，也不能解飢渴，更不能一掃荒涼。蒙人不知孔孟，卻也強悍不已，生生不息。你文才再大，置身荒原大漠，也需先有『生』，爾後方能『文』。人處絕境，總要先出智求生，而後才能敬孔孟吧。所以是『人』強而『文』弱，不是『文』聖而『人』卑。是『人』御『文』，而非『文』役『人』。是『人』為主，『文』為奴，而不是『人』為『文』奴。」

「邱掌櫃，你的這番高見，我真還是頭一回聞聽！」

「在中原內地，我也不能這樣明說呀！這樣說，豈不是對孔孟聖賢大不敬嗎？將儒之『文』視為奴，御之，役之，那是皇上才敢做的事，我等豈敢狂逆如此？但在這裡，孔孟救不了你，皇上也救不了你，那你就只好巴結自己了。」

「我可得先巴結邱掌櫃。」

「想做一個有出息的西幫商人，光巴結老幫掌櫃不行，你還得巴結自家。」

「我們都知道邱掌櫃會抬舉自家，自視甚高。」

「你不要說我。」

「我們是敬佩邱掌櫃。」

「我邱某不足為訓。但你做西幫商人，為首須看得起自家。西幫看不起自家，豈敢理天下之財，取天下之利？我們西幫待人處世，依然綿善，可骨頭裡已滲進了強悍。」

「邱掌櫃的指點，我會記住的。」

「光記於心還不行，得滲入你的骨頭。」

「知道了。」

「你見過東家的三爺沒有？」

「我在老號學徒那幾年，見過三爺來櫃上。也只是遠遠望幾眼，沒說過話。三爺是誰，我是誰？」

「我跟三爺也沒有交情。這些年，三爺老往口外跑，他是有大志，要在這裡養足元氣，以等待出山當家。方老幫不贊成三爺『買樹梢』，我與方老幫倒有些不一樣，我不是十分反對三爺『買樹梢』。三爺尋著跟喬家的復盛公叫板，可見三爺還有銳氣，還有膽量呢。要是沒有這點銳氣和膽量，那豈不是白在口外跑動了！」

「邱掌櫃，那你還怎麼勸說三爺？」

「勸不下，那咱們就一道幫三爺『買樹梢』！」

頭一天，他們跑了一半的路程，在途中住了一宿。邱泰基特意尋了那種蒙古氈房，住在了曠野。郭玉琪是第一次住這種蒙古氈房，整夜都覺得自己被丟在了曠野，除了叫人驚駭的寂靜和黑暗，什麼也沒有。甚至想聽幾聲狼嗥，也沒有。

邱掌櫃早已坦然熟睡。聞著青草的氣息，郭玉琪真是覺得在這陌生而又遼闊的天地間，就只剩下了他自家。

五

用了兩天，趕到包頭。在康家的天順長糧莊，邱泰基見到了三爺。

記得三爺是很白淨的，現在竟給曬成黧黑一個人，臉面、脖頸、手臂，全都黧黑發亮。不但是黑，皮膚看著也粗糙了。口外的陽婆和風沙，那也是意想不到的凶悍。

但三爺精神很好。

邱泰基沒有敢多寒暄，就把太谷老號發來的那封電報，交給了三爺。他說：「我們猜測，『脫臼』，是暗示遭了綁票。所以，火急趕來了。」

三爺掃著電報，說：「還猜測什麼，『脫臼』本就是暗示綁票！電報是幾時到的？」

邱泰基忙說：「三天前。收到電報，方老幫就叫急送三爺，是我在路上耽擱了。多年不來口外，太不中用了，騎馬都生疏了。」

邱泰基這樣一說，三爺的口氣就有些變了：「你們就是早一天送來，我也沒法立馬飛到天津。出事後，津號發電報到太谷，太谷再發電報到歸化，你們再跑四百里路送來，就是十萬火急，也趕不上趟吧？邱掌櫃，你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你看該如何是好？」

邱泰基沒有想到，來不來三爺就將他一軍。他略一思索，便答道：「五娘遇此不測，當然得告訴三爺。現在老太爺又南巡漢口，在家的二爺四爺，也沒經見過這種事，就更指望著靠三爺拿主意了。綁票是飛來橫禍，又是人命關天，給了誰，能不著急？不過我看三爺已是胸有成竹了，哪還用得著我來多嘴？」

這幾句話，顯然更說動了三爺。他一笑，說：「邱掌櫃，我是叫你出主意，你倒會賣乖！我胸有成竹，還問你做甚？」

「三爺，我不拘出什麼主意，也是白出，你不過是故意考我。我才不上當。禍事遠在天津，怎樣救人緝匪，也勞駕不著三爺。三爺該做的，不過是下一道急令，叫京津兩號，全力救人。京號的戴掌櫃，神通廣大，他受命後，自然會全力以赴的。」

「邱掌櫃到底不是糊塗人。可我就是下一道急令，也不趕趟了。」

「三爺，我們在歸化收到電報，方老幫就讓代三爺發了這樣的急令了。事關緊急，方老幫也只好這樣先斬後奏。」

「你們已經代我回了電報？」

「只給京津兩號回了電報，叫他們全力救人。太谷老號，漢口老太爺那裡，還沒回。」

「邱掌櫃，我看這先斬後奏，是你的主意吧？」

「是方老幫提出，我附議。」

「哼，方老幫，我還不知道？他哪有這種靈泛氣！」

「三爺，還真是方老幫的主意。這是明擺著該做的，給誰吧，看不出來？」邱泰基見三爺臉色還不好，趕緊把話岔開了，「三爺，你當緊該拿的主意，是去不去天津？」

「那邱掌櫃你說呢？」

「三爺又是裝著主意，故意考我吧？」

「這回是真想聽聽邱掌櫃的高見。」

「三爺想聽高見，那我就不敢言聲了，我哪有高見！」

「不拘高見低見吧，你先說說。」

「康家出了這樣的事，能不去人主？可除了三爺，也再沒撐得起大場面的人了。老太爺不在太谷，就是在，這事也不宜叫老太爺出面。挨下來，大爺，二爺，都是做慣了神仙的人，就是到了天津，只怕也壓不住陣。往下的四爺、六爺，怕更不濟事。三爺，你不出面，還能叫誰去？」

「可包頭離京師，一千五百多里路呢，日夜兼程趕趁到了，只怕什麼也耽誤了。」

三爺說的雖是實情，可邱泰基早看出來了，三爺並不想趕往天津去。

「是呀，綁票這種事，人家會等你？我聽說三爺跟京師的九門提督馬玉昆有交情，那三爺還不趕緊再發封電報，叫京號的戴老幫去求救？再就是給太谷家中回電報，請二爺火速赴津。二爺武藝好，江湖上朋友也多，遇了這事，正該他露一手。三爺一說，二爺準高興去。總之，三爺在這裡運籌張羅，調兵遣將，那是比親赴天津還可行！」

顯然，三爺愛聽這樣的話。他說：「邱掌櫃，我也是想叫二爺去天津壓陣。」

「那就好。看三爺還有什麼電報要發？我們好趕回歸化，一併發出。老太爺那裡，也得回個話吧？」

「叫他不用著急，我和二爺緊著張羅就是了。」

三爺和邱泰基又合計了一陣，擬定了要緊急發出的幾份電報。但三爺不叫邱泰基走，要他多留幾天，還要合計別的事。邱泰基當然也想多留幾天，「買樹梢」的事，還沒顧上說呢。三爺本來是叫天順長派個伙友，跑一趟歸化。可郭玉琪卻自告奮勇，請求叫他回歸化，發電報。

三爺問了問郭玉琪的情況，知道是新從太谷來的，就同意叫他去。包頭到歸化，是一條大商道，老手閉住眼也能跑到，對新手，倒也不失為鍛煉。

郭玉琪領了重命，很興奮。他也沒有多看幾眼包頭，只睡了一夜，翌日一早，便策馬上路了。

臨行前，邱泰基送出他來，很囑咐了一氣。這個小伙友，一路陪他從太谷來到口外，吃苦，知禮，也機靈，歡實，很叫他喜歡。他當然沒有想到，從此就再見不著這個小伙友了！

郭玉琪走後，三爺擺了酒席招待邱泰基。邱泰基不敢領受，連說自家是壞了東家規矩，惹惱老太爺，受貶來口外的，萬不能接受招待。

三爺說：「那就不叫招待，算你陪我喝一次酒，還不成呀！」

邱泰基知道推辭不掉，但還是推辭再三，好像萬不得已才從了命。

席面上，三爺也不叫用酒盅，使了蒙人飲酒的小銀碗。舉著這樣的小銀碗，還要一飲而盡！邱泰基可是沒有這樣的功夫，但也沒法偷懶：三爺舉著銀碗，你不喝，他也不喝。

只好喝了，就是醉倒失態，也得喝。

整碗喝燒酒，大塊吃羊肉，真有種英雄好漢的豪氣了。邱泰基本來還是有些酒量的，只是不習慣這樣用碗喝。這樣喝，太猛了，真要三碗不過岡。可喝過三四碗，也不咋的，還能撐住。

三爺興致很好，似乎並不牽掛天津的禍事。問了問太谷的近況，老太爺出巡跟了些誰，孫大掌櫃離了老號，誰撐門面，但不叫邱泰基再提受貶的事，只是說：「你來口外，正是時候。沒有把你發到俄國的莫斯科，就不叫貶。」

邱泰基聽了，大受感動。這也是他惹禍受貶以來，最受禮遇的一次酒席了。但他知道，萬不能再張狂。三爺也有城府，酒後可不敢失言。

「邱掌櫃，我叫你們字號預備的款項，方老幫安排了沒有？」

「三爺吩咐，我們能不照辦？已經安排了。東口和庫侖有幾筆款，近期要匯到。款到後，就不往外放貸了，隨時聽三爺調用。」

「安排了，方老幫也嘟囔不止，對吧？」

「方老幫就那脾氣，對東家還是忠心耿耿。」

「我調用字號款項，也是按你們櫃上的規矩，借貸付息，到期結賬，又不是白拿你們的。外人借貸，不知怎樣巴結人家呢，我一用款，他就嘟囔！我連外人都不如？」

「三爺，我們都是為東家做事，有什麼不是，您還得多擔待。您是有大志大氣魄的，我們呢，只是盯著字號那丁點事。」說著，又趕緊把話岔開。「這場大雨，對胡麻生意真是很當緊嗎？」

「可不是呢！今年天旱，河套的胡麻好賴算捉了苗，但長得不好。所以喬家的復盛公，又謀劃在秋後做霸盤，將前後套的胡麻全盤吞進，囤積居奇，來年賣好價。怕市面先把價錢抬起來，復盛公已經降了胡油的價碼。歸化的大盛魁是口外老大，它能坐視不管？就找我，想跟咱們的糧莊聯手，治治復盛公！」

「大盛魁想怎麼聯手，一起『買樹梢』？」

「他們才不想擔那麼大的風險！他們的意思，是現在就聯手搶盤！復盛公不是降了胡油的價嗎？那咱們就吞它的胡油，有多少吞多少，它就是往高抬價，我們也吞進！把價錢抬起來，看它秋後還怎麼做霸盤？」

「在口外，數大盛魁財大氣粗，壓它復盛公一頭，那還不容易，何必還要拉扯上我們！」

「邱掌櫃，你也聽信了方老幫的嘟囔？」

「那倒不是。我是說，咱們糧莊生意不大，可咱們的票莊、茶莊、綢緞莊，也是生意遍天下。它們兩大家鬥法，咱們何必攙和進去，向著一家，損著一家，有失自家身分？」

「邱掌櫃，我可沒有答應跟大盛魁聯手。人家大盛魁也不想跟復盛公搶胡麻生意，只是看不慣復盛公老愛這樣做霸盤。在口外，無論漢人蒙人，都離不開胡油，炸糕、炒菜、點燈，全靠它。做胡油霸盤，那不是招眾怒嗎？大盛魁的生意，全靠在蒙人中間做。所以，他治復盛公的霸盤，也是想積德，取信於蒙人。康家的生意，現在雖然已經做遍天下，可我們是在口外起的家，也應該積德呀！」

「所以，三爺也想治一治喬家的復盛公？」

「對。可大盛魁現在就搶盤，把胡油價錢抬起來，不是一樣招眾怨嗎？所以，我就主張用『買樹梢』的辦法，治治復盛公。我在夏天先把胡麻的青苗買下來了，你秋後哪裡還能做成霸盤！」

「三爺的主意，是比大盛魁的強。」

「可誰能預料到，會下這樣一場偏雨！正在胡麻長得吃勁的時候，得了這樣一場透雨，收成那當然會大改觀。收成好，胡麻多，那價錢就不會高了。我『買樹梢』預定的價錢，可是不低！」

「那三爺想如何補救？」

「邱掌櫃，你看呢？」

「我先猜猜三爺的打算，行吧？」

「你猜吧。」

「我猜三爺又想跟大盛魁聯手，立馬搶盤，趕在秋收前，把胡麻的價錢抬起來。對不對？」

「還真叫你猜著了。」

「這樣聯手搶盤抬價，那一樣也得招眾怒吧。」

「趕到這一步，也只剩這著棋了。邱掌櫃，你還有什麼高著兒？」

「三爺，我今兒喝多了酒，真還有些話，想說出來。」

「那你就說吧。邱掌櫃的話，我還真愛聽。」

「說了不中聽的，三爺想罰想貶，都不用客氣！」

「說吧。想遭貶，那我就跟孫大掌櫃說一聲，把你發到莫斯科去。」

「貶到莫斯科，我也要說。三爺有大志，我是早聽說了。這次來包頭見著三爺，你猜我一眼就看出了什麼？」

「我可不給你猜。邱掌櫃還是少囉嗦吧。」

「我一眼就看出，三爺在口外，把元氣養得太足了！」

「邱掌櫃，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三爺一副雄心萬丈、氣衝霄漢的樣子，那還不是元氣養得太足了？你本來就想尋件大事，寄託壯志，一展身手，或是尋個高手，擺開陣勢，激戰一場。正好，復盛公叫你給逮著了。它想做霸盤，大盛魁要搶盤，三爺你就來了一個『買樹梢』，出手，過招，攻過來，擋回去，好嘛，三家就大戰起來了。三爺，我看你入局大戰，重續三國演義，十分過癮。」

「邱掌櫃，你這是站在哪頭說話呀？」

「三爺，你先說我說得在不在理？」

「有幾分正理，也有幾分歪理！我好像閒得沒事幹了，不想積德，也不掙錢，就專尋著跟它們挑事？」

「三爺，你長年藏身在口外，勞身骨，苦心志，臥薪嘗膽，養精蓄銳，就為跟復盛公較勁呀？所以，我是覺著三爺不值得入這種局。喬家的復盛公，在口外，尤其在包頭，那還是大商號，它的命根在這裡。大盛魁，那就更不用說，它做的就是蒙人的生意，它的天地就在口外的蒙古地界。你們康家不一樣，起家的天盛川茶莊，在口外已不能算是雄踞一方的大字號了，就是在你們康家的商號裡，也不是當家字號了。天順長糧莊，就更是小字號。康家的當家字號，是我們天成元票莊。天成元票莊的重頭戲在哪兒？不在口外，而在內地，在天下各地的大碼頭。三爺在口外養足了元氣，該去一試身手的地界，是京師、漢口、上海、西安那種大碼頭，豈能陪著復盛公、大盛魁這些地頭蛇，演義這種胡麻大戰？」

「邱掌櫃，你倒是口氣大。」

「不是我口氣大，是你們康家的生意大，三爺的雄心大，所以我才大膽進言，只望三爺棄小就大。復盛公與大盛魁想咋鬥，由它們鬥去。你看老太爺都出巡江漢了，三爺心存大志，早該往大碼頭上跑跑了。」

「我也往碼頭上跑過。總覺著成日虛於應酬，弄不成什麼事，還沒在口外來得痛快，豪爽。」

「三爺要以商立身，那總得善於將英豪之質，壯烈之膽，外化為圓順通達。我們西幫，正是將口外關外的英豪壯烈與中原的圓通綿善，融於一身，才走遍天下，成了事。現在，三爺正有一機緣，可以奔赴京津。」

「繞這麼大一圈，原來，邱掌櫃還是想叫我去天津！」

「三爺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那再飲一碗酒！」

這次酒席後，三爺是更喜歡和邱泰基一道說話，正事閒事，生意時務，都聊得很愜意。幾天過去，三爺還真被邱泰基說動了，有了要退出胡麻大戰的意思。只是，對夏初已經上手的「買樹梢」生意，不知該如何收拾。邱泰基說：「離秋收還有些時候呢，先放下靜觀。這攤事，你就交給天順長糧莊料理吧，我們天成元也會輔佐他們。三爺就放心去你的京津！」

六

對去不去京津，三爺還沒有拿定主意。到大碼頭歷練歷練，他也不是不想。只是，一切都還是老太爺主事，字號的事又難以插手，去了能做甚，就為學習應酬？

老太爺老邁是老邁了，可也不想把家政、外務交付後輩。他們子一輩六人，老太爺還算最器重他，可也從沒有跟他說過繼位的事。老爺子對他，依然不夠滿意吧。老爺子沒有什麼表示，他就跑到大碼頭去顯擺，那不妥。

三爺正在猶豫呢，歸號的方老幫又派入送來一封電報：電報是漢號替老太爺發的，叫三爺速赴天津，坐鎮營救五娘，並查明是誰竟敢如此難為康家。

三爺叫邱泰基看了電報，說：「邱掌櫃，看來還得聽你的，去趟天津。」

邱泰基忙說：「你是聽老太爺，可不是聽我的。要聽我的，三爺現在已經在天津衛了。」

說時，邱泰基問歸號來人：「郭玉琪送回去的電文，都及時交電報局了吧？」

不想，新來的伙友竟說：「郭玉琪沒有回去呀？他不是在這裡跟著伺候邱掌櫃嗎？」

「郭玉琪沒有回歸化？」邱泰基吃驚地問。

「沒有！來時，方老幫還交待，要是邱掌櫃一時還回不來，那就叫郭玉琪先回來。怎麼，他不在包頭？」

「三爺，」邱泰基驚叫道。「得趕緊去尋尋郭玉琪！」

三爺說：「包頭到歸化，一條大道，怎麼能走丟了？」

說完，立馬吩咐天順長糧莊，派人去沿途尋找。

邱泰基還是不踏實，就對三爺說：「我得回歸化了，正好也沿途尋尋郭玉琪。他陪我從太谷走到歸化，是個懂事、有志氣的伙友，可不敢出什麼事！」

三爺一想，他也得趕緊啟程奔天津，就決定跟邱泰基一道走。去天津，先就得路過歸化，再取道張家口赴京。

但離開包頭不久，邱泰基就讓三爺前頭先走，他要沿途查訪。三爺雖有些依依不捨，還是先走了。當時他就在心裡說：有朝一日，繼位主事後，一定聘這位邱掌櫃出任天成元票莊的大掌櫃。

邱泰基可顧不上想這麼多了，他考慮的就一件事：郭玉琪的下落。

包頭至薩拉齊，再至歸化，正是夾在陰山與黃河中間的土默特川。以前，這一帶本也如古《敕勒歌》所描繪的那樣：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但到清光緒年間，這種蒼茫樸野的草原風光，已不好尋覓。自雍正朝廷允許漢人來此囤疆墾荒以來，這一片風水寶地，差不多已經被「走西口」出來的山陝農民，開發成農耕田園了。廣袤的蒙古草原，留在了陰山之北。包頭所對著的昆都倫溝山口，正是北出陰山，進入西部蒙古草原的商旅要衝。所以，歸化至薩拉齊、再至包頭的駝道商路，不僅繁忙，沿途所經之地，也並不荒涼。至少，客棧、車馬店、草料鋪，是不難見到的。

所以，郭玉琪在這一條商路上走失，那是讓人意外的。但他畢竟是一個剛來口外的年輕伙友，本來就懷了壯志，一路又聽了邱泰基的許多激勵，意氣上來，做出甚麼冒失的舉動，也說不定的。

邱泰基最擔心的，就是郭玉琪一時興起，日夜不停往歸化跑。他人生地不熟，騎術也不佳，在口外作長途商旅的經驗更近於無。夜間走錯路，或遇狼群，或遭匪劫，都是不堪設想的。

郭玉琪走時，邱泰基還特意吩咐：天黑前一定尋處可靠的客棧，住宿下來，不可夜行。誰知他會不會一時興起，當耳旁風給忘記了？

一路打聽，都沒有任何消息。等趕到來時住宿的那處蒙古氈房，也毫無所獲：郭玉琪並沒有再來此過夜。邱泰基在周圍探訪多處，亦同樣叫人失望。

花了幾天時間，一路走，一路打聽，還是一點線索也未得到。

回歸化，見到在前頭尋找的天順長的人，結果也一樣。

郭玉琪這樣一個叫人喜歡的後生，來口外這才幾天，就這樣不見了？他還想不畏荒原大漠，好生歷練，以長出息，成才成事，可什麼還沒來得及經歷，就出了意外？

然而，邱泰基回到歸化，甚至都沒顧上為郭玉琪多作嘆息，就被另一件急事纏住了。他一到歸號，就見到了暴怒的三爺。這是怎麼了，又跟方老幫頂牛了？

一問，才知是津號發來新的電報：五娘已經遇害。三爺的暴怒，原來是衝著津門的綁匪。他要在口外招募一隊強悍的鏢師，帶了赴津復仇。「這是哪路忘八，敢這樣辱沒康家！」

邱泰基一見三爺這番情狀，就感到事情不妙。五娘遇害，是叫人悲憤交加，可三爺帶著這樣的暴怒赴津，那更不知要鬧出什麼亂子來。京津不比口外，不能動輒就唱武戲，就是非動武不成，那三爺你也不能貿然出頭吧。搬動官府，或是請教江湖，總得先武戲文唱。

於是，他草草安頓了櫃上一位伙友，繼續查找郭玉琪的下落。自家呢，就忙來勸說三爺：面對此種意外，萬不可失去大家風度；而此種禍事，似乎也不宜太張揚了。二爺既然帶著武名赫赫的昌有師傅，坐鎮津門，三爺緩幾天去，也無妨了。

三爺哪就那麼好勸？

可無論如何，邱泰基要把三爺勸住。否則，再弄出點事來，他怎麼能對得起寬諒了自己的東家？今年以來，不測之事一件跟一件，也叫他對時運充滿了敬畏。不小心些，也許還會出什麼事！

在邱泰基的努力下，三爺真還打消了去天津的主意，決定先回太谷：老太爺不在，他得回家中坐鎮。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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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切難依舊

一

七月，老太爺傳回過一次話來，說趕八月中秋前後，可能返晉到家。

聽到這個消息，三喜明顯緊張起來。杜筠青見了，便冷笑他：「你說了多少回了，什麼也不怕，還沒有怎麼呢，就怕成這樣！」

三喜說：「我不是怕。」

「那是什麼？」

「走到頭了。」

走到頭了。杜筠青知道這話的意思，可三喜這樣早就慌張了，很使她失望和不快。

「我看他九月也回不來。」

「九月不回來，就天冷了，路途要受罪。不會到九月吧？」

「出去時是熱天，回來時是冷天，老骨頭了，依然不避寒暑。他就是圖這一份名聲。」

「真到冬天才回來？」

「六月出去，八月回來，出去三個月，來回就在路途走倆月，圖什麼？」

「那是捎錯了話？」

「話沒捎錯。可你看上上下下，哪有動靜，像是迎接他回來？」

「那捎這種話做甚？」

「就為嚇唬你這種膽小的人。」

杜筠青完全是無意中說了這樣一句話，一句玩笑話，也能算是帶了幾分親暱的一句話。但她哪能料到，這句話竟然叫三喜提前走到了頭。

杜筠青將三喜勾引成功後，才好像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本來是出於對老禽獸的憤恨，怎麼反而把自己糟蹋了？

所以，自那次與三喜野合後，回來就一直稱病，沒有再進城洗浴。她不想再見到三喜了！她越想越覺得，三喜原來是這樣一個大膽的無賴。他居然真敢。

而她自己，為了出那一口氣，竟然淪落到這一步。這樣自取其辱，能傷著那個老禽獸什麼？你要氣他，就得讓他知道這件事。你怎麼讓他知道？流言蜚語，辱沒的只是你這個淫婦。除非你留下遺言，以死相告。

杜筠青真是想到了死。不管從哪一面想，想來想去，末了都想到了死。但她沒有死。一想就想到了死，再想，又覺死得不解氣。

也許，她在心底下還藏著一個不想承認的念頭：並不想真死。

老夫人稱病不出，呂布心裡可就焦急了：老父病情已趨危急，只怕日子不多了，偏在這種關口，她不能再跑回家探視盡孝！看老夫人病情，似乎也不太要緊，只是脾氣忽然暴戾異常。

請了醫家先生來給她診療，她對人家大發雷霆。四爺和管家老夏來問候，她也大發脾氣。對她們這些下人，那就更如有新仇舊恨似的，怎麼都不對，怎麼都要挨罵。

老夫人可向來不是這樣。康家上下誰都知道，這位年輕開通的老夫人沒架子，沒脾氣，對下人更是仁義，寬容。這忽然是怎麼了？

呂布當然知道，老夫人早被老太爺冷落了，就像戲文裡說的，早給打進了冷宮。可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也不發脾氣，現在才忽然發了脾氣？或許是因為老太爺不在，才敢這樣發脾氣？

管家老夏很生氣地問過呂布：「你們是怎麼惹惱了老夫人？」

呂布只好把自家的想法說了出來：誰敢惹老夫人！只怕是老夫人自家心裡不舒坦。她總覺著老太爺太冷落她了，趁老太爺不在，出出心裡的怨氣。

老夏立刻呵斥她：「這是你們做下人的能說的話？」

但呵斥了這樣一聲，老夏就什麼也不問了。

看來，老夫人真是得了心病，那何時能醫好？呂布時刻惦記著病危的老父，但也是乾著急，沒有辦法。她即使去向老夏言明了告假，在這種時候，老夏多半也不會開恩：老夫人正需要你伺候呢，我能把你打發走？

那天，呂布出去尋一味藥引，遇見了三喜。三喜就慌慌張張問她：「老夫人怎麼了，多日也不使喚車馬進城？」

呂布就說：「老夫人病了，你不知道？」

三喜聽了，居然臉色大變，還出了一頭汗：「病了？怎麼病了？」

呂布看三喜這副樣子，就說：「三喜，你對老夫人還真孝順！剛說病了，倒把你急成這樣。

「我看，也不大要緊，吃幾服藥就好了。她這一病，我可沒少挨她罵。你是不知道，她的脾氣忽然大了，逮誰罵誰！」

呂布說著，就匆匆走了，並沒有發現三喜還呆站在那裡。

等回到老院，呂布挑了一個老夫人脾氣好的時候，說了聲：「剛才出去碰見三喜了，他還真孝順，聽說老夫人病了，急得什麼似的，臉色都變了。」

呂布本來想討老夫人的喜歡，哪承想自家話音沒落，老夫人的脾氣忽然就又來了，氣狠狠地說：「三喜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不用提他！老夏再來，得叫他給我換個車伕，像三喜這種奸猾的無賴，趕緊給我打發了！」

呂布再也不敢說什麼了。根據近來經驗，你再說一句，老夫人會更罵得起勁。可老夫人一向是挺喜歡三喜的，怎麼現在連三喜也罵上了？呂布心裡就更沉重起來。她知道前頭死去的那一位老夫人，後來也是喜怒無常，跟著伺候的下人，成了出氣筒，那可是遭了大罪了。現在這位老夫人，本來最開通了，不把下人當下人，你有些閃失，她還給你瞞著擋著，怎麼說變就變了？偷偷放你往家跑，這種事怕再不會有了。沒事還找茬兒罵你呢，怎麼還會叫你再搗鬼！萬幸的是，老夫人發脾氣時，還沒有把那件搗鬼的事，叫嚷出來。

只是，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主家要成心把你當出氣筒使喚，那也活該你倒霉。你就是到老太爺那兒告狀，也白搭。越告，你越倒霉。

老院的事，呂布她什麼不知道。只是，她沒有想到，倒霉的角色也叫她攤上了。

但就在罵過三喜不久，老夫人忽然說，她的病見輕了，要進城洗浴一次。許多時候不洗浴，快把她骯髒死了。

呂布聽了當然高興，可也不敢十分高興。老夫人肯定不會允許她再偷著往家跑。她出去告訴三喜套車伺候時，特別叮嚀他，得萬分小心，可不敢惹著老夫人！現在的老夫人，可不是以前那個老夫人了。

三喜聽了，一驚一乍的，簡直給嚇著了。

老夫人出來上車時，四爺和管家老夏都跑來問候：剛見好，敢進城洗浴嗎？要不要再派些下人伺候？

老夫人揮揮手，只說了一句：「不用你們多操心。」

雖然是冷冷的一句，但今天老夫人的情緒還是平靜得多了。在陽光下看，她真是憔悴了許多。

老夏厲聲對三喜和呂布說：「好好伺候老夫人，有什麼閃失，我可不客氣！」

三喜戰戰兢兢地答應著，呂布看了，都有些可憐這後生。

出村以後，三喜依然戰戰兢兢地趕著車。呂布也不敢多說什麼，叫他坐上車轅，或是叫他吼幾聲秧歌，顯見地都不相宜。正沉悶著，就聽見老夫人問：

「呂布，你父親的病，好了沒有？」

呂布忍不住，就長嘆了一口氣，說：「唉，哪能好呢！眼看沒多少日子了，活一天，少一天。蒙老夫人慈悲，上次回去看他時，已吃不下多少東西。」

「那你也不跟他們告假？」

「不是正趕上老夫人欠安，我哪好告假？」

「這可不干我的事！我是什麼貴人，非你伺候不下？」

「老夫人，是我自家不想告假。老夫人待我們也恩情似海，在這種時候，我哪能走？這也是忠孝不能兩全吧。」

「你也不用說得這麼好聽！你想盡孝，就再回去看看，離了你伺候，我也不至淹死在華清池。」

聽了這種口氣，呂布哪還敢應承？忙說：「蒙老夫人慈悲，我已算是十分盡孝了。說不定託老夫人的福，家父還見好了呢。近些時，也沒見捎話來，說不定真見好了。」

「我可沒福叫你託，想回，你就回，不想回，拉倒。」

呂布不敢再搭話，老夫人也不再說話，一時就沉悶起來。三喜一直小跑著，緊張地趕著車，他更不敢說什麼。

這樣悶悶地走了一程，老夫人忽然說：「三喜，你變成啞巴了，不吭一聲？」

三喜驚慌得什麼也沒說出。

呂布忙來圓場：「三喜，老夫人問你呢，也不吭聲！要不，你還是唱幾句秧歌吧，給老夫人解解悶。」

呂布見老夫人也沒有反對，就催三喜：「聽見了沒有，快唱幾句！」催了好幾聲，三喜也不唱。

老夫人冷冷地說：「呂布，你求他做甚！」

老夫人話音才落，三喜忽然就吼起來，好像是忍不住衝動起來，吼得又格外高亢、蒼涼。

酒色才氣世上有，

許仙還願法海留，

白娘子不答應，

水淹金山動刀兵，

為丈夫毀了五百年道行。

呂布聽了，就說：「三喜，你使這麼大勁做甚？還氣狠狠的，就不怕惹老夫人生氣？」

豈料，老夫人卻說：「再唱幾句。」

三喜接著還是那樣使著大勁，氣狠狠地唱：

好比古戲鳳儀亭，

貂蟬女，生得好，

呂布一見被傾倒，

為貂蟬，

把董卓一戟刺了。

呂布說：「三喜，你唱的是《送櫻桃》吧？」

老夫人說：「再唱。」

好比東吳的孫夫人，

劉備死在白帝城，

孫夫人祭江到江中，

為劉備，

貞節女死到江中心。

這樣一唱，氣氛就不再沉悶。老夫人的情緒似乎也有些好起來，三喜也不再那樣拘束、驚慌。所以，呂布就起了回家去看一眼老父的心思。等快到達華清池時，她終於鼓起勇氣，向老夫人說：

「老夫人，要不，我再回家看一眼父親？」

「我早說了，由你。」

「那我一準快去快回，不會耽擱老夫人的工夫！」

「多日沒來洗浴，今天要多洗些時候。你也不用太急慌，小心跑岔了氣。」

聽老夫人這口氣，呂布心裡更踏實了。等老夫人一進華清池的後門，她跟三喜招呼了一聲，就匆匆離去了。

二

三喜獨自一人守著車馬，既覺得時候難熬，又怕時候過得太快。他已經抱了必死的信念，只是想對老夫人說明一聲。

他得到老夫人，那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夢醒之後，他知道惹了殺身之禍。老太爺那是什麼人物！但他並不後悔。用自己卑微的性命，換取夢了無數次的那一刻，已經太便宜了自己。

他已經是罪孽深重了，就怕由此害了老夫人！那樣，他就是死十回吧，又有什麼用？

但他犯這樣的罪孽，實在是扛不住了。

那一刻，他真是夢了無數回。他也不呆傻，老夫人的美貌、開通、愛乾淨，他能看不見，覺不到？尤其是，一年四季，三天兩頭，總是守著剛剛出浴的老夫人！如此美貌的老夫人，洗浴之後那是怎樣一種神韻，除了他，能有誰知道？

他心裡雖然不斷罵自己，但真是扛不住地著迷。更要命的，是老夫人沒有一點貴婦的架子、主家的架子，開通之極，待他簡直像她喜歡的兄弟，能感到一種格外的疼愛。

三喜原來還以為，這不過是一種錯覺吧，自家盡往美處想呢。可後來，越來越覺著不像。老夫人是真喜歡他，真疼愛他。特別是今年夏天，真是一步一步走進美夢裡了。先是把呂布放走，又跟他逗留在棗樹林說笑，還假扮成姐弟四處遊逛，任他叫她二姐。夢裡也不曾這樣。

他是誰，老夫人是誰！他能伺候天仙一樣的老夫人，天仙似的老夫人又真心疼他，那他這輩子還會再稀罕什麼？派到外埠，住家字號，熬著發財？不盼望了。什麼也不盼望了，就這樣給老夫人趕一輩子車。

現在，他是給老夫人趕不了幾天車了。一切都快走到頭了。但他不後悔，就只怕毀了天仙一樣的老夫人。

夢裡的事真發生後，老夫人不再出來，不再進城洗浴，三喜就知道大禍要臨頭了。那幾天，他就想自裁了卑微的性命。可他不明不白地死去，會不會連累了老夫人？一切罪孽，都放在我身上，然後我去死。你想怎麼咒我都成，但你不要壞了自家的名聲。我死，一定找個不相干的由頭。

後來，他見著呂布，聽說老夫人病了，又逮誰罵誰，心裡就更想死了。你想罵，還是罵我吧。你以前人緣多好，忽然這樣壞了脾氣，逮誰罵誰，全是因為我。我情願去死，你也不敢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為我這樣一個下人，壞了你的美名和道行，太不值！

死前，我只想再見你一面，由你來罵。怎樣解氣，就怎樣罵。你想叫我死後永輩子不能再託生為人，我也答應你。但你得聽我說一聲：你不能壞了自己的道行！

就是死，我也覺著太便宜了自家。今年的夏天，太便宜了我，我真是情願用性命來換。只可惜我的性命太卑微，太不值錢了。老夫人，你如天仙一樣的性命，萬萬不能因為我，壞了道行。

今天老夫人洗浴，也沒有用太多時候。她被澡堂的女僕扶出來時，似乎已經洗去了先前的憔悴，美艷如舊。但冷漠也依舊。

三喜不敢多看。

老夫人上車的時候，喊了他一聲：「你在發什麼呆，不能扶我一把！」

三喜慌慌地扶她上了車。

吆喝著牲靈出城，他可真是緊張極了，因為他無法平靜下來。怕心思不能集中，吆喝錯了，車馬撞著人，可心思哪能集中！車裡的老夫人就似一團烈火，炙烤著他的後背，血脈都快燒起來了。好在是熟路，牲靈也懂事，穿街過市倒還沒出事。

出了繁華的城關，漸漸到了靜謐的鄉間大道，三喜覺得應該向老夫人說明自己的心志了，可怎樣開口？一直尋不著詞兒。越尋不著越慌，越慌越尋不著。

正慌得不行，忽然聽見老夫人說：「小無賴，你啞巴了？」

他趕緊說：「老夫人，我作了孽，我該死——」

「我聽不見！你坐到車轅上說。」

三喜不敢坐上去。

「小無賴，你聾了，聽不見？」

三喜聽老夫人的口氣，不是那樣冰冷，只好小心地跳上車轅坐了。

「你剛才說什麼？」

「老夫人，我知道我作了孽，惹了禍，該死。」

「那你怎麼還沒死？」

「我死容易，就怕連累了老夫人。老夫人因我壞了道行，我就是死十回，也不頂用——」

「小無賴，你就知道死！」

老夫人這樣罵的同時，還伸腳蹬了他一下，軟軟的。三喜不由回頭望了一下，老夫人伸出來的居然是一隻光腳，什麼也沒穿的光腳！而且，蹬過他，也不縮回去，就那樣晾在車簾外。

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幾乎從車轅上掉下來。看來，老夫人並不惱恨他。老夫人依然疼愛他，說不定是真心給他這一份恩情。但他不敢再魯莽了，不能再不顧一切抓住這隻要命的腳。

「老夫人，一切罪孽我都擔，就是——」

「就是不想死！」

「不是，不是。我知道，我是必死無疑。可我不怕死，也不後悔。老夫人給我的這份恩情，我情願用性命來換。」

「小東西，就知道死！」

老夫人又軟軟地蹬了他一下。他是再扛不住了，就是天塌地陷，也不管了，伸手抓住老夫人那隻光腳，任它在自己手裡亂動。老夫人輕聲喊著：「小無賴，小無賴！」但他能覺得出來，她的腳是在他的手中歡快地亂動，並不想掙脫。

杜筠青沒有想到三喜會說這樣的話：用性命來換她的恩情。她這是給了他恩情嗎？

她本來不是一個壞女人。只是為了氣一下那個老禽獸，才故意出格，故意叛逆，故意壞一下。可一旦越過壞的界限，她又被嚇得驚慌失措，無法面對。稱病，罵人，發脾氣，暴戾無常，那也不能使她重新退回去了。退路只有一條，那就是死，以死洗白自己。

可是她不想死。要想死，在與老東西做禽獸後，就該死去了。

現在，沒有氣死老禽獸，倒將自己髒污死了，那豈不是太憨傻？

就是直到這種時候，杜筠青深藏在心底下的那個念頭，才不得不升浮上來：其實，她是異常喜歡三喜這個英俊、機靈的年輕男子的。自從進入康家以後，杜筠青因為堅守了進城洗浴的排場，三天兩頭得由車倌伺候。而事實上，她能常見著、又能常守著異性，就惟有這給她趕車的車倌了。為了豪門的門面，車倌偏偏都挑選了非常英俊、機靈的年輕男子。康家似乎只對自己的男主子嚴加防範，女僕全僱用上年紀的；而對女主子，倒十分放心了，男傭並不怕他年輕、英俊、機靈。杜筠青知道，他們對女人放心，是諒她們也不敢！這雖然也誘惑她，想故意去作一種反叛，可她對三喜以前的那兩個英俊的車倌，卻是什麼心思也沒有。三喜為什麼叫她喜歡，她也說不清楚。但她清楚，自己喜歡三喜，這就是一種壞，不是故意做出的那種壞，而是真壞。所以，她總是儘量將這種壞深藏在心底下。

其實在更多的時候，她是想將對三喜的喜歡，裝扮成一種假壞，也就是為了反叛老禽獸，才故意喜歡三喜的。可這假壞一天一天漲大，終於出格成真！杜筠青除了驚慌失措，她在心底下還在關心一件事：這個三喜，這個英俊機靈的小東西，是不是值得她這樣？他如果只是一個小無賴，只是想乘機發壞，那她就真的只是為了傷害老東西，故意毀了自己。要是那樣，她也只有一條死路了。杜筠青知道自己已經給老東西毀了，可還是不願再自毀一次。

人再無奈，也不該作踐自己。

那天，聽呂布傳來了一點三喜的消息：他也驚慌了。他是為誰驚慌，為他自己，還是為她？杜筠青忽然非常想見到他，無論他是小無賴，還是小東西！

當終於見到他的時候，杜筠青就忽然覺得可以放心了。她忽然不想再計較什麼了，他是不是小無賴，委身於他是不是值得，都不計較了。真壞，還是假壞，她也不管了！

就是真壞，她也願意了。

就是日後給老禽獸處死，給世人辱罵萬年，她也情願了。

所以，杜筠青沒有想到三喜能說那樣的話：他情願用性命來換她的恩情，一點也不後悔。因為她就沒有盼望聽到這樣的話。可這句話，真是打動了她，熱淚噴湧而出：那個早死的男人，這個不死的老禽獸，還有「賣」掉了她的父親，誰願意用他的性命來換她的恩情？

三喜，三喜，你也給了我恩情，我也不會後悔，可我不要你的性命！你說過，什麼也不怕。現在，我也要說，我什麼也不怕。我不怕壞，我情願跟你一起壞。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用想，我們能壞一天，就多壞一天。要死，我們一起去死。

這天的棗樹林和挨著它的大秋莊稼地，成了她們的瘋狂之地。

也許是天道不怒，那天呂布也是遲遲不歸。

原來，呂布此次跑回娘家，正趕上了老父的彌留之際。他最後認出了她，也最後遺棄了她。

她終於有了向東家告假的正規理由，可以獲假七七四十九天。

呂布歸家守「七」後，管家老夏派老院的另一個女傭，跟了伺候老夫人進城洗浴。可她沒跟幾天，就給退回來了。

杜筠青對老夏說：「她不是跟著伺候我，是跟著一心氣我！」

老夏趕緊說：「老夫人想要誰，就叫誰。」

杜筠青冷冷哼了一聲，說：「誰也不要，我就等呂布了。」

老夏忙說：「沒人跟了伺候，哪成？」

杜筠青就厲聲反問：「你是怕沒人氣我？」

老夏賠笑說：「那叫伺候老太爺的杜牧，跟了伺候老夫人？」

杜筠青就發了脾氣：「她眼裡哪有我？她更會氣我！」

老夏再不敢說什麼了。他只好跑去叮嚀三喜：千萬眼疾手快機靈些，千萬小心不敢再惹著老夫人。

真是天道不怒，出來進去，就只有她和三喜兩個人。

真是夢一樣的夏天。

三

在那之後沒有幾天，就傳來了五娘在天津被綁票的消息。

聽到四爺驚慌地跑來報告的這個消息，杜筠青心裡真是一震：怎麼會是那個美麗溫順的小媳婦出了事，而老東西卻永遠平安無恙，沒人敢犯？

她對四爺說：「你也不必太慌張了。綁票還不是為銀錢？你給天津的字號說，要多少銀錢，就給多少，好歹把人救出來。五娘那麼個溫柔人兒，不會給嚇著吧？」

四爺苦著臉說：「可不是呢，五爺也夠戧，他哪受過這種驚嚇。」

「這是得罪了誰了？」

「不知道，甚也不知道，只聽說天津衛本來就亂。二爺要帶些武師，急奔天津。老夫人有吩咐的沒有？」

「二爺要去天津？」

「可不是呢，他非要去。」

「那就去吧。告他，能出銀錢把人贖回來，就不要動武。」

四爺應承著走了。杜筠青知道她說的話，都是廢話。四爺，也不過來應付一下，算是請示了她。五爺五娘是康家最恩愛的一對小夫妻了，就偏偏遇了這樣的不測，天道還是不公。

她自己現在變壞了，會遭什麼懲罰？也許你變壞，反倒不會遭報？反正出了這樣的禍事，全家上下都忙做一團，更沒有人注意她了。不過，在聽到這一不測之後，杜筠青有意拖延了幾天，未出門進城洗浴。

二爺連夜走時，她去送行，顯得也焦慮異常。

第二天，六爺來見她。當然也是因五娘的不測，不過，她沒有想到，六爺是請她出面，叫大老爺為五娘卜一卦。

她就說：「六爺，你去求他，不一樣？」

六爺就說：「我去了，大哥跟佛爺似的坐著，根本就不理我。」

「他耳聾，哪知道你說什麼？」

「我寫了一張字條，給他看了。他只是不理我。」

「他不理你，我去就理了？」

「你是長輩，他敢不聽！」

「大老爺比我年紀大多了，我端著長輩的架子，去見他，只怕也得碰個軟釘子。再說，大老爺他真會算卦？」

「大哥一輩子就鑽研《周易》，卜卦的道行很深。聽說，老太爺出巡前，曾叫大哥問過一卦，得了好籤，才決定上路的。」

「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大哥輕易不給人問卦。可五爺是誰？親兄弟呀！五娘遇了這樣的大難，不應該問問吉凶？任我怎麼說，只是不理。」

「你沒有叫四爺去求？」

「四哥說，他去了也一樣求不動的。」

「那我就去一趟。我碰了釘子，栽了面子，可得怨你六爺。」

「老夫人的面子也敢駁，那大哥他就連大小也不識了。」

杜筠青做老夫人也有些年頭了，真還沒有多見過這位大爺。每年，也就是過時過節，大家都擺了樣子見那麼一下。除此而外，再也見不著了。剛做了老夫人時，挨門看望六位爺，去過老大那裡一回。這位大爺，真像一尊佛爺似的，什麼表情也沒有，好像連眼也沒有睜一下，只是那位大娘張羅著，表示盡到了禮數。這大爺大娘比她的父母還要年長，杜筠青能計較什麼？從此也再沒去過他們住的庭院。年長了，也就知道：失聰的老大一直安於世外之境，不招誰惹誰，也不管家長裡短。杜筠青當然也更不去招惹人家了。

現在，她答應去求這位大老爺，自然是想表示對五娘的掛念，但還有一個心思：要是能求動，就請他也給自己問一卦。她反叛了老東西，她已經變壞，看這位大爺能不能算出來。

老夫人忽然來到，叫年長的大娘很慌亂，居然要給她行禮。

杜筠青忙止住了。她也沒有多說閒話，開門見山就把來意說了。大爺自然依舊像佛爺似的，閉目坐在一邊。大娘聽了，就接住說：

「五娘出了這樣的事，誰能不心焦？我一聽說了，就比劃給這個聾鬼了，他也著急呢。我當下就想叫他問一卦，成天習《易》，家裡出了這樣的事，還不趕緊問個吉凶？他就瞪我，嫌我心焦得發了昏，誰能給自家問卦？」

「不能給自家問卦？」

「自家給自家打卦，哪能靈？」

「可五娘是在天津出的事呀？」

「聾鬼和五爺他們是親兄弟，一家人，走到哪兒都是一家人，問卦靈不了。剛才六爺就來過，也想叫聾鬼給問個吉凶。聾鬼沒法問，六爺好像挺不高興，以為我們難求。聾鬼和五爺六爺都是親兄弟，能辦的，還用求？」

「可聽說，老太爺這次出遠門，大老爺給卜過一卦。」

「哪有這事呢！老太爺是在外頭另請的高手。老夫人也不想想，老太爺出遠門這樣的大事，我們敢逞能問卦？聾鬼他也不喜愛給人卜卦，他習《易》不過是消遣。寫了幾卷書，老太爺還出錢給刻印了。可除了學館的何舉人說好，誰也看不懂。他是世外人，什麼也不敢指望他。」

「那就不說了。五娘多可人，偏就遭了這樣的大難，真叫人揪心。」

「可不是呢。二爺不是去了嗎，還有京師天津那些掌櫃們呢，老夫人也不用太心焦了。前些時，聽說老夫人病了，已經大愈了吧？看氣色，甚好。」

「本來，也想叫大老爺給問一卦呢。前些時，總是心慌，好像要出什麼事，就擔心著老太爺，沒想是五娘出了事。可現在心慌還沒去盡，所以也想問問卦。」

「老夫人現在的氣色，好得很。」

「你們都是揀好聽的說。」

「真的。聾鬼，你也看看。」

大娘就朝一直閉目端坐的大爺捅了一下。大爺睜眼看了看杜筠青，眼裡就一亮。大娘就說：

「你看，聾鬼也看出了你臉色好。」

「我看，大老爺是看出我臉上有不祥之氣吧？」

「哪會呢，我還不知道他！」

說時，大娘又朝大爺比畫了一下。他便起身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張字條。

杜筠青接過看時，四個字：「容光煥發」。她心裡一驚，這是什麼意思？但面兒上，還是一笑，對大娘說：「我還看不出來，是你叫寫這好聽的詞兒。」

從大娘那裡回到老院，她就一直想著這四個字：自己真顯得容光煥發？對著鏡子看，也看不出什麼來。反叛了老禽獸，就容光煥發了？哼，容光煥發，就容光煥發。只是，容光煥發得有些不是時候，人家都為五娘心焦呢，你倒容光煥發！

她就趕緊打發人，把六爺請來，告他：「替你去求了，大老爺也沒給我面子。說是給自家人問卦，不靈驗。」

六爺就說：「大哥也太過分了吧，連老夫人你的面子也真駁了？」

「他們說的也許是實情。大娘還說，老太爺出遠門前，是請外頭的高手給卜的卦，大老爺沒給問卦。」

「我才不信。要不，大哥也算出凶多吉少，不便說，才這樣推托？」

「誰還算出是凶多吉少？」

「學館的何老爺。」

「他瘋瘋癲癲的，你能信他？」

「他還說得頭頭是道。」

「六爺，你不用信他。還是安心備考吧。」

「我知道。」

「你也得多保重，不敢用功過度。尤其夏天，不思飲食，也得想法兒吃喝。用功過度，再虧了飲食，那可不得了。我前些時，就是熱得不思進食，結果竟病倒。」

「我還沒有聽說，已經大愈了吧？」

「好是好了，臉色還沒有緩過來吧？」

「我看老夫人臉色甚好！」

「你們就會揀好聽的說。」

「真是，老夫人臉色甚好！」

六爺也說她臉色好！

送走六爺，杜筠青又在鏡前端詳起自家來。真是臉色甚好，容光煥發？自己的變化，真都寫到臉上了？寫在臉上，就寫在臉上吧。自入康家門，只怕就沒容光煥發過。

隔幾天，進城洗浴的路上，就先把這事對三喜說了。問他：「小無賴，你看呢，我的臉色真不一樣了？」

沒有想到，三喜也沒理她這句話，只是一臉心思地說：「出了這樣的事，老太爺還不趕緊回來？」

杜筠青還以為三喜是指她們之間的事呢，就問：「咱們的事，有人知道了？」

三喜才說：「我是說五娘遭綁票，出了這樣的大事，老太爺還不得趕緊回來？」

杜筠青聽了，就罵了一聲：「你淨嚇唬人吧！就為這事，千里迢迢跑回來？他才不會。五娘了這樣的事，我們看著怪嚇人，可叫老東西看，哪算回事呀！三喜，我看你是害怕了吧？」

「我說過，我不怕。」

「那你還總疑心老東西要回來？」

「他回來，我就走到頭了，總得有個預備。」

一聽這樣的話，杜筠青就又感動，又壓抑。每每瘋狂之後，他們都會感到，有限的日子又少了一天。前面的路，真是能看到頭：最多，他們能把這個夏天過完。天涼以後，他們就無處幽會了。天涼以後，老東西也要回來。或者，還沒有過完夏天，他們的事就已被發現。這是老東西的天下，不是他們的天下。他們趁早一道私奔了？那樣，倒是叫康家出了大醜。可他們能私奔到哪？天下都有人家的生意。三喜總是說，他什麼也不指望了，他已經把八輩子的好日子都過完了，立馬去死，也心滿意足。這話，真是叫杜筠青聽得悲喜交加。

「三喜，你又這樣說！老東西回不來呢。我們這才幾天，就走到頭了，那天道也太不公。這些時，都忙乎五娘的事了，更不會有人注意我們。」

「出了這樣的事，都不回來？」

「小無賴，你是想叫他回來，還是怎麼著？」

「二姐，那我也不死了，也去做土匪，把二姐也綁走。」

「你早就是小土匪了！」

四

二爺沒走幾天，果然就傳來了可怕的消息：營救不及，五娘遇害。六爺聽到這消息，才明白何老爺不是胡言亂語。

剛傳來五娘被綁票的消息，何老爺就說：五娘怕沒救了。這不是訛錢，是訛人。一準是津號那個劉國藩結了私怨，人家故意訛他呢。何老爺還說，五爺五娘走時，他就告誡過他們：千萬不敢去天津，津號那位劉掌櫃靠不住。可五爺五娘哪還把他的話當句話記著！只怕當下就沒往耳朵裡進！要聽了他何某人的告誡，哪能出這等事！

「六爺，我的金玉良言沒人聽了。你們康家沒一人愛聽我的金玉良言了。天成元也沒一人愛聽我的金玉良言了。西幫，天下人，誰也不聽我說了。」

何老爺忽然這樣感傷不已，大發議論，真把六爺嚇了一跳。不過，六爺早習慣了何老爺的瘋瘋癲癲，也就接住話頭，叫他議論下去。或許，他還真能說出些解救五娘的門道。

但聽了半天，何老爺也只是一味奚落津號的劉掌櫃，說他是「只有心思，沒有本事，就愛說別人的不是。」就憑這稀鬆樣，竟哄住了領東一個人，撿了一方諸侯當。劉國藩他能當上老幫，天成元也該敗了。事前膽大如虎，事後膽小如鼠，既無妙思，更無機智，又不結善緣，只一味好大喜功，不砸鍋塌底還等甚？

何老爺何以對劉掌櫃仇恨如此？六爺側面問了問，他跟劉國藩原來在一搭住過莊，好像也沒有什麼過節兒，只是覺得這個人無能無行，竟被重用，氣憤不過。

六爺就說：「何老爺已脫離商界，生這種閒氣做甚！你總看不起官場，可商界又如何？庸者居其上，賢者居其下，還不是也這樣！」

「六爺說得好！」

何老爺忽然擊節稱讚，又把六爺嚇了一下。這位何老爺，今兒怎麼老是一驚一乍的。

「字號的事，我們管它呢。只是，何老爺何以就斷定五娘沒救了？」

「六爺，我連這都看不出來，豈不是比劉國藩那狗才還無能？」

「那何老爺有辦法救五娘嗎？」

「要救五娘，只有一法。」

「什麼辦法？」

「眼下你們康家是誰主事？」

「四爺。」

「那六爺就趕緊去對四爺說：要救五娘，立馬請何老爺赴津。」

「何老爺去天津，就能救了五娘？」

「六爺要不信，那五娘一準就沒救了。」

「已經議定，二爺帶一班武師，立馬赴津。」

「差了，差了，這是一齣文戲，你們怎麼能武唱？五娘是沒救了。」

六爺倒是把何老爺的這一通胡言亂語，對二爺、四爺和管家老夏都說了，可誰也沒當正經話聽。二爺出發前，何老爺還跑去見了，特意交待：到了天津，二爺只把劉國藩一個人拿下，擺出些威武來，拍桌子瞪眼，嚴審那狗才。往厲害處一嚇唬，劉國藩就會把什麼都招出來。此為解救五娘的唯一入口處。二爺當然也沒把何老爺的話當回事。

不過，六爺見何老爺如此反常，也有些將信將疑的。所以就想請習《易》的大哥，先卜一卦，驗證一下。大哥偏又不肯。他正想到外間請人算一卦，五娘遇害的噩耗就傳來了。六爺這才真吃驚了：何老爺還真有些本事？

所以，在四爺叫去議事前，六爺趕緊先去見了何老爺。一見面，六爺就說：「還是何老爺料事如神！事到如今，才知道未聽何老爺指點，鑄成大錯。現在四爺更慌了，何老爺不會生我們的氣，坐視不管吧？」

何老爺冷笑一聲，說：「我說了，你們還是不會聽。」

六爺就說：「四爺不聽，我聽。何老爺的高見，我一定要張揚，堅持。」

「要聽我的，事到這一步，四爺六爺你們也沒什麼可著急的了。給五爺門口掛了孝，給五娘設個靈堂，不就得了？天津那頭，可要熱鬧了，只是沒你們什麼事。」

「五娘的喪事，宜在天津那頭辦？」

「光是五娘喪事，能熱鬧到哪？五娘一死，劉國藩也必死無疑！」

「劉掌櫃也要遇害？」

「他那點膽，必定得給嚇死！老幫給嚇死了，津號跟著就得遭殃。天津那碼頭，遇這種事，不把你擠垮算便宜你。六爺你看吧，津號是要熱鬧非凡！」

何老爺說的原來是這樣一種熱鬧，六爺可不愛聽這些生意上的事。

「那五娘的喪事，還是回來辦好？」

「叫我看，最好是先秘不發喪。」

「秘不發喪？」

「你們不會聽我的吧？把這許多禍事張揚出去，你們康家的生意不做了？」

「何老爺的高見，我一準對四爺說。」

「六爺，那你再求四爺一聲，派何某去天津吧。當此危難之際，京號的戴老幫是一定在津的。我去，可助他一臂之力。」

何老爺竟提出這樣的要求，六爺更沒有想到，但也只好應承下來。

在跟四爺議事時，六爺很正經地說出了何老爺的高見。四爺和老夏一聽秘不發喪，就依然以為是瘋話。至於派何老爺赴津，四爺更不敢答應，貴為舉人老爺，只怕老太爺也不便作此派遣吧。

等到四爺老夏趕赴天津奔喪，在壽陽被追了回來，接著又傳來劉國藩自盡的消息，何老爺本來該更得意了，豈料他竟忽然瘋癲復發，失去常態！

那日，六爺得知津號的劉掌櫃果然服毒自盡，就急忙跑到學館，去見何老爺。何老爺一聽，哈哈笑了幾聲，兩眼就發了直，瞪住六爺，卻不說話。

「何老爺！何老爺！」

就像沒有聽見，依然瞪著眼，不說話。六爺有些怕了：何老爺眼裡什麼都沒有了，平時的傲氣、怨氣、活氣，全沒了。這是怎麼了，難道何老爺捨不得劉掌櫃死？

「何老爺，劉掌櫃的死，你不是早有預見？」

「六爺，我求你一件事。」

何老爺依然是兩眼空洞，說話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何老爺在上，有什麼吩咐，學生一定照辦。」

「你們康家誰主事？」

「是四爺臨時主事。」

「那你去跟四爺說，劉國藩死了，津號老幫的人位空出來了，趕緊把何開生派去補缺。除了他，誰在天津碼頭也立不住！聽清了吧？」

「聽清了。」

「那你說說，我求你做甚？」

「派你去天津做老幫。」

「那你還不趕緊去見四爺？」

「我這就去。」

六爺趁機慌忙離開了學館。要在平常時候，何老爺這樣瘋說瘋道，六爺不會當回事。何老爺客串科舉，不幸中舉，噩夢一般離開票號，雖然已經有幾年了，平時還是說不了幾句話，就拐了彎，三繞兩繞，準繞回商號商事。只是，平時可不是這副怕人的模樣，眼裡一點活氣也沒有了！他住票號多少年，還不知道字號的人事歸誰管？四爺他能管了津號的人位？何老爺說這種傻話，分明已有些不對頭了。

六爺當然也不能把這些傻話，轉告四爺。四爺還正為一攤非常事件，焦頭爛額呢。管家老夏，他也管不了何老爺。所以，六爺只能躲開了事，也不知該如何將息有些失常的何老爺。

誰料，六爺剛回到自家的書房，還沒喘了幾口氣，四爺就派人來叫他速去。還以為天津又傳了什麼怕人的消息，也不敢遲疑，他慌忙來見四爺。到達時，還沒進屋，就隔著簾子聽見何老爺那種變陌生了的可怕聲音：

「派我去津號領莊，有何不妥？」

原來，叫他來是因為何老爺。他有些不想進去，可下人已經將竹簾撩起來了，只得進來。

見六爺進來，何老爺轉而衝他問：「你說，我去津號領莊，有何不妥？」

六爺忙順著他說：「當然比誰都強，只怕有些大材小用。」

何老爺瞪著眼，說：「你不知道，天津衛碼頭那是什麼莊口，本事小了立不住！少東家們，趕緊派我去，再遲疑，津號就沒救了。」

四爺就問：「六爺，何老爺這是怎麼了？」

六爺趕緊搖搖頭，繼續對何老爺說：「我和四爺一準舉薦何老爺去津號領莊，就請何老爺放心。我正在給老太爺和孫大掌櫃寫信呢。」

「來不及了，快派我去津號！」

「我們給漢口打電報，成不成？」

「來不及了。快派我去津號。快來不及了，快沒救了，少東家們。」

四爺插了一句：「何老爺，字號上的人事，我們東家一向也不好插嘴的。」

何老爺就怒喝道：「孫北溟，庸者居其上，靠他，你們康家一準要敗！」

六爺忙示意四爺，不要說話，他接住說：「何老爺說得對，孫大掌櫃是老不中用了。我們立馬就去打電報，向老太爺舉薦何老爺。」

「來不及了，少東家們，還不趕緊派我去天津！」

任六爺怎麼順著毛哄，何老爺只是不走，愣逼著兩位少東家派他去天津。四爺沒法，派人去叫管家老夏。老夏趕來，和何老爺對答了幾句，就吩咐下人叫來一個粗壯的家丁。那家丁進來，沒說一句話，走過去躬身一抱，就將何老爺扛了起來，任他掙扎叫喊，穩穩扛了出去。

六爺沒想到老夏會這樣伺候何老爺！他雖瘋癲了吧，也畢竟是位舉人老爺，還是自己的業師，怎麼能像扛豬羊似的，任其嚎叫著，扛了出去？六爺知道，老夏和何老爺一向不和，誰也看不起誰。老夏現在所為，豈不是趁人之危，成心令其受辱？

六爺就不高興地說：「老夏，老太爺待何老爺，還從不失禮。何老爺是正經舉人，你能這樣伺候？」

老夏忙說：「六爺，我哪敢對何老爺失禮？可他犯病了，不得不這樣伺候。除此，還有一法，更不雅。四爺通醫，也知道吧？」

六爺就問：「還有何法？」

「猛然打他幾耳刮，說不定能打過來。」

抽何老爺的耳刮？這豈止是不雅！可老夏說得一點都不在乎。

四爺說：「把何老爺扛下去，就不用再打他了。緩不過來，還是送他家去，慢慢養吧。」

老夏答應了聲，就匆匆退下去關照。

六爺也不知道何老爺是否挨了打，反正是在學館見不著他了。從五娘被綁票，到何老爺失瘋，像豬羊一樣給扛走，一件挨一件的背運事，使六爺更厭倦了康家的生活。無論如何，在明年的鄉試中不能失利，否則，他就無法離開這個叫人討厭的家。

五

四爺送來老太爺的那封信時，七月將盡了。這是叫老夫人親啟的信，也是老東西出巡以來，寫給她的唯一一道信。杜筠青拆開看時，發現落款為七月初，是剛到達漢口時寫的。

居然走了小一月，何其漫長！做票號生意，全憑信報頻傳，偏偏給她這位老夫人的親啟信件，傳遞得這樣漫長。漫漫長路，傳來了什麼？

杜氏如面：

安抵漢口，勿念。千里勞頓，也不覺受罪，倒是一路風景，很引發詩興。同業中多有以為老朽必殉身此行，殊為可笑。南地炎熱，也不可怕，吃睡都無礙。不日，即往鄂南老茶地，再往長沙。趕下月中秋，總可返晉到家。

專此。

夫字

七月初五

按說，這不過是幾行報平安的例行話，可杜筠青看了，卻覺很有刺人的意味。尤其內中「以為老朽必殉身此行，殊為可笑」那一句，似乎就是衝著她說的。她現在的心境，已全不是老東西走時的心境了，甚至也不是月初的心境了。她已經做下了反叛老東西的壞事，但從來也沒有詛咒過他早死。她知道老東西是不會死的，他似乎真的成精通神了。她反叛，也只能是自己死，而不是老東西死。可從老東西的信中，杜筠青依稀感覺到一種叫她吃驚的東西：老東西似乎已經預感到了她的反叛？

預感到她的反叛，老東西真會突然返回嗎？眼看七月已經盡了，並沒有傳來老東西起程返回的消息。月初的時候，什麼事還沒有發生，可現在已經出了多少事！

現在的康家，似乎也不是老東西走時的康家了。五娘已死，五爺失瘋，津號的劉掌櫃服毒自盡，二爺未歸，三爺也無消息，學館的何老爺竟也瘋病復發。老東西才走幾天，好像什麼都失序失位了。他真是成精通神的人物？

不管你成精成神，我也不怕你了。無非是一死，死後不能投胎轉生，也無非託生為禽獸吧。你們康家亂成什麼樣，我也管不著了。我做老夫人多少年了，你叫我管過什麼事？我不過是你們康家的擺設，永遠都是一個外人。所以，我也給你們康家添一份亂，一份大亂，但願是石破天驚的大亂。然後，我就死去了。老東西，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是早想替換我了，早想娶你的第六任續絃夫人。我什麼不知道！

老東西來了這樣一道信，杜筠青當然要告訴三喜了。三喜一聽，就滿臉正經，半天不說話。

杜筠青就說：「害怕了？」

三喜說：「不是害怕。」

「那一聽老東西要回來，就繃起臉，不說話，為什麼？」

「快走到頭了。」

「你又來了！老東西這封信是剛到漢口時寫的，不過幾句報平安的套話。他且不回來呢。看你這點膽量吧。」

「熱天過完，也該走到頭了。」

「秋天也無妨，秋天老東西也回不來。」

「只怕沒秋天了。」

「三喜，你怎麼盡說這種喪氣話？」

「不說了，不說了。我給二姐唱幾句秧歌，沖一沖喪氣，行吧？」

說時，三喜已經跳下車，甩了一聲響鞭，就唱起來了。杜筠青聽來，三喜今天的音調只是格外昂揚，似乎也格外正經，並沒有聽出一絲悲涼。那種情歌情調，也唱得很正經。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異樣。

在棗林歡會的時候，三喜帶著很神聖的表情，給杜筠青磕了頭。三喜以前也這樣磕過頭，杜筠青雖然不喜歡他這樣，可看著那一臉神聖，也不好譏笑他。三喜今天又這樣，她也沒有多想，只是對他說：「你再這樣，可就不理你了。」

三喜當時很正經地說：「二姐，那以後就不這樣了。」

對三喜的這句話，杜筠青更沒有多留意，因為說得再平常不過了。

回康莊的路上，三喜又提到那封信，說：「八月不冷不熱，我看他要回來。」杜筠青就有些不高興，以為三喜還是怕了。她說老東西九月也回不來，一準要等到天大冷了，才打道回府。出巡天下，不畏寒暑，老東西就圖這一份名聲。

「那為何要捎這種話，說八月中秋要回來？」

「就為嚇唬你這種膽小的人！」

這句話，四分是親暱，四分是玩笑，只有二分是怨氣。但事後杜筠青總是疑心，很可能就是這句話，叫三喜提早走到了頭。

可那天說完這句話，一切依舊，也沒任何異常。車到康家東門，杜筠青下來，就有候著的女傭伺候她，款款回到老院。那天夜裡，好像又鬧了一回鬼。但她睡意濃重，被鑼聲驚醒後，

意識到是又鬧鬼，便鬆了心，很快就又沉睡過去了，什麼也不知覺，好像連夢也沒有做。

隔了一天，她又要進城洗浴。等了很一陣，下人才跑回來說：尋不見趕車的三喜，哪也尋不見他。

杜筠青一聽心裡就炸了。臨出車，尋不著車倌，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小無賴，他真的走到了頭，用性命換了她的恩情？小無賴，小東西，我要你的性命做什麼！你說不定是怕了，跑了？我對你說過多少回，不要死，我不要你的性命，能跑，你最好就跑。

她立刻對下人吼道：「還不快去尋！除了三喜，誰趕車我也不坐！快去給我尋三喜！」

下人驚恐萬狀地跑下去了。

不久，管家老夏跑來，說：「還是尋不見三喜。要不，先臨時換個車倌，伺候老夫人進城？」

杜筠青一聽，就怒喝道：「我誰也不要，就要三喜！我喜歡的就三喜這麼一個人，你們偏要把他攆走？趕緊去給我尋，趕緊去給我尋！」

老夏見老夫人又這樣發了脾氣，也不敢再多說什麼，答應了聲立馬派人去尋，就退下去了。

整整一上午，什麼消息也沒有。

這個小無賴，真走了？杜筠青想冷靜下來，可哪裡能做到！小東西，小東西，你是著急什麼？她細細回憶前天情景，才明白他那一臉神聖，格外正經，原來是訣別的意思。小東西，真這樣把性命呈獻給了她？不叫你這樣，不叫你這樣，為什麼還要這樣？她不覺已淚流滿面。

直到後半晌了，老夏才跑來，很小心地說：「還是哪兒也尋不見。派人去了他家，又把他的保人找來，也問不出一點消息。還查了各處，也沒發現丟失什麼東西。」

杜筠青一聽這樣說，就又忍不住怒氣上衝，厲聲問：「你們是懷疑三喜偷了東西，跑了？」

「也只是一種猜疑吧。」

「不能這樣猜疑！三喜跟了我這些年，我還不知道？他家怎麼說？」

「他家裡說，一直嚴守東家規矩，仨月才歇假回來一次，一夏天還沒回來過。保人也很吃驚，說三喜是守規矩的後生，咋就忽然不見了？我也知道，三喜是懂規矩的車倌。忽然出了這事，真是叫人摸不著南北了。老夫人，我問一句不該問的話？」

「說吧。」

「三喜他再懂事，也是下人。老夫人打他罵他，那本是應該的。可老夫人一向對下人太慈悲，都把他們慣壞了。三喜也一樣，老夫人更寵著他，忽然說他幾句，就委屈得什麼似的，說不定還賭氣跑了！」

「你們是疑心我把三喜罵跑了？」

「老夫人，這也是病篤亂投醫吧，胡猜疑呢。我查問那班車倌，有一個告我，前不久三喜曾對他說：不想趕車，就想跑口外去。這個車倌奚落他，眼看就熬出頭了，不定哪天東家外放呢，還愁落個比口外好的碼頭？可三喜還是一味說，不想趕車了，只想跑口外去。所以，我就疑心，是不是老夫人多說了他幾句，就賭氣跑了？」

「我可沒說他罵他！康家上下幾百號人，就三喜跟我知心，就他一人叫我喜歡，我疼他還疼不過來呢，怎麼會罵他！小東西，真說走就走了——」

杜筠青說著，竟失聲痛哭起來，全忘了顧忌自己的失態。

老夏可嚇壞了，只以為是自己問錯了話，忙說：「老夫人，是我問錯了話。老夫人對下人的慈悲，人人都知道。我們正派人四出尋他，他一個小奴才，能跑到哪兒？準能把他尋回來。

「好使喚的車倌有的是，就先給老夫人挑一個？」

「除了三喜，我誰也不要！一天尋不著三喜，我一天不出門，一年尋不著他，我一年不出門！小東西，真說走就走了——」

「老夫人就放心，我一準把這小奴才給找來。」

老夏匆匆走了。

杜筠青慢慢平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當著管家老夏的面，為一個車倌失聲痛哭，這豈不是大失體統？失了體統，那也好！她本來就想壞老東西的體面。只是，不該搭上三喜的性命。為三喜痛哭一場，那也應該。得到三喜確切的死訊，她還要正經痛哭一場，叫康家上下都看看！

她剛才失態時，管家老夏吃驚了嗎？只顧了哭，也沒多理會老夏。他好像只是慌張，沒有驚奇。難道老夏不覺得她這是失態？他好像說：老夫人對下人太慈悲了。想到老夏說的「慈悲」二字，杜筠青自己先吃驚了。慈悲，慈悲，那她不成了菩薩了！她為三喜痛哭，那豈不是一種大慈悲？三喜為她落一大慈悲的虛名，那他豈不是白送了性命？

老夏說，老夫人對下人太慈悲了。他還說，老夫人對下人的慈悲，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以為你是這樣一個慈悲的老夫人，誰還會相信你做了壞事，反叛了老東西？

老天爺！早知這樣，何必要叫三喜去死？

三喜，三喜，我從來就不同意你去死！是我勾引了你，是我把你拉進來報復老東西，也是我太喜歡你，因此是我壞了你的前程。要死，得我死。你一個年輕男人，可以遠走高飛，走口外，下江南，哪兒不能去？你先跑，我來死。我死，還有我的死法，死後得給老東西留下永世撫不平的傷痛。可你就是不聽，急急慌慌就這樣把性命交出來了。你對別人說，你想跑口外去。我知道你是故意這樣說，我不相信你是跑了。你要是跑了，不是死了，我倒還會輕快些。他們要是真不相信我會勾引你，哪我豈不是白白毀了你！

三喜，你要沒有死，就回來接我吧。我跟你走，那他們就會相信一切了。

杜筠青天天逼問三喜的下落，而且將心裡的悲傷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可正如所料，她既問不到確切的消息，也無人對她的悲傷感到驚奇。四爺、六爺，不斷跑來寬慰她，也說待下人不能太慈悲，不能太嬌慣。老夏更斷定，那忘恩負義的小奴才，準是瞅見府上連連出事，忙亂異常，便放肆了，偷偷賭錢，背了債，嚇跑了。她極力否認他們的推測，可誰肯聽？只是極力勸她，就坐別人趕的車，進城洗浴吧，別為那不識抬舉的小奴才，傷了老夫人貴體。

老天爺，一切都不由她分說！

杜筠青為車倌三喜這樣傷心，的確在康家上下當做美談傳開。

像康家這樣的大家，當然是主少僕多。老夫人如此心疼在跟前伺候她的一個下人，很容易得到眾多僕傭的好感。何況她本來在下人中就有好人緣。下人們不成心毀她，可畏的人言就很難在主家的耳朵間傳來傳去。

主家的四爺六爺，也清楚這位繼母早被冷落，孤寂異常。她能如此心疼跟前使喚慣了的下人，到底是心善。自家受了冷落，反來苛待僕傭，那是常見的。許多年過去，這位開通的繼母，並不愛張揚露臉，更不愛惹是生非，他們並不反感她。

各門的媳婦們，雖愛挑剔，但女人的第一件挑剔，已經叫她們滿足非常了：這位帶著點洋氣的年輕婆婆，她沒有生育，沒給康家新生一位七爺，那她就不會有地位。再加上老太爺過早對她的冷落，更叫她們在非常滿足後又添了非常的快意。所以，見她如此心疼一個車倌，便都快意地生出幾分憐憫來：她沒兒沒女，準是把小車倌當兒女疼了，也夠可憐。

康家主僕沒有人對老夫人暗生疑心，那還因為：本就沒有人想過，有誰竟敢反叛老太爺！包括老夫人在內，對老太爺那是不能說半個不字的。這是天經地義的鐵規。

杜筠青也漸漸覺出了這一點：在康家，根本就沒有人相信，她竟敢那樣傷害老東西。難怪三喜一聽老東西要回來，就這樣慌慌張張走了。

可你做了沒人相信的事，豈不等於沒有做？三喜，三喜你真是走得太早了。可你到底是想了什麼辦法，能走得這樣乾淨？

他也許是跑了？

六

康笏南真是到冬十月才回到太谷的。

此前，於八月中秋先回到太谷的，只是在天津的二爺和昌有師傅。綁匪自然是沒抓到。昌有師傅與津門幾家鏢局合作，忙活了個不亦樂乎，也一直沒有結果。無論在江湖黑道間，還是市井潑皮中，都沒查訪出十分可疑的對象。

其實，這也在昌有師傅的意料之中。

從留在五娘屍體上的那封信看，綁匪當是劉國藩所蓄外室僱傭的，還點明是一班街頭青皮。可這封信的真實內容，京號的戴掌櫃萬般叮嚀：不可向任何人洩露，包括津號的伙友，津門鏢局的武師，甚至二爺。日後，此信也只能向兩個人如實說出，一個是康老太爺，一個是孫大掌櫃。昌有師傅目睹了劉掌櫃自盡、津號被擠兌的風潮，自然知道了這封信的厲害，答應戴掌櫃會嚴守秘密。所以，他雖名為與津門鏢局合作，實在也是各行其是。

當時在大蘆現場，他拆閱那封信後，曾含糊說出綁匪是一班市井青皮。鏢局老大重提此事，昌有師傅只好故作疑問：那信上所言也不能太相信了，說不定是偽裝，街頭青皮哪敢做這麼大的活兒？鏢局老大說，他們也有這種疑心。於是就分兵兩路，一面查訪江湖的黑道，一面查訪市井青皮。而昌有師傅，更派了自己帶來的武師，暗訪青樓柳巷。

戴掌櫃還擔心，要是給津門鏢局查獲兇手，揭出劉國藩醜事，那將如何應對？昌有師傅提出，那就不用勞駕天津鏢局了。可戴掌櫃說：出了這樣欺負我們的大案，不大張旗鼓緝拿綁匪，那以後誰也想欺負我們了。老太爺也一再發來嚴令：誰竟敢這樣欺負我們，務必查出。所以，還不能避開津門鏢局。不借助人家，哪能攪動天津衛的江湖市井？

又想破案，又怕給外人破了，醜事外揚。昌有師傅就看出來了：此案只怕難破。果然，忙活到頭，終於還是沒有理出一點眉目。江湖市井，都沒找到任何可疑跡象。青樓柳巷也沒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近期並未死了或跑了哪位角兒姐兒。在那封神秘的信上，有「只待來世」字樣，還不是要死嗎？或許劉掌櫃的這位外室，不是結緣青樓笑場，而是秘覓了富家女？

富家出了這樣案事，也不會默無聲息吧？總之是什麼也沒有探查出來。

見是這種情形，昌有師傅也不想在天津久留下去了。他畢竟是武人，這樣雲山霧罩地唱文戲，也提不起他太大興致。於是，他便先把歸意對二爺說了：「來天津也有些時候了，賊人雖沒捉拿到，局面也平靜了。太谷還撂著一攤營生呢，不知能不能先回太谷走走？」

一直逮不著綁匪，二爺早有些不耐煩了，一聽昌有師傅也有歸意，就說：「怎麼不早說？那咱們回太谷！緝拿賊人，就叫津門鏢局他們張羅吧。」

二爺跟戴掌櫃說了此意，戴膺倒是很痛快就答應了，直說，二位太辛苦了，字號惹了這樣的禍，連累二位受苦，實在愧疚得不行。昌有師傅就明白，緝拿綁匪的聲勢，看來已經造足了。

離津前，昌有師傅陪了二爺，去跟五爺告別。

失瘋了的五爺，什麼都不知道了，就知道一樣：死活不離天津。二爺和戴掌櫃商量後，只好在天津買了一處安靜的宅院，將五爺安頓下來。從太谷跟來伺候的一班下人，也都留了下來。給五爺保鏢的田琨，總覺是自己失手，闖了這樣大的禍，所以表示，要終身伺候五爺。可其他下人，尤其像玉嫂那樣的女傭，就有些不想留在天津，成天伴著一個傻爺。

二爺來告別，又對下人訓了一通話，叫他們好生伺候五爺。嫌悶，就跟著田琨師傅學練形意拳。昌有師傅聽了，心裡想笑：以為是你自家呢，練拳就能解悶？他就說：「二爺的意思，是在天津衛這地界，會練拳，受人抬舉呢。各位伺候五爺，他想疼你們，也不會說了。二爺臨走，也有這番意思，先代五爺說幾句疼你們的話。五爺他成這樣了，伺候好，康家會忘了你們？」

昌有師傅這幾句話，還說得下人們愛聽。

五爺倒也在一邊聽著，但只是會傻笑。來跟他告別，其實他又能知道什麼？他只是一味對二爺說：「我哪兒也不去，哪兒也不去！車也不坐，轎也不坐，馬也不騎，哪兒也不去！」

所以，二爺回來後，康家上下問起五爺，一聽是這種情形，誰不落淚？

二爺歸來，實在也沒有給康家帶來多少活氣。他也不是愛理家事的爺，回來不久，就依然去尋形意拳壇的朋友，習武論藝，尤其是和武友們議論天津正流行的義和拳。

在津時，他和昌有師傅還真拜見過義和拳的大師兄。怎麼看，這些人也不像是正經習武之輩。他們大概也知道昌有師傅的武名，所以也不論拳，只是一味說通神請神的功夫。形意拳是看重實戰的真功夫，昌有師傅對義和拳也就不怎麼放在眼裡，只是在當時沒有給他們難堪吧。昌有師傅的這種態度，很影響了二爺。此前，車二師傅也認為，義和拳不過是武藝中的旁門左道。於是，二爺對武友們說起義和拳，當然也甚不恭敬。來年，即庚子年，竟因此惹出一點風波，先不說了。

九月將盡，離家近兩年的三爺也先於老太爺，回到太谷。

經邱泰基再三勸說，三爺的怒氣本來已經消了，不再想招募高手，赴津復仇。他決定先回太谷。臨行前幾日，不時和邱泰基在一起說話，越說越暢快，又越說越興濃，依依不想作罷。

三爺真是深感與邱泰基相見太晚，這許多年，就沒有碰見過這樣既卓有見識，又對自己心思的掌櫃老幫。邱掌櫃，就是自己要尋的軍師諸葛亮！日後主政，就聘邱泰基做天成元的大掌櫃。

總之，邱泰基是把三爺的萬丈雄心，更提起來了。所以，三爺就想多逗留幾日，不急於踏上歸途。

邱泰基見三爺氣消了，又不想走了，就怕他舊病復發，再來了脾氣，陷入大盛魁和復盛公之間的胡麻大戰。於是就勸三爺：如能把五娘遇害深藏心間，不形於色，此時倒是赴京津的一次良機。

「怎麼是良機？」

「危難多事之際，正可一顯三爺的智勇和器局。老太爺雖在漢口，江漢卻並無危局，而京津之危，可是牽動全局之危。三爺去京津，正其時也。」

「邱掌櫃，不是你攔著，我早到天津了。」

「我是怕到了京津，三爺您沉不住氣，一發脾氣，文的武的都來了，那還不如不去呢！正熱鬧時候，都盯著看我們呢，去丟人現眼圖甚？」

邱泰基這是激將。果然，三爺就坐不住了，決定趕往京津。說：「邱掌櫃把人看偏了，我能連這點氣度也沒有？」

很快，三爺就取道張家口，趕赴京師去了。

邱泰基本來是有才幹的老幫，擔當過大任，經見過大場面，遭貶之後自負驕橫也去盡了，所言既富見識，口氣又平實誠懇，誰聽了也對心思。不過，最對三爺心思的，還是邱泰基說的那一層意思：三爺不能再窩在口外修煉了，要成大器，還得去京津乃至江南走動。三爺聽了這層指點，真猶如醍醐灌頂！以前，怎麼就沒有人給他作這種指點？他來口外修煉，聽到的都是一片讚揚。口外是西幫起家的聖地，西幫精髓似乎都在那裡了。要成才成器，不經口外修煉，那就不用想。連老太爺也是一直這樣誇嘉他。可邱掌櫃卻說：西幫修煉，不是為得道成仙，更不是為避世，是要理天下之財，取天下之利。囿於口外，只求入乎其內，忘了出乎其外，豈不是犯了腐儒的毛病嗎？真是說到了癢處。

所以，這次三爺來到京師，京號的伙友都覺這位少東家大不一樣了，少了火氣，多了和氣。他去拜見九門提督馬玉昆時，馬大人也覺他不似先前豪氣盛，不是被天津的拳民嚇著了吧？馬大人斷定，康府五娘就是被那班練八卦拳的草民所害。他們武藝不強，只是人眾，有時你也沒有辦法。但也不足畏。三爺靜聽馬大人議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感謝馬大人及時援助。

京號老幫戴膺聽說三爺到京，從天津趕了回來。見到三爺，除了覺得他又黑又壯，染著口外的風霜，也覺三爺老到了許多。戴老幫就將綁匪留下的那封密信，交給三爺看了。三爺看過，也沒有發火，想了想，就問叫誰看過。戴膺相告，除了昌有師傅，幾乎沒人看過，連二爺也沒叫他知道。三爺聽了很滿意。

戴膺見三爺這樣識大體，就向三爺進言，津號的事先放一邊得了，當緊的，是望三爺在京多與馬玉昆大人走動，探聽一下朝廷對天津、直隸、山東的拳民滋事，是何對策？這些地界都有我們的生意，真成了亂勢，也得早做預備吧。何況，直隸天津真亂起來，京師也難保不受連累。這不是小事。

三爺真還聽從了戴掌櫃的進言，一直留在京城，多方走動，與戴膺一道觀察分析時務。直到秋盡冬臨，聽說老太爺已經離開上海，啟程返晉，他才決定離京回太谷。返晉前，三爺彎到天津，看了看五爺。見到五爺那種瘋傻無知的慘狀，他臉色嚴峻，卻也沒有發火。

三爺回到太谷家中，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拜見老夫人。這在以前，可是從未有過的。他一向佔了自負暴躁的名分，遠行歸來，除了老太爺，肯去拜見誰？尤其對年輕的老夫人，總是把不恭分明寫在臉上，一點都不掩藏。所以，他如此反常地來拜見老夫人，又恭敬安詳，還真叫老夫人驚駭不已：三爺他這是什麼意思，一回來就聽到什麼風聲了？

三爺看老夫人，也覺有些異常，只是覺不出因何異常。

十月二十，正是小雪那天，康笏南回到太谷。

在他歸來前半個月，康家已恢復了先前的秩序。尤其是大廚房，一掃數月的冷清：各位老少爺們，都按時來坐席用膳了。

老太爺回來前，六爺親自去看望了一趟何老爺。他竟然也恢復過來，不顯異常。於是，就將其接回學館。

老夫人那裡，呂布也早銷假歸來。老夏給派的一位新車倌，她也接受了，依舊不斷進城洗浴。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化。

第十一章 過年流水

一

晉地商號過年，循老例都是到年根底才清門收市，早一日，晚一日，都有，不一定都熬到除夕。但正月開市，卻約定在十一日。開市吉日，各商號自然要張燈結綵，燃放煙火，於是滿街喜慶，傾城華彩，過年的熱鬧氣氛似乎才真正蒸發出來。跟著，這熱鬧就一日盛似一日，至正月十五上元節，達到高潮。

西幫票號的大本營祁、太、平三縣，正月十一開市，鋪陳得就尤其華麗。內中，又以「祁縣的棚，太谷的燈」，負有盛名。

「棚」，就是「結綵」的一種大製作吧，用成匹成匹的彩色綢緞，在臨時搭起的過街牌樓上，結紮出種種吉祥圖案。各商號通過自家的「棚」，爭奇鬥艷，滿城頓時流光溢彩。

太谷的燈，則是以其精美，鎮倒一方。與祁縣的臨時大製作不同，太谷的綵燈，雖也只是正月懸掛一時，卻都是由能工巧匠精細製作。大商號，更是從京師、江南選購燈中精品。當時有種很名貴的六面琉璃宮燈，燈骨選用楠木一類，精雕出龍頭雲紋，燈面鑲著琉璃（現在叫玻璃），彩繪了戲文故事。這種宮燈，豪門大戶也只是購得一兩對，懸掛於廳堂之內。太谷商號正月開市，似乎家家都少不了掛幾對這種琉璃宮燈出來。其他各種奇巧精緻的綵燈，當然也爭奇鬥勝地往出掛。華燈燦爛時，更能造出一個幻化的世界，叫人們點燃了富足的夢。

庚子年閏八月，習慣上是個不靖的年份。所以正月十一，商家字號照例開市時，都不敢馬虎。

初十下午，康家的天成元票莊、天盛川茶莊以及綢緞莊、糧莊，和別家商號一樣，已經將綵燈懸掛出來。天盛川掛出一對琉璃宮燈，還有就是一套十二生肖燈。這套竹骨紗面的仿真生肖燈，雖然已顯陳舊，但因形態逼真，鼠牛龍蛇一一排列開，算是天盛川的老景致了。天成元則掛出三對六隻琉璃宮燈，中間更懸掛了一盞精美的九龍燈。這九龍燈，也是楠木燈骨，琉璃燈罩，但比琉璃宮燈要小巧精緻得多，因燈骨雕出九個龍頭而得名。在當時，也算是別緻而名貴的一種燈。三對六隻宮燈，加上這盞九龍燈，三六九的吉數都有了。字號圖的，也就是這個吉利。

商號開市，照例是由財東來「開」。而開市，又喜歡搶早。所以，十一這一天，康家從三更天起，便忙碌起來了。因為這天進城的車馬儀仗，是一年中最隆重的。這一行，要出動四輛鑲銅鍍銀的華貴馬車：頭一輛坐著康家的賬房先生作前導；第二輛坐著少東家，一般都是三爺；第三輛才是老東家康笏南；第四輛坐著康笏南的近侍老亭殿後伺候。每輛馬車，都派了兩個英俊車倌，另外還有一個坐在外轅的僕傭。在每輛車前，又各備一匹頂馬作引導。頂馬精壯漂亮，披紅掛綵，又頸繫串鈴，稍動動，就是一片丁冬；騎頂馬的，都是從武師家丁中挑選的英俊精幹者，裝束也格外搶眼：頭戴紅纓春帽，身著青寧綢長袍，外加一件黑羔皮馬褂。頂馬前頭，自然還有提燈籠的；車隊左右，也少不了舉火把的。

康笏南也於三更過後不久就起來了。起來後，還從容練了一套形意拳，這才洗漱，穿戴。去年雖有五爺一門發生不測，但他成功出巡江南，畢竟叫他覺得心氣順暢，所以，今年年下他的精氣神甚好。此去開市，似乎有種興沖沖的勁頭，這可是少有的。不過，他並沒有穿戴老亭為他預備好的新置裝束，依然選了往年年下穿的那套舊裝，只要了一件新置的灰鼠披風，以帶一點新氣。

穿戴畢，走出老院，五位爺帶著各門的少爺，已經等在外面。康笏南率領全家這些眾男主，款步來到德新堂的正堂。

堂上供著三尊神主牌位：中間是天地諸神，左手是關帝財神，右手是列祖列宗。牌位前，還供著一件特別的聖物：半片陳舊、破損的駝屜子。駝屜子，是用駝毛編織的墊子，駱駝馱貨物時，先將其披在駱駝背上，起護身作用，為駝運必備之物。康家供著的這半片駝屜子，相傳是先祖拉駱駝、走口外時的遺物。供著它，自然是昭示後人，勿忘先人創業艱難。所以在這件聖物前的供桌上，是一片異常豐盛的供品。

康笏南帶著眾男主走進來，先親手敬上三炷香，隨後恭行伏身叩拜禮。禮畢，坐於供案前。五位爺及少爺們，才按長幼依次上前磕頭行禮。這項儀式，雖在年下的初一、初三、破五，接連舉行過，但因今年老太爺興致好，眾人也還是做得較為認真。氣氛在靜穆中，透出些祥和，使人們覺得今年似乎會有好運。

禮畢，眾人又隨老太爺來到大廚房，略略進食了一些早點。

此時，已近四更。康笏南就起身向儀門走去，眾人自然也緊隨了。

儀門外，車馬儀仗早預備好。燈籠火把下最顯眼的，是眾人馬吞吐出的口口熱氣。年下四更天，還是寒冷未減的時候。

康笏南問管家老夏：「能發了？」

老夏就高喊了聲：「發車了——」依稀聽著，像是在吆喝：「發財了——」

跟著，鞭炮就響起來，一班鼓樂同時吹打起來。馬匹騷動，脖子上的串鈴也響成一片。

康笏南先上了自己的轎車，跟著是三爺，隨後是賬房先生，老亭。車馬啟程後，眾人及鼓樂班一直跟著送到村口。

不到五更，車馬便進了南關。字號雇的鼓樂班已迎在城門外，吹打得歡天喜地。車馬也未停留，只是給鼓班一些賞錢，就徑直進城了。

按照老例，康笏南先到天盛川茶莊上香。車馬未到，大掌櫃林琴軒早率領字號眾伙友，站立在張燈結綵的鋪面前迎候了。從大掌櫃到一般伙友，今日穿戴可是一年中最講究的：祈福，露臉，排場，示富，好像全在此刻似的。茶莊雖已不及票莊，但林大掌櫃今日還是雍容華貴，麾下眾人，也一樣闊綽雅俊。老太爺頭一站就來茶莊上香，叫他們搶得一個早吉市，這也算一年中最大的一份榮耀和安慰吧。

老東家一行到達，被迎到上房院客廳，敬香、磕頭行禮。禮畢，再回到鋪面，將那塊櫃上預備好的老招牌，拿起交給林大掌櫃。林大掌櫃拿撐桿挑了，懸掛到門外簷下，鞭炮就忽然響起，此時，依然還不到五更。

這一路下來，那是既靜穆，又神速，真有些爭搶的意思。

天盛川客廳裡供奉的神主牌位，與財東德新堂供的幾乎一樣，只是多了一個火神爺的牌位。因為商家最怕火災。懸掛出的那塊老招牌，也不過是一方木牌，兩面鐫刻了一個「茶」字，對角懸掛，下方一角垂了紅纓，實在也很普通。但因它懸掛年代久遠，尤其上面那個「茶」字，係三晉名士傅山先生所親書，所以成了天盛川茶莊的聖物了。每年年關清市後，招牌取下，擦洗乾淨，重換一條新紅纓。正月開市，再隆重掛出。

今年康笏南興致好，來天盛川上香開市，大冷天的，行動倒較往年便捷。不過，他在天盛川依舊沒有久留：還得趕往天成元上香呢。等鞭炮放了一陣，他便拱手對林琴軒大掌櫃說：「林掌櫃，今年全託靠你了。」

林琴軒也作揖道：「老東台放心。」

康笏南又拱手對眾伙友說：「也託靠眾夥計們了！」

說畢，即出門上車去了。

到天成元票莊時，孫北溟大掌櫃也一樣率眾伙友恭立在鋪面門外，隆重迎接。上香敬神規矩，也同先前一樣，只是已從容許多：因為吉利已經搶到，無須再趕趁。敬香行禮畢，回到鋪面，也不再有茶莊那樣的掛牌儀式，康笏南逕自坐到一張太師椅上，看伙友卸去門窗護板，點燃鞭炮。然後，就對一直跟著他的三爺說：「你去綢緞莊、糧莊上香吧，我得歇歇了。」

三爺應承了一聲，便帶了賬房先生，出動車馬儀仗，排場而去。

開市後，字號要擺豐盛酒席慶賀。康笏南也得在酒席上跟伙友們喝盅酒，以表示託靠眾人張羅生意。所以，他就先到孫北溟的小賬房歇著。

孫北溟陪來，說：「今年年下，老東台精神這麼好？」

康笏南就說：「大年下，叫我哭喪了臉，你才熨貼？」

「我是說，南巡迴來這麼些時候了，我還是沒有歇過來，乏累不減，總疑心傷著筋骨了。」

「大掌櫃，你可真會心疼自己！咱們南巡一路，也沒遇著刀山火海，怎麼就能傷著你的筋骨？你說我精神好，那我教你一法，保準能消你乏累，煥發精氣神。」

「有什麼好法？」

「抄寫佛經。自上海歸來，我就隔一日抄寫一頁佛經，到年下也沒中斷。掌櫃的，你也試試。一試，就知其中妙處了。」

「老東家真抄起佛經來了？」

「你這是什麼話？我在上海正經許了願，你當是戲言？」

「老東家，可不是我不恭，就對著那幾頁殘經，也算正經拜佛許願？」

「孫掌櫃，你也成了大俗人了？那幾頁殘經，豈是尋常物！那是唐人寫的經卷，雖為無名院手筆跡，可寫得雄渾茂密，八面充盈，很能見出唐時書法氣象，顏魯公、李北海都是這般雄厚氣滿的。即使字寫得不傑出，那也是唐紙、唐墨，在世間安然無恙一千多年！何以能如此？總是沾了佛氣。所以，比之寺院的佛像，神聖不在其下。見了千年佛經，還不算見了佛嗎？」

「在上海，你也沒這樣說呀？早知如此，我也許個願。」

「現在也不遲，你見天抄一頁佛經就成。《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大悲心陀羅尼經》都不長，可先抄寫此二經。」

「老東家是抄什麼經？」

「亦此二經。抄經前，須沐手，焚香。」

「我也不用褻瀆佛祖了，字號滿是俗氣，終日忙碌，哪是寫經的地方！」

去年秋天在上海時，滬號孟老幫為了巴結老東家，設法託友人引見，使康笏南得以見識到那件《唐賢寫經遺墨》。這件唐人寫經殘頁，為浙江仁和魏稼孫所收藏。那時，敦煌所藏的大量唐寫佛經卷子，還沒有被發現，所以仁和魏氏所藏的這五頁殘經，就很寶貴了。嗜好金石字畫的名士，都想設法一見。康笏南、孫北溟巡遊來滬上時，正趕上魏家後人應友人之邀，攜這件墨寶來滬。孟老幫知道老東家好這一口，四處奔波，終於成全這件美事，叫康笏南高興得什麼似的。

孟老幫自然受到格外的誇獎。他見老東家如此寶愛這件東西，就對老太爺說：「既如此喜歡，何不將它買下來？只要說句話，我就去盡力張羅，保準老太爺回太谷時，能帶著這件墨寶走。」

孟老幫本來是想進一步邀功，沒想到，老東家瞪了他一眼，說：「可不能起這份心思，奪人之美！何況，那是佛物，不是一般金石字畫，入市貿易，豈不要玷辱於佛！」於是，當下就許了願：回晉後，抄寫佛經，以贖不敬。

孟老幫真給嚇了一跳，趕緊告罪。

下來，孫北溟才對孟老幫說：「這一向，接連出事，老太爺心裡也不踏實了。所以才如此，你也不要太在意。以後巴結，也得小心些。」

從漢口到上海的一路，孫北溟就發現康笏南其實心事頗重的，他大面兒上的那一份灑脫、從容、風趣，似乎是故意做出來的。在滬上月餘，更常常有些心不在焉。孫北溟也未敢勸慰：

接連出的那些倒霉事，都與他自己治莊不力相關，所以無顏多言。從上海回到太谷，孫北溟又跌入老號的忙碌中，特別是四年一期的大合賬，正到了緊要關口。所以，整個冬天，幾乎沒有再見到康老東家，也不知他想開了沒有。不過，合賬的結果出乎意料地好，這四年的贏利又創一個豐收，老東家的心情似乎才真正好起來。

老東家年下有了好精神、好興致，孫北溟心裡也踏實了。抄寫佛經云云，是老東台心情好，才那樣說罷了。

光緒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這四年間，雖有戊戌變法、朝廷禁匯、官辦通商銀行設立等影響大局的事件發生，西幫票莊的金融生意，還是業績不俗。康家的天成元票莊，在這四年一期的大合賬中，總共贏利將近五十萬兩。全號財股二十六份，勞股十七份，共四十三股，每股生意即可分得紅利一萬一千多兩銀子。每股紅利突破一萬兩，在天成元票莊就算豐年了，康家怎麼能不高興？

四年合賬，那是票號最盛大的節日。合賬期間，各地分號都要將外欠收回，欠外還清，然後將四年盈餘的銀錢，交鏢局押運回太谷老號。那期間的老號，簡直沒有一處不堆滿了銀錠，庫房不用說，賬房、宿舍，地下、炕上，也都給銀錠佔去了，許多伙友半月二十天不能上炕睡覺。而與此同時，東家府上，各地分莊，號伙家眷，以至同業商界，都在翹首等待合賬的結果，那就像鄉試會試年等待科舉發榜一樣！

康家規矩，是在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這一天，發佈合賬結果。屆時，康笏南要帶領眾少爺，來字號聽取領東的大掌櫃交待四年的生意，然後論功行賞。業績好的掌櫃、伙友，給添加身股；生意做塌了的，減股受罰。其儀式，可比正月開市要隆重、盛大得多。

因為這一期生意如此意外地好，康笏南在臘月的合賬典禮上，對孫北溟的減股也赦免了，說不給孫大掌櫃加股，已經是很委屈他了。除了邱泰基，也未給任何人減股。天津莊口出了那樣大的事，康笏南也很寬容地裁定：以劉國藩的死抵消一切，不再難為津號其他人。全莊受到加股的，卻是空前的多。京號戴膺和漢號陳亦卿兩位老幫，都加至九厘身股，與身股最高的孫大掌櫃，僅一厘之差。

這四年的大贏結果，可以說叫所有人都大喜過望了。所以，那一份喜慶和歡樂，一直延續到正月開市，那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二

正月十二，康笏南設筵席待客，客人是太谷第一大戶曹家的當家人曹培德。

去年冬天，康笏南從江南歸來時，曹培德曾張羅起太谷的幾家大戶為他洗塵。他知道，曹培德他們是想聽聽南巡見聞，甚至也想探一探：康家在生意上真有大舉動嗎？那時，康笏南心存憂慮，所以在酒席上很低調，一再申明：他哪有什麼宏圖大略，只是想整飭號規而已。各位也看見了，他剛去了南邊，北邊天津就出了事。不是萬不得已，他會豁上老骨頭，去受那份罪？越這樣低調，曹培德他們越不滿足。可他真是提不起興致，放言西幫大略。自家的字號都管不住，還奢談什麼西幫興衰！

等年底合賬結果出來，康笏南才算掃去憂慮，煥發了精神。這次宴請曹培德，名義上是酬答年前的盛意，實則，還是想與之深議一下西幫前程。

十二日一早，三爺就奉命坐車趕往北荔村，去接曹培德。曹培德比康笏南年輕得多，只是比三爺稍年長一些。見三爺來接他，覺得禮節也夠了。沒有耽擱多久，就坐了自家的馬車，隨三爺往康莊來了。他沒有帶少爺，而是叫了曹家的第一大商號礪金德賬莊的吳大掌櫃前往作陪。

賬莊也是做金融生意，但不同於票莊，它只做放貸生意，不做匯兌。西幫經營賬莊還早於票號，放貸對象主要是做遠途販運的商家。遠途販運，生意週期長，借貸就成為必需。此外，西幫賬莊還向一些候補官吏放賬，支持這些人謀取實缺。所以，西幫賬莊的生意也做得很大。曹家的賬莊，主要為經由恰克圖做對俄貿易的商家提供放貸。曹家發跡早，又壟斷了北方曲綢販運，財力之雄厚，在西幫中也沒有幾家能匹敵。所以，它的賬莊那也是雄視天下的大字號。除了礪金德，曹家還開有用通五、三晉川，這三大賬莊都是同業中的巨擘。

只是，票號興起後，賬莊就漸漸顯出了它的弱勢。賬莊放貸，雖然利息比較高，但週期長，資金支墊也太大。票莊的匯兌生意，就不用多少支墊，反而吸收了匯款，用於自家周轉，所得匯水雖少，但量大，快捷，生錢還是更容易。所以，西幫賬莊有不少都轉成票號了。可曹家財大氣粗，一直不肯步別家後塵，到庚子年這個時候，也還沒有開設一家票號。這次赴康家筵席，曹培德叫了礪金德吳大掌櫃同往，其實是有個不好言明的心思：向康家試探一下，開辦票號是否已經太晚？

這位年輕的掌門人，顯然被康家天成元的新業績打動了。

因聽說礪金德的吳大掌櫃要跟隨作陪，康笏南就把天成元的孫大掌櫃也叫來了。三爺迎了曹培德、吳大掌櫃一行到達時，孫北溟已經提前趕到。

這樣，主桌的席面上，除了曹、吳兩位客人，主家這面有三位：康笏南，孫大掌櫃，加上三爺。席面上五人，不成吉數，應該再添一位。在往常，康笏南會把學館的何老爺請來。他在心底裡雖然看不起入仕的儒生，可在大面上還是總把這位正經八百的舉人老爺供在前頭，以裝點禮儀。但自南巡歸來，發現何老爺瘋癲得更厲害了，就不敢叫他上這種席面。管家老夏提出，就叫四爺也來陪客吧。聾大爺不便出來，武二爺又從不肯來受這種拘束，當然就輪到四爺了。可康笏南想了想，卻提出叫六爺來作陪。「他不是今年參加鄉試大比嗎？叫他來，我們也沾點他的光。」

於是，就添了一位六爺，湊了一個六數。

席上幾句客套話過去，曹培德就朝要緊處說：「老太爺你也真會糊弄我們！年前剛從江南回來時，還是叫苦連天，彷彿你們康家的票號生意要敗了，才幾天，合賬就合出這麼一座金山來，不是成心眼熱我們吧？」

三爺見老太爺正慢嚼一口山雉肉，便接上答道：「我們票莊掙這點錢，哪能放在你們曹家眼裡！」

吳大掌櫃也搶著說：「聽聽三爺這口氣吧：掙那麼一點錢！合一回賬，就五十萬，還那麼一點錢！」

孫大掌櫃就說：「吳掌櫃也跟著東家哭窮？就許你們曹家掙大錢，不許我們掙點小錢？這四年多掙了點錢，算是天道酬勤吧，各地老幫伙友的辛勞不說了，看我們老東家出巡這一趟，天道也得偏向我們些。」

吳大掌櫃說：「你們票號來錢才容易。」

三爺說：「票號來錢容易，你們曹家還不正眼看它？」

曹培德忙說：「三爺，我們可沒小看票莊。如今票號成了大氣候，我們倒一味小看，那豈不是犯憨傻！我們只是沒本事辦票號罷了。」

孫大掌櫃說：「你們曹家還有做不了的生意？」

曹培德說：「你問吳掌櫃，看他敢不敢張羅票號？」

吳大掌櫃說：「賬莊票莊畢竟不同。我們在賬莊張羅慣了，真不敢插手票莊。就是想張羅，只怕也為時太晚了。」

康笏南這才插進來說：「晚什麼！你們曹家要肯廁身票業，那咱太谷幫可就真要後來居上了。太幫振興，西幫也會止頹復興的。你們曹家是西幫重鎮，就沒有看出西幫的頹勢嗎？」

曹培德忙說：「怎麼能看不出來？恰克圖對俄貿易，就已太不如前。俄國老毛子放馬跑進來，自理辦貨、運貨，咱們往恰克圖走貨，能不受擠兌？所以，我們賬莊的生意實在也是大不如前了。」

康笏南就說：「俄國老毛子，我看倒也無須太怕他。我們康家的老生意，往恰克圖走茶貨，也是給俄商擠兌得厲害。朝廷叫老毛子入關辦貨，我們能有什麼辦法？走茶貨不痛快，咱還能辦票號呀！你們賬莊生意不好做，轉辦票號，那不順水推舟的事嗎？」

吳大掌櫃忙問：「聽說去年朝廷有禁令，不准西幫票號匯兌官款？」

康笏南笑了笑，說：「禁令是有，可什麼都是事在人為。巧為張羅一番，朝廷的禁令也就一省接一省的，逐漸鬆動了。所以，朝廷的為難，也無須害怕。最怕的，還是我們西幫自甘頹敗，為富貴所害！西幫能成今日氣候，不但是善於取天下之利，比別人善於生財聚財，更要緊的，還在善於役使錢財，而不為錢財所役使。多少商家掙小錢時，還是人模狗樣的，一旦掙了大錢，倒越來越稀鬆，闊不了幾天，就叫錢財給壓扁了。杭州的胡雪巖還不是這樣！年前在上海，還聽人說胡雪巖是栽在洋人手裡了，其實他是栽在自家手裡，不能怨洋人。亡秦者，非六國也。胡雪巖頭腦靈，手段好，發財快，可就是無力御財，淪為巨財之奴還不知道。財富越巨，負重越甚，不把你壓死還怎麼著！」

曹培德說：「胡雪巖還是有些才幹，就是太愛奢華了。」

康笏南說：「一旦貪圖奢華，就已淪為財富的奴僕了。天下奢華沒有止境，一味去追逐，搭上性命也不夠，哪還顧得上成就什麼大業！可奢華之風，在我們西幫也日漸瀰漫。尤其是各大號的財東，只會享受，不會理事，更不管天下變化。如此下去，只怕連胡雪巖還不如。西幫以腿長聞名，可現在的財東，誰肯出去巡視生意，走走看看？」

曹培德說：「去年，康老太爺這一趟江南之行，真還驚動了西幫。」

康笏南就說：「這本來就是西幫做派，竟然大驚小怪，可見西幫也快徒具其名了。培德，你們曹家是太谷首戶，你又是賢達的新主。你該出巡一趟關外，以志不忘先人吧？」

曹培德欣然答應道：「好，那我就聽康老世伯吩咐，開春天氣轉暖，就去一趟關外。」

吳大掌櫃就問：「那我也得效仿你們康家，陪了我們東家出巡吧？」

曹培德說：「我不用你們陪。」

孫大掌櫃就說：「看看人家曹東家，多開通！做領東，櫃上哪能離得了？可我們老太爺，非叫我跟了伺候不可。」

康笏南說：「你們做大掌櫃的，更得出去巡查生意。孫大掌櫃，你走這一趟江南，也沒有吃虧吧？」

曹培德就說：「好，到時候，那吳大掌櫃就陪我走一趟。」

康笏南見曹培德這樣聽他教導，當然更來了興致，越發放開了議論西幫前景，連對官家不敬的話也不大忌諱。曹培德依然連連附和，相當恭敬。康笏南忽然想起自己初出山主政時，派孫大掌櫃到關外設莊，撲騰三年，不為曹家容納，而現在，曹家這位年輕的當家人，對康家已不敢有傲氣了：這也真是叫他感到很快意的一件事。於是，康笏南故意用一種長者的口氣，對曹培德說：

「培德賢侄，我看你是堪當大任的人，不但要做你們曹家的賢主，也不但要做咱太谷幫的首戶，還要有大志，做西幫領袖！」

曹培德連忙說：「康老太爺可不敢這樣說！我一個庸常之人，哪能服得住這種抬舉？快不用折我的壽了！」

康笏南厲色說：「連這點志向都不敢有，豈不是枉為曹家之後？」

吳大掌櫃就說：「看現在的西幫，有你康老太爺這種英雄氣概的，真還不多。西幫領袖，我看除了你老人家，別人也做不了。」

康笏南真還感嘆了一聲：「我是老了，要像培德、重光你們這種年紀，這點志向算什麼！你們正當年呢，就這樣畏縮？西幫縱橫天下多少年了，只是在字號裡藏龍臥虎，財東們反倒一代不如一代，不衰敗還等什麼！」

一直沒說話的三爺，這時才插進來說：「培德兄，我們聯手，先來振興太谷幫，如何？」

曹培德忙說：「那當然再好不過了！」

康笏南哼了一聲，說：「說了半天，還是在太谷撲騰！」

孫大掌櫃就說：「把太谷幫抬舉起來，高出祁幫、平幫，那還不是西幫領袖？」

康笏南說：「由你們撲騰吧，別一代不如一代，就成。」

在這種氣氛下，曹培德詳問新辦票號事宜，康家當然表示鼎力相助。康笏南一時興起，居然說了這樣的話：

「朝廷沒有出息，倒給咱西幫攬了不少掙錢的營生。甲午戰敗，中日媾和，朝廷賠款。朝廷的賠款，由誰匯兌到上海，交付洋人？由我們西幫票號！孫大掌櫃，你給他們說說，這是多大一筆生意！」

孫北溟說：「甲午賠款議定是二億兩銀子。朝廷哪有那麼多銀子賠？又向俄、法、英、德四國借。借了，也得還。從光緒二十一年起，每年還四國借款一千二百萬兩，戶部出二百萬，餘下一千萬攤給各行省、江海關。這幾年，每年各省各關匯往上海一千多萬兩的四國借款，大多給咱西幫各地票號兜攬過來了。多了這一大宗匯兌生意，當然叫咱西幫掙了可觀的匯水。所以，我們天成元這四年的生意，還不錯。」

吳大掌櫃說：「我說呢，朝廷禁匯，你們生意還那麼好！」

孫北溟說：「朝廷是不叫我們匯兌京餉，賠款沒禁匯。」

曹培德說：「吳大掌櫃，我們也趕緊張羅票號吧。」

康笏南對朝廷表示出的不恭，不但無人在意，大家分明都隨和著，一樣流露了不恭。

但在酒席上，有一個人始終未吭一聲，那就是六爺。

三

正月十三，康笏南設酒席招待家館塾師何老爺。

這也是每年正月的慣例。康笏南心底裡輕儒，但對尊師的規矩還是一點也不含糊。否則，族中子弟誰還認真讀書呢？何開生老爺，雖然有些瘋癲，康笏南對他始終尊敬得很，以上賓禮節對待。除了平日招待貴客，要請何老爺出來作陪，一年之中，還要專門宴請幾次。正月大年下，那當然是少不了的。

今年宴請何老爺，二爺、三爺、四爺、六爺，照例都出席作陪了。敬了幾過酒，二爺、三爺又像往年一樣，找了個借口，早早就離了席。四爺酒量很小，也沒有多少話說，但一直靜坐著，未借口離去。還是老太爺見他靜坐著無趣，放了話：「何老爺，你看老四他不會喝酒，對求取功名也沒興趣，就叫他下去吧？」

何老爺當然也不能攔著。四爺忙對何老爺說了些吉利話，就退席了。六爺當然得陪到底。每年差不多就這樣，由他陪了老太爺，招待何老爺。

庚子年本來是正科鄉試年，因這年逢光緒皇上的三旬壽辰，朝廷就特別加了一個恩科，原來的正科大比往後推了一年。連著兩年鄉試，等著應試的儒生們當然很高興。

所以，在招待何老爺的筵席上，一直就在議論今年的恩科。加上老太爺今年興致好，氣氛就比往年熱鬧些。起碼，沒有很快離開讀書、科考的話題，去閒話金石字畫、碼頭生意之類。

康笏南直說：「看來，老六命中要當舉人老爺，頭一回趕考，就給你加了一個恩科。何老爺，你看我們六爺是今年恩科中舉，還是明年正科中舉？」

何開生竟說：「那得看六爺。六爺想今年中舉，就今年，想明年中，就明年。加不加恩科，都誤不下六爺中舉。」

康笏南就問：「何老爺，老六他的學問真這樣好？」

何老爺說：「六爺天資好，應付科舉的那一套八股，那還不是富富有餘！」

六爺說：「何老爺不敢誇獎過頭了，我習儒業，雖刻苦不輟，仍難盡人意。」

康笏南就問六爺：「我看你氣象，好像志在必奪似的？」

六爺忙說：「我只能盡力而為。何老爺一再訓示於我，對科舉大考不可太癡迷，要格外放得開。所以，我故作輕鬆狀，其實，心裡並不踏實的。」

何老爺說：「六爺你就把心放回肚裡吧。你要中不了舉，山西再沒有人能中舉了。」

六爺說：「何老爺你又說過頭了。我不中舉，今年晉省鄉試也是要開科取士的。豈能沒人中舉？」

康笏南說：「何老爺說的『格外放得開』，那是金玉之言！你要真能放得開，中舉真也不難。光緒十二年，祁縣渠家的大少爺渠本翹，鄉試考了個第一名解元，給渠家露了臉。你也不用中解元，能中舉就成。我們康家也不奢望出解元狀元，出個正經舉人就夠了。」

何老爺說：「六爺為何不能中解元？只要依我指點，格外放得開，六爺你今年拿一個解元回來，明年進京會試，再拿一狀元回來，那有什麼難的！」

六爺說：「何老爺，我只要不落第，就萬幸了。」

康笏南說：「何老爺的意思，還是叫你放得開。當年何老爺不過是客串了一回鄉試，全不把儒生們放在眼裡，也不把考題放在眼裡，結果輕易中舉。」

何老爺聽了，眼裡就忽然失了神，話音也有些變：「老太爺，你能否奏明朝廷，革去我的舉人功名？」

康笏南沒有看出是又犯了瘋癲，還問：「何老爺，你是什麼意思，不想給我們康家當塾師了？」

六爺知情，忙說：「何老爺，學生再敬你一盅酒吧！」

何老爺也不理六爺，只是發呆地盯住康笏南，說：「老太爺，要派我去做津號老幫，五娘哪會出事？孫北溟他是庸者居其上！」

康笏南這才看出有些不對勁，便笑笑說：「何老爺，酒喝多了？」

何老爺狠狠地說：「我還沒正經喝呢！老太爺，我說的是正經話！」

六爺趕緊跑出去，把管家老夏叫來。

康笏南便吩咐老夏：「把何老爺扶下去，小心伺候。」

何老爺卻不起身，直說：「我沒喝幾口酒，我還有正經話要說！」

老夏不客氣地說：「何老爺，識些抬舉吧，老太爺哪有工夫聽你胡言亂語！」

康笏南立刻厲聲喝道：「老夏，對何老爺不能這樣無禮！」說著，起身走過來。「何老爺，我扶你回學館吧。有什麼話，咱到學館再說。」

聽老太爺這樣一說，老夏一臉不自在。

六爺也忙說：「我來扶何老爺回學館吧！」

早有幾個下人擁過去，慇勤攙扶何老爺。老夏畢竟老辣，見此情形，就趁機將幾個下人喝住，自己搶先扶起何老爺。受到這樣眾星捧月似的抬舉，何老爺似乎緩過點神，不再犯橫，任老夏扶著，離席了。

六爺要扶老太爺回去，不想，老太爺卻讓他坐下，還有話要對他說。說時，又令下人一律都退下。獨對老太爺，六爺不免有些緊張起來。

老太爺倒是一臉慈祥，問他：「你是鐵了心，要應朝廷的鄉試？」

六爺說：「這也是先母的遺願。」

「能不忘你母親的遺願，我也很高興。可你是否知道，朝廷一向看不起山西的讀書求仕者？」

「為什麼？」

「我在你這樣大年齡時，也是一心想應試求功名。你的祖父卻勸我不要走那條路。我也像你現在一樣，很驚奇。但你既是遵母命，我也不想攔你，只是將得失利害給你指明。」

「我也不敢有違父親大人的意願。」

「老六，你母親生前對你寄有厚望，所以我也不強求你，只是將實情向你說明。我們康家是以商立家，我們晉人也是以善商賈貿易聞名天下。可你讀聖賢書，有哪位聖人賢者看得起商家？士，農，工，商，商居末位。我們晉人善商，朝廷當然看不起。」

「那我們山西人讀書求仕，為何也被小視？」

「人家都以為，有本事的山西人，鄉中俊秀之才，都入商號做了生意；剩沒本事的中常之才，才讀書應試。所以，你就是考得功名，人家也要低看你一眼的！」

「這是市井眼光，朝廷竟也這樣看？」

「雍正二年，做山西巡撫的劉于義，在給朝廷的一個奏片中，寫過這樣一段話：『山右積習重利之念，甚於重名。子弟俊秀者，多入貿易一途，其次寧為胥吏，至中才以下，方使之讀書應試，以故士風卑靡。』雍正皇上就在這個奏片上留下御批說：『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者猶肯力農，再次者謀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朕所悉知。習俗殊為可笑。』你聽聽，對山西讀書人，巡撫大人視為中才以下，皇上乾脆指為最下者！」

「真有這樣的事？」

「誰敢偽造御批！晉省大戶，都銘記著雍正的這道御批。」

「父親大人，那我從小癡於讀書，是否也被視為最下者，覺得殊為可笑？」

「朝廷才那樣看。我正相反，你天資聰慧，又刻苦讀書，如再往口外歷練幾年，能成大才的。」

「父親大人還是要我入商不入仕？」

「我只是覺得你入仕太可惜，自家有才，卻被人小看，何必呢？」

「有真才實學，總不會被小看到底吧？」

「渠本翹在他們渠家，算是有大才的一位。光緒十二年考中山西第一名舉人，又用功六年，到光緒十八年才考中進士。頂到進士的功名，榮耀得很了，可又能有什麼作為？不過在京掛了個虛職，賦閒至今罷了。本翹要不走這條路，在三晉商界早成大氣候了，至少也成祁幫領袖。」

「但西幫能出進士，至少也是一件光彩的事。」

「我們西幫能縱橫天下，不在出了多少進士舉人，而在我們生意做遍天下。朝廷輕看西幫，卻又離不開西幫。那些頂著大功名的高官顯貴，誰不在底下巴結西幫？去年我到漢口，求見張之洞，不也輕易獲准？我頂著的那個花錢買來的四品功名，在張之洞眼裡一錢不值。他肯見我，只因為我們康家是西幫大戶。但我畢竟老邁了，康家這一攤祖業，總得交給你們料理。你們兄弟六人，現在能指望的，只有你和你三哥了。我一向不想阻攔你走入仕的路，可去年你五哥竟為媳婦失瘋，才叫我憂慮不已。本來還指望你五哥日後能幫襯你三哥，料理康家商務，哪想他會這樣？現在能幫你三哥一把的，就剩你了。你要一心入仕途，你三哥可就太孤單了。」

「父親大人，我於商務，那才是真正的最下者。」

「那麼說，你還是要鐵了心，應朝廷的鄉試？」

「如果父親不許，我只得遵命。」

「我不攔你。你要效忠朝廷，我敢攔你？那你就蟾宮折桂，叫我們也沾沾光！」

說畢，老太爺起身離席。六爺要扶了相送，被老太爺拒絕了，只好把下人吆喝進來。

六爺當然能看出，老太爺對他是甚為失望的。可他也只能這樣，他不能有違先母的遺願。十多年來，先母的亡魂不肯棄他而去，就是等著他完成這件事。一切都逼近了，怎麼能忽然背棄！很久以來，先母已不再來顯靈。但去年夏天以來，又鬧了幾次「鬼」。是真是假，眾說不一。但他是相信的：先母終究還是不放心他，在大比前夕，又來助他一把。他怎麼能背棄先母遺願！父命雖也不可違，但六爺更不想有違母命。幼小喪母的他，長這麼大，感到日夜守護著他的，始終還是先母。父親近在身邊，卻始終那樣遙遠。

實在說，六爺對料理商事，真是沒有一點興致。

四

正月十四，康家主僕上下又聚於德新堂正廳，舉行了一次年下例行的祭神儀式。儀式畢，康笏南向全家宣佈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我已老邁，一過這個年就七十二歲了，也該清閒活幾天吧。從今年起，德新堂的商事外務，就交給你們三爺張羅了。家政內務，交給你們四爺料理。都聽清了吧？」

這樣的決定，連三爺四爺他們都沒有料到，所以一時寂靜無聲。還是管家老夏靈敏些，見大家一時都愣著，忙說：「三爺、四爺，快給老太爺磕頭謝恩吧。」

三爺這才慌忙跪下，可四爺仍愣著。老夏又過去提醒了一下，他這才跪下，和三爺一道給老太爺磕了三個頭。

磕過頭，三爺跪著說：「受此重託，為兒甚感惶恐，還望父親大人隨時垂訓。」

康笏南說：「交給你，我就不管了。」

四爺忙接著說：「父親大人，我是個無能的人，實在擔當不起家政大任的。」

康笏南說：「你大哥耳聾，你二哥心在江湖，輪下來就是你了。你不接，叫誰接？」

四爺說：「三哥獨當內外，也能勝任的。」

康笏南說：「咱家商號遍天下，你三哥初接手，也夠他張羅了。你就操心家政，幫他一把。」

眾人也一起勸說。沒等四爺應承，康笏南就站起來，說：「你們也起來吧，我把祖業交待給你們了。內政外務，都有現成規矩，你們就上心張羅吧。」

目送老太爺離去，三爺面兒上還是平靜如常，倒是四爺難以自持，一臉的愁苦。

三爺心裡，其實也很難平靜的。在沒有一點預示的情形下，老太爺這樣突然將外務商事交給了他，實在是太意外了。

當父親過了六十花甲後，他就在等待這一天了。可等了十幾年了，一點動靜都沒有。特別是去年，年逾古稀的老太爺成功出巡江南，彷彿永遠不會老去。從江南歸來，老爺子更是精神煥發。所以，他幾乎不再想這件事。可你不想了，它倒忽然來臨！

父親為什麼忽然捨得將祖業交他料理？三爺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因為自己聽從了那位邱掌櫃的點撥，少了火氣，多了和氣，有了些放眼大事的氣象吧。這次從口外回來，閤家上下，人人都說他大變了。老太爺一定也看出了他的這種變化。

要是早幾年遇見這位邱掌櫃，那就好了。

他在口外時曾暗中許下心願，一旦主政，就聘邱泰基為票莊大掌櫃。那時，他真是沒有料到這樣快就能接手商務。現在，他當然不能走馬上任，就辭去孫大掌櫃。目前在天成元票莊，孫大掌櫃還是不好動搖的。但他倚仗邱泰基治商的意願，那也不會改變。來日方長。

感奮之間，三爺就決定親自去一趟水秀村，問候一下邱泰基的眷屬。在口外時就聽邱掌櫃說，因為他的受貶挨罰，夫人很受了委屈。尤其自家一時羞愧，真的上了吊要尋一死，不是夫人機靈，他早沒有命了。當時聽了，三爺就想，等回到太谷，一定去問候一下邱掌櫃的夫人。可回來後，只是圍著南巡歸來的老太爺忙碌，差不多將這件事給忘了。不過，現在去看望，也好。自己剛主政，就去邱家拜訪，消息傳給邱泰基，他自然會明白：對他器重依舊。

當然，三爺也明白，他拜訪邱家這件事，也不宜太張揚。

所以，三爺等年節熱鬧過去了，到正月十九那天，趁往城北拜客的機會，才彎到水秀村。

但邱家的大門，敲了半天，才敲開。

開門的，是那個瘸腿老漢。他當然認不得康家三爺，但見來客氣象不尋常，忙賠不是，說自家耳朵不太好使，開門遲了，該死。

跟著三爺的隨從也不領情，喝道：「這是康家三爺，來見你們當家的，快去通報！」

瘸老漢一聽是康家三爺，更慌了，嘴裡卻說：「我們當家的，在口外住莊呢——」

「我們還不知道邱掌櫃在口外？三爺是專門來看望你們內當家的，還不快去通報！」

瘸老漢這才一歪一歪跑進去了。不久，年輕的郭雲生跑出來，跪了對三爺說：「不知三爺要來，我們主家夫人回了娘家，還沒有歸來。三爺快請進來吧！」

隨從喝道：「娘家遠不遠？」

三爺忙止住隨從：「誰叫你這麼橫，就不怕嚇著人家？」然後和氣地問郭雲生：「後生，邱家誰還在？」

郭雲生說：「就我們幾個下人在。」

三爺又問：「管家在吧？」

郭雲生說：「自邱掌櫃改駐口外後，主家夫人就辭退了許多下人，親自料理家事，沒有再聘管家。」

三爺也早看見了邱家的一片冷清，就對郭雲生說：「你家夫人既然不在，我們就不進去了。你轉告夫人吧，就說我來拜訪過。年前我剛從口外歸來，見過你們邱掌櫃。他安好無事，張羅生意依然出色得很，請夫人放心吧。我說的這些話，你能記住吧？」

「記住了，三爺的盛意，我一定說給主家。三爺還是進去歇歇再走吧！」

「不了。」

說畢，三爺就上了馬車。他真沒有想到邱家會如此冷清。宅院還是蠻闊綽富麗的，只是裡面太淒涼了。邱家這樣淒涼，是一向如此，還是因邱泰基受罰才失了生氣？不論如何，日後他會叫邱家興隆起來的。

三爺是去過孫大掌櫃家的，那是何等氣象！

望著三爺遠去了，郭雲生才算鬆了口氣。他趕緊跑進去，告訴了二娘。

原來邱家的主婦姚夫人是在家的，但她哪裡會料到東家的三爺來訪？所以，她慌亂異常，無法鎮靜下來，體面地出來迎接這樣的貴客。郭雲生只好跑了出去，謊稱她去了娘家。幸虧郭雲生現在已經老練些了，沒露餡地應對了過去。

聽了郭雲生轉達三爺的來意，姚夫人更連連詢問：三爺真的沒有生氣？三爺真的沒有起一點疑心？

郭雲生一再說：「三爺和氣得很，客氣得很，興致也好得很！」

「你不是表功說嘴吧？」

「我難道不怕三爺？」

郭雲生這樣一說，姚夫人才稍微放心了些。

姚夫人暗中將郭雲生納入自己房中，果然如願以償，很快有了身孕。她仔細算計了一下，只是比男人離去的時間晚了一個月。一個月，那是太好遮掩了。所以，姚夫人確認自己有孕之後，只有驚喜，沒有驚慌。她本來是下了決心的，即使一年半載後有孕，也要設法把孩子生下來。現在，幾乎用不著費什麼心機來遮掩，她當然只有驚喜。這樣快就有了身孕，最好的遮掩之法就是公開了，叫世人都知道。因此，在別人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親友間作了張揚，也捎信向口外的男人報了喜。

到正月，姚夫人已是身懷六甲，體態明顯笨拙了，不過，她成天也是挺著這樣的身體到處走動的。三爺來訪，本來也無須遮掩，但姚夫人終於還是無法自持，有些亂不成陣了。大正月的，東家三爺專程跑來，就送來有關男人的那一番話，這更叫她心裡翻江倒海，平靜不下來了。

對於以商立家的人家來說，財東那可是比官家還要令他們敬畏。她的男人就剛剛領教了東家的厲害！而在她的記憶中，康東家還從沒有哪位老爺少爺來水秀登過邱家的門！所以，一聽說三爺來訪，就先心虛了：她有何顏面來接待這樣的貴客？三爺為何來訪，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傳聞？及至聽了三爺的來意，心裡依然不踏實：三爺破天荒登一回門，就為了來說男人如何好？是不是知道了她的什麼事？姚夫人哪裡能知道，三爺剛當家，心氣正高。更猜不出，三爺是把自家的男人，當做未來的大掌櫃對待。三爺的突然來訪，真使她驚慌了好幾天。直到郭雲生進城打聽到三爺繼位的消息，姚夫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三爺新當家，自然要顯擺一下。來看望一個受貶老幫的家眷，為表示這位少東家的寬宏大量，禮賢下士吧。可她哪能知道，倒給嚇得心驚肉跳！

自家受些驚嚇倒不怕，萬一嚇著未出世的孩兒，那可了不得！終於想到這一層，姚夫人才真正平靜下來了。為了這個未出世的男娃，她真是可以什麼也不在乎！有了這個男娃，她也相信自家能巧為應對一切的。她真該聽了雲生的話，從容出來見三爺。不要驚慌太甚，小心傷了身子，這也是雲生提醒了她！

雲生這個小東西，跟了她以後，好像忽然之間長大了。不僅把一切遮掩得那樣好，人好像也變機靈了。尤其是他這樣一個小東西，居然像有情的男人那樣，真心細心地體貼她！男人的體貼，姚夫人得到的真是太少了。所以，郭雲生對她的體貼，雖然有些像母子間那樣，她還是感動不已。

這半年多來，日夜近侍在姚夫人身邊的，就是雲生了。那個伺候姚夫人的女僕，本來就帶幾分傻氣，機靈不了，加上姚夫人的有意為難，遭斥責哪能少？越挨罵，越發怵，也越機靈不了。這時候，雲生就趁機替她把事情張羅了。雲生因機靈得到讚揚，這個傻丫頭也不嫉恨，反倒很感激雲生。當然，這個傻丫頭更不可能猜到，其實主家夫人和雲生是合計好了，這樣來演戲。等到姚夫人公開了自己已有身孕，就乾脆不叫傻女僕走近，叫她伺候好小姐就得了。伺候姚夫人的差事，就公開由機靈、細心的雲生擔當。這在邱家的幾位僕傭看來，也沒有什麼奇怪。

白天沒人覺得奇怪，夜間就更無人操心了。不用說，郭雲生是夜夜都在姚夫人房裡度過的。

起先，姚夫人引誘郭雲生，只是為了生養一個兒子，託付晚年。引誘成功了，懷孕也成功了，她對雲生的感情也不一樣了。像大多偷情的商家婦一樣，剛毅而有主見的姚夫人並沒有成為例外，她同年輕的小僕雲生也生出了濃烈的戀情。擁著這個小男人，不再有那可怕的孤寂長夜。度過了最初的驚慌和羞愧，也能從容來享受有男人的夜晚了。不再像以前苦熬三年後等回男人，先是為以前補償，接著又為以後貪吃。相聚得越甜美，越叫人想到別離的可怕。現在，她終於可以一味沉醉其中，不再擔憂那許多了。

因為雲生也一樣沉醉了，他一再說，他已經不想去住商號，只想這樣永遠伺候她。

「你是說嘴吧？」

「我說嘴，二娘就永不舉薦我，不就把我留住了？」

「饞貓似的，我才不想留你。」

「攆我也不走！」

「你就不怕？」

「我情願為二娘死！」

「又說嘴吧！」

「二娘這樣待我，真是死也請願！」

姚夫人知道雲生不是說嘴。能不能把他長久留在身邊，那真難以卜測，但他有這樣一份心，姚夫人也很感動了。她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尤其那樣快就如願以償地有了身孕，她對雲生就更喜歡不盡。她甚至相信，自己夜夜相擁著這樣一個大男娃似的男人，足月之後，一定會生一個男娃。所以，她依然聽任雲生叫她二娘。

現在聽到男人在口外的消息，他張羅生意依然出色。他或許還會受重用吧。可他無論得志，還是失意，都一樣遠不可及，一樣只是她的夢。所以，三爺的來訪，除了叫姚夫人驚慌了那麼幾天，實在也沒有改變了什麼。

只是在得知三爺繼位的消息後，姚夫人備了一份賀禮，叫郭雲生送到了康莊的德新堂。

五

每年正月十五，康笏南都要攜同杜筠青老夫人，進城作一次觀燈之遊。在康笏南冷落了杜筠青後，這成了一年之中他們僅有的一次相攜出行。今年康笏南興致好，當然更要依例進城觀燈，但杜筠青卻託說有病，不去了。

康笏南也沒有多問，就帶了二爺、三爺及一群下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城。

在那一群下人中，今年有一個新人，那就是康笏南去年從江南帶回來的一個女廚子。這個女廚子是松江人，三十出頭了，燒得一手上好的淮揚菜。康笏南一直喜歡吃淮揚菜，去年到上海，感嘆歲月無情，不覺就老不中用了，只怕以後再來不了江南，嘗不到地道的揚州菜了。

滬號孟老幫會巴結，就給老東家尋來這樣一位女廚子。康笏南很喜歡，問了問，人家又願意跟了北來，就帶回來了。這位女廚子就放在康笏南的小廚房，專門伺候他一人。因為是初次北來，十五觀燈，康笏南就特別吩咐：「叫宋玉也相跟了，看看咱太谷的燈！」

宋玉，也是康笏南給起的名字，她本名叫什麼，誰也不知道。

杜筠青看這位女廚子的情形，很有些可疑處。那三十出頭的年齡，怕就不實：哪有三十歲呀，至多二十出頭！他們都說，江南女人生得水色，所以面嫩。豈不知南地炎熱，人也易老！

如真是廚子，不過一個粗人罷了，哪會養得這麼面嫩嬌媚不顯老？所以看這個有幾分嬌媚的女人，似也不像廚子。杜筠青的母親，就是松江人，是不是地道的淮揚菜，她也能吃得出來。但這個宋玉自進了康家老院，也沒有做一道拿手的菜，送過來叫她這位老夫人嘗嘗。只伺候老東西一人，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杜筠青曾經把宋玉叫來，問過一些話。聽口音，是江南人，但對松江似乎也不熟。所以，是不是松江人，也可懷疑。將她稱為松江人，或許也是老東西有意為之？你不能叫他稱心，他故意再弄一個地道的江南女人來！

他愛弄誰弄誰，杜筠青才不想為這種事生氣。她早知道老東西是什麼東西了。他內裡以帝王自況，想誰是誰，外頭面兒上還要裝得像個聖人，多不痛快。明著放置一個三宮六院，誰又敢不依？

然而，杜筠青不想生氣，康笏南似乎尋著讓她生氣。

康笏南帶這個嬌媚的女廚子回來不久，就將杜筠青身邊的呂布改派到五爺的門下。五娘遇害，五爺失瘋後滯留在津，家裡丟下孤單的一個幼女。康笏南將呂布從老院派過去，名義上是對這個可憐的小孫女，表示一種體撫。但在杜筠青看來，老東西分明是對著她的：呂布是她使喚最熟的女傭，老東西能不知道？她已經完全將呂布收買過來了，老東西偏給她支走，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和三喜的事？

老東西知道了這件事，那倒好了：她做這件事，就是為了叫老東西知道。可看老院裡的動靜，不大像。老東西城府深，能裝得住，別人怕不能裝得這樣沉穩吧？尤其那個冷面的老亭，他就是老東西的貼身耳目，什麼事也瞞不過他。老亭要知道了這種事，他那一張冷臉上還不漏出殺機來？可看老亭，也是冷臉依舊。往江南走了一趟，老亭似乎顯老了。

老東西調走呂布，看來只是為了往自家身邊安放那個嬌媚的女廚子。他把貼身伺候他的杜牧，打發過來接替了呂布。杜牧顯然不想過這冷宮來，伺候她這個失寵的老夫人。

可哪能由你？

攆走杜牧，老東西說了，留在身邊伺候他的，有老亭就得了，不再安放女傭。其實，那不過是說給面兒上聽的話。

果然，杜牧一過來就說：「哪是做飯的？狐狸精！」

杜筠青故意問：「說誰呢？」

「給老太爺做飯的，能是誰！」

「你是說江南來的那個宋玉？」

「可不是她！」

「她怎麼是狐狸精？」

「哼！」

杜筠青當然看出來了，杜牧生這麼大氣，顯然是因為新來的宋玉取代了她。可她以為自己是誰呢！縱然你能鋪床疊被，也不過一個女傭吧，老東西喜歡誰，不喜歡誰，能輪得著你生氣？這幾年老東西一味寵著你，我這個做老夫人的還沒有生氣呢！

看著杜牧生氣的樣子，杜筠青真覺著好笑。

「杜牧，你也不用生氣，誰不想討好老太爺！人家孤身從江南來，不巴結住老太爺，還不得受你們欺負？」

「我們哪敢欺負人家？就是想欺負，也見不著人家！」

「你們都見不著？」

「成天只她守著老太爺，不叫旁人挨近！」

「老太爺是誰，她是誰，她能攔著旁人去見老太爺？」

「要不說是她是狐狸精！」

「哼，狐狸精，她再狐狸精，能精到哪？老太爺要是還愛見你，她敢攔？」

「可不是她攔著！」

「杜牧，你以為你是誰？你跟那個女廚子也一樣，不過是下人，老嬤子！主家愛見你們，就受幾天寵，不愛見你們了，就離遠些。呂布還不是跟你一樣？派來我這裡，可沒見人家生過氣。我看，你是給慣壞了，忘了自己是誰！」

聽老夫人這樣一說，杜牧不再敢放肆了，低了頭說：「老夫人，我哪敢忘了主家的大恩？只是怕這個宋玉從南方來，伺候不好老太爺。」

杜筠青依然厲色說：「這更不是該你操心的！老太爺身邊有老亭，外頭有管家老夏，更有老太爺親生的六位老爺，還有字號裡的一干掌櫃老幫，能輪上你操心？連我這個老夫人都輪不上操心，能輪上你？」

杜牧不再敢言聲了。

「都一樣。還說人家是狐狸精，你也一樣！老太爺他也一樣，喜新厭舊，喜歡新鮮的，年輕的。杜牧，你看這個宋玉有多大歲數？」

「不是說她三十出頭了？」

「我叫你看，不用管別人說她多大！」

「我看她不夠三十——」

「夠不夠二十？」

「還能不夠二十？老亭說，江南人面嫩。」

「你聽他的？我母親就是江南人，面嫩不面嫩，我還不知道？大戶人家的女子，能養得面嫩，做廚子的，誰給她養！何況江南炎熱，人更易老。」

「我看這個宋玉，也不大像當慣了廚子的，端個盤子，都不麻利。」

「你吃過宋玉做的飯菜嗎？」

「沒有。人家只給老太爺做那麼有限的幾口，誰也嘗不上。」

「那叫你看，這個宋玉既不夠三十，也不像是廚子？」

「老夫人，這可是你讓我猜的，猜走了眼，也不能怪罪我吧？」

「我怪罪你吧，你能怕我？」

「老夫人要這樣說，那真比怪罪還厲害。」

「那叫你看，這個宋玉她是什麼出身？」

「我可看不出來。」

「看出來，也不說了，是吧？」

「真是看不出來。」

「那我再問你，杜牧，你今年多大了？」

「老夫人，我在老院多少年了，還不知道我多大？」

「你又不伺候我，我哪能知道？」

「我四十多了。」

「那你也養得面嫩！」

「老夫人笑話我做甚？」

「哼，我笑你也是狐狸精！我初進康家時，都說你也是老嬤子，真把我嚇了一跳：這麼年輕的老嬤子！」

「老夫人快不用笑話我了。」

「哼，我哪敢笑話你！你說，你那時也不夠三十吧？」

「老夫人，把我說成多大歲數，實在也不由我。」

「你也知道不由你呀？我還以為你至今沒醒呢，以為自家是誰似的！你就是不夠四十吧，也不年輕了，還想賴著不走，不是尋倒霉呀？跟了老太爺多年，就沒看出老太爺也是喜新厭舊，也是愛見年輕的，新鮮的？」

杜筠青一開頭就給了杜牧一個下馬威，倒不是想吐出嘔在心中的惡氣。她早知道老東西是個什麼東西了，所以也早不生那種閒氣。她是見杜牧還那麼惦記著老東西的寵愛，就故意格外難為她，不叫她和自己親近。在她這裡有受不盡的氣，杜牧一定更惦記著老東西。這樣，杜筠青就能利用她了。

利用她做甚？給老東西傳話。

她對老太爺不恭的話，由杜牧傳給老東西，那才算沒白說呢。特別是她和三喜偷情的事，老東西知道不了，那就算白白害了三喜。她得慢慢把這事說給杜牧，說得叫她相信。她相信了，就一準會傳給老東西的。

冬天過去了，杜筠青一直有意難為杜牧，給她種種氣受。同時，又不斷對她說道：自己也是喜歡年輕英俊的男僕，對英俊，機靈，會體貼人的三喜，是如何懷念不已。奇怪的是，她說的這些話，杜牧似乎並不在意！

難道杜牧也和別人一樣，不相信她敢做那樣的事？

怎麼才能叫她相信？

你要說得再詳細，她會以為你說瘋話吧？

進了臘月後，杜筠青曾經帶著杜牧，坐車幾十里，到三喜家裡去了一趟。明著就說，是因為喜歡三喜，想念三喜，所以備了一份厚禮，來看看三喜有音訊沒有。

杜筠青沒有想到，三喜的父母、媳婦都不知道他失蹤，卻說他是給東家改派到外埠碼頭學生意去了。

有音訊來嗎？

家信倒是還沒有捎回一道來，可外出學生意，誰不是先專心伺候掌櫃，一兩年後才捎信回來，報平安？

這個三喜，難道真是給改派外地，並不是為她赴死去了？

回來，杜筠青問了管家老夏。老夏說，也只能那樣對三喜家中交待，不然，好好一個人，在東家就給丟了，人家能信？再說，傳到外頭，於康家也不好，連個車倌都管教不了，說跑就跑了？

謊說改派外埠，過三五年也不見回來，到時候又怎麼交待？

緩三五年就好說了，三五年中總會有個下落，就是仍無下落，也好措辭的。咱祁太平一帶，外出學生意下落不明的，常有。

聽老夏這樣說，杜筠青也無意多問了。謊話也能編得如此練達，真是左右逢源，輕易就能說圓滿。老夏既然這樣擅長說謊，那對她說的這一切，會不會也是說謊？說不定，三喜真給打發到什麼邊遠苦焦的地方去了？

他們若攆走三喜，那一定是發現了什麼。可老東西要是知道了那件事，還會裝得這樣沉穩？還會如此從輕發落捅破了天的三喜？

杜筠青就向杜牧打聽，老太爺從江南回來後，說起過三喜跑了的事沒有。杜牧說，沒怎麼聽老太爺提過。一個小車倌，跑就跑了吧，也值得老太爺操心？這個杜牧，又以為她是誰呢！

三喜是跑了，死了，還是給打發走了？老東西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一切都是真假難辨，深淺莫測。她捨棄了自家的一切，就是想氣一氣老東西，居然也這樣難。說是近在咫尺，就是氣不著他，中間隔著太多的遮攔。

所以，在今年年下，杜筠青的心情是格外不好。她再也不想陪了老東西，到外面給他裝潢門面了。

六

年下的時候，太谷公理會的萊豪德夫人，專門來康家拜見過杜筠青。這也算是慣例了吧，每年年下，這位美國女傳教士都要依本地習俗，來給康家的杜夫人拜年。杜夫人雖然一直不願入公理會，皈依基督，但她們還是不肯疏遠杜夫人。她們知道康家在太谷的地位。

今年來康家拜年，叫萊豪德夫人感到意外的是，杜夫人居然有了想入公理會的意思。萊豪德夫人當然是喜出望外了，連說夫人能皈依基督，那真是太谷公理會的榮幸，一定會有更多的大家貴婦，效仿杜夫人，加入公理會的。特別是在今年這樣的時候，夫人能入教，那真是偉大的主在幫助我們。

杜筠青就問：「入你們基督教，有什麼戒規嗎？」

萊豪德夫人忙說：「什麼戒規也沒有，只是去愛所有的人，就成了。」

愛所有的人？

杜筠青聽了，心裡冷笑了一下。她早就聽父親說過基督教的這種教義，也多次聽萊豪德夫人宣講過，只是現在聽了，覺得分外刺耳。她忽然想入西洋基督教，實在不是想行善贖罪，只不過是想氣一氣老東西。

老東西從江南回來，好像說過：外頭的拳民正在起事，專和洋教過不去。入了洋教的中國人，被喚做二毛子，也受拳民追殺。入了洋教，就成了二毛子，這使杜筠青大感興趣：她要入了公理會，那老東西就有了一個二毛子夫人！傳出去，那才叫人高興。

杜筠青就是出於這種動機，才提出想入公理會。

萊豪德夫人哪裡能看出杜筠青的這種動機，她還滿以為自己堅持不懈，傳佈了十幾年主的福音，終於把這位康老夫人給打動了。所以，她當下連連問了幾次：真是想皈依基督？

問得杜筠青以為看出了自己的什麼破綻，就露出不高興，反問萊豪德夫人：「怎麼，嫌我心不誠？」

萊豪德夫人忙說：「不是，不是。老夫人通英法語言，在太谷，你本來就是離基督最近的人！實在說，我們早把老夫人看成自己人了。」

「我哪能跟你們一樣？入了你們的洋教，頂多是個二毛子，對吧？」

「老夫人，那是拳匪罵街呢，絕不能這樣說！皈依基督後，無論我們西洋人，還是你們中國人，在上帝面前都一樣平等，四海之內皆兄弟！」

「入你們公理會，還得舉行洗禮吧？」

「入公理會，那是神聖的事，當然要有隆重的儀式。」

「怎麼隆重？能把太谷的上流人物，大戶人家，都請來？」

「康老夫人皈依基督，請他們來，他們一定會出席。現在，我們在城裡已有寬敞的福音堂，典禮場面一定會很壯觀。」

「那就好，洗禮越隆重越好！不隆重，我可不接受你們的洗禮。」

萊豪德夫人一口答應下來。像杜筠青這樣的貴夫人，為她舉行入教洗禮，那當然是越隆重越好了。公理會來太谷傳教十六七年，真還沒有得到這樣一位豪門貴婦做信徒。太谷民風敬商，像杜筠青這樣的商家貴婦皈依基督，效仿的婦人一定不會少。

一向臉面冷清的萊豪德夫人，今天也有了燦爛的喜色。

送走歡天喜地的萊豪德夫人，杜筠青心裡也很快意。她怎麼沒有早想到入洋教呢？初入康家時，萊豪德夫人就不斷勸她信洋教，可那時老東西不許。後來呢，她自己對洋教也沒有一點興趣了。對父親的失望，尤其使她對洋人洋教膩歪透了。將她丟進康家，父親倒帶了那個寫有五厘財股的折子，重返京城，東山再起去了。出使西洋多年，還不是一樣！不過，為了氣老東西，入洋教真還是一步可走的棋。你不是不許入嗎？我偏要入，偏要給你頂一個二毛子的名聲。

為了能氣得著老東西，就得叫他知道！這事可是能張嘴就說的。

杜筠青心裡一時充滿快意，就決定立馬去對老東西說。面兒上是向他請示，實在是為氣他。他要不答應，就回答說：她已經答應了人家，人家磨了十幾年了，不答應，也太無情。

但想了想，還是先叫杜牧去稟報一聲，看老東西怎麼說。要把杜牧罵出來，她自己再親自出馬。這樣，她就有更多的話可說了。

可惜，她在客房院見萊豪德夫人時，沒把杜牧帶去。她只得向杜牧細加交待：自己從小怎麼嚮往西洋法蘭西，跟著父親又怎麼學法國語、英國語，又怎麼原本是要跟了父親出洋的；到了康家，太谷的這些美國教士又如何磨了十幾年，勸她信洋教；磨了十幾年，還不答應人家，只怕也要遭報應。她雖不是洋人，但已會說西洋話，洋神洋鬼報應她，那也能尋著門戶了；要報應，那也不只是報應她一人，只怕也要給康家招禍。

這個杜牧，似乎還聽得有些不耐煩，老嘟囔：「知道，我早知道。」

杜筠青立刻拉下臉，怒罵道：「知道，知道，你知道你是誰？不要臉的賤貨，你知道你是主，還是奴？在我這裡，誰伺候誰，你得先給我分清！我說話，你就靠邊聽著！我吩咐你的事，還沒有說幾句呢，就知道，知道，誰慣下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今天我給你說清了：

「以後再這樣不懂規矩，趁早給我走人，愛去哪，你去哪，反正不用你伺候我！」

叫杜筠青這樣一罵，杜牧什麼也不敢說了，呆呆聽完，就趕緊去見老太爺。

罵了一頓杜牧，杜筠青心裡更覺很快意。杜牧這樣挨了一頓罵，到了老東西那裡，還不訴苦？交待她稟報的事，也不會給你添好話。這正是杜筠青所希望的：杜牧這樣一鬧，老東西一準不高興；他一不高興，當然更反對你信洋教了。見老太爺是這種態度，杜牧一準會帶了幾分得意回來。你得意，那更好，正好再臭罵你一頓。

罵完杜牧，再親自出馬去見老東西？

或者，乾脆不再見他！知道他反對就成了。她不動聲色，照樣等待舉行洗禮的那一天。等進城參加完洋教洗禮，回來再去見老東西。木已成舟了，那才叫真氣著老東西了。

杜筠青越想越覺著快意。

只是，杜牧去見老太爺，轉眼間就回來了。看那一臉委屈依舊，好像是沒有見著。

「沒有見著老太爺？」

「見著了。」

「見著了？」

「真是見著了。」

「見著了，你怎麼還哭喪著臉！老太爺不會罵你吧？」

「老太爺統共就說了一句話：老夫人想入，就入。別的，什麼也沒說。」

「他同意入洋教？」

「可不，他說，老夫人想入，就入。」

這太出杜筠青的意料了！老東西居然同意她去信洋教！既同意，那也就根本氣不著他了，還入那洋教做甚！

「老太爺答應得就這麼痛快？杜牧，你倒真會傳話。你是怎麼稟報老太爺的？」

「老太爺就沒讓我說幾句。我一去，老太爺就問：有什麼事？我就照老夫人交待的說。沒說幾句呢，就給老太爺打斷：怎麼學會囉嗦了，有甚事，就不會乾脆些說？我只好直說：是老夫人想入美國洋教。老太爺緊跟著就說：她想入，就入。就這事？我說，就這事。老太爺一擺手，把我攆出來了。」

「杜牧，你怎麼不照我交待的說？」

「我跟老太爺說了：不是我囉嗦，是老夫人交待我這樣說的。可老太爺仍不叫我多說。」

「老太爺他正在忙什麼？」

「我哪能知道，就只見那個女廚子在跟前，也沒見別人。」

老東西迷那個江南女人，也不至於迷成這樣吧？連他們康家的名聲也不管不顧了？或者，他正想叫你走入這樣的危途？

杜筠青真想再大罵杜牧一通，藉以發洩心中的怒氣，但她還是作罷了。

過了幾天，萊豪德夫人又興沖沖跑來，想向杜筠青說說公理會是多麼歡迎她皈依基督，還想先給她布一次道，為洗禮做些準備。可一見面，杜筠青不耐煩了，說：

「我不入你們公理會了！」

萊豪德夫人一聽，以為杜筠青是在開玩笑，就說：「康老夫人在說笑吧？可既想皈依偉大的主，這樣的說笑就不相宜了——」

「我真是不想入你們的公理會了。」

萊豪德夫人這才一驚：「這是為什麼？康老太爺還是不同意？」

「與他無關，是我不想入了。」

萊豪德夫人還想開始勸說，杜筠青居然發了怒。

萊豪德夫人還從未見過杜筠青發怒，不由得說了聲：「仁慈的主，寬恕她吧。」就匆匆告辭出來。

第十二章 京津陷落

一

今次四年合賬，業績出人意料地好。京號戴膺老幫已得到太谷老號的嘉許：可以提前歇假，回家過年，東家要特別招待。受此嘉許的，還有漢號的陳亦卿老幫。在天成元中，戴膺和陳亦卿的地位本來就舉足輕重，這次身股又加到九厘，僅次於孫大掌櫃，所以康笏南就想將這兩位大將召回來，隆重嘉獎一番。

戴膺當然很想回去過年，接受東家的嘉獎。他離家也快三年了，要到夏天才能下班回晉歇假。老號准許提前下班，那當然叫他高興。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太谷過年了。但年前聽到朝中的許多消息，令人對時局憂慮不堪，他哪敢輕易離京？

所以，他回覆總號，只說京津兩號的生意，開局關係重大，年前年後實在不便離開，只能遙謝東家和老號的厚愛了。後來知道，漢號的陳老幫也沒有提前回去。漢口局勢雖不像北邊這樣吃緊，陳亦卿也想為新一屆賬期，張羅一個好的開局。相比之下，戴膺所企盼的，只能是一個平安的開局而已。

在許多令人生憂的消息中，山東的義和拳已成燎原之勢，最叫人不安。

魯省巡撫毓賢，幾年來對拳民軟硬兼施，又剿又撫，結果還是局面大壞。義和團非但沒有遏制住，反倒野火般壯大，連許多州縣也落到拳團手中了。各地洋人教堂被燒無數，教士信徒死傷多多。列強各國對這位毓賢大人憤恨之極，美國公使康格已經再次出面，要求朝廷將他罷免。到去冬十一月，朝廷還真將毓賢免了，調了袁世凱出任魯撫。

聽說朝廷派袁世凱去山東，原是指望他收攏義和拳，將其安撫為效忠朝廷的鄉間團練，以遏制洋人勢力。可這位袁項城，帶了七千武衛右軍入魯後，竟毅然改變宗旨，取了護洋人，剿拳民的立場。初到任，就有「必將義和團匪類盡行剿絕」之言。不日，即發出佈告，禁止義和拳，凡違禁作亂者，殺無赦。

戴膺和西幫的一班京號老幫，起初對義和拳還有幾分好感的。義和拳在山東起事，仇教殺洋，專和洋教洋人過不去，那也是因為朝廷太一味縱容洋人了。聽說西洋的天主教、基督教，幾乎遍及魯省城鄉。鄉間的土民，哪有幾個能曉得天主和基督是什麼神仙，洋教教義又有什麼高妙？一窩風跟了入洋教，還不是看著人家的教堂教士，官家不敢惹嗎？所以入了洋教的教民，就覺有了不得了的靠山，橫行鄉里，欺男霸女，奪人田產，什麼壞事都敢做。一般鄉民，本來過日子就艱難，忽然又多了這樣一種禍害，官府也不給做主，那民怨日積月累，能不出事？一般鄉民氣急了，誰管你列強不列強？朝廷不能反，西洋鬼子還不能反？

鄉民受洋人洋教欺負，揭竿嘯聚，出口惡氣，實在也沒有什麼不可。誰叫朝廷不能給子民做主呢！就說那些西洋銀行吧，步步緊逼，欺負西幫，朝廷哪裡管過？

只是，拳民敬奉的那一套左道邪術，實在愚之又愚。他們揚言天神附體，刀槍不能入。可信奉的天神，大都採自稗官小說中的人物，穿鑿附會，荒誕不經得很。戴膺多次請教過武界鏢局的高人，凡深諳武功的人，對義和拳都不屑得很。但也正因為如此，才叫人覺得十分可怕：愚民而自視為神兵，必是無法無天，什麼都不顧忌！

教民依仗洋教，橫行鄉里，逼出一個義和拳；拳民更倚仗了神功，無法無天。一邊是橫行鄉里，一邊是無法無天，兩相作對，還不天下大亂啊？

可歎朝廷官府，對義和拳也是一樣無能，令其壯大，成了燎原野火。現在袁世凱忽然如此大肆鎮壓，真能頂事嗎？當年的太平天國，就是越剿越大，以至丟失了半壁江山。

西幫以天下為生意場，最怕亂起天下了。看今日義和團情形，還沒有洪、楊那樣的領袖人物。但這次生亂，將西洋列強拖了進來，實在也是大麻煩。朝廷既惹不起西洋列強，又管不住義和拳民，這才是真正叫戴膺他們憂慮不堪的！

聽說朝中一班王公大臣，尤其軍機處的幾位重臣，很主張借用義和拳民的神功，壓一壓洋人跋扈的氣焰。這不是糊塗嗎？朝廷傾舉國之力，尚且屢屢敗在西洋列強手下，賠款割地不迭，靠鄉間愚民的那點邪術，哪能頂事？袁項城他是不糊塗，手握重兵也不去惹洋人，倒是對拳民的神功不放在眼裡，剿殺無情。

袁世凱能不能滅了義和拳這股燎原野火，一半在他的本事，一半還在朝廷的態度。朝廷當然怕義和拳壯大作亂，但又想引這股野火，去燒一燒洋人的屁股。自慈禧太后滅了戊戌新政，重又當朝後，西洋各國就很不給她面子，所以太后對洋人正有氣呢。義和拳驅教滅洋，太后心裡本來就高興。她能贊同袁世凱一味這樣護洋人、滅拳民？

去年臘月，太后立端郡王載漪之子溥雋為皇子，俗稱大阿哥。列強各國公使都拒絕入宮慶賀，以抗議太后圖謀逼迫當今皇上退位。這一來，太后對洋人更是氣恨之極了。得勢的端王載漪，還有巴結他的一班王公大臣，更乘機大讚義和拳，說那既是義民，又確有神功。太后對義和拳也就越發曖昧，給袁世凱發去的上諭，仍是叫他按「自衛身家」的團練，對待拳民，不要誤聽謠言，當做會匪，株連濫殺。

袁項城會不會聽朝廷上諭，誰也不知道。但就在庚子年大正月，京師就盛傳：在袁項城的無情剿殺下，山東的義和團已紛紛進入直隸境內，設壇授拳。直隸的大名、河間及深州、冀州，本來早有義和拳勢力，現在山東拳勢大舉匯入，這股燎原野火竟在京畿側畔，沖天燒起來了。當年洪楊的太平軍，就是從廣西給剿殺出來，一路移師，一路壯大，一直攻佔了江寧，定都立國。義和團看來比太平軍要簡捷，逃出山東，就直逼京畿了。

山東直隸兩省的義和團匯成一股後，更公開打出了「扶清滅洋」的旗號，討好朝廷，避免被剿殺。這一來，局面就越發難加卜測。

到二月，已盛傳京南保定至新城一帶，義和團勢力日盛一日，各州縣村鎮，拳壇林立，指不勝屈。東面的靜海、天津，也一樣拳眾蜂起。在獨流鎮，還出了個「天下第一團」，聚眾數千。

不出幾天，戴膺又聽手下一位伙友說：在東單牌樓西表褙胡同的于謙祠堂，義和團已設了京中第一個壇口。那伙友是去東單跑生意，聽說了此事，就專門彎進西表褙胡同。一看，真還不是謠言！祠堂裡滿是紅布卦符旗旌，進出人眾也都在腰間繫了紅巾。他只遠遠站著，望了片刻，就有一繫紅巾者過來，塞給他一張揭帖。揭帖，就是現在所說的傳單吧。

義和團這股野火，已經燒進京師了？

戴膺接過伙友帶回的義和團揭帖，看時，是編得很蹩足的詩句：

庚子三春，日照重陰，

君非桀紂，奈有匪人。

最恨和約一誤，致皆黨鬼殃民。

上行下效兮奸究道生。

中原忍絕兮羽翼洋人。

趨炎附勢兮四畜同群。

逢天壇怒兮假手良民。

紅燈暗照兮民不迷經。

義和明教兮不約同心。

金鼠漂洋孽，時逢本命年，

待到重陽日，剪草自除根。

——劉伯溫伏碑記

這揭帖上傳達的是什麼意旨，雖也不大明了，但這揭帖是拳會所印發，卻沒什麼疑問。看來，義和團真是進了京師了！現在雖只是聽說于謙祠堂有這第一壇口，可拳會蔓延神速，說不定十天半月，京中也會香壇林立的。

義和拳進京，會不會生出大亂？朝廷容忍拳勢入京，西洋列強會坐視不管嗎？京中既有洋教禮堂，更有各國公使館，拳民要往這些地界發功降神，京中不就大亂了？

戴膺越想越覺不安，就帶了這份揭帖，趕往崇文門外草廠十條胡同，拜見日昇昌的京號老幫梁懷文。在這種時候，戴膺最想見的，還是蔚豐厚的京號老幫李宏齡。李宏齡見識過人，又常有奇謀，尤其是臨危不亂，越是危機時候，越有良策應對。可惜，李老幫下班歸晉歇假，不在京中，所以才來見日昇昌的梁老幫。

梁懷文接過那份揭帖，草草看了一過，說：「京中有了義和團的壇口，我們也聽說了。」

「那占奎兄你看不當緊嗎？」戴膺見梁懷文神情平常，並不很把這份揭帖當一回事，便這樣問。

「那靜之兄你看呢？」

「我看還是不能大意。義和團蔓延神速，我們稍一愣怔，說不定它已水漫金山了。」

「靜之兄，你把這幫拳民看得也太厲害了。京師是什麼地界？你當是下頭的州縣呢，發點潑，就能興風作浪？」

「這幫拳民，也不能小看。雖說都是一幫烏合的鄉間愚民，一不通文墨，二沒有武功，可一經邪術點化，一個個都以為天神附體了，那還不由著他們興風作浪？什麼京師，什麼朝廷，他當天神當到興頭上，才不管你呢！」

「哈哈哈，靜之兄，你是不是也入了義和團了？」

「占奎兄，我可是說正經的。」

「我看你還是過慮了。這幫義和團，雖說鬧得風浪不能算小，可它一不反朝廷，二也不專欺負咱西幫，只是跟洋人過不去。我看朝廷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我們又何必太認真？」

「說吧也是，義和團作亂，也是亂朝廷的江山，我們認真又能怎樣！只是天下亂起，我們還做什麼生意？這兩年，我們天成元在山東的幾間字號，雖說沒有撤莊，生意也清淡得很。」

「山東生意清淡，你們天成元合賬還合出那麼一座金山來，要是不清淡，再合出一座金山？」

「日昇昌今年合賬，也差不了。你們做慣老大了，我們掙的這點錢也值得放在眼裡？當前時局迷亂，做老大的更該多替同業操心才是。占奎兄，你看用不用叫同仁到匯業公所聚聚，公議一下，義和拳進京是吉是凶？」

「叫我看，現在還無須這樣驚動大家，靜觀一陣再說吧。我還是那句話，京師是什麼地界？朝廷能由著這班愚民，在太后眼皮底下興風作浪？軍機大臣，兵部刑部，九門提督，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御史，有多少衙門在替朝廷操心呢！我們盡可一心做生意。以西幫的眼光看，京中要對付義和團這個亂局，必向各省加徵、急徵京餉，我們倒可以多攬一點匯兌的生意。再說，朝廷忙著打點洋人，管束拳會，對西幫禁匯的事，也不再提了。我們不是正好可放手做生意了？」

「但願如此吧。山東情形，占奎兄也聽說了吧？義和團不光是燒教堂，殺洋人，還砍電桿，割電線，扒鐵道。弄得大碼頭電報不通，小地方信差不敢去，我們的匯票都送不過去。走票都走不通了，我們還能做什麼生意？許多急需匯兌的款項，只好叫鏢局押送。義和團折騰得厲害的地方，鏢局也不大敢去，只好出厚資，暗請官兵押運。各地局面都成了這樣，我們票號可就給晾起來了！」

「山東局面大壞，那是因為毓賢偏向義和拳。袁項城一去，拳會的氣焰不就給煞下去了？」

「可義和拳倒給攆到了直隸、天津，眼看又進了京師！聽說京南從新城到保定、正定一路，信差走信已不大暢通。信局的郵差，常有被當做通洋的『二毛子』，抓了殺了。這一路是京師通漢口的咽喉，咽喉不通，還了得嗎？」

「聽說朝廷已叫直隸總督裕祿，管束拳民。」

「裕祿也是對義和拳有偏向的一位大員。不然，山東的拳勢會移師直隸？」

「裕祿對義和拳，並不像毓賢那樣縱容的。再說，直隸不同於山東，畢竟是京師畿輔，他也不能太放任的。」

說了半天，梁懷文仍是叫他沉住氣，靜觀一些時候再說。戴膺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自家再著急，其實也沒有什麼用，最多也不過是未雨綢繆。局面不好，就收縮生意吧。這種時局，就是想大攬大做，也難實行。

庚子新年，本指望有個好的開局，沒有想到時局會如此不濟。也許真是自己過慮了？朝廷畢竟還是可以指望的，京師局面再壞吧，還會壞到哪？不過就是這樣了。對西幫來說，北方生意不好做，還有江南，還有口外關外。但在心裡，戴膺依然不敢太大意。駐京許多年了，還沒有這點見識：朝廷也有指望不上的時候！

見過日昇昌的梁懷文老幫後，戴膺還是給總號的孫大掌櫃，寫了很長的一封信報，將直隸、天津、京師一帶義和團的動向，作了稟報。自己對時局的許多憂慮，也婉轉說了。對朝廷的憂慮，當然不能在信中直說。這些情形，他也向漢口的陳亦卿以及其他幾處大碼頭的老幫，作了通報。

孫大掌櫃的覆信，依然是不疼不癢，多是相機張羅一類的話。對義和拳，大掌櫃倒明確說了：彼係鄉民愚行，成不了氣候。因為去年夏天在河南，他和康老東台已經親自領教過了。大掌櫃的覆信，分明洋溢著一種喜氣：太谷老號，大概還沉浸在合賬後的喜慶中吧。

漢號陳亦卿的覆信，竟也說不必大慮。湖廣的張之洞，兩江的劉坤一，兩廣的李鴻章，閩浙的許應暌，還有督辦蘆漢鐵路大臣盛宣懷，都與山東的袁世凱取一樣立場：對義和拳不能姑息留情！以當今國勢，也萬不能由這些愚民驅洋滅教，開罪多國列強。他們已紛紛上奏朝廷，請上頭及早作斷，不要再釀成洪楊那樣的大禍。這些洋務派大員，在當今的疆臣大吏中舉足輕重，朝廷不會不理他們吧？義和拳進京，正可促使朝廷毅然作斷。吾兄盡可專心生意的。

陳亦卿所報的情況，倒也能給人提氣。只是朝中圍在太后四周的，儘是偏向義和拳的端郡王那一夥。太后會聽誰的，真還難說呢。

不過，讀了陳亦卿的信報，戴膺也開始懷疑自己：誰都能想得開，就自家想不開？

二

但三月過去，進入四月了，朝廷雖也不斷發出上諭，叫嚴加查禁京中義和拳會，拳會還是在京師飛速蔓延開了。壇口越來越多，拳民與日俱增，特別是周圍州縣的拳民，也開始流入京城。在這個庚子三春，義和拳真是野火乘春風，漫天燒來。

一國之都，天子腳下，居然擋不住這股野火？

朝廷是不想擋，還是無力擋，依然叫人看不明白。

天成元京號駐地在前門外打磨廠。在打磨廠街中，聚有京城多家有名的鐵匠鋪。三四月以來，戴膺是親眼看著這些鐵匠鋪，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入了義和團的拳民，紛紛來定製大刀。鐵匠鋪日夜爐火不熄，打鐵錘煉之聲，入夜更清晰可聞。大刀的售價比往常貴了數倍，依然還是求購不得。

看著刀械這樣源源流散到拳民手中，戴膺是憂慮更甚了。這樣多的愚民持了大刀，就真是「扶清滅洋」，不反朝廷，只滅洋人，那也是要惹大禍的。京中也有西洋教士，但洋人聚集最多的地界，還是各國公使館。殺進公使館，去滅洋人？那豈不是要與西洋列強開戰了？朝廷要依然這樣曖昧，那班愚民，他們才不會顧忌什麼。說不定哪天興頭來了，說殺就殺進公使館了。

聽說各國公使，已不斷向總理衙門提出交涉，要求朝廷彈壓京中義和團。

就靠這班愚民，也敢跟西洋列強開戰？結果不用猜，一準也是割地賠款！甲午賠款還不知幾時能還清呢，再賠，拿什麼賠？

更叫人害怕的，是國勢積弱如此，真要和洋人打起來，天下真還不知亂成什麼樣子呢！西幫生意，已日見艱難，再遇一個亂世，真要潦倒了。

只想一想，也叫人寢食不安的。

進入四月以後，日昇昌沉著樂觀的梁懷文也坐不住了。他終於出面，召集西幫各京號老幫，聚會於蘆草園匯業公所，公議京中義和拳亂事。到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敢太樂觀了，但也議不出什麼良策，無非是收縮生意，各號間多加照應，並及時將京中危局報告老號。

只是，收縮也不容易。

京中局面眼看一天比一天亂，商界，民間，尤其是官場的權貴，更紛紛來票號存銀換票，其勢簡直銳不可擋。紛紛來存銀的用意，顯然是怕亂中有失，存了銀錢，握一紙票據，畢竟好匿藏。當此亂局，票號收存如此多的銀錢，就能安全了？但京中商、民、官，在這個時候簡直一同鐵了心，無比信賴西幫票號，彷彿他們也有神功似的，可以轉手之間，將收存的銀錢調到平安的江南。他們只知道西幫有本事將巨銀調往千里之外，那是比匿藏在秘密的暗處，或由武衛把守，還要保險。

你們只把賬本守妥，不就得了？

票號的異地匯兌，北存南放，哪是這麼簡單！可是，在此危亂之際，京中官、商、民如此信賴西幫票家，你也實在不能拉下冷臉，把人家推出字號吧？西幫百餘年的信譽，總不能毀於此時。既沒有撤莊歇業，人家找上門來的生意，總是再三推拒，也說不過去。尤其京師官場的權貴們，更是得罪不起。

大家公議了半天，覺得還是以西幫百年信譽為重，不能收縮太狠了。當此非常時候，一旦自毀了名譽，就如覆水難收，再不用想修復。

公議中，祁幫大德通的周章甫老幫提出，是否可仿照當年太平天國起事時，西幫票行報官歇業，從京師撤莊，回山西暫避一時？

從京師撤莊，不是小舉動。要撤，那得由祁、太、平的老號議定。京師亂局，大家也不斷向老號報告了，東家大掌櫃都沒有撤莊的意思。再說，咸豐年間，為了躲避洪楊之亂，西幫票號紛紛從京師撤莊，攜走巨資，弄得京中市面蕭條，朝廷很不高興。目前的義和團，能不能成了太平天國那種氣候，還難說呢。所以，對撤莊之舉，也沒有多議，就一帶而過了。

後來回想，這可是京師匯業同仁所犯的最大錯誤了！如果在庚子年四月間，西幫票號能未雨綢繆，斷然從京津撤莊，那會是怎樣一著良策：早一步，就躲過塌天之禍了。當時分明已是風雨將來，可還是對朝廷有所指望，局面再壞，也沒有預料到京師的天，國朝的天，真還能塌下來！

西幫再自負，也斷然不敢公議國朝的天，是不是會塌下來。

那次集議之後，京號各家倒是紛紛求助於京師鏢局，雇武師來字號下夜。聽說有幾家，還從山西召來武師。後來才知道，這些武師功夫再好，也擋不住洪水般的拳民。

四月中旬，聽說正定、保定一帶也發生了燒教堂，殺洋人的教案。後來又聽說，從涿州到琉璃河，拳民已在扒蘆漢鐵路，割沿途電線，焚燒鐵路的車輛廠、橋廠、料廠，鐵路聘來的洋工住所，也不會放過。駐京各國公使館，更向總理衙門提出嚴厲交涉，要求盡快彈壓義和團、大刀會，否則，要出兵來保護公使及僑民。

京中局面，真是眼看著一天不如一天，可朝廷似乎依然穩坐不驚。查禁拳會的佈告，不斷貼出，可查禁的官兵卻不見出來。倒是義和拳的揭帖，也在滿大街散發。京中義和拳壇口，傳說已有一千多處，拳民已有十萬之眾！鐵匠鋪的刀械生意，那可是千真萬確地更見火爆。戴膺拜見了戶部幾位相熟的郎中、主事，他們說朝廷還是不斷有上諭，命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御史，嚴厲查辦義和拳會。可哪裡能看見官兵的動靜？

字號櫃檯上，來存銀子的客戶，也依然很多。收銀很旺，往出放銀卻越來越難。京城四面幾乎給義和團圍死了，連官兵解押的京餉，都只能勉強通過。戴膺極力張羅，四處拉攏，將利息降了再降，千方百計把收存的銀子借貸出去。其中第一大戶，就是戶部。京餉不能按時解到，戶部也正支絀。不過，各家都爭著借錢給戶部，天成元也無法獨攬。所以，除了戶部這個大頭，其他衙門，以及錢莊、賬莊、爐房，也盡力兜攬。加上江南各號的勉力配合，攬到一些兌匯京餉的生意，又拉攏官家的信使，夾帶了匯票，設法捎來。這樣才抵消了一些存銀壓力，生意還算能維持。

四月二十二，櫃上來了一位宮中的小太監。他是替管他的大宮監來存私蓄的。戴膺聽說，趕緊把這位小公公請進後頭的賬房，上茶招待。這位小太監是常來的，所以戴膺與他早已熟悉了，他的小名二福子，櫃上也都知道。說了一些閒話，就問起宮中知道不知道外間的義和拳。

二福子就說：「怎麼不知道？宮中和外間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戴膺還不明白一模一樣是說什麼。

「可不是一模一樣！宮中也練義和拳，也儘是頭包紅巾，腰繫紅帶的，進進出出。」

戴膺聽了，真有些瞠目結舌：老天爺，皇上宮中也練義和拳？

「宮中也都練義和拳？這是老佛爺的聖旨嗎？」

「倒也不是老佛爺的聖旨，所以，也有不練的。可老佛爺信得過的那些親王、貝勒，都迷上了義和拳，別人還能不跟著練？義和拳呢，也不大講究尊卑貴賤，像我們這些宮監、護衛、宮女，也都准許跟著練。滿眼看去，可不宮中也跟外間似的，紅紅一片！」

「喜歡義和拳的，有端郡王大人吧？」

「豈止端王呢！慶親王，怡親王，貝勒載濂，載瀅，輔國公載瀾，都迷義和拳迷得邪乎呢！你們是見不著，載瀅、載濂、載瀾這些主子，多大人物，近來裝束也照著義和拳的來，短衣窄袖，腰間繫了紅巾。精氣神也跟平時不一樣了，彷彿底氣足了，人也凶了。我還親眼見過一回，載瀾大人呼來天神附體，兩眼發直，一臉凶煞，一邊呼叫，一邊蹦跳，就像瘋了醉了似的，真嚇人呢。」

「小公公，真有這事呀？」

「我能哄您戴掌櫃？可戴掌櫃千萬不敢對外間說。」

「小公公您還信不過我們？」

「信不過你們，我能說這些？」

「老佛爺、當今聖上，就由著他們這樣在宮中練功？我們是外間草民，總覺在朝廷的宮禁之地，竟也如此做派，不傷聖朝大制嗎？皇上貴為天子，老佛爺，當今皇上，本就是神命龍體，本就是天神下凡，還能再這樣亂請神？」

「聽說老佛爺也說過他們，他們還有理呢。有一回，載瀅居然跟老佛爺抬起槓來，聽說險些兒把御案給掀翻了！」

「這麼厲害？」

「他們有他們的理呀！」

「有什麼理？」

「說練義和拳的都是義民，又忠勇，又守規矩，法術神功又了不得。天神附體後，刀刃不能入，槍炮不能傷，那都是千真萬確的。為麼就呼拉一片，出了這麼多神功無比的義民？那是上蒼見洋人忒放肆了，派來保咱大清的。京外人心，都一夥兒向著拳民，滿漢各軍也都與拳會打通一氣了。要不，宮裡會有那麼多人跟隨了練義和拳？」

「小公公，您也常從宮禁出來，見著過外間練義和拳的吧？」

「碰著過。尤其近來，一不小心，就碰著了。」

「那您看外間這些拳民，真像宮中傳說的那樣好？」

「我哪能看出來？只是那股橫勁兒，凶樣兒，倒差不多。他們好不好，我說了也沒用。今兒是到了你們字號，見了您戴掌櫃了，悄悄多說了幾句。在宮裡，誰敢多嘴？就這，前些時還嚷嚷，說宮裡也有二毛子，要一個一個拉出來查驗。嚇得有頭臉的宮監、宮女，都跑到老佛爺跟前，哭哭啼啼告狀。」

「宮裡也抓二毛子？那怎麼個查驗法？」

「聽說是唸幾句咒語，再朝你腦門上狠拍一巴掌，要是二毛子，腦門立時就有十字紋顯現出來。說是如何如何靈驗，邪乎著呢，誰心裡能不發毛？」

「這麼在宮裡查驗二毛子，老佛爺就允許？」

「老佛爺說了，神佛也不冤枉人，你們就由他們拍去。」

「真拍出幾個二毛子？」

「老佛爺這樣放了話，誰還再真去查驗？嚷嚷抓二毛子的，得了面子，也就糊塗了事。」

「小公公，我還是頭回聽說這麼查驗二毛子。勞駕您也朝我腦門拍一下，驗驗我是不是二毛子？」

「哈哈，戴掌櫃，我哪有那本事！」

「那我來拍您一下？」

「乾拍哪成？聽說還得唸咒語。」

「義和拳的咒語，我也會念幾句：天靈靈，地靈靈，奉請祖師來顯靈。」

「戴掌櫃會唸咒，我也不叫您拍。」

「為什麼？」

「我還嫌疼呢！」

「哈哈哈！」

小太監給戴膺說了這許多宮廷中情形，臨走，戴膺特別提醒：「小公公出來跑這一趟，夠辛苦，敝號孝敬的一點茶錢，就寫在您的折子上了。」

小太監說了句：「戴掌櫃不用客氣。」一邊抬腳就走了。

西幫京號拉攏能出入宮禁的太監，也有周到的手段。像這類跑腿的小太監，也毫不輕視，每次都打點得他們心裡高興。他們收了禮金，也不敢帶回宮中，便給立了折子，存在字號，什麼時候取，哪怕十年二十年，以至老邁出宮後，都認。所以，西幫票號在宮監中也有信譽，許多不該說的，他們也悄悄說。

送走小太監，戴膺心裡才真害怕了。皇宮裡居然也有那麼多人信義和拳！愚之又愚的邪術，當今得寵的王公大臣們居然也深信不移。滿大街剿滅拳會、彈壓拳匪的佈告，看來根本就不用指望。真要如此，京師局面還不知要往何處動盪呢！

當夜，戴膺就將宮中這種情形，寫成隱秘信報，寄回太谷老號。京中局面，已經壞成這樣了，撤莊，還是留守，老號也該早作決斷了吧？

只是，這封緊急信報何時能寄到太谷，也叫人難以估計。以往私信局往山西走信，是出京向南，經涿州、保定、正定，再西行入晉。現在京南一路正是義和拳的天下，所以只好由北路出京，繞到宣化，再南下入晉。可近來北路也漸不平靜，義和拳已蔓延到京北，走信常有阻隔。

寧波幫開的私信局，與西幫票號是老「相與」了，承攬走票走信，歷來所向披靡，很少出差錯的。近來也大嘆苦經，說出入京師簡直就是出生入死，信差被當成二毛子遇害的事，已經出了好幾起。信局的生意，也快不能做了，誰願意去送死？

票號經營異地金融匯兌，全靠信局走票。信局一停業，票號也只好關門了。

三

進入五月，京號收到津號的信報，也稀少了。京津間近在咫尺，郵路居然也受阻，這更不是好兆。

傳說各國列強的軍艦，已經麇集於天津大沽口，要派兵上岸，由津入京，保護各國公使館。

義和拳民就扒毀了蘆津鐵路，阻擋洋人進京。京津間已成戰場，郵路哪還能順暢得了？

得不到津號信報，戴膺更是憂心如焚。

去年劉國藩惹禍自盡，津號就大傷了元氣。年底大合賬畢，本來應該派一位新老幫到天津，及早扭轉頹勢。但老號的孫大掌櫃卻依然叫京號的戴膺，代為照應；津號那頭，叫副幫楊秀山暫時領莊。

其實，孫大掌櫃已選定了新的津號老幫，那就是在張家口領莊的王作梅。俗稱東口的張家口也是大碼頭，生意不亞於津號。王老幫駐東口已經多年，無論才幹手段，還是年資功勞，也都遠在劉國藩之上。孫大掌櫃此次將王老幫調往津號，顯然有自責懺悔的意思在裡面。但王作梅接到新的任命，卻提出了延期赴津的請求：他再過一年，才到下班的期限，所以想在東口幹滿三年，再離任休假，轉赴津號。他鋪開的攤子，怕別人不好半路收拾。不知王老幫是不是有意難為孫大掌櫃，反正孫大掌櫃居然准許了王作梅的請求。

這在以往可是從未有過先例的，不能說一不二，令行禁止，哪還叫領東的大掌櫃！看來孫北溟在真心自責懺悔。

王作梅這一延期，倒叫他躲過了一場大劫難。

這中間，只是苦了戴膺！京師局面已經夠他招架了，還要多一個天津。進入庚子年，京津都鬧義和拳，天津比京師鬧得還邪乎。

津門是北方第一大通商口岸，洋行洋教比京師就多，紫竹林一帶又早成了洋人買下的夷場，也即後來所說的租界。津門百姓受洋人欺負也就更甚，義和團一說仇教滅洋，響應者自然是風起雲湧了。靜海、獨流、楊柳青，都出了領袖似的大師兄，傳說神功非凡，彷彿真能呼風喚雨。

天津還獨有一種專收婦女的拳會，叫紅燈照。入會婦女統統穿了紅衣紅褲，右手提紅燈，左手持紅折扇，年長的頭梳高髻，年輕的綰成雙丫髻。紅燈照的大師姐被稱做「黃連聖母」，傳說功法也了不得。入了紅燈照的婦女，跟著這位大師姐在靜室習拳，用不了幾天，就能得道術成。一旦術成，持了紅折扇徐徐扇動，自身就能升高登天，在空中自由飛翔。這時右手的紅燈投擲到哪，哪就是一片烈焰火海，其威力宛如現在的轟炸機了。

在津號的信報中，副幫楊秀山不時寫來這類情形。戴膺看過，自然對那些大師兄、大師姐的神功不會相信，但對天津義和拳的囂張氣焰，卻非常憂慮。京師義和拳，朝廷還遏止不住呢，天津誰又能彈壓得了？

果然，近來津號來信，連說天津已成義和團天下，神壇林立，處處鑄刀，拳民成千上萬，滿大街都是，官府也只能一味屈辱避讓。拳會的大師兄在街市行走，遇見官員，不但不迴避，反要一聲令喝，命官老爺坐轎的下轎，騎馬的下馬。官老爺們倒都聽喝，趕緊下來，脫去官帽，站到路邊迴避。局面已至此，燒教堂，殺洋人的事件，也不稀罕了。 只是，局面危急如此，津號的楊秀山也沒有提出撤莊的請求。從寄來的正報、復報看，津號生意做得也不比平常少。戴膺去信一再告誡，當此亂局，千萬得謹慎做事，生意上寧可收縮少做，也不敢冒失。平常偶然冒失了，尚可補救，現在一旦失手，誰知道會引發什麼災禍？在今亂局中，拳民，洋人，官府，我們對誰也得小心，不敢得罪，也不敢太貼近。對黑道上的匪盜，街市間的青皮混混，也得細加防範。世道一亂，正給了他們作惡的良機。

可楊秀山似乎是處亂不驚，說津門局面雖然危機重重，但還能應付。義和拳勢力高漲，洋商洋行只好退縮，尤其西洋銀行幾乎不能跟華商打交道了，正好空出許多盤口，由我們來做。

楊秀山說的，那當然是個不尋常的商機。但這樣的商機，也不是尋常人能駕馭得了。

楊秀山以往給戴膺的印象，也並不是那種有大才，有膽略的人，他也敢走這樣的險招？或許以往在平庸的劉國藩手下，不便露出真相？

戴膺對楊秀山處亂不驚，從容出招，當然不能潑冷水，只是叫他前後長眼，謹慎一些。但心裡對津號是擔憂更甚了。

現在，京津間的信報越來越不能及時送達，電報也是時斷時通，戴膺哪能不著急？

到五月初九，終於收到津號的一封信報。這是進入五月後，戴膺頭一回收到津號的信件。急忙拆開看時，還是寫於四月二十四的信！從信報能看出，津號依然平安，楊秀山也依然從容不迫。可是這封信件居然在京津間走了十四五天，實在也叫人不敢寬心。

戴膺打發手下伙友，給津號發一封問訊的電報，跑了幾天電報局，還是發不出去：有一段電報線，又被義和團給割了。說是派了官兵護線、搶修，誰知什麼時候能修通？

熬到五月十五，依然得不到津號的一點消息。就在這天午後，櫃上閃進一個乞丐似的中年人，站櫃的伙友忙去阻攔，那人已癱坐在地，啞著嗓子無力地說：

「快告戴掌櫃，我是津號來的——」

聽說是津號來的，站櫃的幾個伙友都圍過來，看了看，又不敢相信。義和拳入京以來，街頭乞丐也隨處可見。一夥友便說：「你要是津號來的，那你用太谷話說。」

那人嗓音嘶啞，又疲憊之極，但改用太谷鄉音說話，卻是地道的。

京號幾個伙友聽了，才真驚慌起來，有的趕緊攙扶這位津號來客，有的已跑進去稟告戴老幫。

戴膺一聽，慌忙跑出來，見真是乞丐似的一個人，吃驚不小。

「戴掌櫃，我是津號跑街李子充——」

戴膺是常去天津的，對津號的伙友都熟悉。只是眼前這個乞丐似的人，滿臉髒污，聲音嘶啞，實在辨認不出他是津號的李子充不是。但對方能認出他來，似乎不會有錯吧——時局這樣亂，他不能不小心些。

「你既到了京號，就不用慌了。」他轉而對櫃上的伙友說：「你們快扶他進去，先洗涮洗涮，再叫伙房做點熨貼的茶飯伺候。」

「戴掌櫃，我有緊急情況稟告！」

「我能看出來。還是先進去洗涮洗涮，喘口氣。既已到京，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他極力顯得鎮靜。

來人被攙扶進去了。戴膺心裡當然鎮靜不了：要真是津號派來的人，那天津就不是出了小事！

果然，他回到自己的賬房不久，這位天津來客就急急慌慌地跑來求見：他已經洗涮過，換了衣束，但只是吞嚥了幾口茶水，就跑來了。現在，戴膺能認出來了，此人的確是津號的跑街李子充。

「戴掌櫃，津號遭搶劫了——」

果然出了大事。

四

天成元的津號，是在五月十一凌晨遭到搶劫的。

那幾天津門局面亂是亂透了，但國人開的大商號鋪子，還沒聽說誰家遭了搶劫。遭義和拳打劫焚燒的，主要還是洋人教堂、洋人住宅。洋行、銀行早都關門停業了，貨物、錢款也隨之轉移。津門是大商埠，商家不存，立馬就會成為一座死城。所以，洋商收斂後，國人自家的商貿買賣依然在做。特別是銀錢行業，似乎想停也停不下來。市面混亂，生計艱難，當鋪、錢莊的生意，似乎倒比平素還火熱一些：大多生計斷了，靠典當、借貸也得活呀！而當鋪、錢莊的資金，又一向靠票號支持。所以，那幾天津號的生意也一直在照常做著。

副幫楊秀山見局面太亂，也從鏢局請了一位武師，夜裡來護莊。初十那天夜裡，鏢局武師恰恰沒有來櫃上守夜：他往五爺的宅子護院去了。

五爺失瘋後，什麼都不知道了，就知道不能離津。所以只好給他買了一處宅院，長住天津。原先跟著五爺五娘出來的保鏢田琨，深感五娘的被害是自己失職，就留下來陪伴瘋五爺。那幾天，五爺的宅院忽然有了異常。白天，常有敲門聲，可開了門，又空無一人。尤其到了夜晚，更不斷有異響，提了燈籠四下裡巡查，卻什麼也查不見。

女傭就說是鬧鬼，怕是五娘嫌冤屈未伸，來催促吧。

田琨卻說，真要是五娘回來顯靈，倒也不怕。怕的是活著的匪盜歹人！現在外頭這樣亂，要有強人來打劫，五爺又不懂事，再出意外，我們也別活了。

田琨跟津號說了說這番異常，楊秀山就把字號雇的鏢局武師打發過去了。因為字號一直還算平靜。兩位武師守護一處宅子，強人也該嚇跑了吧。等五爺那頭安靜了，再回字號來護莊。

誰能想到，鏢局武師只離開了兩天，這頭就遭了搶劫！

十一那天凌晨，楊秀山和津號的其他伙友，幾乎同時被一聲巨響驚醒：那是什麼被撞裂了的一聲慘烈的異響。緊接著，又是連續的撞擊，更慘烈的斷裂聲——晨夢被這樣擊碎，真能把人嚇傻了。

老練的楊秀山給驚醒後，也愣了，還以為仍在噩夢中。定過神來，意識到發生了不測，急忙滾下地來，將自己房中幾本字號的底賬翻出，抱到外間一個佛龕前。這佛龕內，有一個隱秘的暗門，打開，裡面是一個藏在夾牆內的密窯。楊秀山拉了一把椅子，跳上去，移去佛像，打開暗門，飛速將那幾本底賬扔進了密窯。隨即關了暗門，又將香爐裡的香灰倒了些，撒在佛龕內，掩去暗門痕跡，再放回佛像。

楊秀山在做這一切時，儘管迅疾異常，但外面已是混亂一片，砸擊聲、喝罵聲如暴風驟雨般傳來。他剛衝到院裡，就見一個伙友滿臉是血，一邊跑，一邊說：「楊掌櫃，他們撞毀門面護板，破窗進來了！」

楊秀山剛要說什麼，一夥紅巾蒙臉，手提大刀的人，已經湧進來。

前頭的一個喝道：「爺爺們是義和團天兵天將，來抓二毛子！大師兄說了，你們字號的掌櫃，就是通洋的二毛子！哪位是掌櫃？還不出來跪下！」

別的蒙臉人跟著一齊喝叫：「出來，出來！」

楊秀山聽說是義和拳的，知道已無可奈何了，正要站出來跟他們交涉，忽然發現：這夥人怎麼用紅巾蒙臉，只露了兩隻眼，就像強人打扮？街面上的義和拳也見得多了，都是紅巾蒙頭，趾高氣揚，一臉的神氣，沒見過這樣用紅巾蒙了臉的呀？

正這樣想，櫃上賬房的孔祥林已經站出來，拱手對那夥人說：「各位師傅，在下就是敝號的掌櫃。各位可能聽了訛傳，敝號一向也受盡洋行洋商的欺負，對洋人憤恨得很，決不會通洋的——」

領頭的那人立刻就喝道：「你找抽啊？大師兄火眼金睛，能冤枉了你孫子？」

說時，已舉手向孔祥林狠扇去。孔祥林比楊秀山還要年長些，被這一巴掌搧下去，早應聲倒地了。

「去看看，是不是二毛子！」

領頭的一吼，有兩人就過去扭住孔祥林的臉，草草一看。

「不是他，不是他！」

楊秀山見這情形，就過去扶孔祥林，一邊說：「各位不要難為他，他只是本號的二掌櫃，敝人是領莊掌櫃。我們西幫對洋商洋行，的確是有深仇大恨，早叫他們欺負得快做不成生意了！各位高舉義旗，仇教滅洋，也是救了我們。能看出各位都有神功，敝人是不是通洋的二毛子，願請師傅們使出神功來查驗。」

領頭的那人瞪了楊秀山一眼，就又一巴掌搧過來：「嘛東西，想替你們掌櫃死？滾一邊待著！」

楊秀山只覺半邊臉火辣辣一片，兩眼直冒金花，但他挺住了，沒給搧倒下。

「搜，快去搜！他就是鑽進地縫，也得把他搜出來！」

領頭這樣一喊，跟他的那夥人就散去了幾個。

其實，自這夥人破窗而入以來，砸擊、摔打、撕裂、破碎的聲音，就一直沒有停止過。闖進來的，肯定比剛才見著的這五六個多。現在散去幾人，還留著三人，但不斷還有別的蒙臉人押了櫃上的伙友，送過來。

很快，全號的伙友都押來了，他們還在翻天覆地地搜尋。他們在找誰？找已經死去的劉國藩？

領頭的還在不停地喝叫：「說，你們的二毛子掌櫃，到底藏哪了？」

大家已不再說話，因為無論說什麼，都只會遭到打罵凌辱。

楊秀山也希望，眾伙友不要再冒失行事。這是禍從天降，也只能認了。別處的賬簿，不知是否來得及隱藏？還有銀窖！西幫票號的銀窖，雖然比較隱秘，但這樣天翻地覆地找，也不愁找到。只願他們真是搜查人，而不是打劫銀錢。

不久，就見匆匆跑來一個蒙臉同夥，低聲對領頭的說了句什麼。領頭的一聽，精神一振。他過去一腳踢開了楊秀山住的那處內賬房，吆喝同夥，揮舞起手裡的大刀片，把津號所有的人都趕了進去。跟著，將門從外反鎖了。

「你們聽著，爺爺要燒香請神了，都在屋裡安分待著，誰敢惹麻煩，小心爺爺一把火燒了你們字號！」

領頭的吼完，外間真有火把點起來了。天剛灰灰亮，火光忽忽閃閃映在窗戶上，恐怖之極。

門被反鎖，真要焚燒起來，哪還有生路！

外面，砸擊摔打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忽然顯得安靜了許多。他們真要請神了。請了天神來，到底要抓拿誰？

漸漸地，聽到外面有雜沓匆促的腳步，但聽不見說話聲。他們在舉行降神儀式嗎？

雜沓的腳步聲，很響了一陣。後來，這腳步聲也消失了。外面是死一般沉靜，但火把的光亮仍在窗紙上閃動。

又停了一陣，見外面依舊死寂一片，有個伙友就使勁咳嗽了一聲。

外面，什麼動靜也沒有。

有人就走到門口，使勁搖晃了搖晃反鎖著的房門。

依然沒有動靜。

楊秀山忽然明白了，慌忙喊道：「趕緊卸門，趕緊卸門！」

幾個年輕的伙友擠過去，七手八腳，就卸下一扇門來。那時代的民居門板，雖然厚重結實，但都是按在一個淺淺的軸槽裡，在屋裡稍稍抬起，便能卸下來。

門被卸下，大家奔出來，見火把只是插在院中的一個花盆裡，似乎一直就沒人在看守！

楊秀山又慌忙喊道：「快去看銀窖！」

奔到銀窖，果然已被發現，洗劫一空！

西幫票號做全國性的金融匯兌生意，銀錢的進出量非常巨大。因此，銀錢的收藏保管成為大事。票莊一般都是高牆深院，有的還張設了帶鈴鐺的天網。在早先，西幫還有一種特殊的保管銀錠的辦法：將字號內一時用不著的銀錠，叫爐房暫鑄成千兩重的大銀砣子。那時代法定流通的銀錠，最重的僅五十兩。所以這千兩銀砣子，並不能流通，只是為存放在銀窖內安全：如此重的銀砣子，盜賊攜帶也不方便。縱然是能飛簷走壁的強人，負了如此重的銀砣子，怕也飛不起來了。所以這銀砣子有一個俗名，叫「莫奈何」。不過到後來，西幫票號也不常鑄這種千兩銀錠了：事業走上峰巔，經營出神入化，款項講究快進快出，巨資一般都不在號內久作停留。

當然了，再怎麼進出快捷，票莊也得有存放銀錢的銀窖，也即現在所說的金庫。西幫的銀窖，各家有各家的巧妙，各家有各家的秘密。外人不易發現，號內自家人存取時又甚方便。

天成元津號的銀窖，處置得不算是太巧妙：只是將設銀窖的庫房，佈置成為一處普通伙友的住房：盤了一條大炕，炕前盤了地爐子，火爐前照例有一個深砌在地下的爐灰池，池上嵌蓋了木板。看外表，沒有一點特別。津號的銀窖，就暗藏在地下的爐灰池一側，尋常的爐灰池其實正是銀窖的入口處。當然，地面上嵌蓋的木板，暗設了機關，外人不易打開。

這伙蒙臉的劫匪，居然把隱藏在此的銀窖尋出來，打開了。他們沒耐心破你的機關，砸毀蓋板就是了。存在裡面的四萬兩銀錠，自然全給搶走了。

他們哪裡是來抓二毛子？不過是來搶錢！

楊秀山忙趕到臨街的門面房，那裡更是一片狼藉，但劫匪早無影無蹤。從被撞毀的那個窗戶中，已有晨光射進來。

開門出來，見門外撂著一根碗口粗的舊檁條。顯然，劫匪們是舉著這根檁條，撞毀了臨街的窗戶。

門外，還有牲口糞和分明的車輪痕跡。劫匪是趕著車來打劫？

看了這一切，楊秀山更斷定，這夥人不是義和拳民，而是專事打家劫舍的一幫慣匪！

朝街面兩頭望了望，尚是一片寂靜。這幫劫匪為何偏偏來打劫天成元？

京號的戴膺聽了津號遭劫的情形後，也問李子充：「當天，還有誰家遭劫了？」

李子充說：「沒有了，只我們一家。遭劫後，到我離津那幾天，也沒聽說誰家又遭劫。」

「就偏偏拿我們天成元開刀？你們得罪義和拳了？」

「津門已經是義和團天下，我們哪敢得罪？看那活兒，也不像拳民所為。」

「那就怪了！」

「出事後，我們雇的武師和五爺的保鏢，都趕來了。他們依據搶劫的手段，推測是江湖上老到的強盜所為。出事前，騷擾五爺的宅子，只怕就是他們聲東擊西。從破窗而入，到盜了銀窖，活兒做得夠利落。尤其他們只劫財，未傷人，更不是義和拳那些烏合之眾所能做到。義和拳真要認定誰家有通洋的二毛子，不殺人能罷手？」

「江湖上老到的盜匪？那你們津號得罪江湖了？」

「沒有呀？」

戴膺忽然拍了一下額頭，說：「我明白了！這次津號遭劫，只怕與去年我在你們那裡演的空城計相關吧？」

李子充忙說：「我們招的禍，哪能怨戴老幫！」

「你還記得吧？去年夏天，五娘被撕票，你們劉老幫又忽然自盡，惹得擠兌蜂起，眼看津號支持不住。不得已了，我由京師調了四十多輛運銀的橇車，號稱裝了三十萬兩銀子，前來救濟津號。這四十輛銀橇在津門招搖過市，還能不驚動江湖大盜？那一次，叫你們津號露了富，人家當然要先挑了你們打劫！」

「戴老幫，你也自責太甚了。我們楊掌櫃，還有津號別的伙友，可沒人這樣想。」

「這也不是自責。津號出了這樣的事，我也得向老號和東家有個交待。你回去，也跟楊掌櫃說，津號出了這樣的事，不會全怨他，更不會難為各位伙友！」

「戴掌櫃，你一向深明大義，待下仁義，我們是知道的。楊掌櫃派我來，除了稟報津號的禍事，還特別交待，要向戴掌櫃請罪：當此亂局，我們未聽戴老幫忠告，生意做得太猛，號內防範也不夠，才招了此禍。日後受什麼處罰，都無怨言的。」

「你們也先不要想那麼多了，京津這樣的亂局，誰能奈何得了？津號遭此劫難，號內同仁全平安活著，已是萬幸了。你回去對楊掌櫃說，劫後如果難以營業，就作暫時撤莊避亂的打算吧。與老號聯絡不暢，我就做主了，日後老號要有怪罪，我來擔待，與津號各位無關。」

「有戴老幫這句話，我們也好辦了。不過眼前還能勉強營業的。」

「遭了這樣的打劫，也沒有再引發擠兌吧？」

「我們遭劫的事，楊掌櫃盡力作了掩蓋，沒有怎麼張揚出去。出事當時，盜匪前腳走，楊掌櫃後腳就吆喝眾伙友，收拾鋪面，清除殘跡。到天大亮時，鋪面大致已拾掇出來，氣象如初。只是被撞毀的那處窗戶，難以一時修復，就將熱天遮陽的篷布，先掛在那兒，遮嚴了。銀窖被洗劫空了，我們在別處另放的不到一萬兩銀子，未被發現。所以遭劫的當天，我們津號不聲不響地照常開門營業了。」

「也沒有報官嗎？」

「報是報了，官衙哪能管得了？楊掌櫃也暗暗通報了西幫同業，叫大家小心。還向同業緊急拆借了一些資金。此外，櫃上還購置了一些刀械，伙友輪流與鏢局武師一道值夜。」

「你們楊掌櫃這樣處置，非常得當！忍住不張揚，非常得當。如張揚出去，說是義和拳搶劫了票號，那滿大街的拳民會給你背這種惡名？他們真能一把火燒了你們津號！」

「我們也看出來了，楊掌櫃這次真是臨危不亂。我來京報訊，要不是聽了楊掌櫃的，裝扮成乞丐，真還過不了這一路的刀山火海。」

戴膺又細想了一下，對津號這位楊秀山副幫，真是沒有太深的印象。看來，在劉國藩這樣平庸的老幫手下，有本事也顯不出本事。如果還是劉國藩領莊，遇此劫難，真還不知他會怎麼處置。

戴膺送李子充返津時，也沒有再多作交待，只是說：「一定告訴楊掌櫃，津號該撤該留，全由他做主了。遇此亂局，損失什麼都不要太在乎了，唯一要保住的，是津號全體同仁的性命。一旦撤莊，就由天津直接回山西吧。只是無論走哪條道，都得經過拳會勢力凶險的地界。叫楊掌櫃再想些計謀，千萬平安通過。」

李子充說：「戴掌櫃不用太操心我們了，京師局面也好不到哪，你們更得小心！」

「你回天津真有把握嗎？還是聽我的，就暫留京號。京津間郵路、電報，總不會斷絕太久，一旦修通，就能聯絡了。何必叫你再冒險返津？」

「戴老幫，你就放心好了。我已走過一趟，也算輕車駕熟了。」

送別李子充，戴膺感傷無比：這才幾天，京津間往來，就要冒生離死別的危險了！誰能想到，時局會驟變如此？

五

李子充是五月十七一早走的。到這天下午，前門一帶就忽然起了大火。

當時，戴膺正在查看京號臨街的門窗，看如何加固一下。眼瞅著京師局面越來越壞，發生津號那樣的劫禍，也不是不可能。

昨天又聽說，日本公使館的一位書記生，在永定門外被義和團截住給殺了。也有人說，不是義和團殺的，是董福祥的甘肅兵給殺的。不管是拳民殺的，還是官兵殺的，都一樣捅了大漏子了。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公使館的人敢輕易殺？日本東洋人跟西洋人本來就聯著手，欺負中國人，這倒好，正給了人家一個結實的借口！京師局面，真是不能指望了。

戴膺站在字號的門外，左右看看，見別家都沒有什麼動靜。只天成元一家加固門窗，會不會叫人覺得你太驚慌了？

就在這時，街面上的行人忽然自西向東奔跑起來。

「怎麼了？」

「火！著了火了！」

戴膺忙倒退幾步，向西望了望：天爺，果然瞅見幾團濃煙正滾滾而上，直沖藍天！高聳的前門樓子，在黑煙中時隱時現。

那是起了戰火，還是什麼地方失了火？

問路上奔跑的人，沒有給你說。但看那起火處，就在前門附近。天成元京號所在的打磨廠街，離前門實在也沒有幾步！

戴膺慌忙跑進店裡，打發了一個年輕機靈的伙友，往前門一帶打探火情，一面就招呼大家，緊急收拾各處的賬簿、票據。賬簿、票據是票莊的命，大火來了，最容易毀的也是賬簿、票據。

真是轉眼間，就禍從天降，跌入一片危急之中。字號內，人人都神色凝重，手忙腳亂。

不過，應對這類突變，戴膺已有一些準備。適宜轉移賬簿、票據的輕便鐵皮箱，已定製了一些。作為臨時躲藏的寺院，也秘密交涉好了。唯一不好應付突變的，是櫃上的現銀儘量少存。儘量少存，那也得夠維持生意。存了夠維持生意的銀錠，突然要轉移走，總不是太好辦。何況，來存銀的客戶，又總是推都推不走。

現在，櫃上的存銀大該還有七八萬兩吧？這七八萬兩銀子怎樣轉移？裝銀橇，太惹眼。偽裝在雜物中運走，數量還是太大了。

戴膺極力冷靜下來，等待探聽消息的伙友回來。

有伙友跑出去又望了望，西面的火勢分明更大了。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探聽消息的伙友才一臉黑污，跑回來。他說，火是義和團放的。他們尋著燒洋人的教堂，路過前門外鬧市，瞧見老德記洋貨鋪和屈臣氏大藥房，就丟了幾把火。火初起時，他們還不許臨近住戶救火，揚言能使出神功，令火勢聽他們調遣，指哪燒哪，不會累及鄰近無辜。可那火依舊無情，轉眼間就漫天燒起來了，哪會聽他們調遣！東西荷包巷，珠寶市，大柵欄，廊房頭條，二條，煤市街，都已火燒連營，一片火海。

有伙友問：「火燒大發了，也沒人救？」

「起先，義和團在，誰敢救？火一起，他們也跑了。到這時，店主住戶想救，哪還能救得了？今年天這樣旱，真是乾柴烈火！人們能跑出來，不給燒死，就萬幸了。」

戴膺就問：「珠寶市也著火了？」

「珠寶市火勢還大呢！京城爐房都在珠寶市，我本來想擠進去瞅瞅，已經進不去了。滿街都是濃煙，什麼也瞧不見，只能聽見一片哭天喊地聲。」

戴膺一聽是這樣的火情，更覺形勢危急了：打磨廠西頭，只隔著一條前門大街，就是荷包巷、珠寶市了。別說沒人救火，就是有人救，只怕也救不了了：大火很快就要燒過來。

他只能作出決斷：趕緊做棄莊的準備，越快越好！

拾掇賬簿，緊急起銀，在慌張中總算張羅得差不多了，但就是雇不到一輛車！馬車、驢車、小推車，不拘什麼車，全雇不到！水火無情，瞅見著了這麼大的火，誰都是破了命往遠處躲，車馬也不傻，能給你來送死！可是沒有車馬傢伙，怎麼撤莊？

打磨廠街中，還有幾家西幫票號，有的已經雇了挑夫，往外挑賬簿。其他大小商號，也都在轉移財物，緊急撤離，一片兵荒馬亂的可怕景象。

這樣兵荒馬亂的，將賬簿交給陌生的挑夫去逃難，實在也是太冒險了。

戴膺再次站到當街，向西瞭望那頭的火勢，依然是濃煙蔽天，沒有一點減弱的跡象。

看來是不能再等待了。車馬雇不到，但也不能冒險雇挑夫。京號十多個人呢，將賬簿票據每人分一份，不拘你使什麼法子，設法弄出去就得，只要求你一條：人在東西在。那七八萬兩銀錠呢，只能盡力就地隱藏了。即使過了火，一時也燒不著，就是燒化了，也能設法收拾起來吧。沒有十全的辦法，也只好走棄銀保賬這一步了。

戴膺正在心裡作這樣考慮，無意間發現，遠處的濃煙是在向西飄蕩。是呀，濃煙要是朝東飄，打磨廠也早給濃煙罩住了！

他再看了看附近商號懸掛著的招牌幌子：的確是在刮東南風！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打磨廠在前門東頭，也許大火不會蔓延過來？

戴膺心裡稍有寬慰，又站在當街，朝前門那頭靜觀了一陣，才回到字號。回到字號，仍是一臉嚴峻，緊急把全體伙友都叫來，很有些悲壯地作了棄銀保賬的安排。只是最後交待了一句：

「什麼時候撤離字號，聽我吩咐。」

必須帶走的賬簿、票據，很快就分到各人的名下。戴膺老幫也分了一份，以示要有難同當吧。銀錠也作了進一步的隱蔽。其他值錢的東西，也儘量作了隱藏，希圖能躲過火災盜賊的洗劫。

該張羅的，已經張羅完，戴老幫卻沒有發出撤離的命令。

在既焦急又安靜的等待中，黃昏漸漸臨近。遠望前門那頭，在濃煙中已能依稀看出火光。派去打探火勢的伙友，幾次回來都說：火還沒有向打磨廠這頭蔓延。等蔓延過來，還能來得及跑？看看打磨廠街的商號店舖，已經撤離了不少。只有鐵匠鋪，還是爐火閃耀，依舊在趕著打製大刀，彷彿一點都不知大火臨門似的。

戴老幫也依舊沒有發話叫走。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前門火場那頭，只能見明亮的火光，其餘什麼也看不分明了。

忽然，有個站在門外的伙友跑進字號，大聲嚷叫：「前門樓子也著了，前門樓子也著了！」

戴膺和大家一齊跑到門外，翹首西望，果不其然，巍峨高聳的前門樓子，已在噴吐火苗火花。在夜幕的映襯下，它彷彿在噴金吐銀，比平素不知晶瑩璀璨多少倍，真是壯觀之極。只是，那壯觀太叫人恐懼了！

前門叫正陽門，為內皇城第一道門臉，居然就這樣任大火毀了它？

前門樓子都著了，咱們還不快走？但戴老幫依舊沒有發話，只是站在當街，一直望著大火中的前門樓子。

戴膺望著起了火的前門，驚慌了一陣，就平靜下來了：前門著火，說明乘著東南風，火勢在向西北蔓延，在前門東南的打磨廠，也許能躲過這一劫？再說，皇城的正陽門都著火了，官家還能再坐視不管？

所以，戴膺仍是叫大家全神待命，不要冒失行動。

那一夜，戴膺和京號的全體伙友，就那樣坐守待旦，沒有棄莊逃難，也沒敢丟一個盹。到天將亮時，火場總算熄滅了。

大家終於鬆了口氣，當然也更佩服戴老幫的臨危不亂。

六

天成元京號雖然躲過了這場了大火，但第二天卻沒有開門營業。事實上，從五月十八這天起，它就再沒有開業，直到兩年以後。

這也不光是天成元一家，京師金融業的所有商號，包括票莊、賬莊、錢莊以及典當鋪，在前門大火後，差不多全關門停業了。因為在這場大火中，京城的二十六家爐房，都被燒燬。

爐房，是那時代金融界的一種重要行業。簡單說，爐房就是澆鑄銀錠的店舖，類似於現代的造幣廠。

那時作為貨幣流通的白銀，須鑄成法定的三種銀錠。最大的一種，重五十兩，為便於雙手捧起，鑄成兩頭翹起的馬蹄形，俗稱元寶。其次為中錠，重十兩，有元寶形的，俗稱小元寶，但通常都鑄成秤錘形。最小的一種，稱做銀錁，或三兩，或五兩。這三種銀錠之外，還有更小的碎銀，輕重不等。

因為白銀易於磨損，使用稍久就會份量失準，所以銀錠得不斷重新澆鑄。各地銀錠的「平色」又有差別，外來銀錠也需改鑄成本地通寶，才好流通。特別是出入於各省藩庫及中央戶部的銀錠，更得鑄成「平色」統一，留有「紋印」的「官寶」。所以，各地的爐房，就成了金融業中的上游行業，實在比現代的造幣廠還要須臾不能開。不拘你做什麼銀錢生意，不經爐房新鑄的銀子，真還沒法流通。

早先的爐房，都是民商開辦，當然得由官府發執照。到晚清時候，官府也開辦了「官爐房」，鑄造「官寶」。

京城的官爐房，加上有執照的民商爐房，到庚子年間共有二十六家，全都聚集在前門外的珠寶市。五月十七這場大火，吞沒了珠寶市，二十六家爐房沒能剩一家。

爐房全軍覆沒，等於把京城金融業的上游給掐了，下頭誰家能不給晾起來？

當然，前門大火後，京城的金融商號跟著全都關了門，也是因為大家對時局已經完全絕望。

反正局面已經亂得無法做生意了，又出了這樣大的災禍，還不乘機關了門，避一避？

前門大火後，西幫匯業公所很快有過一次緊急集議，大家都主張盡快從京師撤莊，暫回山西避難。但將這樣的請求報官後，戶部竟不予批准。

咸豐初年，為避洪楊之亂，戶部過早准許了西幫票商攜帶巨資，撤莊回晉，一時造成京城市面凋敝，很受了朝廷非難。那時，戶部也未料到，西幫票號一撤，京師金融的一大半江山，竟給他們帶走。這一次，戶部當然不敢輕易准許了，誰敢擔這樣的責任！而且，珠寶市爐房全毀，京城金融已是一片混亂，哪還敢再叫西幫撤走？

撤又不叫撤，留下，你朝廷官府又保護不了，義和團說燒就把爐房給全燒了，留下這不是等死嗎？

可這樣的怨氣，跟誰去說？

皇城正陽門被焚，清廷也受了震驚，再次嚴令下頭查禁義和團的橫暴行徑。可憐這樣的嚴令，已經不能生效。義和團不但未有什麼收斂，反而揚言要焚燒外國公使館。

這時的京師，已經是義和團的天下了。不但滿大街都是拳民，三五成群，持刀遊行，許多王公世爵也把拳團的大師兄，迎入府第，慇勤供奉起來。這時義和團散發的揭帖，已經是直指洋鬼子了：

兵法易，助學拳，

要擯鬼子不費難。

挑鐵路，把線砍，

旋再毀壞大輪船。

大法國，心膽寒，

英吉、俄羅勢蕭然。

所以，義和團說要焚燒外國公使館，朝廷也怕了。只得通告東西洋各國公使，請暫時回國避一避。

東西洋各國見清廷已壓不住京師局面，早在五月初就提出蠻橫要求：准許他們派兵進京，保護公使館。日本使館的書記生被殺後，東西洋各國更強橫提出：讓出天津大沽炮台，以便更多外國軍隊登陸，進京保護各國公使館和僑民。現在，你叫人家回國避難，哪能答應？

五月二十一，俄、英、美、日、德、法、意、奧八國聯軍，攻佔了大沽炮台。

五月二十四，德國公使克林德，在東單牌樓附近被清兵擊斃。

第二天，清廷頒布了《向各國宣戰諭旨》，明令將義和團招撫成民團，「借禦外侮」。當政的西太后所以下了決心，向洋人宣戰，據說是在大沽失守後，接到了謊報：各國列強將勒令她歸政光緒。這不是戳在太后的心窩上了！這種謊報，不用問也是端郡王載漪一夥弄的勾當。

朝廷宣戰後，怎麼戰法？不過是叫莊親王載勳和協辦大學士剛毅，統領京城的義和團，再加上董福祥帶的一些甘肅兵，去圍攻東交民巷的外國公使館和西什庫教堂。這一圍攻，就是五六十天，久久攻打不下。義和拳刀槍不入的神功，這時也不靈驗了，使館區射出的洋槍洋炮，還是一片一片將拳民打倒，血流成河。

京城已亂成了這樣，官府哪還顧得上給你保護商家！戶部雖然不叫西幫撤莊，但珠寶市的爐房也根本無法修復，金融生意就是不想歇市，也得歇了。

天成元京號的戴膺老幫，見京城局面一天比一天險惡，當然也是加固了門戶，購買了刀械，還雇了位相熟的鏢局武師，駐進字號。生意既不能做了，伙友們只剩了一件事：日夜輪流保衛字號。

字號裡最值錢的，當然是賬簿、票據。現在已從容作了處置，該匿藏的，精心作了匿藏；必須攜帶走的，也作了精簡、偽裝，到時候，說走就能帶走。

戴膺感到不大好處置的，還是銀窖裡那將近八萬兩銀子。對於京號來說，八萬兩現銀，不是一個大數目的存底。去年年底大合賬，庫底剛剛清了，今年又遇了這種亂世，生意清淡，所以現銀的存底實在不多。但經歷了前門大火的熬煎，才知道突然出個事，這八萬現銀真還不好帶走！票號走票走慣了，突然要走銀，真還得多費心思。眼下京師已成孤島，信報電報都不通，往外調銀只有請鏢局。可這麼兵荒馬亂的，已經沒有一家鏢局肯攬這種危險的營生了。銀市一停，放貸已不可能。再說，商家都岌岌可危，輕易又敢放貸給誰？

戴膺經幾天苦思，終於想出了一個大膽的辦法：京號全體伙友，都可以向京中的親朋好友，出借銀錢；以字號的商銀或個人的私銀出借，都成；寫不寫利息，也都成；往出借多少，字號給你支多少；日後時局平靜，能收回多少，算多少，收不回的，絕不怪罪。

聽了戴老幫的辦法，誰都不敢相信！

西幫票號本來有鐵規的：在外駐莊的伙友，從老幫到小夥計，都不准個人與外界發生借貸關係，也就是私下裡既不能借外人的錢，也不能借錢給外人。為了這條號規，伙友駐外期間，字號只發給有定例的一點零花錢；辛金，身股所得紅利，都是下班回到山西後，由總號發給。平時在外，誰也沒有自己的私蓄。一旦查出誰有私錢，那是要被立馬開除出號的。

所以，初聽了戴老幫的辦法，誰敢相信？這不是叫大家違犯號規嗎？

而且，那樣優待的條件，簡直等於是拿了字號的銀子，到外面去白送人！

但戴老幫毅然決然說：「這事由我做主，日後老號、東家怪罪下來，與各位不相干。現在遇非常之變，所以要有非常的應對。看京師局面，我們就是拚死守衛，只怕也保全不了這八萬兩銀子。與其如此，還不如借給京城的朋友，日後就是收不回來，也算是花錢買了許多人情。這總比被歹人搶去，要強得多！」

這樣一說，大家才明白了些。

「再者，及早處置了這八萬現銀，我們也可一門心思來自衛保平安了。遇此非常戰禍，作為領莊人，我拚死守衛的，首先還是各位同仁的平安。老號把各位派到京號來，能不能建功立業先不說，我總得叫各位能平安下班，有個囫圇身子回到太谷吧？」

戴老幫這幾句話，更說得大家心熱眼濕了。

結果，沒有幾天，天成元京號就不動聲色將八萬兩存銀處置了。說是借給了親朋好友，其實也都是京城的一些「關係戶」，做生意用得著的一些老「相與」。因為大家在京城既無家室，也無私蓄，實在也有不了幾個私交。

這樣周濟京中的親朋好友，當然還是戴老幫和梁子威副幫借出去的銀子多：畢竟他們在京交際廣，常拜的衙門也多。除出借給私人外，他們也暗暗張羅著，借給戶部和順天府幾筆官債。

天成元這一仗義之舉，果然在危難之時交下了朋友。京城的金融業癱瘓後，許多人拿著銀票無處兌錢，正犯急呢，真難為天成元還能記著他們。這些受了優惠的朋友，當然是感激不盡，多少年後說起來還是念念不忘。

戴膺這一著棋，隨著時局一天比一天險惡，更顯出其英明來。

京城的西幫票號同業，雖然也都關了門，在竭盡全力保衛字號，但對京師局面卻有不同看法。大多老幫還是抱有一絲幻想的，尤其是幾家大號，一直以為京師局面總不至壞到塌了底。

朝廷雖然對洋人宣了戰，可也不見調集各地兵馬開赴津門。像張之洞、劉坤一、李鴻章、袁世凱這些疆臣重鎮，不但按兵不動，還都在緊急上奏：怎麼能向東西洋這麼多強國同時宣戰？一國尚不敵，如此刺激眾強國聯合起來，一齊來犯大清，實在是魯莽失當！聽了這樣的消息，許多老幫還以為，與洋人這一仗不會真打，至少是不會打到京城來。

蔚豐厚的李宏齡老幫，素有毒辣的眼光。可惜他正回山西歇假，不在京城。日昇昌的梁懷文和蔚字號的在京老幫，也對京師局面抱有幻想。這更影響了許多老幫。

既認為亂局不至亂到穿幫塌底，各號就在一味拚死堅守，大多沒有做棄莊撤離的準備。不但字號裡的存銀未作緊急處置，就是對賬簿、票據，也沒有作大的應急處理。等死守到七月，京師陷落，朝廷出逃，天塌地陷一般的大劫難降臨時，真都抓了瞎。臨時起了巨額現銀出逃的，沒有不被搶劫一空的。許多京號連賬簿也沒有帶出來。蔚泰厚是在八國聯軍攻入京城前夕，起了十萬兩現銀往出逃，只行至彰儀門，就遭到搶劫，一兩銀子也沒留下。當然，這是後話了。

在五月六月間，對京師局面未存幻想的，除了天成元，只有喬家的大德通等少數幾家。不過，大德通的周章甫老幫，也還沒有戴膺那樣的魄力，散盡存銀，輕裝應變。周章甫倒是早作了收縮，字號存銀不多。

到六月十八，天津被八國聯軍攻陷，消息傳到京師，大多票號才慌了。洋人能攻下津門，京師大概也難保。但這時再張羅著做撤莊的準備，已經不太容易了。特別是處置各家的存銀，真是運也運不出去，貸也貸不出去，還是只有死守。

戴膺聽到天津陷落的消息後，倒是很容易就能作出決定：盡快從京城撤離。他們說走就能走人，已經沒有太大拖累。需要妥當謀劃的，只是選哪條路回山西，路上又如何對付義和團。

走南路，路過的涿州、保定、正定，那都是義和團的大本營。走北路，打聽了一下，南口，延慶，懷來，直至張家口，也都成了義和團天下了。既然都一樣，何必走北路繞遠。

在天津陷落前，戴膺已經和伙友們密謀了一個出逃方案：大家裝扮成販賣瓦盆瓦罐的小商販，三二人推一輛裝瓦盆的獨輪車，慢慢往山西走。這種賣瓦盆的小商販，本就遊走四方，又都是賣苦力的，義和團多半不會找麻煩。瓦盆瓦罐，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用怕攔路搶劫。而瓦罐裡，也正好藏匿必須帶走的賬簿和盤纏碎銀。這樣推車走千里，雖然苦了大家，但路上平安得多。

在這種時候，還能說苦？

伙友們都說：「別人倒好說，就怕戴老幫、梁副幫受不了這份罪。」

戴膺說：「我不想受這份罪，難道想等死！」

真是也沒有選擇。

因為早定了這樣的出逃方案，買來推車、瓦盆，以及做苦力穿的衣束，也就先一步辦妥了。這也不難，不過是遇見賣瓦盆的，多出一點銀錢，連車帶貨都盤下來，就是了。做苦力穿的衣束，那更好辦，滿街都是。

戴膺本來打算，在六月二十四就棄莊離京。但就在二十一那天，梁子威副幫卻提出：他要留下來守莊。反正是一處空鋪子了，也不用怕搶劫偷盜，他一人守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危險。

但空鋪子裡留守一個人，對天成元的名聲，畢竟好些。西幫都沒走呢，就我們頭一家人走樓空？

梁子威這樣一說，許多伙友也爭著要留下。

戴膺見此，也深受感動。他何嘗沒有這樣想過？但這分明是生死未卜的差事，交給誰？他自家留下，那誰也不會走了。可答應梁子威，實在也是於心不忍。梁子威跟了他多年，是個難得的人才，正可擔當大任呢。

他就說：「算了，算了。我看也用不了幾天，西幫各號也得跟我們一樣，棄莊離京。就這麼幾天，能壞了我們的名聲？我才不信。」

梁子威說：「戴老幫是信不過我吧？我留下晚走幾天，也危險不到哪！我跟戴老幫這許多年，也學了些本事，看著守不住，我也撤得出來，不會傻等著送死。要是西幫都撤了，我保證帶了一條囫圇性命，回到太谷。」

梁子威一再這樣說，戴膺也只好答應了。

見答應了梁副幫一人，別人也更爭著想留下給做個伴。戴膺想留一個精明的跑街，可梁子威只叫伙房的一個年輕伙友留下來陪自己。西幫駐外的字號，並不專門僱用伙夫，新去的年輕伙友都得從司廚做起。梁子威要留下的這個司廚的年輕伙友，倒還蠻精明，戴膺也就答應了。

因為出了這檔事，戴膺就有意推遲撤離的日子，想看看局面能否稍有好轉。但已經很難打聽到什麼真實的消息了，一會兒是朝廷已經跟洋人議和，一會兒又是洋人已經打到廊坊了。京師官場中平時的一些熟人，都很難見到。而街面上見到的義和團，已顯潰敗相，隨意搶劫的事更屢屢發生。一切都沒有好兆。

所以，在六月的最後一天：六月二十九凌晨，戴膺帶著天成元京號的十多人，裝扮成賣瓦盆的小商販，悄然離開了打磨廠，出京去了。

梁子威在京號守到七月十六，也帶著那個年輕伙友，撤出了京城。

七月二十，八國聯軍從齊化門、東直門、崇文門，分頭攻入京城，竟無人向朝廷稟報，內廷的西太后一點都不知道。

七月二十一黎明，洋人聯軍攻破東華門，直入紫禁城，洋槍洋炮聲已傳入大內了，太后這才聽到稟報。她拉了被禁的光緒，倉皇逃出神武門，走京北官道，奔張家口去了。

八國聯軍攻入京城後，當然是見義和團就殺。各國官兵，還被允許公開搶劫三日。京中商號，無一家能倖免。

第十三章 血染福音堂

一

庚子年四月，義和拳也傳入了太谷。傳入太谷的第一站，正是城北的水秀村。

恰在四月，邱泰基的夫人姚氏到了臨盆分娩的時候。

對這一次分娩的期待，姚夫人實在是超過了九年前的頭胎生養。那一次也寄放了許多的期待和美夢，也一心希望生下一個男嬰。可頭胎到底還是恐懼多於期待。這一次不一樣了，自從斷然將小僕郭雲生攬入懷中，如願以償地很快有了身孕，姚夫人似乎什麼也不懼怕了。無論如何，自己也會把這個孩子順利生下來，十二分企盼的，只要他是一男娃！

如果再生一個女娃，那她付出的一切，都算白費了。要真是這樣，她會用棍棒將郭雲生這個小東西遠遠趕走！

十個月來，她沒有一天不相信自家懷著的，是一個男娃。

不過，在分娩日漸臨近後，姚夫人也不免隱隱生出一些恐懼：也許偏偏還叫你再生一個女娃，甚至還有血光之災等著你。你不守婦道，報應正在等你。今年的天象也是這樣的不好，不但是不吉利地閏八月，旱象也是越來越凶險。去年就旱，今年連著大旱，麥子肯定不會有收成了，秋莊稼又旱得下不了種。遭遇荒年是一準無疑了。生這個野種，偏偏就趕了如此可怕的一個年景，真不是好兆。

她極力想驅散這些胡思亂想，就是不行。

她又不想把心中的這番憂愁，告訴郭雲生。告給他吧，又能怎樣？你想聽的話，他都能說，但他太稚嫩，不是女人的靠山，不是能擎天的把式。

就是在這種心境下，姚夫人終於答應了本村那個二洋老婆的提議：請城裡美國公理會西洋診所的女大夫，給她接生。

這位婦人婆家姓郭，男人就在本地經商。家道只是小康吧，夫婦倆倒都雙雙入了公理會洋教。在水秀村，這可是絕無僅有，村人就把這位婦人喚做二洋老婆。二洋老婆成天勸人入洋教，信基督。說入了洋教，以前的神神鬼鬼都管不著你了，還可以不納糧，不交稅，不服差役，因為官府也不管洋教。可惜，水秀村裡沒人聽她的。聽了她的，那不是既得罪官府，又得罪神鬼，今生來世都不用好活了？

先前，姚夫人跟這個婦人還能說得來。自三年前入了公理會，姚夫人就不大願意她來串門了。她來串門，也是不厭其煩勸說姚夫人信基督，入公理會。姚夫人當然不會聽她的。為給長年駐外的男人保平安，自家天天求拜各路神仙呢，怎麼敢得罪！近一年來她跟雲生偷情，更不敢得罪神鬼了。

不過，二洋老婆發現姚夫人有了身孕後，倒不再死纏了勸她入洋教，只是一味說公理會的西洋診所，如何會接生，如何會保母嬰平安，大人娃娃都不受一點罪。尤其是產後，女人只躺七天，就能跟平素一樣下地了，沒有那麼多坐月子的忌諱。西洋人為甚那麼強壯？就是坐月子坐得好。

無論說的多麼好聽，姚夫人依然不會信。自己臨盆分娩，叫洋人來接生？那更不成體統了！

只是，過年，開春，跟著花紅柳綠的三月天，又一天接一天過去。對身孕的過分期待和暗生的罪孽感，也在與日俱增。女人臨盆，那是過生死鬼門關。在這種生死關口，誰會更寬恕她？二洋老婆總是說，洋教的基督最能寬恕人了，洋教也沒有太多的忌諱。而自家天天求拜的各路神仙，他們會寬恕了你？總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自家是造了孽了，能逃了惡報？

姚夫人像是走投無路了，只好去求助於洋教。她並不入洋教，只是求洋教的大夫幫助自己一回，把孩子生下來。

二洋老婆見姚夫人終於聽從了自己的，非常高興。邱家在水秀村，也算是大戶了。能勸下這樣一位大戶娘子，信洋教洋醫，也算是很大的功德。

三月十六，二洋老婆陪了姚夫人，坐邱家的車馬，趕往城南的里美莊，去拜見西洋大夫。

那時公理會的西醫診所，設在里美莊的順來子花園。里美莊是公理會在太谷的老基地了，不過庚子年間在診所施醫的，倒是兩個中國人：桑愛清夫婦。先前在診所施醫的美國大夫，兩年前患病返美，教會便從山東聘請來這對華人夫婦。二洋老婆說，桑大夫是留過洋的，西洋醫術也差不了。

姚夫人見大夫是中國人，倒先不太害怕了。拜見也沒有什麼儀式，進門就叫坐。坐下，男大夫問了問幾個月了，飲食如何，有沒有異常，就叫女大夫領進裡間去了。女大夫也只是摸了摸，看了看腿腳腫不腫，又用一個冰涼的玩藝兒貼住肉，聽了聽。臨了，說什麼事也沒有，只是不敢老躺著，儘量下地多走動，飲食上也是該吃什麼，就吃。

真會順利臨盆，順利生下孩子？

姚夫人一再問，桑大夫夫婦回答都沒有含糊。這一對中國西醫大夫，一直和氣慈祥，不帶仙氣，也不威嚴，倒很叫人能指望。

他們問了問水秀有多遠，然後交待，下月臨盆前，他們會先去一趟水秀，再做一次這樣的檢查。

臨別的時候，姚夫人要留禮金，桑大夫高低不要。說他們已經拿了公理會的薪金，施醫是不收禮金的。二洋老婆也說，公理會施醫是為行善，不收銀錢。弄得姚夫人很過意不去。

晚清時代，由教會帶去的西洋醫術，最初實在沒有多少人敢相信，特別是在一般百姓中間。所以，教會施醫即便不收費，也沒幾個人敢領受。當然，教會施醫，也是為擴大它的影響。

不過對姚夫人，這一次拜見西洋醫師，卻很給了她不小的安慰。這兩個慈祥的大夫，毫不含糊地說：你什麼事也沒有！真要是如此，能順利生下這個男娃，她就入洋教！

在拜見時，姚夫人問過那位女大夫：能摸出是男女嗎？可惜，人家說摸不出來。

回到水秀，姚夫人心寬了許多。她聽了桑大夫的話，不時在自家庭院走動。吃喝上，也不再忌諱那麼多，想吃什麼，就吃。總之是期待更多，恐懼稍減，專心等待臨盆的那一天。

但在四月初八，眼看臨盆期更近了，雲生忽然從外間跑回來，說村裡來了二十多個直隸義和拳民。他們住進了村邊的大仁寺，要在水秀設壇傳功。

姚夫人也依稀聽說過義和拳，並未太在意。她的心思全在自己的身孕上，閒事都不管。現在，聽雲生說了，仍也不太在意，還以為是打把式賣藝的。雲生又說，這幫義和拳是專和洋人洋教作對的。這才引起她的注意。

專和洋人洋教作對？洋人惹他們了？怎麼個作對法？

他們為何專跟洋人作對，雲生說他也不清楚，只聽說義和拳是一種神功，擒拿洋人洋教，一拿一個準。

一聽說是神功，姚夫人心裡就一震：難道這是天意，不叫她去求洋大夫？

她趕緊叫雲生什麼也別說了，誰愛來，誰來。

沒過幾天，二洋老婆也慌慌跑來，說：「桑大夫兩口不便來水秀了。你也快臨盆了吧，也不敢再坐車顛簸。得有個準備，到時候請不來桑大夫，還得跟村裡的收生老婆說一聲吧？我怕耽誤了你。」

姚夫人就問：「桑大夫兩口，為什麼不能來水秀了？」

二洋老婆就激動地說：「你還不知道？咱水秀駐了直隸來的義和團了！義和團，聽說過吧？

「專門仇教滅洋的，在山東、直隸，他們是見洋教堂就燒，見洋人就殺，跟土匪似的！誰料他們也跑到太谷來？咱水秀還是他們落腳太谷的第一村，你說桑大夫他們還能來？」

「他們為何專恨洋人？」

「土匪發橫，還知道他為甚！像我這種入了洋教的，他們叫二毛子，也是不肯輕饒的。幸虧他們勢力小，要不，我哪還敢回村？」

「這麼厲害？」

「可不是呢！」

二洋老婆走後，姚夫人的心一下就冰涼到底了。她倒不是向著洋人洋教，只是感到自家恐怕難逃惡報了！剛剛想求助洋人洋教，忽然就有專門仇教滅洋的義和拳從天而降，第一站就落腳在水秀，這不是衝著她呀？

絕望了的姚夫人，坐臥不安了兩天，倒也慢慢平靜下來。該咋，就咋吧。反正她只要有一口氣，就要把孩子生下來。

熬到四月十六，身子還沒有什麼動靜，姚夫人已有一些不踏實。正巧在這天，雲生又從村裡拿回一張義和團的揭帖。他說是鄰家傳給的，叫看完再傳出去，傳了，就能消災滅禍。可揭帖上的許多字，他認不得。

姚夫人也沒有多想，就要過來，看了下去：

光緒二十六年傳單

山東聖府孔聖人、張天師傳見。見者速傳。傳一張，免一身之災。傳十張，免一家之災。如不傳，刀砍之罪。

神助拳，義和團，只因鬼子鬧中原。

勸奉教，自信天，不信神佛忘祖先。

男無倫，女行姦，鬼孩俱是子母產。

天無雨，地焦乾，都是鬼子支住天。

神也怒，仙也煩，一同下山把道傳。

非是邪，非白蓮。唸咒語，讀真言。

升黃表，敬香煙，請出各洞眾神仙——

她沒有能讀完，已覺有些心驚肉跳。跟著，一股疼痛從腹中泛起。老天爺，生死關口，真要來了？

姚夫人扔下揭帖，朝雲生喊了聲：「快去，快去叫你大娘！」

郭雲生還要彎身去揀那張揭帖，姚夫人變了聲調，怒喝道：「挨刀的，快去叫你大娘！」

雲生一驚，才慌忙跑走了。

天爺，真到了生死關頭！

當天夜裡，姚夫人終於順利生下一個嬰兒，而且，真還是一個男嬰！

說順利，當然是在分娩畢，姚夫人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又聽說了真是男嬰，才將剛才那死了一回似的痛苦，丟去不計了。那幾個時辰，她真覺得自己要死去了，想抓什麼都抓不住，只在向死的深淵跌落下去。天無雨，地焦乾。男無倫，女行姦。揮之不去的這幾句話，真是在逼她死去——

可她終於沒有死。

還真是得了一個男娃！

老天爺，你還是有眼。

二

太谷的基督教公理會，由美國歐伯林大學的中華布道團，在一八八三年，即光緒八年，派牧師來建點傳教，到庚子年已歷十七年。十七年間，在太谷也只是發展了一百五十來個教徒。福音傳佈，實在也不怎樣。

當初，美國牧師把太谷選為山西的第一個布道點，是看太谷商業繁榮，交通也便利。豈不知，太谷人視商業幾乎有種宗教似的崇尚和敬畏。人們見商家大戶對公理會幾乎視而不見，瞧不在眼裡，也就跟著不理不睬。太谷商業繁榮，從商者眾，也使一般人家無衣食之虞，不至為佔一點眼前便宜，就入洋教。

所以，公理會在太谷布道，真也算艱難了。

不過，公理會屬基督新教，傳教比較務實，也更有苦行精神。歐伯林大學的公理會，在太谷除直接布道外，更多是通過開辦戒毒所、診療所和洋式學校，來擴散它的教義。再者，它從美國總會也能得到有保障的經費。所以到庚子年間，公理會與太谷鄉民可以說並無太多的恩怨。它的影響無足輕重，同時也沒有積怨本地。

但義和團終於也傳到太谷，公理會的美國傳教士還是大受震動。義和團在山東、直隸、京津的作為，他們哪能不知！尤其叫他們害怕的，是在山東縱容義和團的那位毓賢大人，又被清廷派到山西來做巡撫了。毓賢去年被免去山東巡撫，就是美國公使帶頭參了他幾本。他到山西任上，還不好好「照顧」你美國教會？

所以，直隸的義和團來到水秀沒幾天，公理會的美國教士就坐不住了，紛紛出動，四處求援。不用說，官府和商家大戶是他們求援的重頭。

萊豪德夫人自然又匆匆跑到康家，求見老夫人杜筠青。

杜筠青沒有聽說太谷來了義和團：這樣的消息誰告她呢？她見萊豪德夫人竟那樣萬分焦急，就有些摸不著頭腦。

「太谷也來了義和團？」

「可不是呢。聽說太原府更多！」

「太谷來得不多？他們在哪？」

「不多，也有二三十人呢，住在水秀。」

「水秀也不遠。老聽你說義和拳，義和拳，我還真想見見他們。他們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把你們西洋人都嚇成這樣？」

「老夫人，不是他們有多麼厲害，是官府太縱容了他們！山東的義和團鬧成那樣，到處殺人放火，就是因為山東的巡撫毓賢太向著他們。老夫人還不知道吧？這個毓賢已經調來做山西巡撫了。」

「誰做巡撫，我也管不著。太谷的義和拳真住在水秀？那看什麼時候，我套車去見識見識他們。」

「老夫人，現在真不是說笑的時候了！義和拳蔓延很快，一旦人多勢眾了，不只我們會受傷害，就是你們大戶人家，也難保不遭搶掠的。山東、直隸就是先例，義和拳猖狂的地方，官府也管不了，還不是由著他們燒殺搶掠！」

「入了你們洋教的中國人，他們也放不過嗎？」

「可不是呢！貴國信教的，他們叫『二毛子』，也要濫加殺害的。」

「萊豪德夫人，要是這樣，那我就還想入你們的公理會！」

「老夫人又想皈依基督了？」

「怎麼，不能入了？」

「當然能，當然能。只是在這種時候——」

「我就是想在這種時候入一回你們的洋教，看看義和團怎樣跟我作對！他們也會把我拉出去殺了嗎？」

「那些匪類，什麼事幹不出來？」

「那就好！我決定入你們的洋教了，越快越好。入你們公理會，還要舉行洗禮？明天能舉行嗎？越快越好！」

「明天？老夫人又說笑了吧。皈依基督，那是神聖的事，要依教規行事的，哪能如此草率？」

「現在不是緊急時候嗎？不要太麻煩，越快越好。錯過義和團，我可就不入你們公理會了！」

萊豪德夫人越來越有些聽不明白了。正月時候，康老夫人忽然提出要皈依基督，萊豪德夫人真是驚喜萬分。還是主偉大啊！可剛把這個喜訊告訴了公理會的長老，沒幾天老夫人又變卦了：不入了，不入了，不入你們洋教了。這是怎麼了？剛問了幾句，老夫人居然發了怒。

現在，太谷來了義和團，公理會正面臨危局，老夫人倒忽然又要入教，還越快越好！而且，聽說義和團也殺二毛子，好像很高興，更急著要入會。她這麼急著要入會，彷彿是為了叫義和團給殺害？這簡直不是常人的思路！

所以，萊豪德夫人只是含糊答應下來。看這情形，求助康家也沒有多大希望。萊豪德夫人就略略提了幾句：貴府是太谷有名望的大家，出面聯絡各界，制止義和團在貴縣蔓延，避免大禍害，應當是義不容辭的。

沒有想到，康老夫人一聽，居然說：「既然要入你們的公理會，保教護洋，我也是義不容辭的。我給三爺說一聲，叫他出面聯絡各界！」

見答應得這樣痛快，萊豪德夫人就又提了一句：「貴府二爺，是太谷有名的拳師。如二爺能出面聯絡武術界，也能威懾義和團的。」

「二爺好求，只怕他沒那種本事。三爺出面，商界武界都能聯絡起來！」

萊豪德夫人說了些感激的話，匆匆走了。她覺出杜筠青有些異常，所以也不敢抱什麼指望。

至於老夫人為何會這樣異常，她是顧不上細想了。

其實，杜筠青又忽然要入洋教，也還是想叫老東西不舒服。她倒希望義和團真鬧大了，圍住康家，要抓拿她這個二毛子老夫人：那局面，才有意思。到那時，老東西、他們整個康家會不會救她這個老夫人？或者，他們會趁機借義和團之刀，將她殺了，然後說是營救不及？

就是真去死，她也想看個究竟。

她答應替公理會去求新當家的三爺，也是想試一試三爺。三爺當家後，對她這個老夫人還算很敬重的。按時來問候，有些事也來稟報一下，還不斷問：有什麼吩咐？跟著，三娘對她也變得孝敬異常了。三爺早先可不是這樣，哪把她這個年輕的老夫人放在眼裡？所以，誰知道這一份敬重是真心呢，還是做給面兒上看的？

前腳送走萊豪德夫人，後腳她就去見三爺。

剛進三爺住的庭院，就見三爺三娘迎出來，三娘更搶先一步，過來扶住老夫人，一迭聲說：

「有甚吩咐，打發下人先來叫一聲，他三爺還不小跑了過去，哪用老夫人親自跑來？」

杜筠青說：「看看你說的，我一來，好像就只為了求你們三爺！沒事，我就不興來了？」

三娘忙說：「老夫人要這麼想，可就太冤枉我們了！我是說，老夫人就是來疼我們，也得先叫杜牧來說一聲，我們好去接呀？」

杜筠青在心裡冷笑了一下，說：「我哪會擺那麼大的譜？」

進屋坐定，杜筠青就問三爺：「太谷也來了義和拳？」

三爺就說：「聽說從直隸來了三二十個義和拳，住在了水秀，要設壇傳功。」

「真來了義和拳，也沒人跟我說一聲？」

三爺忙說：「我也是剛聽二爺說的。他們武界鏢局，比一般人看重這件事。」

「你不把義和團當一回事？」

「我也不是這意思。義和團今年在直隸、京津鬧騰得真叫人不放心。京津有咱們的字號呀！

「太谷，我看倒不要緊的。太谷的洋教，只有美國公理會一家，信了教的鄉人也不多。像山東直隸那種洋教徒橫行鄉里，霸人田產，包攬詞訟一類教案，咱太谷也未發生過。所以，我看義和團傳到太谷，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在京津都鬧騰起來了，在太谷成不了氣候？」

「老夫人跟公理會的女教士也相熟，你看她們辛苦了十幾年，才有幾個信徒？公理會的信徒不多，義和團的信徒也多不了。它們兩家是互剋互生，一家不強，另一家也強不到哪。」

「真能像你說的，那倒好了。可公理會他們已經慌了，說義和團蔓延神速，有一套迷惑鄉人的辦法。還說，省上新來的一位巡撫，向著義和拳。」

「新來的巡撫毓賢大人，他在山東也不是專向著義和拳吧，只是壓不住，就想招安。結果越招越多，更壓不住了。」

「所以說呢，趁義和團在太谷還不起山，你們得早拿主意。三爺你是有本事的人，趁早出面聯絡各界，防備義和拳蔓延，不正是你一顯身手的良機？」

三娘忙說：「他哪有那麼大本事？」

杜筠青就說：「不叫你家三爺出面，還等老太爺出面？」

三爺忙說：「我能在前頭抵擋的，哪敢再推給老太爺？只是，老太爺好像也不把義和拳放在眼裡。老夫人剛才說的，是老太爺的意思嗎？」

「老太爺可沒叫我來傳旨，我不過隨便說說。洋教也好，義和拳也好，其實與我也不相干！」

三爺趕緊說：「老夫人的示下，是叫我們未雨綢繆，以防萬一，哪敢不聽？我這就進城去，跟票莊孫大掌櫃、茶莊林大掌櫃謀劃謀劃，看如何防備義和團作亂。」

「你也得聯絡聯絡武界吧？都是弄拳的，太谷形意拳抱成一股勁，還壓不住外來的義和拳？」

「聯絡武術界，有二爺呢。」

「你們二爺有武功，可不是將才，聯絡武界也還得靠三爺你！」

三娘又說：「他有什麼將才？老夫人這麼誇他，就不怕他忘了自己是誰？」

三爺也說：「聯絡武界，還得靠二爺。」

杜筠青就說：「我的話，你們就是不愛聽！」

三爺忙說：「哪能呢？抽空，我也去見車二師傅。」

不管是真假吧，杜筠青說到的，三爺都答應下來了。她帶著幾分滿意，回到老院，還真想去見見老東西。義和拳傳到太谷了，問問老東西，他怎麼看？但想了想，終於作罷了。

她要入公理會的事，沒有向三爺提起，更不想跟老東西說。等成了公理會教徒，再叫他們吃驚吧。

三

三爺盼望了多年，終於接手主持外務商事了，怎麼就遇了這樣一個年景！

過了年，大旱的景象就一天比一天明顯。去年就天旱，大秋都沒有多少收成。今年又連著旱。一冬天也沒落一片雪花，立春後，更是除了颳風，還是颳風。眼看春三月過去了，田間乾得冒煙呢，大多地畝落不了種子。荒年是無疑了。

康家雖然以商立家，不太指望田間的莊稼，但天旱人慌，世道不靖，也要危及生意的。山東的義和拳，能蔓延到直隸、京津，與今年大旱很相關。真是天災連著人禍。

因為是剛剛主政，三爺往城裡的字號跑得很勤。票莊和茶莊給他看的，儘是些有關義和團的信報。先是山東義和拳流入直隸，又危及京津；跟著，口外的豐鎮、集寧、托克托，關外的營口、錦州、遼陽，也傳入了義和團。各地老幫都甚為憂慮，屢屢敦促老號：是否照洪楊之亂時的先例，及早作撤莊打算？

要不要早作撤莊打算，票莊的孫大掌櫃和茶莊的林大掌櫃，主張很不相同。

孫大掌櫃分明不把義和團放在眼裡，斷然說：那不過是鄉間愚民的遊戲，成不了氣候。他們鬧到京津，倒也好，朝廷親見了他們的真相，發一道上諭下來，就將他們吹散了。孫大掌櫃一再說，他和老太爺南巡時，親身遭遇過義和團，簡直不堪一擊！咱太谷的兩位拳師，略施小計，就把一大片義和團給制服了。官府準是有貓膩，想借拳民嚇唬洋人，故意按兵不動；官兵略一動，義和團哪能流竄到京師！

茶莊的林大掌櫃，卻是力主撤莊的。他說義和拳要真鬧起來，那比太平軍還可怕。洪楊的太平軍，畢竟還是有首領，有軍規的，不是人人都能加入。加入太平軍後，至少也得發兵器，管飯吃。義和拳呢，沒有洪楊那樣的首領，首領就是臨時請來的神怪。更沒有什麼團規會規，男女老少，誰想加入誰加入，找一條紅布繫上，就得了。入了義和拳，除了習拳傳功，也不用管飯。這樣的拳會，那真是想發展多少人，就能發展多少人，反正也不用籌集軍餉，不用守什麼規矩。念幾句咒語，說神鬼附體了，就能提了自家打造的大刀，上街殺人。天下都是這樣的烏合之眾，放肆之徒，我們還做什麼生意！官府太昏庸，見打著「扶清滅洋」的旗號，就縱容他們。這樣就能扶了清，滅了洋？做夢吧！

三爺比較贊同林大掌櫃的主張，何況，總是有備無患。但孫大掌櫃位尊言重，他不叫票莊撤，那三爺一時也沒辦法。票莊不動，只撤茶莊？

三爺多次去問過老太爺，無論說得怎樣危急，老太爺總是說：「我不管了，由你們張羅吧。」

老太爺是在冷眼看他吧？

在這種時候，三爺總是想起邱泰基來。邱掌櫃要在身邊，那一定會給他出些主意。自家身邊，就缺一個能出主意的人！可邱泰基遠在口外的歸化，也不能將他叫回來。連直接跟邱泰基通書信，也還不方便呢。

西幫商號都有這樣的老規矩：大掌櫃以下的號伙，誰也不得直接與東家來往。駐外分號的信報，只能寄給老號，不能直接寄給東家；給東家的書信，必須經過老號轉呈。這是東家為了維護領東大掌櫃的地位，不許別人從旁說三道四。三爺雖然把邱泰基看成了天成元未來的領東，也不便破這個老規矩。

所以，三爺想知道邱泰基的見識，也只能在老號要了歸化的信報，仔細翻閱。但從歸號的信報中得知，邱泰基並不在歸化，一開春，他就往庫倫、恰克圖那一路去了。

眼看著京津局面越來越壞，孫大掌櫃依然是穩坐不動，三爺真也沒有辦法。

現在，義和團已傳到太谷了，孫大掌櫃還能穩坐不驚？連一向不問世事的老夫人，也坐不住了。老太爺呢？也依然不管不問？

三爺在寬慰老夫人時，極力說義和拳成不了氣候，那並不是由衷之言。他這樣說，另有一番用意：想將孫大掌櫃的見識，通過老夫人，傳遞進老院。老太爺聽老夫人說了這種論調，要是贊同，那自然是平平靜靜；要是不贊同，一定會有什麼動靜傳出來吧。 因此，見過老夫人後，三爺沒有再去見老太爺，而是匆匆進了城。

果然，孫大掌櫃對太谷來了義和拳，只是一笑置之：

「我早知道了，從直隸來了那麼幾個愚民，躲在水秀，不敢進城。聽說只有一些十四五歲的村童，見著新鮮，跟了他們請神，練功。不值一提。在太谷，他們掀不起什麼風浪的。」

三爺也只好賠了笑臉說：「聽大掌櫃這樣一說，我也就放心了。聽說太原府的拳民已經很不少，鬧騰得也厲害？」

「太原信天主教的教徒就多，太谷信公理會的，沒幾個。」

「都說新來的巡撫毓賢，在山東就偏向義和團。」

「山西不比山東，他想偏向，也沒那麼多拳民的。」

「京津局面依然不見好轉，總是叫人放心不下。」

「京津局面，就不用我們多操心！朝廷眼跟前，我看再亂，也有個限度。朝廷能不怕亂？太后能不怕亂？滿朝文武，都在操心呢。」

孫大掌櫃既然還是這樣見識，三爺真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就對孫大掌櫃說起別的：「今年，本來想傚法老太爺和大掌櫃，也到江南走走，不想叫義和拳鬧得處處不靖。義和拳真成不了什麼事，我就趁早下江南了。」

「三爺，我叫你早走，你只是不聽。四月天，往南走也不算涼快了。不過，比我們去年六月天上路，還是享福得多。要走，三爺你就趁早。」

「那就聽大掌櫃的，早些走。這次南下，我想索性跑得遠些。先下漢口，跟著往蘇州、上海，再彎到福州、廈門，出來到廣州。我喜歡跑路，越遠，越不想往回返。」

「三爺正當年呢，有英雄豪氣。去年到了上海，我和老太爺也想再往南走，去趟杭州。就是年紀不饒人了，一坐車轎，渾身骨頭無一處不疼，只好歇在上海。歇過勁來，還得跋涉幾千里，往回走啊！」

「大掌櫃陪老太爺如此勞頓，我理當走得更遠。我出遠門，倒是喜歡騎馬，不喜歡坐車轎。車轎是死物，馬卻是有靈性的，長路遠行，牠很會體貼你。」

「我年輕時也是常騎馬。馬是有靈性，只是遇一匹好馬也不容易呀！就像人生一世，能遇幾個知己？」

「大掌櫃說得對！我常跑口外，也沒遇見幾匹很稱心的馬。」

三爺和孫大掌櫃正這麼閒聊呢，忽然有個年輕伙友驚慌萬分跑進來，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快，要殺人！大掌櫃，少東家，要殺人！」

孫大掌櫃就喝了一聲：「慌什麼！還沒有怎麼呢，就慌成個這！前頭到底出了什麼事，先給我說清楚！」

那伙友才慌慌地說出：公理會的洋教士魏路易，來櫃上取銀錢，剛遞上折子，忽然就有個提大刀的壯漢，衝進咱們的字號來。他高聲嚷叫爺爺是義和團，撲過去揪住了魏路易，舉刀就要殺——

孫大掌櫃一聽，也慌了，忙問：「殺了沒有？」

「我走時還沒有——」

三爺已經麻利地脫下長衫，一身短衣打扮，對孫北溟說：「大掌櫃你不能露面，我先出去看看！」丟下這句話，就跑出來了。

太谷的基督教公理會，接受美國總會撥來的傳教經費，是先經美國銀行匯到上海，再轉到天成元滬號，匯到太谷。那時，西幫票號對洋人外匯並不怎麼看重，不過天成元承攬這項匯兌生意，已經十幾年。所以，魏路易也是天成元的老客戶了，有什麼不測發生，那不是小事。前頭鋪面房，果然劍拔弩張，已經亂了套：幾個年輕的伙友，正拚命攔著那個提刀的漢子，這漢子又死死拽著魏路易不放！門外，擠了不少人，但大多像是看熱鬧的本地人。

三爺也會幾套形意拳，長年在口外又磨練得身強體壯。他見這種情形，飛身一躍，就跳到那漢子跟前。漢子顯然沒有料到這一招，忽然一驚，洋教士魏路易趁機拚命一掙扎，從大漢手中掙脫出來，向櫃房後逃去。

那漢子定過神來，奮起要去追拿，卻被三爺擋住了。

三爺抱拳行禮，從容說：「請問這位兄弟，怎麼稱呼？」

那漢子怒喊道：「閃開，閃開，我乃山東張天師！奉玉皇爺之命，來抓拿洋鬼子，誰敢擋道，先吃我一刀！」說時，就舉起了手中的大刀。

三爺並不躲避，依舊從容說：「放心，洋鬼子跑不了。在下是本號的護院武師，他進了後院，就出不去了。天師光臨敝號，我們實在是預先不知。來，上座先請，喝杯茶！天師手下的眾兄弟，也請進來喝杯茶！上茶！」

這位張天師，顯然被三爺的從容氣度鎮住了，蠻橫勁兒無形間收斂了一些，「這位師傅怎麼稱呼？」

「在下姓康，行三，叫我康三就得。快叫你手下的兄弟進來吧！」

但字號門口圍著的人，沒一個進來。

張天師坦然說：「今天來的，就我一個！我有天神附體，抓拿幾個洋鬼子，不在話下。康三，你也知道義和團吧？」

這時，櫃上伙友已經端上茶來。三爺就說：「天師還是坐下說話，請，上座請！」

張天師終於坐下來了。

「康三，聽說過義和拳吧？」

「在下日夜給東家護院，實在孤陋寡聞得很。請教天師，義和拳屬南宗還是北宗？我們太谷武人，都練形意拳，是由宋朝的岳家拳傳下來的，講究擒敵真功夫，指哪打哪，不同於一般花拳繡腿。天師聽說過吧？」

「我們義和拳是神拳，和你們凡人練的武藝不是一碼事！天神降功給我們，只為抓拿作亂中原的洋鬼子。你看今年旱成什麼樣了，為何這麼旱？就是因為洋鬼子橫行中原，惹怒了神佛。我這裡有一張揭帖，你可看看。你既有武藝，我勸你還是早早練我們的義和拳吧，不然，也得大難臨頭！」

說時，張天師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紙傳單來，遞給三爺。

三爺接了，也沒有看，就說：「在下是武人，大字不認得一個。」

「叫賬房先生唸給你聽。一聽，你就得跟了我們走！」

「不怕天師笑話，能不能練你們的神拳，還得聽我們東家的。我給東家護院，掙些銀錢，才能養家糊口。東家是在下的衣食父母，東家若不許練義和拳，我也實在不便從命的。好在我們東家掌櫃很開通，請他看了揭帖，也許不會攔擋？」

「告訴你們掌櫃，不入義和團，他這商號也一樣大難臨頭！」

「一定轉告！聽口音，天師是直隸冀州一帶人吧？」

「胡說！本人是山東張天師，無人不知的。」

「那就失敬了。直隸深州、冀州，有在下的幾位形意拳武友，所以熟悉深冀一帶話語。粗聽天師口音，倒有些像。」

「像個鬼！」

「失敬了，失敬了。」

「康三，把那位洋鬼子交出來吧！」

「天師在上，這可是太難為在下了！」

「我是替天行道！」

「天師也該知道，武人以德當頭。在下受雇於東家，不能白拿人家銀子。東家又是商號，最忌在號中傷害客戶。這個洋鬼子，要是大街上給你逮著，我不能管；今日他來本號取銀，給你逮走，這不是要毀東家名譽嗎？東家雇了在下，就為護院護客。所以，我實在是不能從命的！」

「我不聽你囉嗦！交，還是不交？」

「在下實在不能從命。」

張天師騰地一下站起來，握刀怒喝道：「那就都閃開，爺爺進去抓拿！」

這時，三爺已經掃見：鋪面房內除了字號的伙友，已悄悄進來兩位鏢局的武師。他就忙遞了眼色過去，不叫武師妄動。

跟著，他也從容站起來，擋在了張天師前頭，帶笑說：「天師，這是實在不能從命的。本號是做銀錢生意的，一向有規矩：生人不許入內。」

「放屁！洋鬼子能進去，爺爺進不去？」說著就奮然舉起刀來。

三爺從容依舊，笑臉依舊，說：「洋鬼子有銀子存在櫃上，他是本號的主顧，不算是生人！」

「放屁！那爺爺是生人？那天上的玉皇爺也是生人？閃開，今天爺爺偏要進去！」

三爺依舊笑著說：「天師這樣難為我，那我只得出招了。我敵不過天師，也得拚命盡職的。只要殺不死我，我就得拚命護莊！」說時，三爺已取一個三體站樁的迎戰架勢，穩穩站定。

那兩位悄然趕來的武師，又欲上來助戰，立刻給三爺拿眼色按下去了。

三爺和張天師就這樣對峙了片刻，張天師終於放下刀來，忿忿地說：「今天先不跟你計較！等我拿下這個洋鬼子，再來跟你算賬！在大街上，我一樣能拿下這個洋鬼子！」說完，張天師提刀奪門而去。

誰也沒有料到，氣勢凶狠的張天師會這樣收場。站在一邊觀戰的眾伙友，除稍稍鬆了一口氣，似乎還不相信張天師是真走了。

兩位被緊急召來的武師，過來大讚三爺：「今日才開了眼界，三爺這份膽氣，真還沒見過！」

三爺一笑，說：「就一個假山東人，還用得著什麼膽氣！」

四

剛說義和團成不了氣候，倒提刀殺上門來了！這件事，叫孫北溟吃驚不小。尤其才接手主持商務的少東家三爺，親自出面退敵，更令孫北溟覺得尷尬。

三爺早給他說過：世道不靖，櫃上該從鏢局雇一二武師來，以備不測。可他一笑置之，根本沒當一回事：在太谷，若有人敢欺負天成元，那知縣衙門也該給踏平了。

現在倒好，誰家還沒動呢，就先拿天成元開刀！今天還幸虧三爺在，靠智勇雙全，嚇退了這個膽大妄為的張天師。要是沒三爺，還不知鬧成什麼樣呢！老號這些人，真還沒有會武功的。不用說把這位美國教士給砍了，來個血染天成元，就是稍傷著點皮肉，也得壞了行市！不管人家是美國人，還是中國人，總是來照顧你家生意，結果倒好，剛進門就先挨了一刀！以後，誰還敢來？

那天三爺嚇退張天師後，孫北溟頭一件事，就是趕緊撫慰躲在後院的魏路易，說了不少賠禮的話。好在魏路易驚魂未定，嚇得不輕，只顧連連感謝三爺救了他一命。臨走，只請求派個人，護送他回南街福音堂。孫北溟當然答應了，安排一位鏢局武師去護送。

送走洋教士，孫北溟自然要大讚三爺。三爺不叫誇他，只是再次提起：還是雇一二鏢局武師，來護莊守夜，較為安全吧？孫北溟當然一口答應了。

三爺走後，孫北溟匆忙換了一身捐納來的衣服，坐轎趕往縣衙，去見知縣胡德修。

見是天成元的大掌櫃求見，胡德修當然立馬就叫進來了。

見著胡大人，孫北溟也沒客套幾句，就將剛剛發生的一幕，說給他聽。

真有義和團提刀上街殺洋人？胡德修聽了也是大吃一驚！

「真有這樣的事？」

「我能編了這樣的故事，嚇唬胡大人？」

「這幫拳匪，才來太谷幾天，竟敢如此膽大妄為！」

「胡大人，乘他們在太谷，還不成氣候，何不速加剿滅？」

「孫掌櫃，你是不知，省上新來的這位巡撫大人有明令，對義和拳不得剿滅，只可設法招為民軍團練，加以管束。還說這是朝廷的意思。」

「我看還是這位巡撫大人自己的意思，都說他在山東就向著義和拳。朝廷不叫剿滅，那袁項城到了山東，怎麼就貼出佈告，公開剿滅拳會？」

胡德修嘆了口氣，說：「我們攤了這樣一個巡撫大人，能有什麼辦法？」

「叫我看，就是因為這位毓賢大人移任山西，才把義和拳給招引來了。山西教案本來也不多的。」

「身在官場，這樣的話我是不便說的。」

「那胡大人真打算招撫這幫直隸來的拳匪？」

「我也正拿不定主意。」

「叫我看，那幫愚民，你收羅起來，只怕是光吃軍糧，不聽管束的。我們津號來信說，義和拳在天津得了勢，竟把官府大員當聽差似的，吆喝來，吆喝去。」

「那坐視不管，我也罪責難逃的。」

「胡大人，我倒是有一個主意，不知該說不該說？」

「孫掌櫃，你今天就是不來，我也要去拜訪你們各位鄉賢，共謀良策的。孫掌櫃已有高見，那真是太好了！快說，我恭聽。」

孫北溟瞅了瞅胡大人左右。胡德修會意，立刻將左右幕僚及差役都打發走了。

「我這主意是剛才忽然思得，如不妥，盡可不聽。」

「說吧，不用多慮。」

「剛才聽胡大人說，毓賢大人有明令，叫你將義和拳民招為民軍團練。我看，正可以由此做些文章。招撫直隸流竄來的那幫拳匪，是萬萬不可行的。但太谷本地鄉間，習拳練武的風氣也甚濃厚，所練的形意拳又是真武藝。所以，胡大人不妨借招撫義和拳的名義，在太谷鄉間招募一支團練，以應對不測之需。」

「招募一支團練？」

「對。胡大人手下如有一支強悍的團練，誰想胡作非為，只怕也得三思而行。」

胡德修沉思不語。

孫北溟一眼就看出，胡大人是怕自擁強大民軍，引起上頭猜疑。尤其是遇了毓賢這樣的上司，更得萬分小心。就說：

「胡大人也無需多慮，太谷不過巴掌大一個地界，招募一二百人，就足夠你鎮山了。再說，兵不在多，在精。有形意拳功底的一二百人，還不是精兵？」

「唔，要這樣，倒真是一步棋。」

「胡大人如願意這樣做，團練的糧餉，我們商界來籌措。」

「真難得孫掌櫃及時來獻良策！局面眼看要亂，本官手下實在也沒有幾個官兵武人。經孫掌櫃這樣一點撥，才豁然開朗！那我就和同僚合計一下，盡早依孫掌櫃所言，招募民軍團練。」

孫北溟的這一偶來靈感，真還促成了一支二百來人的團練，在太谷組建起來。雖然為時已晚，到底也為數月後收拾殘局，預備了一點實力。

孫北溟這次來見縣太爺，本來也不是為獻策獻計，不過是受了那位假張天師的忽然襲擊，想找胡大人發發牢騷。結果，倒意外獻了良策！出來時，當然有幾分得意。

三爺勇退張天師這件事，很快就傳到老太爺耳朵裡了。他立刻召見了三爺。

自從老太爺把料理外間商務的擔子交給三爺後，真還沒有召見過他。他倒是不斷進老院請示匯報，可老太爺就是那句話：「我不管了，由你們張羅吧。」所以，聽說老太爺召見他，三爺當然很興奮。這一向，老太爺對他不冷不熱，原來是嫌他沒有作為。

所以，進老院前，三爺以為老太爺一定要誇他。

老太爺見了他，果然詳細問了他勇退張天師的過程，有些像聽故事那樣感興趣。三爺心裡自然滿是得意。

「你怎麼知道這個張天師是假的？」

「義和團的揭帖上，哪一份沒打張天師的旗號？要說在京城、天津，張天師親自出山打頭陣，那還有人信；來太谷打頭陣，他能顧得上嗎？」

「京師、天津鬧得更厲害了？」

「可不是！天津滿大街都是拳民。京師設壇傳功的，也不少。」

「京號、津號有信報來嗎？」

「有。他們都問撤不撤莊？」

「孫大掌櫃叫撤不叫撤？」

「不叫撤。仍舊說義和拳不足慮。」

「你說該撤不該撤？」

「我還是贊同茶莊林大掌櫃的，早作撤莊準備，畢竟好些。」

老太爺聽他還是這樣說，就把話岔開：「不管他們了，還說這個張天師吧。即便是假的，你就一定能打過人家？」

「就他一個人，看著又不像有什麼武功；就是真有武功，也得跟他拼了。那貨氣焰太甚，不壓住他，真能給你血染字號！」

「你倒成了英雄了。」

「為兒不過盡力而為吧。」

「叫我看，你這是狗拿耗子！」

三爺真是沒有料到，老太爺會來這樣一句！這是什麼意思？他多管了閒事？眼看拳匪在自家字號，要舉刀殺人，他也不管呀？

三爺不解其意，想問問，老太爺已揮手叫他退下。他也只好離開。

表了半天功，老太爺卻給他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字號是有規矩，東家不能干涉號事。這也算是西幫的鐵規了。可他這也是干涉號事？

老太爺或許是嫌他這樣露臉，叫孫大掌櫃太難為情了：堂堂天成元老號，竟然這樣無能無人？但他當時實在也沒有多想，一聽說拳匪要殺人，就跳出去了。難道他見死不救，就對了？

三爺實在也是想不通，悶了兩天，倒將原先火暴好勝的舊脾氣，又給悶出來了。不叫管自家字號，難道還不叫管那些直隸來的義和拳！

這天，三爺叫了護院武師包世靜，專程到貫家堡拜訪車毅齋師傅。

車二師傅當然知道從直隸來了義和拳，而且居然也聽說了三爺勇退張天師的事，很讚揚了幾句。

三爺趕緊把話岔開，說：「這個冒充張天師的直隸人，我聽他口音，像是深州、冀州一帶人。那一帶，習拳練武風氣也甚，你們有不少武友。」

車二師傅一聽，笑了說：「三爺意思，是疑心我們跟這些義和拳有交情，把他們勾引到太谷了？」

「車師傅，我可沒這意思！我只是想問問，這些義和團，是不是以前練過武功？」

車二師傅又笑了，說：「三爺，你是親自跟他們交過手的；有沒有武功，你比我們清楚吧？」

三爺忙說：「誰也沒碰著誰，哪能叫交手？」

「我連見還沒見過這些人呢。不過，有形意拳的兄弟去水秀見過他們。倒真是深州冀州一帶人，可跟我們這些練武的，實在不是一路。領頭的大師兄叫神通真人，二師兄是他胞弟，三爺你遇見的那個張天師，還不算頭領呢。神通真人，張天師，一聽就不是真名，不過是頂了這樣的大名，張揚聲勢吧。」

「嚇唬咱們太谷人呢！」

「聽我們那位兄弟說，他還真想跟那大師兄、二師兄過過招，可人家非得叫他先入伙，再比武。他沒答應，在水秀躲了兩天，偷偷看了一回人家祭壇演武。跟跳大神一樣，真與我們不是一路。」

「可人家就敢提刀上街殺人呀！」

「這就跟我們習武之人，更不一路了。我們習形意拳的，最講究武德在先！否則，你傳授高強武藝，豈不是度人做江洋大盜嗎？就是押鏢護院，沒有武德，誰敢用你？」

「可人家也說是替天行道，扶清滅洋。」

「要不它能傳得那樣快？」

說時，車二師傅從案頭摸來一張義和團揭帖，遞給三爺：「三爺你看看，一般鄉人見過這樣的揭帖，誰敢不跟他們走？」

三爺接住一看，跟那天張天師遞給他的一個樣：

山東總團傳出，見者速傳免難。

增福財神降壇。由義裡香煙撲面來。義和團得仙。庚子年，刀兵起。十方大難人死七分。祭法悲災，可免。傳一張免一身之災。傳兩張。免一家之災。見者不傳，故說惡言，為神大怒，更加重災。善者可免，惡者難逃。如不傳抄者，等至七八月之間，人死無數。雞鳴丑時，才分人間善惡。天有十怒：一怒天下不安寧，二怒山東一掃平，三怒湖海水連天，四怒四川起狼煙，五怒中原大荒旱，六怒遍地人死多一半，七怒有衣無人穿。若言那三怒，南天門上走一遭去。戊亥就是陽關。定六月十九日面向東南，焚香。七月二十六日，向東南焚香大吉。

車二師傅問三爺：「你看了信不信？」

三爺說：「我時常跑口外，出生入死也不算稀罕了。陷到絕境，常常是天地神鬼都不靈。等到你什麼也指望不上，鬆了心，只等死了，倒死不了，力氣也有了，辦法也有了，真像有神顯了靈。我只信這一位神，別的神鬼都不信。」

車二師傅說：「可一般鄉人，只是今年這大旱，也會相信他們。」

三爺說：「車師傅，你們練形意拳的，不會相信吧？」

車師傅又笑了，說：「三爺你先問包師傅。」

包世靜說：「去年我跟了老太爺下漢口，在河南就遇見過義和拳。他們哪有武功！我看，裝神弄鬼也不大精通。就會一樣：橫，見誰對誰橫！」

三爺說：「我是想聽聽車師傅的見教。」

車二師傅說：「我早說過了，跟他們不是一路。」

三爺就說：「那我今兒來，算是來對了。」

車二師傅忙問：「三爺有什麼吩咐？」

三爺說：「今兒來，就是想請車師傅出面，將太谷武界的高手招呼起來，趁義和拳還沒坐大，把它壓住、攆走！太谷真叫他們禍害一回，誰能受得住？」

車二師傅聽了，卻不說話。

三爺忙說：「車師傅，這是造福一方的義舉善事，還有為難之處嗎？」

車二師傅說：「三爺，你還不知道我？我不過一介鄉農，雖喜歡練拳，實在只是一種嗜好。叫我號令江湖，嘯聚一方，真還沒那本事。」

「車師傅，哪是叫你嘯聚落草？只是招呼武界弟兄，保太谷平安而已。師傅武名赫赫，人望又高，振臂一呼，太谷形意拳就是鐵軍一支，那幾個直隸來的毛賊，哪還敢久留？」

「哈哈，三爺真把我們形意拳看成天兵天將了。其實，我們哪有那本事？我知道三爺是一番好意，可我們實在不便從命的。義和拳雖和我們不是一路，但人家有扶清滅洋的旗號，朝廷官府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我們就拉一股人馬跟人家廝殺？真走了那一步，我車某豈不是將形意拳的兄弟，置於嘯聚落草、反叛朝廷的死境了？再說，義和拳招惹的是洋人，我們也犯不著去護洋助洋。洋人畢竟也夠可惡！」

「車師傅，我看官府也不是都向著義和拳。袁世凱去了山東，就大滅義和團。」

「官府出面，怎麼都行。我們能？」

「太谷的知縣胡老爺，我們能說上話。」

「三爺，就是官府允許我們起來滅義和拳，那也只怕越滅越多！山東、直隸遍地都是義和團，你攆走他這一小股，還不知要招引來多少呢！再說，我們有武藝的，去欺負他們那些沒武功的，於形意拳武德也有忤逆。」

三爺終於說服不了車二師傅，心裡窩得火氣更大了。在老太爺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在車二師傅這裡又碰了軟釘子，真不知道是怎麼了！

五

太谷的義和團，真如車二師傅所預料，很快就野火般燒起來。四月傳來，到五月，平川七十二村，已是村村設壇了，隨處可見包紅巾的拳民。

拳民多為農家貧寒子弟，年輕，體壯，不識字。鄉間識字的子弟，都惦記著入商號呢，他們不會攙和義和團。除了農家子弟，攙和進來的還有城裡的一些閒散遊民。他們聽人唸了唸義和團的揭帖，又看了看直隸師傅的降神表演，當下就入了拳會。這其中有一大股，係抽大煙抽敗了家的破落子弟。

太谷財主多，吸食鴉片的也多，這在晚清是遠近聞名的。大戶人家，多有戒賭不戒煙的風氣。因為家資肥富，抽大煙那點花銷，畢竟有限；而賭場卻是無底洞，即便富可敵國，也不愁一夜敗家。此風所及，太谷一般小富乃至中常人家也多染煙毒。可他們哪能經得住抽？一染煙毒，便要敗家。公理會大開戒煙所，戒成功的也不多。這一幫敗落子弟，見洋人送來鴉片害他們，又開戒煙所救他們，仇洋情緒特大。好嘛，你們錢也掙了，善也行了，倒霉的只是我們！所以，一聽說要反洋教，當然踴躍得很。

這比基督教公理會發展洋教徒，不知要神速多少。

五月間，太谷義和團的總壇口，已從水秀村移到縣城東關的馬神廟。在直隸大師兄的號令下，拳民們在城裡遊行踩街，焚燒洋貨，盤查老毛子、二毛子，一天比一天熱鬧。

不久，他們就放出風來：要在六月初三，殺盡洋人！

這股風一吹出來，還真把公理會的美國教士嚇慌了。當時在太谷的六名美國教士，匆匆集中住進城裡南大街的福音堂。受到恐嚇、抄家的十多名本籍教徒，也陸續躲進了福音堂。這十多名太谷教徒中，就有日後成為國民黨財長、蔣介石連襟的孔祥熙。當然，這時他還是一個因貧寒而投靠教會的平常青年。

萊豪德和魏路易是太谷公理會的頭兒，他們將中外教徒分成八人一班，日夜輪流守衛教堂。同時，向各方求救。

初時，知縣胡德修還派了縣衙兩名巡兵，保護福音堂。

公理會這座福音堂，緊挨著城中名剎無邊寺，那座巍峨高聳、雄視全城的浮屠白塔，正立在它的身後。所以，福音堂初建成時，太谷鄉人看著就有些刺眼：它會不會毀了太谷的風水？

現在，義和團成天散佈「洋教棄祖滅佛，上干神怒，天不下雨」，人們看著它自然更有些可惡了。福音堂的大門，又向東開在繁華南大街。門前本來就人流如梭，有巡兵守護，自然更招人注目。尤其是有義和團來叫陣時，大門外就聚集得人頭攢動，水洩不通，路都斷了。

困守其中的中外教徒，見外面這種情形，驚恐之餘，只得把一切交給他們皈依的主了。各地教士、教徒遇難的消息，他們已經聽到很多。

不過，義和團並未在六月初三攻打福音院。進入六月後，義和團開始攻打的，只是鄉間的一些布道所、戒煙所、診療所，但殺戒已開。被殺的，都是本地教徒，數目可在一天比一天增多。

縣衙雖已著手組建團練，可面對洪水般瘋狂的拳民，哪能趕上趟！知縣胡大人對太谷局面，顯然已無力控制。

到六月十五，義和團終於開始圍攻城裡的福音堂。

六月十八，青年孔祥熙翻牆潛入相鄰的無邊寺，偷偷坐上一輛糞車，逃了出去。對於他的臨陣逃脫，公理會的美國牧師倒不阻攔，也沒有譴責。孔祥熙提出逃生願望時，是很難為情的，但美國牧師們倒一點也沒有難為他，反而出謀劃策，只希望他成功出逃。基督教與我們的儒教，真是很不相同。否則，後來國民黨的四大家族，就要少了孔家。

孔祥熙逃出後，福音堂內只剩了六名美國教士和八名中國教徒，包括太谷第一個受洗禮、已成華人長老的劉鳳池，西醫桑大夫。這十四名中美教徒，當時擁有的武器，只三支西洋手槍。

可外間成百的義和團，一直圍攻到七月初，仍然殺不進去。教堂裡面，魏路易拿一把手槍，把守教堂後門，另一美國牧師德富士持手槍把守前門。見有欲破門者，就放一槍示警。拳民聽見槍聲，便往後退，只是將磚頭瓦塊更猛烈地投入教堂院內。有「刀槍不入」功夫的直隸大師兄神通真人，一直也沒有發一次神功，他只是坐鎮總壇口，發號施令。一般拳民，不用說神功，就是本地形意拳的那番真功夫也沒有。

形意拳功夫深厚的武師，受車毅齋師傅影響，把武德放在前頭，對義和拳冷靜相看，不助，也不反。

所以，到七月初，見福音堂久久攻打不下，一般拳民已有些心灰意懶了。圍在福音堂外面的拳眾，已日漸減少。知縣胡德修看到這種情形，才鬆了一口氣，開始籌劃派出官兵加團練，驅散圍攻福音堂的拳民。這位知縣老爺也不是怎麼向著美國人，他是怕慘案發生，難向朝廷交待。

誰料，到七月初五，省上的毓賢巡撫大人，居然派出一支官家馬隊，來太谷給義和團助陣。一聽這個消息，洩了氣的拳民才忽然來了勁。當天，平川七十二村都有拳民湧進縣城，對公理會的福音堂重新發起猛攻。

只是大師兄二師兄依然未能把天神請來，開戰時還是磚頭瓦塊打頭陣。接著，將附近一家「四順席店」搶了，搬出許多葦席；又從「洋油莊」搶來煤油，煤油澆葦席，展開一場火攻。

可惜到後半晌了，仍然沒有能攻下。兩名英勇的本地後生，並無神功，卻大義凜然從後牆翻入教堂院中。但沒衝鋒幾步，就給魏路易用手槍放倒了。群情激奮，只是無計可施。官家馬隊，既躍不過教堂高高的院牆，又不操洋槍洋炮，實在也頂不了大事。

幸虧後來請到一位叫聾四的鄉下獵戶，扛了火槍趕來，從後門縫隙朝魏路易放了一冷槍。一片鐵砂鐵丸散射進去，這位洋牧師真被打倒了。

外間重兵，這才趁機奮勇攻入。

不用說，六名美國教士、八名本地教徒，當下就給殺死了。六名美國教士中，有三人是女性，其中就有萊豪德夫人。本地教徒中，劉鳳池長老臨死不口軟，更激怒了拳民。被殺後，心給剜了出來，懸掛了示眾：「快看，教鬼的心，又大又黑！」

義和團圍攻福音堂，是太谷城中發生的一件大事。可是，這期間的太谷大商號，誰家也顧不上多管眼跟前發生的一切了：直隸、河南、天津、京師以及關外、口外的字號，紛紛告急，信報、電報又不時中斷，誰家不是急得火燒火燎！

西幫的生意在外埠，它的命也在外間世界。

康家三爺和孫大掌櫃、林大掌櫃，一樣也是身在太谷，心繫外埠，全顧不及理會本地的義和拳了。那時，津號遭搶劫的消息已經傳來。但那是京號在信報中轉告的，津號的信報卻是很久沒有收到了。就是京號這封告急的信報，也是寫於五月十六；眼下，則六月十六已過！一個多月了，京津兩號都沒有傳來任何新的音訊。

電報不通，信局走信又不暢，一封急信，給你走三四十天，什麼都耽誤了。三爺就雇了兩名鏢局的武師，派他們往京津打探消息。先是走榆次、壽陽，東出山西，但只走到平定，未出東天門，已無法前行：他們屢屢被懷疑為二毛子。返回來，走北路，出了大同，也沒有音訊了。

口外、關外加上京津兩號，那是康家商務的半壁江山。現在，那半壁江山生死不明，你說，誰還能顧得上福音堂那幾個美國洋和尚？

在康家，只有老夫人杜筠青關注著福音堂的事。

義和團剛傳到太谷時，杜筠青曾向萊豪德夫人表示：她要皈依基督，加入公理會。那天還一再說：越快越好。可萊豪德夫人一走，就再沒有下文了。

她進城洗澡，路過南街的福音堂，一直是門戶緊閉。有一次，她專門停了車，叫車倌去敲門。剛敲開，沒說兩句話，忽通一聲就又關上了。

怕車倌是拳匪呀？

杜筠青就叫女傭杜牧再去敲門，始終就沒有敲開。

過了幾天，她又把馬車停在福音堂門口。這次一開頭，就叫杜牧去敲門，她自己緊跟在杜牧身後。敲了半天，門總算敲開了，可一個本地老漢只在拉開的門縫間伸出頭來，冰冷地問：

「你們做甚？」

杜牧回話也不客氣：「你沒長眼？我們家老夫人要見你們萊豪德夫人，還不快大開了門，接老夫人進去！」

那個給洋人當茶房的老漢聽了，依然冰冷地說：「萊豪德師母今兒不在！」

說畢，忽通一聲，又關上了大門。杜牧在外頭連聲責罵，哪能頂事？

那天路上，杜筠青狠狠責罵了杜牧：「你真是本性難改！出來拜客，也是這副德性，你還不知道你是誰？」

只是，杜筠青終究也沒見著萊豪德夫人。

義和團如火如荼，真是鬧大了。入不成公理會，杜筠青真有心思要加入義和團。加入義和團，也能氣一氣老東西吧？當然，這也不過是心裡一想，解解氣吧。她也認不得義和團，找誰去入？

義和團鬧大了，杜筠青進城洗澡也越來越不順當。遇著拳民圍著福音堂叫罵，南大街就走不通，馬車繞半天繞不過去。有時候，縣衙為了防備拳民作亂，大白天，就關了城門。六月十五，拳民開始圍住攻打福音堂，她們就進不了城，一直到七月初五，二十天沒能進城洗澡，真把她骯髒死了，也憋悶壞了。

七月初六，傳來義和團血洗福音堂的消息。杜筠青聽了，吃驚是吃驚，倒也沒怎樣失態，只是對杜牧說：「攻下福音堂，咱們也能進城洗澡了。」當天，就要套車進城。

杜牧勸不住，就去找老亭。老亭冷冷地說：「你告老夏，編個瞎話，說馬車壞了，不就得了！」杜牧跑去見了管家老夏，老夏說：「現在四爺主內，請四爺去勸勸吧。」

四爺一聽，真跑去了，可哪能勸得下？

四爺只好去向三爺求助。三爺說：「明天，叫包師傅跟著，進城就得了。」

七月初七，包武師真奉四爺之命，護送了老夫人進城洗澡。

一路上，杜筠青坐在車轎裡，才慢慢意識到那個萊豪德夫人已經不在人世。這個強壯而美麗的美國女人，雖然有些乏味，可與之交往也十多年了。十多年，眼看著這個美國女人既不再強壯，也不再美麗：西洋女人真這樣不耐老，還是不服太谷水土？還說人家，自己一定也老了！初結識萊豪德夫人，還是父親帶領著，可現在父親也不在人世了。父親要活著，真像他當年所說，就在太谷養老了，他也是二毛子。不去想他，永遠都不去想他！

拳民殺一個女人，是不是很快意？

將來，誰會來殺她？

想著這些，杜筠青已經有些不能自持。她總是想問包武師：「將來，誰會殺我？」

車馬進城後，不久就行走不暢。臨近福音堂，圍了觀看的人伙還很不少，車馬更不好走。

杜筠青趁機就叫停車。車剛停了，她就跳下地，往圍觀的人伙裡擠。杜牧和包武師緊跟了，都沒跟上。

福音堂臨街的圍牆外，植了幾株合歡樹。七月正是它滿樹紅纓的時候，可惜剛歷戰火，扶疏的枝頭只殘留了幾片細葉。人們圍了觀看的，當然不是它的敗枝殘葉，是一樹枝下懸掛著的那個教鬼的又大又黑的心臟！黑心上，血已凝固，爬滿蒼蠅。

杜筠青擠進來，並不知那懸掛物是什麼。就問左右：「你們這是瞧什麼？」

「劉鳳池那教鬼的黑心！」

劉鳳池？就是太谷第一個受公理會洗禮的那個劉鳳池？十五年前他受洗禮那天，父親本來是帶她去開眼界的，誰也沒有料到，就在半路上她被老東西劫回來了。從此，她就淪落到今天——

這樣想時，杜筠青終於看清了那真是爬滿了蒼蠅的人心，不由得就大叫一聲：「你們誰殺我——」

跟著就一頭栽倒。

六

七月二十，京城陷落，兩宮出逃。在塌了天的狼狽中，朝廷才下了剿滅義和團的上諭。太谷知縣胡德修，得了上頭新精神，帶領二百來人的團練，開始抓拿本地義和團的頭領時，天成元大掌櫃孫北溟，依然是焦頭爛額。京津已經陷入八國聯軍之手，可自家的字號仍舊沒有一點消息。三爺派去的兩位鏢局武師，也不見返回。

到七月二十五，白天還是等不來什麼動靜。黃昏時候，孫北溟正在老號院中乘涼。說是乘涼，其實心裡煩悶異常。

忽然，後門的茶房驚慌異常跑進來，稟報說：「大掌櫃，京號的戴掌櫃——」

孫北溟一聽，就從躺椅上站起來：「快說，京號的戴掌櫃咋了？」

「戴掌櫃他們回來了——」

「在哪？快說！」

「就在後門外頭。」

孫北溟抬腳就快步向後門奔去。

剛出後門，因天色昏暗，看不太清，只見是一夥販賣瓦盆的，一個個衣衫破爛，灰頭土臉。

這時就有一人，撲通一聲跪在孫北溟面前：「大掌櫃——」

跟著，其他人也一齊跪下了。

聲音沙啞、疲憊，一點都不像是戴膺。孫北溟正要去扶跪在面前的這個人，就有個小伙友提了燈籠，從老號跑出來。就著燈光，這才看出真是戴膺！可眼前的戴膺，哪裡還有京號老幫昔日那種光鮮瀟灑的影子？人消瘦不堪，髒污不堪，精神上也憂鬱不堪！要在平時，誰也不敢認他。

再看京號其他伙友，與戴膺無異。

孫北溟慌忙雙手扶起戴膺，說：「戴掌櫃，你們受大罪了！」

戴膺不肯起來，說：「大掌櫃，戴某無能，京號毀了——」

孫北溟忙說：「遇此大亂，你們哪能扛得住！戴掌櫃快起，快起來！各位掌櫃，也快起來！」

這時，老號的協理、賬房、信房及其他伙友也聞訊跑出來，都慌忙過去扶起戴膺及各位。

進入老號後，孫北溟問戴膺：「京號伙友，都帶回來了吧？」

戴膺說：「我們撤離時，梁子威副幫挑了一個年輕人，執意要留守。除他二人，總算都回來了。只是——」

「戴掌櫃，你能把京號伙友都平安帶回來，就是大功勞了。梁掌櫃對字號的仁義甚是可嘉，可他們孤孤單單留下，太危險吧？」

「大掌櫃知道，梁副幫是有本事的人。走時，我也交待了，守不住，就趕緊撤。大概不會有事吧。」

孫北溟說：「那就好。只要伙友們都平安，別的就好說了。戴掌櫃，我看你們跟叫化子似的，先去華清池洗個澡，換身衣裳吧？」

老號協理，也就是二掌櫃忙說：「俗話說，飽不剃頭，饑不洗澡。看各位掌櫃又餓又累，還是先略微洗涮一把，趕緊吃飯吧。」

「真是，我也糊塗了！咱們伙房怕也封火了，趕緊就近去晉一園飯莊，傳幾道菜，點幾樣麵食，叫他們趕緊送來，越快越好！」

真沒等多久，晉一園飯莊就抬來幾個食盒。

飯菜上桌後，屋裡就忽然安靜下來：戴膺和他的伙友們全埋下頭來，狼吞虎嚥地吃喝起來，十幾人的進食咂嘴聲，把一切聲音都驅散了。孫北溟和老號的伙友，是被忽然出現的這一幕驚呆了，鴉雀無聲，瞪著眼看。

還是二掌櫃清醒，趕緊悄悄把孫大掌櫃及老號的其他人拉了出來。一出來，孫北溟就不禁流出了眼淚。

京號平常吃喝的是什麼！不用說戴膺，就是一般京號伙友，往年下班回來，還說吃不慣太谷的茶飯呢。平素，就是吃山珍海味吧，也沒這麼饞過。從京城逃回來這一路，真不知他們吃了什麼苦，受了什麼罪！

六月二十九清晨，戴膺帶了京號的十來個伙友，假扮成賣瓦盆瓦罐的，離開京號，撤往山西。一路上，自然是歷盡千辛萬苦，甚至幾度出生入死。

不過，對於西幫商人，長途跋涉、苦累生死似乎都容易適應。

在最初幾天，戴膺和他的伙友們還真有些狼狽。多年沒有這樣走路了，僅是頭一天走出京城，就沒把他們累趴下！加上都不太會推那種賣瓦盆的獨輪車，一個個又長得細皮嫩肉的，不像受苦人，路途不斷引起懷疑。懷疑成歹人，倒還不大要緊，在這種亂世，歹人反倒沒人敢欺負。最怕的，是被懷疑成逃跑的二毛子！當時京師周圍，義和團正鬧得如火如荼。幸虧他們在商海歷練得足智多謀，長於應變，總還能一一應對過去。

艱難走過涿州，也就開始適應了。只是，限於賣瓦盆的身分，住店得住最簡陋的，吃飯得買最便宜的。大暑天，推著重車奔走一天，歇不好，又吃不到一點油水。人都消瘦了倒也顧不上多管，那種想吃一點能解饞的油腥東西的願望，卻是怎麼也壓不下去。野外寂寞旅途，大家不說別的，就一個話題：在京號吃過的東西！

戴膺見此情形，心裡雖然難受，但也不敢放縱。伙友們就是想在街頭食攤買點滷肉解饞，他也是堅決不許。為商一生，他能不知道亂世露富的惡果？

過正定時，大家的饞勁更火辣辣往上拱。因為過了正定，就要西行進山，一路都是苦焦地界，就是敢吃，也吃不上什麼能解饞的了。

戴膺終於也心軟了，說：「那就等出了正定吧，尋家郊外小店，開一次葷。」

這次開葷，戴膺還是盡力節制，也不過是要了一盆骨頭肉，幾斤牛肉而已。在店家的一再攛掇下，要了一點燒酒。均到每人頭上，不過三兩盅而已。

離京以來這是最奢華的一頓飯了，但在外人看來，那實在也算不得奢華吧？而當時大家的吃相，一個個像餓死鬼似的，也不至露出富商馬腳。與店家，也是斤斤計較，瞪了眼討價還價。

然而，這樣剛開了一次葷，真就出了事！

這頓飯是在午間用的，用畢，就繼續上路了。但到黃昏時分，他們就遭了搶劫。那是從路邊莊稼地裡突然跳出的五六個漢子，手持棍棒刀械，不由分說，就將他們的瓦盆瓦罐打得粉碎！

瓦罐一碎，藏在裡面的碎銀制錢全露出了來，那幾本命根似的京號底賬，也掉了出來。劫匪搶去銀錢，那是自然的，可他們竟然將那幾本賬簿也掠去了！

十來個伙友，對付五六劫匪，按理應有一拼。只是，劫匪來得太突然，又持有傢伙，簡直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人家已經搶掠了東西，鑽進莊稼地，不見了。

劫匪散盡後，伙友都一齊跪到戴膺面前，連說：遭此大禍，都是因為他們嘴太饞，連累了老幫。

戴膺嘆了一氣，說：「也不能怨你們。這樣的劫難，或許是躲不過的。都起來吧。」

京號的底賬丟了，那是大過失。京號是外埠第一大號，欠外、外欠的未了賬務實在不是小數目。可眼前，十多人身無分文，撂在野地，也是更緊急的事。戴膺極力鎮靜下來，安撫住眾人，共謀走出絕境之策。

被劫地在正定與獲鹿間。正定與獲鹿，都沒有康家的字號，但有西幫的字號。路過正定時，雖見大多字號已經關門歇業，還是有西幫商號沒有撤離。太谷曹家的綢布莊，祁縣幫的糧莊，好像都有照樣開張的。想來，獲鹿也會如此的。

於是，就決定推了空獨輪車，趕到獲鹿，找一家西幫字號，借一點盤纏，先趕回太谷再說。

誰能料到，精疲力竭趕到獲鹿，那裡的義和拳民正在攻打城中教堂，街面上的商號，沒有一家開門。再一打聽，西幫的字號都撤回晉省了。

這可真是雪上加霜了！戴膺只好親自出面，尋當地商號借錢，可哪能借到？天成元大號，人家都知道，但戴膺那副打扮、那副落魄相，誰敢信他的話？

借不到錢，十幾張嘴就得繼續吊起來了。他們除了那七輛破舊的獨輪車，已經一無所有。可在這兵荒馬亂時候，就是變賣那破舊的推車，誰要呢？

在此絕境中，兩個做跑街的伙友，要求准許他們返回正定，就是一路討吃，也要找家西幫字號，借錢回來。戴膺也只好同意了。留下的，就各顯神通，分頭去變賣獨輪車。

這樣，光是在獲鹿就困了五六天，有兩天幾乎就沒有吃到東西。

不過，回到太谷老號後，戴膺並未細說一路遭遇，只是向孫大掌櫃請罪：京號毀了，匆忙散出去的七八萬兩銀子，還不知能不能收回來，尤其是將京號的底賬也丟了，真是罪不可赦！

孫北溟雖極力寬慰，但聽說連底賬也丟了，心裡就有些不悅。他儘管極力不形之於色，戴膺還是覺察出來了。戴膺並無委屈和怨恨，只是心情更沉重而已。一生遇多少風浪，還沒有像今次這樣走了麥城！

戴膺他們回到太谷第二天，東家的三爺就匆匆趕來，說：「老太爺聽說戴掌櫃平安回來了，就立馬叫我進城來接戴掌櫃，還特別吩咐，把京號的各位掌櫃都請來！」

老東台請戴膺到府上閒話，那是常有的事，可把京號伙友一堆都請去，這卻從未有過！所以，戴膺一聽就知道東家是破格慰勞，慌忙對三爺說：「戴某無能，毀了東家京號，實在無顏見老太爺的！」

三爺說：「老太爺只交待我，務必把戴掌櫃和京號各位請來；請去是罵你們，還是誇你們，我可不知道。」

三爺這樣一說，戴膺也只好遵命了。

跟著三爺出城到康莊，在德新堂大門外下車時，還平平靜靜。可一進大門，繞過假山，真把戴膺他們嚇了一跳：康老太爺率領各位少東家及塾師、武師、管家一大群人，站在儀門外迎接他們！戴膺慌忙跪倒，他的伙友們也跟著跪倒。

「老太爺，各位少東家，戴某無能，未能保住京號——」

康笏南已經走過來，拉了一把戴膺，說：「戴掌櫃快起來！你再無能，有朝廷無能？朝廷把京城都丟了，你丟一間字號算甚！」

老太爺這句話，說得在場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這天，康笏南設筵席招待了戴膺及京號其他伙友。開席前，就先招呼各位少爺，誰也不能半道退席，都得陪各位掌櫃到底。席間，他對戴膺臨危時處置京號存銀，特別是能將眾伙友平安帶回來，大加讚揚。對冒險留守的梁子威副幫，除了讚揚，還破例給加一厘身股。

康老東台如此仁義，戴膺他們真是感激涕零。

五六天後，梁子威帶著那個年輕伙友，回到太谷。

又過三四天，津號眾伙友在楊秀山副幫帶領下，歷盡艱辛，也回到太谷。

第十四章 尼庵與雅園

一

三爺跟前，頭大的是個女千金。這位女公子叫汝梅，十六歲了，兩年前就與榆次大戶常家訂了親。她雖為女子，卻似乎接續了乃父的血性，極喜歡出遊遠行，尤其嚮往父親常去的口外。她從父親身上看到，口外是家族的聖地，可就是沒人帶她去。

三爺很喜愛他這個聰穎的長女，老太爺康笏南也格外疼愛這個既俊俏、又有俠風的孫女。但他們都沒帶她出過遠門，更不用說到口外了。她的要求，在他們看，不過是孺兒戲言。

在汝梅，越去不成，嚮往越甚。所以，訂親後，她就執拗地提出：嫁給常家以前，一定要帶她去趟口外，否則，她決不出嫁。

三爺就含糊答應下來，其實，也沒有認真。三爺照常去了口外，根本就忘記了女兒的請求。到去年冬天，他從口外回來，汝梅簡直叫他認不得了：人瘦小了許多不說，更可怕的是，自小那麼聰穎的一個女娃，怎麼忽然變癡呆了，就像丟了靈魂似的？花朵一般的年齡，怎麼忽然要衰老了？

三爺大駭，忙問三娘：「梅梅是怎麼了？得了什麼病嗎？」

三娘說：「還問呢，都是你慣的！你答應過帶她去口外？」

三爺說：「沒有呀？」

「她說你答應過，所以你前腳走，她後腳就成了這樣。問她怎麼了，她就一句話：既然不帶她去口外，她就不出嫁了。我就問：誰答應帶你去口外了？她說：我爹。你真答應過她？」

「嗨，你還不知道，她從小就纏著我，叫帶她去這去那，我能說不帶她去？」

「要不說是你慣的！眼看要嫁人了，還這樣任性。」

三爺問明白後，就趕緊去寬撫汝梅。這小妮子還不想見他，看來是真生氣了。他就賠了笑臉說：

「梅梅，我這次去口外，幾乎回不來了。好不容易才死裡逃生！回到家了，你也不問問我受了什麼罪，就顧你自己生氣呀？」

「我沒有生氣。我哪會生氣？」

「看看你，說的都是氣話！還當我聽不出來？」

「我生氣，也是生自家的氣，不與誰相干。」

跟來的三娘聽了，就說：「梅梅，你這是跟誰說話呢！」

脾氣不是很好的三爺，這時一點也不在乎，依然賠了笑臉說：「梅梅，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氣。這次去口外，不是光到歸化城，還到了外蒙的前後營，經歷四五千里荒原。千難萬險，出生入死不說，駝隊拉駱駝的、坐駱駝的，全都是男人；你一女娃，我怎麼帶你去？」

「你是不想帶我去，想帶，還能沒辦法？」

「你說，有什麼辦法？」

「我女扮男裝呀！」

「哈哈，我怎麼沒想到呢！梅梅，你既然有此豪情，我一定成全你！等明年開春後，我要先去京津一帶走走。這次，一定帶你去。先往京津看看，日後再去口外，成不成？」

三娘就慌忙說：「五娘剛出事，你就帶她去京津？只怕老太爺也不許！」

三爺就說：「我可不是五爺！要連自家閨女也護不住，我還能成什麼事？」

汝梅這才變了些口氣，說：「老太爺那裡，我去說！」

當時，三爺還沒有接班主持外間商務，他只是聽從了邱泰基的點撥，決定不再悶在口外，要往京津及江南走走。所以，他就拿出遊京津來安慰汝梅。在這個時候，他還是安慰多於承諾的。

過年時，老太爺忽然將外間商務交給他料理，驚喜之餘，三爺就決定實踐對汝梅的許諾：不僅僅帶她出遊京津，還要帶她去趟江南！

十多年前，出遊過西洋的杜長萱，帶了他那位一半洋氣、一半京味的女公子，風情萬種地出入太谷富家大戶時，三爺也曾驚歎不已的。杜長萱的開明、大度、新派，叫他大開眼界。而杜家女公子那別一種姿色風韻，更令他艷羨。他根本就料想不到，這位新派佳人後來居然做了他的新繼母！當年，他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頓生一種悵然若失的疼痛。暗藏了這份疼痛，他對這位新任老夫人，那真是既不想見，也生不出敬意的。現在，那份疼痛是早已遠逝了，他重新記起這件事，是想模仿當年的杜長萱，也攜了自家的女公子，出遊京津，再遊江南。

他這樣做，也是要告訴康家的商號，他與老太爺是不同的。

父親的這一股心勁，汝梅很快覺察到了，她自然是欣喜異常。整個人也像活過來了，恢復了以往的聰穎和淘氣。她滿心等待跟了父親去遠行。

汝梅是自小就野慣了，常愛尋了借口，跑出德新堂大院，到村中野外去淘氣瘋跑。她所以能這樣滿世界瘋跑，首先是因為老太爺寵她。她一鬧，老太爺就替她說話，誰還敢逆著她？再就是因為她也是天足。

幼時開始纏足，她總是拼了命哭叫。那時，正趕上杜家父女回太谷大出風頭，京味加洋氣的傾城風采，似乎全落實到杜筠青那一雙天足上了。激賞杜家新派佳人的三爺，就當機立斷：

他家梅梅也不纏足了！可三娘哪裡肯答應：不纏足，長大怎麼尋婆家？三娘告到老太爺那裡，老太爺居然也說：梅梅嫌疼，就不用給她纏了。皇家女子不愁嫁，我們康家女子也不愁嫁。老太爺說了這話，三娘還能怎麼著？就這樣，汝梅也成了一個不纏足的新派佳人。

不過，她自小滿世界瘋跑，也沒有跑出多遠，最遠也就是太原府吧。所以，對這次真正的出遠門，不用說，那是充滿了十二分的期待。

誰能想到，剛過了年，天還沒有暖和，就不斷傳來壞消息：義和團傳到直隸了，傳到天津了，跟著又傳到京師！父親成天為外埠的字號操心，哪還顧得上帶她出行？

她曾問過父親：「你那麼惦記京津的字號，怎麼不親自去一趟？」

父親的脾氣又不好了，火氣很大地說：「我去一趟，能頂甚事！我能把義和拳亂給平了？」

汝梅不敢再多問，只盼亂子能早日過去。可越盼，拳亂鬧得越大，非但沒有離遠京津，反而倒傳入太谷。

太谷一有了義和拳，老太爺就放出話來：德新堂的女眷和孫輩，都不許隨便外出。

這下可好了，一春天一夏天，就給圈在家裡，汝梅哪能受得了？她很像今年的莊稼，受了大旱，一天比一天蔫，無時不盼天雨，又總是盼得無望。可現在，誰也顧不上注意她了。就是成天像丟了魂似的癡呆著，父親也不再理她。她無聊之極時，就只好想：自己的命不好。有時憂鬱難耐了，又很想偷偷跑出去，看看義和拳是什麼樣。當然，這也只是憤然一想吧，很難實現。

等到義和團終於遭到縣衙的彈壓，汝梅實在是忍無可忍了，立馬嚷著要出外面透透氣。外面兵荒馬亂，三娘哪裡會叫她出去？汝梅就使出慣用的一招，逕直跑進老院，向老太爺求救。

老太爺也遵慣例，一點沒有難為這位孫女，痛快地說：「想出去，成。叫個武師跟著，不就得了！義和拳一散，外間也就平安了。」

汝梅忙說：「還是爺爺有氣派！」

老太爺就問：「你爹呢，他也不許你出門？」

「我可不大容易見著父親，他比誰都忙！」

「你爹當家了，料理外間字號呢。」

「爺爺當家時，我看也不沒他這麼忙。」

「梅梅，你這是說爺爺比你爹懶？」

「我是誇爺爺，舉重若輕。」

「哈哈哈，你倒嘴甜！」

「爺爺就是舉重若輕！爺爺要像我爹那樣心裡焦急，手腳忙亂，哪能這麼長壽？早累得趴下了！」

「梅梅，越說你嘴甜，你倒越來了！現在，世道也不一樣了，咱們康家字號遍天下，張羅起來也不容易。」

「我知道。去年，爺爺出巡江南，受了多大罪！」

「我喜歡出遠門，一上路遠行，就來了精神。所以，那不叫受罪。」

「我也喜歡出遠門，可你們總攔著，不叫我去！」

「我說呢，今兒你嘴這麼甜，嘴甜甜巴結我，原來在這兒等著！梅梅，你這麼想出遠門，是圖甚？」

「什麼也不圖，就跟爺爺似的，圖一個樂意。我也是一出門，就來精神！」

「你倒會說。」

「爺爺把字號開遍天下了，我出去一路走，一路有自家字號，給了誰，能不樂意？」

汝梅這句話，還真說到老太爺心上了，他精神一振，說：「梅梅，你有這份心思，真比你那幾個叔伯都強！早知你這樣有心，去年我下江南，就帶你去了。」

「去年，我也這樣對爺爺說過的，只是你沒有進耳朵吧？」

「你哪說過這話？」

「說過！」

「那就是我老糊塗了。」

「去年爺爺要下江南，全家都攔著不叫你去，就我一人贊成你，可爺爺你卻不理我！」

「真是這樣？爺爺老糊塗了，老糊塗了。以後，爺爺再出遠門，一準叫你陪著。」

「年下，我爹本來也答應我了，要帶我去趟京城，哪想到就偏遇了義和拳作亂？爺爺你跟我爹說說，等平了義和拳，叫他別忘了答應我的話！」

「這話，我能給你說！」

目的都達到了，汝梅要走，老太爺卻叫她別慌著走，留下再跟爺爺多說一會兒話。她留下只說了幾句，忍不住就尋了個借口，跑走了。

汝梅跑走後，康笏南窩在椅圈裡，久久一動沒動。下人來伺候，他都攆走了，連那位正受寵的宋玉進來，也給攆走了。

他喜愛的這個孫女，居然不肯留下來多陪他一會兒，這忽然引發了康笏南的一種難以拂去的孤寂之感。他把字號開遍了天下，可自己身邊哪有一個知心的人？

身後雖有六子，可除了老三，都不成器。不成器倒也罷了，竟然都對商事了無興趣！就剩一個老三，立志要繼承祖業，但歷練至今，依然是血氣太盛，大智不足。孫一輩中，一大片丫頭，又是到老三這裡才開始得子。但看老三為他生的這個長孫，真還不及乃姊梅梅有丈夫氣。三娘都快將他寵成一個嬌妮子了。孫輩一大片，就還數汝梅出類拔萃，可她偏是一個女流。

字號遍天下的祖業，可以託付予誰？

看看眼前時局，朝廷又是這樣無能之極，連京師都給丟了！真不知大清還能不能保住它的江山。大清將亡，天下必亂，沒有大智奇才何以能立身守業？

世道如此凶險，族中又如此無人，康家難道也要隨了大清，一路敗落？

二

老太爺放了話，誰也不敢攔著汝梅了。但三娘哪裡能放心？她叫來管家老夏，吩咐他派個武藝好的拳師跟了去，並向車倌交待清楚：不許拉梅梅進城，城裡正亂呢。

老夏連連應承，說：「三娘不吩咐，我也要這麼檢點。我還挨門都問了問：還有哪位小輩想出去遊玩，一搭結伴，人多了勢眾。可惜沒人想去。那我就叫他們上心伺候梅梅吧。」

三娘就說：「老夏你也知道，梅梅她太任性了。我們可不是想成心難為底下的人。」

老夏忙說：「三娘你就放心吧。」

老夏是康家的老管家了，伺候老太爺那是忠心耿耿，鞠躬盡瘁，不打一點折扣。對三爺這樣晚一輩新主子，就不免有一點鬆心。所以，對三娘的吩咐，應承得好，辦起來其實也沒有特別上心。只是交待包世靜武師，從他手下的護院家丁中選兩個，跟了去伺候。

七月底了，本該是秋風送爽，滿目絢爛的時節。可庚子年大旱，野外莊稼長得不濟，其間旱得厲害的，就像挨了霜打一樣，已蔫枯得塌了架。舉目望去，綠野中一團一團儘是這枯黃的板塊，真似生了瘡痍。樹木也是灰綠灰綠的，沒有一點精神。

不過，汝梅她這樣的大家小女子，哪能注意到田間旱象！整整一夏天，圈在家裡，現在終於飛出來了，她只覺得快樂。

果然，一出村，她就叫車倌拉她進城去遊逛一趟。但老夏有交待：不能拉小姐進城，車倌自然不敢違背。不過，車倌也機靈，他眨了眨眼就編了一個借口，對汝梅說：「這兩天，縣衙正清剿城裡的義和拳殘兵敗將，城門盤查甚嚴，一般人是不許進出的。」

汝梅就說：「我爹昨兒還進了城呢，我怎麼就不能進？」

車倌不動聲色地說：「三爺有官府的牒帖呢。」

跟著汝梅的女僕也說：「我聽說，即便進了城，也是到處受到盤查，走動甚不方便。我們好容易出來一趟，進城受那拘束，圖甚？」

車倌跟著說：「我們還是去趟鳳山吧。我聽說，近來那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汝梅只好答應去鳳山。

到了鳳山的龍泉寺，卻並不像車倌說的那樣熱鬧，與平素相比，來遊玩的人實在不多。不過，汝梅也沒有顧上抱怨，人少空曠，倒可以更自由地跑動。

所以，下車後也沒有歇，汝梅就四處跑去了。

俗稱鳳山者，就是太谷城南的鳳凰山。龍泉寺在鳳山山麓，以寺中有長流不敗、清冽似酒的酎泉得名。也因有此名泉，進入寺院山門，便是一個名叫克老池的秀麗小湖；湖中立有一座玲瓏古雅的水閣涼亭。它倒映水中，更使克老池變得空靈異常。龍泉寺的主殿，是倚山而立的三佛殿，殿中供奉一尊數丈高的大佛，香火很盛。

在龍泉佛寺周圍，還散佈著龍王廟、二郎廟、關帝廟、財神廟、娘娘殿、真武道觀。當然還有俗界的戲台、看棚、商號、飯莊。

總之，鳳山龍泉寺因為離城不太遠，成為商家富戶春天踏青、盛夏避暑、秋日登高、隆冬賞雪的便當去處，所以這裡幾乎是縣城之外的第二繁華地界。當然，這裡的繁華秀麗，還是得益於本邑大商號的不斷佈施捐募。

在庚子年夏天，這裡是忽然冷清了許多。來此避暑散心的富人幾乎絕跡了：富人是最惜命的。常來這裡的，只是附近的農戶，他們來祭龍王，祈天雨。大旱年景，連酎泉也勢弱了些，但克老池卻依舊充盈不減。因為附近鄉人為敬龍王，已停止從酎泉取水。

寺中景色雖空靈秀麗依舊，汝梅卻沒有多作逗留。她只是到三佛殿匆匆敬了香，便從寺後旁門跑出，沿了山坡小徑快步而上。等她登上半山間一座六角小亭了，跟著伺候的兩個女僕許久都沒有追上來。她們雖也算大腳老嬤，可也是纏過足的，無法似汝梅那樣連跑帶跳，健步飛行。那兩個跟來做保鏢的家丁，居然也沒有跟上來。

汝梅倒是非常得意，獨自坐在小亭裡，向北瞭望：太谷城池方方正正現出全貌，城中南寺那座浮屠白塔更分明可見。她想尋出白塔下那處美國洋人的福音堂，卻實在難以分辨得出。畢竟太遠了。

她正欲離開小亭，繼續向上走，才見一個家丁匆匆趕上來。

汝梅就問：「你們還是練武的，也走這麼慢？」

那家丁忙說：「跟小姐的兩個老嬤，在後頭趕趁得太急了，上了山坡沒幾步，就有一個崴了腳，沒法走路了。我來向小姐討示：看能不能暫歇一會，容我們將老嬤抬下山？」

汝梅一聽，就樂了，說：「都這麼不中用！你們快去照護她吧，不用管我了。」

家丁趕緊說：「哪能呢！我們出來是伺候小姐，不是伺候她們。」

汝梅說：「那你們把她扔了？我在這裡等著，你們把她送山下，交待給車倌，趕緊再回來，不就得了！」

家丁說：「還是小姐仁義，我這就去傳你的話。委屈小姐在此少候，我下去就叫沒崴腳的老嬤上來伺候。我們也快，說話就回來。」說完，就跑下去了。

見家丁一走，汝梅更有一種自在感：能躲開他們才好呢！這種感覺，使汝梅異常興奮。

忽然就上來一股衝動：趁他們都不在，她獨自躲到一個幽靜處遊玩，叫他們滿世界找吧。能找見，算他們有本事！

這樣一想，她便立馬起身，離開了六角小亭，急忙沿山坡小徑繼續往山上走去。只是，沒走幾步，就覺這樣不成：老路線，老地界，他們找你還不容易？

汝梅停下來，朝周圍望了望，忽然有了去處：不往山上攀行，而岔開往西，不久便下坡了；中間路過關帝廟，再往下，沿山溝走一二里路，就能彎進一座尼姑庵。這尼姑庵倒不出名，周圍風景也無獨到處。只是，汝梅以前每瘋跑到此，只要向爺爺提起，就要遭到斥責。那種時候，爺爺可是真生氣了。沒有把她管住而任她跑到尼姑庵的下人，也要遭到管家老夏的訓罵，彷彿任她踏入的是怎樣一處險境。

在鳳山中間，尼姑庵所在的地界，實在是既平淡，也安靜，並沒有什麼可怕。去一下，他們為什麼要大驚小怪？

越不許去的地界，才越有種神秘的吸引力。

現在，趁獨自家自由自在，汝梅就決定再往那跑一趟。再說，跑到那裡，尋她的老嬤和家丁，也不容易追了來。

就這樣，汝梅獨自向那處尼姑庵跑去了。

以前來時，尼姑庵是山門緊閉的。可今天，不但山門未閉，門外還閒坐著一個老尼。見有人跑來，老尼欲起身進庵，但細瞅了一眼，又坐下不動了。

老尼看清是個小女子，就不迴避了吧？

汝梅很快跑過來，對老尼施了個禮，說：「唐突到此，打擾師傅了。」

老尼無精打采地說：「本庵是不招待香客的，只我們自家修行。」說話間，老尼的目光也是極度無神的，那真是世外的目光。

汝梅就說：「我也不是來此進香，只是遊玩中跑迷了路。」

「此處哪能迷路？一條溝，走出去就是了。」

「謝師傅指點。我先在此歇歇腳，成吧？」

「由你。」

「能進庵中，討口水喝嗎？」

「我們有規矩，不許紅塵中人踏入庵中。」

「賜口水喝，也算善舉吧。是因善小而不為？」

「我們有規矩！」

真夠無情。還有不許進香的寺院？也沒去過別的尼姑庵，不知是否都這樣？汝梅從門外向裡張望，什麼也望不見：門裡有一道影壁擋著。愈是這樣，她愈想進去。

汝梅先在山門外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心裡一轉，想出了一個話題：「師傅，我其實是專門跑來的，我也想出家。」

老尼冷冷掃了她一眼，說：「小小年紀，胡言亂語。」

「家中逼婚，非要我嫁給一個又憨又醜的男人。出不了家，我就只有死了。」

「哼。」

老尼只是這樣冷冷地哼了一聲。汝梅編的這個瞎話，似乎一點都沒有打動這個冷漠的老尼。

難道老尼佛眼明亮，已看出她說的是瞎話？

「我知道出家比死更難。師傅既然看我沒有事佛的慧根，我也就甘心去死了。其實，我早下了決心要死。只是近日做夢，不是寺院，就是佛爺。就想，這是不是佛祖顯靈，召我出家？」

「哼。」

老尼依然只是這冷冷的一哼。真看穿她的瞎話了？

經這一陣端詳老尼，汝梅發現，她似乎並不年邁，也不醜。尤其在嘴角斜上方，生了那樣一顆不大也不小的痣，倒給滿臉添了幾分嫵媚似的。只是一臉太重的憔悴和憂鬱，又不像是跳出苦海的世外僧人所應有。她不是真尼姑，或者是個壞尼姑？汝梅這時才忽然生出一些懼怕。

難怪呢，老太爺不許她往這裡跑！

好在汝梅不膽小，她盡力不露出慌張來，也沒有立刻起身跑走。她裝著發呆，坐在那裡不斷說：「還是死了乾淨，還是死了乾淨——」

這時，那老尼忽然冷冷問：「你是哪裡人？」

「離鳳山不遠，康莊。」

「康莊？」老尼一聽是康莊，似乎大吃了一驚。

「是康莊。」

「康莊誰家？」

「康家呀！」

「康家？」老尼聽了是康家，分明更驚駭了一下。

「是康家。」

「康家誰跟前的？」

「三爺。」

「三爺。你常見六爺嗎？」

「常見。」

老尼忽然又是一臉冰冷，緩緩站起，轉身走進山門。這時汝梅才發現，老尼原來有一條瘸腿。不過，她移入庵中時還算麻利，跟著，山門就匡當關上了，更顯得有力。

望著緊閉的山門，汝梅這才意識到：這個古怪的老尼，彷彿對她們康家還有幾分熟悉？不過，她也沒有來得及細想，就趕緊離開了。在太谷，誰不知道康家！這時，只惦記著：跟她的那幾個下人，不知在怎麼找她？

汝梅繞道回到了停馬車的地方，果然，他們真慌了。車倌也跑上去尋找了，只有那個崴了腳的老嬤，留在馬車旁。她一見汝梅回來，大叫一聲：「小祖宗，你是到哪去了？快把我們急瘋了！」

汝梅平靜地說：「你們著急，我比你們還著急呢！我一個人走迷了路，幾乎尋不回來了。一個一個都不中用，跟都跟不上我，還說出來伺候我！」

老嬤見汝梅這樣說，慌忙說：「今兒是我不中用，叫小姐受了委屈，也連累了大家！小姐福大命大，平安回來，我就是挨罵挨罰，也情願了。」

汝梅問：「他們到哪找去了？」

「滿世界找吧！怕你獨自上了鳳山頂，更怕有歹人綁票，真把我們急瘋了！」

「在太谷，誰敢綁我的票！」

「今年兵荒馬亂的，叫人不踏實呀！」

「看看你們吧，就會大驚小怪！我就那麼不中用？得了，不說了。我去把他們叫回來。」

老嬤立刻驚叫道：「小祖宗，你千萬不能再走了！人找人，找煞人！誰知道他們跑哪找你了？他們滿世界找你，你再滿世界找他們，那得找到什麼時候？」

汝梅笑了：「看看你們吧！以為鳳山有多大呢，巴掌似的一塊地界。」

老嬤還是緊張地說：「你萬萬不能走了！鳳山不大，小姐剛才不是也走迷了路？我們就在這兒死等他們吧，不敢再獨自走了！」

汝梅只好坐等了。有了這點小波瀾，她心裡倒有幾分快意。

很等了一氣，一個老嬤、一個車倌、兩個家丁才陸續返回來。他們見到汝梅，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驚恐的情緒卻一時緩不過來。現在他們是擔心，出了這樣的差錯，回去怎麼交待？

汝梅看出他們的心思，就慨然說：「今天這事，也怨我，我在前頭跑得太快了。你們虛驚一場，也罷了。回去，誰也不能再提這事。誰要是多嘴，叫老夏知道了，收拾你們，我可救不了駕。」

聽汝梅這樣一說，下人們都鬆了口氣，連連道謝不已。

三

從鳳山回來，一直平平靜靜，汝梅幾乎將那次鳳山之遊忘記了。六七天之後，她忽然發現跟她去鳳山的那兩個老嬤都不見了。

她問母親，母親說：「都打發走了。」

她急忙問：「為什麼呀？」

母親說：「打發她們，是老夏的意思。說她們年紀偏大了，各家也拖累大，都想辭工回去。其實，我也使喚慣了，不太想叫她們走。」

「那還不是都給打發了！」

「老夏的意思，是物色到更精幹的女傭了，總得把老的替換下來。叫我看，老夏是巴結我們呢：你爹當家了，他能沒一點表示？所以，我也只得領情。」

汝梅聽了，覺得也有幾分理，便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跑出去尋見一個家丁，問了問，才吃驚了：跟她上鳳山的那兩個家丁，也給打發了！

因為自家的淘氣，四個下人全給攆走了，這叫汝梅覺得很過意不去。

這些不守信用的奴才！叫他們不要多嘴，偏不聽。他們中間一定是有人在老夏跟前多嘴了，可那會是誰？誰就那麼笨，不明白多嘴多舌的結果，是大家都得倒霉？

汝梅忽然想起，那次鳳山之行，除了兩個老嬤、兩個家丁，還有一個車倌。他是不是也給攆走了？

她跑到車馬院問了問，得知那個車倌還在，只是出車了，暫時見不上。

不用說，在老夏跟前多嘴的，就是這個車倌了。你倒好，把別人都賣了，自家啥事沒有！

汝梅跑了幾趟，終於見到了這個車倌。一問，車倌還極委屈，說他也幾乎給老夏攆走！多虧三爺四爺都說了話，才叫留下戴罪立功。

「那天上鳳山，我們沒有伺候好小姐，就是攆走也活該了。可真不是我回來多嘴！三爺四爺說了話，我能留下，可還是挨了老夏的一頓惡罵，真沒給罵死！工錢也減了。小姐不叫我多嘴，我多嘴圖甚？」

看這個車倌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像是編了瞎話洗刷自己。

那這就怪了。誰也沒多嘴，那天鳳山上的事，老夏他怎麼知道的？

從車倌嘴裡知道，父親為此事也說了話，汝梅就決定問問父親。等了幾天，才好不容易等著父親回到家。提起攆走下人的事，父親說他也不大知道，好像四爺跟他說過一聲，詳細情形，他哪能記得？這一向，外埠字號的掌櫃伙友，幾乎天天有逃難回來的，他哪還能顧得家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見父親這樣，汝梅也不想再問了。正要走，父親忽然叫住她，正聲說：「梅梅，你又到哪瘋跑了？惹得老太爺都生了氣，嫌我太放縱了你。都快嫁人了，還這樣野，不成吧？常家也是大戶人家，你這樣嫁過去，就剩下叫人家笑話咱們康家了！」

老天爺，連爺爺也知道了這件事！

不過，汝梅倒是覺得，爺爺知道了這件事也好。她去問一問爺爺，那一切都能問明白了。爺爺可不像別人，準會把她想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所以，聽完父親的訓話，汝梅就去見老太爺。

絕對出乎她預料的情形發生了：她居然連老院的門也進不了！她剛要邁進老院的大門，就有下人出來擋住她，說：「裡頭有交待，現在老太爺誰也不見。」

汝梅還從沒這樣被攔擋過，就喝叫了一聲：「瞎了眼了，沒看見我是誰！」

那下人依然攔著說：「我哪敢得罪小姐？真是裡頭有交待——」

「我不管！我要見老太爺！」

汝梅任性地喊叫起來，但那個奴才還是死攔著，不讓開。正緊張時，貼身跟老太爺的老亭，從裡頭出來了。他沒等汝梅張口，就冰冷地說：「不用跟他們鬧，是我交待的，老太爺誰也不見。」

「為什麼？」

「老太爺說他誰也不想見，我哪能多問？小姐請回吧，關門！」

老院門房的下人，真忽通將大門關上了。

汝梅呆呆站在那裡，彷彿面前並不是她熟悉的老院。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從她記事以來，還從來沒有這樣受過老太爺的冷遇。

她跑回來問母親：「老太爺怎麼了，病了？」

三娘瞪了她一眼，說：「老太爺好好的，你胡說什麼！」

「那怎麼不見我？」

「這一向外間兵荒馬亂，連京城都丟了，各地的鋪子關門歇業，掌櫃伙友一撥跟一撥逃難回來。老太爺哪還有閒心見你？你沒見你爹忙成什麼樣了？」

汝梅想了想，覺得像是這樣，又不像是這樣。攆走兩個老嬤、兩個家丁，處罰了車倌，老太爺又拒不見她，幾件事就正巧都碰在一起？攆走僕傭，處罰下人，這倒不稀罕。叫汝梅感到驚異的，還是老太爺的冷淡。她從小就是一個淘氣的女子，什麼出格的亂子沒有惹過？老太爺非但沒有責怪過她，倒反而因此更偏愛她。她要是規矩溫順，老太爺會那麼寵她？外間兵荒馬亂就是真叫老太爺操心，也不至於待她這樣無情吧。老太爺是有氣魄的人，就是天塌了，也不至於朝她這個小孫女撒氣的。

這中間，一定有什麼事。

汝梅這才仔細回想那天出遊鳳山的經過。想來想去，才好像有些明白了：她大概是不該去那處尼姑庵吧。以前，就不許她們走近。每瘋跑過去，連爺爺也不高興。這次居然騙過下人，獨自家跑近了它，還和一個古怪的老尼說了半天話。

但這又有什麼不妥呢？

對了，那個老尼似乎對康家不生疏，她還問到六爺。

六爺是不是也去過那處尼姑庵，見過這個老尼？

於是，汝梅決定去見見六爺。

康家為族中子弟開設的學館，也收一些本家女童，令其啟蒙識字。不過，達到粗通文墨程度，年齡也近青春期，就得結業返回閨房了。汝梅因為受老太爺寵愛，又帶男子氣，被允許在學館多留兩年。所以，她真是能常見到六爺。

六爺雖比汝梅長一輩，年齡卻相近。只是，六爺對她的淘氣瘋野，可不喜歡。六爺比那位在學館授業的何舉人，似乎還要凜然不可犯。所以，汝梅不能在學館見六爺，因為見著了，也不會聽她說閒話。

她是瞅了個機會，專門到六爺家中，正經拜見的。拜見的由頭，是問六爺：「聽說朝廷把京城都丟了，今年秋天的鄉試大比，還能照常嗎？」

這話，可是正說到六爺的疼處了，哪會有好臉給她？他張口就給了她一句：「怎麼，鄉試大比不成，你高興了？」

汝梅忙說：「看六爺說的，我就那樣心黑？我是替六爺擔心呢！春天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亂到這步天地？」

「你問我，我去問誰？」

「六爺對時務一向有高見的。」

「誰能預見到這一步天地，才算真有高見！」

「何老爺呢？他成天說對京師瞭如指掌，也沒有一點預見？」

「那你得問他。」

「事到如今，問何老爺也沒用了。別人倒也罷了，就是六爺你太倒霉，正逢上要大比。苦讀多少年，就等著今年秋闈的佳期呢，出了這樣的亂子，誰能不為六爺著急！」

「著急吧，也是白著急！」

「六爺，你也沒有到寺廟進次香，搖支籤？」

「我不信那。」

「前不久，我去了趟鳳山，在三佛殿還想為六爺許個願：秋天若能金榜題名，就為佛爺再塑金身。又怕我是女身，有辱儒業，沒敢許。」

「我不信那！」

「可我在鳳山一處尼姑庵，見著一位老尼，她還問起六爺你。」

「一個尼姑問起我？你又瘋說瘋道吧！」

「真有這樣的事！那位老尼知道咱們康家，直問我：常見六爺嗎？」

「胡說八道！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一個尼姑！」

「我說呢！六爺去進香、抽籤，也不會到那處尼姑庵吧？」

「胡說八道！我可從沒到什麼寺廟抽過籤！」

六爺就這樣矢口否認他見過什麼尼姑，汝梅也只好打住，不再探問下去。但心裡的疑團卻是更大了。六爺既然壓根就沒見過任何尼姑，那老尼是怎麼知道了六爺？

過了一些時候，汝梅陪了母親來前院的大堂燒香。偶爾掃視側面牆上掛著的四位過世老夫人的遺像，忽然發現有一位彷彿眼熟似的。

這怎麼可能？

最晚故去的一位老夫人在世時，汝梅還很幼小，根本就沒有一點印象。再說，她也不是第一次來此，以前可從來沒有這種眼熟的感覺！

那麼，她看這個老夫人像誰呢？她嘴角斜上方有一顆點得好看的痣。

想來想去，逮不著一個確切的對象。所以，她也不去想了。可還沒走出大堂，突然就跳出一個人來：鳳山尼姑庵的那個老尼！眼熟的這個老夫人，原來是有幾分像那個老尼姑？

老尼可不就生了這樣一顆好看的痣！

天爺，老尼姑像康家一個死去的老夫人，那天是見了鬼吧？

汝梅越想越怕，不禁大叫一聲，失魂落魄跑出大堂。

四

庚子年時局的突變，真把六爺給氣蒙了。

今年恩科鄉試，定在八月初八開考。六爺本來打算，七月二十就赴省府太原，駐紮下來，早做臨考準備。同時，亦可會會各地來趕考的士子。然而，一進七月，無論太原，還是太谷，義和拳都大開殺戒了。幾起教案，弄得太原血雨腥風，趕考的士子，誰還敢早去？

到七月二十，竟正好是朝廷丟了京師的日子！六爺聽到這個消息，除了仰天長嘆，又能如何！

十年寒窗苦讀，就等著今年八月的鄉試大比呢，誰能想到眼看考期將近了，竟出了這樣的塌天之禍！京城丟了，太后皇上帶著滿朝文武逃難去了，天下已經亂了套，誰還顧得上鄉試會試？

何老爺說：出了這樣大的變故，朝廷會推延考期的。

可朝廷逃難逃到哪了，誰知道？

六爺像挨了窩心腳似的，真是有苦說不出。因為在康家，幾乎就沒人關心他的科考。老太爺便是第一個不想叫他赴考求仕，更不用說別人了。新當家的三哥、四哥，誰會惦記他的科考！三哥當政後，倒是不那麼脾氣大了，可對他苦讀備考，還不是依然不聞不問？四爺是善人，也只問問寒暖而已。

學館的何老爺，當然惦記大考，可他瘋瘋癲癲的，連句知心的話也沒法跟他說。

以前，母親總在冥冥之中陪伴著他，使他不感孤單。實在說，他苦讀求仕，也完全是為了報答早逝的母親。可母親也早放下心來，離他而去：母親的英魂不再來，康宅不再鬧鬼，已有許多年。去年夏天，母親忽然又回來幾次，顯然也知道考期將近了！

可考期將近了，厄運卻接踵而至：何老爺幾次犯病；老太爺又對他明言：能不能放棄儒業，輔助你三哥理商？更要命的，是開春後時局就急轉直下，拳亂加洋禍，一天不如一天，終於塌了天。

母親，你的英魂也不能保佑我了？我十年苦讀就這樣毀了，不能蟾宮折桂？

今年春夏以來，每當靜夜，六爺總盼著母親再度顯靈。有時，給母親的靈位敬香後，就長跪不起，默禱良久。可是，母親再沒有顯過靈。

就在這種憂憤又孤寂的時候，汝梅跑來問起他的科考事。在康家，這要算唯一還惦記著他科考的人了。閤家上下，就這麼一個淘氣的侄女還惦記他，這使六爺更覺孤寂。所以，他也沒有給汝梅好臉看。

汝梅走後，六爺才覺得不該這樣對待她。她一個小女子，竟然比誰都關心你，總該說句叫她中聽的話吧？汝梅建議他去拜神求籤，問一個吉凶，也是好意：抽到一個好籤，他會少一些憂憤？

至於汝梅說到的尼姑庵，六爺只當成了昏話聽。汝梅說此昏話，是想引誘他去拜佛求籤吧？

她一向就愛這樣沒邊沒沿的昏說。

要是沒有這場拳亂，這幾日恐怕已經坐在太原的貢院了。眼看初十已過，什麼消息也沒有。

六爺真決定到寺廟去求一次籤。

鳳山龍泉寺的簽，一向很靈。可六爺不願意跑那麼遠路。想了想，決定還是進城一趟吧。在城裡，不拘南寺、東寺，求個籤看看。求完籤，還能到別處探聽到一些消息。

正做這樣的準備時，何老爺興沖沖跑來了：「六爺，有消息了！朝廷已頒布詔書，暫緩今年恩科：鄉試改在明年三月初八，會試推至明年八月初八。明年的正科，以此遞推。」

六爺就問：「何老爺，消息真確嗎？」

何老爺就有些不高興，說：「這是什麼事，我能瞎說八道！」

六爺趕忙說：「何老爺在上，學生哪能不相信？我是怕現在天下大亂，朝廷還不知逃到哪了，會不會有假傳聖旨的事？」

何老爺說：「我親自進城跑了一趟，尋著學宮的教諭。正是教諭大人對我說，朝廷頒了此詔書。他是衙門中人，不想活了，假傳聖旨！」

「朝廷真頒了這樣的詔書，還叫人放心一些，只是頒得太遲了。」

「遇了這非常之亂，頒布及時，也傳不下來。我們晉省還算近水樓台呢，詔書傳來得早。」

「何老爺，我們怎麼算近水樓台？」

「我已經得了確切的消息，太后皇上逃出京城後，是先沿了京北官道跑到宣化。離開宣化府，已改道南下，要奔山西來了。」

「要奔山西來了？」

「六爺還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何老爺，只是這消息太震耳了。」

「震什麼耳呀！京城丟了以後，什麼事你也不用大驚小怪了。還有什麼事能比丟了京城更震耳？」

「是呀，朝廷丟了京城，真是塌天之禍。兩宮逃來山西，是看晉省表裡山河，還平安一些？」

「我看朝廷也是再沒好地界可去了，不來山西，還能去哪兒？躲進承德離宮，洋人不愁追殺過去！逃往口外關外，兩宮能受得了那一份苦焦？不來山西，真還沒好地界去。」

「何老爺，你看兩宮會暫時駐鑾山西嗎？」

「誰知道？朝廷真要駐鑾山西，明年也不用指望有鄉試會試了。」

「為什麼？」

「沒有國都的朝廷，還能開科取士？」

六爺聽了這話，心裡不是滋味。

「叫何老爺這樣一說，那我該投筆從戎了？」

「從戎又有何用！朝廷連京營大軍都不用，只用鄉間一幫拳民，你從戎有何用？」

何老爺又在說瘋癲話了吧。六爺就說：「何老爺，也不用埋怨朝廷了。朝廷又豈是我們可以非議的？國都一丟，商家也更不好立身。京城字號不是都逃回來了？」

何老爺瞪了六爺一眼，說：「六爺，你這是說什麼話！是朝廷守不住京城，任洋人進來燒殺掠搶，商家才難以立身！」

六爺忙說：「何老爺，我們不說朝廷了。鄉試既已推延，也只好指望明年能如期開考。」

「六爺，我看你也不用多指望。」

「難道從此就沒有轉機了？」大清敗亡的話，六爺沒敢說出。

何老爺卻瞪了眼說：「大清就是不亡，你去入仕這樣無能的朝廷，能有什麼出息？」

六爺知道何老爺的瘋癲勁兒又上來了，不能別著勁跟他論理，你越別勁，他越要說沒遮攔的話，只好順著幾分說：「何老爺，即便遭逢了末世，也不該躲避吧？一部《呂氏春秋》，傅青主激賞的只一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顧亭林也有句名言：『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六爺，你是錯將杭州當汴州了！今之末世，實在不能與傅山、顧炎武所處末世相比。看看當今士林，都是些猥瑣、苟且之輩，哪有傅氏、顧氏那樣的偉岸人物？你縱然有拯救天下的大志，只怕也無處放置！士林太不堪了，你一人有志，又能如何？」

「天下有難，與我們無關涉？」

「六爺，你總算說了句明白話：朝廷也好，士林也好，就任其去敗落、腐爛，我們何必管它！」

「何老爺，我可依舊不明白！」

「已經無可救，你還要去救，這能叫明白？」

瘋癲的何老爺，說得毫無顧忌。可六爺想想，也真是不謬。自己真該像父親所希望的那樣，棄儒入商，改邪歸正？可母親生前的遺願怎麼交待，就這樣丟棄了？

何老爺見六爺不言語了，就說：「六爺還是信不過我吧？那我帶六爺去見一個人。聽聽此人議論，六爺就不會疑心我了。」

「去見誰？」

「京號戴掌櫃。」

「戴掌櫃有高見？」

「他駐京多少年了，對京師朝野瞭如指掌，我們去聽他說說，看大局還有救沒救。以前，見戴老幫不易，現在避亂在家，正好可以從容一聚。」

六爺當然聽說過戴老幫，知道是能幹的掌櫃，但從未見過。以前，他也不想見這些掌櫃，能幹的掌櫃，也無非會做生意吧。現在，遇了這樣的局面，見見這位京號老幫，也許真能知道京城何以會丟失？

五

戴膺家在城東南的楊邑鎮，離康莊也不過一二十里路。何老爺當年在京號做副幫的時候，戴膺就是老幫了，所以何老爺對戴家是不生疏的。他陪了六爺去拜訪戴老幫時，也就沒有勞動別人，套了車，便直奔楊邑了。

此去一路，也是旱象撲面來。年輕的六爺，對旱像似乎也沒有太深的感觸，他只是覺得秋陽依然炎熱，田園之間也似當今時局，瀰漫了疑慮和不爽。何老爺算落魄已久，所以對田間旱象還是深感刺眼驚心。

他指點著滿目的旱象，不斷說：「今年流年不利，遇了這樣的大旱，又出了這樣的大亂，真是應了閏八月的凶兆。」

六爺就說：「今年還有一個不一般。」

何老爺問：「除了大旱、大亂、閏八月，今年還有什麼不一般？」

六爺說：「我不便說。」

何老爺忙叫道：「大野地的，有什麼不敢說！」

六爺還是說：「不便說。」

何老爺眼一瞪，說：「怕什麼，說吧！」

六爺才說：「何老爺怎樣就忘了？今年為何加恩科？」

何老爺一聽，連連叫道：「是了，是了，這樣一件事，我怎麼就忘了？今年是當今皇上的三旬壽辰！」

「皇上三十壽辰，竟遇了大旱、大亂、閏八月，這麼不吉利？我說呢，好不容易加了一個恩科，卻招惹來這麼大的禍害。」

「叫我看，這不是皇上招惹來的，倒像是上天的一種報應！」

「報應什麼？」

「報應那些欺負皇上的人呀！」

「何老爺是說洋人？」

「什麼洋人！上天報應的，是幾十年騎在皇上頭上不肯下來的那個女人。」

六爺吃了一驚：「何老爺是說西太后？」

見六爺這樣吃驚，何老爺笑了：「咱們是在野地裡說閒話，放肆些怕什麼！」

六爺就說：「我倒不怕，你可是朝廷拔出來的正經舉人老爺！」

「我早就不想頂這個舉人了。大清給這個女人禍害到今天這步天地，六爺你還考她那個舉人進士做甚？她考你們，出的題目都是如何忠君報國，可她自家倒天天在那裡欺君誤國！戊戌年，皇上要變法圖強，她大不高興，居然將皇上軟禁了。讀遍聖賢書，也沒教你這樣欺負君王吧？她能耐大，連皇上都敢欺負，怎麼惹不起洋人？棄都逃難，她算是把國朝的體面都丟盡了！歷朝亡國之君，也不過如此。」

「何老爺，你小聲點吧。」

「我正盼他們定我一個忤逆之罪，摘了我這舉人帽子呢。」

「定你一個忤逆罪，只怕連首級也一道摘去了。」

「摘去就摘去，只是眼下他們可顧不上摘。六爺，今日局面，我們西幫先人早就看透了：朝野上下，官場士林，真照了儒家聖賢大義立身處世的，本也沒有幾人。官場士林中人，誰不是拿聖賢大義去謀一己私利？既圖謀利，何不來商場打自家的天下？」

何老爺越說越上勁，六爺只好不去惹他。雖說在野地裡，畢竟也說得太出格。只是，冷眼看當今局面，也真有亡國跡象。國之將亡，你棄儒入商，就可有作為了？天下不興，誰又能功德圓滿？

何老爺此番帶他去見戴掌櫃，難道還是勸他棄儒入商？

戴宅自然不能與康家府第相比，但它的高貴氣派還是叫六爺大吃一驚。尤其戴宅於闊綽中，似乎飄散著一種靈秀之氣，這更令六爺意外。

畢竟是駐京多年的掌櫃。

他們到達時，戴老幫正在後園伺弄菊花。一說是東家六爺來了，何老爺又不是生客，管家就慌忙將他們讓進來，一面派人去請戴掌櫃。

說話間，戴老幫已經快步跑出來。他依然還有些消瘦，特別是回晉一路給曬黑的臉面，依然如故。但戴老幫的精神已經好得多了。他一出來，就慇勤異常地說：「不知道二位稀客要來，你們看，我連泥手都沒來得及洗，實在是不恭了。」

六爺忙施禮說：「我們不速而至，想戴掌櫃不會介意。」

戴老幫忙說：「我早想見見六爺了，今日幸會，高興還來不及呢！這也是沾了何老爺的光吧？」

何老爺說：「我們是來沾戴掌櫃的光！」

戴掌櫃就說：「我剛從京城逃難回來，晦氣尚未散盡，有什麼光可沾？」

何老爺說：「六爺正是想聽你說說京都淪陷的故事。」

戴掌櫃說：「頭一回招待六爺，就說這樣晦氣的話，哪成！走，先去後頭園子裡，看看我的幾盆菊花。」

何老爺有些不想去，但戴膺並不大管他，只招呼了六爺往園子裡走。

戴家的園子不算太大，可鋪陳別緻，氣韻靈動。尤其園中那個水池，很隨意地縮成一個葫蘆形；在中間細腰處架了一道小橋，橋為木橋，也甚為隨意，一點沒有那種精雕細琢的匠氣。

池邊一座假山，也很簡約，真像移來一截渾然天成的山巖。只有假山邊的一處六角涼亭，是極其精美的，為全園點睛處。

雖為大旱年景，園中卻沒有太重的頹象，花木扶疏，綠蔭依依。

六爺不禁感嘆道：「戴掌櫃的園子，這麼品位不俗！是請江南名匠營造的吧？」

戴膺快意地笑了：「我們哪像東家，能請得起江南名匠？不過是自家一處廢園，隨便點綴了點綴，遮去荒涼就是了。」

何老爺說：「戴掌櫃在京城常出入官宦府第，名園也見得多了。自家的園子，還能堆砌得太俗了？」

戴膺說：「何老爺，我可不是仿京中名園。那些園子極盡奢華，想仿也仿不起的。我這是反其道行之，一味簡潔隨意。園子本也是消閒的地界，太奢華了，反被奢華圍困其間，哪還消閒得了？再說，在鄉間堆一處華麗的園子，家裡什麼也別做了，就日夜防賊吧！」

六爺說：「我看戴掌櫃的園子，沒有一點商家氣，也無一點官宦氣，所以才喜歡。」

戴掌櫃又快意地笑了：「六爺真會說話，不說寒酸，倒說沒有官氣、商氣。我領情了！六爺，何老爺，你們看我這幾盆菊花有無官氣商氣？」

六爺看時，哪是幾盆，是洋洋一片！其間，有少數已破蕾怒放，只是黃、紅、紫一類艷色的不多，惟白色的成為主調。

戴膺指點著說：「花竹中，我只喜歡菊花。但長年駐京理商，實在也無暇伺菊，只是由京下班回來歇假時，略過過癮罷。今年後半年，本也輪我回來歇假，他們就預先從貫家堡訂了些菊花。我不在，家裡也無人喜愛此道的。」

六爺就問：「戴掌櫃只喜愛白菊？」

戴膺說：「六爺倒看出來了？其實也說不上是特別嗜好，只是看著白菊心靜些吧。駐京在外，終年陷於官場商界的紛亂嘈雜中，回來只想心靜一些。六爺是讀書人，何老爺是儒師，我真沒有你們那麼高雅的興致。」

何老爺說：「靜之兄不要提我，我現在哪有餘力伺候菊花？」

六爺見何老爺又來了，趕緊攔住說：「戴掌櫃，我還真沒見過這麼多白色菊花。色同而姿態各異，有許多種吧？」

戴膺說：「也沒有多少種。白菊不好伺候，稍不慎，就會串種，致使色不純淨。這是白西施，那是白牡丹，那是鄧州白，還有白疊羅、白鶴翎、白粉團、白剪絨、白臘瓣、四面鏡、玉連環、銀荔枝，都還沒有開呢。這幾株你們猜叫什麼？叫白褒姒。」

何老爺打斷說：「外間有塌天之禍，靜之兄倒悠閒如此！」

戴膺笑了笑，說：「時局至此，朝廷也無奈，都棄京逃難去了，我一介草民，著急又有什麼用？我看二位對菊花也不大喜愛，那就回客廳喝茶吧。」

六爺忙說：「我還沒有看夠戴掌櫃的白菊盛景！今日秋陽這樣明麗，就在園子裡坐坐，不也很好嗎？」

戴膺就說：「我本也有此意，只怕怠慢了二位。六爺既有此雅興，那就往前頭的亭子裡坐吧，我得去洗手更衣了。」

六爺跟了何老爺來到那座精美的亭子前，一眼就看見了亭柱上掛著的一副破格的對聯：

行己有恥

博學於文

有些眼熟的兩句話，是誰說的呢？六爺一時想不起來，就問何老爺。

「顧亭林。旁邊刻有落款，你不會去看！」

何老爺還真眼尖。這副木雕的對聯，果然有上下題款。此兩句為顧亭林所言，當然用不著驗證，經何老爺一點，六爺也記起來了。只是看了落款，才知道這副對聯為戶部尚書翁同龢書寫。

六爺在老太爺那裡見過翁大人書贈的條幅，不想在京號戴掌櫃這裡也有翁大人的賜墨！

「何老爺，你看這真是翁尚書的親筆？」

「怎麼不是！翁同龢做戶部尚書年間，戴掌櫃一直做京號老幫，討這幾個字還不容易！」

「翁大人賜下這幾個字，有什麼意思嗎？」

「這幾個字，是應戴掌櫃之請而寫的。戴掌櫃取顧亭林這兩句，也只是看重其中兩個字：有恥。他這亭子，就取名『有恥亭』。」

「此亭叫『有恥亭』？」

「為商無恥，哪能成了大事？西幫從商，最講『有恥』二字。戴掌櫃以『有恥』名此亭，實在也很平常。六爺覺得意外，是一向太輕商了。」

聽何老爺這樣一說，倒覺無味了：何老爺把他帶到這裡來，篤定了是誘勸他棄儒入商。再看園中初現的靈秀氣，似乎也要消退。

僕人端來茶，跟著，戴膺也出來了。

戴掌櫃還未進亭，何老爺就說：「靜之兄，我看你優雅依舊，準是對當今危局別有見識！」

戴膺進來，邀客坐定，說：「何老爺別取笑我了！要有見識，我能像乞丐似的逃回山西？」

何老爺說：「你老兄畢竟是預見了京師要失，提前棄莊撤離的。」

戴膺苦笑了一下：「快別提這次棄莊出逃了！六爺，我這次敗走麥城，真是既愧對東家，也對不住京號的眾伙友。」

六爺說：「大局亂了，哪能怨戴掌櫃？只是，這亂局是否還能收拾？」

何老爺說：「六爺本已經預備停當，只待赴這八月的鄉試，哪曾想就出了這樣的塌天之禍！

「考期已過了，才傳來本年恩科推延至明年的詔令。遇此大禍，也只有推延一途。推延就推延吧，只怕推延至明年，還是沒有指望。六爺自小就有志博取功名，苦讀到赴考時候了，偏偏遇了這樣的波折！靜之兄，你看明年是否有指望？」

戴膺說：「當今朝局，誰也看不準了。就是朝中的軍機，也分明失算！否則，朝廷能淪至棄都出逃這一步？六爺自小有大志，我們駐外伙友也都知道。逢此亂世，深替六爺惋惜。只是，戴某不過東家字號中一個小掌櫃，哪能預見得了如此忽然驟變的時局？」

六爺就說：「戴掌櫃一定瞧不起我這讀書求仕的人吧？」

戴膺慌忙說：「不能這樣冤枉我！六爺，我是十分敬重讀書人的。這，何老爺知道。」

何老爺就冷冷哼了一聲，說：「我當然知道！不是你老兄貪圖文名，我能落到今天這般天地嗎？若仍在京號，再不濟，也添置了這樣一處園子！」

戴膺笑了笑說：「何老爺，等亂事過去，我送你一處園子！六爺，這許多年，何老爺沒少罵我吧？」

六爺也笑了說：「他誰不敢罵！」

戴膺說：「當年我們攛掇何老爺一試科舉，實在是想為西幫爭一個文名。西幫善商賈貿易，將生意做遍天下，世人都以為我們晉人又俗又愚，只圖求利，不知取義。天下又俗又愚的勢利者多多，為何獨我西幫能將生意做遍天下？西幫能成大業，我看除了腿長，不畏千里跋涉，還有兩條，為別的商賈不能比。這兩條，就是我掛在亭下的一副對子：一邊是有恥，一邊是博學。腿長，有恥，博學，有此三條，何事不能做大？」

六爺就說：「戴掌櫃說了半天，還是不離商賈二字！」

何老爺說：「當年戴掌櫃若這樣在商言商，也不會把我推下火坑了。」

戴膺說：「何老爺當年客串了一回科舉，居然就金榜題名！那時，真是轟動一時，官場士林都另眼相看西幫了：原來西幫中也藏龍臥虎，有博學之才。」

何老爺說：「文名你們得了，我只落了一個倒霉。」

戴膺就說：「當時實在也是疏忽了。我還做美夢呢：天成元京號有一位正途舉人做副幫，那可要名滿京師了！光顧了高興，沒去細想朝制，以為商號中人既能捐納官場虛銜，也就能頂一個舉人的功名吧。哪能想到，民商使喚舉人老爺，竟是有違朝制的？因中舉而離開字號，不只是何老爺自家失意，對號內年輕伙友也影響甚大。他們都不大肯苦讀以求博學了，只滿足記賬算賬，這哪兒成？有恥為德，博學生智。西幫不求博學，哪能駕御得了天下生意！」

何老爺就說：「靜之兄，那你就求一次孫大掌櫃，叫我回京號得了。」

戴膺說：「孫大掌櫃也摘不了你的功名。既不能從商，何不做名滿一方的儒師？何老爺，你應當振作才是。能輔佐六爺博取功名，舉人進士一路上去，也是壯了西幫聲威。」

何老爺說：「六爺有志儒業，我攔不著。我何某可是厭惡透了儒業！」

戴膺說：「六爺，你可不能聽他的混話！東家能出舉人進士，就是不圖官場榮耀，對自家字號也是一份鼓舞，伙友們當會以苦讀博學為榮。」

六爺就問：「戴掌櫃，朝局已淪落至此，我哪還有博取功名的機會？」

何老爺說：「我看戴掌櫃是處亂不驚，像吃了定心丸似的。」

戴膺又笑了：「何老爺，朝廷都逃難去了，誰給我吃定心丸！」

六爺問：「那大局真是不可收拾了？」

戴膺說：「六爺，以我之見，局面還不至塌底。京津丟失，北方諸省都有拳亂，但南方大半江山未受波及。今疆臣中幾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如湖廣之張之洞、兩江之劉坤一、兩廣之李鴻章，都坐鎮南方。他們既是理政鐵腕，又善與西洋列強打交道。所以當今國勢重頭在南方，南方不亂，大局就有救。」

何老爺說：「就是暫有一救，也到殘局時候了。」

戴膺說：「六爺，你不要聽他混說。即使真到殘局，也正呼喚大才大智呢。臨絕境而出智，此正是我們西幫的看家功夫。」

戴掌櫃的輕儒意味，那是分明的。但六爺從戴掌櫃身上，也分明感染到一種令他振作的精神氣。戴掌櫃與何老爺是不同的，與孫大掌櫃也很不相同。與老太爺，與三哥，也不相同。

危局絕境，正呼喚大才大智。

他好像從未聽過這樣的斷喝。

六

從戴宅歸來，六爺精神好了一些。反正已經停考，你憂愁也無用，還不如趁此鬆快幾天。

訪問戴掌櫃，叫六爺意外地開眼開竅，所以他就還想再訪問幾位駐外老幫。問了問，津號的掌櫃伙友也都棄莊逃了回來。六爺就想去拜訪津號老幫，但何老爺看不起在津號主事的楊秀山副幫，說什麼也不肯陪了去。

沒人引見，自己貿然造訪，算怎麼回事？

所以這天六爺就去問管家老夏：誰還跟駐外掌櫃相熟？到了老夏那裡，見四爺也在，一臉愁苦的樣子。

又出了什麼事嗎？

一問，才知是為行善發愁。

康家自發跡以來，就留下一個善舉：每到臘月年關，都要為本康莊的每一戶人家，備一份禮相贈，以表示富貴不忘鄉鄰。禮品一向是實用之物，又多為由口外辦回的食品，如幾斤羊肉或斤把胡麻油。

今年大旱，眼看到八月秋涼時候了，災情已是鐵定。所以，本莊農戶佃戶都無心也無力籌辦中秋節，災後長長的日子還不知怎麼過呢！新主理家政的四爺，就想在中秋節前也給村中鄉鄰送一份節敬：一戶一包四塊月餅，聊以過節。

這動議對管家老夏一說，老夏皺了眉：「四爺心善，我們都知道。只是，今年遇了這樣的大旱，又出了這樣的大亂，凡入口能吃的東西，市價都騰飛暴漲。月餅這種時令之品，漲價更劇！」

四爺就問：「那一包月餅，能貴到多少？」

老夏說：「一斗麥已貴到兩千七八百文，一斤麵也要一百二三十文，四塊月餅，平常的也要一千多文呢。」

四爺說：「一千文，就一千文吧。若是便宜，也用不著我們接濟了。全莊百十來戶，也就四五十兩銀子吧？」

老夏說：「四五十兩銀子，也不是小數目。再說，一時到哪去置辦這麼多月餅？今年，月餅本就缺貨，為我們自家置辦的百十斤，費了多大勁，還未辦齊呢。」

四爺說：「既不好辦貨，那就送禮金吧。一戶一千文，我們一點心意，人家怎麼花，由人家了。貧寒的，先糴幾升米也好。」

老夏卻說：「給農戶佃戶送禮金，還沒有先例。四爺既要行善，那我們還是盡力而為吧。我這就立馬派人往鄰近各縣去，看能不能將月餅置辦回來。」

四爺對直送禮金，忽然覺得甚好：在此饑荒年景，叫那些貧寒人家吃如此昂貴的月餅，實在也不是善舉。所以，就對老夏說：「今年月餅既如此昂貴，那就不用費力置辦了。就一戶送一千文禮金吧！這對貧寒人家，不算雪中送炭吧，倒也能頂一點事。」

老夏依然說：「給鄉鄰直送禮金，實在是無此老例。要破例，只怕得老太爺放話。」

四爺就說：「我去跟老太爺說。」

但說了此話，四爺又犯了難：自從將家政的擔子交給他後，老太爺似乎已經撒手不管了。每遇猶豫難決的事，恭恭敬敬跑去向老太爺討示，總是碰一鼻子灰：「該怎麼張羅，由你們，我不管了。」今日這點事，再跑去請示老太爺，哪不尋著丟人現眼！屁大點事，也來問，還要你做甚：不挨老太爺這樣的罵，就算走運。

可不討來老太爺的話，老夏不會高抬貴手。

六爺跑來時，四爺就正在這樣犯愁。問明白，六爺便對老夏說：「我去見老太爺。你就照四爺的意思，先去預備錢。」

老夏依然口氣不改，說：「把銀子兌成制錢，那還不容易？當緊，得老太爺放話。」

這個老夏，誰的面子也不給？

六爺本來只是想兩面打圓場，並不想真管這種瑣碎事，可老夏這樣不給面子，有些激怒了他。

「四哥，你等著，我這就去見老太爺！」

說罷，真往老院去了。可氣的是，老院門房死活攔著不叫進，說老太爺有話，誰也不見。他叫出老亭來，老亭也一樣，冷冷擋著不叫進。

六爺就問：「那見見老夫人，成不成？」

「老夫人也有話，誰也不見。」

老亭口氣冷淡，六爺也只好作罷。他只是想，老夏一定跟老亭串通好了，成心難為綿善的四哥。給了別人，他們哪敢這樣！

六爺因為停考窩著的氣，這下更給引逗出來了。他一定要治治這個老夏！

自四哥主理家政以來，老夏就有些不把新主子放在眼裡。還有，老夏一向也看不起學館的何老爺，一有機會，就要羞辱何老爺！六爺想了想，就決定拉上何老爺，一道來治治老夏。

回到學館，六爺就將四爺如何行善不成的前因後果，對何老爺說了個詳細。

何老爺一邊聽，就一邊冷笑。聽完，更冷笑說：「老狗才，耍的那點把戲，誰看不出來！」

六爺忙問：「何老爺，老夏耍的是什麼把戲？」

何老爺反問：「那老狗才說，一斗麥漲到多少錢了？」

「他說一斗麥，市價已到二千七八百文了。」

「一斤麵漲到多少？」

「一百二三十文。」

「一個月餅？」

「說四塊月餅就一千多文。」

「老狗才！」

「何老爺，價錢不對嗎？」

「六爺，你去市面問問，就明白了。」

六爺再怎麼問，何老爺也不多說，只叫去市面問價。六爺本想打發個下人去，想想，還是親自跑一趟吧：下人都歸老夏管。

六爺為此真套了車，到城裡逛了一趟。探問結果，真叫他吃驚不小！一斗麥只漲到一千二三百文，一斤麵也只漲到三四十文，但人們已叫苦不迭。月餅呢，即便京式廣式的，四塊一包也不過百十來文，但已過分昂貴，不很賣得動，何曾缺貨！

這個老夏，報了那樣的天價，來欺負四哥，真是太過分了。一斗麥，老東西多報了一千五百文；一斤麵，多報了將近一千文；一包月餅，也多報近千文！

老東西是隨口報價，嚇唬四哥，還是一向就這樣瞞天過海，大撈外快？不管怎樣，反正是拿到治他的把柄了。

六爺這樣一想，順便將米、油、菜、肉等入口東西的市價，也問了個清楚。臨了，還到自家的天順長糧莊坐了坐，問了問。自家開著糧莊呢，老夏就敢這樣漫天要價？

六爺回來，自然是先見何老爺。

何老爺聽了市價，也依然是冷笑：「哼，老狗才，我早知道他的勾當。他一年禮金與我相當，可你去看看他的宅院，一點也不比戴掌櫃的差！」

六爺就說：「這下好了，能治治他了。他也太欺負四爺了。對何老爺，老夏也是一向不恭得很！」

何老爺說：「怎麼治他？你們康家的事，我還不清楚！只要老太爺信得過他，你們誰也奈何不了他。」

「我把這事稟告老太爺，不信老太爺會無動於衷！」

「哼，那你就試試吧。」

「何老爺在京號做過副幫，想也理事有方。能為我謀一策嗎？」

「這是你們的家事，我可不想攙和。六爺既想管這事，那你就當理政似的，大處著眼，以智取勝，不要像姑嫂之鬥。西幫理商，即以理政視之，所以能大處著筆，出智見彩，營構大器局。」

「何老爺又來了，這點事，能營構什麼大器局！」

「六爺不是叫我出謀嗎？」

何老爺說得雖有些酸，但還是更激發了六爺的興致。在康家，管家老夏也不是簡單人物。真能大處著筆，出智見彩地治他一治，也是一件快事。

六爺離開學館，就興沖沖去見了四爺。

四爺聽了，只是說：「老夏不至這樣吧？他做管家幾十年了，要如此不忠，老太爺能看不出來？」

六爺就說：「這也不是我們誣陷他！嚇人的天價，是他親口說的；真實的市價，又是我親自探問的。對老太爺，他不敢不忠，可對四哥你，說不定是有意欺生！趁天旱遭災，他謊報高價，在吃喝上撈咱們一把，真說不定。」

四爺說：「咱們闔家所用的米、麵、油各類，都是由天長順糧莊挑好的採買，並不經老夏之手。」

六爺說：「除了糧油，採買的東西還多呢！我到市面問了，蔥三十文一斤，薑三百文一斤，生豬羊肉二百文一斤。可回來問廚房的下人，報的價都高了許多！」

四爺聽了，依然說：「就是有這麼些小小不然，也不便深究的。老夏畢竟是老管家了。」

六爺說：「四哥，你要壓不住這些老家人，只怕當家也難。他們不怕你，什麼壞事不敢為！再說，我們是以商立家，反被管家以奸商手段所欺，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談！」

「六弟你說，只是為了給鄉鄰送這點月餅，就跟老夏鬧翻了臉？」

「四哥，你要想治治這個老夏，那我就為你謀一良策，既不大傷老夏的臉面，又能叫他知道你的厲害，不敢再輕易欺負你！」

「真有這樣的良策，你就謀一個出來！」

六爺更興奮了，站起來踱了幾步，忽然就說：「有了！」

四爺就說：「那我聽聽，是什麼良策。」

六爺得意地說：「四哥，你這就去見老夏。見了面，不說別的，只一味道謝。老夏必問，謝從何來？你就恭敬施禮，說：謝你老人家無私提攜，教我理財之道。」

「這是什麼意思？」

「你只管聽我的！你把老夏恭維得莫名其妙了，再跟著說：有句俗話，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接手料理家事七八個月了，居然不知柴米貴賤，實在是粗疏之至，敗家氣象！日前，你老人家報出月餅的虛價，試圖激我清醒，我居然渾然不覺，辜負了你的一片良苦用心。我回去說起，四娘就驚叫起來：你給鄉鄰送什麼月餅呀，一千文一包？金餅銀餅吧，有這麼貴？我說，今年大旱，能吃的東西都貴了。她說，也不用爭，你到市面一問就明白了。當家也不問柴米貴賤，想敗家呀？人家老夏給你報了這樣的天價，就是為了喚醒你，可你依舊懵懵懂懂。四娘這樣一說，我才派人去問了問市價。」

「你不是叫我編故事呀？」

「計策者，即如此。老夏聽你這樣一說，如心中有鬼，必然會鑽進我們編的故事中來，順勢說：四爺到底醒悟了。」

「老夏要沒搗鬼呢？」

「他肯定有鬼！你就照我說的，去試吧。」

被六爺逼迫不過，四爺只好去見老夏。

不大一會兒，四爺就回來了。六爺問：「如何？」

四爺說：「還真如你所料。」

六爺一聽，更興奮了，高聲問：「老夏他怎麼說的？」

四爺可不是那麼興奮，倒像有些難為情似的：「跟你預料的差不多吧。他說：『你吃慣現成飯了，不想多管家常瑣事，可我能明著數落你嗎？』」

「月餅呢，不買那麼貴的了吧？」

「老夏也贊成我的意思了：一戶送一千文禮金。」

「看看這些老奴才，你治不住他們，他們能聽你的？」

「老夏畢竟不是別人。這樣一弄，總是叫他覺得尷尬。」

「四爺，你這麼心善，那就由他們欺負你吧！」

六爺初試謀略，就獲小勝，非常興奮。跑到學館對何老爺一說，何老爺也有些興奮了，說：「老狗才，我早知道他是什麼貨。六爺你這樣治他，倒比你做文章多了幾分靈氣！」

聽何老爺這樣說，六爺更得意了，總想尋機會將這得意一筆，呈給老太爺一看。但幾次企圖進入老院，都一樣被攔擋。

自己進不去，六爺就想到汝梅。她進出老院，一向比較容易。可汝梅近來已不大來學館。六爺專門去見了一次汝梅。她像病了，面色、精神都不似往常。但她說沒有病。

六爺就問：「你近來見過老太爺嗎？我幾次求見，都給老亭擋著，不叫見。老太爺怎麼了，是不是也欠安？」

汝梅說：「我也見不著了。我去，他們也是攔著不叫進。」

汝梅也見不著老太爺了？

第十五章 苦心接皇差

一

八月十三日午間，天成元票莊大掌櫃孫北溟，剛剛打算小睡片刻，忽然就有伙友匆忙來報：「縣衙官差來了，說有省衙急令送到，要大掌櫃親自去接。」

省衙急令？

孫北溟一聽也不敢怠慢，趕緊出來了。

衙門差役見著孫大掌櫃，忙客氣地說：「叨擾大掌櫃了，實在也是不得已。省上撫台衙門傳來急令，叫大掌櫃務必於明日趕到太原，撫台大人、藩台大人有急事召見。」

說著，將公事牒帖遞了過去。

孫北溟忙展開帖子看時，所謂急事，原來撫台要宣諭朝廷急旨。

朝廷急旨？

孫北溟叫櫃上給差役付了賞銀，但差役不敢接，只說：「知縣老爺要聽回話：大掌櫃明日一準到省。若討不到這樣的回話，不光是小的交不了差，連知縣老爺也交待不了上鋒。」

事態這麼厲害？

前幾日就聽說，皇太后、皇上已經繞過東口，進入山西。撫台、藩台召見，無非為辦皇差，向西幫借錢吧。但借錢，得找東家呀，他們這些領東掌櫃，主不了那種大事的。

孫北溟就問：「省衙傳令要見的，太谷還有誰？」

差役說：「還有志誠信票莊的大掌櫃，再無別人。」

只召見兩家票莊的掌櫃？孫北溟想了想，就給了準時赴省的回話。

國都失守，兩宮出逃，朝局忽然變得這樣殘破。大勢還有救沒救？以往判斷時局，全憑各地的信報，尤其是京號的敘事密報。現在京都不存，京號已毀，各地信路也不暢，忽然間坐井觀天，乾著急，什麼也看不出來了。所以，去見見省上的撫台、藩台也好。至少，也可探知兩宮進入山西，是過境，還是要駐鑾。

要只是過境，那又得吃西幫的大戶。朝廷雖是逃難過來，耗費也是浩大無比的。若要在晉駐鑾，那就不同了，全國上貢朝廷的京餉錢糧，都要齊匯山西，西幫還是有生意可為。

太谷離太原，也不過百十里路。但眼看午時已過，要在明日午時前趕到，不走夜路，已不可能。

衙役一走，孫北溟就吩咐伙友去雇遠行的標車，聘請鏢局護路的武師，同時也打發了協理去志誠信，約孔大掌櫃同行。

志誠信的孔慶豐大掌櫃稍年輕些，願聽孫大掌櫃安排。

於是，按孫北溟意思，在日頭稍偏西時候，就趕趁著上路了。縣衙要派官兵護送，兩位大掌櫃婉謝了。時局雖亂，但有太谷鏢師跟著，沒有人敢添麻煩，比官兵還保險。

不到後半夜，即順利到達太原。兩位大掌櫃分頭去了自家的省號。

孫北溟到省號後，既無食慾，也無睡意，洗漱過，就叫住省號老幫問話：「撫台衙門這是唱的哪齣戲，探聽清楚沒有？」

劉老幫慌忙說：「事情太緊急了，還未探聽到什麼。」

票莊的太原分號，雖稱省號，但因離總號近在咫尺，商務也不顯要，派駐的老幫多不是太厲害的把式。天成元省號的劉老幫，是由邊遠小號輪換回來的，忠厚是忠厚，但未經歷過什麼大場面。忽然遇了庚子年這樣的大亂，更是不勝招架了。所以，他對這次撫台急召票莊大掌櫃，實在也沒有探聽到多少內幕。

孫北溟又問：「除了太谷兩家，知道還召見誰家？」

「聽說總共九家，太谷兩家，祁縣兩家，平遙五家。就是西幫票業中打頭的九家大號吧。」

「召見的都是領東掌櫃嗎？叫沒叫財東？」

「叫的都是大掌櫃。」

再問，也問不出更多的情況，孫北溟就略進了些湯水，躺下待旦。以為睡不著了，居然很快就入了夢鄉。畢竟勞累了。

因為撫台衙門正在緊急修飾，以作兩宮過並的行宮；藩台衙門也要供王公大臣使用，所以召見是在皇化館。

孫北溟趕到皇化館時，果然見著祁幫、平幫的其他七位巨頭。祁幫來的是渠家三晉源的梁堯臣，喬家大德通的高鈺；平幫來的是日昇昌的郭斗南，蔚泰厚的毛鴻瀚，蔚豐厚的范定翰，蔚盛長的李夢庚，協同慶的雷其澍。

三幫巨頭齊聚，本是不常有的，只是此次聚會緣由尚不明瞭，大家也不過彼此寒暄兩句，心思全在未知的朝廷急旨上。

午時早過，卻不見傳喚，大家更有些焦慮不安。

日昇昌是西幫票業中龍頭老大，眾人不免問郭大掌櫃：知道下來一道什麼急詔嗎？

郭斗南苦笑了一下，說：「我哪能知道？你們問高大掌櫃吧，他與京師官場最熟。」

大德通的高鈺也苦笑了：「京師官場現今在哪，我還不知道呢！」

蔚泰厚的毛鴻瀚，哼了一聲，說：「還用猜嗎？不過是叫我們加倍捐納，接濟朝廷罷了。」

志誠信的孔慶豐就說：「捐納銀子，那得叫財東來。我們是領東，我們能主了捐納的事？」

三晉源的梁堯臣也說：「往年捐納，也不過下道官令就是了，還用這樣火急萬分，把我們召到省上？」

毛鴻瀚說：「這不是出了萬分危急的禍亂嗎！撫台、藩台親自催捐，是急等著用呢。眼看兩宮浩浩蕩蕩就要到了，不急成嗎？」

郭斗南說：「這次禍亂，我們字號損失可是前所未有。日昇昌空擔著一個票號老大的名聲，什麼好處沒有，就是樹大招風，禍亂一起，哪裡都是先搶我們！我們是傷了元氣了，哪還有餘力捐納？」

孫北溟笑了笑，說：「你們日昇昌也哭窮，那我們該討吃去了。」

協同慶的雷其澍說：「要哭窮，咱們就一齊哭！一齊訴說西幫字號在京、津、魯、直，口外、關外受禍害的慘狀。」

蔚盛長的李夢庚：「這是實情，不是哭窮。我們自家的光景都快過不去了，哪還有錢捐了買沒用的官帽！」

孫北溟就說：「郭大掌櫃，毛大掌櫃，要不你們拿個主意，我們都跟著吆喝？」

大家都贊同。正在計議，傳喚他們上堂了。

進入正堂，上面坐的只布政使，即藩台大人李延簫一人。九位大掌櫃行過跪拜禮，藩台大人就立刻賞了座。

「各位掌櫃！」李藩台拱手說，「這樣冒昧請你們來，實在失禮。但事關緊急，也只得委屈各位了。撫台大人本當親自來見各位，因軍情緊急，洋寇已進犯獲鹿，逼近晉省，大人正統兵扼守故關東天門。只好由本官招待各位掌櫃了。」

藩台大人一開場，居然說得這樣客氣，實在大出眾掌櫃的意料！那時代的布政使，是省衙直接管理政務和財政的大員，地位僅次於巡撫。因主理財政，藩台一般都與商界相熟，在以商聞名的山西，尤其如此。但藩台畢竟是地方高官，其排場與威風，即便在私下場合，也是要做足的。現在係正經場面，李大人居然這樣謙卑，哪能不叫人生疑！

聖駕將臨，又軍情危急，看來，真是要狠狠敲西幫一槓了。

「今日急召各位來，是因為接了行在軍機處發來的一道六百里加急諭令。與這道加急諭令最相關的，就是各位領東的票業大號。」

行在，是指皇帝行幸之所在。兩宮逃難路上發出的這道六百里加急上諭，最與西幫大號相關？掌櫃們一聽，就摸不著邊際了。

「各位掌櫃，兩宮聖駕目前已巡行至代州，不幾日即臨幸太原。」

兩宮已到代州？這可是第一次聽到有關太后和皇上的確切消息，不料已近在眼前了。眾人驚詫不已。

「這次兩宮行在不似平常出巡，整個朝廷乃至整個國都全跟著呢，所以需用之繁鉅也前所未有。兩宮離京以來，一路經過的都是苦焦地界，又歷拳亂和大旱，大多無力支應這樣的皇差。行在軍機處雖天天向各省發出急令，催促各省將京餉解往行在，接濟朝廷，可這談何容易！」

李藩台有意停頓了下來，但眾掌櫃沒人敢接住說話。藩台大人只得接著說：「現在道路不靖，消息也常不通，解押巨額京餉，實在也難以及時送到兩宮行在。以往各省上繳京餉，都交付各位領東的西幫票號，走票不走銀，快捷無比。我問一句：拳亂發生以來，你們各號是不是停止攬匯了？」

眾掌櫃眼光投向日昇昌的郭斗南：他是老大，理該先說。可沒等郭斗南說呢，蔚泰厚的毛鴻瀚已無所顧忌，滔滔陳說：

「藩台大人，不是我們停了匯兌，是生意沒法做了！京津失守，西幫字號全遭洗劫，無一家倖免。直隸、山東、河南、陝西、關外、口外的字號，也都受到禍害，損失之慘狀，叫人毛髮森豎！西幫票業創立一百多年來，這是遭遇最慘烈的一次大劫。」

李藩台忙說：「西幫損失竟如此慘烈，我與撫台大人一定如實向朝廷奏報！各家的江南字號，還在攬匯吧？」

毛鴻瀚依然搶先代言：「西幫匯業，全在南北調度。北邊字號毀了，江南字號還能做多大生意？再說，亂起四方，信局也走不了票，只好停匯。」

「西幫既停匯，各省上繳京餉，只得委派專員押送了。但路途遙遠，時局不靖，哪能解得了兩宮行在的燃眉之急！」說至此，李藩台又拱手向眾掌櫃致意：「各位大掌櫃，朝廷下來的這道急諭，就是令各省將上繳的京餉，交給當地的西幫票號，火急匯至山西的祁、太、平老號。再由祁、太、平各號提銀交付朝廷行在。為此，朝廷欽定了在座的西幫九家大號，令你們開通匯路，即行收攬京餉，接濟朝廷！」

原來，朝廷是叫西幫承匯京餉。大家雖鬆了一口氣，但稍一想，也覺出不是好差事。在目前亂局中，異地銀錢很難調度。西幫答應承匯京餉，也就等於答應了借貸巨額款項給朝廷。至此，大家也才明白，藩台大人為何這麼低聲下氣：西幫承攬了各省京餉，兩宮駕到後繁浩的開銷便有了著落，省上撫衙藩庫才可鬆一口氣。在這非常之時，辦這麼大的皇差，僅憑山右一省之力，實在能愁煞人的。何況山西又有縱容拳亂的嫌疑，辦不好這次皇差，撫台藩台那就不是摘頂子，而是掉腦袋了。

九位大掌櫃，誰不是成了精的人物！所以，看透官家用意後，沒有人想多言語，連搶著說話的毛鴻瀚也不吱聲了。

藩台大人便接著說：「在此危難之時，朝廷能記起西幫匯兌的神速、可靠，此不光是你們西幫榮耀，全山右都得光彩。萬望各位不負聖命！」

日昇昌的郭斗南只好說：「朝廷有難，我們本也該竭力報效，萬死不辭的。只是，遭此大劫，信路不暢，走票也難得快捷了。即如故關，那是山西東大門，眼下正兩軍對壘呢，哪能走得了票？」

李藩台立刻說：「行在軍機處有言：電匯最好。」

郭斗南說：「電路更不暢通，拳民專挑電線割。」

藩台大人說：「各地電路都在搶修呢。」

毛鴻瀚說：「我們西幫票號失了北地一半江山，老號也空虛得很。即便電報傳來匯票，我們一時也支墊不起呀！各省匯來的京餉，那不是小數目。」

李藩台笑了：「我要不知你們西幫之富，豈不是枉在晉省做藩台了！各位掌櫃，我就代撫台大人宣讀聖旨了，請跪聽吧！」

眾掌櫃也只得跪下了。

藩台大人展開一卷明黃帖子，說：這是行在軍機處昨日送來的一道六百里加急上諭：

軍機大臣字寄各直省督撫，光緒二十六年八月辛巳奉上諭：自郡城失守，庫款蕩然，朕恭奉慈輿西幸於僻鄉荒野，跋涉蒙塵，艱苦萬狀，而一切需用久無著落。各省應貢京餉，總以程途不暢為由，遲遲不能解來濟急。今特飭各省督撫，盡速將京餉交由西商票號起匯，解來山西省城。西商老莊多在太原近側，電匯尤為便捷。朕奉慈輿之需用急待孔殷，交西商票匯以圖快捷，不得再推諉延遲。由六百里加緊諭令各省知之。山西巡撫毓賢諭知西商大號，速開匯路，收解京餉。欽此。

李延簫宣讀完聖旨，又唸了軍機處開列的九大票號的名單，果然在座的都列在其中。

二

聽完朝廷聖旨，心裡縱有萬般委屈，嘴裡也不能說什麼了。

但在此非常之時，為朝廷收攬全國京餉，實在也不是一件小事。加之，票界九大號巨頭碰到一起，也不容易。所以，受召見畢，大家就有意在太原再聚會半日，計議一下這件利害難測的差事。

祁縣喬家大德通的高鈺大掌櫃，搶在各位前頭，說：「與你們各家大號比，我們大德通算是新號。所以，今日聚會，就由我們做東了，各位能賞這個臉吧？」

喬家大德通票號，是在同治年間才由茶莊改營匯兌的。與其他八大字號相比，倒真是後來者。不過，它後來居上，業績赫赫，即使平幫的日昇昌、蔚字號這些開山老大，也不敢小瞧它的。

高鈺大掌櫃也的確是票界高手，他先手搶到這一由頭，比小不比大，別家也只好領情了。

於是，就議定改日在崇善寺尋一間雅緻的禪房，作半日聚談。到午間，由大德通在清和園飯莊宴請各位。

定在崇善寺聚談，顯然為避世人耳目。議論皇差，言語不免放肆，實不足為外人聞聽。崇善寺又為省府大寺，平素香客中高官名士就不少，所以高雅精緻的禪房也備了幾處。

第二天，高鈺帶了一位叫賈繼英的省號老幫，早早就來到崇善寺。這位賈老幫，是大德通連號大德恆的省號老幫，只二十五六歲，但極其精明能幹，遇事常有獨見。高大掌櫃把他帶來，為的是周到招待各位大掌櫃，不要得罪了誰。

賈繼英陪高鈺一到，寺中上下果然都很慇勤。很快就選定一間既雅靜、又講究的禪房。

僧人備了上好的紅茶。晉人做磚茶生意幾百年，所以省內飲茶習慣，也以磚茶、紅茶為主了。

禪室靜靜，茶香濃濃。在其他大掌櫃未到之前，高鈺就先將朝廷的緊急詔令，說給賈繼英聽了。然後，問道：

「繼英，你看，在大局如此殘敗之際，叫我們承匯京餉，得失如何？」

賈繼英慌忙說：「高大掌櫃，你這是考我吧？」

高鈺說：「這道難題，我一時還答不來呢，哪能考你？真是想聽聽你的見識。」

「在高大掌櫃面前，我能有什麼見識？大掌櫃駐京多年，議論朝局這樣的大勢，我尤其不能多言了。」

「看看你！想聽聽你的見識，你倒偏不說了。你也是一方老幫，這樣的大事臨頭了，能沒一點想法？我也不是一定要聽你的高見。」

「大掌櫃要這樣說，那我就放肆了。在此時局動盪，大勢難卜的時候，朝廷將這樣的重負壓到我們西幫肩上，我看倒並非不堪承受。叫我們承匯京餉，畢竟比強行壓我們出借巨款，要令人放心一些。再怎麼火急，也是我們的外埠莊口收了匯，老號這頭才提銀上繳，無非是一時支墊大些。」

「一時支墊大些！好我的賈掌櫃，你倒說得輕巧！這『一時』是多久：三月五月，還是三年五載？這『大些』又是多大：十幾萬兩，還是百十萬兩？若局面再惡化呢？我們外埠莊口收存了巨額京餉，長久調度不出，一旦生亂，還不像京津莊口似的，重蹈被洗劫的覆轍嗎？」

「大掌櫃所慮，當然不是多餘。但日後大勢，誰又能卜算得準？再說，朝廷既已壓下來，我們西幫也不便拒匯吧？高大掌櫃，以我愚見，要知日後大勢，惟有一途：坦然接下朝廷這份皇差，火速開通我們的匯路。」

「我的賈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

「高大掌櫃，我們所慮的大勢，不能只看逃難中的朝廷，還要看各省動向，尤其是未遭拳亂與洋禍的江南諸省。朝廷這道急催京餉的聖旨傳下去，各省如何動作，即是預測今後大勢的最好依據！各省聞風而動，交我們匯兌京餉甚為踴躍，則大勢還有指望；若各省接旨後，又另找借口，依然推諉拖延，並不向我們交匯，則說明各省對大勢也失了信心了。所以，我們盡可坦然攬匯，無須擔心燙了手：我們收匯多，大勢也好；大勢不好，我們也收不了多少匯的。各地不交匯，朝廷也怨不得我們西幫了。」

高鈺一聽，擊節稱讚道：「繼英，真有高見！你這一說，我也茅塞頓開了。」

賈繼英慌忙說：「大掌櫃，你心裡早明鏡一般。看來，我這答卷，沒有大謬？」

「繼英，你真是叫我明白過來了。原先不光是我，祁太平三幫九大號領東掌櫃，都懵懂著呢。我們要明鏡似的，早坦然打道歸去了，還用來此聚談個甚！」

「大掌櫃，我這也是忽然想到的，真不值得誇獎。」

「我不光要誇獎，還要拿你的高見，點撥各位大掌櫃，叫他們都記住你！」

「大掌櫃，在你們面前，快不敢提我！」

「這你就不用管了。」

高鈺大掌櫃一向善聽底下人的見識，凡發現高見良策，並不掠為己有，而總要在號內給予彰顯，並記為功績。賈繼英早有耳聞，今日算是親自領教了。不過，他不太相信，自己的這點見識，同業中的九大掌櫃就真是誰也沒有悟到？

不久，其他八位大掌櫃陸續到了。高鈺自然是慇勤迎接，但優雅從容，並沒有急於說出什麼。在向各位介紹賈繼英時，也未多讚一詞。

聚談中，大掌櫃們還是謙讓有禮的，連日昇昌的郭斗南也不以老大自居。只蔚泰厚的毛鴻瀚一人，略露霸氣，不過較平時也收斂得多。時局危難，生意受重挫，誰還有心思把弄排場派頭！

毛鴻瀚依然不主張兜攬這份皇差，他說：「去年生意好做，朝廷卻發下禁令，不許我們西幫承匯京餉。今年拳亂加洋禍，兵荒馬亂，天下不靖，卻硬逼了我們攬匯！也不知是誰進了我們西幫的讒言，一心要我們也隨了大勢敗落！」

孫北溟一聽，便接上說：「就是！去年朝廷禁匯的上諭，真沒有把我們困死！幸虧各地老幫能耐大，巧妙運動制台撫台，才一省一省鬆動起來。」

志誠信的孔慶豐說：「那我們何不如法炮製，再叫各地老幫巧為運動？」

郭斗南說：「今年是非常之時，不似平常。逃難的太后皇上正缺吃少喝呢，你再運動，各省也不好拖延京餉的。」

三晉源的梁堯臣說：「士農工商，士農工商，體面時候總是士打頭，商殿尾。現在到了危亡關頭了，倒把我們推到前頭！」

協同慶的雷其澍說：「聖旨已下，不想攬這份皇差也是枉然了。兩宮眼看就到太原了，受了這一路的悽苦，正沒處出氣呢。我們拒匯京餉，那還不發狠收拾我們！」

蔚盛長的李夢庚也說：「朝廷既將解匯京餉的差事，交給我們西幫，各省尋找推諉拖延的借口，也少不了要打我們的主意。我們稍不盡力，都可能獲罪的。」

郭斗南說：「不能抗旨，承旨接差也難呀！真要有大筆京餉匯到，我們日昇昌真是提不出那麼多現銀來。年初調銀南下北上，哪想會有這樣局面？現在是北銀被劫，南銀受困，老號空虛。」

毛鴻瀚也說：「要交皇差，得求東家出銀支墊。京津字號受了搶劫，東家正心疼得滴血呢，再叫往出掏銀子？我這領東真沒法開口。」

孫北溟就說：「毛大掌櫃也這麼怕東家，那我們還敢回太谷？」

孔慶豐說：「抗旨不成，接旨也不成，那總得想條路吧？」

蔚豐厚的范定翰說：「我看也只有接旨一條路。抗旨，也不過說說罷了。」

毛鴻瀚就說：「怎麼不能抗？叫各地老幫緩慢行事，找些信路不通，電報不暢的借口，我們也來個推諉拖延，不就得了！」

孫北溟也說：「我們把責任推給信局、電報局，倒也是緩兵的辦法。」

范定翰說：「私信局一時難打通信路，可拳亂一平，官家電報倒也易通。兩宮聖駕到了山西，通晉電報不會受阻的。」

郭斗南說：「兩宮這次西巡來晉，不知是要駐鑾，到太原就打住不走了，還是只路過，歇幾天就走？」

孫北溟說：「郭大掌櫃，你這才算點題了。叫我看，兩宮若暫時駐鑾太原，那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接下這份皇差。若只是路過，就當別論了。」

范定翰說：「昨日我聽聖旨口氣，像要在太原駐鑾。明令各省將京餉改匯山西省城，不就是要住下來嗎？若只路過，不會發這種詔令。京餉源源匯到，兩宮卻走了，哪有這樣的事？」

孔慶豐說：「飭令將京餉匯來太原，只是為借重我們西幫票商。祁太平，離太原近。不見得是要駐鑾太原吧？」

毛鴻瀚也說：「山西這種地界，兩宮哪能看上？」

李夢庚說：「山西表裡山河，正是避難生息的好地方。離京師又不算遠，日後迴鑾也容易。」

孫北溟就說：「若朝廷駐鑾太原，那我們西幫還是有生意可做的。僅全國京餉齊匯山西一項，即可找補回一些京津的損失。」

毛鴻瀚說：「我敢說，兩宮不會駐鑾太原！」

李夢庚說：「太原也是福地，李淵父子不就是在此生息了一個大唐王朝！」

毛鴻瀚哼了一聲，說：「能跟大唐比？」

郭斗南忙說：「高大掌櫃，你怎麼一言不發？」

高鈺說：「我恭聽各位高見呢。」

郭斗南就說：「也說說你的高見！」

高鈺說：「我哪有什麼高見！今日搶著做東，慇勤巴結，就是想聽聽各位的高見。」

毛鴻瀚就問：「高大掌櫃你說，兩宮會駐鑾太原？」

高鈺笑了說：「駐鑾，還是路過，我真是看不出來。今日跟我來伺候各位的，是我們大德恆的省號老幫賈繼英。賈老幫雖年紀輕輕，可遇事常有獨見。繼英，你聽了各位大掌櫃的議論，有什麼見地，也說說。」

賈繼英慌忙說：「各位大掌櫃在座，我哪敢放肆？能恭聽各位議論，已經很受益了。」

郭斗南說：「有獨見，也不妨說說。」

高鈺就說：「郭大掌櫃叫你說，就說說。說嫩了，誰會笑話你？」

賈繼英忙說：「大掌櫃們這樣抬舉我，我更不敢放肆了。只是，我恭聽了各位的議論，倒是開了竅，心裡踏實了。這次皇差難接是難接，可有各位大掌櫃撐著，說不難，也不難。我們西幫，畢竟在官場之外，全由各位大掌櫃自主運籌，進退兩由之。這次朝廷叫我們西幫承匯京餉，作難是作難，可最作難的還是朝廷。兩宮西巡，艱苦萬狀，各省京餉就是遲遲解送不到。所以，此事的關節，全在各省督撫衙門。朝廷這道急諭傳下去，各省就會踴躍向我們交匯京餉嗎？他們依舊不動，我們就是想攬這份皇差，也是枉然了。若各省真踴躍交匯，我們何不欣然收攬！各省踴躍接濟朝廷，便昭示了大勢尚可挽救，我們就是一時支墊大些，也無妨的。」

高鈺便故作驚訝，說：「繼英，你既有此見地，昨夜召你計議時，怎麼不吐一字？」

賈繼英說：「我這也是聽了各位大掌櫃的議論，才忽然開竅的。」

郭斗南說：「高大掌櫃，你這位小老幫倒是個明白人。他這一說，我覺得也無須過慮了。這份皇差的關節，的確在各省的制台撫台。他們依然不動，我們也真沒有辦法。」

李夢庚也說：「兩宮是否駐鑾太原，只怕也得看各省動靜。若得各省踴躍接濟，朝廷或許會駐幸晉陽，以圖盡早迴鑾京師。若各省口是心非，行止曖昧，那兩宮豈敢困在山右？」

其他幾位大掌櫃，有誇獎賈繼英的，也有不以為然的。尤其蔚泰厚的毛鴻瀚，只是冷笑，不屑評說。不過實在說，在座的巨頭多少都受了些點悟，起碼也醒悟到：領了此份皇差，依然可靜觀大勢的。對喬家大德恆竟有這樣一位見地不凡的年輕老幫，他們心裡也不能不驚詫幾分。

只是，祁太平三幫九位領東巨頭，居然真沒有人悟到那一層，也實在出乎賈繼英的意料。

其實，西幫票號歷百多年昌盛，大號的領東掌櫃位尊權重，家資大富，又長年深居老號，其進取心志與應變智慧，已漸漸不及手下駐外埠的前線老幫了。

三

孫北溟回太谷的一路，就一直在想：喬家大德恆的省號，居然藏有這樣一位才思出眾的年輕老幫，以前真還未有所聞。太原莊口一向不算重要，竟然放了這樣一個人才，那京號、漢號、滬號、穗號以及東口、西口這些大莊口，要放怎樣了得的高手？難怪喬家的大德通、大德恆兩連號，後來居上，咄咄逼人。

回到太谷，孫北溟匆匆對賬房、信房作了安頓，叫他們速與各地莊口聯絡，傳去號旨：若有京餉交匯，盡可收攬；自家也無須十分張羅。意思很明顯，穩妥行事，靜觀大勢。

安頓畢，本該先去趟康莊，給康老太爺說說這次省城之行，可孫北溟還是忍不住，打發了一個小夥計，去叫京號老幫戴膺速來。

叫戴膺來做甚？會商如何應付這件皇差？不是。孫北溟是想考一考他的京號老幫，看是否有賈繼英那樣的才思。如果戴老幫都不及人家這位省號的小老幫，那天成元真要內外交困了。

不久，戴膺就匆匆趕來。

孫北溟見他休養了這些天，雖未復元，精神還是好得多了，便說：

「戴掌櫃，看你氣色倒是好得多了，只是仍見消瘦。」

戴膺笑笑說：「大掌櫃放心，無事在家，我長肉也快。」

「畢竟是受了大的虧累，理該消停休養的。今日請戴掌櫃來，實在也是於心不忍。」

「大掌櫃，對我還用這樣客氣？有什麼吩咐，就快說吧。」

「事情緊急，也只得這樣委屈你了。十三日午時了，省上撫台衙門忽然傳來急令，叫我連夜趕赴太原，說是有朝廷急諭要宣讀。」

「朝廷急諭？」

「是呀，我當時也納悶：我們又不在官場，朝廷哪會給我們直下聖旨？想了想，準是有非常之事，就趕緊去了。」

「不是只傳喚我們一家吧？」

「太谷還有志誠信，祁幫也是兩家，平幫五家，就是西幫票業中排在前頭的九家大號吧。」

「只是叫你們領東大掌櫃去？」

「是呀。朝廷下旨，不會是小事。號中大事，那得由東家做主。可人家只傳見我們這些領東，不叫財東。」

「那是叫我們西幫緊急解匯京餉吧？」

孫北溟連忙擊節讚道：「戴掌櫃，你如何猜得這樣準？」

大掌櫃反常的讚揚，也使戴膺有些奇怪。不過，他依然照直說：「這不是明擺著嘛，朝廷帶了滿朝文武逃難出來，一路耗費浩大。只靠沿途辦皇差，哪能支應得起？所以，非靠各省緊急接濟不可。朝廷逃難，行在不定，不靠我們西幫解匯京餉，各省想接濟也接濟不上的。大掌櫃，兩宮真是進入山西了？」

「十四日見到藩台李大人，他說兩宮行在已經過了代州。今日十幾？」

「八月十六，昨日是中秋節。」

「昨日是八月十五？昨日在太原，大德通高鈺設宴招待各位大掌櫃，居然無一人提及中秋節！事情緊急，真是什麼也顧不到了。今日十六，那兩宮只怕已經從忻州出發，至遲，明天晚間就到太原了！」

「兩宮既已到達太原，那借重西幫票號，急匯京餉，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戴掌櫃，你是從京城死裡逃生，跑回來的。朝局之岌岌可危，你當然更感同身受。在此大勢無望，亂起四方之際，叫我們承匯京餉，不是拉西幫往深淵跳嗎？」

「大掌櫃，以我看，局勢向何處擺動，實在還難以看清。朝廷是已經丟失國都，逃難來晉。但除了京津，各省都還未失，也未大亂。所以，現在看大勢，全得看各省動向。」

孫北溟一聽，心裡更高興：戴膺說的，不是跟那個賈繼英一樣嘛！只是，孫大掌櫃盡力不動聲色，說：「現在，信路不暢，誰能探到各省虛實？」

戴膺說：「今次攬匯，就是探知各省虛實的一個良機！各省踴躍交匯，接濟朝廷，那大勢還叫人放心些；若交匯寥寥，置朝廷於危厄而不顧，那大勢就不妙了。所以，當欣然領了這份皇差的。」

簡直與賈繼英說的一字不差！孫北溟得了滿意結果，也不便形之於色，就含糊說：「只是，現在時局不靖，大額款項，異地難以調度。萬一各地京餉源源匯來，老號的支墊也太大了。」

戴膺斷然說：「支墊越大，越值得！支墊大，說明京餉來得多；京餉來得多，說明各省對朝廷尚有指望。大勢既有救，我們日後也就有生意可做。在此舉國蒙難之際，朝廷發佈急諭，昭示天下，如何如何借重我西幫匯業，一解兩宮之危厄，這對我們西幫是何等的彰顯！有這一次救急，日後朝廷總不會再對西幫禁匯了吧。天下人也會更認西幫，遇了塌天之禍，朝廷都如此借重我們，誰還不信任我們？」

戴膺這一番話，更在那個年輕老幫之上了。孫北溟見戴膺出此高見，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不免也有些自歎弗如。雖然其他大號的領東掌櫃，也似自己一樣遲鈍，孫北溟還是強烈地感到了自己的老邁。老了，老了，真該告老還鄉了。尤其遇此非常之變，自己真是力不能勝了。

孫北溟便坦然說：「戴掌櫃，你這一說，我才豁然開朗。原先接了此皇差，真是發愁呢！不接，當然不成；接了，又怕支應不起。聽你這一說，我也踏實了。」

戴膺似乎未注意到大掌櫃的心情，倒是有幾分火急地說：「大掌櫃，現在不是誇我的時候。今日叫我來，是有一件急務交我去辦吧？」

孫北溟有些不解：「急務？當前急務，就是承攬這份皇差。我叫你來，只是聽聽你的高見。」

「大掌櫃，除了攬匯，還有一件急務須立馬就辦！」

「什麼急務？」

「派我去太原，暫駐省號！兩宮即將臨幸太原，朝廷行在近在眼前，聽說軍機大臣、戶部尚書王文韶大人也隨扈在側。我是京號老幫，就是去打探消息，也較別人強。觀察朝局，把握大勢，這是我們的頭等急務！」

孫北溟聽了，又是一愣：該想到的，自己又沒想到！他忙說：「戴掌櫃，你說得極是！省號的劉老幫沒見過大場面，忽然朝廷臨幸，他只剩下發慌了。戴掌櫃暫駐省號，再好不過，只是打斷你休養，實在也不忍心的。」

「此正是我將功補過的機會，大掌櫃無須多想。」

「戴掌櫃，那就託靠你了！」

兩宮臨幸，派京號老手駐並張羅，這本是順勢應走的一步棋，孫北溟居然未先看破。他更感自己應變失敏，實在是老了。

派走戴膺，孫北溟才匆匆趕往康莊，去見康老太爺。康笏南雖在年下宣佈退位了，將外間商務交三爺料理，但孫北溟依然還是將老太爺當東家。對新主事的少東家三爺，並沒有很放在眼裡。

這次見老太爺，三爺也在場，孫北溟忽然變了，對三爺也恭敬起來。他已有意退位，所以不想得罪少東家了。可三爺哪裡知道？

康笏南張口就問：「大掌櫃，去了趟省城，見著皇上沒有？」

孫北溟說：「老東台已經知道兩宮臨幸晉陽了？」

康笏南哈哈一笑，說：「你們誰也不給我送訊，我哪能知道！不過，掐算著他們也該來了。」

三爺說：「我們也得不到可靠的消息，儘是些花哨離奇的傳言。」

康笏南瞪了三爺一眼，說：「我不是說你，我說孫大掌櫃呢。」

孫北溟忙說：「老東台，你還真會掐算。八月十四，我在太原見著藩台李大人，他說兩宮行在已過代州，奔太原來了。走得再慢，明天十七，只怕也到了。」

康笏南就說：「上天也是有眼，偏偏就叫看不起咱山西人的大清皇家，也來山西逃難一趟！

「『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者猶肯力農，再次者謀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朕所悉知，習俗殊為可笑。』聖訓既以為山西人一不善文，二不喜武，那皇上太后跑山西來避亂，豈不也夠可笑！」

孫北溟也笑了，說：「只怕是除了山西，也沒更好的地界去了。關外、口外，人煙稀少，浩浩蕩蕩的朝廷行在，誰來伺候供養？」

三爺說：「只怕也受不了口外、關外那份苦焦！」

康笏南說：「丟了國都，流落山西，這叫什麼事？亡國之兆呀！」

孫北溟就說：「這次藩台把我們叫去，是叫我們緊急解匯京餉。皇差壓下來，不能不接，但在此敗落殘局中，收攬如此巨款，實在叫人不放心。」

康笏南斷然說：「孫大掌櫃，這是朝廷求到我們西幫頭上來了，得拿出些氣魄來！不就是攬匯嗎，不就是緊急支墊些銀子嗎？你們拿出些本事來，給咱辦好。櫃上銀錢不夠用，你跟我要。得叫天下人看看，在此危難之際，我們西幫可比那班文臣武將，比那些制台撫台中用得多！」

老東台的氣派比戴膺還大，這也有些出乎孫北溟的意料。自己真是老不中用了。借應對此非常局面，正好可提出讓位請求吧。於是，孫北溟就說：

「當前局面非比平常，走錯一步，危及全盤。我實在是老邁了，支應眼前亂局，心力都不濟了。老東台，我請求過多次了，想告老退位，今次總該答應吧？換一賢才接手，正是可建立功業的時候。」

三爺聽了，心裡倒是忽然一亮：孫大掌櫃退位，該輪到他挑選自己的大掌櫃吧？

然而，康笏南卻厲色問：「大掌櫃，你是說我的意思不可取？不該放手攬匯？」

孫北溟忙說：「我不是這種意思！老東台氣魄，令我們膽壯腰硬。只是我老不勝力，已擔不起當前重任了。老東台早有話在先，要退位，你我一搭退。現在，你已退了，卻不讓我退？」

康笏南說：「現在是大敵當前，怎麼能換帥？你孫大掌櫃英雄一世，不能就這樣臨陣逃脫，給嚇軟了，離位吧？」

孫北溟說：「我的名分實在也不值什麼，還是東家的字號要緊。在此非常之時，我若再惹下穿幫塌底之禍，那才要身敗名裂了。」

康笏南便一指三爺，說：「現在是他主事，你想退位，問他！我主不了事了。」

三爺一聽，就知道老太爺是要借刀殺人，他哪裡敢答應孫大掌櫃退位！便趕緊說：「老太爺如此挽留，孫大掌櫃就收回退意吧。」

康笏南跟著就問：「現在京號的戴掌櫃在哪？」

孫北溟就說：「兩宮即將到達太原，已將他派往省號了。」

康笏南說：「大掌櫃，看看，你寶刀未老呀！這一著，我剛想到，你已經先手落子了。」

孫北溟忙說：「這不是我——」

康笏南打斷他，毅然說：「孫老弟，在你大掌櫃任上，給我再辦一件事，我就放你退位。」

孫北溟忙問：「辦一件什麼事？」

康笏南正色說：「你給張羅一下，我要親眼見見兩個人。」

孫北溟問：「想見誰？」

康笏南說：「能是誰？兩宮也！太后，皇上，當今位處至尊者，不就是這兩個人嗎？」

這話真似霹靂一般，孫北溟一時哪能對答上來？

康笏南似乎也不理孫北溟，繼續說：「這也是風雲際會，天緣作合。人家送上門來了，為何不見！」

四

戴膺是八月十七到達太原的。這天傍晚，兩宮聖駕果然也到了太原。

撫台衙門為做行宮，已於倉促中作了盡可能的修飾，也算富麗堂皇了。尤其是供太后和皇上御用的宮室，窗帷、茵褥，一應陳設器件，居然都與京中大內沒有什麼不同。據說西太后初見此情景，彷彿忽然回到宮中，大喜之後就是大怒：區區撫署，竟敢有此宮廷氣象？

兩宮到時，駐守故關的撫台毓賢還沒有趕回來。他或許也不想趕回來面對聖顏。在山東山西兩做巡撫，毓賢早落下一個親拳仇洋的盛名，局面已殘敗如此，他大概也自知來日無多了吧。借軍情緊急，躲在前線，那也是最好選擇。所以，太后震怒的時候，只得由藩台李延簫應對。

李藩台當時似乎還未亂了方寸，趕緊作了巧妙的解釋：這一切御用物器，都是在嘉慶年間，為仁宗先皇帝巡幸五台所置辦，供行宮御用的。後來仁宗皇帝未曾臨幸，這一切御用物器便原封未動儲入藩庫。今兩宮臨幸，來不及置辦御用新品，只好將儲庫開啟。誰就能想到：收藏一百多年了，這些御用之物居然件件燦爛如新製，絲毫未見損毀。這實在是老佛爺和皇上洪福齊天！今日臨幸，已有百年前定，此當為一大吉兆，國朝將劫後復興，重現先帝時盛世。

行宮御用物品，也真是從藩庫中翻出的舊物。經李延蕭這樣一說，西太后當下就轉怒為喜，並沒有急於數落毓賢縱容拳匪的罪過，倒是很誇獎了幾句晉省皇差辦得好。

太原行宮既有京中大內氣象，受盡顛簸流離之苦的西太后，就自然要恢復宮廷排場了。太后一恢復排場，隨扈的王公大臣，也跟上講究起來。上至太后皇上，王公大臣，下至宮監宮女，還有護駕勤王的將士，兩宮一行有數千人之巨。這麼龐大的一個流亡朝廷，全照京中排場講究起來，山西藩庫怎麼能支應得了！

可各省的京餉，依然杳無音信。只是在八月二十日，日昇昌老號收到湖南藩庫電匯來的十一萬兩京餉，除此之外，再沒有動靜了。

戴膺見各省是如此態度，對時局的憂慮加重了。但從宮監渠道打探到的消息，卻是西太后對太原行宮甚為滿意，已鋪派開，過起了京中的宮廷日子，看不出有急於啟蹕要走的樣子。

難道西太后真要在太原駐鑾，靜待收復京津？

這天，戴膺在省號悶著無事，便去見蔚豐厚的李宏齡說話。

戴膺到達太原不久，西幫各大號的駐京老幫，也陸續來到太原。為把握時局，彼此少不了聚會計議，儼然將京師的匯業公所搬到太原了。不過，見面聚談的時候，還是敘說京中歷險的話題多。他們大多是在洋人攻陷京城後，才倉皇逃出來的，一提及其間經歷，似乎還驚魂未定，也就特別有談興。而京師發生此大劫難時，李宏齡正在太谷家中歇假。他未歷險，所以跟他說話，能集中於當前。戴膺也不願多說棄莊出京那段晦氣的經歷了。

今次又見著李宏齡時，日昇昌的梁懷文也在座。

戴膺就問：「你們日昇昌又有京餉匯到嗎？」

梁懷文說：「哪有呀！還是湖南那一筆。」

李宏齡就說：「各省才不著急呢。兩宮西巡，路途不靖，正給了那班制台撫台許多借口。」

戴膺說：「各省真就置朝廷於危厄而不顧？」

李宏齡說：「官場那些把戲，你還不知道？各地上奏的折子，一定是雪片似的飛到行在，除了叩問聖安，表示殊深軫念云云，一準都要呈報：應貢的京餉漕糧，早已經押送上路了。因為遇了匪，或是斷了路，不能及早解到，焦急萬分，等等。至於京餉漕糧在哪，老天爺也不知道！」

梁懷文也說：「六七月間，八國洋軍攻打津京，哪一省曾發兵援救了？袁項城統領精兵，又近在京津側畔，稍作策應，就能斷洋兵後路，可他隔岸觀火，一動不動。炮火已飛入紫禁城，太后皇上有性命之危，他們都不著急，現在只不過饑寒之憂，誰給你著急？」

戴膺說：「國失京都，君主流亡，各省竟也袖手不管。他們是巴望著大清早亡吧？」

李宏齡說：「他們哪會有亡國之虞！朝廷受洋人欺負，丟了京師，逃難在外，也不是頭一回了。咸豐十年，英法聯軍攻陷津京，朝廷棄都出逃，避難承德，結果怎樣？除了賠款割地，不是還成全了當今太后的垂簾聽政嗎？這一次，也無非是割地賠款，重寫一紙和約罷了。」

梁懷文說：「聽說佔著京津的西洋各國，已經傳來話，請兩宮迴鑾呢，說他們能確保朝廷平安。」

李宏齡說：「洋人也不傻。佔著一座空京城，跟誰簽訂和約呀！」

梁懷文說：「聽說西太后已經幾次下急詔，調李鴻章北上，跟洋人談和。」

戴膺說：「要是這樣，那說不定，各省還另有心思呢，成心叫兩宮吃我們山西的大戶？」

梁懷文說：「不是說不定，肯定就這樣。西太后逃難這一路，最寵幸的一人，是小小懷來縣令吳永。吳永是兩宮逃出京城多日後，第一個以官場規矩，恭迎聖駕的沿途官吏。所以西太后感動得不得了，就叫他隨扈打前站，辦宮門要差。聽說西太后有事就叫吳永，常把隨扈的軍機大臣也晾在一邊了。」

戴膺說：「我也聽一位奏事處的首領太監說，老佛爺叫吳永進去說話，常常一時半會兒出不來，軍機大臣候在外頭，乾著急，沒辦法。」

梁懷文說：「就這麼一位受寵的吳永，聽說太后已將他派往江南，催討京餉去了。為何捨得派吳永去？就為他體察太后這一路艱辛，比別人深切，給督撫們詳說西狩的悽惶狀，或許能激發了他們的天良。」

李宏齡說：「可見西太后也看清了，下頭的制台撫台，一個個都快喪盡天良了。只管他們苟且自保，才不理你朝廷悽惶不悽惶呢。」

梁懷文說：「我看西太后捨得放走吳永，還因為要暫駐太原，不走了。一路辦糧台，打前站，太后是誰也信不過，只信任吳永一人。若還要西行，能放走吳永？各省探知兩宮要駐鑾太原，就更不著急京餉了。」

李宏齡就說：「那我們真得趕緊求見一次王文韶。」

戴膺問：「求見王中堂，探聽消息？」

梁懷文說：「哭窮！」

李宏齡說：「王文韶是隨扈的協辦大學士，大軍機，戶部尚書。既到太原，我們西幫總得盡盡地主之分，設宴巴結一回。借此機會，也向他詳細陳說西幫受損的慘狀。」

梁懷文說：「現在各省京餉沒有影蹤，我們不趕緊訴苦，朝廷就該吃喝我們西幫了。」

戴膺便說：「二位所議倒真是當務之急。只是，能請得動這位中堂大人嗎？」

梁懷文說：「戶部跟著王中堂來的，倒是有幾位相熟的郎中、主事。」

李宏齡說：「戴掌櫃有門路，也得用起來，一搭辦成這件事。」

戴膺說：「我打探多日了，戶部隨扈的大員中，我們真還沒太熟慣的。隨扈的宮監中，倒還有能說上話的。」

梁懷文說：「向宮監也得哭窮。他們把風吹到太后跟前，豈不更好！」

戴膺說：「我們已經訴了不少苦。」

梁懷文說：「訴苦，還得加哭窮！」

李宏齡說：「各省袖手不理，兩宮又駐鑾不走，那我們西幫就倒霉了。省裡藩庫，我們還不知是什麼底子？它支應不了幾天。藩庫一旦支應不起，就該逼著我們西幫支應。」

戴膺說：「各省真要這樣袖手不管，我們就得設法把兩宮支走？」

梁懷文與李宏齡相視一笑。

戴膺說：「除了訴苦，哭窮，只怕還得借重勘輿之學。給王中堂進言，說今之太原，已非古之晉陽吉地，龍脈早斷了。帝王駐鑾，恐怕得慎加卜測吧。」

就這樣，三位京號老幫秘密議論起「驅鑾」之策來。

可憐位處至尊的朝廷，這時居然落到誰都不想供養的境地，分明已到亡國的邊緣。西幫這幾位精英人物，也如此無情，倒不儘是太重利，實在是目睹官場的無情和無能，不願給他們做冤大頭。官場中食奉祿的大員小吏，平時誰不是把忠君報國掛在嘴邊，可到了這真需要忠君報國的要命時候，連個靠實的人影兒也逮不著了！隨扈的一班大員，除了排場不減，什麼好數也想不出來。各省高官呢，又口是心非，只顧打各家的算盤。西幫不食一厘官祿，倒給他們充大頭？

哪會那麼傻！

五

戴膺正與京號老幫們秘密策劃「驅鑾」的舉動，孫大掌櫃忽然派人把他叫回太谷。

叫他回來，又有什麼急務嗎？

原來，那天康笏南說要親眼見見太后和皇上，孫北溟還以為那不過是激憤之言，哪曾想老太爺是當真的？過了兩天，就派三爺來催問：張羅得如何了？孫北溟這才傻了。

老太爺真是要見當今太后和皇上？可安排覲見當今聖顏，他孫北溟哪有那種能耐！他問三爺：「老太爺是說禪語，還是當真？」

三爺說：「我看是當真的。老太爺失了一向的沉靜，時時催問，只怕兩宮起駕走了。」

孫北溟說：「我還以為老太爺難為我呢，故意不許我退位。三爺，我哪有那種本事呀？陛見天顏，也不是我們能張羅的事吧？」

三爺從容說：「大掌櫃，京號的戴掌櫃在哪？他駐京多年，或許能有辦法。」

三爺這一說，孫北溟才不慌了。於是，急忙打發人去叫戴膺。不過，孫北溟也再次感到自己應變失敏，真是老了。

戴膺回來，一聽是這樣的急務，就對孫大掌櫃說：「這倒也不是太難的事，只要肯花錢，或許能辦到。兩宮困在太原，正缺銀子呢。只是——」

戴膺將兩宮動向，尤其各省袖手，京餉無著，眼看要坐吃西幫的大勢，給孫大掌櫃說了。面臨這種情勢，西幫為自保計，只能哭窮，不敢露富。老太爺這麼張揚著覲見聖顏，不是想毀西幫嗎？別人想哭窮，也哭不成了。

孫北溟就說：「戴掌櫃，你們所慮倒是不謬。可我哪能主得了老太爺的事？我陪你去趟康莊吧。」

還沒有等他們啟程，三爺又火急趕來了。

他見著戴膺，就說：「老太爺已經放了話：不要心疼銀子，叫戴掌櫃放手張羅。聖駕已到家門口了，老太爺執意要覲見，我們也只得全力張羅。戴掌櫃，這事雖不尋常，我看也難不住你！」

戴膺略一想，就說：「三爺，我倒不是誇口，這差事難辦是難辦，但叫老太爺遂意，得見聖天顏，真還能辦到。這事要在京師，那可難於上青天了。如今聖駕是在咱老窩太原，又是落難而來，所以不愁張羅成。兩宮困在太原，眼下最缺的就是京餉。老太爺既不心疼銀子，就更好張羅些。」

三爺說：「老太爺一再吩咐：叫他們不用心疼銀子。還交待，用銀子，他給，不花你們櫃上的。」

戴膺就問：「也不知老太爺能給多少銀子？」

三爺說：「戴掌櫃你看呢，花多少銀子能辦成這件事？」

戴膺說：「我到太原這幾日，已經打探清楚。在宮門當差的大小太監，雖然已恢復了京中規矩，你不給門包，他就不給你讓道，不過，眼下胃口還不算大。像內奏事處、茶房、膳房、司房、大他坦等處的首領太監，以及有職掌的小內侍，門包也不過幾兩到十幾兩。當然，總管太監不能這麼點綴。還有，眼下在宮門獨掌糧台大權的岑春宣，也不能孝敬少了。這樣下來，總得二三百兩銀子。」

三爺就說：「二三百兩銀子，那算個甚！」

戴膺從容說：「這只是打通關節，點綴下頭，還沒有說孝敬太后和皇上呢。老太爺雖也捐有官銜，畢竟不是官場中人，求見太后皇上，總得有個格外的由頭。眼下，倒是有個現成的由頭，一準能見著聖顏。」

三爺就問：「那不正好！什麼由頭？」

戴膺說：「兩宮困在太原，最缺的就是京餉。天天跟各省要，可誰家也是說得好聽，就是不肯起匯。聽說太后挺傷心的。在這種時候，老太爺肯敬貢一筆銀子，那一準會受太后召見的。」

三爺說：「那就孝敬她一筆銀子！」

戴膺說：「我還是那句話，不知東家肯出多少銀子？」

三爺說：「戴掌櫃駐京多年，你看呢，咱既不小氣，也不冒傻氣，孝敬多少才合適？」

戴膺說：「三爺，這是敬貢太后皇上，不比尋常，再加上正是朝廷緊等著用錢的時候。數目少了，打了水漂不說，還難保得罪太后呢：哼，老西真是太摳，給這麼點錢，把朝廷當叫化子打發？捨了銀子，落這麼個罪名，又何必呢？」

三爺說：「戴掌櫃的手段，我還不知道，哪能把這種事辦穿幫了？你看得多少，報個數吧！」

戴膺又略一想，說：「大掌櫃，我們天成元前四年大合賬合出來的紅利，大數是多少？」

孫北溟說：「五十萬兩。」

戴膺就說：「叫我看，總得這個數。」

三爺不由得叫了一聲：「得五十萬兩銀子？」

孫北溟也驚呼：「拿五十萬兩銀子，去換一面聖顏？」

戴膺其實是故意說出了這樣一個大數目。在太原，他剛與眾位京號老幫謀劃了如何哭窮，如何驅鑾，怎麼能贊同老東家這麼張揚著露富？但銀子是東家的，老太爺執意要如此，硬擋，你也擋不住。所以，他就故意把數目說大，以動搖老東家的興頭。看三爺和孫大掌櫃的反應，還是見了效果。

五十萬兩銀子，天成元一個大賬期的全部贏利，不信東家能不心疼！

戴膺就繼續渲染說：「在咱們眼裡，這是個大數目，可在朝廷眼裡，三五十萬，不過是些小錢！外間都說，西幫富可敵國，朝廷逃難來了，你們連點小錢也捨不得給？要拿十萬八萬，真是把朝廷當叫化子打發了。」

三爺說：「要這麼大數目，還真得跟老太爺說一聲。」

戴膺說：「我知道老太爺的氣魄，這點銀子，哪能嚇住他！」

孫北溟說：「五十萬兩呢，我看老太爺不會不心疼！」

三爺也說：「就是真不心疼，也得他拿主意。」

戴膺說：「三爺，既要回府上稟報，那還有幾句相關的話，也跟老太爺說說。」

三爺問：「什麼話？」

戴膺說：「我在省上探聽到的消息，是太后有意駐鑾太原，可各省京餉愣是催討不來！我跟幾家大號的駐京同仁商量來，商量去，總覺大勢對我們西幫不利。兩宮駐鑾太原，各省為何遲遲不肯接濟？因為山西掛著富名。我們西幫票業，富名更甚。所以，用不了幾天，朝廷就該吃喝西幫了。剛遭津京大劫難，現在再給朝廷坐吃一年半載的，西幫的元氣還不喪失殆盡！」

三爺說：「我也有此憂慮。」

戴膺說：「三爺也該有此遠憂！西幫為自保，眼下該是一哇聲哭窮。」

三爺說：「哭窮，就能頂事？」

戴膺說：「我們一哇聲叫喊京津大劫，損失如何慘重，朝廷或許也就不敢太指望我們了。在這關節眼上，老太爺一出手，就甩給朝廷這麼一大筆銀子，只怕會得罪整個西幫吧？大家的哭窮，還不白搭了？」

三爺不再說話。

孫北溟就說：「這話，怕三爺也不好說。戴掌櫃，你還得親自見見老東家。」

三爺才說：「我陪戴掌櫃去見老太爺？」

戴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在康莊見著老太爺，戴膺將一切都明白說出來了，可老東家依然不改口：

「戴掌櫃，別的你都不用管，儘管張羅你的，五十萬兩算甚？就是再多，也不用你們心疼。能叫我親眼見見這兩個人，再多也不怕！」

老太爺愣是這種態度，戴膺一時也真沒辦法。

戴膺和孫北溟只好無可奈何離開康莊，回到城裡。兩人在天成元老號正為此商討對策，忽然就見協理來報：

「北荔村曹家有人遭了綁票！」

六

曹家被綁了票的，其實只是曹家開的一家藥鋪的二掌櫃，並不是曹氏家族中的什麼要人。

這家藥鋪名為豫生堂，雖然也是老字號了，但早已不能與太谷的廣升遠、廣升譽兩大藥鋪相比。到光緒年間，這間豫生堂也只是為曹氏本家族炮製升煉一些自用的藥材藥品。尤其是精製少量的「龜齡集」和「定坤丹」，供曹家的要人服用。

「龜齡集」是一種滋補強壯的成藥，傳說秘方是在明代嘉靖年間，由一位陶姓太谷人從宮廷抄出的，傳入太谷藥幫。其方選配獨特，炮製複雜，對強體補腦，延年益壽有奇效。「定坤丹」則是一種婦科調補成藥，處方也是在乾隆年間，由任監察御史的太谷人孫廷夔，為醫母病，從太醫院抄出，為太谷藥幫秘藏。這兩種來自宮廷的補養秘方，經太谷廣字號藥幫的精心命名，精當炮製，漸漸成為其當家名藥，行銷國中，尤其風靡南洋。這一陰一陽兩大補養名藥，自然更為太谷富家大戶所必備。

曹家是太谷首戶，由自家藥鋪精製此兩種名藥，專供族人自用，那當然是一種豪門排場。豫生堂也因為專為族人製藥，就一直開在曹家的所在的北荔村。給綁匪劫走的二掌櫃，那天也正是往曹家送藥出來，被誤認為是曹家的少爺，遭了殃。因為這位二掌櫃，年紀不大，儀容排場，風度優雅，很像大家子弟。

雖然綁走的不是曹家子弟，但曹家受到的震動還是非同尋常。

曹家發跡已有三四百年了，還不曾有哪路神仙敢打上門來，這麼公然綁票！綁走的雖然是藥鋪的二掌櫃，可留下的肉票卻寫明是曹家子弟。肉票是用一柄匕首，赫然扎在曹家三多堂大門外的一根柱子上。綁票的時機，竟然又在光天化日的午後。曹家的護院武師加家兵家丁，有二百多人，居然就敢如此明火執仗來打劫！

何其猖獗！

事發後，當家的曹培德既十分震怒，也十分擔憂。敢這樣猖獗，來者真不會是善碴，不會是等閒之輩。這次也許只是試探？所以，他立馬派人去請太谷的武林高人車二師傅和昌有師傅。

太谷形意拳武名遠播，在江湖一向有聲譽。太谷的富商大家，又都聘請形意拳武師護院押鏢，教練家兵家丁。所以一般匪盜強人是不敢輕易光顧太谷富戶的。即使在前不久義和拳起亂的時候，富家大戶也沒有出過大的麻煩。現在這伙綁匪，顯然並不把太谷武林放在眼裡。他們會是誰？

昌有師傅先到，聽了案情，也大為震驚。這是怎麼了，去年康家在天津遭了綁票，今年又輪到了曹家？可太谷不比天津，是形意拳的地界！在他的記憶中，真還不曾發生過綁票案。忽然有這樣一回，就揀了首富曹家下手，來頭真還不小！是哪路神仙，竟敢把太谷形意拳看扁了？

昌有師傅把曹家的護院武師叫來，詳細問了問。

出了這樣的事，護院武師們都覺臉面無光，連連嘆息：大白天的，太疏忽了。出事後，他們才聽村人說，午前村裡就來了幾個販馬的，有些特別。口音像老陝那邊的，做派卻不像生意人，又愣又橫。牽的幾匹馬，牙口老，膘情不好，要價也太離譜，一匹要五六十兩銀子。這樣做生意，誰理他們呢！但到午間了，這幾個販馬的也沒走，就歇在村頭的柳樹下。綁票的事，準是他們幹的。

要真是這樣，他們也太大膽了，幾乎是明火執仗，從容來打劫。

昌有師傅想起去年天津的綁票，說是生瓜蛋幹的，畢竟還使了調包計。這幫傢伙，什麼計謀也不使，大白天的，又愣又橫地就闖來了。生瓜蛋不敢這樣來綁票。老辣的綁匪也不這樣行事吧？

車二師傅趕到後，李昌有就將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

車二師傅又問了一些細節。問到肉票寫了多少，說是倒不多，只一萬兩銀子。幾時交銀？說是今兒日落以後。又問在何處交銀贖票？聽說是烏馬河邊。車二師傅就說：「期限這樣急促，又選在烏馬河贖票，我看，綁票的也不像是老手。烏馬河不是僻靜之地，凡太谷人都知道的。」

昌有師傅說：「他們是老陝口音，從外地乍到，當然不知烏馬河深淺。」

曹培德說：「會不會是外地逃竄來的義和拳？」

昌有師傅說：「不會是他們。太谷也追剿拳匪呢，他們來投羅網？再說，你們曹家也沒惹他們吧？」

曹培德說：「不但沒惹，凡來求資助的，都沒叫他們空手而歸。」

車二師傅說：「多半不會是綁票老手。對太谷還沒踩熟道呢，就下手了。綁錯人倒也罷了，肉票只寫了一萬兩銀子，顯然是不摸你們曹家的底。冒險打劫一回你們曹家，只為區區一萬兩銀子，豈不是兒戲一般！」

昌有師傅說：「是呀。去年康家的五娘在天津給綁走，肉票開了十萬兩呢。」

曹培德說：「不拘老手新手吧，總得把我們的人救回來。綁走藥鋪二掌櫃，也是衝我們曹家來的。出一萬兩銀子，把人贖回來，倒也不難。只怕開了這口子，以後麻煩就大了。」

車二師傅說：「這我們知道。我說不是綁票老手，也不見得就是武藝上很稀鬆的主兒。這麼又愣又橫，說不定是倚仗著武藝不俗。」

昌有師傅說：「江湖上武藝不凡的一撥人，來咱太谷地界闖蕩，事先能沒一點風聲？」

車二師傅忽然擊掌道：「我猜出是哪路神仙了！」

曹培德忙問：「是誰幹的？」

車二師傅說：「西太后和皇上聖駕，不是已到太原多日了？聽說跟著護駕的兵馬也不少。這些護駕的兵勇，一路也多受了饑荒，忍受不過，就私出搶劫。前兩日，北路來的一位武友，就說過這種事。我看，這撥來你們曹家綁票的，多半就是從太原流竄出來的隨扈兵勇。」

昌有師傅就說：「師傅說得一點不差！看他們做的那種活計吧，又粗笨，又霸道，不是他們是誰？」

曹培德聽說是隨扈兵勇，慌忙問：「要是他們，那還不好救人了？」

昌有師傅說：「又不是大隊兵馬，幾個遊兵散勇，拿下他們倒也不難。只是，也不知是誰的兵馬？投鼠忌器，不要因收拾這幾個毛賊，得罪了誰。」

車二師傅說：「叫我看，我們就裝什麼也不知道，先拿下這幾個綁匪再說！你縱容了這一撥，還不知來多少撥呢。頭一撥，就給他個下馬威，也叫他們知道，太谷的武藝也不差。他們畢竟是偷雞摸狗，諒也搬不來聖旨吧？」

曹培德說：「綁匪是老陝口音，怕也不是京營的武衛軍，更不可能是朝廷跟前的神機營。」

昌有師傅說：「那就先將他們擒拿了再說！」

當天日落後，車二師傅扮作曹家總管，昌有師傅和另七位功夫不凡的武師，扮了僕傭，分四撥，抬了一萬兩銀錠，趕往綁匪指定的烏馬河邊。

那是離官道不遠的一處蒲草灘。日落後，天色還夠明亮，但也只能聽見一片蛙聲。除此之外，再沒別的動靜，更不見一個人影。

車二師傅令放下裝銀錠的籮筐，叫大家坐下來靜候。

一萬兩銀錠，至多裝兩車銀橇，就運來了。現在，一行九人，抬了四大籮筐。要是老手，憑這一著，就能看出破綻。車二師傅他們故作如此佈陣，就是要在交手前，先驗證一下：飛來的到底是什麼鳥？

沒有多大工夫，就有兩個愣漢從不遠處的蒲草裡鑽出來。

「你們是做甚的？」一個愣漢喝問了一聲。

車二師傅賠笑說：「做買賣的。」

愣漢就瞪了眼，喝道：「這是啥地界，來做買賣！快給爺爺滾，快滾！」

這兩愣貨是帶些老陝口音，而且真的又愣又橫，也不像有什麼提防、疑心。車二師傅就放心些了。他繼續賠了笑臉，說：

「兩位好漢先不要怪我們，當家的只是叫來此地交銀子，並沒有交待是做什麼買賣。」

「送銀子？」兩個愣貨幾乎一齊驚叫起來！「送來多少銀子，銀子在哪？」

車二師傅指了指四個籮筐，說：「一萬兩銀子，都在這裡了。」

車二師傅話音沒落呢，一個愣漢就俯下身，伸手來翻籮筐。但他的手還未摸到，就被車二師傅輕輕擋開了。

那愣漢正要發作，車二師傅忙拱手作揖，恭敬地說：「請這位好漢見諒，當家的有交待，我們先驗了貨，你們才能驗銀子。」

說完，車二師傅略掀開籮筐上頭蒙著的麻袋，露出碼放整齊的白花花的銀錠，很快又遮上了。

愣漢見是銀子，就朝蒲草深處打了一聲口哨。

口哨聲剛落，就從蒲草裡鑽出十來個漢子來，大多穿著官兵號衣。車二師傅估計的真是沒錯。但人數這樣多，又人人都牽著馬，提著刀，很可能是騎兵！這可出乎車二師傅意料。

十來個蠻漢，要是跳上馬，真還不好與之搏殺。尤其自家的兵器，還藏在籮筐底下。人家手執兵器，自家赤手空拳，更得吃虧。

他忙給李昌有使了個眼色，示意先不要動手。

他們原先商議的對策，是盡速先下手。在綁匪還不摸他們底細的時候，就突發武功，將其拿下。但現在對手人眾，尤其是牽著馬。這邊一動手，那邊準會跳上馬，衝殺過來。

車二師傅再一細看，一匹馬背上像搭口袋似的搭著一個人：那一定是豫生堂的二掌櫃了。看到這種情形，他忽然有了辦法。

車師傅忙不動聲色地吩咐武友們：「你們不要愣著了，快把銀子抬到一塊堆，好叫人家查驗！」

眾人立即照車師傅吩咐，把四個籮筐抬到一起。

在眾綁匪還未走近之際，車師傅就將蒙在籮筐上的麻袋，統統掀去了。同時大聲說：「一萬兩銀子都在這裡了，請你們的頭領來查驗吧！」

先到的那兩個愣漢，忽然看見白花花的一片銀錠，立刻驚叫起來：「日他婆的，真是銀子，真是銀子！」說時，一手抓了一個五十兩的大銀錠，高舉起來，直向遠處的同夥搖晃，一邊更高聲地吆喝：

「日他婆的，真是銀子，真是銀子！」

那邊眾綁匪聽見吆喝，一個個都丟了手中牽馬的韁繩，朝這邊跑過來。說話之間，這十來個魯莽的兵痞已經團團圍住了四筐銀錠，爭搶著拿起銀元寶，掂份量，用牙咬，看是不是真銀子。

在這個時候，大多還把手裡的兵器也丟在地上了。

見此情景，車二師傅心裡更踏實了。他原先設想，把銀錠亮出來，只是將眾兵痞吸引過來，離開他們的戰馬，這樣才好對付。現在，這些傢伙連兵器也丟了，那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但也不能再遲疑了，再遲疑，這些傢伙就會翻出藏在筐底的刀械。

車二師傅悄悄拉了一把李昌有，兩人站到兵匪與他們的戰馬之間，為的是更牢靠地將兵與馬隔離。然後，就發出了動手的暗號！

十來個兵匪擠在中間，又失去了警戒；九個有備而來的武師圍在外層，武藝又一個比一個強，對陣的結果，那是可想而知的。武師們使出形意拳的硬功夫，沒幾下，就將對手統統放倒了。他們劈拳、崩拳、炮拳、橫拳、躦拳一齊上，著實重創了這些傢伙，但都沒有朝要害處下手。所以，兵痞們一個個只是倒地哼哼，並沒有丟了命。

給朝廷保駕的兵勇，居然這樣不經打？

昌有師傅拽起一個穿兵勇號衣的，問他是哪來的？

那兵勇惱狠狠地說：「爺爺們是誰，說出來嚇你們一跳！知道岑大人是誰吧？」

昌有師傅喝道：「少廢話，說你自家吧，不用扯別人！」

那貨依然凶狠地說：「岑大人是在朝廷跟前辦大差的前路糧台！爺爺們都是岑大人從甘肅帶過來的騎兵，伺候太后皇上一路了，你們竟敢欺負爺爺！日他婆的，不想活了？」

這些傢伙，是岑春宣手下的騎兵？

車二師傅冷笑了一下，說：「哼，你們倒會冒充！岑大人手下的官兵，會出來綁票打劫？」

趴在地下的，有幾個也一齊叫喊：「爺爺們真是岑大人的騎兵！」

昌有師傅就說：「那好，明兒就綁了你們，送往岑大人跟前，看是認你們，還是殺你們！」

一聽這話，這些傢伙們才軟了，開始求情，說他們偷跑出來幹這種營生，實在是萬不得已了。跟朝廷逃難這一路，受罪倒不怕，就是給餓得招架不住！一路都是苦焦地界，天又大旱，弄點吃喝，還不夠太后皇上、王公大臣們受用，哪能輪到他們這些小嘍囉！打尖起灶，哪一頓不是搶得上就吃喝幾口，搶不著只好愣餓著。人餓得招架不住，馬也餓得招架不住，所以才出此下策。萬望手下留情，不敢捅給岑大人！

有個武師就問：「你們打野食，不就近在太原，專跑來禍害我們太谷？」

一個兵痞說：「誰不知道你們祁太平財主多！可真不知道你們武藝也好。」

「你們初來太谷，就能尋見曹家？」

「打聽呀！問誰，誰不說太谷最有錢的財主，就是曹家？再問曹家在哪，誰都告你，出南門往西走吧，瞅見三層高的一溜樓房，那就到曹家了。」

原來是這樣。

這時，兩個武師把豫生堂的那位二掌櫃扶過來了，但他一臉死灰，連話還不會說。

第十六章 破千古先例

一

戴膺聽說曹家生擒了岑春宣的一夥騎兵，略一尋思，就決定去見見曹培德。

在太原，戴膺已打聽清楚，西太后將她寵信的吳永派往湖廣，催要京餉之後，宮門大差已由這個岑春宣獨攬了。來曹家綁票的，居然是岑春宣手下的兵痞，這不正好給了西幫一個機會，來疏通這位岑大人嗎？

其實，隨扈來勤王保駕的，除了神機營、神虎營的御林軍，主要是九門提督馬玉昆統領的京營武衛軍。在太原時，戴膺也去拜見過馬軍門。說起這一路護駕帶兵之難，馬軍門也是大吐苦經。沿途荒涼，兵餉無著，著了急，兵勇就四出搶掠。有時，沿途州縣為太后皇上預備的御用貢品，竟也給搶劫了。所以，太后對此極為惱怒，屢屢下旨，凡敢出去搶掠的軍士，一律殺無赦。殺是殺了不少，搶掠還是禁絕不了。只是入了雁門關後，地面日趨富庶，沿途皇差供應也漸漸豐厚了，兵才好帶了些。

聽了馬玉昆的訴苦，戴膺還問了一句：「如今太原是大軍壓境，會不會有不良兵痞跑出擾民，尤其跑往我們祁太平搶掠？」

馬玉昆斷然說：「太后見這裡皇差辦得好，又特別諭令：再有兵勇擾民，嚴懲不貸。」還說，不拘誰家兵士，違者，他馬玉昆都可拿下立斬。

戴膺聽過這些話，所以就覺利用曹家綁票案，很可以做做岑春宣的文章：替他瞞下這件事，不張揚，不報官，不信他岑春宣就不領一點情？疏通了岑春宣，至少也可以讓他在太后跟前，多替西幫哭窮訴苦吧。還有，老太爺交辦的這件事，岑春宣這裡也是一大門路。

但他忽然去見曹培德，似乎顯得太唐突了。於是，戴膺就請三爺陪他去。他對三爺說：「疏通了岑春宣，老太爺想見太后皇上，怕也不難了。」

三爺聽這樣一說，自然欣然應允。

戴膺真沒有想到，曹培德對他，比對三爺還要恭敬。曹培德因為有意將自家的賬莊轉為票號，所以對康家這位出名的京號掌櫃，自然是十分敬慕的。只是戴膺有些不太知道這一層意思。

戴膺見曹家這位年輕的掌門人，一點也不難為人，就將自己的想法直率說出來了：「咱太谷武界替你們曹家生擒綁匪，活兒是做得漂亮！尤其車二師傅他們赤手空拳，綁匪卻是騎馬提刀，竟能麻利拿下，師傅們的武功又有佳話可傳了。」

三爺說：「這回，車師傅他們是設計智取，不是硬對硬。」

戴膺說：「智勇雙全，那武名更將遠播。可生擒回來的，居然是岑春宣的騎兵，這可不是好事！」

曹培德忙問：「戴掌櫃，我們哪能知道綁匪會是他的兵馬？勤王護駕的兵馬，竟幹這種匪盜營生，我至今還不大相信。」

戴膺說：「岑春宣的兵馬，是從甘肅帶過來的，本來就野。護駕這一路，又少吃沒喝，不搶掠才日怪。」

曹培德就問：「這個岑春宣，以前也沒聽說過呀，怎麼忽然就在御前護駕了？」

三爺也說：「聽說護駕的是馬玉昆統領的京營兵馬，從哪跑出一個岑春宣？」

戴膺說：「這個岑春宣，本來在甘肅任藩台。六月間，洋人攻陷天津，威逼京師，岑春宣就請求帶兵赴京，保衛朝廷。陝甘總督陶公模大人，知道岑春宣是個喜愛攬事出風頭的人，又不擅長帶兵打仗，本來不想准允他去。但人家名義正大，要不准許，奏你一本，也受不了。陶大人也只好成全他，不過，只撥了步兵三營，騎兵三旗，總共也不過兩千來人，給帶了五萬兩餉銀。岑春宣就帶著這點兵馬，趕赴京師。兵馬經蒙古草地到張家口，行軍費時，太快不了。他自己就先行飛馬入京。陛見時，太后一聽說只帶了兩千兵馬來，當下就罵了聲：『兒戲！』」

三爺笑了說：「兩千兵馬，就想擋住洋人，解京城之危？」

曹培德說：「叫我看，這個岑春宣還是有幾分忠勇。那些統領重兵，能征善戰的，怎麼一個個都不去解京城之危？」

戴膺說：「有本事的，逮不著；沒本事的，都跑來圍著你，不倒霉還怎麼著！太后已經不高興了，再一問：『你這兩千兵馬在哪？』岑春宣也只能如實說：『到張家口了，不日即可到京。』這麼一丁點兵馬，還沒帶到，就先跑來邀功？太后更為反感，當下就說：『你這兵馬，就留在張家口，防備俄國老毛子吧，不必進京了。』」

曹培德說：「來了這麼一個忠臣，還給攆走了。」

戴膺說：「你別說，這個岑春宣還真有些運氣。還沒等他離京呢，京城就陷落了。他隨了兩宮一道逃出京城，不叫他護駕，他也得護駕了。」

三爺說：「這叫什麼運氣？京城陷落，說不定是他帶去了晦氣。」

戴膺說：「隨扈西行的一路，岑春宣帶的那點兵馬是不值一提，但他帶的那五萬兩軍餉，在最初那些天可是頂了大事。太后皇上倉皇逃出京師，隨扈保駕的也算浩浩蕩蕩了，可朝廷銀庫中京餉一兩也沒帶出來。所以最初那些天，這浩浩蕩蕩一干人馬的吃喝花消，就全靠岑春宣帶著的這點軍餉勉強支應。西太后聽說了，對岑春宣才大加讚揚。後來，乾脆叫他與吳永一道，承辦前路糧台的大差。看看，這還不是交上好運了？」

曹培德說：「這點好運，也是拿忠勇換來的。戴掌櫃，車二師傅他們逮住的那幫綁匪，要真是岑大人手下的，就送回營中，由他處置吧？」

戴膺說：「就怕他不認呢。」

三爺說：「他憑什麼不認？」

戴膺說：「這是往臉上抹黑呢，他願意認？駐蹕太原後，太后一再發諭令，不許隨扈的將士兵勇出去擾民，違者，立斬不赦！」

曹培德說：「那我們就裝著不知道是他的兵馬，交官處置就是了。」

戴膺說：「交了官，必定是立斬無疑。要真是岑春宣的騎兵，就這樣給殺了，他得知後肯定輕饒不了我們。」

三爺說：「那我們生擒這幫雜種，是擒拿錯了？」

戴膺說：「二位財東是不知道，岑春宣實在是個難惹的人，現在又受太后寵信，正炙手可熱。此事處置不當，真不知會有什麼麻煩！」

曹培德說：「戴掌櫃，你駐京多年，看如何處置才好？」

戴膺忙說：「曹東台，我能有什麼好辦法？不過是剛在太原住了幾天，打聽到一些消息，來給貴府通通氣吧。我們逮著的，即便是馬玉昆統領的京營兵勇，也比這好處置。三爺與馬軍門有交情，什麼都好說。即便沒這層私交，馬軍門也好打交道的。人家畢竟是有本事的武將，哪像這位岑春宣！」

三爺說：「小人得志，都不好惹。」

戴膺說：「岑春宣本來就有些狂妄蠻橫，現在又得寵於太后，獨攬宮門大權，更飛揚跋扈，恣睢暴戾得怕人！聽說他辦糧台這一路，對沿途州縣官吏可是施遍淫威，極盡凌辱。聖駕到達宣化府後，天鎮縣令即接到急報，叫他趕緊預備接駕。一個塞北小縣，忽然辦這樣大的皇差，只是預備數千人的吃喝，就夠它一哼哼了。」

三爺說：「天鎮，我去過的。遇了今年這樣的大旱，那裡能有什麼好吃喝？筱麥收不了幾顆，羊肉也怕未肥。」

戴膺說：「岑春宣要似三爺這樣想，那倒好了！天鎮傾全縣之力，總算將一切勉強備妥，太后卻在宣化連住三日，沒有按時起駕。天鎮這邊等不來聖駕，別的還好說，許多禽肉食物可放得變了味。等聖駕忽然黑壓壓到了，臨時重新置辦哪能來得及？這個岑春宣，一聽說食物有腐味，叫來縣令就是一頓辱罵，當下逼著更換新鮮食物。縣令說，太后皇上的御膳，已盡力備了新的，其餘大宗實在來不及了。岑春宣哪裡肯聽，只說：『想偷懶？那就看你有幾個腦袋！』縣令受此威逼，知道無法交待，便服毒自盡了。」

曹培德說：「辦皇差，大約也都是提著腦袋。」

三爺說：「朝廷晦氣到如此地步了，還是重用岑春宣這等人？他跋扈霸道，怎麼不去嚇唬洋人！」

戴膺說：「欺軟怕硬，是官場通病。只是這個岑春宣，尤其不好惹。」

曹培德說：「那戴掌櫃你看，我們逮著的這十來個綁匪，該如何處置？」

戴膺說：「曹東台，我實在也沒有良策。」戴膺雖有對策，這時也不便說出：不能太喧賓奪主了。「眼下，先不要張揚此事。我是怕處置不當，惹惱岑春宣，他故意放縱手下兵痞，專來騷擾太谷，或攛掇太后，大敲我們西幫的竹槓，那就麻煩大了。我立馬就回太原，再打探一下，看這步棋如何走才好。貴府有能耐的掌櫃多呢，也請他們想想辦法。」

曹培德說：「我們的字號倒是不少，就是沒有幾間太出色的京號。我就聽戴掌櫃的，先捂下這件事，不報官，不張揚，等候你的良策。」

戴膺忙說：「曹東台要這樣說，我真不敢造次了！只是盡力而為，何來良策？」

曹培德說：「戴掌櫃不用客氣。我也順便問一句：現在新辦票號，是否已為時太晚？」

三爺就對戴膺說：「今年大年下，曹大哥就提過，想將他們的賬莊改做票莊。老太爺十分贊成，說曹家也開票莊，那咱太谷幫就今非昔比了！」

戴膺忙說：「我們老太爺說得對。辦票號，不在早晚，全看誰辦。你們曹家要辦，那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曹培德說：「戴掌櫃，我可不想聽你說恭維話，是真心就教！」

戴膺說：「我說的是實話。你們一不缺本錢，二不缺掌櫃，國中各大碼頭又都有你們曹家的字號，尤其曹家字號名聲在外，誰都信得過：這幾樣齊全，辦票號那還不是現成的事！」

曹培德說：「戴掌櫃要看著行，我也敢下決心了。只是，偏偏趕了今年這樣一個年景，天災人禍，一樣不缺。戴掌櫃看今後大勢，還有救沒救？」

戴膺說：「曹東台英氣勃發，我還想聽聽你對大勢的見識呢！」

曹培德說：「我蝸居鄉下，坐井觀天，哪有什麼見識！戴掌櫃一向在京師，我真是想聽聽高見。」

戴膺就說：「忽然出了今年這樣的塌天之禍，對時局誰也不敢預測了。去年今天，誰會想到局面竟能敗落如此？就是在今年五六月間，誰能想到朝廷會棄京出逃？所以對今後大勢，就是孔明再世，怕也不敢預測了。要說大清還有轉頹中興的希望，那不會有人信。不過，今年之變，雖內亂外患交加，還是以外患為烈。與洪楊之亂相比，只京津失守，別的地界還不大要緊。尤其江南各省，幾無波及。」

三爺憤然說：「京師失守，已是奇恥大辱了！」

戴膺說：「洋人也只是要凌辱大清，不是要滅大清。凌辱你，是為了叫你乖乖賠款割地；把你滅了，找誰簽和約，又找誰賠款割地？所以，叫我看，這場塌天之禍的結果，也無非再寫一紙和約，賠款割地了事。你們曹家要開票號，照舊張羅就是了，無非遲開張幾天。」

曹培德說：「我看也是，局面也就這樣了。戴掌櫃，我們新入票業，你們這些老號不會欺生吧？」

戴膺說：「敢欺負你們曹家，也得有大本事。曹家可不像當今朝廷，誰都敢欺負它！」

三爺說：「攤了這麼一朝廷，銀子都賠給洋人了，我們還有多少生意可做！」

戴膺說：「士農工商，我們叨陪末位，朝廷強不強，愛管它呢！就是想管，人家也不叫你管！跳出官場看天下，盛世亂世，總有生意可做的。」

二

戴膺回太谷走了這麼幾天，居然就誤了拜見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戶部尚書王文韶。

戴膺離開太原的第二天，王中堂就召見了西幫票號中十幾家大號的京號老幫。但這次召見，並不是應西幫請求，而是他的主動之舉。而且召見來的異常緊急，前晌傳令，後晌就得到。天成元省號來不及請回戴膺，劉老幫只好自己去了。

王文韶以相國之尊，緊急召見西幫票號的掌櫃們，並不是因為到了西幫的故里，要作一種禮賢下士的表示，緣由實在很簡單：要向西幫借錢。

到達太原後，太后住得很滋潤，沒有走的意思。可各省京餉，望斷秋水了，依然無影無蹤，不見匯來。那班督撫，奏折寫得感天動地，誰都說已經啟匯，即將起匯，可銀餉都匯到哪了？叫他們交山西票商，票匯電匯都成，居然還是沒有多大動靜。山西藩庫，眼看也要告罄，撫院藩司已是叫苦不迭。王文韶這才聽從戶部一些下屬的建議，以朝廷名義，向西商借銀。

以往在京師，戶部向西幫票商借債，也是常有的事。

奏請上去，太后也同意。

王文韶本來想將西商大號的財東們請來，待以厚禮，曉以大義，或許不難借到巨款。可山西藩台李延簫說，祁太平那些大財主們，才不稀罕這一套。官方勸捐、借錢這類事，他們經見得多了。把他們請來，除了聽他們哭窮，甭想得到別的。

王文韶就提出：「那麼請西商的大掌櫃來？」

李延簫說：「領東的大掌櫃，跟財東也是一股調，很難說動。前不久，卑職剛剛召見過他們，宣讀聖旨，叫他們承匯京餉，還似有委屈，頗不痛快。」

「那見誰呢？」

李延簫建議：「要見，就見各家的京號掌櫃。這批人是西商中最有本事，也最開通的。他們長年駐京，有眼光，有器局，可理喻，總不會駁了中堂大人的面子。眼下，他們又大多在太原，招之即來。」

「他們能做了主嗎？」

李延簫說：「京號掌櫃的地位，不同一般。外間大事，財東大掌櫃往往聽他們的。」

王文韶就採納了這個建議，緊急召見了京號老幫們。

但見著這幫京號掌櫃後，王文韶很快發現：他們並不像李延簫所預言的那樣，可以理喻。無論你怎麼說，忠義大節也好，皇恩浩蕩也好，堂堂戶部決不會有借無還也好，這幫掌櫃始終就是那樣一味哭窮訴苦！要是在京師，他早將他們攆出衙門了。但現在逃難在外，危厄當頭，實在也不便發作。

身為朝廷的國相軍機，現在也體會到了人窮志短的滋味，王中堂真是感傷之至！

陪他召見的李延簫，倒是能沉得住氣，掌櫃們哭窮訴苦，他還在一旁敲邊鼓：「見一次中堂大人不容易，有什麼委屈，遭了多大劫難，都說說。中堂大人一定會上奏朝廷，給你們做主！」

李藩司這種態度，王文韶起先甚不滿意：你倒做起了好人！後來，轉而一想，或許李延簫更摸西商的脾氣，先由他們訴訴苦，多加撫慰，氣順了，借錢才好說。於是，王文韶也只好耐了性子，聽任這些掌櫃們哭窮訴苦。

王中堂、李藩司當然不知道，京號老幫們一哇聲哭窮，那是預先謀劃好的。想聽不想聽，他們都是這一套。

老幫們本來已經商量妥，要謁見一次王中堂，搶先哭窮。可還沒來得及求見，中堂大人倒先緊急召見他們了！聽到這個消息，大家就知道大勢不妙：朝廷敲西幫的竹槓，比預計的還來得快！王中堂肯這麼屈尊見他們，又見得這麼著急，決不會有什麼好事。

一見面，果不其然：張口就要向西幫借錢！

當時雖不便再通氣商量，大家也明白該如何應對了：一哇聲哭窮，決不能開這個口子！說是借錢，照常寫利息，可現在不比平常，就是不賴賬，歸還遙遙無期，也等於賴了賬了。今天給了王中堂面子，出借了銀子，那就猶如大堤潰口，滔滔洪水勢必滅頂而來。再說，西幫就是能養活了流亡朝廷，士農工商，也沒有那個名分！

這些京號老幫，果然比大掌櫃們器量，精明，睿智，面對中堂大人，一點都沒怯場，也未叫冷場。

日昇昌的梁懷文，義不容辭打了頭。他聽完王文韶既客氣又有幾分霸氣的開場白，跟著就說：

「今日能受中堂大人召見，實在是既榮幸，又惶恐。我們雖在京多年，也常得戶部庇護，可仰望中堂大人，如觀日月，哪有福氣這樣近處一堂？朝廷巡幸山西，我們西幫更感榮耀無比，正商議著如何孝敬太后和皇上呢。中堂大人今日言『借』，是責怪我們孝敬得太遲緩吧？不是我們不懂事，實在是因為一時湊出的數目，拿不出手！」

蔚豐厚的李宏齡，緊接著說：「中堂大人，今日幸會，本不該說掃興的話，可六七月間京津劫難，至今仍令人毛髮森豎，驚魂難定！七月二十那天，我們得知京師已為夷寇攻破，倉皇起了京號的存銀，往城外逃跑。剛至彰儀門，就遭亂匪散勇哄搶，十幾輛橇車，小十萬兩銀子，轉眼間，全沒了。攜帶出來的賬簿，也在混亂中遺失殆盡！京號生意多為大宗，無論外欠、欠外，都是數以十萬、數十萬計。底賬全毀，將來結算只得由人宰割。津號劫狀更慘，不忍複述。除京津外，直隸、山東、關外、口外的莊口，也損失慘重，大多關門歇業了。東家、大掌櫃，近日已愁成一堆了，正籌劃節衣縮食，變賣家產，以應對來日危局。西幫歷數百多年商海風雲，此實為前所未有的第一大劫難！」

兩家大號這樣開了頭，其他老幫自然一哇聲跟了上去。

山西藩台李延簫慫恿老幫們訴苦，的確是想先討好，再求他們能給王中堂一個面子。可這些老幫訴起苦來，竟沒有完了。聽那話音，彷彿急需接濟的是他們西商，而不是朝廷！他真不知該如何收拾場面，坐在那裡異常尷尬。

王文韶早有些不耐煩了，終於打斷掌櫃們的話，冷冷地說：「你們各號所受委屈，我一定如實上奏聖上。只是，國難當頭，誰能不受一點委屈？今朝廷有難處，你們有所報效，自然忠義可嘉；若實在力所不及，也就罷了。」

梁懷文依然從容說：「中堂大人，自聽說朝廷臨幸太原，我們西幫就在預備孝敬之禮，只是籌集多日，數目實在是拿不出手！西幫枉背了一個富名，雖已是砸鍋賣鐵了，但拿出這麼一個數目，實在是怕聖上不悅，世人笑話的。」

李延簫就問：「你們這個數目是多大？」

這個時候，大德恆的省號老幫賈繼英，忽然就接了話頭說：「中堂大人，藩台大人，不知戶部急需籌借的款項，又是多大數目？」

王文韶和李延簫沒有料到會有人這樣問，一時居然語塞。王文韶見這個發問的掌櫃，異常年少，這才尋到話頭，說：

「這位年輕掌櫃，是哪家字號的？」

賈繼英從容說：「大德恆，財東是祁縣喬家。」

王文韶又問：「你叫什麼？」

「敝姓賈，名繼英。」

「也駐京嗎？」

「小的是大德恆的省號掌櫃，因敝號駐京掌櫃未在太原，所以小的有幸見到大人。」

「你多大年齡，就做了省號掌櫃？」

「小的二十五歲，入票號歷練已有十年。」

王文韶就說：「這位賈掌櫃，你問我們借款數目，是隨便一問，還是能做主定奪？」

賈繼英坦然說：「中堂大人，駐外掌櫃遇事有權自決，這也是我們西幫一向的規矩。再說，借貸也是省號分內生意，小的本來就有權張羅的。」

王文韶聽了，便與李延簫耳語幾句，然後說：「賈掌櫃，本中堂為朝廷樞臣，說話不是兒戲。為解朝廷一時急需，戶部要借的款額，至少也得三十萬兩。」

在場的誰也沒料到，賈繼英居然從容說：「要只是這個數目，我們大德恆一家即可成全。」

王文韶與李延簫驚異地對視一眼：這個年輕掌櫃的話，能信嗎？

李延簫趕緊夯實了一句：「賈掌櫃，軍中無戲言。今面對中堂大人，如同面對當今聖上！如有欺君言行，獲罪的就不止你一個小掌櫃，你家大掌櫃、老財東都逃不脫的！」

賈繼英從容說：「小的所說，決非戲言。」

王文韶聽了，忽然哈哈一笑，說：「好啊，今日你們西幫給我唱的，這是一齣什麼戲？先一哇聲哭窮，末了才露了一手：三十萬兩銀子，還是拿不出手的小數目！我今天也不嫌借到的錢少，趕緊把銀子交到行在戶部就成。」

李延簫見王中堂終於有了笑臉，也鬆了一口氣，說：「中堂大人，我是有言在先的：西商掌畢竟通情達理，忠義可嘉。」

王文韶就說了聲：「給各位掌櫃看茶！」自己就站起來，退堂了。

眾老幫也趕緊告辭出來。

但賈繼英出人意料地露了那樣一手，京號老幫們的震驚哪能平息得了？不是說好了一齊哭窮嗎，怎麼大德恆就獨自一家如此出風頭？

這次召見，是在藩司衙門。所以，散時也不便議論。

梁懷文回到日昇昌省號，剛剛更了衣，李宏齡就跟來了。梁懷文連座也沒讓，就說：「大德恆這個愣後生！他難道不知道我們的意思？」

李宏齡說：「哪能不知道！」

「知道，能這樣？我們一哇聲哭窮，他倒大露其富！」

「是呀，當時我也給嚇了一跳：蠻精明一個後生，怎麼忽然成了生瓜蛋？」

「這麼大的事，也不全像是生瓜蛋冒傻氣。喬家大德恆是不是另有打算？」

「可大德通的周章甫，不是也和我們一樣哭窮訴苦嗎？」

「叫我看，真也難說！」

正說著呢，周章甫帶著賈繼英也來了。

一進來，周章甫就說：「二位老大正在生氣吧？這不，我趕緊把繼英給你們帶來了！想打想罵，由你們了。」

梁懷文冷冷地說：「你們喬家的字號，如日中天，正財大氣粗呢，我們哪敢說三道四！」

李宏齡也說：「你們喬家要巴結朝廷，我們也不會攔擋！只是，當初大家都說好了，一哇聲哭窮。可見了王中堂，我們守約哭窮，你們卻反其道行事，大露富，大擺闊！你們巴結了朝廷，倒把我們置於不忠不義之地？」

賈繼英慌忙說：「晚輩無知淺薄，一時衝動，就那樣說了。本意是想解圍，實在沒有傷害同仁的意思，萬望二位老大見諒！」

周章甫也說：「繼英出了那樣一招，我當時也甚為震驚！回來，我就問他：『你這樣行事，是東家的意思，還是大掌櫃的吩咐？』他說與東家大掌櫃都無關，只是他一時衝動，出了這冒失的一招。」

梁懷文就說：「哼，一時衝動，就出手三十萬！還是你們喬家財大氣粗。朝廷嘗到甜頭，不斷照此來打秋風，別家誰能陪伴得起？」

李宏齡也說：「早聽說你這位年輕老幫，很受你們閻大掌櫃器重。可今天此舉，能交待了閻大掌櫃？」

賈繼英說：「當時，我實在也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見西幫各位前輩一味哭窮訴苦，王中堂無奈地乾坐著，李藩司幾近乞討，求我們給王中堂一個面子，兩相僵持，都有些下不來台。我就想，西幫遭劫慘狀既已盡情陳說出來，再不給中堂大人一個面子，怕也不妥。西幫有老規矩，不與官家積怨。這是面對朝廷，由此結怨朝廷，於西幫何益？所以，我才有那冒失之舉。交待不了閻大掌櫃，我也只好受處罰了。」

周章甫說：「按說，借錢給朝廷，不用怕他賴賬，更何況是在這患難之時呢！」

梁懷文說：「不是怕朝廷賴賬，是怕朝廷就這樣駐鑾太原，靠向西幫打秋風，悠閒度日。那還不把我們拖塌了？」

賈繼英說：「以我之見，朝廷不大可能再尋我們借錢了。」

李宏齡問：「何以見得？」

賈繼英說：「這次已幾近乞討了，誰還有臉再來呀？至尊至聖的朝廷，這麼低三下四地向商家乞討，他們真不覺丟臉？至少王中堂是不會再來了。他貴為相國，寧肯更嚴厲地催要京餉，也不會再乞求西幫商家了。」

賈繼英此說，倒是叫梁懷文、李宏齡以及周章甫都覺有幾分意外，又都覺佔了幾分理。不過，梁懷文還是說：

「朝廷要這樣知恥，也不會敗落如此，流亡太原了！」

三

戴膺回到太原，聽說了這次召見的情形，對賈繼英竟如此出風頭，也不以為然。不過，他又覺這次召見來得突然，朝廷的軍機大臣既已先說出一個『借』字，一兩銀子也不借給，真也不行；給十萬八萬，那也像是打發叫花子。三五十萬，這是他給康老太爺說過的一個數目，不想王中堂報出的，居然也是這樣一個數目！

戴膺為自己估計得當，生出幾分得意。可惜，他當時即使在場，也不敢將這樣一筆銀子獨家包攬下來。對朝廷，這是一個小數；但壓到一家商號，真也夠你一哼哼。說是借，誰知是借貸還是訛詐！喬家的大德恆，真就不在乎這一筆銀子？

聽說了這件事，戴膺本想去見李宏齡，再詳細問問，但又作罷了。還是先會會岑春宣再說吧。見了岑春宣，也許能相機問問：跟西幫借到那三十萬，太后是高興了，還是生氣了？

戴膺接受了曹培德的委託，處置那伙岑春宣的兵痞，為的就是能會會這位宮門寵臣。

在太谷時，戴膺從曹家回來，就往總號去問了問：蘭州莊口有沒有回來歇假的？孫大掌櫃叫櫃上一查，還真有，不過只是蘭號的賬房先生。駐外莊口的賬房，人位在老幫、副幫之後，俗稱三掌櫃，但外務經辦的不多。

戴膺趕緊派人去把這個賬房請回總號，問了問：你們蘭號與藩司岑春宣有沒有交往？

這位姓孔的賬房說：「哪能沒交往？不巴結藩台大人，哪能攬到大生意？」

戴膺就問：「那你見過這位岑藩台嗎？」

賬房說：「我沒見過，但我們吳老幫常見。」

戴膺高興地說：「那就好！」

他吩咐賬房，以蘭號吳老幫的名義，給岑春宣寫一封信：慰問，話舊，恭賀他得到朝廷寵信，這類巴結的話，多寫幾句；特別要寫明，聞聽岑大人隨扈光臨三晉，更感念往昔多所賜恩，故敝號略盡地主之禮，特備了一份土儀，不成敬意，云云。

寫好這封信，就帶了賬房孔先生，匆匆趕回太原。路上，賬房曾問：「也不知備了些什麼土儀？」戴膺才說：「什麼土儀，到太原寫張三千兩的銀票就是了。」

到太原後，戴膺見蘭號這位賬房很緊張，顯然未見過多少大場面。想了想，就決定由自己來冒充賬房，孔先生扮作蘭號的普通伙友，跟在身後。萬一問到蘭州舊事，趕緊提醒提醒。

這天，帶了孔先生和一張三千兩的銀票，去求見岑春宣時，戴膺並沒有多少把握。但出人意料的是，帖子遞進去沒多久，差役就慌慌張張跑出來，十分巴結地對戴膺說：「岑大人有請，二位快跟我來吧！」

這時，戴膺還以為，蘭號與岑春宣的交情真非同尋常，這麼給面子。

等見著岑春宣，把那封吳老幫的信呈上之後，岑大人並沒有打開看，而是很有幾分興奮地說：「哈哈，我正要打聽你們呢，你們倒自家尋來了！你們是哪家字號的？」

連哪家字號都沒弄清，還算有交情？

戴膺細看這位岑春宣，也不過四十來歲，倒留了濃密的鬍子。身材也不高大，卻一身蠻悍氣。這種人，也許不難對付的。

戴膺忙說：「敝號天成元，東家是太谷康家。」

岑春宣又問：「那大德恆是誰家的字號？」

戴膺說：「祁縣喬家的字號。」

岑春宣說：「這兩天，太后可沒少念叨這個大德恆，也沒有少念叨你們西幫錢鋪。」

戴膺聽了，還以為是大德恆那位賈繼英惹了事了，忙問：「岑大人，皇太后對我們西商有什麼諭旨嗎？」

岑春宣笑了說：「有什麼諭旨，誇獎你們會掙錢唄！太后說，早知花他們的錢這麼難，咱們自個兒也開幾家錢鋪，省得到了急用時，就跟叫花子似的跟他們要！」

這哪是誇西幫？明明是咒他們呢！

戴膺慌了，趕忙說：「岑大人，不是我們西幫太小氣，捨不得孝敬朝廷，實在是因為在拳亂中受虧累太大了。」

岑春宣不解地說：「太后可沒說你們西商小氣，是罵各省督撫太狠心，跟他們催要京餉太難，就跟叫花子要飯似的！你們大德恆票號，一出手就借給朝廷三十萬，還說怕拿不出手，這叫太后挺傷心！」

「傷心？」戴膺不由問了一句。

「可不傷心呢！平時都說皇恩浩蕩，到了這危難時候，封疆大吏，文武百官，誰也靠不上了！天天跟他們要京餉，就是沒人理！倒是你們西商一家鋪子，出手就借給朝廷三十萬。所以太后就罵他們：你們一省一關，數省數關，居然比不上人家山西人開的一家鋪子？太后說她早知道山西人會做買賣，可這家大德恆是做什麼買賣，這麼有錢？王中堂說開票號，專做銀錢生意。太后聽了就說，日後回京，朝廷也開家錢鋪，攢點私房，急用時也有個支墊。聽聽，這不是誇你們？」

戴膺這才稍鬆了口氣。可賈繼英這大方的一出手，叫皇太后也知道西幫太有錢，此前的一哇聲哭窮，算是白搭了。太后知道了西幫有錢，又出手大方，因此駐鑾不走，那真麻煩大了。

戴膺努力冷靜下來，說：「能得皇太后誇獎，實在是西幫無上榮耀。岑大人在甘肅藩司任上，對敝號在蘭州的莊口，庇護甚多。因此敝號的財東和大掌櫃，聽說岑大人隨駕到並，特別派在下來向岑大人致謝。備了一份土儀，不成敬意。」

說完，即將那張銀票遞了上去。

岑春宣當即撕去封皮，一看是銀票，便哈哈笑了：「這就是山西土產？」

戴膺忙說：「此票為敝號自寫，但走遍天下都管用，權充土儀，也不出格的。」

岑春宣說：「那好，我就收下了。」

戴膺緊接著就說：「敝號的財東、大掌櫃，對岑大人仰慕已久，今大人光臨太原，也是天賜良機了。他們早想拜見一次岑大人，不知方便不方便？」

岑春宣說：「那有什麼不方便？我也正想結識你們西幫鄉袞。太后還稀罕你們呢，我能不稀罕？只是，要見，就早些來見。近來，太后已有意往西安去，不趁早，說不定哪天就起蹕走了！」

「朝廷要起蹕去西安？」

「多半是。朝廷住在山西，各省都不熱心接濟，還住著做甚！太后說，跟山西錢鋪借到錢，有盤纏了，咱們還是往西安去吧。老住在山西，都以為咱們有吃有喝呢，更沒人惦記了。」

兩宮要往西安去，西幫也可鬆口氣了！這倒是一個好消息。屈指算來，兩宮駐鑾太原已快二十天了，這還是頭一回聽到要起蹕離去的消息。前些時，聽說晉省東大門故關一帶，依然軍情緊急，德法聯軍圍攻不撤。隨扈的王公大臣慌惶議論，如驚弓之鳥。兩宮意欲赴陝，只怕也有幾分是被嚇的，遷地為良，走為上策罷。

戴膺不動聲色，說：「要真是這樣，那我還得趕緊回太谷，告訴老東家和大掌櫃，叫他們及早來拜見岑大人！」

「由太原往西安，經不經過你們太谷？」

「出太原經徐溝、祁縣，往南走了，不經過太谷。岑大人，在下還有件事稟報。」戴膺這時才將綁票案輕輕帶出來。

「說吧，什麼事？」

「幾日前，在太谷逮住一夥綁票的歹人。這伙歹人，竟冒充是大人麾下的兵勇！我們深知岑大人為人，一聽就知道他們是想借大人威名，以圖自保。」

岑春宣就問：「是給誰逮著的，縣令？」

「我們還沒有報官呢，只是請鏢局武師將他們逮住。一聽他們嚷叫是岑大人麾下兵勇，更暗暗捂下了。這幫歹人本是冒充，可張揚出去，也怕有損大人威名。」

「狗雜種們，只想壞本官名聲！」

「這伙歹人既敢冒充大人麾下兵勇，那我們就把他們交給大人，由大人嚴懲吧？」

「成！我即刻就派兵馬去，將雜種們押回來，便宜不了他們！」

能看出，這伙兵痞就是岑春宣手下的。戴膺這樣處置，岑春宣顯然也算滿意。

兩宮將往西安的消息，戴膺最先告訴了李宏齡。

李宏齡聽了，當然也鬆了一口氣。這也算是驅鑾成功了吧。但細想想，大德恆那個賈繼英，冒失使出的那一著，似乎還管了些事。他就說：

「大德恆使出的那一手，真是冒失之舉？」

戴膺說：「我當時又不在場，哪知道呢？不過聽岑春宣口氣，他們這一手還真驚動了朝廷。」

「三十萬兩銀子呢，何況是在這種時候。這位賈繼英，以前也沒聽說過呀？」

「我也只聽說過幾句，二十來歲，就成了省號老幫，很受他們閻大掌櫃器重。可沒聽說做過什麼漂亮的生意。這次忽然就這樣出手不凡？」

「一個年輕後生，就敢主這麼大的事？我看他們的閻維藩大掌櫃，一定早有交待。」

「我看也是。喬家大字兩連號的領東，高鈺、閻維藩，都不是平常把式。」

「兩宮既往西安，可見迴鑾京師還遙遙無期吧？時局無望，我們西幫也只好這樣窩著，喬家又能出什麼奇兵？」

兩宮離晉後，西幫能有何作為？戴膺和李宏齡計議良久，依然感到無望。

喬家大德恆的閻維藩大掌櫃，的確不是平常人物。兩宮停蹕太原後，他對平幫日昇昌、蔚字號一味哭窮的對策，很不以為然。

儒學道統歷來輕商。大清以來，口外安靖，江南發達，至康熙年間國中商業本已大盛。可那位器局小又自負的雍正皇帝，趕緊來了一個「重定四民之序」，只怕商家財大了氣粗，忘了自己是四民之末。雍正對善商賈的晉人，更是低看一等。現在大清朝廷狼狽至此，逃來山西避難，乞求西幫接濟，閻維藩就覺得這是老天爺有眼，賜下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總是商求官，什麼時候官肯屈尊求商？這一次，還是朝廷跑到西幫家門口來求乞！享受朝廷的求乞，千載難逢，你們居然就捨得推拒掉？

閻維藩將這一份快意，悄悄給老財東喬致庸說了，喬老太爺拍案叫道：「對我的心思，對我的心思！朝廷怪可憐的，求上門，就拉一把，不敢太小氣！」

拉一把至尊至聖的朝廷，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又是什麼樣的享受！

所以，閻維藩就跟大德通的高鈺大掌櫃商量好，在面兒上跟西幫各號保持一致，該哭窮，就跟著哭，但有機會，一定要「拉一把」朝廷。為了不太得罪同業，閻維藩就叫年輕的賈繼英相機出面。

賈繼英巧為應對王中堂，不露痕跡地拉了朝廷一把，引得朝野爭說大德恆，消息傳回祁縣，閻維藩和高鈺滿意之極。

他們親自跑到喬家，向老東家報告了這個消息。

喬致庸雖已年邁，但豪氣不減，聽了這個消息自然是大感痛快！他連問閻維藩：「賈繼英這個後生，他眼下在哪？」

閻維藩說：「正在太原省號忙呢。」

喬老太爺就說：「趕緊把他叫回來，我得當面誇獎他幾句！小小年紀，辦了一件大事。我得當面誇獎他幾句！」

閻維藩說：「我們這樣拉了一把朝廷，字號名聲大震，省號哪能清閒得了？這種時候，他只怕分身不得吧？」

高鈺也說：「整個朝廷都在太原，省號老幫真離不開。」

喬老太爺口氣不由分說：「人家後生把大事給你們辦了，日常小事就不能攤給別人張羅？叫回來，趕緊給我叫回來！」

閻維藩也只好答應了。

賈繼英應召回到祁縣時，帶回了朝廷將往西安的新消息。閻維藩和高鈺聽了，更感欣慰：你們一哇聲哭窮，也沒把朝廷哭走，我們露了露富，倒把朝廷羞走了。

賈繼英說：「聽說朝廷本來就是要移鑾西安的。」

閻維藩冷笑了一下說：「哼，誰不會給自家尋個台階下！」

喬致庸聽到朝廷要離晉往西安去，並沒有拍案讚歎，只是在凝神尋思什麼，彷彿沒有聽清似的。

閻維藩就故意問：「老東台，朝廷既往西安，也不知能駐鑾多久？」

高鈺也說：「朝廷既往西安，只怕得及早把京號的周老幫派往西安去。」

但喬致庸似乎仍未聽見他們說什麼，半晌，才突然問賈繼英：

「朝廷去西安，經過咱們祁縣吧？」

賈繼英忙說：「那是必經之路。出太原南下，第一站在徐溝打尖，第二站必停蹕咱祁縣。」

喬老太爺這時忽然又拍案說：「繼英後生，我再交你一件大事去辦！」

賈繼英說：「聽老太爺吩咐，只是怕擔待不起。」

「我看你能擔待得起！」喬致庸站了起來說，「朝廷去西安，既然在咱祁縣打尖過夜，繼英你就去張羅一下，叫他們把行宮設在咱們字號。不拘大德恆，大德通，都比他縣衙排場。太后皇上路過一回，不叫人家看看西幫的老窩是啥樣，也太小氣吧？」

把朝廷行宮設在商家字號？一聽是這樣一件大事，不光賈繼英，連高閻兩位大掌櫃，也給驚得目瞪口呆了。這怎麼可能呢！按朝制，不用說太后皇上了，就是過路的州官縣官，要宿民宅，也要微服私行才成。兩宮雖是逃難，也是浩浩蕩蕩過皇差，怎麼可能將行宮設於商號！

賈繼英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愣著。

閻維藩、高鈺兩位，也不說話。

喬致庸見他們都愣著，哈哈一笑，坐了下來：「看看，把你們都嚇住了！繼英後生，你以為我在說昏話吧？」

賈繼英忙說：「不是，不是。」

喬致庸笑問：「那是太難辦，難於上青天？」

閻維藩說：「老東台豪情萬丈，令我們敬佩。只是，有朝制在那放著，誰敢違背？這事，實在不由我們左右。」

喬致庸又笑問：「那由誰左右？」

閻維藩說：「當然是朝廷。」

喬致庸更哈哈笑了，說：「連這也不知道，那我真老糊塗了。這件事，要難也難，要易也易，就看你怎麼辦了。我不是上了年紀，真親自往太原張羅去了。高大掌櫃，你也給嚇住了？」

高鈺忙說：「可不呢，真給嚇蒙了。」

喬致庸就問：「看來，高大掌櫃有辦法了？」

高鈺笑了，說：「我哪有辦法！我只是問一句：這件事非辦不可，還是可辦可不辦？」

喬致庸斷然說：「當然是想叫你們辦成！這是千載難逢，開千古先例的一件事。」

高鈺說：「既是這樣，不拘辦成辦不成，我們也得盡力去張羅了。」

喬致庸笑說：「你們辦不成這件事，就趁早不用在我們喬家當掌櫃。」

四

回到城中字號，高鈺和閻維藩兩位大掌櫃仔細商量了半天，仍覺喬老東家交辦的這件差事，實在是太棘手了。西幫拉攏官吏，一向有些過人的手段。高鈺駐京時，也是長袖善舞，很交接了一些京官，內中甚至有一位皇室親王。可直接巴結太后皇上，那真是連想也沒想過！至尊至聖的太后皇上，與卑賤的商家之間，隔著千山萬水呢！

但是，能叫兩宮聖駕入住西幫商號，那也真是開千古先例的大舉動！這個大舉動，實在也太誘人了。要能辦成，西幫的先人也會在冥冥之中，出一口粗氣。天下商家更當刮目看西幫。

兩位大掌櫃商量再三，謀了一個方略：以今歲大旱，縣衙支絀，百姓困窘為理由，喬家大德通、大德恆情願包攬朝廷過境的一應皇差，以讓祁縣官民得以應對饑荒，休養生息。若聖駕行宮能設於民宅，以示與民同甘共苦，那朝廷盛德必流布天下。其間點明，敝商號其實也是很富麗堂皇的。

這是一個很高尚的義舉。加上大德恆先前的仗義，或許朝廷會恩准？

於是，大德恆的閻維藩帶了賈繼英，趕往太原，再求見一次王文韶大人。王中堂是朝廷近臣，他肯領情，那才能將老東家的意願，傳達給西太后。

這一次求見，倒是沒費多大事，很快就受到召見。但中堂大人聽明白了閻維藩的意思後，當即就拉下臉，厲詞駁回。竟想將民間商號設為當今聖上的行宮？這不是僭越犯上，膽大妄為嗎！朝廷起居行止，都得合於大禮，豈是你們商號的富麗堂皇可以替代？還是趁早收起這非分之想吧。想孝敬朝廷，多捐助縣衙，辦好皇差，不就得了。

可能念著大德恆前次的仗義，王中堂沒有細加追究，只是冷臉斥責了幾句，就退堂了。

回到省號，閻維藩和賈繼英都覺此事已經完全無望了。老東家叫他們張羅的，這是一件什麼事！看王中堂那架勢，幾乎要拿下問罪了。所以，他們也不再另作圖謀，只是商量如何向老東家交待。

大德通的京號老幫周章甫，過來詢問謁見王中堂的情形，聽說是這樣的結果，倒沒有吃驚。

他說：

「王中堂就是那樣一個死板人。對我們西幫，尤其刻薄！去年他入主戶部後，自家不會理財，倒先拿我們西幫開刀，一道禁匯令，真弄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正順手的生意，忽然變得疙疙瘩瘩。所以，前次他出面借錢，誰家也不想給他面子。看看，我們給了他面子才幾天，就拉下臉來，不認人了！」

閻維藩說：「我看他也是不敢應承這樣的事。」

周章甫說：「王中堂搬不動，我們再另尋門路。他越這樣難為我們，我們倒越要盡力成就這件事！」

賈繼英就問：「周掌櫃，你有新的門路嗎？」

周章甫說：「我看，咱們也得去巴結巴結這個人。」

閻維藩忙問：「誰？」

周章甫說：「岑春宣。」

賈繼英就說：「要能拉攏到這個人，真還有幾分指望。只是，周掌櫃有門路嗎？」

閻維藩還沒有聽說過岑春宣，就問：「此公是誰？」

周章甫說：「這個岑春宣，是兩宮西巡的前路糧台，獨掌著宮門大差，與宮監總管李蓮英結為一氣。拉攏住這個人，或許還真能把我們的意思傳給太后。我聽太谷天成元的戴膺說，他們剛見過這位岑大人，甚好巴結，寫張銀票遞上去，就得了。」

閻維藩忙說：「那我們就趕緊巴結這個人吧！」

經一番計議，決定他們三人一道去見岑春宣。因為一時朝野爭說大德恆，頂了大德恆的大名求見，或許更容易獲准吧。

果然，這位岑春宣很容易就見到了。一見面，便連連問：「你們真是大德恆的？」

周章甫忙答應：「蒙大人這樣厚愛，敝號閻大掌櫃特意來參拜大人。」

閻維藩也忙說：「在下是大德恆的領東大掌櫃，久仰大人威名。今大人隨扈來晉，幸蒙賜見，無以回報，只備了一份土儀，不要笑話。」

說著，將一個裝有銀票的信封呈了上去。

岑春宣接過來，又隨手撕去封皮，看見是兩張銀票，共寫銀五千兩，就哈哈笑了：「你們山西的土產，倒是特別！」

閻維藩就說：「敝號自寫，又處處可用，權當土產吧。大人隨扈遠行，攜帶也方便。」

岑春宣又哈哈笑了。

賈繼英就問：「岑大人，聽說朝廷聖駕將南下臨幸西安？」

岑春宣先看著賈繼英，反問：「這位年輕掌櫃，是不是借錢給王中堂的那位小掌櫃？」

賈繼英慌忙伏身跪了說：「正是在下。」

周章甫也忙說：「岑大人日理萬機，還這樣惦記著問我們？」

岑春宣說：「不光是我，太后還念叨你們這位年輕掌櫃呢！」

閻維藩、周章甫聽了，也慌忙伏身跪下了。

「起來吧，起來吧。」岑春宣快意地招呼著。「太后很稀罕你們，說你們怎麼就那麼會掙錢？」

閻維藩起身坐了，說：「那是外間的訛傳，我們實在不過徒有富名罷。但朝廷有難，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孝敬。」

於是，閻維藩將他們的意圖，委婉而又無誤地說了出來。

真是出乎意料，岑春宣聽完，立刻就誇獎不止，連說那祁縣的這份皇差，就交給你們大德恆、大德通辦了。他是堂堂前路糧台，這事他就能做主。

也許岑春宣答應得太痛快了，閻維藩他們都不大敢相信，但又不敢表示有所懷疑。應酬了幾句，周章甫才忽然有了主意，從容說：

「岑大人，那我們就趕緊回祁縣張羅這項皇差了。離並前，還想謁見王中堂，在王大人面前，是否提及此事？」

岑春宣就說：「拉倒吧，不必跟他說了！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主，還得上奏太后。出京這一路，跟他要餉沒餉，要糧沒糧，他說話，太后才不愛聽呢。好事經他一說，不定就黃了。你們不必跟他說，更不必跟別人說。我這就跟宮內的李總管說去，一二日內，準給你們一個稱心的回話！」

岑春宣越這樣容易拉攏，越不敢叫人相信。只五千兩銀票，就叫這位岑大人百依百順，連聖上的行宮也出讓了？老練的閻維藩和周章甫，都以為這位岑大人不過是在信口開河，或是在虛以應付。過兩日，他傳來話，說太后責罵了他，實在沒法成全，你又能把他怎樣？所以，他們只說了幾句含糊的謝辭，不再細加叮嚀。

但賈繼英卻正經問：「岑大人，我們何時能聽到喜訊？」

岑春宣斷然說：「我不是說了？一二日內，準給你們一個稱心的回話！」

兩天後，岑春宣果然將賈繼英召來，說：「小掌櫃，你得早有個預備！太后在祁縣臨幸你們商號時，可要傳你說話。」

賈繼英忙問：「太后真同意將行宮設在敝號？」

岑春宣揚起臉，厲聲說：「什麼話！難道我假傳聖旨？」

賈繼英慌忙跪下拜謝。

岑春宣得意地細說了見太后情形，說太后本來就很想看看山西人開的票號，一聽你們的意思，正合了她的心思。當下就又誇獎起大德恆來，說各省要都像大德恆這麼大義盡忠，她和皇上只怕也落不到這種地步了。還說，王中堂一班近臣聽說後，極力勸諫，反對將朝廷行宮設在商號。太后才不聽他們的，冷笑了問：「自出京以來，我跟皇上在哪沒有住過！出京第二夜，露宿荒野，哪有什麼行宮？你們不就只尋來一條板凳，叫我跟皇上坐了一夜嗎？那合不合朝制？合不合大禮？」太后這樣一說，王中堂他也不言聲了。

賈繼英相信了岑春宣的話。

看來，叫聖上住進商號，如此開千古先例的事，就要做成了。

五

這樣的消息傳回祁縣喬家，喬致庸當然是豪情萬丈高了：哈哈，我們喬家要做一回朝廷的東家了！借錢給它花，開店給它住，它的至尊至聖也不過如此罷。喬家的列祖列宗知道了，也會笑傲九泉的。

但這個消息傳到太谷康家，康笏南可是坐不住了。喬致庸與他年齡相彷彿，人家倒搶在先頭，把朝廷請進了家！朝廷鑾儀齊備地進了民門，那真是千古未有。太后皇上一旦住進喬家的字號，也算向喬家低了一回頭！那會是怎樣一份痛快！可喬家搶得這一份先，不是因為更有錢，也不是更有德，是人家的掌櫃會張羅。

康笏南早交待孫北溟、戴膺他們了：想見一見近在家門口的太后和皇上，可至今也沒張羅成。見一面，都張羅不成，人家倒把太后皇上請進了家！比起喬家的掌櫃，他們就這樣無用？

康笏南這時不由想起一個人：邱泰基。邱掌櫃要在，張羅這種事只怕比別人強。可邱掌櫃遠在口外，哪能立馬叫回來？眼看朝廷就要起駕往西安去了。南下往西安，又不路過太谷。就這樣錯過良機，拉倒了？

他越想越不忍，正想吩咐三爺去叫孫北溟，又改變了主意：自己親自進一趟城！

於是就吩咐老亭老夏，立馬套車！

其時已是後半晌了，這樣突然進城，有什麼火急事嗎？老亭老夏問不出來，三爺也問不出來，只好多套了幾輛車，三爺、老亭都跟了去。

一路上，康笏南只是靜靜地坐在車轎裡。時令雖還在閏八月，但已現殘秋氣象。田野裡早是一派寥落，久旱的莊稼全已枯黃去了，樹木還綠著，但也失去鮮活氣象。太后皇上駕臨晉地已有一些時候了，也沒有帶來一點祥瑞，就是連一場天雨也沒有帶來。

這也算是人怨天怒吧。

見著孫北溟，康笏南的臉色依然不好看。孫北溟就有幾分慌了：眼看傍晚了，老太爺突然駕到，臉色又這樣難看，這是怎麼了？他忙賠了笑臉說：

「老太爺來得好！晉一園飯莊剛添了幾道野味，我們正可沾你的光，去嘗嘗鮮。」

康笏南冷笑了一聲，說：「我不來吧，山珍海味還不是由著你們吃？可叫你們給辦點事，就這麼難！」

孫北溟忙說：「老東台的吩咐，我們哪敢不盡心盡力地張羅？」

康笏南就說：「喬家要把太后皇上請進人家的字號，你們聽說了沒有？」

孫北溟說：「聽說是聽說了，不知是真是假？」

「這是通天的事，敢有假？」康笏南真有些怒色了。「人家喬家的掌櫃們，能張羅成這種事，我叫你們張羅的事呢？還說盡心盡力！」

孫北溟這才明白了，老東家還是想見一見太后皇上。他忙說：「戴掌櫃捎回話來，說已經拉攏到岑春宣。正在安排老太爺與岑春宣見面。」

康笏南就問：「這個岑春宣是誰？」

孫北溟說：「兩宮出京逃難以來，岑春宣一直任前路糧台，正獨掌宮門大差，與宮監總管李蓮英打通一氣。見著他，再見太后皇上就不難了。」

康笏南說：「既然如此，那我就立馬去太原！」

孫北溟忙說：「戴掌櫃正在太原張羅呢，拜見的日子一定，就接你去！」

康笏南說：「還用這樣囉嗦！眼看朝廷要起駕走了，照你們這麼囉嗦下來，四月八也誤了。這算什麼難事？我自家去張羅，不敢麻煩你們了。」

孫北溟笑了，說：「老太爺這樣一說，我也不敢在這裡坐著了，得連夜奔赴太原，親自去張羅。」

康笏南冷笑了一下，說：「我哪敢勞動你孫大掌櫃！」

三爺見此情形，不得不出面說：「那我去吧。我這就連夜動身，去太原見戴掌櫃。岑春宣要靠不住，我就去求馬玉昆大人。等打通關節，父親大人再動身也不遲。」

康笏南說：「等你們打通關節？四月八也誤了！誰也不勞動了，還是我自家去張羅吧。」

三爺說：「父親大人親自出面張羅，那也得叫我們去先打前站吧？」

康笏南依然說：「不勞動你們了！去一趟太原，還累不倒我。老亭，你去吩咐車倌，等牲口餵飽，咱就起身去太原！」

真沒有想到，老太爺就像聽不進話的頑童似的犯起了膩，弄得孫北溟和三爺下不來台。覲見太后皇上，那真是所謂天大的事，哪能說見就見？誰也不比誰離朝廷近，再犯膩，發混，嚇唬人，也成全不了呀！但三爺、孫北溟也知道，他們得極力攔擋著，老太爺說是要立馬去太原，那其實不過是嚇唬他們。所以，他們又是檢討自責，又是發誓打保票，才算把老太爺勸下了。

老太爺鬆口的條件，是三爺帶一封他老人家的親筆急信，三十萬兩的銀票，連夜去太原。

老太爺也不回康莊了，就住在天成元櫃上，坐等三爺、戴掌櫃的喜訊。

到這時，孫北溟，三爺，包括老亭，才算把康笏南想見兩宮這檔事，當做一件莊嚴的事了。

此前，包括戴膺在內，雖也知道老太爺是當真的，但又以為辦成也難。老太爺發此豪興，朝廷就會遷就他？

正在太原的戴膺，聽說喬家也拉攏住岑春宣，而且將過祁行宮設在了大德恆，受震動也不小。

看來大德通、大德恆的掌櫃們，要放手大出彩。喬家也不再藏富了？是看到大清末路，不再把朝廷放在眼裡，還是趁此危難，拉攏朝廷一把？

不拘怎樣吧，戴膺由此想到了康老東家交待的那件差事。老太爺聽到喬家這樣出彩，一定會坐不住的。老太爺只是想見見聖顏，人家倒把兩宮請進家了：說不定老太爺會挖苦他們這些掌櫃無用呢。

戴膺已經先於喬家拉攏到岑春宣，安排老太爺見一見岑春宣，那早不是什麼難事了，無非再給這個岑大人一份土儀。這位岑蠻子如此好拉攏，真是大出戴膺意料。只是，老太爺見過這位岑蠻子後，見著見不著太后和皇上，真還難說呢！

經多方打聽，戴膺也知道了，在太原要見太后皇上，那跟在京城時也差不多一樣難了。這二十多天，太后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朝廷排場。誰要覲見，那得等她拉了皇上臨朝才成。而想受到朝廷召見，更得層層打通關節，一直到軍機處。軍機處已由新近趕到的榮祿充任首席，王文韶就是肯幫忙，也得打通榮祿。何況目前的王文韶，只是認西幫的大德恆，別家，他認不認，難說了。眼下，滿朝上下又正忙於起蹕奔西安的諸多事宜，就是拉攏到榮祿，他能顧及打點這等事？

所以，戴膺也未敢貿然把老太爺請來，只去見那位岑蠻子。

他正想拖一拖，拖到兩宮起鑾一走，這事也就涼了。那想三爺就連夜火急趕來！

三爺說了老太爺如何急迫、如何氣惱的情形，就把那封急信遞給了戴膺。一見是老太爺親筆，戴膺趕緊展開看了，只一句話：

戴掌櫃親鑒：

你要太忙，就忙你的吧。見那倆人，我自家去張羅。

康笏南字

看罷，戴膺吃了一驚：這可是老東家措辭最厲害的信函了！凡是催辦不容商量的事，就是這番措辭。

他忙對三爺說了拉攏岑春宣情形，以及打通覲見關節之難，實在不是未盡心盡力，而是這份通天的差事，辦起來太不容易。

三爺就說：「戴掌櫃，這我也知道。只是，一聽說喬家搶先辦成，老太爺就不甘心了。」

戴膺說：「跟喬家比，我是太無用了。」

三爺說：「戴掌櫃快別這樣說。喬家能使的手段，我們為什麼不能使！你聽說他們到底使了什麼手段？」

戴膺說：「能有什麼手段？無非也是送了一份票號的土儀，給那位岑大人吧。」

三爺說：「我們也早送了一份吧，為何就不管用？」

戴膺說：「我們與喬家所求不同。人家是傳話給太后，太后一高興，就答應住他們的字號。我們呢，是要上朝見聖顏，即使太后想見老太爺，中間也隔著千山萬水呢。」

三爺就問：「見一面，比請進家還難？」

戴膺說：「在太原見聖顏，好比在京師上朝，老太爺哪有上朝的身分！可聖駕出巡在外，百姓瞻仰聖顏，就無大礙了——三爺，我有辦法了！」

剛還說這是通天，不易辦成，怎麼忽然又有辦法了？三爺忙問：「真有辦法了？什麼辦法？」

戴膺就說：「我們也學喬家，等兩宮出了太原，再求覲見！這就容易多了。」

三爺不解地問：「聖駕往西安，可不走太谷！祁縣一站，已給喬家佔了；再往前，平遙一站，我們能搶過平幫？我們在哪求見？」

戴膺說：「出太原第一站，是徐溝；第二站，才是祁縣。我們就在徐溝求見聖顏，搶在喬家前頭。」

三爺反問：「在徐溝求見？可我們不是徐溝人呀？」

戴膺說：「徐溝有我們的茶莊！」

戴膺和三爺經仔細商量，打算以天旱民苦，徐溝又係小縣，康家願捐巨資，助縣衙辦皇差，伺候鑾輿巡幸；然後求岑春宣聯絡李蓮英，將此義舉上奏太后，攛掇太后見康老太爺一面。

見岑春宣時，給李蓮英也備一份土儀，請他代為孝敬。

沒想到，這一條路線還真好走。岑春宣聽了，就大加讚賞：出太原第一站張羅妥貼了，他這個前路糧台也有光彩。他很痛快地答應聯絡宮監總管李蓮英。

一兩天後，又給了回話：李總管很給面子，已答應到時盡力張羅。

岑春宣還捎帶告知：兩宮將在閏八月初八，起蹕出太原，巡幸西安。

六

消息傳回太谷，康笏南自然對戴膺格外讚揚了幾句。他在心裡可是冷笑了：哼，總算要親眼一睹天顏了，看一位如何無恥，另一位又如何無能！

戴膺和三爺卻未回太谷，就直奔徐溝去了。只捎急信回去，請天盛川茶莊的林大掌櫃，趕緊來徐溝。

林琴軒大掌櫃久坐冷板凳，一聽說是要辦這樣的大差，當然立馬趕來徐溝。

林大掌櫃一到，三爺就帶了他和戴膺，趕去拜見徐溝知縣老爺。知縣老爺聽明白是這樣的好事，當下就眉開眼笑了。連連說要上奏朝廷，表彰康家天盛川的忠義之舉。

正如戴膺他們所估計，徐溝知縣正為承辦這一次皇差，愁得走投無路呢。

不用說遭遇了庚子年這樣的大旱，就是在豐年，像徐溝這樣的小縣，承辦浩浩蕩蕩的皇差，也夠它一哼哼的。

按那時代的馳驛之制，官吏過境，不拘官階大小，當地官方都得為之預備食宿。御駕臨幸，那自然更得盡力供奉。而這次兩宮過境，又非同平常，那是把京中朝廷都搬來了，空前浩蕩。給朝廷打前站的，已傳來單子：除了太后皇上的行宮，還得為王公大臣備四十餘所公館，為其餘隨員所號的居室就更數目可怕。膳食上，皇太后、皇上、皇后，須備滿漢全席，王公大臣是「上八八」的一品席，以下官員都須「中八八」席，一般隨從、衛士也得是「下六六」席。

為兩宮預備的滿漢全席，只是一種規格，席中太后所食，不過是行在御膳房為她烹製的幾樣可口飯菜。初出京時，因為受了饑荒，所以到懷來縣吃了吳永為她備的炒肉絲和扯麵條，就覺格外佳美。離開懷來時，竟給吳永的廚子周福賞了一個六品頂戴，放到行在御膳房，一路為她供膳。進入山西，扯麵拉麵更精製了，很容易討太后喜歡。她喜歡了，照此賞給皇上、皇后，也就得了。所以最高規格的御膳，倒是好應付。但兩宮以下的「八八」、「六六」席，那可得實打實伺候！經在太原休整，兩宮的鑾輿行在是更浩蕩了。備一餐膳食，那得擺四五百桌席面。所以，為支應這次皇差搭起的臨時廚房，已佔去縣衙外的一整條街了。

還有大批扈從役馬的草料，也得備足了。

縣衙初為估算，必須備足乾柴三十餘萬斤，煤炭二十萬斤，穀草二百萬斤，麩子三萬石，料豆兩萬四千石，豬羊肉兩萬斤，雞鴨各數百隻，麥麵四萬餘斤(內中僅裱糊行宮、公館就已用去三四千斤)，紙張千餘刀。而這僅是大宗。尤其今年天旱，凡入口之物都市價騰貴，一斗麥一千七八百文，一斗米一千四五百文，一斤麥麵六七十文，一斤豬羊肉二百多文！

行宮、公館全得重加裝修、彩繪，裡面陳設鋪墊須煥然一新，外面也要張燈結綵。這又需花費多少？

戴膺聽了縣衙的哭窮，心裡只是冷笑：耗費再大，你們還不是向黎民百姓搜刮？借此辦皇差，你們不發一筆財才日怪呢！

所以，他也沒有急於說什麼，只是從容聽著。可林大掌櫃已耐不住了，說：「我們老東家知道貴縣的難處，所以才來接濟。這是辦皇差，不敢太小氣！」

戴膺聽林大掌櫃這樣說，知道有些不好：對這些官吏，哪敢放這樣的大話！好嘛，你們給兜著不叫小氣，人家還不放開膽海撈？他急忙接住林大掌櫃的話說：「是呀，辦皇差，不敢太寒酸。所以臨來時，我們老東家交待，捐給徐溝縣衙三萬兩銀子，把皇差辦漂亮，也算我們孝敬朝廷了。」

果然，知縣老爺不傻，聽說只三萬，便說：「康家這樣忠義，本官一定要上奏朝廷的。只是徐溝太小，又遭如此荒歉，添了貴號這三萬捐奉，怕也辦不漂亮的。」

見林大掌櫃又要說什麼，戴膺不動聲色搶先說：「東家的生意，今年也受了大累，損失甚巨，實在無力更多孝敬了。再說，今年大旱，朝廷也體撫民苦的，皇差辦得太奢華，反惹怒天顏也說不定的。」

知縣老爺這才只感謝，不哭窮了。

出來，林大掌櫃問戴膺：「康老太爺交待過，不要太可惜銀子。戴掌櫃何以如此出手小氣？」

戴膺說：「他們報的那些大宗支出，我算了算，還用不了三萬兩銀子呢。給的再多，也不過進了縣官的私囊，既孝敬不到朝廷，也緩解不了民苦。徐溝只有我們一間茶莊，莊口又不大，也犯不著孝敬這裡的縣官。再說，老太爺見著見不著聖顏，也不在於這位知縣老爺。」

林大掌櫃這才不得不佩服戴膺的幹練。

康笏南是閏八月初六來到徐溝的。徐溝與太谷比鄰，也不過幾十里路吧，又都是汾河谷地的一馬平川。所以，這一路走得輕鬆愉快。

這一份輕鬆愉快，自然還因為他心情好：聖顏也不難見，不過是花點銀子罷了。

康笏南本來想帶六爺來，叫他也一睹聖顏。說不定聖顏的猥瑣，會令他放棄讀書求仕的初衷。六爺居然不願同來，為什麼？說是身為白丁，不能面對聖顏。依然如此執迷不悟！只是，六爺的執迷不悟，並沒有影響到康老太爺的心情。

哈哈，一睹天顏，也花不了多少銀子！精明的戴掌櫃，張羅得比喬家還省錢。

初六的徐溝城裡，還是一片繁忙雜亂。被驅使奔走的數百衙役、數千民夫，還滿大街都是。當然，街市已張燈結綵，被臨時充作公館的民宅，更是修飾一新了。城裡城外，凡御駕要經過的蹕道，都有鄉民在鋪墊乾淨的黃土。

戴膺問康笏南：先去拜見一下知縣老爺？康笏南說，人家正忙得天昏地暗，不必去打擾了。其實，他是不想見。

覲見時，康笏南要戴膺陪著，可戴膺主張還是林大掌櫃陪著名正言順。康笏南就同意了。林大掌櫃可是慌了，連問戴膺，到時該如何做派？康笏南哼了一聲說：

「如何做派？平常怎樣，就怎樣！我們反正是黎民百姓，講究什麼！」

初八日申時未盡，也就是下午將近五點鐘時候，浩浩蕩蕩的兩宮鑾輿已經臨幸徐溝城了。聽說兩宮中途到達備了早膳的小店鎮時，辰時還未盡；到備了茶尖的北格鎮，也才是午時。大概是初上征途，還兵強馬壯吧。

因為天色尚早，鑾輿進城後，前頭三乘圍了黃呢的八台轎輿，簾門高啟，令民瞻仰。皇太后在前，其次是皇上，又次為皇后。沿街子民可以跪看，不許喧嘩，更不許亂動。

康笏南跪在自家茶莊門廊前的香案旁，雖也凝神注目，卻什麼都沒有看清楚。因為這三乘皇轎，似乎是一閃就過去了。問三爺、戴膺他們，看清了嗎？他們也都說，什麼也沒看清。只有林大掌櫃說，他看清了第二乘轎裡的皇上，但聖顏不悅，一臉的冷漠。

康笏南也沒有多問，就回到茶莊裡頭。三爺、林大掌櫃也跟了進來，只是不見了戴膺。他已經前往縣衙一帶，去等著見岑春宣。

三爺說：「聖駕到得這樣早，是一個好兆。」

林大掌櫃也說：「老太爺受召見，更有充裕的時候了。」

康笏南卻閉目不語。他知道，雖然近在眼前了，最後落空也不是不可能。但人事已盡，只有靜心等待。

這一等，就好像是遙遙無期。眼看天色將晚，康笏南已有一些失望了，才終於見戴膺匆匆趕回來。

戴膺一進門就招呼：「老東台，快走，快走，去宮門聽候『叫起』！」

康笏南也沒有多問，拉了林大掌櫃就走。

戴膺忙說：「李總管傳出話來，只召老太爺您一人進去。」

康笏南丟下林琴軒，說：「那還不快走！」

滿城都是朝中顯貴，康笏南坐他那華貴的轎車，顯然太扎眼；而市間小轎也早被徵用一空。

他只好跟了戴膺，快步往縣衙趕去。不過，此時他心頭已沒有什麼擔心，只有一片豪情漫起：終於要親眼目睹當今至尊至聖的那兩個人了。

縣衙已戒備森嚴。不過，康笏南很快就被放了進去。但在縣衙裡，卻是又等候了很一陣，才有一位樣子凶狠的宮監，進來用一種尖厲的聲調喝問：

「誰是太谷康財主？」

康笏南忙說：「在下就是。」

宮監瞪起眼掃了他一下，依然尖厲地喝道：「上頭叫起，跟我走！」

喝叫罷，那宮監過來一把攥住康笏南的一隻手腕，拽了就走，有似抓拿了歹徒，強行扭走一般。宮監飛步而走，年過七旬的康笏南哪能跟得上？但他也不能跌倒，跌倒了，這宮監還不知要怎樣糟蹋他呢。他只好盡力跟上。

這樣急急慌慌被帶到一處庭院的正房前，宮監高聲作了通報，良久，門簾被掀起，康笏南的手腕才被鬆開。他顧不及一整衣冠，就慌忙進去了。

裡面，燈火輝煌。康笏南伏地行大禮時，也只能覺察到燈火輝煌，還不知道上頭坐著誰：太后，還是皇上，或者都在？禮畢，他也只能俯首跪聽，不能舉目。

靜了一陣，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問：叫什麼，多大年歲。他這才想，太后坐在上頭。

還是太后蒼老的聲音：「七十多歲了？平身吧。」

康笏南謝過聖恩，站了起來，但仍不敢看上頭。

「年逾古稀了，真看不出。爾是如何保養的？」

康笏南忙說：「一介草民，閒居鄉野，不過枉度日月罷。」

「你們山西人，很會做生意！爾只開茶莊？」

「茶莊以外，也開一間小小的票號。」

「你們山西票號很會掙錢，予早知道。爾開的票號叫什麼？」

「小號天成元。」

「天成元？哪一個元字？」

「元」為一，「元」為首：康笏南有些緊張了。他不由得略舉目向上掃了一眼，見一個老婦人端著水煙壺，平庸的臉上似乎沒有怒色，就說：

「元寶的元。」

「元寶的元？爾真是出口不離本行。天成元比大德恆如何？」

康笏南鬆了一口氣，更大了膽略略揚起臉，說：「大德恆係票號中後起之秀，勢頭正盛，敝號不及。」

「你們山西人都很會掙錢，予早知道。今次來山西，更知道了。」

康笏南忙說：「晉商略有小利，全蒙皇恩浩蕩！」

「都會說皇恩浩蕩！予與皇帝今次出京，才知道皇帝哪有錢呀？都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好像天下的錢財能由著我們花。今次出京，予與皇帝受了大辛苦了，真是饑寒交加，難以盡數。何以如此可憐？自家沒帶京餉盤纏出來。花一文錢，都得跟他們要。三番五次跟他們要，跟叫花子差不多了！」

太后在說這一番話時，康笏南已大膽揚起臉，算是看清了太后的聖顏：那真是一張平庸的婦人臉。這樣的臉，在鄉間滿眼都是，哪有一些聖相？在太后左面，隔桌坐著一位發呆的男人，那就是皇上吧？

聽見太后話音停頓下來，康笏南忙說：「小號本當更多孝敬朝廷——」

「不是說你們，你們山西商家還很忠義。予是說各省督撫，京餉在他們手裡，花一文錢，也得跟他們要。他們嘴上不敢說不給，總是尋出無窮無盡的借口，不肯出手！所以，我跟皇帝說了，回京後，朝廷也開一間自家的錢鋪！急用時，也不用這麼叫花子似的求他們！」

康笏南以為太后是說氣話，也沒有當真，就說：「那樣也好。」

「予聽說，西洋的朝廷就開有自家的錢鋪？爾知道不知道？」

康笏南這才覺得，太后是認真的。可朝廷要開起官家的票號，西幫還有活路嗎？他只好含糊說：「僻居鄉野，早老朽了，外間情形實在知之不多。只知西洋銀行甚是厲害。」

「予聽他們說，西洋朝廷就開有自家的銀行。不拘叫銀行，叫錢鋪，回京後，予與皇帝一準要開自家的字號。今日召見爾，就是要爾知曉予意。予與皇帝哪會開錢鋪？朝中那班文武，予看他們也不諳此道。到時，爾等山西掙錢好手，須多多孝敬朝廷，為予開好錢鋪。聽清了吧？」

這是平地起驚雷，還能聽不清！但康笏南也只能說：「聽清了，一定孝敬朝廷。」

「爾去見皇帝，看還有何諭旨。」

康笏南就移過左邊，給皇上再行大禮。但許久也沒有聽見皇上說什麼，略抬眼看看，皇上依然那樣呆坐著。

又靜了一會，聽見太后說：「予也累了，爾下去吧。」

康笏南正要起來，剛才帶他來的那位凶狠的宮監，早進來又一把攥住他，倒退著，將他拽了出來。

第十七章 行都西安

一

閏八月中旬，遠在歸化城的邱泰基，正預備跟隨一支駝隊，去一趟外蒙古的烏里雅蘇臺。因為歸化一帶的拳亂，也終於平息下去了。

去年秋涼後，邱泰基就想去一趟烏里雅蘇臺。貶至口外，不走一趟烏里雅蘇臺，那算是白來了。可歸號的方老幫勸他緩一年再去：你久不在口外，這來了才幾天，水土還不服，更不耐這裡冬天的嚴寒，忽然就要作如此跋涉，那不是送死去？你畢竟不是年輕後生了。

歸化至烏里雅蘇臺為通蒙的西路大商道，四千里地，經過五十四台站，駝隊得走兩到三個月。因有十八站行程在沙漠，駝戶都要避開耗水量大的夏季。秋涼後起程，走半道上，就隆冬了。

邱泰基想了想，只好聽從了方老幫的勸阻。再說，當時康三爺已經離去，邱泰基也得替他收拾「買樹梢」的殘局。不過，挨到今年正月一過，他就隨駝隊去了一趟外蒙首府庫侖，由庫侖又到了通俄口岸恰克圖。這一條北路大商道，雖較西路短些，也須走三十多天。所以，等他重新回到歸化，已快進五月。眼看夏天將至，要走西路往烏里雅蘇臺，也只好再等秋涼時候。

但在庚子年這個夏天，口外的歸化城也不平靜，義和拳的大師兄們在這裡掀起的反洋風浪並不小。動盪的時局，一直持續到秋天，邱泰基當然無法離開字號，遠走西路。

進入閏八月，時局總算平靜了。邱泰基終於能為西去烏里雅蘇臺張羅行前的諸多事項了，忽然就收到太谷老號發來的一道急信。忙拆開看時，居然是孫大掌櫃親筆：

邱泰基鑒：

日前朝廷鑾輿離太原繼續西狩，不久將駐鑾西安。彼城即隨之成臨時國都，聞朝中亦有遷都長安之議。老東台念你在歸號誠心悔改，同意老號將你改派西安。到西號後，爾仍為副幫，當竭誠張羅生意，報答東家。見字後，盡速啟程赴陝。途經太谷，准許回家小住幾日。專此。

孫北溟字

調他重返西安？邱泰基可是夢也沒有夢到過的。貶到歸化這才幾天，一點功績未及建樹，連烏里雅蘇臺都沒去一趟，就獲赦免了？

現在的邱泰基，真是脫胎換骨了。對這喜訊一般的調令，他幾乎沒有多少激動，倒是很生出幾分惋惜。這次重來口外，與年輕時的感受已大不相同。駝道蒼涼依舊，可他已經不想望穿蒼涼，在後面放置一個榮華富貴。商旅無論通向何方，都一樣難避蒼涼，難避絕境。春天走了一趟恰克圖，往返兩月多，歷盡千辛萬苦了，張羅成的生意有多少？在內地大碼頭，這點生意實在也不過舉手之勞，擺一桌海菜席，即可張羅成了。只是，這北去恰克圖的漫漫商旅，實在似久藏的老酒，須慢慢品嚐，才出無窮滋味。

所以，他特別想重走一趟烏里雅蘇臺。

但邱泰基知道，老號的調令必須服從。他也明白，自己獲赦實在是沾了時局的光。當今朝廷，竟也忽然落入絕境，步入這樣的蒼涼之旅！自己重返西安，能有多少作為呢？

歸號的方老幫，對邱泰基這樣快就要離去，當然更是惋惜。時間雖短，邱掌櫃還是幫了他的大忙：東家的三爺總算給勸走了。三爺這一走，還是長走！接手掌管康家外務後，三爺大概不會再來歸化久住，難為人了。

方老幫的恭維，邱泰基自然是愧不敢當。當時遭貶而來，方老幫能大度地容留他，他是不會忘的。

邱泰基離別歸化，還有一件難以釋懷的事，就是郭玉琪的失蹤。一年多過去了，郭玉琪依然下落不明。方老幫說，多半是出了意外。但邱泰基還是請求方老幫，三年內不要將此噩耗告知郭玉琪的家人，更不可放棄繼續打探郭玉琪的下落。走口外本是一種艱險之旅，出意外也算題中應有之意。不過，失蹤多年，忽然復出的奇蹟，也不是沒有。總之，邱泰基還是希望那個年輕機靈的郭玉琪，有一天能奇蹟般重返天成元。

邱泰基始終覺得，郭玉琪的失蹤同他大有關係：帶了這位年輕伙友來口外，雖屬偶然，但他一路的教誨顯然是用藥過猛了。初出口外的郭玉琪，心勁高漲，急於求成，那才幾天呀，就出了事！邱泰基真不知如何向郭玉琪的家人交待。

閏八月二十，邱泰基搭了一隊下山西的高腳騾幫，離開歸化城，向殺虎口奔去。臨到殺虎口前，他還盼望著能早日趕回太谷，回家看一眼。僅一年，自己就重返西安了，這對夫人總是一個好的交待。尤其牽動著他的一個念想，是他的兒子！自從夫人告訴他已得一子，他就在時時牽掛著了。年過不惑，終於得子，好像上天也看見了他的悔改。現在，又給了他一個機會，回家看一眼出世不久的兒子。

但來到殺虎口，邱泰基忽然改變了主意：不回家去了。悔改未久，就想放縱自己？老號有所體撫，可你有何顏面領受？只有早一天趕到西安，才算對得住東家和老號的寬恕。

所以在殺虎口，他另搭了一隊騾幫，改往平魯方向而去。這條商路，經神池、五寨、岢嵐、永寧，可直達洪洞。較走山陰、代州、忻州，到太原那條官道，艱難許多，但也捷近了許多，尤其是繞開了祁太平。到洪洞後，即可直下平陽、侯馬、解州、蒲州，過潼關入陝了。

即便如此，邱泰基到達西安時，已用去一個月。

天成元西安分莊的老幫伙友，早知道邱掌櫃要回來，都在盼著。邱泰基遭貶後，老號調了駐三原的程老幫來西安領莊。程老幫倒是節儉，謹慎，但字號氣象也冷清了許多，業績大不如前。等朝廷行在忽然黑壓壓湧進西安，程老幫更有些不知所措。老號已有指示：先不要兜攬官家的大生意，尤其要巧為藏守，防備朝廷強行借貸。接了老號這樣的指示，程老幫先就頭大了。天成元在西安，原來就有盛名。朝廷找上門，不敢不借，又不能借，這一份巧為應對，他哪裡會！幸好不久老號又有急信下達，說已調邱泰基重返西號，他和眾伙友才鬆了口氣。

只是，終於到達的邱泰基，卻叫西號上下大吃一驚！

隨騾幫而來的邱掌櫃，幾乎同趕高腳的老大差不多了，衣著粗絀，厚披風塵，尤其那張臉面，黑紅黑紅的，就像老包公。邱老幫原來那一番風流俊雅，哪還有一點影蹤！

程老幫真不敢相信，這就是往日有名的邱掌櫃。

他問候了幾句，就吩咐伙友伺候邱掌櫃去洗浴。邱泰基慌忙道了謝，卻不叫任何人跟著伺候他。洗浴畢，程老幫要擺酒席接風，邱泰基也堅辭不就：「程老幫，你不是想害我嗎？叫伙房給我做兩碗羊湯拉麵，就得了。離開一年，只想這裡的羊湯麵！」

程老幫是實在人，見邱泰基這樣堅持，也就順從了。

飯畢，程老幫也顧不及叫邱泰基先行歇息，就將他請進自己的內賬房，急切問道：

「邱掌櫃，你路過太谷，見著孫大掌櫃了吧？老號有什麼交待？」

邱泰基只能如實說：「程老幫，為了早日趕來西安，我沒有走太原的官道，在西口就彎上了晉西商道，直接到了洪洞。」

程老幫有些吃驚了：「你沒路過太谷？」

邱泰基問：「老號指示我回太谷了？」

「我哪裡知道？邱掌櫃，你也是臨危受命，想來老號要做些特別的交待吧。」

「老號信中，是要我盡速來陝。老號有特別交待，當會有信報直達程老幫吧？」

「老號倒是不斷有信報來。」

「有何特別交待？」

「吩咐先不要貪做，尤其要防備朝廷強行借貸。聽說朝廷在太原時，就曾向西幫借過巨款。」

「我在口外也聽說了，好像是祁幫喬家的大德恆扛了大頭？大德恆的領東也不傻呀，怎麼給捉了大頭？」

「哪是給捉了大頭？聽說是他們自家出風頭。朝廷要借三十萬，大德恆一家就應承下來了。」

邱泰基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他也一時想不明白喬家走的是一步什麼棋。喬家一出手就是三十萬，朝廷再跟別家借錢，不用說不借，就是答應少了，也不好交待。天成元在西安不是小號，就是裝窮，也得有個妙著。不過，他也聽說了，老東家在徐溝曾陛見兩宮。有此名聲，戶部來借錢，怕也得客氣些吧。於是，他忽然明白：喬家如此慷慨借錢給朝廷，或許也是出於自保？在此動盪之秋，花錢買一份平安，也算是妙著吧。

他問程老幫：「老東台曾覲見太后、皇上，詳情你知道嗎？」

程老幫說：「哪能知道？也只是從老號信報中知有此事。」

「確有此等事，我們就可從容些了。端方大人，仍在陝省藩司任上嗎？」

「仍在。朝廷進陝前，端方大人就獲授護理巡撫了，已有望高昇撫台。可朝廷一到，就將護駕有功的岑春宣升為撫台。聽說在太原時岑春宣與東家還是有交往的。可我兩次去求見，都沒見著。巴結官場，我實在是不如邱掌櫃。」

「程老幫也無須自卑。官場那些人物，你只要不高看他，就不愁將其玩於股掌間。今任陝西撫台的岑春宣，已非昨日在晉護駕的岑春宣，正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但另施手段，一樣能玩之於股掌。」

「所以邱掌櫃一到，我也就踏實了。」

「程老幫，我盡力張羅，那是理所當然的。但一切全聽你吩咐。」

「邱掌櫃千萬不拘束了！拘束了你，老號和東家都要怪罪我的。」

「程老幫可不能這樣說！我仍是戴罪之身。」

「看你說的！不說這了。邱掌櫃，眼下西安有一個紅人，你大概也是認得吧？」

「誰？」

「唱秦腔的郭寶峰，藝名『響九霄』。」

「『響九霄』？當然認得。他在西安梨園早是紅人了。」

「現在他是太后的紅人！」

「太后的紅人？」

「不是太后的紅人，我還提他？邱掌櫃聽說過沒有，西太后原來戲癮大得很，在京時幾乎無日不看戲。京戲名伶汪桂芬、譚鑫培、田際雲，常年在內廷供奉。這回逃難出來，終日顛簸，一路枯索，無一點音律可賞，算是將太后鬱悶壞了。聽說在太原常傳戲班入禁中，連肆間彈弦、說書、唱蓮花落的，也傳過。離太原後，一路也如此，傳沿途戲班藝人到行宮供奉，只是都不中意。御駕入陝到臨潼時，響九霄趕來迎駕。太后聽說有秦腔名角兒來了，當晚就傳進供奉。沒想，這就叫太后很過了戲癮，響九霄也一炮在行在唱紅。」

「響九霄嗓音高亢無比，秦腔中歡音、苦音都有獨一份的好功夫。」

「在臨潼，太后就傳旨了，叫響九霄組個戲班，到行在禁中供奉。見太后這樣喜歡響九霄，隨扈的王公大臣中那些戲癮大的，也就格外捧他。兩宮到西安這才幾天，響九霄已經紅了半片天！」

「朝廷也不計亡國無日，關中大旱，倒先來過戲癮！」

「誰說不是！不過，為應付朝廷計，這個響九霄或許也值得拉攏一把？」

邱泰基尋思了尋思，說：「我與響九霄以前就相熟，用得著時，我去見他。」

雖這樣說，邱泰基已看出，西安局面不好張羅。

二

調邱泰基回西安，並不是三爺提出來的：那是康老太爺先發的話。三爺聽到這個消息，當然異常高興。自他接手外務後，無日不想一見邱泰基，以作長遠計議。要不是拳亂洋禍鬧成這樣，他早跑到歸化去了。現在，老太爺調邱掌櫃回西安，正好給了他們一次見面的機會。由口外去西安，那是必經太谷的。

為保險起見，三爺特別請求了孫大掌櫃：給邱掌櫃的調令中務必註上一筆，叫他回太谷停留幾天。孫大掌櫃倒是很痛快地答應了。

可是，等了二十多天，也算望斷秋水了，仍不見邱泰基回來。

從歸化到太谷，路上趕趁些，不用半月就到了。走得再從容，二十天也足夠了。兩宮御駕從宣化到太原，也用了不到二十天。朝廷御駕那是什麼走法，邱泰基不會比朝廷走得還從容吧？

孫北溟已有些不高興了，對三爺說：「這個邱泰基，不會又舊病復發吧？排場出格，再叫官衙給扣了？」

三爺忙說：「不會，不會。要那樣沒出息，我們還調他回西安做甚？」

孫北溟說：「他在口外還沒受苦呢，就調回來，舊病復發也說不定！」

三爺說：「我看邱掌櫃也不傻，能那樣不記打？大掌櫃，你信上是怎樣交待的？」

孫北溟說：「我特別註了一筆：途經太谷，准許你回家小住幾日。」

三爺說：「那邱掌櫃會不會已在水秀家中？」

孫北溟說：「他哪敢！凡駐外的，不拘老幫，還是小夥計，從外埠歸來，必先來老號交割清了，才准回家。這是字號鐵規，邱泰基能忘了？」

這倒真是西幫票號的一條鐵規。駐外人員下班離開當地分號時，要攜帶走的一切行李物品，都得經櫃上公開查驗：只有日常必需用品為準許攜帶的，此外一切貴重物品，特別是銀錢，都屬違規夾帶。查驗清了，櫃上將所帶物品逐一登記，寫入一個小折子，交離號人帶著。折子上還寫明領取盤纏多少。回到故里，必須先到老號交折子，驗行李，報銷盤纏，交待清了，才准回家。違者，那當然毫不客氣：開除出號。在票號從業，手腳乾淨是最重要的。

三爺當然知道這條號規，但他忽然記起邱泰基終於喜得貴子，會不會高興得過了頭，先跑回水秀？

孫大掌櫃聽三爺這樣一提醒，覺得也有幾分可能：駐外掌櫃得子，那喜訊非同一般。於是就派人去水秀打探。

打探的結果，當然是毫無結果。邱泰基非但沒有回家，邱家連他要回來的消息還不知道呢。

他的女人一再追問：「他真要回來？」

既然沒回來，那就是路上出了事？連孫大掌櫃和三爺也開始這樣猜疑。

現在西安莊口非同尋常，邱泰基真要有意外，孫北溟就打算派戴膺先去應付一陣。三爺聽了這話，覺得太淒涼了。邱泰基早也不出意外，他剛想委以重任，就出了意外？三爺只能相信，邱泰基也是有本事的駐外掌櫃，化險為夷，絕處逢生，應當不在話下。他堅決主張，再等候些時日。

又等了十多天，老號給歸化、西安分別發了電報問詢。西號先回電：邱已到陝。歸號後回電：邱已走月餘。

邱泰基原來是直接趕赴西安了。

三爺心裡這才一塊石頭落地。看來，邱掌櫃還是以號事為重。他特別將此事稟告了老太爺。

老太爺聽了，說：「過家門而不入？得貴子而不顧？邱掌櫃還是經得起貶。替我誇獎幾句吧。」

經過這麼一個小曲折，三爺是更想見邱泰基了。

此後未過多久，三爺就得到老太爺應許，啟程奔赴西安。

三爺到西安後，邱泰基已休整過來，有些恢復了往日的風采，只是臉面還有些黑。三爺常在口外，見邱泰基也染了那邊風霜，變成黑臉，倒更覺親近了。

西號的程老幫見三爺親臨櫃上，先就有些緊張。三爺呢，興致全在邱泰基身上，對程老幫只是勉強應付。這就更叫程老幫有些惶恐。邱泰基當然看出來了，他開口閉口總把程老幫放在前頭。說起西號的局面，也歸功於程老幫的張羅。可三爺始終不能領會他的用心，依然一味誇獎他。

邱泰基只好避開程老幫，私下對三爺說：「你冷落程老幫，一味誇獎我，這不是毀我呀？」

三爺說：「也不是我誇獎你，是老太爺叫我替他誇嘉你。」

邱泰基說：「老太爺叫你誇，也不能誇起來沒完吧？你這一弄，好像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目中無人，只好自家出風頭！」

三爺這才說：「那就看你面子，連程老幫一搭誇！」

邱泰基說：「不能一搭誇！你得多誇程老幫，少誇我。程老幫本來就覺自家本事不大，你再冷落人家，以後還怎麼領莊？三爺，你想成就大業，就得叫各地老幫都覺著自己有本事，叫各號的伙友都覺著自己有用。這得學你們老太爺！」

三爺說：「你說得對！那你說說，怎麼叫他們覺著自己有本事？」

邱泰基說：「頭一條，不拘誰，你反正不能隨便冷落。你想想，沒點本事的，能進了你們康家票號？」

三爺說：「倒也是。」

邱泰基說：「就說這個程老幫，領莊多年了，能說是沒本事的？他只是場面見的不大罷了。我到之前，他曾兩次求見陝西新撫台岑春宣，都沒有見著，就以為自家不會巴結官場。可是沒幾天，岑大人倒傳喚程老幫呢！」

三爺忙問：「為何傳喚程老幫？」

邱泰基說：「要咱們天成元承匯糧餉。」

「陝西的糧餉？」

「朝廷的！兩宮到陝後，覺著離洋禍已遠，就想偏安長安。除了催要各省京餉，又將江南漕運之米，一半就地折價，以現銀交到西安行在；另一半仍走運河漕運，到徐州起岸，再走陸路運到西安。叫我們承匯的，就是漕米折成的現銀。」

「一半南漕之米折成現銀，那也不是個小數目。不是只交給我們一家吧？」

「聽說戶部最先想到的，是喬家的大德恆、大德通。大德恆在西安沒有莊口。大德通呢，為避拳亂，在六七月間剛剛將西安莊口的存銀運回祁縣，號內很空虛。所以，戶部雖很偏向大德通，可他們一時也不敢承攬太多。江南米餉的匯票到了，你這裡不能如數兌出現銀，那不是跟朝廷開玩笑？」

「康家在徐溝也接濟過朝廷，也該想到我們吧？」

「要不，岑春宣能傳喚我們？」

「我們應承了多少？」

「去見撫台的，是程老幫。他應承得很巧妙！」

「程老幫怎麼應承的？」

「程老幫當時本來很為難。因為孫大掌櫃已有指示，先不要貪做大生意。可面對朝廷的差事，又不能推諉。他只好來了個緩兵之計。」

「緩兵之計？」

「他對撫台說：朝廷這麼想著我們，敝號自當盡力報效的。天成元在江南的莊口能承攬多少米餉，我們這裡就及時兌付多少，請大人放心。」

「這不是滿口應承嗎，算什麼緩兵之計？」

「在江南的莊口，應承多，應承少，早應承，晚應承，還不是由我們從容計議？」

「那真也是。」

「程老幫使此緩兵之計，本想回來跟我商量對策，我說你這一著就極妙。朝廷既將這種大生意交給我們，為何不做？叫江南莊口從容些攬匯，我們這頭趕緊調銀來，這生意就做起來了。三爺，你看，程老幫能算沒本事的？」

「邱掌櫃，還是你的眼力好。」

「又說我！三爺，孫大掌櫃那裡，還得請你多說句話。大掌櫃不叫貪做，我們如何急調現銀來？」

「孫大掌櫃那裡，我說話可不太管用。邱掌櫃，現在西號似京號，你們說話，老號也不敢小視吧。」

「我們已經連發幾封信報回去，也不知老號會不會贊同。」

「那我給老太爺去封信，看他能不能幫你們一把？」

「老太爺要說話，孫大掌櫃當然得聽。三爺，那我們就向三原、老河口、蘭州這些莊口，緊急調銀了。拳亂厲害時，西號存銀並沒有倉皇調出。再就近調些銀根來，也就先張羅起這樁生意了。」

「看看，邱掌櫃你一到，西號的局面就活了。」

「三爺，說了半天，你還是想毀我？」

「好了，好了，西號局面也有程老幫功勞！」 此後，三爺對程老幫果然不一樣了，恭敬有加，不再怠慢。只是，有事無事，三爺還是願意跟邱泰基待在一起。

到西安半月後，三爺邀邱泰基一起出城去遊大雁塔。中間，在慈恩寺禪房喝茶時，三爺興之所至，就說出了自己久已有之的那個心願：

「邱掌櫃，我要聘你做天成元的大掌櫃！」

邱泰基聽了，可是大吃一驚：「三爺，你是取笑我吧？」

三爺認真說：「我有此意久矣！」

邱泰基一聽，更驚駭不已，立刻就給三爺跪下了：「三爺，你錯看人了，我哪是擔當大任的材料！」

三爺忙來扶邱泰基：「邱掌櫃，我看中的，不用別人管！」

邱泰基不肯起來：「三爺若是這種眼光，你也難當大任的。」

「邱掌櫃，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顯然，三爺沒有料到邱泰基會說這種話。

邱泰基說：「天成元人才濟濟，藏龍臥虎，三爺只看中我這等不堪造就之才，算什麼眼光？」

三爺說：「我就是這種眼光！」

邱泰基卻說：「三爺要是這種眼光，我就不敢起來了！」

三爺這才問：「邱掌櫃，你眼裡沒有我吧？」

邱泰基忙說：「我正是敬重三爺，才如此。」

「那你先起來，我們從容說話，成不成？」

邱泰基這才起來。

要在一年前，邱泰基聽了三爺這種話，當然會欣喜異常，感激涕零。但現在的邱泰基可是清醒多了。做領東大掌櫃，那雖是西幫商人的最高理想，可他知道自家還不配。尤其是，現在那位康老東家，說是將外務交給三爺了，其實當家的，還不依舊是他？要讓康老太爺知道了他邱泰基居然還有做領東的非分之想，那真是不用活了！

所以，他跟三爺說話總留了距離，極力勸三爺放寬眼界，從容選才。尤其不能將自家的一時之見，隨意說出。做少帥，要多納言，少決斷。

邱泰基哪能想到：他越是這樣，三爺倒越看重他！

三

邱泰基的夫人姚氏，聽說男人已獲赦免，重往西安，還要回家小住，真是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雖然早將自己生子的消息，向男人報了喜，可男人真要忽然意外歸來，她還是會驚慌得露了餡！男人只一年就突然歸來，預先也不來封信，這在以往那是做夢也夢不到的意外。

男人得到東家赦免，重回西安，這當然是好事。這麼一件好事，他為什麼也不早告她一聲？

聽到什麼風聲了？

不會吧？不會。

她已經把雲生打發走了。雲生也走口外去了。這個小東西離開她也已經三個月了。

姚夫人驚慌不安地等待著男人的歸來，卻一天天落空。怕他歸來，又盼他歸來，他卻是遲遲不歸來。今年兵荒馬亂，皇上都出來逃難，旅途上不會出什麼事吧？

她幾次派人進城打聽，帶回來的消息都一樣：邱掌櫃肯定要回來，等著吧。

等了十來天，最後等來的卻是：邱掌櫃已經到西安了。他沒有路過太谷。

挨刀貨，能回來看看，他居然也不回來！

姚夫人又感到了那種徹骨的寒意：一切都是依舊的。

也許，她不該將雲生這樣早早打發了？

四月順利分娩後，姚夫人一直沉浸在得子的興奮中。郭雲生當然也興奮異常：他已經做了父親了？在沒有別人時，他常問姚夫人：「娃長得像我不像？」

這種時候，姚夫人只是喜悅，總隨口說：「能像誰，還不是像你！」

「娃會說話了，跟我叫甚？」

「想叫甚，叫甚。」

「會叫我爹嗎？」

「你這爹倒當得便宜！」

那也不過是戲笑之言，姚夫人實在也沒有多在意。但在郭雲生，他卻有些承載不了這許多興奮，不免將自己換了一個人來看待。

當初，他與姚夫人有了私情，也曾飄飄然露出一點異樣。姚夫人很快就敲打他：要想叫我常疼你，就千萬得跟以往一樣，不能叫別人看出絲毫異常來。做不到，我就攆走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所以，他一直很收斂，很謹慎。

現在，郭雲生是有些撐不住了。先是對其他幾位僕人，明顯地開始吆三喝四，儼然自己是管家，甚而是主子了。後來對主家的小姐，也開始說些不恭敬的話，諸如：「生了兄弟，你也不金貴了。」

他哪能料到，這就惹出了大麻煩！

邱家小姐乳名叫水蓮，雖只有十歲，但對郭雲生早有了反感。以前，母親鬱鬱寡歡，但視她為寶貝，一切心思、所有苦樂都放在她一人身上。但近一年來，母親似乎把一大半心思從她身上分走了。分給了誰呢？她發現是分給了這個小男僕。母親同他在一起，分明不再鬱鬱寡歡，就像陰天忽然晴朗了。

他不過是一個傭人，哪裡就比她強？他無非是一個男娃吧！她是常聽母親說，要有一個男娃就好了，你要有一個兄弟就好了。

十歲的邱小姐只能這樣理解。所以，她對分走了母愛的郭雲生，生出了本能的反感。每當母親與他愉快待在一起時，她總要設法敗壞她們的興致。可惜，她們並不在意她的搗亂，這更叫她多了敵意。

現在，母親真給她生了一個兄弟，失落感本來就夠大了，郭雲生又那樣說她，哪能受得了？

她開始成天呆坐著，不出門，不說話，甚至也不吃飯！

伺候小姐的女僕蘭妮可給嚇壞了，趕緊告訴了姚夫人。

姚夫人一聽，也慌了，忙跑過來。可不管她問什麼，怎麼問，女兒仍是呆坐著，不開口。姚夫人更慌了，就問蘭妮：

「你帶蓮蓮去過哪？」

蘭妮說：「也沒去哪呀？」

姚夫人忍不住厲聲喝道：「沒去哪，能成了這樣？」

蘭妮這才說：「也不知雲生對小姐說了些什麼話，把她嚇成了這樣。」

「是叫雲生嚇的？他說什麼了？」

「我沒在跟前，不知他說了些什麼難聽的。」

「你把他給我叫來！」

蘭妮跑去叫郭雲生時，姚夫人又問女兒：「他說什麼了？」

水蓮依然呆坐著，任怎麼問，也不開口。

姚夫人心裡不免生了疑：女兒也許覺察到了什麼？或者是雲生向她流露了什麼？以前，對女兒也許太大意了。

這時，郭雲生大模大樣進來，正要說話，水蓮突然驚慌異常地哭叫起來。

姚夫人連問：「怎了，怎了？」

小水蓮也不理，只是哭叫不停。

姚夫人只好把郭雲生支走。他一走，女兒才不哭叫了。但問她話，還是什麼也不說。姚夫人摟住女兒，說了許多疼愛的話，極盡體撫安慰。女兒雖然始終一言未發，情緒似乎安穩些了。

姚夫人出來，追問郭雲生到底對小姐說了什麼話，他還是大模大樣地說：「也沒有說什麼呀？」

姚夫人只好厲色對他說：「雲生，你別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要想叫我常疼你，就得跟以往一樣，不能叫旁人覺出異常來。做不到，我只得攆你走！」

雲生還是不在乎地說：「我沒忘。」

姚夫人本想發作，但忍住了，只說：「沒忘就好。」

這一夜，水蓮還是呆坐著，不睡覺。姚夫人只好把她接到自己的屋裡，一起睡。哪想，從此開始，女兒就日夜不離開了！夜晚，跟她一屋睡；白天也緊跟著她，幾乎寸步不離！要是不叫她這樣，她就又呆坐著，不吃不睡。

叫女兒這樣一折騰，她跟雲生真是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了。

她看出來了，女兒是故意這樣做。自己也許真不該再往前走了。原來也只是為生個男娃，並不是為長久養一個小男人。現在，已經如願以償生了一個男娃，也該滿足了。就是為了這個男娃，也不能再往前走了。

姚夫人從蘭妮嘴裡也探聽到，雲生近來很張狂，儼然已經成了半個主子了，對誰也是吆三喝四的。這使姚夫人更加不安。往後，她越疼愛這個男娃，雲生就會越張狂。這樣下去，誰知會出什麼事？

她畢竟是個果斷的女人。尋思了幾天，就作出決斷：必須把雲生打發走了。

她不動聲色給歸化的男人去了信，求他為雲生尋一家字號住。現在的邱泰基已不似以前，接了夫人的信，就趕緊張羅。以他的人望，在歸化張羅這樣一件事，那當然算不得什麼。西幫商號收徒，舉薦人頭等重要，因為舉薦人要負擔保的重責。邱泰基出面舉薦擔保，很快就在天順長糧莊為郭雲生謀到了差事。

他當即給夫人回了信，交待了相關事項，特別要求雲生盡快上路，趕在夏天到歸化。因為那時邱泰基還打算秋涼後走烏里雅蘇臺，乘夏天在歸化，能照應一下雲生。

姚夫人收到男人的信，也沒有聲張，而是先瞞著雲生，去見了他父母。告訴他們，早託了當家的給雲生尋家字號，只是他在外也不順，延誤到今天才辦了這件事。雲生這娃，她挺喜歡，可也不能再耽誤娃了。怪有出息的，她能捨得叫他當一輩子傭人？

雲生父母聽姚夫人這樣說，還不驚喜萬狀？當下就跪了磕頭感謝。

姚夫人就交待他們，三兩天內，就去水秀接雲生回來吧。歸化那頭的糧莊，還等著他去呢。太谷這頭，我們會託靠票莊，尋一個順道的老手，把雲生帶到口外。口外是苦焦，可男人要有出息，都得走口外。

能到口外住糧莊，雲生父母已是萬分滿意，感激不盡。

姚夫人回來，依然沒有對雲生說什麼。她不想叫雲生覺得，他被攆走了。等他父母來接他時，她再對他說：我捨不得叫你走，但這事好不容易張羅成了，又不能不放你走，心裡正七上八下呢。

她這樣做，一半是使手段，一半倒也是出於真情。

當她收到男人的回信，意識到雲生真要離開了，心裡忽然湧出的感傷，還是一時難以按捺得下。她只是極力不流露出來吧。這一年多，雲生真是給了她晴朗的天。悽苦的長夜沒有了。

自己分明也年輕了。他還給了她一個兒子！

這一切，說結束，真就結束了？

但這一切也分明不能挽留了。

雲生他會捨得走嗎？現在家裡的局面，給女兒鬧成這樣疙疙瘩瘩的，忽然又叫他走，他會疑心是攆他走嗎？

沒出兩天，雲生父母就興沖沖來了。出乎姚夫人意料的，是雲生一聽這樣的消息，顯得比他父母還要興奮！他居然沒有一點戀戀不捨的意思。

這個小東西，居然也是一聽說要外出為商，就把別的一切都看淡了！

雲生興奮異常地問她：「為何不早告我？」

她說：「我捨不得叫你走。」

雲生居然說：「我再不走，只怕就學不成生意了。」

她只好冷冷地說：「我不會耽誤你。」

當天，雲生就要跟隨了父母，一道離去。姚夫人還是有些不忍，就對他父母說：「你們先走一步吧，叫雲生再多留一天，給我備些柴炭。」

雲生父母當然滿口答應。

當天夜裡，姚夫人成功地將女兒支走了。水蓮聽說她憎恨的這個雲生終於要離去，就以為是自己的勝利。母親到底還是向著自己，把這個可惡的傭人攆走了。所以，她對母親的敵意也消失了。母親希望她回自己屋裡去住，她很痛快地答應下來。

姚夫人也很分明地把女兒撤離的消息，傳達給了雲生。可是那一夜，雲生居然沒有來！她幾乎是等待了整整一夜，可這個負情的小東西居然沒有來！

他是害怕被她拖住，走不成嗎？

臨走，他居然也不來看看他的兒子？

都是一樣的，男人都是一樣的。一聽說要外出為商，靈魂就給勾走了。

第二天，雲生走時，姚夫人沒有見他。

四

雲生走後，那種突然降臨的冷清，姚夫人是難以承受了。這比以往男人的遠離久別，似乎還要可怕。已經走了出來的長夜，突然又沒有盡頭地瀰漫開，與雲生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夢。雲生留給她的兒子，雖是真實的，但有了兒子以後，依然驅不散的這一份冷清，才是更可怕的。

不過，雲生走後，姚夫人一直沒有著手招募新的男傭。招一個男傭，頂替雲生的空缺，那是必需的。雲生後來，幾乎就是管家了。少了這樣一個男傭，裡裡外外真也不行。

但招募一個什麼樣的男傭，姚夫人還沒有準主意。

像雲生似的，再招一個嫩娃？那只怕是重招傷心吧。嫩娃是養不熟的，你把什麼都搭上了，他卻不會與你一心。

招一個忠厚的粗漢？她實在不能接受。

或者改邪歸正了，招一個憨笨些的，只當傭人使喚？姚夫人感到自己應該改邪歸正，只是並沒託人去尋憨笨的長工。

她還不能忘記雲生。

但是，當她得知了男人過家門而不入的消息，一種徹骨的寒意，把一切都驅散了。噴湧而起的幽怨，叫她對雲生也斷然撒手。你總想著他們，可誰想你呢？還得自己想自己。

姚夫人又帶著一種毅然決然的心勁，開始物色新男傭。這個新男傭，當然要如雲生那樣，既像管家，又是可以長夜相擁的小男人。他也要像雲生一樣年少。年少的，好駕御，也更好對外遮掩。但要比雲生更出色！

邱泰基已重返西安，邱家顯見是要繼續興旺發達了。聽說邱家要僱用新的男僕，來說合的真不少。以前在邱家當過僕傭的，也想回來。但這中間，沒一個姚夫人中意的。做僕傭的，都是粗笨人。稍精明俊雅些的，都瞄著商號往裡鑽呢，誰願意來做家僕？但姚夫人不甘心。

她以雲生為例，向外傳話：來邱家為僕，出色的，也能受舉薦、入商號。即便這樣，也沒有張羅到一個她稍為中意的。

她這不只是選僕，還是選「妾」，哪那麼容易！

於是，她就想先選一個做粗活的長工，再慢慢選那個她中意的年輕「管家」。因為雲生走後，許多力氣活，沒有人能做。這樣的粗傭，那就好選了，可以從以前辭退的舊人中挑一個。

可這個粗傭還沒有挑呢，忽然冒出一個來，叫姚夫人一下就心動了。

這是她娘家親戚給舉薦來的一個青年。個頭高高，生得還相當英俊，看著比雲生的年齡還大些，一問也才十七歲。只是一臉的憂愁，呆呆的，不大說話。

親戚說，這娃命苦。他的父親本也是常年駐外的生意人，本事不算大吧，家裡跟著尚能過小康光景。不料，在這娃九歲那年，父親在駐地遭遇土匪，竟意外身亡。母親守著他，只過了兩年，也染病故去。雖然叔父收養了他，可突然淪為孤兒，性情也大變。而嬸母又認定他命太硬，妨主，甚為嫌棄。到十三四歲，叔父曾想送他入商號學徒，嬸母卻不願為之破費。送去作僕傭，她倒不攔著：可見還是偏心眼。邱家是大戶，調理得好，這娃或許還能有出息，你們也算是他的再生父母了。

姚夫人看了聽了，就覺有七八分中意。就問這娃：

「識字不識字？」

這娃怯怯地說：「識字不多。」

親戚說，發蒙後念過幾年書。他父母原也是指望他長大入商號的。

姚夫人說：「那你過來，寫寫你的姓名。」

在親戚的催促下，他怯怯地走到桌前來，拿起毛筆，惶惶寫下三個字：溫雨田。

姚夫人看這三個字，寫得還蠻秀氣，就問：「算盤呢，會打吧？」

「打得不快。」

姚夫人正色說：「到我們家，也沒多少累活做，只是要勤快，手腳要乾淨，知道守規矩。」

溫雨田沒有說話，親戚忙問他：「聽見了吧？」

「聽見了。」

姚夫人又說：「再就是別這樣愁眉苦臉，成不成？」

他還是不說話。

姚夫人就問：「你願不願來我們家？」

親戚忙說：「他當然願意，不願意，我能領他來？」

姚夫人說：「雨田，你自己說，願意不？」

他低了頭，低聲說：「願意。」

親戚就喝了他一聲：「你不能說痛快些！」

姚夫人忙說：「初來新地界，認生，也難免的。要願意，那就留下來，試幾個月吧。到年下，不出差錯，就常留下來。」

親戚忙說：「雨田，還不快跪下給主家磕個頭！」

這回，雨田倒是急忙跪下了，磕了一個頭，沒說話。

姚夫人說：「快起來吧。我們家也沒那麼多禮，那麼多講究，以後就當是自己的家。」

姚夫人留親戚吃了飯，叫他轉告雨田的叔父，說雨田在此受不了罪。工錢，也按通例給。親戚卻說，他可不能捎這種話回去：雨田找了這麼個好主家，有福享了，他嬸母能高興？只能說勉強留下試用，工錢還沒有，你主家也不好伺候呢。這樣說，他那嬸母才稱心。親戚還交待，留下雨田是當傭人使，當然不能太心軟，可也不敢太苛嚴。他心事太重，什麼都攢在心裡，對付不好，誰知他出什麼事？

姚夫人只是按常理說：「我花錢僱傭人，也不能當少爺供著吧？我該怎麼使喚，就怎麼使，他對付不了，你還給我領走！」

其實，姚夫人心裡已是十分中意這個雨田了，她甚至感到有些天遂人意，竟給她送來一個比雲生出色許多的小男人。才這麼半天工夫，她已斷定這個雨田比雲生出色。

留下雨田後，姚夫人很快又招回一個做粗活的舊男傭。因為她吩咐雨田要做的，是記賬，採買，跑佃戶，進城辦事。這全是管家該做的營生。

沉默寡歡的雨田，哪能想到主家會這樣器重他？初聽了，他真有些不敢應承，直說，怕張羅不了。主家夫人和氣地說，誰天生就會？我挑你，就是叫你學著幫我管家。以往，我自己管家，沒僱人，今年剛添了娃，忙不過來了。你識字，會打算盤，人也不笨，又長得排場，我看是當管家的材料。只要上心學，哪有學不成的？總比學生意容易吧！

主家把話說成這樣了，他還能再說什麼？

主家夫人還叫來裁縫，給他做了幾身夠排場的衣裳，單的、夾的、棉的，四季穿的都有了。這叫雨田更感意外：不是說試用嗎？怎麼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備下了？主家夫人說，跑外辦事，頂的是我們邱家的臉面，穿戴太寒酸，那可是丟邱家的人！夫人還說，你一個男娃，沒了父母，也不會張羅穿戴，我能忍心看著不管？你只要跟我們一心，這就是你的新家。

他聽得眼裡直湧淚珠。

剛到的時候，主家還把僕傭都叫來，交待她們：新來的這個男娃能寫會算，以後他要幫著我管家，你們要多幫襯他。主家有了這樣的交待，別人對他也沒欺生，真還夠幫襯他的。邱家的僕傭也不多，一個個都像厚道人。

主家那位十歲的小姐，似乎並不討厭他，常常跟著他，問東問西。

最常跟他在一起的，當然還是主家夫人。什麼都是她親自教，記賬算賬，外出採買，論價殺價，城裡哪些字號是老相與，佃戶又有哪些家，什麼都細細交待。不嫌煩，也不嫌他是生瓜蛋。跟他在一起，夫人好像慈母似的，一點脾氣都沒有。他的傻氣，只能逗笑她，惹不惱她。

雨田真沒想到，他來到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叫人驚喜異常的新地界。主家夫人為什麼會對他這樣好？可憐他？還是以前同他的父母有舊誼？平白無故，誰能對一個下人這樣好？

這幾年，在叔父家所受到的冷遇和虐待，已經叫年少的他不敢相信人了。

稍熟之後，雨田婉轉問過姚夫人。為什麼對他這樣好？夫人倒笑著反問他：「怎麼，想叫我打罵你？那還不容易！」她親切異常地給他說，她一直沒男娃，所以特別喜歡男娃。以前有個幫她跑外的小男傭，她就很疼他，教他認字，教他為人處事，待之如家人。後來還給他舉薦了商號，送去學生意了。也許是上天酬報她，今年終於得了男娃。

夫人還說，自家有了男娃，對他這樣的男僕，依舊是喜歡的。他長得這樣排場，偏又命苦，她由不得想多疼他。只要一心一意，這裡就是你的家。

成天聽這樣的話，雨田漸漸也沒有什麼疑心了，只是慶幸自己終於跳出了苦海。那或許是父母的在天之靈，拯救了他吧。

到邱家沒有多久，他就變得開朗些了，辦事也長進得快。主家夫人對他越來越滿意。

在姚夫人這一面，對這個雨田就不只是越來越滿意。她已經在作更長遠的打算。

雨田住熟以後，越發顯得要比雲生強：到底是出身不一樣。他不僅是生得英俊排場，腦筋也靈得多，處處透著大器。這樣一個俊秀後生，那必是嚮往外出從商的。何況他故去的父母，從小就寄予這種期望了。所以，從起頭時候，姚夫人就要斷了他的這種念頭：她希望這個雨田能長久留下來！剛進邱家門，就許以他學做管家，正是基於此種打算的。

給大戶做管家，那也是種排場的營生。

接受了雲生的教訓，姚夫人也不想急於求成了。慢慢來，叫他感到了你的親切，你的心意，你的疼愛，那也許能長久相守吧。

令姚夫人感到寬心的，是她的女兒也不討厭雨田。蓮蓮也願跟他在一道，問長問短。雨田對這個小女子，不冷淡，也不張狂，盡力遷就她。這就少了麻煩。以後更熟了，得及早要告誡他：小心不要惹下水蓮！

姚夫人感到現在老練多了，能從容行事，不再那樣急於將這個小男人攬入懷中。但自從雨田進家後，她已不再覺著孤寂冷清，有這個俊秀的後生叫她惦記著，日子過得實在多了。

因為閏八月，秋後節令顯得早，到九月已是寒風習習，十七日就立冬了。立冬後一連數日，總刮北風，天氣冷得緩不過勁來。屋裡忽然要用火盆，姚夫人才想起今年還未採買新木炭。雲生走時，只是買了幾車劈柴，幾車煤炭。

雨田聽夫人這樣一說，就要進城去採買。姚夫人說，去年還剩有木炭呢，等天氣緩過來，再採買也不誤事。雨田等了兩天，見天氣冷得更上了勁，就坐不住，非要去辦這件事。姚夫人見他做事這樣上心，也就同意了。囑咐他，到了集市，只尋好炭，別太在乎價錢。看對了，叫賣家連車帶炭推到水秀來，咱給他出腳錢。

雨田答應著去了。到後半晌，他真押著一推車木炭，回來了。炭甚好，價錢也不貴。賣炭的直說：你們這位小少爺可真會殺價。姚夫人高興了，多付了一百文腳錢，算是皆大歡喜。

但到夜晚，雨田就發起燒來。他想了想，知道是晌午大意了。晌午在南關集市，喝過兩碗羊雜碎，辣椒加多了，喝得滿頭滿身汗水淋淋。也沒在乎，喝完又接著迎風亂跑，挑選木炭。

本來喝一碗就得了，也不至出那麼多汗，可當時嘴太饞，忍不住又喝了一碗。這可好了，得了報應。他外出，主家夫人倒總給帶些零花錢。起先，他不敢花。夫人說，太寒酸了，哪像給邱家辦事的？所以，他花錢喝羊雜碎，倒不怕，可喝得病倒了，那怎麼交待？

這一夜，他時冷時熱，難受異常。心裡只是想，再難受也不怕，趕天明好了就成。但第二天起來，頭重腳輕，渾身軟軟的。他強打精神，想裝著沒病，可哪能呢！

早起，主家夫人一見他，就驚呼：「雨田，你臉色這樣難看，怎麼了？」

他忙說：「咋也不咋。」

但她已過來摸住他的額頭，更驚叫道：「天爺，滾燙！傻娃，你這是病了，還咋也不咋！」

跟著姚夫人就呼叫來其他僕傭，扶他回去躺倒。一面叫廚房給他熬薑湯，一面又叫給他屋裡生個火盆。僕傭在忙活時，姚夫人就一直守在他身邊。她並沒有追問怎麼著的涼，只是不時摸摸他的額頭，嘆息道：「看燒成什麼了，也不說，真成了傻娃了！」

自從父母去世後，再沒有人這樣心疼過他。雨田想到這裡，不禁淚流滿面。

姚夫人見他這樣領情，心裡也有些受了感動，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面說：「快不敢哭了，以後跟我一心，你受不了委屈。」

喝過薑湯，生起火盆，姚夫人又叫人給拿來一床被子，給雨田加上。還問他想吃什麼。雨田只是不斷地流淚，那樣感激她，依戀她。

這使姚夫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動心動情。她感到雨田是與雲生不同，他比雲生更靈敏，更多情，也更叫人憐愛。她居然會這樣動心地惦記他。這樣的感覺已經很好，就是不將他攬入懷中，也踏實了。

她營造了一種戀愛，自己又成功地陷了進去。

五

立冬以後，戴膺離開太谷，取道漢口，趕赴上海去了。

戴膺的半年假期還未滿，但時局殘敗如此，他也無心歇假了。康老東家、孫大掌櫃隔三岔五的，也不斷召他去，議論時局，商量號事。但時局不穩，各地信報不能及時傳回老號，議論吧，又能議出什麼眉目來？

回太谷這幾個月，儘管有朝廷行在過境，戴膺依然感到一種坐井觀天的憋屈。在京時，他就有想法：西幫票號要想長久執全國金融牛耳，各家大號須將總號移往京城才成。老號偏居晉省祁太平，眼瞅著與外埠莊口越來越隔膜。長此以往，老號豈不成為生意上的大桎梏？可這話，老號與東家都不愛聽。現在，京師陷落，這話越發不能說了。

康老東家在徐溝覲見兩宮後，對當今朝廷那是更少敬畏，更不敢有所指望。以老東台那毒辣的眼光看，西太后實在是一個太平庸的婦人。平庸而又不自知，即為無恥。位至尊，無恥亦至極。攤上這麼一個婦人把持朝廷，時局殘敗至此，那還用奇怪？老東台從徐溝一回來，就對孫大掌櫃說：

「趁早收縮生意吧，大清沒指望了。」

孫大掌櫃早有退意，再趕上今年這驚天動地的折騰，更想趁勢告老退位。聽老東台這樣一說，那當然很對心思。他就說：「我看也是。趁早收縮，還能為康家留得青山。」

戴膺卻有些不以為然。朝廷的無能無恥也不自今日始，親睹聖顏，倒睹得自家洩了氣？這也不像是西幫作為吧。西幫什麼時候高看過朝廷？所以，戴膺就對兩位巨頭說：「現今生意也僅存半壁江山了，北方各莊口經此內亂外患，已收縮到底。江南莊口失去北方支撐，難有大作為，收縮之勢也早成定局。再言收縮，還能收縮到哪？總不能將遍佈國中的莊口全撤了，關門大吉吧？」

康老太爺竟然說：「叫我看，西幫的票號也如當年的茶莊，生意快做到頭了。我們得趁早另謀新路。」

孫大掌櫃就說：「我看也是。新路須新人去走，我這老朽也做到頭了。」

康老太爺說：「不是說你。」

戴膺說：「另闢新生意，就不受朝廷管了？就能逃出時局的禍害？」

康老太爺說：「收縮的意思，一為避亂，一為圖新。這樣無能無恥的朝廷，我看也長久不了了。經此拳亂洋禍，你還指望它中興？」

戴膺就想起在京時早有的圖新之議：將票號改制為西洋式的銀行。於是，就乘機對兩位巨頭說：「此次洋禍，我看也不會輕易了結。除了照例割地賠款，朝廷只怕更得受制於西洋列強。洋人於我西幫爭利最甚的，就是他們的銀行。我們要圖新，現成的一條路，就是將票號改制為洋式銀行，師夷制夷，以求立於不敗。」

老東台就問：「銀行也是銀錢生意嗎？」

戴膺說：「也是。只是——」

老東台不等戴膺說完，便發了話：「不做銀錢生意了，咱不做銀錢生意了。」

戴膺忙問：「西幫獨攬票業近百年，國中無人企及，不能說扔就扔了吧？再說，只康家退出，祁太平別的大家照做不誤，豈不是自甘示弱嗎？」

康老太爺一笑，說：「誰不退出，誰倒霉吧。」

戴膺問孫大掌櫃：「老東台這是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明白？」

孫大掌櫃說：「我也不大明白。」

康老太爺這才說：「朝廷也要仿照西幫開銀號了。如此無能無恥的朝廷一開錢鋪，那還不臭了銀錢業的名聲？咱們不趕緊躲避，還等什麼？」

朝廷也要開銀號？戴膺還是初聞此事：在徐溝時老東家可是未提一字！他急忙問：「朝廷是當真嗎？」

康老太爺說：「比當真還厲害！這回，西太后來山西逃難，算是知道我們西幫票號厲害了。

「她親口對我說的：等回京了，朝廷也得開辦自家的銀號，省得遇了今年這樣的意外，庫銀帶不出，花錢得三番五次跟各省討要，成了叫花子了。西太后直說，看你們山西人開的票號，滿天下都是，走到哪，銀子匯到哪，花錢太便當！像她那樣的婦道人家，眼紅上你，豈有不當真的？」

孫大掌櫃就說：「朝中文武，哪有會開票號錢莊的？」

康老太爺說：「太后已經跟我說了：到時，爾等在山西挑選些掙錢好手，到京為予開好銀號，孝敬朝廷。」

戴膺聽了，知道大勢不好，忙說：「朝廷要開官銀號，那我們西幫票號的生意，真要做到頭了。經此洋禍，西洋銀行必長驅直入，進駐國中各碼頭，與我們爭雄。再加上朝廷也要開官銀號，那我們西幫是腹背受敵，真活不成了！」

孫大掌櫃說：「戊戌年，康梁就曾主張設官錢局，太后不是甚為惱怒嗎？」

戴膺說：「現在是太后要開官錢局，還有辦不成的？」

康老太爺說：「要不，我叫你們趕緊收縮！」

戴膺想了想，說：「朝廷辦官銀號，那也得等迴鑾京師以後了。兩宮何時能回京，還難說呢。我們也不必太著急，先靜觀些時再說吧。」

正是議論至此，戴膺提出了速下江南的動議：現今國勢多由江南而定；自拳亂以來，江南信報一直不暢，親身去一趟，或許能謀出良策。

康老太爺倒不反對他下江南，只是發話道：「戴掌櫃要去，就去上海吧。滬號的老幫不強，你正可去幫襯一把。眼看朝廷又要割地賠款了，給洋人的賠款又將齊匯上海，有許多生意可做。這也需戴掌櫃去費心張羅的！」

戴膺聽老太爺這樣一說，心裡才踏實了：老東家還是照樣操心銀錢生意呢，收縮之說，也還大有餘地。撤離銀錢生意，或許只是老太爺的氣話！

戴膺啟程南下時，只帶了一個京號伙友，另聘請一位鏢局武師隨行。

初冬時節，走出山西，進入河南，即無太重的寒意了。清化、懷慶府一帶的竹園，翠綠依舊，在寥落凋敝中倒更是分外悅目。清化出竹器、毛筆，所以田間處處是竹園。戴膺已有些年頭沒來這一帶走動了，更不曾見過這冬日的竹園。只是，此行心境不似尋常，沿途景象也難入眼底的。

庚子年這驚天動地的變故，叫戴膺也頗生出些出世歸隱的意念。他是有本事有抱負的人，也是自負的人。做京號老幫許多年，在他前面似乎沒有什麼能難倒他。長袖善舞，臨危出智，建功立業，彷彿已是他的日常營生。在天成元，他的人位雖居於孫大掌櫃之下，可他的人望，那是無人可及的。作為一個西幫商人，他已經達到隨心所欲而不逾規矩的境地了吧。但自發生洪楊之變以來，由時局的風雲突變而引發的災禍，卻是令神仙也無可奈何的。攤了這樣一個朝廷，你再有本事，又能如何？該塌底，還得塌底；該一敗塗地，還得一敗塗地！

從京師狼狽逃回太谷後，老東家和大掌櫃雖然都未嚴責，戴膺已想引咎退隱，回鄉賦閒了。大半輩子過去，他在家中度過的時日實在是太少太少。宅子後面那一處自建的園子，雖然頗為得意，卻無緣恬然消受。由於三年一期的下班歇假，多在後半年，他一直就無緣一睹園子的春色。藝菊賞菊，正叫他念想園子的春天。與夫人、兒孫相聚得太少，其中苦楚就更不用說了。趁此狼狽，走出商海，亦正可略微補償一些天倫之樂吧。

只是，在家中歇假未久，他已覺有幾分枯索。外間動盪的時局，也許令他放心不下。但即使是在往常平安時候，在家閒住稍久，也一樣會生出這種枯索來。這真是沒治了，就像從小出家的僧人，忽然還俗，滿世界看見的都是煩雜。

初歸家來，夫人說些離別情義，子孫消息，家中變化，聽來還很親切。但多聽了幾日，便有些厭倦生起。夫人再拿家事來叫他處置，那就更不勝其煩了。到他這種五旬已過的年紀，對夫妻間性事已經沒有多少念想，或者是早已習慣了禁慾式的生活。與夫人相聚稍久，發現的多是陌生：大半輩子了，她依然是那種只可遠望而不宜近視的女人。子孫們呢，對他只有敬畏，少有眷戀。所以回到家來，補償了在外三年積累起來的思念，很快就會感到無所依託，枯索感日甚一日地漲起來。

在這種枯索中，怎麼可能怡然賦閒呢？

在外時那種對於回鄉賦閒、補享天倫的念想，一旦到家，就知道那不過只是一種奢望：他已經回不到這個家了。這個家，只是他放置思念的地方。一旦回來，他只會更強烈地思念外埠，厭倦這個家！他似乎命定了只有在外奔波，才能保有對家的思念。久居鄉間，可能會毀了這個家吧。

在他心底，還深藏著另一個奢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升任天成元的大掌櫃。

以戴膺在天成元的人位人望，他理當是接任大掌櫃的第一人選。他的本事也是堪當此大任的。但領東大掌櫃，那得東家看中才成。戴掌櫃做京號老幫許多年，功績多多。打通京師官場，拉攏有用權貴，就不用說了。類似處理去年津號那樣的危機，也很有過幾次。今年雖失了京號，但回晉後一番張羅，叫康老太爺得見兩宮聖顏，可不是別人能辦成的差事。只是，老太爺如願以償，親睹聖顏後，也不過格外地誇獎了幾句吧，並沒有什麼令人意外的意思表示出來。

在老東家眼裡，他只是一個能幹的掌櫃。哪裡有了難處，先想到的就是他：趕緊叫京號戴掌櫃去張羅！平常時候，順暢時候，不大會想起他。在天成元多少年了，他還看不出來嗎？康老太爺此生看中的領東大掌櫃，就只孫北溟一人。

如今，老太爺已將康家的外間商務交給了三爺料理。年輕的三爺，會看中他這個老京號掌櫃？

更沒有多少指望。三爺嘴裡常念著的，是那位邱泰基。

罷了，罷了，此生做到京號老幫，也算舊志得酬了。原想做到大掌櫃，也並非很為了圖那一等名分，只不過更羨慕那一種活法：既可久居太谷，眷顧家人，又能放眼天下，運籌帷幄，成就一番事業。現在看，攤上這麼一個朝廷，想成就什麼事業，也難了。再說，他真做了大掌櫃，第一件事，就是將總號遷往京師：那依然是遠離家眷的。

帶著這樣一種心情，進入湖北時，戴膺已經寧靜了許多。與北地相比，初冬的鄂省分明還留著一些晚秋氣象，不拘望到哪，總能見著綠。這時，他渴望著的，只是早日見到漢號的陳老幫。

六

戴膺與漢號的陳亦卿老幫，雖然常通信報，卻已有許多年未見過面了。三年一次的歇假，兩人實在很難碰到一起的。這次在漢口忽然相見，湧入彼此眼中最甚的，便是歲月的滄桑！

他們十多年前見過面後，一別至今。那一次，戴膺由京赴上海，幫滬號收拾局面，功畢，彎到漢口，由鄂回晉。那時，他們尚覺彼此年輕有為，雄心壯志一點未減。這轉眼之間，十年多就過去了，彼此誰還敢恭維誰年輕？

陳亦卿重迎戴膺，欣喜之至。他與戴膺約定：先不言號事，也不言時局，丟開一切世事，盡情盡興說些知心話。他已在一家清雅的飯莊定了酒席，不拉任何人來作陪，止吾二人暢飲暢敘！江漢初冬，也不過像京中深秋，正可借殘秋、寒江、老酒，作別後長話。

戴膺一路已有徹悟之想，陳老幫的安排自然很對他的心思。

陳亦卿吩咐了副幫，仔細招待跟隨戴掌櫃來的伙友及武師。之後，即雇了兩乘小轎，與戴膺一道往飯莊去了。

這處臨江的飯莊，外面倒很平常，裡面卻格外雅緻講究。原來這裡是陳老幫時常拉攏官吏的地方，外拙裡秀，正可避人耳目。今日引戴膺到此，不作什麼拉攏勾當，才真應了「清雅」二字。

在此與陳亦卿聚談，戴膺很滿意了。

陳亦卿問他：「想吃什麼魚？你在京城，哪能吃到地道的河鮮！」

戴膺說：「年過半百，嘴也不饞了，隨便吧。」

陳亦卿說：「你是在京城把嘴吃禿了。那你就看我的安排。」

陳亦卿叫來飯莊掌櫃，只低聲吩咐了一句，掌櫃就應承而去。

戴膺接了剛才的話，問：「你說把嘴吃禿了，什麼意思？」

陳亦卿笑了，說：「人之嘴，一司吃，一司說。我看京人的嘴，只精於說了，卻疏於吃！不拘什麼貨色，都先要謀一個有說頭的唬人名堂，至於品色到底如何，倒不太講究了。」跟著，放低聲音說：「什麼滿漢全席，鋪陳了多少菜？可有一樣好吃的沒有？」

戴膺也笑了，說：「我也不是京人，你笑話誰呢？」

陳亦卿說：「我也不是笑話你。」

戴膺說：「我看你倒變成一個南蠻子了。養得細皮嫩肉的，原來是精通了吃嘴！」

陳亦卿說：「哈哈，我還細皮嫩肉？趁酒席未擺上，我給你叫個細皮嫩肉的上來，聽幾曲絲竹南音？」

戴膺忙說：「老兄色食都精，我可是早無此雅興了！」 陳亦卿笑了說：「你是自束太嚴吧？在京師拉攏官場，你能少了這道菜？」

戴膺說：「我實在是老邁了，於食色真寡淡得很。」

陳亦卿說：「我看你還未丟開世事，心裡裝滿北邊禍事，對吧？我只是想為你解憂，你倒想不開。你我時常拿花酒招待官場，今日我們意外重逢，叫來給自家助一點興，你卻不領情！」

戴膺說：「北邊那是塌天之禍，也由不得我，老裝著它做甚！只是，忽然來到江漢，倒真像遁入世外桃源。」

陳亦卿忙說：「看看，看看，又扯到時局上了。既不想聽音律彈唱，那就開席吧。」

酒席擺上來，也只十來樣菜餚，但都是戴膺不常見的河鮮海味。

陳亦卿指著一碟雪白的漿茸狀菜餚問：「你看這是什麼？」

戴膺看看說：「像口外蒙人的奶酪？」

陳亦卿笑了，說：「來漢口，我能拿奶酪招待你！這是蟹生。」

「蟹生？」

「這是拿極鮮的活蟹，仔細剔出生肉來，剁成茸。再將草果、茴香、沙仁、花椒、胡椒五味，都研成末；另加薑末、蔥絲、麻油、鹽、醋又五味，共十味，一道放入蟹茸，拌勻，即成此蟹生。如此生食，才可得蟹之鮮美！老兄在京，得食此鮮美否？」

「真還沒有享過此口福。」

「去年康老東台、孫大掌櫃來漢口，拿此招待，很叫了好。」

「那我就先給你叫好吧。」

「等你嘗了再說！」

戴膺小心嘗了一口，臉上也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故作驚歎道：「好，好，真是食所未食！」

陳亦卿就笑了，說：「我看出來了，老兄還是心不在焉呀！我這樣禁議時事，只怕更要委屈著你。那就罷了！想說什麼，你盡可說，只不要誤了進酒。來，先敬你這盅！」

戴膺很痛快地飲了下去，說：「我哪裡會不領你的盛情？只是忽然由北邊來，南北實在是兩個世界，我還未定過神來呢！」

陳亦卿豈能不想知道北邊詳情？他不過以此寬慰戴膺罷。他是最瞭解戴膺的，京號之失雖難倖免，戴膺還是不願自諒的：在他手上，何曾有過這樣的敗局！可惜，費了這麼大工夫，也未能將戴膺暫時拖入清雅之境，那就不強求了。他便說：

「北邊情形，我能不知道！只是，連朝廷都棄京出逃了，我們西幫豈能倖免？」

戴膺說：「我在晉省，也聽說這場塌天之禍，幾乎未波及江南。過來一看，果然兩重天。早聽說拳亂大興時，張之洞、劉坤一聯絡江南各省督撫，實行『東南互保』，看來真還保住了大清的半壁江山。」

陳亦卿說：「什麼互保，不過是聯手擁洋滅拳罷了！半壁江山，一哇聲討好西洋列強，聽任他們進犯京津，欺負朝廷，可不是兩重天！」

戴膺笑了，問：「你倒想做朝廷的忠臣義民呀？多年在京，我還不知道，這樣無用的朝廷，遲早得受欺負！」

陳亦卿說：「叫誰欺負，也不該叫洋人外人欺負吧？」

戴膺又笑了，說：「你老兄是不是入了義和拳了？」

陳亦卿說：「我在漢口多年，能不知道西洋列強的厲害？今年這場災禍，實在是叫洋人得勢太甚了！西洋人最擅分而治之的勾當。北邊，他們唱黑臉，堅船利炮，重兵登陸，攻陷京津，追殺朝廷。這南邊，他們又唱紅臉，跟張之洞、劉坤一以及李鴻章、袁世凱這等疆臣領袖，大談親善，簽約互保。看看吧，他們在南北都得了勢，朝廷可怎麼跟人家結賬？」

戴膺說：「攤上這樣一個沒本事的朝廷，不叫人家得勢還等什麼？江南諸省若聽了朝廷的，也對列強宣戰，這邊半壁江山只怕也沒了。你的漢號，只怕也早毀了。」

陳亦卿說：「眼下，江南一時保住，可麻煩跟著就來。只西洋銀行，就怕要開遍國中的。我西幫票號，還能活嗎？」

戴膺說：「這我也想到了。可朝廷那頭，也有麻煩。兩宮過晉時，康老東台曾覲見了太后和皇上。」

「真有這樣的事？」

「老號的信報，沒有通告此事嗎？」

「通告了嗎？反正我們漢號沒有接到這樣的信報。只聽人家祁幫的字號說：朝廷行在路經祁縣時，將行宮設在了大德通，住了一夜。也有傳說，西幫中幾位大財東，包括我們康老東台，曾往太原覲見兩宮。人家來問有沒有此事？我哪知道，只好不置可否。」

「孫大掌櫃是怎麼了？這樣的事，連你們漢號也不通報？」

「或許是信報遺失了？這多半年，往來信報常有缺失的。」

「哪能偏偏遺失了這一封？我由晉來漢這一路，經過我們自家的字號，都不知有此事！」

「他或許是怕我們太張揚了？」

「這是什麼時候？遭了大禍，正憂愁不振，叫你張揚吧，能張揚起來？這件事，總還能給各莊口提提神，卻按住不說。」

「那麼，老東台真是在太原覲見了兩宮？」

「哪兒呢！是在徐溝見的。」

「怎麼在徐溝？」

「在太原剛緩過勁來，兩宮就恢復了京都排場，老東台哪能見得上？只好等兩宮離並赴陝，經徐溝時，張羅著叫老太爺受了召見。」

「原來是老東台獨自覲見，不是與祁太平的大財東們一夥受召見？」

「朝廷哪能如此高抬我們西幫商家？就是太后想召見，那班軍機也得極力阻攔。不過，這次朝廷逃難山西，算是知道我們西幫的厲害了。老東台見著太后時，你猜太后對他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向我們借錢？」

「比借錢還可怕！她這次拉著皇上，倉皇逃出京師，一兩庫銀沒帶，路上大受掣肘，吃盡苦頭。進了山西，見我們票號的銀錢，走到哪，匯到哪，又感嘆，又眼紅。所以，見了我們老東台，就說一件事：等回了京師，朝廷也要仿照西幫，開辦那種走到哪、匯到哪的銀號！朝廷也要開銀號，與我們爭利，這麻煩不更大了？」

陳亦卿聽了，不由一驚：「朝廷也要開銀號？」

「可不是呢！要不說比跟我們借錢還可怕。」

「朝廷真要開銀號，我看不會仿照西幫。」

「那能仿照誰？」

「多半得仿照西洋，開辦官家銀行。你想，太后開銀號，她會靠京中那班王公大臣？必然還得靠擅辦洋務的這幾位疆臣。張之洞，李鴻章，盛宣懷，鹿傳霖，誰會主張仿西幫？一準是主張辦銀行！」

「朝廷辦起官銀行，再加上長驅直入的洋銀行，我們西幫真是要走末路了。」

陳亦卿嘆了口氣，說：「其實當今國中，最配辦銀行的，惟我西幫。你我早有此議，可惜無論康老東台，還是孫大掌櫃，都不解我們用意。去年夏天，兩位巨頭來漢口時，我有空就極力陳說，都白說了。為了說動兩位，我還張羅著請來英人匯豐銀行一位幫辦，叫他們見了。結果，也不頂事。」

戴膺忙問：「就是你信報中幾次提起的那位福爾斯？」

「對。」

「這次，也煩你給張羅一下，叫我見識見識這位福爾斯，成嗎？」

「那還不容易？我與這位英人有些交情。只是，他狡猾呢！去年見了康老東台、孫大掌櫃，一味驚歎西幫如何了不得，票號如何奇妙，絕口未提他們西洋銀行的好處。咱那兩位巨頭，乖乖中了這廝的計謀，聽得心滿意足的，直誇這位英人會說話！」

「我倒不怕。此去滬上，少不得要同洋銀行打交道。先見識一些他們的狡猾，也好。再者，當今情勢如此險惡，西幫票業出路，也惟有改制為銀行。但西洋銀行究竟為何物？也需你我多入虎穴吧。對洋商，兄較我見識多。只是，今年洋人南北得勢，氣焰正甚，還有心思假意恭維我們嗎？」

「別人我不知道，這位福爾斯可還是裝得謙和如舊。八月，八國聯軍攻陷京津，兩宮出逃的消息傳來，真如聞霹靂，誰能不焦急？我見了福爾斯，就問他：你們是嫌做生意賺銀子太慢，又靠動武，逼我們賠款，對吧？這回把京師都拿下了，我們想贖回京師，那得出多少銀子？你能給估個數嗎？我這樣損他，他倒真不惱，只一味賠不是，說仗打到貴國京師，實在太不幸了。日後如何賠款，他估算不來。賠多賠少，反正貴國能賠得起。他還笑著說，貴國白銀太多了。你聽這笑裡藏著什麼？」

「他真這樣說？」

「他一向就愛這樣說：貴國的白銀太多了！我們歐洲的白銀，美洲的白銀，全世界的白銀，這幾百年來一直在流向貴國，而且是只流進去，流不出來。貴國的絲綢，瓷器，茶葉，多少世代了，源源不絕流往外域，換回了什麼？最大宗的就是白銀！外域也有好東西，西洋更有好東西，可你們都不要。為皇家官場挑揀一點稀罕之物，那才能抵多少？貿易需有來有往，貴國只賣不買，白銀還不越聚越多。貴國並不盛產白銀，卻有如此多的銀錠在全國流通。貴國若不是這樣的白銀之國，你們西幫能如此精於金融之道？又何以能積聚如此驚人的財富？你說，他這是恭維我們，還是挖苦我們？」

「我看這位洋人說的，似也有幾分實情。我說呢，西洋人何以總和咱們過不去？」

「實情不實情，於理不通！我們白銀多，你們就來搶？福爾斯還有他的歪理呢！自道光年間始，他們英人挑頭往中國傾銷鴉片，放了一股禍水進來。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有鴉片才能從中國換回他們流走的白銀！聽聽，這是什麼歪理？」

「那我一定要會會這位福爾斯了。」

這樣暢言起來，兩位酒也喝得多了，菜也下得快了。只是，酒菜的品味是否真的上佳，都未留意。

這次在漢口，戴膺果然會了福爾斯。

第十八章 洋畫與遺像

一

立冬過後，康家請來一位畫師。

杜筠青聽管家老夏說，這是一位京城畫師，技藝很高明，尤擅畫人像。為避拳亂來到山西，大富人家爭相聘了給尊者畫像。

杜筠青就問：「你們請來，給誰畫像？」

老夏說：「誰都想畫呢，尤其三娘、四娘，最熱心了。天天追著問我：哪天能給畫呀？爺們中間，大老爺不理這事，三爺出門了，四爺也沒說話，二爺、六爺可都樂意畫。連家館的何舉人也想畫，哪能輪上他！」

杜筠青就說：「老太爺不是最尊師嗎！何舉人想畫，就給他畫一張。」

老夏說：「哪能輪上他！連二爺、六爺都輪不上，哪能輪上他？」

杜筠青問：「畫師的架子就這麼大，還得由他挑揀？」

老夏說：「這畫師倒真有些架子，但畫誰不畫誰，卻不由他挑揀。是老太爺見都爭著想畫，就發了話：『今年遭了天災洋禍，外間生意大損，都節儉些吧。這次畫像，就我與老夫人！別人等年景好了，再說。』老太爺發了這話，老爺們、夫人們都不敢吭聲了，哪還能輪著他何舉人？」

杜筠青就說：「老太爺想畫，他畫，我可是不想畫！你跟老太爺說，我不畫了，省下一份，讓給何舉人。」

老夏慌忙說：「這哪成？這回，老太爺請畫師來，實在是僅為老夫人！」

「為我？」杜筠青苦笑了一下。

老夏說：「這是實情。自從老太爺到徐溝覲見了皇太后、皇上，回來就精神大爽，對什麼也是好興致，更時常念叨老夫人的許多好處。」

杜筠青不由得冷冷哼了一聲。

「還時常念叨，這些年太操心外間生意，冷落了老夫人。半月前，一聽說有這樣一位畫師給曹家請去了，就吩咐我：曹家完了事，趕緊把畫師請回來，無論無何得請到！老太爺直說，這些年太疏忽了，早該給老夫人請個畫師來，畫張像，怎麼就沒顧上？你們誰也不提醒我？早幾年，老夫人儀容正佳，很該畫張像，怎麼就疏忽了？所以，這次請畫師來，實在是專為老夫人。」

杜筠青又冷冷哼了一聲。不過，自老東西見過當今皇上皇太后，是有些變化：對她有了些悔意，甚至還有了些敬意。可一切都太遲了！現如今，她既不值得他懺悔，也不需要他相敬了。給她這樣的人畫像？哈哈，也不怕丟你康家的人嗎？她就說：

「為我請的，我也不想畫！我現在這副模樣，畫出來，就不怕辱沒了他們康家？」

老夏笑了說：「老夫人現在才越發有了貴人的威儀！」

杜筠青瞪了老夏一眼，說：「巴結的話，你們隨口就來。我可不愛聽！」

老夏說：「這不是我說的，上下都這樣說。」

「誰這樣說？」

老夏說：「三爺、四爺、六爺，三娘、四娘，都這樣說。杜牧、宋玉，也常在老太爺跟前這樣說。連那個何舉人也這樣說呢。」

哼，真都這樣說？別人倒也罷了，愛怎麼說怎麼說，三爺、六爺也會這麼說？尤其是三爺，現在已經當了半個家了，會這麼說？他這樣說，不過是裝出來的一種禮數吧。但她還是不由得問道：

「三爺也這樣說？」

「那可不！三爺一向就敬重老夫人，自正月接手管了外務，提起老夫人，那更格外敬重了。」

老夏這種話，誰知有幾分是實情！

杜筠青就說：「他們就是說我像皇后娘娘，我也不想畫像。誰想畫，趁早給誰畫去！」

今日老夏也有了耐心，她這樣一再冷笑，一再拒絕，他好像並不在意，依舊賠了笑臉說：

「老夫人，我還沒跟你說呢！這位京城畫師，不是一般畫師，跟洋人學過畫。畫人像使的是西洋技法，毛髮畢現，血肉可觸，簡直跟真人似的！老夫人你看——」

老夏這才將手裡拿著的一卷畫布展開：一張小幅的婦人畫像。這是畫師帶來的樣品吧。

杜筠青看時，立刻認出了那是西洋油畫。父親當年出使法蘭西時，就曾帶回過這種西洋油畫。最初帶回來的，當然是他自己的畫像。頭一遭看這種西洋畫，簡直能把人嚇一跳。近看，疙疙瘩瘩的；遠看，畫布上的父親簡直比真人還逼真！母親看得迷住了，要父親再出使時，也請洋畫師給她畫一張。父親呢，最想給祖父畫張像。但洋畫師畫像，務必真人在場，一筆一劃，都是仿照了實物下筆。母親和祖父，怎麼可能親身到法蘭西？再說，那時祖父已經去世。

父親只好帶了祖父一張舊的中式畫像，又請京城畫師為母親也畫了像，一併帶了去。用筆墨勾勒出來的中式畫像，即便能傳神，實在也不過是大概齊，難見細微處，更難有血肉之感。父親倒真請法國畫師，照著這樣的中式畫像，為祖父和母親畫了洋畫像。帶回來看時，不知祖父像不像，反正母親走了樣，全不像她。但畫布上的那個女人很美麗，也很優雅。母親說，那就是她。

如今，父親、母親也跟了祖父，撒手人寰了。

杜筠青見了這張西洋油畫，不但是想到了故去的父母，想到了以前的日子，更發現畫中的這個女人，似乎有什麼牽動了她？這也是一個異常美麗，異常優雅的女人，只是在眼裡深藏了東西。那是什麼？不是令人心滿意足的東西，心滿意足也不需要深藏吧。也不是太重的傷痛。是淒涼？是憂鬱？很可能就是憂鬱。憂鬱總想深藏了，只是難藏乾淨，露了一點不易覺察的痕跡。偏就是難藏淨的這一絲憂鬱，才真牽動人吧。

「老夫人，這是一位難遇的畫師吧？」

杜筠青不由得有些動心了，說：「畫這種西洋畫，很費時嗎？」

老夏趕緊說：「這位畫師技法高超呢，只照了真人打一個草稿，一兩天就得了。精細的活兒，他關起門來自家做，累不著老夫人的。太費時累人，誰還願請他？」

杜筠青說：「那就先給老太爺畫吧。」

老夏說：「老太爺交待了，先請畫師給老夫人畫。他近來正操心西安、江南的生意，還有京津近況，靜不下心來。老太爺的意思，是叫畫師先專心給老夫人畫。」

老東西真有了悔意？可惜一切都晚了。

杜筠青冷冷地說：「那就叫畫師明兒來見我。」

老夏顯然鬆了一口氣，滿意地退出去了。

康笏南從徐溝回來當日，即在老院擺了一桌酒席。也不請別人，說只為與老夫人坐坐，說說覲見當今皇上、皇太后的場面。叫來作陪的，只三爺、四爺兩位。還說這桌酒席，全由宋玉司廚，是揚州風味。

這可叫杜筠青驚詫不已。老東西這是什麼意思？

一向愛以帝王自況的老東西，終於親眼見到當今的皇上、皇太后了，他心裡欣喜若狂，那也不足為怪。自聽說皇上皇太后逃難到達太原，他就一心謀了如何親見聖顏。現在，終於遂了這份了不得的心願，你擺酒席，也該多擺幾桌，更該請些有頭臉的賓客吧？只請她這個久如棄婦似的老夫人，是什麼用意？

杜筠青想回絕了，又為這一份難解的異常吸引，就冷冷應承下來：老東西葫蘆裡到底裝了什麼藥？

入了席，老東西是顯得較平常興奮些，但大面兒上似乎裝得依舊挺安詳。他說：「這回往徐溝覲見皇上、皇太后，在我們康家也算破天荒的頭一遭。可惜當今聖顏太令人失望！所以，亦不值得張揚，只關起門來給你們說說。」

三爺就說：「覲見皇上，畢竟是一件大事。老太爺又是以商名榮獲召見，尤其是一件大事！應當在祠堂刻座碑，銘記此一等盛事。」

老東西立刻就瞪了三爺一眼，說：「你先不要多嘴！我今日說覲見皇上情形，專為老夫人。你們陪了，聽聽就得了，不用多嘴。立什麼碑！見了這種棄京出逃的皇上，也值得立碑？」

專為老夫人！杜筠青聽老東西在席面說這種話，真是太刺耳。她不由得就插了一句：「三爺也是好意。逃出京城了，畢竟也是皇上。」

老東西倒並不在意她插話，變了一種昂揚的口氣，接住說：「你是不知道，那皇上要多猥瑣，有多猥瑣！憨人似的坐在那裡，一句話不會說。太后叫他問話，他一句問不出來。就那樣又憨又傻地乾坐著，真沒有一點聖相！」

三爺又不由得插進來說：「聽說戊戌新政一廢，皇上就給太后軟禁起來了。受了這種罪，他哪還能精神得了？」

老太爺大不高興，沉下臉說：「你什麼都知道，那我們聽你說！」

杜筠青見此，心裡倒高興了，故意說：「三爺提到的，我也聽說了。當今皇上，也不過擔著個名兒罷，實在早成廢帝。」

今天老東西真給她面子，她一說話，他就不再生氣，臉色語氣都變回來，依舊昂揚地說：「我看他那面相，實在也不配占那至聖至尊的龍廷！就是敢廢皇上的西太后吧，她又有什麼聖相？更不濟！覲見時，她倒問了不少話，全似村婦一般，只往小處著眼！這就是多年騎在皇上頭上，在朝廷一手遮天的那個西太后？給誰看吧，不是那種太平庸的婦人？這種女人，滿世界都是。」

三爺又想說什麼，剛張嘴，就止住了。

杜筠青看在眼裡，就問：「三爺，有什麼高見？說吧！」

三爺忙說：「沒想說什麼呀？」

老東西說：「老夫人叫你說，你還不快說！」

三爺這才說：「逃難路上，太后哪能有金鑾殿上的威儀？」

老東西冷笑了一聲，說：「我親眼所見，不比你清楚！她就是再裝扮，能有俯視天下的威儀？叫我看，這個婦人的儀容、氣韻，真還不及老夫人。」

這話可更把杜筠青嚇住了！西太后的儀容、氣韻還不及她？怎麼能這樣比？老東西以帝王自況，就拿她與太后比？她可不想做這種白日夢。不想三爺竟說：「這話我們相信。」

老東西聽了，就說：「你盡亂打岔，就這句話，沒說走嘴！」

這話更叫杜筠青聽得雲山霧罩，莫名異常。

宋玉烹製的菜餚，已陸續上桌。老東西慇勤指點了，勸她品嚐。真還是淮揚風味。尤其一道「野味三套」，將野雉、斑鳩、禾雀，精巧套裝，又悶得酥爛肥鮮，香氣四溢。杜筠青記得，這道菜，母親在年下才做一回。她已是許多年未嘗這道菜了。當然，老東西愛吃野味，宋玉平日也許常拿這類菜討好他。可宋玉進門快一年了，這還是頭一遭請她這位做老夫人的，

品嚐南菜，而且竟如此隆重！

老東西為什麼忽然對她如此慇勤起來？

二

畫師還很年輕，看著只有二十來歲。問他，他說已經三十二了，真不像。他姓陳，居然是杭州人。

杜筠青不由得就說：「我母親是松江人，松江離杭州不遠吧？」

畫師說：「不遠。」

杜筠青說：「聽說你是由京師來的？」

畫師說：「近年在京師謀生，為官宦人家畫像而已。」

杜筠青又不由得說：「我少時即在京城長大，先父生前為出使法蘭西的通譯官。」

畫師說：「難怪呢，老夫人氣象不凡。在下學西洋畫，就是師從一位法國畫師。」

「在何處學畫？」

「在上海。只是，在下愚鈍，僅得西畫皮毛，怕難現老夫人真容的。」

「你盡可放手作畫，我不會挑剔的。」

「老夫人如此大度，在下更惶恐了。」

「不要客氣。少時聽先父說，西洋畫師並無出世的清高，多率真豁達，不避世俗。我和老太爺看過你的畫作，都滿意的。」

「貴府這樣大度，在下真不敢現醜了。」

「你跟法國人學畫，學會些法語沒有？」

「在下愚鈍冥頑，實在也沒有學會幾句。」

「西洋話難學，也不好聽。」

這位言語謹慎的畫師，雖無一點西洋氣韻，倒還是得到杜筠青的一些好感。他的江南出身，畫師職業，西洋瓜葛，謀生京師，都頗令杜筠青回憶起舊時歲月。自入康家以來，這位畫師也是她所見到的商家以外很有限的人士之一。所以，更叫她生出許多感慨！入康家這十多年，她簡直是被囚禁了十多年，外間世界離她已經多麼遙遠。舊日對法蘭西的嚮往，那簡直連夢都不像了。連少時熟悉的京城，也早遙不可及。

夏天，她聽說朝廷丟了京城，一點都無驚詫。京城與她，又有什麼相干！父母故去，她是連一點可牽掛的都沒有了。而這世間，又有誰會牽掛她？沒有了。那個車倌三喜，多半真的死去了。

畫師自然是不能進入老院禁地的。他畫像，安排在客房院的一間廳堂。老夏已將這間廳堂擺設得富麗堂皇。初冬的太陽，斜照在窗紙上，屋裡非常明亮。

畫師請杜筠青坐到窗前一張明式圈椅上，左看右看，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杜筠青就問：「有什麼不妥嗎？」

陳畫師忙說：「沒有，沒有。」

他顯然有什麼不便說，杜筠青追問了一句：「有什麼不妥，就說！我得聽你的。」

畫師還是連說：「甚好，甚好。老夫人如不願盛裝，那在下就起草圖了。」

杜筠青斷然說：「我最見不得盛裝打扮！什麼都往身上頭上堆，彷彿那點壓箱底的東西，只怕世人不知似的。」

畫師忙說：「老夫人著常裝，亦甚好。貴府夏管家交待過一句，要畫出老夫人的盛裝威儀。」

杜筠青更斷然說：「不要聽他們的！」

「自然，在下聽老夫人吩咐。」畫師連忙應承。

這天到屋裡光線變暗時分，畫師果然為她畫出一幅草圖。過來看時，這張用炭精畫在紙上的草稿，倒很是精細：上面的女人就是她嗎？那是一個高貴、美貌的婦人，似乎比畫師帶來的那樣品上的女人，還要高貴、美貌。

「這像我嗎？」

一直在旁伺候的杜牧，連聲說：「像，太像了！越在遠處看，越像！」

杜筠青稍往後退了幾步，是更像個活人了，只是，光線暗了，不能再往後退。她真還那樣美貌？

畫師說：「入冬天變短了。累了老夫人一整天，才只打了一張草稿。這是側坐於窗前，光亮由一邊照來。明天還得勞累老夫人，畫一張光亮由臉前照來的草稿。老夫人氣象不凡，在下不敢大意，得多打幅草稿，以利斟酌。或明日老夫人休歇了，改日再請老夫人出來？」

杜筠青說：「我閒坐著，能怎麼累著？陳畫師你辛苦了。明日，還是聽你張羅，不必多慮。」

畫師忙說：「能受老夫人體諒，感激不盡。那明天就再勞累老夫人一天？」

杜筠青說：「就聽你的。」

在一個地界呆坐一整天，說不勞累，那是假的。只是，坐著也能說話，問這位畫師一些閒話，也還並不枯悶。陳畫師雖專神於紙筆，答話心不在焉，又矜持謹慎，但也畢竟能聽到些外間的新鮮氣息。江南、京師的近況，她實在是很隔膜了。問答中，有時出些所答非所問差錯，倒也能惹她一笑。

平日裡，她哪能有這種趣味！

第二日她剛到客房院，老夏就慌忙趕來了，直斥責陳畫師：「不是說好了，只請老夫人勞累一天，怎麼沒完了？我們老夫人能這麼給你連軸轉？」

沒等畫師張口，杜筠青就說：「老夏，這埋怨不著陳畫師，是我答應了的。」

老夏說：「只怕他也是看著老夫人太隨和，才不抓緊趕工，將一天的活兒做成兩天！」

杜筠青笑了笑說：「老夏，你說外行話了！西洋畫，我可比你們見識得早！洋畫的功夫，全在比照了真人真景下筆。草草照你打個底稿，回去由他畫，快倒是快了，畫出來還不知像誰呢！我看陳畫師肯下功夫，就說，不用太趕趁了，一天不夠，兩天。該幾天，是幾天。」

老夏忙賠了笑臉說：「我是怕累著老夫人！」

陳畫師說：「加今兒一天，就足夠了。老夫人儀容不凡，又懂西洋畫，我深怕技藝不濟，只得多下些笨功夫。」

老夏說：「那也該歇幾天再畫，哪能叫老夫人連軸轉？」

杜筠青說：「這也是我答應了的，你不用多說了。」

老夏只好吩咐杜牧及另兩個男傭，仔細伺候，退下去了。

老夏的格外巴結，也使杜筠青覺得異常。不過，她也沒有深想，反正老太爺態度變了，他自然也會變的。

今日面朝門窗坐了，須靠後許多。陳畫師又是左看右看，不肯開工。杜筠青又問有什麼不妥。

這回，畫師明白說了：「這廳堂太深，光亮差些。不過，也無妨的。」

杜筠青說：「我再靠前坐坐就是了。」

陳畫師退後，看了看，說：「就這樣吧。再靠前，我只得退到門外了。」

門外，初冬陽光也正明麗，又無一點風。杜筠青就忽發奇想：坐到屋外廊簷下，曬著太陽，叫他作畫，說些閒話，那一定也有趣。於是便說：

「嫌屋裡光亮不夠，那我乾脆坐到屋外去。今兒外頭風和日麗，曬曬太陽，也正清新。」

畫師一聽，慌忙說：「大冬天的，哪敢叫老夫人坐到外頭！不成，不成。光亮差些，也有好處，畫面可顯柔和。」

杜筠青是要到屋外尋找新趣味，就問：「坐太陽底下，能作畫嗎？」

陳畫師說：「能倒是能，日光下更可現出人的鮮活膚色。但大冬天的，絕不可行！」

杜筠青笑了說：「大熱天，才不可行！熱天坐毒日頭下叫你們作畫，畫沒成，人早曬熟了。

「杜牧，你回去給我拿那件銀狐大氅來！」

畫師和杜牧極力勸阻，杜筠青哪裡會聽？到底還是依了她的意願，坐到外頭廊簷下的陽光裡。除披了銀狐大氅，男傭還在她的腳邊放了火盆。所以，倒也不覺冷。

只是，陳畫師這頭可緊張了。他速寫似的草草勾了一個大概，就拿出顏料來，抓緊捕捉老夫人臉面上的色彩、質感、神態。初冬明麗的陽光，真使這位貴婦大出光彩，與室內判若兩人了。這樣的時機，太難得。但他實在也不能耽擱得太久了。老夫人搭話，他幾乎就顧不及回應。就這樣，不覺也到午後，才將老夫人一張獨有魅力的臉面寫生下來。他趕緊收了工。

回到屋裡，杜筠青要過畫稿來，只見是一張臉，正要發問，卻給吸引過去了：這樣光彩照人的一張臉，就是她的？頭髮還沒有細畫呢，可眉毛眼睛太逼真了，黑眼仁好像深不見底似的，什麼都能藏得了——

杜牧奇怪地問：「大半天，就畫了一張臉？」

陳畫師忙說：「人像就全在臉，別處，我靠記性也好補畫的。這也叫老夫人在外頭坐得太久了！」

杜筠青就問杜牧：「你看這像我嗎？」

杜牧一邊退後了看，一邊說：「像，比昨兒那張還像，上了色，人真活了！可惜就只是臉面。」

陳畫師就問：「老夫人，你看著還不太刺眼吧？」

杜筠青沉吟了一會，說：「不必將我畫這樣好。」

杜牧說：「老夫人本來就這樣。」

陳畫師說：「老夫人有什麼，就吩咐。以後，就不敢再勞累您了。」

杜筠青說：「我說過了，不會挑剔的。陳畫師，你也辛苦了。」

杜筠青沒有再多說什麼，叫了杜牧，先走了。

陳畫師這也才鬆了一口氣。他給官宦大戶畫像，主家幾乎全是要你畫得逼真，卻又不肯久坐了叫你寫生。所以，他也練出了一種功夫，靠記憶作畫。照著真人，用一天半晌畫草稿，其實也不過是為記憶作些筆記。記在腦中的，可比畫在草稿上的多得多。再者，即便貴為京中官宦，大多也是初識西洋畫，甚好交待的。但康府這位老夫人，她的年輕和美貌太出人意料！老太爺七十多了，老夫人竟如此年輕？尤其她的趣味和大度，對西洋的不隔膜，更出人意料。他一見了，就想把她畫好！這位貴婦，居然肯叫他寫生兩天，還肯坐到太陽下。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她真是魅力四溢，叫你畫興更濃。

真是太幸運了。

他也要叫這位貴婦得到幸運：為她畫一張出色的畫像。

三

從客房院回來，休歇，用膳，之後老東西又過來說話，細問了作畫情形。老東西走後，老夏又來慰問，大驚小怪地埋怨不該聽任畫師擺佈，坐到當院受凍。杜筠青那時精神甚好，說是她想曬曬太陽，不能怨畫師。一直到夜色漸重，挑燈坐了，與杜牧閒話，她也沒有什麼不適。只是到後半夜，才被冷醒了，跟著又發熱，渾身不自在起來。

難道白天真給凍著了？

她忍著，沒有驚動杜牧她們。可忽冷忽熱已不肯止息，輪番起落，愈演愈烈。杜筠青這才確信，是白天給凍著了。

她已這樣弱不經風了？白天也不是一直在外頭坐著，坐半個時辰，畫師及杜牧她們就催她進屋暖和一陣。暖和了，再出來。或許，就是這一冷一熱，才叫她染了風寒吧？

病了就病，她也不後悔。這兩天畢竟過得還愉快。在這位陌生的畫師眼裡，她還是如此美貌，那是連她自己也早遺忘了的美貌。美貌尚在吧，又能如何！老東西的忽然慇勤，也是重又記起了她的美貌？他重新記起，又能如何！她才不稀罕老東西的慇勤。她也許該將自己的不貞，明白地告訴他！

伴著病痛，杜筠青翻弄著心底的楚痛，再也難以安眠。喉頭像著了火，早燒乾了，真想喝口水。但她忍著，沒有叫醒杜牧。要是呂布在，或許已經被驚醒了。可她這樣輾轉反側，杜牧居然安睡如常。

第二天一早，杜牧當然就發現老夫人病了。很快，老太爺過來，跟著，老亭、老夏、四爺、三娘、四娘也都過來走了一趟。四爺通醫，說是受了風寒。老太爺卻厲聲吩咐：快套車進城

去請醫家。老夏更埋怨起畫師來。

杜筠青真不知是怎麼了，自己忽然變得這樣尊貴。頭痛腦熱，也是常有的，以往並沒有這樣驚天動地。老太爺一慇勤，閤家上下都慇勤？

可老東西為何忽然這樣慇勤？他到徐溝親見了當今聖顏，就忽然向善了？還是他真在做帝王夢，發現她原也有聖相？

哼，聖相！

請來的是名醫，把了脈，也說是外感風寒，不要緊。杜筠青天天喝兩服藥，喝了四五天，也就差不多好了。

這期間，老太爺天天過來看望她，還要東拉西扯，坐了說許多話。杜筠青本也不想多理會，可天天都這樣，她終於也忍不住，說：

「我這裡也清靜慣了，又不是大病，用不著叫你這麼惦記。聽說外間兵荒馬亂的，夠你操心。叫下人捎過句問訊的話，我也心滿意足了！」

康笏南聽後倒笑了，說：「外間再亂，由它亂去。就是亂到家門口，我也不管了。我能老給他們擔這副擔子？擔到頭了，不給他們擔了。天塌下來，他們自己頂吧。我也想開了，替他們操心哪有個夠？這些年，連跟你說句閒話的工夫都沒有，真是太想不開了！以後什麼都不管了，天塌了，由他們管，咱們只享咱們的清福！」

杜筠青心裡只是冷笑：你還有什麼想不開的？不過嘴上還是說：「三爺四爺也都堪當其任，你內外少操心，正可專心你的金石碑帖。」

康笏南嘆息了一聲，說：「金石畢竟是無情物！」

杜筠青可是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便說：「金石碑帖要是活物，怕也招人討厭！」

康笏南說：「我真不是說氣話。自親見了皇上太后逃難的狼狽相，我才忽然吃了一驚！一生嗜好金石，疼它們、愛它們、體撫呵護它們，真不亞於子孫，甚而可謂嗜之如命。只是，如此嗜愛之，卻忘了一處關節：爾能保全其乎？今皇上太后棄京出逃，宮中珍寶，帶出什麼來了？什麼也沒有！他們連國庫中的京餉都沒帶出一兩來，何況金石字畫？身處當今亂世，以朝廷之尊，尚不能保全京師，我一介鄉民，哪能保全得了那些死物！災禍來了，人有腿，能跑；金石碑帖它無腿無情，水火不避，轉眼間就化為烏有。你算白疼它了！所以，我也想開了。」

他原來是這樣想開了？

「由此比大，生意，銀錢，成敗，盈虧，什麼不是如此？生逢這樣的亂世，又攤上這樣無能的朝廷，你再操心，也是白操心！我也老了，什麼也不想管了，只想守在這老窩，賦閒養老。我已給老亭說了，把東頭那幾間屋子仔細拾掇出來，燒暖和了。我要搬過來，在這頭過冬。這許多年，對你也是太冷落了。」

他要搬過這頭來過冬？

杜筠青聽了，心裡真是吃了一驚。記憶中，自她嫁進康家做了老夫人，老東西就沒在這頭住過幾次。現在，忽然要搬過來住，為什麼？真像他說的，親見聖顏後，大失所望，看破紅塵，要歸家賦閒了？

杜筠青太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可老東西說的，又太像是真的。只是，他即便是真的，真對她有悔意，她也無法領受這一份情義了。

所以，杜筠青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漠地聽康笏南說。

大概過了十天，老夏把杜筠青的畫像送過來了。

畫幅不大，是普通尺寸，也還沒有配相框，只繃在木襯上。但畫中的她，還是叫畫主吃驚了：完成的畫像中，她比在草稿中還要更美貌，更優雅，更高貴！她坐在富麗堂皇的廳堂之上，只是那一切富麗堂皇都不明亮，落在了一層暗色裡，惟有她的臉面被照亮了，亮得光彩奪目，就像坐在明麗的太陽下。在這美麗，優雅，高貴之中，她那雙眼睛依然深不可測，可又太分明地蕩漾出了一種憂鬱。是的，那是太分明的憂鬱！

老夏問：「老夫人，你看畫得成不成？」

杜筠青反問了一句：「老夏你看呢，像不像我？」

老夏說：「我看，像！老太爺看了，也說像。」

「他也看了？」

「看了。老太爺還去客房院看過畫師作畫。老太爺看了老夫人的畫像，直說：還是洋畫逼真。」

老東西看了，也不嫌她的憂鬱太分明？老夏更不嫌？或許，她一向就是這樣？那位陳畫師極力將她畫得更美，可也不為她掩去這太重的憂鬱？掩去了，就不大像她了吧？

老夏還是問：「老夫人你看呢？」

杜筠青說：「我看著倒不大像。」

老夏忙說：「像，誰看了都說像！二爺、四爺、六爺，二娘、三娘、四娘，都看了，都說像。旁觀者清，自家其實看不清自家。」

杜筠青就說：「你們說像，那就是像了。」

「那就尋個好匠人，給鑲個精緻的相框？」

「先放這裡，我再從容看看。畫師走了嗎？」

「哪能走？還要給老太爺畫像呢。」

杜筠青日夜看著自己的畫像，漸漸把什麼都看淡了，美貌、優雅、高貴，都漸漸看不出來了。只有那太分明的憂鬱，沒有淡去，似越發分明起來。

老東西還沒搬過來，但下人們一直在那邊清掃，拾掇。一想到老東西要過來住，杜筠青就感到恐懼。即使他真想過來日夜相守，她也是難以接受的。他老了，也許不再像禽獸。可她自己也不是以前的那個老夫人了。

她的不貞，居然就沒有人知道，連一點風言風語也沒有留下？

三喜突然失蹤後，她對著老夏又哭又叫，再分明不過地說出：她喜愛三喜，離不開三喜！可這個老夏就那樣木，什麼也聽不出來？她坐車親自往三喜家跑了幾趟，打聽消息，老夏也不覺著奇怪？

她鬧得驚天動地了，康家上下都沒人對她生疑，反倒覺得她太慈悲，是大善人，對一個下人如此心疼！其實他們是覺得，她決不敢反叛老太爺的。

老東西南行歸來，杜筠青也跟他說了如何喜愛三喜，三喜又如何知道心疼人，她實在離不開三喜。老東西一臉淡漠，似乎就未往耳朵聽。他更斷定，她決不敢有任何出格之舉？

過了年，拳亂鬧起來，禍事一件接一件，誰還顧得上理會她？夏天，城裡的福音堂被拳民攻下，她親眼看見教鬼劉鳳池那顆黑心，嚇暈了。醒過來，她一路喊叫：誰殺我呀？我跟三喜有私，你們也不殺我？當時她知道自己喊叫什麼。車倌，杜牧，還有一位護院武師，他們聽了一路。回來，能不給老夏說？但依然是一點風言風語也沒流傳起來。

你想不貞一回，惹惱老東西，居然就做不到？三喜就算那麼白死了？

老東西要搬過來，她一定要將自己的不貞，明白告訴他。他還不信？

四

過了幾天，管家老夏還是將老夫人的畫像要過來了。他交待陳畫師，畫像，老夫人很滿意，老太爺也很滿意。就照這樣，再畫一幅大的。不要心疼材料，工本禮金都少不了你的。只有一條，加畫大幅的這件事，對誰也別說。康家的人也一樣，老太爺不想叫他們知道。

陳畫師答應下來，也沒覺得怎樣。

老夏安頓了畫師，就傳出話去，說畫師要專心為老太爺畫像，都別去看稀罕了。天也更冷了，進進出出，屋裡不暖和，畫師說有礙顏料油性。

這樣一說，還真管用：誰願有礙給老太爺畫像？

老夏才算稍稍鬆了口氣。

這位由京城來的畫師，在祁太平一帶給大戶畫像，已經有一些時候了。老夏初聽說時，就給老太爺身邊的老亭說過。老亭也把消息傳進去了。但老太爺對這位畫師未生興趣。老亭說：老太爺當時一聲沒吭，像沒聽見這回事。

老夏不肯罷休，以為老亭沒說清楚。他瞅了一個機會，又當面給老太爺說了一次：這位畫師技藝如何了不得，大戶人家如何搶著聘請。尤其說了：使西洋畫法，決不會把主家畫成蠻夷，紅頭髮，藍眼睛，老毛子似的，而是畫得更逼真了，簡直有血肉之感。

可老太爺依然不感興趣，說：「天也塌了，還有心思畫像？」

老夏這才死了心。

他一點都沒想到，老太爺從徐溝回來不久，老亭就來問他：「以前提到過的那個京城畫師，還在太谷不在？」

「我哪知道！你問這做甚？」老夏當時沒反應過來，隨口說了這樣一句。

老亭瞪了他一眼，說：「我稀罕你呀，我問你？是老太爺問你！」

老夏這才有一些醒悟，慌忙說：「我這就去打聽。要在，就請回來？」

老亭說：「老太爺只問在不在，沒說請不請。」

「我立馬就派人去打聽！煩你給老太爺回話，我立馬就去打聽。」

打聽的結果，是這位陳畫師正在曹家作畫。老夏往老院回覆，老太爺交待說：「等曹家完了事，就把他請來。」

老夏就大膽問了句：「請來，只為老太爺畫像？」

老太爺反問：「曹家呢？」

老夏說：「聽說畫了不少，給女眷們也畫了。」

老太爺就說：「請來，先給老夫人畫，別人再說。」

老天爺，老夏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這句話可不是僅僅關乎畫像的事，它是康老太爺發出的一個極重要的暗示。只是，在康家能聽明白這個暗示的，僅兩個人：一人就是管家老夏，另一人是老太爺的近侍老亭。

老夏在康家做總管也快三十年了，不稱職，能做這麼久？所以，老夫人與三喜有私，豈能瞞過他的耳目！但這件事簡直似石破天驚，不僅把他嚇傻了，幾乎是要將他擊倒。

老太爺在康家是何等地位，老夏是最清楚的。老太爺一向重名甚於重財，老夏也是深知的。這位失意的老夫人竟然做下如此首惡之事，簡直是捅破天了！而出事當時，康家閤家上下，連個能頂槓的人物也沒有！老太爺南巡去了，說話有風的三爺正在口外，聾大爺、武二爺、嫩六爺，在家也等於不在。暫理家政的四爺，又太綿善，就是想頂罪，也怕解不了恨。此事一旦給老太爺知道，必是雷霆震怒，廢了這個婦人，宰了車倌不說，還必得再尋一個出氣筒，一個替死鬼！

尋誰才能解恨？

只有他這個當管家的了，還能是誰！

何況，跟老夫人私通的，正是他手下管著的車倌！不拿他問罪，拿誰？

在康家撲騰了大半輩子，也算是小有所成，家資不薄，就這樣給毀了？

所以初聽此事，老夏也是決不願相信的。

去年夏天，初來向他密報的，是康家的一個佃戶。杜筠青與三喜常去的那處棗樹林及周圍地畝，就為這個叫栓柱的佃農所租種。

起先，栓柱只是發現棗樹林裡常有車轍和馬糞，也並不大在意。棗林裡未種莊稼，樹上的棗兒還嫩小似豆，牲口也糟蹋不著什麼。後來，發現是東家老夫人的車馬，就更不敢在意了。

東家老夫人坐著這種華貴的大鞍馬車，常年進城洗澡，他也早見慣了。大熱天，進棗樹林歇一歇，那也很自然。所以，知道是老夫人的馬車後，遇見了，也要趕緊迴避。事情也就一直風平浪靜的。

但杜筠青做這件事，本來只為反叛一下老東西，並不想長久偷情，所以也沒費多少心思，把事情做得更隱秘。三喜呢，開頭還驚恐不安，後來也不多想了，無非是把命搭上吧。做這種石破天驚似的偷情事，兩人又是這種心思，幾乎等於不設防了，哪有不暴露的！

那個栓柱本也摸著些規律了：老夫人的馬車，是在進城洗過澡，返回路上，才彎進棗樹林裡，歇一歇。那也正是午後炎熱的時候。所以，他也儘量避開此時。那一天，午後歇晌醒來，估摸著已錯過那個時辰了，栓柱便提了柄鐮刀，腰間挽了把麻繩，下地尋著割草去了。天旱，草也不旺，餵牲口的青草一天比一天難尋。棗樹林一帶，早無草可割，這天也只是路過而已。

本是無意間路過，卻叫他大感意外：東家的車馬，怎麼還在呢？正想避開，就聽見一聲婦人的嘆息，是那種有些沉重的嘆息。栓柱不由生出幾分好奇，就輕輕隱入林邊的莊稼中，向那車馬那頭偷望了幾眼。

這位卑微的佃農，實在也不是想看東家的隱私，無非想偷看幾眼老夫人的排場吧。當然，也想窺視一下老夫人的尊容。老夫人的車馬常年過往，但都是深藏車轎中，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可今日這大膽窺視，卻把他嚇呆了：

一個婦人雖坐在車轎中，但轎簾高掀著，婦人又緊倚轎口，腿腳便伸了出來；年輕的車倌靠近轎口站了——正奇怪這車倌咋與婦人靠得如此近，才看清車倌竟是在撫摸婦人的一雙赤腳！他真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但怎麼看，也還是如此，那個婦人真真切切是伸出一雙赤腳，任車倌撫摸！

那婦人是東家的老夫人嗎？栓柱所聽說過的，只是老夫人還年輕，沒纏過腳。眼前這婦人，既還年輕，也不是小腳，而那輛華貴的馬車分明是老夫人常坐的——老天爺！

栓柱被眼前這一幕，嚇得大氣不敢出。這可是撞上晦氣了！要真是老夫人，這不是撞死嗎？他不敢再看，更不敢動，要能憋住，這可憐人真不敢出氣了。但滿頭滿身的汗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幸虧沒待太久，就見另一位婦人匆匆由大道趕來，遠遠就朝棗林喊了聲。車倌聽見，忙將轎簾放下了，車上的婦人也退入轎中，跟著，車馬便駛出棗樹林。

車馬遠去了，可憐的栓柱依然驚魂未定。老天爺，怎麼叫他撞上了這樣的事？這個婦人是東家老夫人嗎？要不是，那還好些。要真是，那可吉凶難卜了！萬全之策，就是快快把這一幕忘記，不能對任何人說，打死你也不能說。可這事，你不說，也難保不敗露的。一旦敗露，只怕東家也要追問：那片棗樹林租給誰了？是死人，還是串通好了，也不早來稟報？

真是左思右想都可怕！

不過，此後一連許多天，再沒有發生這樣的事。老夫人的馬車依然三天兩頭的往城裡去，但再也不進棗林裡歇涼了，來去都徑直行進，一步不停。

這是怎麼了？事情敗露了？不大像。老夫人的車馬還是照常來往。也許，那天坐在車轎裡的婦人，並不是老夫人，而是與車倌有染的一個女傭？要是這樣，那就謝天謝地了。他真就可以閉眼不管這等下作事了。一個車倌，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即便敗露，東家也不過將這孽種亂棍打走拉倒，不會多作追查的。

其實，栓柱並沒有這麼幸運。那天杜筠青與三喜在棗林多耽擱了時候，是因為呂布來遲了。呂布遲到，又是因其重病的父親已氣息奄奄。她剛返回康家不久，父親便升天了。從此她告了喪假，代她跟隨了伺候老夫人的，是個新人。跟著新女傭，杜筠青與三喜自然難再上演先前的好戲。

可惜，沒過多久，老夫人就以新女傭太癡，攆走不用。攆走礙眼的，那石破天驚的大戲更放開演出了。

栓柱見棗林裡禍事又起，驚恐得真要活不成了。他已經認定，這位婦人就是老夫人。不是老夫人，哪能三天兩頭坐了如此華貴的馬車，不斷往城裡去？老夫人做這種事，要是在別處，他也是決不會多管閒事的。可在他租種的地畝上做這種事，那不是要毀他嗎？

如此驚恐萬狀，也不過只是熬煎自家吧，他哪敢去告密？即便去告，東家會信他？就是信了，東家還會不會留他？東家為了名聲，會不會滅口？總之，栓柱一面目擊事態發展，一面也只是在心裡企盼：快不敢再造孽了，你們也有個夠吧！要不想活，就挪個地界，我還得活呀！

可人家哪管你活不活呀！這倆東西，倒越瘋得厲害了。由城裡回來，車馬一進棗樹林，車倌就抱起那婦人，鑽進莊稼地。起先幾次，還悄沒聲的，到後來，笑聲哭聲都傳出來了。尤其是那婦人的哭聲，叫栓柱聽得更心驚肉跳！

做這種事還哭？那是覺得羞愧了，不想活了？

老天爺，要死，可千萬不能死在這地界！

人家瘋完走了，栓柱不免要鑽進自家的莊稼地。倒也不是滿目狼藉，莊稼沒糟蹋幾棵。可你們就不能換個地界？老在一個地界，容易敗露，懂不懂呀？

人家不換地界，栓柱只能一次比一次害怕。即便這樣，可憐的栓柱依然未下決心去告密。到後來，他甚至暗中給那一對男女放起哨來了。人家來以前，先把放羊一類的攆走。人家來了，又藏在大路邊，防備有人進去。他也不大管棗林裡是好事壞事了，只要不出事，就好。

但他把這一切憋在心裡，哪又能長久？所以，到後來熬煎得實在難耐了，才悄悄對自家婆姨提了提。誰想這一提，可壞了事了！他知道自家婆姨嘴碎，心裡又裝不下事，就一直沒跟她吐露半個字。你已經憋了這麼些時候了，跟了鬼了，又跟她這碎嘴貨提？

婆姨聽了，先是不信，跟著細問不止，末後就高聲罵開了。栓柱慌忙摀住她的嘴，呵斥道：「你吼死呀，你吼？怕旁人聽不見？」

婆姨倒更來了潑勁，扒開他的手，越發高聲說：「又不是你偷漢，怕甚！明兒我就叫幾個婆姨，一搭去棗樹林等著，看他們還敢來不敢來？」

栓柱見婆姨這樣發潑，心裡多日的熬煎忽然化著怒火，掄起一巴掌搧過去，就將女人撂倒。

這婆姨頓時給嚇呆了，歪在地上，愣怔了半天沒出聲。

栓柱見女人半天不出聲，問了句：「你沒死吧？」

婆姨這才哇一聲哭出來，呼天吼地不停。

栓柱急忙怒喝道：「嚎死呀？嚎！還想挨扇，就說話！」跟著，壓低聲音吩咐，「剛才說的事，你要敢出去吐露半個字，看我不剮了你！」

婆姨還很少見男人如此凶狠，就知道那不是耍的，嚥下哭嚎，不再吱聲了。

婆姨雖給制服了，栓柱仍不敢太鬆心。他知道，自家女人心裡肯定裝不下這檔事！平時屁大一點事還撂不住呢，老夫人偷情這麼大的事，她能憋住不說？不定哪天忘了把門，就把消息散出了。攤了這麼一個碎嘴婆姨，你後悔也沒用。思前想後，覺得只有一條路可走：不能再裝不知道了，趕緊告訴東家吧。與其叫婆姨散得滿世界都知道，哪如早給東家提個醒？

栓柱雖是粗人，但還是通些世事的。決定了去見東家，也未魯莽行事。先經仔細思量，謀定兩條，一是得見著東家管事的，才說；二是不能以姦情告狀。只是說，給老夫人趕車的車倌，總到棗樹林裡放馬。毀幾棵莊稼倒不怕，大熱天，就那麼把老夫人晾半道上？進一趟城有多遠呢，還得半道上放一次馬？這車倌是不是欺負老夫人好說話？這麼說，還穩當些吧。

只是，栓柱往康莊跑了幾趟，也沒進了東家的門。他這等佃戶，把門的茶房哪拿正眼看待？張口要見管事的，又不說有什麼緊要事，誰又肯放他進去？經多日打聽，他才知道老東家出遠門了，四爺在家管事。四爺常出來給鄉人施醫捨藥，是個大善人。摸到這消息，栓柱就用了笨辦法：在康莊傻守死等。真還不負他一番苦心，四爺到底給他攔住了。

可在當街哪能說這種事？

栓柱看四爺，真是一個太綿善的人。原先編好的那一番話，對四爺說了，怕也是白說吧？於是，他急中生智，對四爺說：「小人因地畝上的急事，想見一見夏大管家，把門的愣不叫進。求四爺給說一聲，放小的進去？」

四爺果然好說話，和氣地問了問是哪村的佃戶，就過去給門房說：「引他進去見老夏！」

門房不但不再攔擋，還給引路呢。老天爺，進一趟東家的門，說難真難，說易也易。

五

老夏初見佃戶栓柱，當然沒放在眼裡。四爺發了話，他也不很當回事的。四爺在他眼裡，本也沒佔多大地界。發了話叫見，就見見，幾句話打發走拉倒。佃戶能有甚事？無非今年天雨少，莊稼不濟，想減些租子吧。

可這佃戶進來，就有些異常，鬼鬼祟祟，東張西望。這是什麼毛病？

「大膽！我這地界是你東張西望的？有什麼事，快說！我可沒空伺候你！」老夏不耐煩地喝了聲。

栓柱立刻跪倒了，說：「夏大爺，小的真是有要緊的事稟報。」

「少囉嗦，說！」

栓柱又四顧張望，吞吞吐吐：「我這事，只能對夏大爺說，只能對大爺你獨自一人說——」

「這麼囉嗦，你就走吧，我可沒空伺候你！」

「大爺，大爺，真是緊要的事，關乎東家——」

老夏見這貨太異常，才忍了忍，叫在場的傭人都退下。

「說吧，少囉嗦！」

栓柱就先照他謀好的那一番話，說了一遍。可老夏忍著聽完，破口就罵道：「你活夠了，來耍我？東家的牲靈啃你幾棵莊稼，也值得來告狀？還驚動了四爺，還不能叫旁人聽見？我看你是不想種康家的地了，對吧？滾吧，康家的地畝荒不了！」

栓柱見老夏一點也沒聽明白自己的話，頓時急了，只好直說：「夏大爺，我實在不是心疼幾棵莊稼，是棗樹林裡出事了！」

「出事，出了什麼事？」

「小人不敢看，還是請夏大爺去看吧。」

「狗雜種，你專跟我囉嗦？」

「小人實在說不出口，小人實在也沒敢看！」

「你這狗雜種，關乎誰的事？」

「老夫人的車馬上，能坐著誰？」

「還有誰？」

「趕車的吧，還能是誰！」

老夏到這時，才有些明白了栓柱密報的是件什麼事。可老天爺，這怎麼可能！他急忙將栓柱拉起來，低聲作了訊問。栓柱雖遮遮掩掩說了些跡象，老夏已明白：老夫人是把康家的天捅破了！

他厲聲喝問栓柱：「這事，還給誰說過？」

栓柱慌忙說：「誰也沒敢說，連自家婆姨也沒敢對她說！這種事，哪敢亂散？不要命了？」

「實話？」

「實話！要不，我下這麼大辛苦見夏大爺，圖甚？」

「看你還算懂事。從今往後，無論對誰，你也不能再提這件事！膽敢走漏風聲，小心你的猴命！聽見了吧？」

「聽見了，聽見了！」

老夏把栓柱打發走，自己呆坐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這個女人，真是把康家的天捅破了。康老太爺是何等人物，哪能受得了這等辱沒？康家又是什麼人家，哪能擔得起這等醜名？廢了這個女人，宰了三喜這孽種，壓住這家醜不外揚，都是必然的。還有一條，十之八九怕也逃不脫：受辱的老太爺一定要拿他這個管家開刀，一定要把他攆走！

剛聽明白栓柱密報的是一件什麼事，老夏立刻就意識到：這位杜氏老夫人，是把他這做管家的也連累了。

保全自己的慾望，慢慢叫他冷靜下來。不能慌張，也不魯莽。他必須妥當處置，把這件事壓下來！這不是對老太爺不忠，對康家不忠，倒正是為了你老人家不傷筋動骨，為了你康家不受辱沒，當然也為了保全我自家。

老夏鎮靜下來後，正想傳喚孽種三喜，忽然又覺不妥：先不能動他。想了想，就吩咐人去老院叫呂布來。跟前的小僕提醒他：呂布正歸家守喪呢。

老夏這才明白過來：難怪呢，呂布奔喪走後，杜氏不要新女傭跟她！是嫌礙事吧？

可呂布呢，她就不礙事？她被收買了？

當天，老夏套車出行，秘密去見了一次呂布。在莊外僻靜處，幾句恫嚇，呂布就說了實話。但只承認老夫人體撫她，進城時，常常准許她回家探望重病的父親。伺候老夫人進了華清池，她就往家奔；到家見與老父一面，說幾句話，又趕緊往回返。緊趕慢趕，老夫人在半道上也等半天了。她實在不是成心違規，一來思父心切，二來有老夫人應允。

再問，也問不出別的來。老夏也只好暫信她的話。也許，杜氏只是以此將呂布支走，並未太串通了？

回來當晚，老夏就在一間秘室，提審了車倌三喜。

這孽種進來時，倒一點也不慌張，好像康家能長久任他瞞天過海似的。老夏已怒不可遏，舉拳就朝案頭擂去，響聲不脆，卻很沉重。緊跟這響聲，怒喝道：「狗雜種，還不給我跪下！」

三喜乖乖跪下了，依然沒有懼色。

老夏又朝案頭擂出一聲來，問道：「狗雜種，知道犯了什麼罪？」

「知道，是死罪。」

狗雜種，竟然說得這樣輕快，平靜，一點也不遮掩，更不作抵賴。難道已聽到風聲，知道有人來告發？

「誰說你犯了死罪？」

「我自家就知道。」

「知道今天要犯事？」

「反正遲早有這一天。」

狗日的，還是滿不在乎。真不想活了？

「犯了什麼死罪？說！」

「夏大爺既已知道，不用多問了。」

狗雜種，他倒一點不害怕，一點不在乎！是指望老夫人能救他，還是豁出去了，甘願把狗命搭上？豁出去吧，你的狗命值幾文錢，卻拖累了多少人！早知如此，何必挑這麼英俊的後生做車倌！

盛怒的老夏跳過來，朝三喜那不在乎的臉面狠搧了一巴掌。挨了這一巴掌，狗雜種依然面無懼色！

「三喜，你還指望那淫婦能救你？狗雜種，你做夢也夢不了幾天了！」

「夏大爺，我早知道有這一天，該殺該剮也認了。」

「狗雜種，你倒豁出去了！你以為佔了老夫人的便宜，佔了老太爺的便宜，搭上狗命也不吃虧了？可你是把東家的天捅破了，你要連累多少人！就是千刀萬剮了你，能頂屁事！」

三喜不說話了，但也還是不大在乎。這孽種，真是不怕死？

審問了大半夜，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萬惡的三喜始終就那樣輕鬆認罪，視死如歸，對姦情倒不肯多說一字。這狗東西，對那淫婦還有幾分仁義呢。人一不怕死，也真不好治他。

老夏只好喚來兩個心腹家丁，將三喜結實綁了，扔進一處地窖裡。他嚴囑家丁：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就是老婦人問起，也不能說。三喜犯了東家規矩，要受嚴懲。至於犯了什麼規矩，老夏對這兩心腹，也沒說。

拿下三喜，下步棋該怎麼走，老夏心裡還是沒底。

三喜突然不見了，杜氏必然要來跟他要人，怎麼應付？跟她點明，暗示趕緊收場？太魯莽了。做了這種首惡之事，她能給你承認？為了遮羞，必定要反咬一口，吵一個天翻地覆。那就壞了事了。捉姦捉雙，只三喜一人承認，真奈何不了這女人。她還依然是老夫人！

眼下最大關節處，不是捉姦，而是如何將這件事遮掩下來，遮掩得神不知，鬼不覺。既已將三喜這一頭拿下了，杜氏那一頭，就不能再明著驚動。她來要人，就裝糊塗：三喜哪去了？成天伺候老夫人呢，我們誰敢使喚他？快找找吧。找不見，就裝著發火，埋怨老夫人把三喜慣壞了，竟敢如此壞東家規矩，云云。老夏思量再三，只能如此。

第二天，不是杜氏進城洗浴的日子，所以還算平靜。這一天，那兩個心腹家丁曾問過老夏：給三喜送幾口吃喝？老夏不讓，說餓不死他。

第三天，果然就風雨大作！早飯後不久，就有老院的下人慌慌跑來，說是三喜尋不見了，老夫人正發脾氣。老夏喝令快去尋找，然後閒坐片刻，才裝出很匆忙的樣子，趕往老院見杜氏。他先去老院，是為防止杜氏跑出來叫嚷，局面難以控制。

哪想剛進去，老夫人就朝他喊叫：「閤家上下，主僕幾百號人，就一個三喜跟我知心，你還給我攆走！成心不叫我活了？」

老夏聽了，真是心驚肉跳！這個婦人，怎麼也跟三喜一樣，一些也不避諱？居然喊叫跟一個車倌最知心！他慌忙說：「三喜常年伺候老夫人，誰敢動他？正四處找他呢。老夫人要急著進城，我先另套一輛車伺候——」

「不坐，誰的車也不坐，我就坐三喜的車！主僕幾百號人，就三喜知道疼我，你們偏要攆走他？」

「老夫人息怒，我親自給你去找！一個大活人，哪能丟了？不定鑽哪摸牌去了。」

「三喜不是那種人！我跟他最知心，能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你們知道我離不開他，成心攆走他！」

「老夫人息怒，我親自去找他！」

老夏丟下這句話，趕緊退出來了。再說下去，這婦人不定還會叫喊出什麼話來。老天爺，這一對男女，怎麼都如此不嫌羞恥！兩人合計好了，成心要捅破康家的天？三喜那狗東西是下人，說收拾就收拾了。可你要不驚動這婦人，真還不好下手警告她，更沒法讓她不說話。

真遇了難辦的事了。

老夏出來，大張聲勢，發動僕傭四出尋找三喜。還裝著惱怒之極，對四爺說：「三喜趕車不當心，老夫人說了他幾句，狗東西就賭氣藏了起來。也怨老夫人對下人太慈善，把那狗東西慣壞了。尋回來，非捆在拴馬樁，抽他個半死不成！」先在四爺這裡作一些遮掩，也是必不可少的。老夫人再鬧大了，四爺以及三娘、四娘能不過問？先有此交待，以後也好敷衍。

這樣張羅到後半晌，老夏又進老院見了杜氏，顯得異常焦急地稟報說：「哪都尋遍了，怎麼就連個影子也逮不著？他家也去了，舉薦他的保人也問過了，誰也不知他的下落！車倌們說，昨兒晚間還見他在，早起人就沒了。夜間門戶禁閉，又有武師護院，他有武功也飛不出去吧？」

老夫人聽了，竟失聲痛哭起來。這可更把老夏嚇得不輕！老天爺，這婦人也豁出去了？他不敢遲疑，忙說：「老夫人真是太慈悲了，這麼心疼下人！那狗東西也是叫老夫人慣壞了，竟敢這麼不守規矩！老夫人也不敢太傷心，丟不了他！他就是想跑，我也得逮回來，狠狠收拾他呢！」

老夫人一邊哭，一邊說：「三喜不是那種人，你們不能攆走他！你們不能收拾他！要收拾，你們就收拾我！」

老夏趕緊搶過來說：「老夫人就是太慈悲，就是對下人心軟，就是太嬌慣他們了！不識抬舉的狗東西，對他們真不能太慈悲了！」

老夏這樣應對了幾句，連說要繼續找，一定找回來，就又趕緊退出來了。

出來，又趕緊對外散佈：「老夫人直後悔，說她不該罵三喜！你們看看，老夫人對下人也太慈悲了！她自己沒生養，簡直把三喜當兒孫疼了，不慣壞狗東西還等甚！」

這樣折騰了一天，弄得滿城風雨了，老夏才忽然發覺有些不妥：這樣再嚷吵幾天，三喜家人也會聽到風聲的。他父母、婆姨趕來要人，也是麻煩！再說，三喜就那樣扔在地窖裡，餓死他？

老夏雖對三喜這狗東西恨之入骨，但也不便私下處置了他。萬一有一天老太爺知道了此事，要親自宰了這孽種出氣，那怎麼交待？思量良久，老夏決定暫將三喜秘密發配到一個邊遠的地界：甘肅的肅州。老夏與天成元駐肅州莊口的老幫有舊：這位老幫當年進票號，還是老夏作的舉薦與擔保。修書一道，託他為三喜謀一學商出路，不會有問題。信中，假托三喜為自家親戚，但文墨不濟，於糧莊、駝運社乃至草料店，謀一學徒即可。

入夜，老夏命心腹秘密將三喜從地窖中提出。先給他鬆了綁，又給吃飽肚子，之後，對他說：

「狗東西，你想死，我還真成全不了你！你死了，你爹娘婆姨來跟我要人，我怎麼交待？事情已到這一步，我也積點德，給你指一條生路。從今以後，你就改名換姓，往肅州去學生意吧。說，你是想生，還是想死？」

三喜不說話。

「我也不跟你囉嗦了。生路給你指出來了，死路，你自家也能挑。趁著夜色，你回家一趟，跟父母婆姨交待一下，天亮前就動身往肅州去。我給你帶盤纏和舉薦信，放你一條生路。這一去天高地遠，你要死，半道上有的是機會！」

三喜還是沒說話。

老夏也不再囉嗦，把舉薦信與盤纏交給兩個心腹，交待了幾句。兩人便給三喜套了一身女傭的衣裳，秘密押了，離康家而去。

翌日，還是虛張聲勢，繼續尋找這個車倌。老夏進老院，故作認真地問老夫人：「三喜在伺候老夫人，一向還手腳乾淨吧？有些懷疑，他是盜了東家寶物，跑了。可問了問，也沒見誰屋裡失盜。老夫人這裡，也沒少什麼東西吧？」

老夫人自然又是辯解，又是落淚。老夏故作失言，趕緊退出。

隔天，老夏又對老夫人說：「聽別的車倌說，三喜這狗東西早不想趕車了，一心想出外駐莊學生意。想學生意，你明說呀！這偷跑出去，誰家敢收你？老夫人，他是不是跟你提過，你不想叫他走？」

老夫人連連否認。老夏安慰幾句，退出來。

這樣張羅了幾天，老夫人似乎也安靜下來了。其時，也正是五娘被綁了票，閤家上下的心都給揪到了天津衛。老夏的遮掩，暫時算得逞了。

其後，這婦人竟還親自往三喜家跑了幾趟。每次去了，都要責問他：「他家怎麼說三喜外出學了生意？」老夏忙解釋：「只能先這麼糊弄他家吧，一個大活人尋不見了，總得有個交待。」

老夏糊弄這婦人，也算從容多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生死關口還沒到呢！老太爺南巡歸來，那才要決定他的生死。你以為遮掩得差不多了，可老太爺是誰？老院那些僕傭，誰多一句嘴，就塌了天了。那些僕傭，誰不想巴結老太爺！還有這個婦人，她要再瘋說幾句，也得壞事。

打發了三喜，怎麼向老太爺交待，老夏可是很費了心思。對老太爺，自然不能說三喜是自己跑了。堂堂康家，哪能如此沒規矩！一個下人，他能跑哪？活見人，死見屍，你們給我追回來！老太爺這樣動怒，那就什麼也遮掩不住了。老夏想來想去，覺得只能給老太爺說「實話」：三喜也早該外放了，只是老夫人使喚慣了，一直不叫換。三喜因此也一天比一天驕橫，惹人討厭，淨來告狀的。再這麼著，三喜還不慣成惡奴一個，壞康家的臉面？我只好暗暗外放了他。怕老夫人跟前不好交待，才故意對外張揚，說三喜自家跑了，追回來輕饒不了他！反了他呢，敢自家跑？只是，沒叫幾個人知道事情就是了。

入冬後，老太爺終於回來了。照此說了一遍，老太爺也沒多問。他提心吊膽過了一冬天，竟然平安無事。

年關將盡時，老夏收到一封肅州來信。那位老幫回話說：所託之事已辦，舉薦來的後生還蠻精幹的，已入一間茶莊學徒了。見了這信，老夏先冷笑了幾聲：狗東西，還是沒死呀？後來才一驚：茶莊？舉薦那狗東西入了康家茶莊，會不會壞事？留心問了問，才知道康家的茶莊在肅州沒有莊口，三喜進的是別家的字號。

於是才放心了。

六

進入庚子年，漸漸就時局大亂。朝廷的天，眼看也塌下來了。老太爺本來早已冷淡了杜氏，在這種多事之秋更顧不及理她。從南邊帶回的女廚宋玉，也正伺候得老太爺舒心。但老夏還是不敢太大意了。

拳亂正鬧得厲害的時候，給老夫人趕車的車倌福貴，有一天回來稟報說，老夫人在福音堂見殺了教鬼，當場給嚇暈了。醒來，一路只說胡話。一會兒說，她也是二毛子，誰來殺我？一會兒又說，三喜最知道疼我，你們要殺，就殺我，不能殺他！真給嚇得不輕。

老夏一聽，心裡就一緊：這婦人，怎麼又來了？

但他沒動聲色，只是責問為什麼叫老夫人看那種血腥事。她想看，你們也得攔著！要不，叫你們跟了做甚！當時還跟著誰？杜牧，還有個武師？老夫人那是給嚇著了，她能是二毛子？念叨三喜，是嫌你伺候得不好！

老夏給老夫人挑的這個新車倌，雖也英俊，但膽子很小，話也不多。就是這樣，老夏還是不斷叫來訓話，說老夫人對他如何如何不滿，你還得如何如何小心。三天兩頭這樣敲打，為的就是不要跟那婦人太近，再出什麼事。

老夏將老夫人的胡話化解開，又嚴責了幾句，才打發走富貴。

跟著，趕緊進了老院見杜牧，也是先狠狠訓斥了一通，再於不經意間化解開杜氏的胡話。尤其渲染了老夫人沒親生兒女，不疼三喜疼誰？可那狗東西太忘恩負義！

對跟著的武師，也同樣張羅了一遍，就像滅火似的，不敢有一處大意。

後來，果然也沒起什麼風波。

儘管這樣，老夏也還是暗暗盼著：什麼時候才能徹底不操這份心？也就是到哪一天，杜氏才不再做老夫人？

康笏南在外面久負一種美名美德：從不納妾，從不使喚年少的女傭，當然也從未休妻另娶。這份美名美德，就是在康家上下，那也是深信不疑的。這中間，只有兩人例外：老夏和老亭。

只有他倆知道，康老太爺的這份美名美德中深含了什麼，又如何播揚不敗。

也正因為這樣，老夏才心存了那一份念想：杜氏何日才不做老夫人，或者是她這第五任老夫人何日做到頭？

老夏知道有這一天可盼，也才敢冒了如此大的風險，將杜氏的醜事遮掩下來吧。

至少在三四年前，老夏和老亭就看出了：老太爺已經徹底冷淡了杜氏。那時他們就估計，這位老夫人在老院的冷宮裡，怕也住不了多久了。但一年又一年過去，老太爺那裡一點動靜也沒有。

難道就這樣了，就把杜氏放在冷宮裡，留一個廝守到老的名義？老太爺畢竟年紀大了。但這不合老太爺一向的脾氣和做派。

到底會怎樣？老夏和老亭沒計議過。這種事，他們也從來不用言語計議的，全靠心照不宣。

遇了今年這樣的亂世，老夏以為更沒戲了。哪想老太爺從徐溝回來，一個接一個的暗示，就由老院傳出來了。先是忽然對杜氏敬重起來，不久就發了話：給老夫人畫像！

老夏得到這些暗示，自然是興奮的，又不大相信。他特別問了一次老太爺：「老夫人的畫像，平常尺寸就成吧？」

老太爺很清楚地說：「再畫張大的。」

親耳聽了這樣的暗示，老夏不再有任何疑心。大幅畫像，就是暗示遺像！前任老夫人退位時，就是從畫大幅遺像開始的。遺像一畫就，離退位也就不遠了。

老太爺見了當今聖顏，引發了豪情，才下了這樣的決心吧？

老夫人既已做下那種事，也早該退位。她退了位，老夏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膽。所以，對臨近末日的老夫人，他自然得格外慇勤，格外巴結。

就在杜氏的大幅畫像即將收筆之際，守在客房院的僕傭，慌張來見老夏：他們攔擋不住，三爺跟前的汝梅小姐硬是闖了進去，擾亂陳畫師作畫，怎麼勸，也不走。

老夏一聽是汝梅，就知道麻煩又來了。汝梅也是一個太任性的小女子！

慌忙來到客房院，還沒進畫室，老夏就聽見汝梅叫喚：「誰定的規矩，不能給別人畫？」

老夏進來，笑著說：「梅梅，有什麼吩咐，跟我說！陳畫師是咱們請來的，不敢跟人家吵。」

汝梅冷笑了一聲，說：「夏大爺，跟你說，你敢答應？」

老夏說：「小姐的吩咐，我什麼時候沒照辦？」

「那也給我畫張像！」

「那有什麼難的？等明年春暖花開了，就給你畫！」

「明年？哼，知道你也不會答應我！」

「梅梅，老太爺也是等明年天緩和了，才畫呢。」

「給老夫人畫了小的畫大的，畫了一張又一張，連老太爺都輪不上，哪能輪上別人！」

「梅梅，你問陳畫師，哪是這麼回事？你也看見了，西洋畫帶油性，天冷了油性不暢快，太費工。再說，西洋畫必須照了真人下筆打底稿。大冬天的，整天呆坐著，不能動，不光老太爺受不了，別人也受不了。給老夫人畫時，天剛迎冷時候，倒把老夫人凍病了。」

「我不怕凍！」

「你不怕凍，油性顏料也怕凍。」

「給老夫人畫這麼大的畫，就不怕凍了？」

「你問陳畫師，日夜趕趁也還是不靈了。可畫半拉停了，陳畫師說再續，就成兩張皮了。只好趕趁著將就畫完。」

「油性不靈了，還畫這麼大？跟前頭供著的那些遺像似的，畫這大做什麼？」

這個任性的小女子，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老夏頓時變了臉，厲聲說：「梅梅，你說的是什麼話！叫老太爺知道了，看你如何擔待！給老夫人畫這張大像，是老太爺吩咐的。他見那張小的畫得好，就吩咐照著畫張大幅的。老太爺聽了你這話，得生多大氣！他白疼你了？」

「夏大爺，我只說畫幅的大小尺寸，可沒扯死人活人！」

「你還胡說！」

「我看這畫中的老夫人，心裡也不大高興。」梅梅望著老夫人的畫像，居然這樣說。

老夏這才意識到，一向給老太爺慣壞了的汝梅，怕是嚇唬不住的。再這麼跟她鬥嘴，不定還要冒出什麼話來！他便換了口氣說：「梅梅，你也不用成心氣我了。我到老太爺那裡給你求個情，就叫陳畫師給你畫張像。只是，凍著你，不能怨我。油性不靈，畫出來不像你，更不能怨我。成不成？」

汝梅這才笑了笑，說：「那也得問問陳畫師吧，看給不給我畫？」

陳畫師回過頭來，笑了笑說：「東家出錢，我能不畫？」

老夏這才把汝梅這小女子哄了出來。但答應她的事，可不能說了不算。

這個小祖宗，就她眼尖，竟然看出老夫人的畫像與前頭供著的遺像，尺寸一樣大！前頭供著的遺像，不就是幾位前任老夫人？祖宗爺們的畫像，是供在祠堂裡。汝梅也許是無意間看破了這層秘密，但決不能叫她意識到這中間有秘密。所以，得哄著她，不能跟她較著勁。

但老夏跟老太爺一說，老太爺竟斷然回絕：「說好了不給別人畫，怎麼又多出她來？不能再嬌慣這丫頭！越慣，她越長不大了！」

老太爺一向偏愛汝梅，對她如此不留情，真還少見！這是怎麼了？老夏才忽然想起，秋天時候，汝梅在鳳山亂跑亂說，就曾引起老太爺動怒。真也是，這個小女子，怎麼盡往不該撞的地界撞！只是，眼下真還不能跟她較著勁。再較勁，她偏朝這些不該撞的地界狠撞，撞塌了底，怎麼收拾？

老夏就說：「老太爺自小嬌慣她，忽然要嚴束，她還不覺受了天大委屈？我就怕她想不開，胡亂猜疑，再捅出意想不到的亂子。」

「那你把三娘給我叫來，我問她：還管不管你家這個丫頭？」

老夏忙笑了笑，說：「你慣成這樣了，才叫三娘管？老太爺你就交給我得了！我給她畫張像，把她招安了，成不成？」

「那你也得把我的話傳到：就說我問呢，她今年多大了？」

「老太爺這句話可問得厲害！我一定給你傳到。」

老夏出來見著汝梅，真照老太爺的意思，說：「老太爺先給你捎來一句話。」

汝梅忙問：「什麼話？」

「老太爺叫問你：你今年多大了？」

「就這句話呀？老太爺能不知道我多大？」

「我是給你傳話。老太爺捎出來的，就這句話。」

「問我多大，什麼意思？」

「我看也是藏著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是不是說：梅梅，你也不小了？」

「我知道我不小了。」

「知道就好。我給你求了半天情，老太爺算是答應了。只是，叫給你捎出這麼句話來。」

「問我多大了？」

「在一般大戶人家，你這麼大，早該藏進繡樓了，哪還能饒世界跑？」

「夏大爺，說了半天，還是不想給我畫像？」

「我看老太爺的意思是，畫，倒是答應給你畫一張，但得以穩重入畫。以後，更得以此畫為志，知書識禮，穩重處世。」

叫老夏這樣一說，汝梅幾乎不再想畫像了。

不過，一旦開始畫像，她還是深深入了迷。長這麼大，還沒有一個男子這樣牢牢盯著自己，反反覆覆看了一整天。這番入迷，真叫汝梅淡忘了此外的一切。

第十九章 十月奇寒

一

這年冬天異常寒冷。六爺已無法在學館苦讀，就是在自家的書房，也很難久坐的。但他還是不肯虛度一日，坐不住，就捧了書卷，在屋裡一邊踱步，一邊用功。

奶媽看著，就十分心疼。天下兵荒馬亂的，也不見多大起色，到明年春三月，真就能開考呀？別再白用了功！趁科舉延期，還不如張羅著娶房媳婦，辦了終身大事。她拿這話勸六爺，六爺當然不愛聽。

誰想，奶媽的話還真應驗了。

快進三九的時候，老太爺忽然把六爺召去。老太爺召他不是常有的事，但六爺也沒盼有什麼好事。進去叩見過，發現老太爺有些興奮。

「老六，叫你來，是有個不好的消息。」

不好的消息，還那樣興奮？六爺就問：「什麼消息？」

老太爺從案頭摸過幾頁信報，說：「這是戴掌櫃從上海新發來的信報，孫大掌櫃派人剛送來。前些天，你三哥從西安寫來信，也提過這個不好的消息。」

六爺又問了一句：「什麼消息？」

老太爺依舊照著自己的思路說：「你三哥和邱掌櫃，是從陝西藩台端方大人那裡得到的消息。戴老幫在上海，是從新聞紙《申報》上讀到的消息。兩相對照，相差不多，可見確有其事。」

六爺想再問一句：什麼消息？但嚥下去了，靜候著，聽老太爺往下說。

「老六，你沒聽說過吧？」

「沒有。」也不明白問的是什麼事，誰知聽說過沒有？

「洋人佔了京城，可是得了理了。朝廷想贖回京城，人家給開了一張贖票，共十二款，真能嚇死人！洋人欺負起咱們這無能的朝廷，越來越狠心。」

六爺聽見是說這事，知道老太爺又要勸他棄儒入商，就忍不住慨然而說：「當今之危，不止亡國之危，更有亡天下之危！顧亭林有言：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

老太爺聽得哈哈大笑，說：「你倒是心懷大志，要拯救天下。可那些西洋列強也不傻！贖票中開列的十二款，有一款就是專治你這等人的。」

「治我？我又沒惹他們！」六爺以為老太爺不過是借個由頭，嘲笑他吧。

「你聽聽，就明白了。贖票中的第四款：諸國公民遇害被虐之境，五年內不得舉行文武各等考試。」

老天爺，停考五年？這哪是壞消息，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六爺愣了半天，才問：「真有這樣的條款？」

「你不會看看這些信報？」

六爺沒看，只是失神地說：「太谷也算停考之境？」

「殺了福音堂六位美國教士，能輕饒了太谷？」

「那京師也在禁考之列！京城禁考，豈不是將京中會試禁了嗎？明年的鄉試會試，本是推延了的萬壽恩科，又豈能被禁？」

「老六，你真是習儒習迂了！洋人欺負你，當然要揀你的要命處出招。叫人家欺負多年，人家也越來越摸著我們的要命處了。開科取士，歷來為中國朝廷治理天下的一支命脈。現在給你掐住，你還不得趕緊求饒！我看這一條，比以往的賠款割地還要毒辣！」

「朝廷也肯答應？」

「朝廷想議和，不答應，人家能給你和局？聽說正派了李鴻章跟各國交涉呢。叫我看，這十二款中，朝廷最在乎的是頭一款：嚴懲禍首。這場塌天之禍，誰是禍首？還不是當朝的那個女人？自戊戌新政被廢後，外國列強就討厭這個女人了。這次叫她出了塌天之醜，還不加了價碼要挾她？她把持朝政，當然不會答應嚴懲自家。你等著瞧吧，交涉的結果無非是：洋人答應不追究這個婦人，這個婦人呢，一準把其餘各款都答應下來！」

六爺不說話了。還說什麼呢？停考五年！這等於將他的前程堵死了。這一來，算稱了老太爺的心。可天下將亡，誰又能稱心得了！

「老六，這可是天不佐你！不過叫我看，停考就停了吧。朝廷如此無能，官場如此敗落，中舉了又能如何？」

「天下將亡，停考又能如何？」

老太爺又笑了：「老六，你這樣有大志，無論做什麼，都會有出息。你不想棄儒，那就緩幾年再說。可你今年已滿十七，眼看就跌進十八了，婚娶之事已不能再延緩。一向來提親的很不少，只是不知你想娶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六爺沒料到父親會這樣問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娶什麼樣的女人？他現在不想娶女人！

「我知道你心強眼高，娶回一個你不入眼的，終生不痛快，誰忍心？也對不住你早去的先母。所以，你先說說想娶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再叫他們滿世界給你找去！」

「我現在還不想娶女人。」

「多大了，還不婚娶？這不能由你！娶什麼樣的女人，由你；再拒婚，不能由你。」

六爺不說話了。

「一時說不準，回去多想想。想好了，報一個准主意來，我好叫他們趕緊滿世界給你找去。」

六爺從老院出來，眼中的世界好像都變了。一直等待著的鄉試會試，忽然遙遙無期，不願多想的婚事，卻逼到了眼前！這遂了奶媽的心願了，但她哪能知道他的心思？

六爺沒回去先見奶媽，卻到了學館。

何老爺正圍爐坐了，捧讀一本什麼書。見六爺進來，抬手便把書卷扔到書案上了。站起來一看，六爺似乎不大對勁，就問：

「六爺，我看你無精打采的，又怎麼了？天也太冷，筆墨都凍了，苦讀太熬煎，就歇了吧。朝廷偏安西安，明年還不知能不能開考呢。」

六爺就冷冷哼了一聲，說：「開考不開考，與我無關了！」

何老爺還從未聽六爺說過這種話，趕緊問：「六爺，受什麼委屈了？」

「天下將亡，也不止委屈我一人！」

「你這是說什麼呢？」

六爺這才將停考五年的消息說了出來。

何老爺聽了，倒也沒吃驚，只是長嘆一聲，說：「叫我看，索性將科舉廢去得了！洋人畢竟是外人，以為科舉真能選出天下良才，哪知道選出的儘是些庸才、奴才、蠢才？六爺，我早跟你說過，像你這樣的可造之才，人家才不會叫你中舉呢！惟我這等蠢才，反倒一試便中。所以，停考就停了吧！」

「但這停的是朝廷的體統呀！」

「朝廷把京師都丟了，還有什麼體統可言？罷了，罷了，你我替它操心有何用？叫我說，科舉之路這一斷絕，六爺你的活路才有了！此謂天助你也，怎麼還無精打采的？」

「我死路一條了，哪來活路！」

「六爺，你再往前邁幾步，就踏進年輕有為的門檻了，哪來死路？你要真癡迷了科舉不悟，那才是死路一條！卸去備考重負，六爺，我來教授你一些為商之道，保你的理商之才高過三爺。你信不信？」

「何老爺，天下將亡，商事豈可獨存？」

「天下不興，商事自然也受累。可商事不興，天下更難興。今大清被西洋列強如此欺辱，全在洋強我弱。大清弱在何處？叫我看，就弱在輕工輕商！士農工商，士農工商，工商居於末位數千年，真是千古不易，你不貧不弱還想有什麼結果！六爺，你說西洋列強，不遠萬里，屢屢派遣堅船利炮來欺負我們，為了什麼？」

「能為什麼？因為你天下將亡，不堪一擊，好欺負呀！」

「非也！以我冷眼看，西洋列強結伙遠來，不為別的，只為一字：商！」

「何老爺，你又說瘋話了吧？」

「六爺你睜大眼看，自海禁開放以來，跟在西洋列強那些堅船利炮後頭，潮水般湧入我邦的是什麼？是西洋的道統嗎？非也，只是洋貨，洋商，洋行，洋銀行！」

「何老爺，你丟了一樣：洋教。洋教，不就是洋道統嗎？」

「洋教不足畏！洋教傳進來，那比堅船利炮還要早。可它水土不服，一直未成氣候。叫我看，釀成今年如此塌天之禍，就在朝廷太高看了洋教！當朝的太后也好，朝中那班昏庸的王公大臣也好，面對列強咄咄逼人之勢，都有一大心病：惟恐西洋道統動搖了中華道統！所以洋貨洶湧倒不怕，洋教一蔓延，便以為洋道統要落地生根了。其實，哪有那回事？山東直隸教民眾多，可這些民眾又有幾人是捨利求義？他們多為潦倒不得溫飽者，入洋教，不過是為謀得一點實惠近利而已！」

「天下仁義充塞，道統畢竟已經式微。洋教乘虛而入，正其時也！」

「六爺，你也太高看了洋教！你看太谷的基督教公理會，傳教十多年，俘虜去的教徒僅百十人，與洶湧太谷的洋貨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太谷為西幫老窩，市間哪有多少洋貨？公理會再不濟，也緊挨了城中名塔，立起一座福音堂。」

「福音堂哪能與洶湧太谷的一樣洋貨相比？」

「什麼洋貨？」

「大煙土。」

六爺不說話了。

六爺雖年輕，又一心於聖賢儒業，可對太谷煙毒之盛，也早有所聞的。城裡大街小巷，哪裡見不著煙館！販賣大煙土的涼州莊，外面不起眼，裡面做的都是大生意。還有煙具中聞名天下的「太谷燈」，六爺真還尋著見識了見識。那燒煙的「太谷燈」，不光是做工精美，樣式排場，要緊的是火力足，光頭大，煙泡燒得「黃、鬆、高」。所以，要與煙毒比盛，那公理會基督教實在就微不足道了。

康家家規嚴厲，無論主僕，都不許染煙癮的。但六爺也曾聽底下傳言，說何老爺就早染了此嗜好。何老爺中舉後，頗感失意，時常瘋癲無常，煩心時抽幾口煙，解解憂，也不便太挑剔。今日六爺心裡也大不痛快，說起大煙，便不遮攔了，就問了一句：

「何老爺，你見過這一樣洋貨沒有？」

「哪能沒見過！六爺，今日也不瞞你了，本老爺也是常買這一樣洋貨的。」

「常買了，做甚？」

「本老爺享用呀，還能做甚！」

六爺沒想到何老爺會作如此坦白，只好敷衍說：「難怪何老爺不很仇洋呢，原來是離不開這一樣洋貨！」

「六爺，我可是不仇洋教仇洋貨！鴉片大煙土，這件洋貨太不得了。以前，中國賣一件貨物給西洋，他們也是一用就離不了，這件貨物就是茶葉。所以，我們能用茶貨源源不斷換回銀子來。你們康家還不是靠走茶貨發的家？人家鴉片這一件東西，不但也是沾上就離不開，更比茶葉值錢得多！走一箱茶葉能換回多少銀子？走一箱鴉片又能換回走多少銀子？簡直不能比。就憑這一著，西洋人就比我們西幫善商！」

「茶葉是養人的，鴉片是毒人的，又怎樣能比？」

「要不說洋商比我們毒辣，人家才不管有道無道！」

「何老爺，你既然仇恨洋貨洋商，還抽人家的洋煙？」

「上當了，沾上就離不開了。六爺，我若能重歸商界，立馬戒煙！」

六爺冷笑著，不搭話。

「六爺不信，可以試呀！當今要御洋，必先興商。六爺既退身科舉，何不另闢天地，成就一番新商事？若有此志，我也不想在貴府家館誤人子弟了，甘願扔去這頂舉人帽子，給你去做領東掌櫃！」

何老爺又來瘋癲勁了。師從多年，你想跟他說句知心話，總是很難。六爺深感自家滿腹心事，竟無人可以傾訴，便憤然道：「何老爺，我是寧可出家，也不為商的！」

二

回來，奶媽問起老太爺叫去說了什麼事，六爺只說：也沒說什麼事，不過問了問為何不去學館。他真不想提婚娶之事。

六爺不想婚娶，是因為心底藏有一個私念：成人後一定要離開這個太大又太空的家。他早厭倦了這個家！母親只是一種思念，父親雖近猶遠，永遠遙不可及。兄長們各有自家天地，惟獨將你隔離在外。常年跟著一位塾師，偏又叫你親近不得。惟有奶媽無私向著他，可這點暖意，實在填充不了這個太大太空的家。發奮讀書入仕，然後去過一種宦遊四海的生活，那正是他一心想爭取的。

現在，這一條路忽然就斷了。

母親，你是無力保佑我，還是沒耐心保佑了？

不過，六爺也沒煩惱幾天，似乎就靜下心來了。科舉也不過是暫停，趁此間歇娶妻成家，也可取吧。終身大事，總是躲不過的。一旦有了家室，他或許還能多些自主自立？若能自主，他就去遊歷天下！

六爺這樣快就順從了老太爺的意願，倒也不是無奈的選擇，實在是因為老太爺的一句話，叫他動了心：你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叫他們滿世界給你找去！

找一個自己想要的女人？

自己喜歡的女人是什麼樣，六爺真還沒有認真想過。因為那時代的婚娶，都是遵父母之命。他從來不曾料到，老太爺還會允許他挑選女人。冷眼看去，前頭的幾位嫂子，似乎都不是兄長們特別喜愛的，但她們都出身富商大戶。她們或許只是老太爺的選擇，並不是兄長們心儀的人。以前幼小，他也看不懂這些。去年五娘遇害、五爺失瘋後，他回頭看去，才忽有所悟。前面幾位兄長，有誰像五爺那樣深愛自己的女人？五娘，那才是五哥最想要的女人吧！

所以，六爺聽老太爺說出那句話，就先想到了五哥五娘，跟著也動了心。可他哪有自己看中的女人？

自小圈在這個太大太空的家庭中，長年能見著的不過是同宗的族人而已。出外有些應酬，又哪裡能見著女人！

然而，六爺在作此種思想時，卻有一個女人在他面前揮之不去。她是誰？只怕六爺永遠都不敢說出：她就是現在的老夫人杜筠青。

六爺不敢承認自己最喜歡的就是繼母那樣的女人，但除此之外，他實在沒有更喜歡的女人了。

受奶媽的影響，他從小對這位繼母就懷有敵意。而且，她又一直離他很遠。一年之中，偶爾見到，也不過遠遠地一望。這位老夫人是什麼模樣，他也實在沒有多留意。但是，近兩年卻發生了一種莫名的變化：六爺似乎是突然間發現，老夫人原來是這樣與眾不同！她不像別人那樣俗氣，更不像別人那樣得意。她既有種出世般的超脫，不睬家中俗務，但她似乎又深藏太多了的憂傷。這常叫六爺暗中莫名地動情：她也有憂傷？又為何憂傷？尤其是，她彷彿全忘了自己是身居高位的老夫人，放任隨意得叫人意外，也叫人喜歡。她的神韻實在叫人說不清的。

可她決不像奶媽常說的那樣，是一個毒辣的女人。

六爺深信自己的眼力，老夫人不是毒辣的女人。

六爺深藏在心底的，還有一點永不能說出：老夫人也是太美艷了。能得婦如此，他也會像五哥的，為她而瘋，為她而死吧。

六爺明白了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可這樣的心思，又如何能說得出口？老太爺要知道了他喜歡的女人，居然是繼母，那還不殺了他！無私向著他的奶媽，也決不會容忍他有這樣的心思。

但是，在老太爺限令婚娶的關口，他還是想把自己的心願設法表達出來。他並不是想奪娶繼母，只是想娶一位像繼母那樣的女人。官宦出身，通文墨，有洋風，開通開明，不畏交遊，未纏足，喜洗浴，當然還要夠美貌。這樣的女人，不一定就只有老夫人吧？

六爺思之再三，覺得自己想要的女人，就此一種，別的，他決不要。可誰能將自己的這個心願轉達老太爺呢？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人了，那就是何老爺。

何老爺瘋癲是瘋癲，但他畢竟粗心，不會疑心這樣的女人就是比照了老夫人吧？師如父，有何老爺出面說，也很合於禮。萬一引起老太爺疑心，也能以何老爺的瘋癲來開脫的。

於是，六爺就去求何老爺了。

那天，六爺以敬師為名，到大膳房傳喚了幾道小菜，一個海菜火鍋，一壺花彫，叫擺到學館。

何老爺覺得意外，就問：「六爺，今日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也不是，只略表敬師的意思吧。」六爺儘量平靜地說。

「還敬什麼！六爺既無望求功名，我也不想留在學館了。」

「以後如何，也無妨今日敬師。一日為師，終生是師，何老爺師吾多年，學生當永不忘師恩的！」

「六爺，又遇什麼事了？」

「沒有呀？」

「不對吧？我看你說話又不大對勁！」

「恭敬招待何老爺，哪就不對勁了？」

「你什麼時候說過這樣好聽的話？」

「以前不周的，就請何老爺多寬恕吧。今時局突變，學生想跳龍門也跳不成了，真對不住何老爺多年的心血。所以才想略表一點敬意，只是太寒酸了。」

「六爺還真有這樣的心思？」

「那我以前是太不尊師了？」

「是本老爺太不敬業，沒有為師的樣子，哪裡配六爺這樣恭維？」

「何老爺今日也不大對勁，請你喝點酒，也值得說這麼多話？來，我先敬何老爺一盅！」

「那好，我就領六爺這份盛情了！」

一口飲下，何老爺快意地感嘆道：「與六爺這樣圍爐小酌，倒也是一件美事。可惜，外間沒有雪景幫襯。若雪花在窗外灑落，你我圍爐把盞，那就更入佳境了！」

「天景這樣旱，哪來雪景！」

六爺儘量順著何老爺的心思，說些叫他高興的閒話。甚至表示，真要停考五年，他也只好聽從何老爺的開導，棄儒入商了。只是，他不想坐享其成，做無所事事的少東家。但另創一間自己的商號，也不容易吧？

何老爺一聽，興致果然昂奮起來，慨然說：「那還不容易！六爺，我給你做領東，新字號還愁立起來？我早想過了，開新字號，總號一定要移往京師，不能窩在祁太平！」

六爺就笑了，只給了他一句話，倒要選新號的開張地界了！

「何老爺，你忘了，京師還在洋人手裡呢！」

「京師不成，我們到上海，總之得選那種能雄視天下的大碼頭！」

「好像我說開字號，就能開似的。這是大事，為首得老太爺點頭，三爺贊同才成。」

「老太爺知道你棄儒入商，立此大志，一準比誰都高興！看人家祁縣喬家，票號比你們康家開得晚，可人家不開則已，一開就是兩大連號：大德通，大德恆。兩號互為呼應，聯手兜攬，才幾年就成了大勢！」

六爺見何老爺越說越來了勁，趕緊攔住說：「何老爺，眼下老太爺逼著我辦的，可不是這件事！」

「那是什麼事？」

「婚娶。老太爺見科舉無望，就逼我成婚。」

何老爺一聽，情緒更加昂奮了！他知道康家有一條重要的家規：康家子弟一旦婚娶成家，「老伙」，即康老太爺執掌的這個大家，除了按月發給例定的日用銀錢，還要發給一筆不菲的資金，令其做本銀，開設一間自己的商號。商號的盈利，歸各家所有，不入老伙。獲利多，各家的私房財力也多。獲利少，也只能少花銷。不獲利，就乾吃老伙那點例錢。立此家規，是為鼓勵子弟自創家業，也防止因分家析產而削弱財力。可康家前頭五位爺，各家的商號都不甚發達，只是三爺名下的那間綢緞莊稍為強些。三爺有大志，心思不在自家的小字號上。可何老爺困厄多年，已不嫌這種私房性質的商號小。六爺要叫他領東，發達成一間大號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何老爺更來了勁，大聲說：「六爺，你也該成婚了！成婚之後，正可另立一間你自家的字號！你要叫我領東——」

「我還不想婚娶。」

「婚配是終身大事，誰也躲不過。再說，那也是美事，不是苦役。不知老太爺給六爺定下了誰家的佳麗？不稱心嗎？」

「親事倒還沒定。老太爺也放了話：想要什麼樣的女人，你說出來，叫他們滿世界給你找去！」

「老太爺這麼開明，六爺你還發什麼愁！」

「何老爺，我埋身學館，日夜苦讀，哪裡知道娶什麼樣的女人？」

「大富如貴府，當然得講一個門當戶對。」

「我就怕這門當戶對！」

「門當戶對，再加一個兩相愉悅。」

「何老爺只會紙上談兵，人還不知在哪呢，談何兩相愉悅！」

「六爺！」何老爺忽然添了精神似的，話音也高了。「當今世事正日新月異，娶婦亦不宜太守舊了。治國難維新，婚娶總還容易些吧？我給你提幾樣維新條件，你看如何？」

婚娶維新？何老爺又要說什麼瘋話？六爺便說：「願聽教誨。」

「第一樣，要不纏足。第二樣，要通詩書。第三樣，開明大度，不避新風，不畏交遊。還有一樣，當然得有上等女貌。」

六爺越聽，越如自己所想！何老爺竟猜出了他的心思？

「怎麼，不想娶這樣的新式佳麗？看看你家老太爺，十多年前就有此維新之舉了，你反倒想守舊？」

何老爺提的這新式佳麗，居然也是比照了老夫人？這令六爺驚訝不已。不過，他也不再那樣羞愧了，繼母一定是令眾人傾慕的，並不是他一人獨生邪念。連何老爺也舉薦老夫人那樣的新式佳麗，叫他既意外，更高興！他有了堂皇的遮掩：不是自己想要繼母那樣的女人，是師命不好違啊。

「何老爺，我怎能與老太爺比？」

「老太爺開了頭，你不正好跟了維新嗎？」

六爺故意推托一番，才答應下來，只是裝著不經意地加了一句：出身書香門第、官宦人家，就更好了。何老爺居然也很贊成。稍後，六爺又故作擔憂，怕老太爺已有打算，婉轉請何老爺到老太爺跟前，巧作試探。何老爺不知六爺的心思，卻也一口承諾：他去說服老太爺。

六爺心裡暗暗高興，也就陪何老爺喝了不少酒。

何老爺酒多之後，居然就大讚起老夫人的丰采來，六爺才有些慌了。不過，何老爺倒始終未說什麼出格的話。

三

只隔了一天，六爺就被老太爺叫去。

禮還沒行畢，老太爺就發問了：「聽何老爺說，你要來一個婚娶維新，娶位新式女人？」

六爺慌忙說：「是何老爺力主如此的，說天下日新月異，婚娶也不能守舊。」

「我是問你的意思！」

「何老爺師我多年，也不好太違逆的。」

「我還不想勉強你，叫他勉強你？你自家是什麼意思？」

「我本也沒有定見，就那樣吧。」

「就那樣？」

「就那樣吧。」

「那好，就照何老爺說的，叫他們滿世界給你找去！」

六爺不知何老爺到底怎樣說的，有關出身書香門第、有關美貌是否提到？但當著老太爺的面，他實在不便再提及。

從老太爺那裡出來，就趕去問何老爺。何老爺一再肯定，什麼都說了，沒漏一樣。六爺才放心了。

終於將自己的心願傳達出去了，六爺卻又有了新的憂慮：世間真有這樣一位現成的新式佳麗，在等著叫他挑選呀？老太爺說的滿世界是指哪？無非是太谷，至多也只限於祁太平吧。太谷，乃至祁太平，能尋出這樣一位新式佳麗來？他早就聽說了，繼母是在京師長大的。老太爺不會到京師給他尋找佳麗，何況京師已經淪陷了。

然而，半月不到，就傳來消息說，六爺想要的女人已經物色到，雙方的生辰八字也交給一位河圖大家測算去了。

這樣快就找到了？

六爺真想知道是在哪找到的，樣樣都合他的所願嗎？

但他到哪去打聽！

那時代的婚娶過程，雖然也有「相親」一道程序，可參加相看的卻不是男女雙方。尤其大戶人家，更不能隨便露出真容。亮出真容，你卻看不上，那豈不是奇恥大辱？所以參與相看的，多是居中的媒人。六爺連媒人是誰也不知道，從何打聽？

在這個時候，他更感到母親的重要。若母親在，準會為他去打聽的，或者，她隨時都知道一切吧。現在，一切都在父親手中握著，老太爺真會一切都為你著想嗎？他總是放心不下。奶媽倒是不停地打聽了，可誰又把她當回事？她幾乎什麼也打聽不到。

讓何老爺給他去打聽這種事，也不合適。

六爺也只好等著。

好在沒等幾天，老太爺就又召見了他，把一切都說明了：已經按他的心願，選下一門親事。女方即城裡的孫家，也是太谷數得著的大戶。孫家這位千金，是孫四爺跟前的二小姐。這女子也有些像三爺跟前的汝梅，自小帶俠氣，拒纏足，喜外出，跟著男童一搭發蒙識字，對洋物洋風也不討厭。總之，各樣條件都合你的心思。你們兩人的八字，也甚契合，能互為輔佐。這門親事，就這樣定了吧？

「老六，我知道你的脾氣。本來想小施伎倆，張羅個機會，叫你在暗處親眼一睹孫二小姐的芳容。只是，孫家是大戶，叫人家知道了，會笑話我們的！」

六爺先聽說是孫家，就有些失望：還是門當戶對啊。城裡孫家，那亦是以商立家的大財主，只是更喜歡捐官，聽說給夫人們也捐有「宜人」一類的封賜。這也算官宦人家？六爺一心想以正途入仕，所以對花錢捐到的官爵，就頗為不屑。又聽說這位孫家小姐像汝梅，就更有些不悅了。汝梅倒是天足，可幾乎跟男娃差不多了，沒有一點佳人韻味！汝梅不醜，但也說不上美艷。若真像汝梅那樣，他可不想要！

但他又不便對父親直說出來。八字都看了，老太爺一準已同意了這門親事！他可怎麼辦？

一著急，有了一個主意。

「有父親大人做主，我還能不放心？只是彼女如真像汝梅那樣潑辣，我也很害怕的。她秉性到底如何？想請母親大人設法見一見，為我把握一個究竟。」

六爺本是大了膽，才提出這樣的請求，沒想老太爺聽後倒哈哈笑了：

「老六，實話給你說，這位孫二小姐就是老夫人相看過的！」

這可叫六爺大感意外了！繼母已經為他相看過了？他所以大膽提出請繼母去見見孫家小姐，就是想請繼母為他把關。繼母能看上的女子，他一定會喜歡的。他就是以繼母為異性偶像。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繼母已經為他相看了彼女子！繼母也會關心他的婚事？

這個意外，令他特別高興。

「既然母親大人已相過親，我就更放心了。」他儘量平靜地說。

「老六，你心裡有老夫人，她一定很高興！你過去見一見老夫人吧。」

老太爺的這句話，越發叫他興奮了。

這年冬天，老太爺已經常住在老院這座寬敞的七間正房裡了。他是在東頭自己的書房裡，召見的六爺。所以，六爺去見老夫人，只不過穿堂過廳，到西頭的書房就是了。不過，六爺今天卻是有些緊張，甚至有些羞怯。

自從確認了自己在心底裡是喜愛繼母，又表達出想娶繼母這樣的女人以後，他還沒見過她。你必須平靜如常！

但在行拜見禮時，他還是沒法平靜，不大敢正眼看她。好在老夫人平靜如常，她聽了杜牧傳達老太爺的意思，只是隨意地笑了笑。

「六爺，你心裡有我，倒叫我更不踏實了。這個孫二小姐，可不是我給你挑的！聽說六爺也想娶位不纏足的開通女人，我不過順嘴給老太爺提了幾位，都是常去華清池女部洗浴的大家閨秀，內中即有孫二小姐。她們說，當年就是為了學我，才都沒有纏足。我才不信她們的話！好在，一個個都還活潑，開通。至於後來怎麼就挑上孫家小姐，我可不敢貪功！」

「既是母親大人推薦的，我總可以放心的。」

「六爺，快不敢這樣說！娶回來，你不待見，我可擔待不起。」

「這事，總得父母做主。」

「六爺，我給你出個主意吧！改日進城洗浴，等洗畢出來時，我設法與孫家小姐同行，走出華清池後門，拉她多說一會兒話，再登車。六爺你呢，可預先坐到一輛馬車內，停在附近。等我拉著孫小姐說話時，你盡可藏身車轎內隔窗看個夠！願意不願意？」

六爺沒想到老夫人會給他出這種主意，可這主意倒是很吸引人：這不是淘氣、搗鬼嗎？而且是與老夫人一起搗鬼！

他帶出幾分羞澀，說：「願聽母親大人安排。」

「那好。改日進城洗浴時，我告六爺。」

「只是，大冷天的，勞動母親大人——」

「我不怕凍，別把六爺凍著就成！」

「我也不怕凍。」

這次從老院出來，六爺簡直有了種心花怒放的感覺。

給他選下的這位女子，原來是老夫人最先舉薦的！她活潑，開通，未纏足，喜洗浴，也識字，樣樣都如老夫人，也就樣樣如他所願。想什麼，就有了什麼，這不是天佐你嗎！這些天，心裡想的最多的，只是老夫人，老夫人居然就在幫你選佳人！老夫人沒說這位孫二小姐是否美艷，想來是不會差的。女貌差的，老夫人會給自家舉薦？

總之，六爺本來已經放心了這門親事。但老夫人又出了那樣一個暗訪的主意，他能不答應嗎？早一天看看那女子的真容，他當然願意了！老夫人這樣做，一定成竹在胸了，想叫他早一天驚喜。

所以，六爺回來不由得就把這一切告訴了奶媽，只是沒說孫家小姐是天足。他不想聽奶媽多嘮叨。

他還想找何老爺傾訴一下，終於還是忍耐住了。

只隔了一天，老夫人跟前的杜牧就跑來說：「明兒老夫人進城洗浴，六爺趕午時三刻進了城就得。天這麼冷，不用去早了受凍。」

六爺儘量平靜地應承下來，因為心裡很激動。

可杜牧一走，奶媽就追問不止：進城做甚去？為何還要同老夫人一道去？

六爺當然不能說實話，只好編了瞎話應付：「老夫人洗浴畢，要往東寺進香，老太爺叫我陪一趟。」

「以前，也沒過這種事呀？」

「以前，我不是小嗎？」

六爺不再多說，就出去見管家老夏，叫明天給他套車。

午時三刻到達，午時初走也趕趟，可這天離午時還差半個時辰，六爺就登車啟程了。天氣倒是不錯，太陽很鮮艷，也沒風。但畢竟是隆冬，沒走多遠，寒氣早穿透了車轎的氈罩，只覺越來越冷。六爺也沒多在乎這些，一心想著即將到來的那一刻。

那女子如果叫人一見傾心，他就真去東寺進一次香，以謝天賜良緣。

也許是天冷，車倌緊吆喝，牲靈也跑得歡，剛過午時就進城了。還有三刻時間，乾凍著也不是回事。去自家的字號暖一暖，又太興師動眾。六爺便決定先去東寺進香許願：如彼女真如他所願，定給寺院捐一筆不菲的香火錢。

寺院也不暖和，只是忙碌著進完香、許下願，真也費去了時間。等再趕到華清池後門，正其時也。

杜牧已等候在那裡，見六爺的車到了，便過來隔著車簾說：「老夫人很快就出來，請六爺留心。」

說是很快，六爺還是覺著很等了一陣。終於盼出來了：老夫人與一個年少女子相攜著走了出來。這女子就是孫二小姐？顯然是天足，因為她走路與老夫人一樣，輕盈，快捷，自如。可穿得太厚實了，除了華貴，能看出什麼來？尤其是頭臉，幾乎被一條雪狐圍脖給遮嚴了。

六爺緊貼了轎側那個太小的窗口，努力去看，越看心裡似乎越平靜。老夫人為了叫他看得更清楚，引導孫小姐臉朝向他這邊，還逗她說笑。平心而論，孫小姐可不醜，說美貌，也不算勉強。說笑的樣子，也活潑。她也不像汝梅，有太重的假小子氣。可六爺總是覺得，她分明少了什麼，少了那種能打動人的要緊東西。

到底少了什麼，他也說不清。只是與繼母一比，就能分明感覺出來。浴後的繼母，那是更動人了！所以，他不敢多看繼母，一看，就叫人不安。可同樣是浴後的孫小姐，卻為何不動人？再仔細看，也激動不起來。

繼母和孫家女子都登車而去了。稍後，六爺的車馬也啟動了。可他坐在寒冷的車轎裡，悵然若失：已經沒有什麼可企盼的了！動心地盼了許久的，原來這樣平淡無奇。

現在，六爺有些明白了：繼母堅持叫他來親自相看，就怕他看不上吧？可是，這位孫小姐樣樣都符合他提出的條件，又怎麼向老太爺拒婚？她要生得醜些，他還有個理由，可她居然不醜。不醜，又不動人，叫人怎麼辦？

老天爺，你總是不叫人如願！

四

在回去的半路上，老夫人還停了車，問了問六爺：「看上了沒有？」

這叫他怎麼說呢？只好說：「也沒看得很清。」

老夫人一笑，就不問了。看他無精打采的樣子，她能不明白？她回去見了老太爺，把他的失望說明了，局面會改變嗎？

然而，沒過幾天，老太爺召他過去，興致很好，開口就說：「跟孫家這門親事，就定了吧。人是按你的心思挑的，模樣你也親眼見了，定了吧。我已經跟他們說了，挑個吉日，先把定親的喜酒吃了。到臘月，就把媳婦娶過來。老六，你看成吧？」

這不是已經定了嗎？六爺一臉無奈，還能說什麼！

老太爺似乎沒看見他的無奈，依然興致很好：「聽說老夫人安排你見了見孫小姐？哈哈，沒被人家發現吧？」

「藏在車轎裡，也沒看清什麼。」

「也行了，大冬天的，站當街，能站多久？我跟老夫人說了，哪如安排在戲園子裡？雖坐得遠些，也能看得從容。老夫人說，孫小姐還未出閣，哪能擠到戲園子看戲？倒也是，我真老糊塗了。婚事上，老夫人很為你操心。走時，過去謝一聲。」

還能說什麼？什麼都不能說了。

六爺退出來，進了老夫人這廂。老夫人一見他，就說：「六爺，看你像霜打了的樣子，我就心裡不安。那天從城裡回來，我就跟老太爺說了：看來六爺不很中意。老太爺聽了，只是笑話我安排得太笨，費了大勁私訪一回，也沒看出個究竟。那天，你真沒看清？」

「母親大人，看清了。」

「那你是不中意吧？」

「就那樣吧，母親大人。」

「我看你是不如意。」

「就那樣吧。」

還能怎樣呢？六爺知道，在這件事上老夫人做不了什麼主，一切都由父親決定。父親已經給了他很大的仁慈，事先叫他提條件，而且樣樣條件都答應。樣樣條件都符合，挑出來了，卻不是你想要的人！這能怨誰？

你做了按圖索驥的傻事吧？

繼母也是太獨特了，獨一無二。你比照了她，到哪再找出一個來？

罷了，罷了，這就是你的命吧。世間唯一疼你的人，早早就棄你而去。一心想博取的功名，眼看臨近了，科考卻是先延後停。那就娶一個心愛的女人相守吧，卻又是這樣一個結局！你不認命，又能怎樣？

六爺畢竟年輕，心灰意懶幾天後，忽然想起一個人來：那就是天成元京號的戴掌櫃。

那次，何老爺帶他去拜訪戴掌櫃，有幾句話叫他一直難忘：到了殘局，才更需要大才大智；臨危出智，本來也是西幫的看家功夫。他現在已到殘局時候了，真有大才大智能挽救他的敗勢嗎？

所以，他特別想再見一見戴掌櫃。

跑去問何老爺，才知道戴掌櫃早到上海去了。剛要失望，忽然就跳出一個念頭來：他去上海找戴掌櫃，不正可以逃婚嗎？

這是不是臨危出智？

平白無故的，老太爺不會允許他去上海。他就說，決心棄儒習商了，跟了戴掌櫃這樣的高手，才能習得真本事；上海呢，已成國中第一商埠，想到滬上開開眼界。婚事，既已定親，也不必著急了，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完婚，怕不吉利。

這樣說，不知能否說動老太爺？

六爺就將這個心思先給何老爺說了說，當然沒說是逃婚。

何老爺聽了很高興，說：「六爺，你算是改邪歸正了！去趟上海，你也就知道什麼叫經商，什麼叫商界，什麼叫大碼頭。」

「老太爺會不會答應我？」

「哪能不答應？老太爺看你終於棄儒歸商，只會高興，哪能攔你！」

「可老太爺說了，臘月就叫我成婚。」

「那你就成了婚再走！離臘月也沒多遠了。」

「臘月一過，就到年下。戴掌櫃在上海能停留多久？」

「京城收不回，戴掌櫃也沒地界去的。」

「滿街都說議和已成定局，十二款都答應了人家，就差畫押了。和局一成，朝廷還不收回京城？」

「誰知——」

何老爺忽然打起哈欠來，而且是連連不斷。剛才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六爺正想問，忽然悟到：何老爺是煙癮犯了吧？於是，故意逗他：

「何老爺是怎麼了，忽然犯起睏來？夜間沒睡，又讀什麼野史了？」

「睡了，睡——」

哈欠分明打得更厲害。

六爺才笑了，說：「何老爺，你既已不瞞我，就燒一鍋洋煙，抽幾口吧？」

「太不雅——六爺請便吧——」

「今兒，我才不走，得見識見識。」

六爺真穩坐不動。何老爺又忍了片刻，再忍不住，終於從櫃底摸出一個漆匣來。不用說，裡面裝著煙具煙土。

何老爺在炕桌上點燈、燒煙時，手直發抖，嘴角都流出口水來了。抖抖晃晃地燒了一鍋，貪婪地吸下肚後，才像洩了氣，不抖不晃了，緩緩地躺在炕上。片刻之後，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一個精神煥發的何老爺坐了起來。

「六爺！」何老爺叫得斬釘截鐵。「見笑了。你看我哪還配在貴府家館為授業為師呀？你快跟老太爺說一聲，另請高明吧。我就伺候六爺你一人了，你當東家，我給你領東，咱們成就一番大業！」

六爺以前也常聽何老爺說這類瘋話，原來是跟他的煙癮有關？吸了洋煙，就敢說憋在心底的話了？六爺忽然就產生一種強烈的衝動：也吸口洋煙試試！他心底也憋了太多不如意。

「六爺，你去上海，我跟你去！上海我去過，我跟了伺候你。」

「何老爺，你再燒一鍋煙，叫我嘗幾口，成吧？」

「你說什麼？」

「我看你吸了洋煙，跟換了個人似的，也想吸幾口，嘗嘗。」

何老爺立馬瞪了眼：「六爺，你要成大事，可不敢沾這種嗜好！我是太沒出息了。六爺你要叫我做領東，我立馬戒煙！」

「何老爺，我早聽你說過：太谷的領東大掌櫃，沒有一個不抽大煙的。孫大掌櫃也抽？」

「要不他越抽越沒本事！林大掌櫃可不抽。」

「何老爺，你只要有領東的本事，我不怕抽大煙。」

「那六爺你也不能抽！你們家老太爺待我不薄，我能教你做這種事？」

「我也不修儒業了，要那麼乾淨何用？再說，我也只是嘗嘗而已。」

何老爺盯著他看了片刻，好像忽然想通了，就真燒了一鍋。跟著，將煙槍遞過來，教給他怎麼吸。

六爺照著吸了，老天爺，那真不是什麼好味道！但漸漸地就有異樣感覺升上來了，真是說不出的一種感覺。跟著，整個人也升起來了，身子變輕了往上升——說不出的感覺！

「六爺，沒事吧？」

「沒事！只是覺著身子變輕了。」

「六爺，我把你拉下水了！」

「何老爺，不怨你，是我願意！科舉停了，老太爺定的那門親事，我也不中意，樣樣都不如意，我還那麼規矩，有何用？我倒想做聖人，誰叫你做？老太爺他要怪罪下來，我就遠離康莊，浪跡天涯去！」

「六爺，你要這樣，就把我害了。你知道我拉你下水為了什麼？為了叫你鐵了心投身商界！有此嗜好，無傷商家大雅的。你要一味敗落，那我罪過就大了！」

「何老爺，那我就鐵了心，棄儒習商！做商家，不正可浪跡天涯嗎？」

「六爺說得對！」

兩人慷慨激昂地很說了一陣，心裡都覺異常痛快。尤其是六爺，全把憂傷與不快忘記了，只覺著自家雄心萬丈，與平時特別不一樣。

乘著感覺好，六爺回去了。見著奶媽，他也是很昂揚地說話。提起自己的親事，居然也誇讚起孫家來了，已沒有一點苦惱。

事後，何老爺驚恐萬狀地跑來見六爺，直說自己造了孽了，居然教學生抽大煙！六爺也有些醒悟了，表示再不深涉。就那樣吸了一兩口，也不至成癮難回頭吧。

不過，後來六爺終於還是忍不住，暗自上了幾趟城裡的煙館。哪想到，太谷最大的涼州莊謙和玉，很快就發現了這個不尋常的新主顧。康家在太谷是什麼人家？趕緊伺候好康六爺吧！於是派出精幹伙友，扮作儒生，到康莊拜訪六爺。如何拜訪呢，不過是奉贈一個精美的推光漆匣：不用問，裡面裝了全套煙具和少量煙土。

就這樣，在什麼企盼都失去以後，六爺有了這新的念想。這一日也斷不了的念想，叫他平靜下來了，不再想去上海，更不想浪跡天涯。

只是，六爺一直深瞞著，不叫別人知道，更不敢叫老太爺知道。

五

汝梅一看見自己的畫像，就要想起那個畫匠來。可這個拘謹的畫匠，已經無影無蹤了。她暗自託下人打聽過，這個畫洋畫的畫匠，已經不在太谷了，有的說去了平遙，也有的說去了西安。

總之，無影無蹤了。

畫像中的汝梅，燦爛明媚，連老太爺看了，都說把梅梅畫成小美人了。可畫匠本人居然那樣木，什麼都看不出來？汝梅常常凝視著畫像，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美人。

畫像那兩天，她真是用盡心機討好畫匠。可那個木頭人，始終是那樣拘謹，客氣。他或許是見的美人太多了？她問過：你是專給女人畫像？他說：還是給做官的老爺們畫像多。他可能沒說實話。

汝梅親眼看見，畫匠在給她畫像時，常常會瞇起眼睛來，去凝視老夫人的那幅大畫像。這種時候，她說話，他也聽不見了。

老夫人是個美人。到現在了，還那麼能迷住男人？你一定是沒有老夫人美貌吧？其實，汝梅一直就不想做女人！

情竇初開的汝梅，無論心頭怎樣翻江倒海，也沒法改變什麼。畫像那幾天，很快就過去了。除了留下一張燦爛明媚的洋式畫像，繼續散發著不大好聞的松節油氣味，什麼都無影無蹤了。她想再看一看老夫人的畫像，看究竟美在何處，管家老夏也不肯答應了，總是說去做畫框，還沒送回來。

就在這幾分惱人、幾分無奈中，汝梅又想出遊去。可大冬天的，又能去哪？父親去了西安，又是遙無歸期。父親這次去西安，是以時局不靖，兵荒馬亂為由，不肯帶她同行。反正他總是有理由，反正他永遠也不會帶她出門的。

而今年冬天，連一片雪花也沒見過。

下了雪，或許還好些？總可以外出賞雪。

這種無聊，使汝梅忽然又想起了那次異常的鳳山之遊。那次，她一定是犯了什麼忌。犯了什麼忌呢，竟惹了那麼多麻煩？莫名的好奇又湧上來了。

大冬天的，上鳳山是不可能了。汝梅忽然有了探尋的目標：那些已故的老夫人的畫像。那次，她發覺有幾分眼熟的畫像，到底是哪一位老夫人？是不是六爺的生母？

只是這樣一想，汝梅就覺有幾分害怕。可此時的她，似乎又想去觸動這種害怕，以排解莫名的煩惱。

在一個寂靜的午後，汝梅果真悄然溜進了前院那間廳堂。這間過節時莊嚴無比的地界，現在是既寒冷，又有幾分陰森。她努力挺著膽，去找她的目標：掛在一側的那四幅已故老夫人的畫像。現在看去，老式筆墨畫出的人像，畢竟難現真容。可這四幅遺像要都用洋筆法畫出，一個個似活人般逼視著你，那更要嚇死人了。

尋見了那一幅：嘴角斜上方點了一顆很好看的痣，但定神細看，已沒有多少眼熟的感覺。鳳山見過的那個老尼，記憶也模糊了，只是那顆美人痣還分明記得。痣生的地方，也很相符。

汝梅看了看這位生痣的老夫人的牌位，寫明是孟氏。她沒敢再抬頭看遺像，惶惶跑了出來。

孟氏。六爺的生母姓什麼呢？六爺的生母真要是孟氏，那鳳山的老尼打聽六爺就有文章了——汝梅不敢細想了，但又被更強烈吸引住。

她不動聲色問母親，母親居然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真還記不得了！以前也是老夫人老夫人地叫，老夫人娘家姓什麼，真還一時記不起來了。梅梅，你問這做甚？」

「也不做甚，我跟她們打賭呢！」

「拿這打賭？沒聽說過。」

「女人嫁到婆家，就沒名沒姓了。貴為老夫人尚如此，別人更不用說！」

「梅梅，你又瘋說什麼！去問問六爺，他該記得外爺家的姓吧？」

「也難說。我就記不得外爺姓什麼了——」

「你又作孽吧！」

汝梅跑出來了。除了失望，她還替這位早逝的老夫人難受：母親記不得她的尊姓，大概也沒多少人記得了。去問六爺！正是不想直接問六爺，才問你們的。

汝梅又問了幾位上年紀的老嬤，也沒問出來。她們都是前頭這位老夫人去世後，才進康家的。

真是得直接問六爺？問六爺奶媽，就成。汝梅忽然想起，在六爺的屋裡，彷彿就供有先母的牌位吧？

好了，去拜見一趟六爺，不就什麼都明白了！

汝梅去見六爺時，他不在，只奶媽在。奶媽對汝梅倒是很慇勤，讓到正屋裡，問長問短的。汝梅卻早已心不在焉：一進正屋，她就看見了那尊牌位：先妣孟氏——

真是孟氏？

汝梅不知自己當時說了什麼，又怎樣離開的。 真是孟氏！

無聊的汝梅，起初也只是想往深裡打探一下，能打探出什麼，打聽出來又該如何，實在也沒多想。現在，一個離奇又可怕的疑相叫她打探出來了，除了驚駭，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鳳山那個老尼，長著一顆美人痣，她問起了六爺，滿臉的憔悴和憂傷。這位同樣長著美人痣的孟氏，她是六爺的生母，可她故去已經十多年了！她們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

活人和故人，怎麼能是一個人？

那老尼會是孟氏的姐妹嗎？有這樣一位出家的姨母，六爺他能不知道？

汝梅想不下去了，可又不能不想。跟誰商量一下就好了，可這事能跟誰商量！誰一沾邊，就得倒霉吧。秋天，就是因為她見了那位老尼，叫好幾個下人受了連累。老太爺也很久拒不見她。

一定捅著什麼要緊的隱秘了。

汝梅真是越想越害怕，也越想越興奮。她當然不肯住手罷休的，至少也得把這一切告訴一個人：那就是六爺。

六爺要願意同她一道，秘密去趟鳳山，那就更好了。

這一次，汝梅是在學館把六爺攔住了。當時，六爺正在何老爺的屋裡，高談闊論。

她對何老爺說，有件要緊的事，得跟六爺說，能暫借何老爺的雅室一用嗎？何老爺當然答應了，起身迴避而去。

六爺剛燒過幾個煙泡，精神正昂揚呢，見汝梅來見他，很有些掃興。由汝梅，又想到自己那門不稱心的親事，心裡更起了厭煩。

「梅梅，有什麼要緊事，值得這樣驚天動地！」

「六爺，說不定真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快說吧，就真是驚天動地，跟我也沾不上邊了！」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件事嗎？秋天，我去鳳山，遇見一個老尼姑，她問起六爺你——」

「梅梅，你又說這沒情由的話！那是你夢見的沒影蹤的事吧？」

「六爺，親眼見的，哪會是做夢！我記得特別清楚，老尼嘴邊生著一顆很好看的痣。近來，我往前頭上香，見一位先老夫人的遺像上，也點著這樣一顆痣！」

「你是說什麼呢？老尼姑扯到老夫人，胡說什麼呢？」

「六爺，聽說你的先母就長著這樣一顆痣，對吧？」

「越說你越來了，又扯我的先母，快住嘴吧！」

「我見著的那個老尼，生著痣，又打聽六爺你，她會不會是——」

「會是什麼？梅梅，是不是奶媽攛掇你來的？又編了一個先母顯靈的故事，來規勸我？」

「哪有這回事呀？」

「肯定就是！」

「我規勸什麼？」

六爺正要說「別娶大腳媳婦」，才想起汝梅也是大腳，改嘴說：「你知道！」

「哪有這回事！」

「就是！」

近來，奶媽終於聽說給六爺定的親，也是大腳女人，很不滿意。以為一準是現在的老夫人拿的主意，心裡正嘔氣呢。奶媽對杜老夫人，一直懷著很深的成見，現在更疑心是歧視六爺。

可六爺竟然總為老夫人辯解，奶媽哪能受得了？近日正沒完沒了的，數落六爺忘記了自家命苦的先母。六爺裡外不如願，心緒更不好。這時，剛抽過洋煙，精神正亢奮，哪有心思聽汝梅小女子的奇談怪論！一味認定她就是奶媽抓來的說客，任怎麼辯解，他根本不聽。

汝梅也沒有辦法，只好離去了。

路上，汝梅忽然想到了六爺的奶媽：跟她說說不也成嗎？這位奶媽伺候過孟氏，她或許也知道些底細。

於是，汝梅就直奔六爺住的庭院。

她給奶媽說了在鳳山的奇遇，起先奶媽還聽得目瞪口呆。慢慢地，又起了疑心：「梅梅，是六爺叫你編了這種瞎話，來嚇唬我吧？」

汝梅真是氣惱不已！本想告訴他們一件要緊事，哪想倒陷進這種麻煩中，兩頭受懷疑，誰也不肯細聽你說什麼。六爺跟他奶媽是怎麼了？

汝梅賭氣走了。她心裡想，以後再說吧。

然而，剛隔了一天，母親就忽然跑進她房裡，失神地瞅著她，不說話。

「媽，怎麼了？」

「梅梅！你是往哪亂跑來？」

「大冬天，我能去哪？哪也沒去！」

「還嘴硬呢，我看也是有不乾淨的東西跟上你了！沒事，你怎麼老瞪著眼睛發愣？你自家知道不知道？」

不乾淨的東西，就是指妖鬼一類。汝梅一聽，就疑心有人告發了她了：不是六爺，就是他奶媽！實在說，六爺和他奶媽都給冤枉了，他們並沒把她的胡言亂語當回事。發現汝梅異常的，其實是老夏暗中吩咐過的一個僕傭，她就在六爺屋裡做粗活。汝梅她哪裡能知道！

「誰說我跟上不乾淨的東西了？淨胡說！」

「那你成天發什麼愣？我看見你也不大對勁！」

「我才沒有發愣！」

「聽聽你這口氣，哪像平常說話？梅梅你也不用怕！老夏已經派人去請法師了。」

「請法師做什麼？」

「作法，做道場，驅趕不乾淨的東西。老太爺吩咐了，法師請到以前，不許你再亂跑！」

「老太爺也知道了？」

「老太爺最疼你，能不操心？」

老太爺又驚動了。秋天，因為上鳳山，也驚動了老太爺。

六

每年十月十三，城裡的資福寺，也就是東寺，有一個很大的廟會。這個廟會除了唱戲酬神，一向是古董珍玩，裘綺沽衣，新舊傢俱的交易盛會。因為太谷富商財主多，古玩就既有市場，也有蘊藏。發了家的要收藏，敗了家要變買，生意相當隆盛。各地的古董商雲集太谷，會期前後延綿一個月。

康笏南嗜好金石，每逢此會，都少不得逛幾趟，希圖淘點寶。他是本邑大財主，亮出身分，誰還不想著法兒多撈他一把？他越是喜愛的東西，人家越會抬價。所以，每年逛會，他都要精細化裝，微服出行。長此以往，這種偽裝能管多少用，倒在其次了，只是這偽裝出行卻成了一件樂事。東寺廟會一到，康笏南就來了躍躍欲試的興奮。

也不獨是康笏南一人愛化裝出行，來淘寶的大多這樣詭秘不露真相。與此成為對照的，倒是富家的女眷要盛裝出行，赴會看戲遊逛，展露丰姿。那時的風氣，冬裝才見富貴。這冬日的盛會，正給她們一個披掛裘皮呢料的機會。所以除了古董珍玩，還有仕女如雲，難怪會期能延綿那麼長。

今年天下不靖，兵荒馬亂，正是古玩金石跌價的年份。入冬以來，又不斷有消息說，洋人一邊議和，一邊圖謀西進奪晉，紫荊關、大同等幾處入晉的孔道，尤其是東天門固關，軍情一再危急。鬧得人心浮動，大戶富室更有些恐慌。驚惶過度的，或許會將什麼寶物甩了出來？所以，康笏南覺得今年的東寺廟會還是有趕頭的。自然了，他仍有淘寶的興致，是看出洋人西進是假，威逼朝廷答應那十二款是真，無非再多訛些銀子，多佔些便宜吧。

城裡孫家的府第，就在東寺附近。既與孫家定了親，康笏南今年就想叫六爺一道去趕會淘寶。六爺似乎有些不大情願，康笏南就把何老爺也請出來了。三人同行，尋覓古雅，又不與商沾邊，還有什麼不願意！

那今年裝扮什麼行頭？

管家老夏建議，還像前年似的，戴副茶色石頭眼鏡，罩一件布袍，裝做一位家館塾師就成。六爺是跟著的書僮，何老爺是跟著伺候的老家人。

何老爺一聽就火了：「我出門，什麼時候有過這種排場？書僮，老家人，何不再跟一個管家？要跟個老家人，老夏你去才合適，名副其實，也不用裝扮！」

康笏南笑了，說：「哪能叫何老爺給我扮下人！今年我不聽老夏的，只聽何老爺的高見！」

何老爺說：「我一個老家人，能有什麼高見！」

康笏南就說：「老夏，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容易請何老爺陪我一回，你倒先給得罪了。我看，你就當著我們的面，給何老爺磕個頭，以為賠禮。」

老夏忙說：「我只是建議，又未實行。」

何老爺說：「叫他這麼賠禮，我可不稀罕。拉倒吧，不叫我扮下人就成了。」

康笏南說：「看看，還是何老爺有君子氣度。那就聽聽何老爺高見，我們三人怎麼出行？」

何老爺說：「要我說，今年老太爺就什麼也別扮了，到東寺會上顯一次真身！」

老夏笑了：「何老爺的高見，倒真高！」

康笏南說：「我看何老爺這主意不俗，一反常態。」

何老爺說：「今年時局不靖，人心浮動。老太爺坦然往東寺趕會，能淘到東西淘不到東西，我看都在其次了，穩穩人心，也是積德呀。」

康笏南一聽，才真覺何老爺說到要緊處了：「何老爺，就照你的，咱們什麼也不扮了。你說得很對，時局往壞裡走，再值錢的古物吧，誰還能顧上疼它！」

何老爺這才痛快出了一口氣。

十月十六進城，康笏南有意節儉，只叫套了兩輛車，吩咐何老爺坐一輛，六爺跟他坐一輛。六爺憚於跟老太爺擠一處，何老爺也不便比老東家還排場，六爺就跟何老爺擠了一輛。一路上，師生二人倒是說說笑笑，並不枯索。

車先到天成元，進鋪子裡略暖和了一陣，康笏南就坐不住了，執意要動身。孫北溟見老東台既不偽裝，也沒帶多少下人，就要派櫃上幾位伙友跟了伺候。康笏南堅決不許。

六爺跟了興致很高的老太爺往東寺走，實在提不起多少精神。老太爺卻不管他，只管說：「東寺以南那大片宅第，就是孫家了。孫家比我們康家發家早，富名也大。咸豐初年，為了捐輸軍餉，有一位叫章嗣衡的廣西道監察御史，給朝廷上折，列舉天下富戶，內中就有太谷孫家，言『富約二千餘萬』。哈哈，他哪能知道孫家底細！」

何老爺就問：「老東台一定知道了？」

「我也不知。所以才笑那位監察御史！」

「六爺做了孫家東床快婿，終會知底。」

六爺冷冷說：「我才不管那種閒事！」

東寺西側，有一頗大的空場，俗稱東寺園。廟會即展佈在這裡。剛入東寺園，倒也覺得盛況似往年，人潮湧動，市聲喧囂。

但往裡走不多遠，康笏南就發現今年不似往年：賣尋常舊物的多，賣古玩字畫的少。越往裡走，越不成陣勢，像樣的古董商一家都沒碰上。滿眼都是日用舊物，賣家比買家多，生意冷清得很。生意稍好些的，大多是賣吃喝的。往年的盛裝仕女，更見不著了。人潮湧動中，一種可怕的荒涼已分明浮現上來。化裝不化裝吧，誰還來注意你！

康笏南心裡已吃驚起來：時局已頹敗成這樣了？早知如此，還出來做甚！但大面兒上，他還是努力顯得從容，繼續遊逛。

何老爺倒一味東鑽西串的，興致不減。忽然跑來對康笏南說：他發現了一幀明人沈周的冊頁！

康笏南一聽沈周冊頁，心裡就一笑。跟過去一看，果然又是贗品。冊頁上那一方沈周的鈐印，倒是真的，但此外的所有筆墨，都係偽作。沈周是明代書畫大家，畫作在當時就值錢。只是，此公太忠厚了，常為那些困頓潦倒的作偽者，慷慨鈐自己的印。所以此類偽作流傳下來的也多。這類贗品，康笏南早遇見了多次。不過看這幀偽作，筆墨倒也不是太拙劣。即使贗品，也是明朝遺物，存世數百年了。

康笏南就說：「報個價吧。」

賣家立刻就訴苦說：「作孽呀！不是遇了這樣的年景，哪捨得將這家傳寶物易手？實在是鎮家之寶——」

何老爺說：「你先報個價，別的少說！」

賣家說：「我看幾位也是識貨的，你們給多少？」

康笏南就說：「五兩銀子。」

「五兩？」賣家驚叫起來。「識不識貨呀？聽說過沈周是誰嗎？你們就是給五十兩，也免談！五兩，買草紙呢？」

康笏南一聽賣家至多只要五十兩，就知道自己的判斷不錯。於是說：「五十兩銀子倒是有，可還得留著全家度春荒呢。就富裕這五兩銀子，不稀罕，拉倒。」

賣家說：「銀子不富裕，也敢問價？」

何老爺瞪了眼說：「你既擺出來賣，還不興問價了？」

康笏南忙說：「我們是買了巴結人的，僅能出五兩銀子。不賣，掌櫃的你就留著吧。」

「五兩？這不是辱沒人嗎！」

「走了，走了，尋件別的雅物去。」

說時，康笏南起身離去，何老爺和六爺也跟著走了。還沒走幾步呢，賣家就招呼：

「幾位，能添點不能？這是什麼貨！孝敬好此道的，保你們嚇他一跳！回來再看看是什麼貨！」

康笏南站住說：「真是件正經東西？」

「不是正經東西，我早賣給你了！」

「太值錢了，我們也不要。自家不好此道，只是一時孝敬別人，略盡禮數，也無須太值錢了。」

「東西是正經東西，可惜今年行市太不強。能添多少？」

「僅作一般禮品，真添不了多少。」

還了幾次價，終以十兩銀子成交。

離開賣主後，何老爺驚歎道：「老太爺真是殺價高手！」

康笏南說：「太貴了，我怕你不敢收！」

「替我買的？」

「送何老爺的。」

「平白無故的，送禮給我？」

「權作冬日炭敬吧。」

「絕不敢當！」

「何老爺，這幀冊頁實在也值不了多少銀子。值錢的就上頭鈐的那方篆印，那確是沈周的真跡。畫是不是沈的筆墨，不敢定。但畫品也不算劣，又是前朝舊物，賣得好，倒也真值幾十兩銀子。」

「原來是贗品，才賞給我呀？」

「何老爺最先發現，當然得歸你。留作一般應酬送禮，真也不能算俗。」

兩人正說呢，六爺指了指前面，說：「那麼熱鬧，賣什麼的？」

康笏南抬頭一看，吃了一驚：「哪是做買賣？是捨粥的！快去問問，那是官家捨粥，還是誰家捨粥？」

六爺走進那熱氣騰騰的人堆裡，一問，竟是孫家在捨粥。

回來一說，老太爺就招呼道：「快回，快回，不逛了。」

何老爺問怎麼了，他也不說明，只是匆匆徑直往回走，跟隨伺候的下人，還得趕趁了才能跟上。

回到天成元，康笏南就問：「孫家捨粥，櫃上知道不？」

孫北溟說：「聽說了。近日城裡已有凍死的，一些外來流民和本地敗家的，生計已難維繫。」

康笏南厲聲問：「怎麼不告我？」

孫北溟說：「我們也有難處了。」

「康家也到東寺會上支棚捨粥！花銷不用你們櫃上出，只借你們幾位心善的伙友，到粥棚張羅張羅，成不成？」

「老東台儘管吩咐。」

第二十章 戰禍將至

一

秦腔名伶響九霄突然登門來訪，把邱泰基嚇了一跳。

那時代，伶人是不便這樣走動的。邱泰基雖與響九霄有交情，可也從未在字號見過面。而現在，響九霄又忽然成為西安紅人，常入行在禁中供奉，為西太后唱戲，邱泰基就是想見他，也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今天不速而至，準有不尋常的緣由。

雖是微服來訪，響九霄的排場也大了，光是跟著伺候的，就有十來位。西號的程老幫見了這種陣勢，就有些發怵，直把邱泰基往前推。響九霄也只是跟邱泰基說話，不理別人。邱泰基只好出面，把響九霄讓進後頭的賬房。這時，三爺不在櫃上，想吩咐人趕緊去叫，又怕響九霄不給三爺面子，弄下尷尬，作罷了。看響九霄現在的神氣，眼裡沒幾個人。

「郭老闆有什麼吩咐，派人來說一聲，不就得了！是信不過我們吧，還親自跑來？」

「邱掌櫃，我是來給你賠不是的，不能不來。」

賠不是？這可叫邱泰基更感意外了：話裡藏著的，不會是小事。他故作驚慌樣，說：「郭掌櫃不敢嚇唬人！我們哪有得罪，該罵就罵——」

「哈哈，邱掌櫃，你也跟我見外了？」

「哪是見外！郭老闆現在是貴人了，聽說那些隨駕的王公大臣都很給你面子呢！我們還跟以前似的，就太不懂事了——」

說時，邱泰基正經施起禮來。

「邱掌櫃，越說你見外，你越來了。我一個唱戲的，能成了貴人？我是偷偷給你說，禁中供奉，誰知將來能落個什麼結果！」

畢竟是伶人，還有閒雜人等在跟前呢，就說這種話。邱泰基真擔心他說出「伴君如伴虎」來，趕緊接住說：

「郭老闆的本事，我還不知道？托了皇太后的聖恩，你已經一步登天，名揚天下了，還想怎麼著呢？聽說在京師供奉禁中的汪桂芬、譚鑫培幾位，都封了五品爵位。不定哪天太后高興了，也要封你！」

「邱掌櫃，你是不知道，進去供奉，哪那麼容易？時刻提著腦袋呢！」

越怕他說這種話，偏說，真是個唱戲的，心眼不夠。邱泰基忙岔開說：「郭老闆，你說來賠不是，是嚇唬人吧？」

「真是賠不是來了。我一時多嘴，給貴號惹了麻煩！」

邱泰基聽出真有事，就不動聲色吩咐跟前的伙友：還不快請郭老闆底下的二爺們出去喝茶，有好抽一口的，趕緊點燈燒煙泡伺候。一聽這話，跟進來的幾位隨從都高高興興地出去了：看來都好抽一口。

下人都走了，就剩了主客兩位，邱泰基才說：

「郭老闆，不會見怪吧？你我多年交情，斗膽說幾句知心話，不知愛聽不愛聽？」

「怎能不愛聽？我今日來，就想跟郭掌櫃說說知心話！」

邱泰基以往跟響九霄交往，也不是一味捧他，時不時地愛教導他幾句。響九霄倒也愛聽，因為邱掌櫃的教導大多在情在理，也愣管用。伶人本沒多少處世謀略，有人給你往要緊處指點，當然高興聽了。所以，他把邱掌櫃當軍師看呢，交情不一般。正是有這一層關係，邱泰基才想再提醒他幾句。現在，人家大紅大紫了，你也跟著一味巴結，恐怕反叫人家看不起。

「郭老闆，你能喜獲今日聖眷，怕也是祖上積了大德，你就不珍惜？」

「邱掌櫃是話裡有話呀！我整天提心吊膽的，咋就不珍惜了？」

「以前，我跟官場打交道比你深，宦海險惡也比你深看幾分。你能出入禁中，常見聖顏，一面是無比榮耀，一面也真是提著腦袋！」

「這我比你清楚，剛才不說了嗎？」

「你不知珍惜，就在這個『說』字上！這種話，你怎麼能輕易說出口？」

「邱掌櫃，我不是不把你當外人嗎？」

「咱們是多年交情，可跟前還有一堆下人呢！」

「下人們，他誰敢！」

「郭老闆，你這哪像提著腦袋說的話？不說有人想害你，就是無意間將你這類話張揚出去，那也了不得呀！你說話這樣不愛把門，手底下的人也跟你學，說話沒遮攔，哪天惹出禍來，怕你還不知怎麼漏了氣呢！」

「邱掌櫃，你這一說，還真叫我害怕了！」

「郭老闆，伴君如伴虎，這幾個字你得時時裝在心頭，可決不能掛在嘴頭！伴君頭一條，就得嘴嚴，什麼都得藏著，不能說。唱戲是吃開口飯，嘴閒不慣，可你就是說廢話、傻話、孫子話，也不敢說真話！不光是心裡想說的不能說，就是眼見著的，也萬萬不能輕易說！宮中禁中見著的那些事，不能說；王公大臣跟前經見的事，也不能說。禍從口出，在官場尤其要緊。」

「邱掌櫃，你真算跟我知心！這麼多巴結我的人，都是跟我打聽宮中禁中的事，唱了哪一齣，太后喜歡不喜歡，她真能聽懂秦腔，太后是什麼打扮，皇上是什麼打扮，沒完沒了！連那些王公大臣，也愛打聽。就沒人跟我提個醒，禍從口出！」

「郭老闆飛黃騰達，我們也能跟著沾光。誰不想常靠著你這麼一個貴人！你能長久，我們沾的光不更多？」

「可除了邱掌櫃你，他們誰肯為我作長久想？都是圖一時沾光！」

「誰不想知道宮中禁中情形呢？你多留個心眼就是了。尤其那班王公大臣，跟他們說話既得有把門的，又不能得罪人，心眼更得活。」

「邱掌櫃，你可說得太對了，這班大人真不好纏！我來賠罪，也是因這班大人給鬧的。」

「老說賠不是，到底什麼事？」

「我能常見著的這幾位王公大臣，都是戲癮特大的。隨駕來西安後，也沒啥正經事，閒著又沒啥解悶的，就剩下過戲癮了。人家在京師是聽徽班戲，咱西安就張樂領的那麼個不起山的徽戲班。叫去聽了兩齣，就給攆出來了。有位大人跟我說：『張樂也算你們西安的角兒？那也叫京戲？還沒我唱得地道呢！』我跟他們說：張樂本來也不起山，西安人也沒幾個愛聽徽班戲的。」

這是又扯到哪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扯半天了，還是一頭霧水！但響九霄以前就有這毛病，現在成了貴人了，你能叫他別囉嗦？邱泰基只好插了一句：

「那他們能愛聽你的秦腔？」

「他們才聽了幾天秦腔，能給你愛聽？可太后喜愛呀，他們不得跟著喜愛？太后召我們進宮，那是真唱戲。這些大人召我們進府，那可不叫唱堂會！」

「那叫唱什麼？」

「唱什麼，陪他們玩票！有幾位真還特別好這一口，每次都要打臉扮相，披掛行頭，上場跟我們攪。那哪是唱戲，亂亂哄哄，盡陪了人家玩鬧！」

「這麼快，他們就學會吼秦腔了？」

「哪兒呀，人家用京腔，我們用秦腔，真是各唱各的調！邱掌櫃你是沒見那場面，能笑死人了。」

「那些人，不就圖個樂兒嗎？只是，郭老闆，你說惹了個什麼事——」

「這就說到了。皇太后的萬壽就在十月，邱掌櫃不知道吧？」

「我一個小買賣人，哪能知道這種事？」

「太后的壽辰就在十月。以往在京師，太后過壽辰那是什麼排場？今年避難西安，再怎麼著，也不能與京師相比。太后跟前的李總管早就對我說了，你賣些力氣，預備幾齣新戲，到萬壽那天，討老佛爺一個喜歡。我說，那得揀老佛爺喜歡的預備，也不知該預備哪幾齣？李總管就不高興了，瞪了眼說：『什麼也得教你？』我哪還敢再出聲！出來，我跟一位王爺說起這事，王爺說：『李總管他也是受了為難了。這一向，誰在太后跟前提起過萬壽，太后都是良久不語，黯然傷神，臉色不好看。』我問：『太后那是有什麼心思？』王爺說：『連李總管都猜不透，誰還能知道！』」

這又是扯到哪了！叫他多長心眼少說話，看看吧，越說越來勁，越說越詳細。小人得志，真沒治了。

「郭老闆，宮中那些事，你還是少說些吧，就不怕隔牆有耳？」

「這都跟你們有關，不能不說。這位王爺，我就不跟你說是誰了。反正就在他府上，玩票玩罷了，正卸裝呢，他忽然問我：『你跟山西票莊那些掌櫃熟不熟？』邱掌櫃，我真是嘴上沒遮攔，張口就說了：『倒還有幾位，交情不一般！』人家跟著就問了：『太谷有家姓康的財主，也是開票號的，在西安有沒有字號？』我說：『有呀！字號叫天成元，掌櫃的跟我交情也不淺。』看看我，張嘴把什麼都說了！」

邱泰基忙問：「這位王爺打聽敝號做甚？」

「當時我也問了，王爺說：『是太后跟前的崔總管跟我打聽，我哪知道？』前兩天，我才明白了：崔總管打聽貴號，是想為太后借錢辦萬壽。」

「跟我們借錢辦萬壽？」

「邱掌櫃，我實話跟你說了吧。」響九霄就放低聲音說，「崔總管跟你們借錢，辦萬壽只是一個名義，其實是給太后多斂些私房，討她高興。多說經歷了這一回逃難，太后是特別迷上私房錢了！」

「要跟我們借錢攢私房？」

「要不我一聽就慌了。早知這樣，我也不多嘴了。多了幾句嘴，給你們惹了大麻煩。崔總管尋上門來，你們不敢不借，借了，哪還能指望還賬？惹了這麼大禍，我哪能對得住邱掌櫃！」

聽了這消息，邱泰基知道要倒霉：遇上天字第一號的打劫了！可這也怨不著響九霄，他就是不多嘴，人家也能打聽到天成元。不看這是誰打劫呢！響九霄能先來送個訊，也該感激的。就說：

「郭老闆，你心思太多了。能孝敬皇太后，是我們一份天大的榮耀，哪能說是麻煩？」

「貴號不怕太后借錢？那我就心安多了。」

「遇上今年這種行市，天災戰亂交加，哪還能做成生意？敝號也空虛困頓，今非昔比了。可孝敬皇太后，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不敢含糊！」

響九霄很囉嗦了一陣，才起身告辭，邱泰基卻早已心急如焚。

二

邱泰基已聽同業說過：西太后到西安後，變得很貪財。加上祁幫喬家大德恆那樣一露富，很叫太后記住了西幫。來西安這才多少天，已跟西幫借過好幾回錢。可那都是戶部出面借錢，賬由朝廷背著，這回輪到跟天成元借錢了，卻成了宮監出面，太后記賬！太后張了口，誰敢駁呀？可放了這種御賬，以後跟誰要錢去？

太后張口借錢，那也不會是小數目！

所以，響九霄一走，邱泰基就趕緊去見三爺。

三爺是財東，來西安後自然不便住在字號內。但在外面想賃一處排場些的住宅，已很不容易。兩宮避難長安，等於把京都遷來了，隨扈大員浩蕩一片，稍微排場些的宅第，還不夠他們爭搶呢。幸好邱泰基在西安經營多年，門路多，居然在擁擠的城內，為三爺賃到一處還算講究的小院，只是離字號遠些。三爺已十分滿意，常邀邱泰基到那裡暢談。

這天邱泰基趕到時，三爺正在圍爐小酌。

邱泰基就說：「三爺，這都什麼時候了，才吃飯？」

三爺見邱泰基意外而至，很高興，說：「你是聞見酒香才來的吧？後晌又冷又悶，也沒人來！」

「這屋裡夠暖和了。這麼嫌冷，那你在口外怎麼過冬？」

「在口外天天吃羊肉，喝燒酒，身上熱呀！這不，我叫他們燉了個羊肉沙鍋。邱掌櫃，我看你是聞見酒香肉香才來的，趕緊坐下喝兩口！」

「我可是有件急事，來見三爺！」

「再急吧，能耽誤你喝兩口酒？」

「三爺，真是一件天大的急事！」

「邱掌櫃，你說西安的天能有多大？京師丟了，都擠到西安，西安能有多大的天？先喝口酒再說！」

看看三爺，也不像醉了。邱泰基只好先喝了一盅燙熱的燒酒，真似吞火一樣。他倒也能喝燒酒，只是平日應酬愛喝黃酒，米酒。在口外這一年，應酬離不了燒酒，但也沒能上癮。燒酒喝多了，也易誤事。三爺常隱身口外，喝燒酒跟蒙人似的，海量，他可陪不起。

三爺見他跟喝藥似的，不高興了，說：「邱掌櫃是不想陪我喝，對吧？」

邱泰基趕緊說：「真是有一件很急的事，跟三爺商量！」

「京師都丟了，還能有什麼急事？除非是洋人打進到西安了，別的事，都沒喝酒要緊！」

「三爺，是關乎咱們天成元的急事！」

「咱自家的事，更無須著急了。先喝酒，邱掌櫃，你再喝一盅！」

看三爺不像醉了，怎麼盡說醉話？遇了火上房的急事，三爺偏這樣，好像是故意作對似的。邱泰基也只好忍耐著，又喝了一盅。

「邱掌櫃，你吃口羊肉！喝燒酒，你得搭著吃肉，大口吃肉。不吃肉，燒酒就把你放倒了。」

「吃羊肉，我不怕，喝燒酒可真怕！」

「那你還是在口外歷練得少！多住兩年，保你也離不開燒酒。」

「三爺，這麼快就重返西安，可不是我想這樣。」

「邱掌櫃，快不用說了！早知時局如此急轉直下，一路敗落，我寧肯留在口外，圖一個清靜！」

「這一向，口外也不清靜。」

「再怎麼不清靜，洋人也沒打到歸化、包頭！邱掌櫃，你老是勸我出山，勸我到大碼頭走走，這倒好，正趕了一場好戲，整個朝廷敗走京師！」

三爺真是喝多了，怎麼淨說這樣的醉話？三爺是海量，難得一醉。是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到西安後，三爺一直興沖沖的，並不見怎麼憂慮喪氣。前幾天，又聽說西太后很想遷都長安，就窩在這裡長治久安，不走了。三爺對此甚不滿意，還關住門罵了幾聲。這點不痛快，還能老裝在三爺心裡，化不開？遇到了這麼個朝廷，你化不開吧，又能怎樣！

趁三爺提到朝廷，邱泰基趕緊接住說：「三爺，我說的這件急事，也是由朝廷引起——」

「朝廷？朝廷又要怎樣？」

邱泰基就把響九霄透露的消息，簡略說了說。

三爺沒聽完，就有些忍不住了，很不屑地哼了一聲，說：「位居至尊，也能拉下臉來討吃？」

邱泰基說：「太后討吃，給少了哪能打發得了？」

「八月路過山西時，咱們西幫剛剛打發過他們，這才幾天，怎麼又來了？西幫成了你們的搖錢樹了？」

「我看就怨那次露了富。尤其祁縣喬家，一出手就三十萬！你們這麼有錢，朝廷能忘了你？」

「我家老太爺也不甘落後呀！為看一眼聖顏，也甩出幾萬——」

看來，三爺真是有些醉了，居然數落起老太爺來。邱泰基忙拉回話頭，說：「三爺，太后跟前的崔總管真要來借錢，我們借不借？」

「不借！不管誰來了，你就跟他說：我們也討吃要飯了，哪還有銀錢借給你們！」

「三爺，這麼說，怕打發不了吧？」

「打發不了，他要咋，要搶？」

三爺今天是怎麼了？說話這麼火暴，好像又退回一年前在口外時的那種樣子，專尋著跟你爭強鬥勝。他跑西安來，興沖沖想張羅點事，露一手給老太爺看，可遇了這種殘敗局面，處處窩火，終於忍耐不下了？可你再火暴，又能如何！畢竟是初當家，畢竟是在口外隱身得太久了。

邱泰基冷靜下來，說：「那就聽三爺的，不借。皇太后親自來，咱也不借！來，咱們喝酒！」

三爺見邱泰基這樣說，口氣倒軟了，問：「邱掌櫃，你說，我們要是不借，他們會怎樣？」

「管它呢，反正三爺你也不怕。喝酒！」

「我想聽聽你的高見，我們不借，太后會怎樣？」

「會怎樣？想殺想剮，那還不是一句話！可要殺要剮，我們也不怕！」

「邱掌櫃，我的命太不濟！熬了多少年，剛接手主事，就遇了這樣一個千載難遇的年景。年初還好好的，一片喜氣洋洋，才幾天，大局就呼啦啦倒塌下來，至今沒有止住。祖上留下的生意，倒了一半！老太爺主事四十多年，啥事沒有，我剛主事才幾天，呼啦啦就倒了一半！我是敗家的命吧？」

三爺心裡果然窩著氣。可這樣窩氣，還是顯出嫩相來了。出了這樣的塌天之禍，能怨著你什麼事！

「三爺，你哪是命不濟？是命太強！你一出山，就把大清的江山震塌一半！乾脆，你再抖擻精神發發威，把留下的這一半也給它震塌算了，省得太后來跟我們討吃打劫。」

「邱掌櫃，你還有心思說笑話！」

「三爺，我可不是說笑話！今年出了這麼大的塌天之鍋，正經主事的西太后還不覺咋呢，該看戲看戲，該過壽過壽，該打劫打劫。三爺你倒仁義，也太自命不凡，愣想把這塌天之禍攬到自家頭上，好像誰也不該怨，就怨你命硬，給妨的！八國聯軍正想懲辦禍首呢，太后，載漪，剛毅，董祥福，都不想當禍首。只有三爺你想攬過來當這禍首，可洋人認不認你？懲辦了你，能不能解了洋人的氣？」

三爺不說話了，愣了半天，才問：「邱掌櫃，你這是笑話我吧？」

邱泰基說：「我這是給你醒酒！」

「我沒喝醉，醒什麼酒？你是笑話我。」

「我只是笑話三爺說的醉話。」

「我說什麼醉話了？我只說時局，說祖宗的大業，誰喝醉了還扯這種正經事？」

「我說也是，管它塌天不塌天呢！就真是大清江山全倒塌了，我們也得做自家的生意。」

「我憂心如焚的，也是咱們的生意呀！」

「那就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吧。三爺，你不敢太著急，更不能先滅了自家威風，剛出點事，就埋怨自家命不濟！」

「你倒說得輕巧，剛出點事！京師失守，朝廷逃難，天塌了一半，誰遇見過？」

「三爺，叫我說，你剛出山，就遇此大難，正給你一個顯露大智大勇的良機！要是平平安安，哪能顯出你來？」

三爺這才像來了精神，擊案道：「邱掌櫃，這才像你說的話！那你說吧，我們如何一顯大智大勇？」

「三爺，你又著急了吧！眼下，咱們先說放不放這筆御債？」

「明裡不借給，當然不成。能不能想一個不借的妙著？」

「叫我看，不用費這種心思了。這件事，明擺著就一條路：借。要多少，得借給人家多少。戶部跟我們借錢，還能尋個借口，推脫一下。太后她私下來打劫，我們哪還能推脫！連太后的面子都敢駁，不想活了？」

「那還有什麼商量的！」

「借，是非借不成。怎麼借，也有文章可做。太后過萬壽，我們孝敬了，也不能白孝敬吧？總得賞給我們些好生意做吧？再則，我們以現銀短缺為由，也可將孝敬的數目往下壓：先寫張大額銀票，看他要不要；不要銀票，那就太對不住了，敝號現銀實在有限！近來西安銀根奇缺，沒人想要銀票，太后聖明著呢，她能想要銀票？」

「邱掌櫃，你心中既有了譜，就放心張羅你的吧。」

「三爺，你得定個大盤：最多，我們孝敬她一個什麼數？」

「你看多少合適？」

「叫我看，要借現銀，少於一萬兩，怕打發不了；寫銀票，倒可多些，至五萬。估計他們不收銀票，不妨大方些。」

「還大方呢，太寒磣了吧？畢竟是御債。」

「咱就為落這麼個寒磣的名兒，再一甩幾十萬，以後更不能活了。再說，櫃上的現銀也實在緊巴。」

那時的西安，也算是個大碼頭。可朝廷行在浩蕩一片，忽然湧來，光是那龐大的花費，西安就難以容納。物價飛漲，銀根奇缺，那是必然的。西幫各大號雖在西安都開有分號，可原先那點規模，哪能支應了這樣的場面？加上拳亂蜂起時，為安全計，不少票莊匆匆將存銀運回了祁太平老號。現在，朝廷駐鑾西安，各路京餉都往這裡解送，眼看大宗大宗的生意湧過來，卻不敢很兜攬。朝廷這頭，是緊等著用現銀，你接了匯票，兌不出銀子，那不是找倒霉嗎？所以，雖承陝西撫台岑春宣的關照，江南米餉可先緊著大德通、天成元等幾家大號兜攬，也沒敢承攬多少。攬多了，西安這頭沒法兌現。

邱泰基動員程老幫，一再致電致信老號，正有大宗生意待做，望能緊急調運些現銀過來，也不知怎麼了，孫大掌櫃只是按兵不動。理由是路途不靖，運現太危險。這明顯是託辭：據走票的信局說，太原來西安這一路，眼下算是好走的。邱泰基以為自己和程老幫位卑言輕，就請三爺出面催問，居然也沒有結果。三爺就有些上火，又給老太爺去信訴苦，老太爺回信說：你少干涉號事吧。

三爺心裡鬱悶，與此也大有關係。他聽了邱泰基的寒酸之論，就以為邱掌櫃想以此筆御債，逼老號運現。既想如此，何不多放御債？就說：

「就怕太寒酸了，得罪太后。雖尊為太后，我看她也是小心眼。我們想省錢，反落一個觸犯天顏，太不合算吧？」

「三爺，你現在又大方了！櫃上的底子，你也不是不知道，都來借錢，沒人存錢，只進匯票，不進銀子，我們拿什麼裝大方？」

三爺也只好長嘆一聲，說：「由你張羅吧，喝酒！」

沒過幾天，西太后跟前的宮監二總管崔玉桂，果然親自光臨了天成元的西安分莊。按事先的計議，三爺與邱泰基出面支應，沒讓程老幫露面。

崔總管嗓音尖厲粗糙，說話也不客氣，進來就問：「這是太谷康財主家的字號嗎？」

邱泰基忙指著三爺說：「小號正是。這就是小號的少東家——」

崔總管掃了三爺一眼，打斷邱泰基的話，說：「那在徐溝覲見太后的，是誰？」

三爺忙說：「是家父。」

崔總管依然揚著臉說：「當時，就是我帶他進去見的太后！」

三爺說：「我們一直牢記著呢。」

崔總管說：「記得就成。眼看就是太后的萬壽了，可西安這地界要嘛沒嘛！我來跟你們借倆錢，回去給太后辦壽辰。聽明白了吧？」

三爺說：「聽明白了。」

邱泰基也趕緊說：「皇太后萬壽，我們也該孝敬的！崔公公說借，我們可就罪過大了。」

崔玉桂就瞪了邱泰基一眼，說：「我不說借，說搶？太后有交待，跟字號借錢，記她賬上，回京後還人家。聽明白沒有？」

邱泰基說：「明白了。」

崔總管眼瞪得更大了，喝道：「那還愣著幹麼？」

邱泰基故作驚慌狀，說：「不知崔公公今日駕到，也沒準備——」

崔總管臉上怒色畢現，厲聲斥問：「怎麼，響九霄沒來跟你們說？」

響九霄來送訊，原來是跟崔總管通了氣的？還以為他不忘舊誼，偷偷給送訊來了。這個戲子，倒真會演戲！明明是入伙打劫，還裝著是行善！邱泰基只顧了驚訝，一時竟沒答上話來。

三爺這才趕緊說：「響九霄來過，可他也沒告我們一個準日子。」

崔總管厲聲喝道：「少廢話！哪位是掌櫃？快替爺爺寫張借條！」

邱泰基忙問：「不知要借多少？」

崔總管反問：「你們能借給多少？」

邱泰基說：「西安碼頭不大，敝號原本也做不了多大的生意，加上拳亂的禍害，更——」

崔總管又喝住，說：「盡說廢話！到底能借多少？」

邱泰基說：「要借現銀，櫃上僅有存底一萬兩；要寫銀票，也只能有五萬的餘地。」

「那好，就借你們一萬兩現銀，再寫五萬兩的匯票，算六萬兩，湊個吉數！」

真沒想到，這位凶眉惡眼的大宮監，居然來了個一網打盡，現銀匯票全收了！邱泰基原本是拿五萬匯票虛晃一槍，只想借出一萬了事，哪想竟賠了夫人又折兵？

崔總管此話一出口，邱泰基和三爺都目瞪口呆了。

三

遭了這樣一次打劫，邱泰基真是沮喪之極：遇了大場面，自家的手段竟如此不濟！走了這樣一步臭棋，把三爺也連累了。

三爺倒是極力寬慰他：遇上頂天的太后打劫，誰也得倒霉。還是想想辦法，多做些生意吧。

與邱泰基及程老幫一道計議後，三爺決定返回太谷，親自去說服孫大掌櫃。西安銀根奇缺，正是做銀錢生意的好時候。趕緊調些現銀來，就能佔一個先手。近來西安城外，到處可見各地奔來的運銀橇車。內中，雖然官兵解押的官銀橇居多，但鏢局押送的商家銀橇也有一些了。再不行動，將坐失多大的一份良機！現在，全國的銀錢都在往西安調動，眼看著生意滾滾，卻不能放手兜攬！這不是作孽嗎？

陰曆十月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三爺要跋涉返晉，邱泰基有些於心不忍，想替代，自家又沒有這樣的自由身。所以，他一再表示，回去務必給孫大掌櫃交待清楚，西號損失的這六萬兩銀子，不干程老幫什麼事，更不干你三爺的事，全賴他邱泰基一人。

另外，邱泰基還託三爺帶了一封家信回去。

在三爺回來前，天成元老號的孫大掌櫃，已經收到西號的一封信報，報的就是被西太后打劫的事。放了這樣一大筆債出去，按規矩也得及時報告老號，何況還是一筆幾乎有借無還的御債。信報中，邱泰基獨攬了責任，特別言明與程老幫無關。

孫北溟看過信報，就大不高興。遇了皇太后來打劫，不破財當然不成，可也不能給劫去六萬呀？在今年這年頭，六萬是個什麼數目！就是在好年景，你西安莊口幾年才能淨掙到六萬？要知這樣，何必調你邱泰基趕赴西安！你那本事都哪去了？

在孫北溟想來，這個邱泰基一定是有些好了傷疤忘了疼。見這麼快就調他重返西安，一準又得意忘形了。巴結官場，一向就出手大方，現在巴結朝廷，那還不得更張狂！

可你也不看看今年是什麼年景！

要在平時，拿這點錢巴結朝廷，真也不算多。可在庚子年遭遇了塌天之禍後，對天成元這樣的大字號，也不是小錢了。

自京津失守後，除了京津兩號全毀，直隸、山東、關外、口外的莊口，也幾近被毀。不是遭搶劫，就是關門歇業，勉強開業的，也沒什麼生意可做。兵禍不斷，匪盜蜂起，郵路受阻，匯路自然也斷了。在此危困中，這些莊口的大部分伙友，輾轉跋涉，逃回山西避難。天成元一家，就陸續有近百名伙友回來避難。康笏南發了話：不可開缺了這些伙友，也不可斷了這些伙友的辛金。老太爺他倒仁義之至了，可孫北溟就發了愁。這麼多人，不掙錢，只花錢，字號哪能受得了！

今年雖是天成元新賬期的頭一年，生意還沒有鋪開大做，但損失也意外的慘重。近幾個月來，老號賬房一直在估算京津等歇業分號的損失。僅被搶劫的現銀，加上各莊口欠外及外欠的賬目，總數只怕幾十萬兩銀子也擋不住！因為不少莊口的賬目，亂中被毀，人家的存款，即欠外的，你賴不掉；可你放貸出去的款項，也即外欠的，卻無從追討了。所以，欠外，外欠，都得算損失。這樣龐大的一筆損失，將來怎麼兌付？逼著東家傾家蕩產？

這麼多莊口關門歇業，等於塌了半壁江山，餘下一半，也難有作為。戴膺到了上海，也沒有什麼喜訊傳來。上海生意的大宗，在洋貨的集散。遇了今年這種洋禍，南方雖未波及，各碼頭進洋貨也暫避風頭，沒有多大勁了。貨流少，銀錢流動也少，票莊也就沒有多少匯兌可做。所以，滬號及漢號的生意，也甚清淡。

孫北溟正因此日夜發愁呢，忽然接到西安那樣一封信報，他能高興了？

只是，現在還能再怎麼處罰邱泰基？他已經減了股，降了職，再罰，就罰他去做跑街？老太爺未必同意，三爺只怕更不願意。孫北溟已經看出來，三爺是很賞識邱泰基的。邱泰基巴結朝廷這樣沒譜，三爺就在跟前。

但就這樣不吭一聲，放過此事？在此危難之際，老號的威嚴不能稍損！

孫北溟想了想，決定去康莊走一趟，見見康笏南。太后借御債，這是頂了天的事，也該給老東台說一聲吧。

冒著寒風，跑到康莊，給東家細說了邱泰基的新作為，老太爺居然聽得津津有味，一點都沒生氣！

老太爺也糊塗了，忘了今年的年景？孫北溟忍不住又訴起苦來，說字號這麼緊巴，邱泰基依然這樣手大，豈不是雪上加霜，要陷字號於絕境？

老太爺居然說：「遇了皇太后打劫，只給劫去六萬，張羅得很出色了！倒過來說，皇太后跟我們討吃，不給六萬，怕也打發不了吧？我看，邱掌櫃張羅得不賴。」

孫北溟還能再說什麼？什麼也不想說了。

老太爺一向臨危不亂，有高人做派。可今年這等危局，他似乎太輕看了。孫北溟早就覺得，在今年的劫難中，康老太爺有些失態。最失態的，就是到徐溝覲見太后。這犯了西幫大忌：露富，尤其是在朝廷跟前露富，更是大忌中的大忌！祁縣喬家沉不住氣，一出手就借給朝廷三十萬，又將大德通做了一回太后的行宮，出盡風頭。其實是有些昏了頭！喬家經營票號晚，大富沒有多少年，在朝廷跟前沉不住氣，倒也罷了。康老太爺他是成了精的人物，成天教導別人，要善藏，忌露，不與官家爭鋒。怎麼到了這緊要關頭，也昏了頭，愣是要跟喬家比賽，為看一眼聖顏，幾萬甩出去了！

這就好了，叫太后記住了康家，指著名來打劫你！

邱泰基的毛病，就是不善藏，太愛露！老太爺現在也縱容起他來。

時局這樣危厄，老太爺又這樣失態，天成元這副擔子，實在也不好挑了。孫北溟再次萌生退意。

從康莊回到老號，他給西號的程老幫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覆信：這麼大一筆放債，竟不請示老號，真是太膽大了！

三爺回到太谷，已進十一月。

到家後，自然是先見老太爺。不過，他只是大略說了說西安的情形，對太后借御債也是略提了提，不敢詳說。

哪想，老太爺居然已經知道此事，六萬的數目也知曉了。三爺忙著解釋說：「邱掌櫃本來是使了手段，想少出借些，誰想那位崔公公竟如此下作，撈了乾的，湯水也不留一滴！」

老太爺笑了，說：「你們也是太小氣！太后張一回御口，你們就給六萬？」

三爺這才放心了，說：「他們說是借，我們哪還能指望還？能小氣，還是小氣些吧。」

老太爺說：「就是不還，也不能白借！邱掌櫃他很諳此道的。」

三爺說：「朝廷到了西安，滿眼都是生意，只是我們無力兜攬。」

「不用跟我說生意，生意你們張羅。朝廷想遷都西安，真有這一說嗎？」

「西安上下都在說這件事。聽說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這些疆臣重鎮，也曾合疏上奏朝廷，主張遷都西安。太后也有此意，尤覺西安的古名『長安』甚好。可洋人哪肯答應？李鴻章每次由京電奏朝廷，都是催請迴鑾京師，說朝廷不迴鑾，洋人不撤兵。所以，一聽說有李鴻章的電奏來了，太后就不高興。看過電奏，更是好幾天聖顏不悅！」

「這個女人，就是聖顏大悅時，那張臉能有什麼看頭！這麼無能無恥，偏安西安就能長治久安了？婦人之見！你忙你的去吧。走時，過去問候一聲老夫人。」

三爺聽了老太爺的這聲吩咐，不免有幾分詫異：以往，老太爺可沒有這樣吩咐過。

走進老夫人這廂，她已經在外間迎候了。三爺行過禮，見老夫人精神似乎要比往常好些。她問了一些外間的情形，也不過是隨意問問罷。她還說了些誇嘉的話，如：「全家就數三爺你辛苦！」這也不過是客氣吧。

三爺應付了幾句，就告辭出來。他不能在那裡多停留：這麼多年了，她依然沒有老去，還是那樣風韻獨具，麗質難掩——三爺當然不能多想這些。

全家就數三爺你辛苦。這種話，誰說過！

四

第二天，三爺趕緊進城去見孫大掌櫃。

孫大掌櫃一開始就情緒不好，還沒聽三爺說幾句，就追問邱泰基到西安後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又舊病復發？

三爺忙作解釋，說現在的邱掌櫃跟以前相比，真是判若兩人了。連侍奉西號的程老幫，也不敢含糊，凡事程老幫不點頭，他不敢行動。

孫大掌櫃冷笑了一聲，說：「我才不信！一出手就是六萬，程老幫他哪有這樣的氣魄？」

三爺忙說：「應付這筆御債，是程老幫、邱掌櫃和我一道計議的。又不能得罪太后，又不想多損失，真是煞費苦心。總算謀了個手段：銀票寫得多些，虛晃一番，現銀則死守一萬的盤子，一兩也不能再多。朝廷駐鑾後，西安銀根奇缺，銀票兌現不了，沒人想要。所以就以為太后不會要銀票，哪能想到，人家乾的稀的都要！」

「別人想不到，他邱泰基也想不到？太后拿了我們天成元的銀票，想要兌現，我們敢不給兌？」

「當時情勢緊急，我們實在是亂中出錯了。」

「我看還是邱泰基的老毛病犯了，只圖在太后面前出手大方！」

三爺見孫大掌櫃揪住邱泰基，不依不饒，什麼事也說不成，就說：「孫大掌櫃，這步臭棋實在不能怨邱掌櫃，是我對他們說：『太后落了難，來跟我們借錢，不能太小氣了。』邱掌櫃倒是一再提醒：『這種御債，名為借，實在跟搶也差不多。她不還，怎麼討要？門也尋不見！』我說：『至尊至聖的皇太后，哪能言而無信？』力主他們出借了這筆御債。所有不是，全在我。」

孫大掌櫃居然又冷笑了：「三爺初出山，不大知商海深淺，邱泰基他駐外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審時度勢，替東家著想？」

已經將罪過全攬下了，孫大掌櫃還是滿臉難看，不依不饒，三爺心裡窩的火就有些按捺不下。但他極力忍著，說：

「不拘怨誰吧，反正櫃上有規矩。這筆御債真要瞎了，該罰誰，盡可罰誰。眼下當緊的，還是張羅生意。我這次回來，就是想把西安的行市，告知老號。朝廷駐鑾西安成了定局，還盛傳太后有意遷都過來，所以國中各路京餉協餉正源源往西安流動。這不正是我們票家攬匯的大好時機嗎？岑春宣就曾想將江南米餉的匯務，撥一大宗給我天成元承攬。可我們不敢多接：西號存銀太少了。老號若能速調現銀過去，正有好生意可做！」

孫北溟冷冷地說：「西號的信報我早看了。現在兵荒馬亂，哪敢解押大宗現銀上路？」

三爺就說：「我這一路歸來，並沒有遇著什麼不測。出西安後，沿途見到最多的，正是運銀的橇車。四面八方，都是往西安運銀。」

「就是路上不出事，老號也實在沒有多少存銀可調度。」

孫北溟這話，更給三爺添了火！今年是新賬期起始，前四年各地莊口的盈餘匯總到老號，還沒怎麼往外調度呢，就存銀告罄了？分明是不想調銀給西號！三爺咬牙忍住，說：

「遇了這樣的良機，就是拆借些現銀，急調西安，也是值得的。」

「這頭借了錢，那頭由邱泰基糟蹋？」

這一下，算把三爺的火氣引爆了，他拉下臉來，也冷冷地說：「孫大掌櫃，西安莊口借給西太后的這筆御債，算到我的名下，與你天成元無關，成不成？這六萬銀子，就算我暫借你天成元的，利息照付。你天成元真要倒塌到底了，替我支墊不起，我明兒就送六萬兩現銀，交到櫃上。只聽孫大掌櫃你一句話了！」

那料，孫大掌櫃並不把三爺的發作放在眼裡，居然說：「三爺，話不能這樣說吧？西號的信報並沒有言明，這六萬債務係三爺自家出借，與字號無關。我是領東，過問一聲，也在分內！」

「我現在特地言明了，不算晚吧？」

「按規矩，那得由西號報來！」

「我就去發電報，叫西號報來！」

說畢，三爺憤然離去。

走出天成元的那一刻，三爺真想策馬而去，飛至口外，再不回來！

他是早已經體味到了：什麼接手主理外間商務，不過是一個空名兒罷了！這個孫大掌櫃哪把他這個主事的少東家放在眼裡？自擔了這個主理外務的名兒，他真沒敢清閒一天，東奔西跑，衝鋒陷陣，求這個，哄那個，可誰又在乎你！老太爺說他多管閒事，孫大掌櫃嫌他不知深淺，言外之意，他也早聽出來了：你擔個名兒就得了，還真想張羅事兒呀！

老天也不遂人意，他剛擔了這樣一個空名兒，就遇了個倒運的年景，時局大亂，塌了半片天！

罷了，罷了，還是回口外去了，這頭就是天全塌下，也與他無干！

盛怒的三爺，當然不能直奔口外，只是奔進一家酒館，喝了個酩酊大醉。

跟著伺候的家僕及車倌，哪裡能勸得下，也只能眼看著三爺醉得不省人事，乾著急，不頂事。還是酒家有經驗，說這大冷天的，可不敢把人扔到車轎裡，往康莊拉。人喝醉怕冷，大野地裡風頭硬，可不敢大意。

僕人們聽了，慌忙向酒家借了床鋪蓋，把三爺裹嚴了，抬上馬車，拉到天盛川茶莊。他們當然不能把三爺拉回天成元。

天盛川的林大掌櫃見三爺成了這樣，一邊招呼伙友把三爺安頓到暖炕上，一邊就問這是在哪應酬，竟醉成這樣？僕人知道實情不能隨便說出，只含糊應付幾句，就求大掌櫃代為照看一時，他們得趕緊回康莊送訊。

回來見了三娘，僕人不能不說出實情。三娘沒聽完就忍不住了，立馬跑去見老太爺。可老太爺也沒聽她哭訴完，就說：

「不就是喝醉了嗎？醒過來，叫他以後少喝，不就得了！」

三娘不敢再說什麼了，很明顯，老太爺不想得罪孫大掌櫃。她只好領了一幫僕傭，往城裡趕去。

三娘到達前，林大掌櫃已經打聽出，三爺是在孫北溟那裡嘔了氣。所以一見三娘，林大掌櫃就說：

「三爺也是太能委屈自己了。領東不把東家放在眼裡，康家還沒這種規矩吧？天成元是康家第一大號，先染上這等惡習，我們也跟上學？」

三娘聽得心裡酸酸的，可還努力平靜地說：「林大掌櫃你也知道，三爺他脾氣不好，哪能怨別人？再說，他在口外慣下了喝燒酒的嗜好，太貪杯！」

林大掌櫃說：「三娘你是不知道，孫大掌櫃眼裡有誰？我倒不是跟他過不去，是怕壞了你們康家的規矩！康家理商有兩大過人之處，一是東家不干涉號事，一是領東不功高欺主。天成元功高，也不能欺負三爺吧！三娘，你們該給老太爺提個醒。」

「外間大事，我們婦道人家可不便插嘴。我看，也不怨誰。三爺脾氣不好，辦事也毛糙，以後有得罪林大掌櫃的，還請多包涵。」

林大掌櫃也看出來了，他說的意思，三娘都記下了，只是嘴上點水不漏吧。他不再多說，忙引三娘去看三爺。

三爺依然醉得不省人事。三娘雖心疼不已，面兒上卻沒有露出多少來，只是說：「他貪杯，罪也只能自家受，誰能替他！」

三娘只略坐了坐，安頓僕傭小心伺候三爺，就離開天盛川，返回康莊。她是個精明的女人，見老太爺不想得罪孫大掌櫃，也就不敢將事情太張揚了。

三爺醉臥天盛川的事，孫大掌櫃自然很快聽說了，但他也不後悔。反正幹到頭了，得罪了三爺就得罪了吧。這輩子，伺候好老東家也就夠了，少東家以後有人伺候呢。一把老骨頭了，伺候完老的，再伺候小的，實在力所不逮。

其實在孫大掌櫃心底，他哪能看得起三爺四爺這些少東家！

三爺這樣跟他嘔氣，也好，他正可借此提出告老歸鄉的請求。所以，只隔了一天，孫北溟就又往康莊跑了一趟。

見了康笏南，孫北溟也沒提三爺的事，只是說：「人老了真不經凍。今年也不知是天冷，還是更不經凍了，成天都暖和不過來，光想烤火，不想理事。」

那想，他沒說完，康笏南竟說：「你是想說，人老了，料理不動號事了，該歇了，對吧？」

「老東台真是眼毒！既看出來，那就成全了我吧，我實在是老得給你守不住天成元了。遇了今年這樣的危難，更該起用年富力強的高手！」

康笏南居然說：「我也早有此意，新的大掌櫃我也物色好了。只是，孫大掌櫃你弄下的這個殘局，人家不願接手呀？」

孫北溟可沒想到老東台會這樣回答他，幾乎語塞，半天才說：「老東台，眼下這殘局也不是我一人弄下的吧？」

「不是你弄下的，是我弄下的？」

「今年年景不好，連朝廷也扛不住，失了京城。西幫同業中，又有誰家保全了，未受禍害？」

「我也想怨朝廷呢，可人家能理我？你是領東，也只好怨你。反正天成元有一小半的莊口關門歇業了，原本全活的一個大字號，給你弄得殘缺不全，人家誰願意接手？新做領東的，誰不想接過一個囫圇的字號？就像娶新媳婦，誰不想娶個全乎的黃花閨女？」

「字號沒有難處，我這老朽也能張羅得了，還請高手做甚？」

「孫大掌櫃，咱們閒話少說，你想告老退位也不難，只要把天成元復原了，有新手願意接，就成。」

「老東台，你這不是難為人嗎？朝廷亂局未定，我一人豈可回天！」

「幾十年了，孫大掌櫃的本事，我還不知道？」

孫北溟終於聽出來，康笏南是在跟他戲說。眼前，老傢伙不會答應他退位的。於是，他想就輕慢了三爺，賠兩句不是。但剛張口，就被康笏南岔開了：

「閒話少說，我問你個正經事。孫大掌櫃，以你看，朝廷會不會遷都西安？」

「遷都西安？誰說的？」

「我猜的。」

「我看不會吧？遷都那麼容易？再說，朝廷也窮得很，它哪有錢遷都？」

「沒錢，可以滿天下搜刮。我看西太后是叫洋人嚇怕了，她很想偏安西安。可洋人哪能答應她？這頭一但定都西安，洋人握在手裡的京師就不值錢了，還怎麼訛詐你？這就像綁票，事主要是不在乎撕票，那綁匪不是瞎忙乎了？」

「老東台看得毒辣。」

康笏南當然也看出來了，孫北溟對眼前時局真是糊里糊塗，難怪老三窩了那麼大的火。可在眼前這樣的亂局中，也真不能換馬。換大掌櫃是件大事，弄不好，就成了外亂加內亂了。而三爺的表現，也很令康笏南不滿。即便是孫大掌櫃糊塗，你也不能這樣針尖對麥芒吧？再沒有別的本事了，只會拿燒酒往死裡灌自家？還是這樣嫩！

這天，康笏南留孫北溟吃飯，把二爺、四爺、六爺、何舉人都叫出來作陪。席間，談笑風生，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三爺恢復過來後，也沒有再提舊事。他只是向老太爺提出，想去江南走走，眼下生意全靠南邊了。老太爺欣然同意，別的也沒多說。

聽說父親要往江南，汝梅執意要跟了去。三爺居然也爽快答應了。

三娘說，眼看進臘月了，等過罷年再走吧。三爺沒有答應。

父女倆啟程那一天，天陰著，似乎會下雪。不過，一路走去，終於也未遇到一場雪。

三爺走後，康笏南就給全家發了一道訓示：時事艱難，生意不振，全家需勤儉度日。往後，只初一、十五吃肉食，平日一律吃素。過年，無論老少都不再添置新衣。年下，除祭祖、開市之外，不能多擺酒席。原定臘月要辦的兩件喜事：六爺婚娶，汝梅出嫁，也推後再說吧。

五

三爺臨走時，才想起邱泰基託他帶回的那封家信，忙打發一個下人，送往水秀村。

姚夫人讀到男人寫來的新家信，心裡自然又是翻江倒海。男人很訴說了一番思子之情，並為未見面的兒子起了個乳名：復生。寓意是，去年他失足受貶，幾乎輕生，幸獲夫人搭救，死而復生，才得此子。故以「復生」記夫人大恩，也記邱家新生。孩兒的大名，等下班回去時，再鄭重起吧。

男人有這一份情義，姚夫人當然是感動不已。自去年受貶後，男人寫回來的家信也變了，變得謙和向善，多情多義。只是，這個「復生」，很叫姚夫人聽著刺耳：雲生，復生，偏偏都帶一個生！也許該覆一信給男人，就說乳名已經起下了，還是請高人按八字起的。但想了想，還是作罷了。為了不叫男人掃興，復生就復生吧。

離男人下班歸來，還有一年半吧。這一屆班期，真是過得異常快，也異常地驚心動魄。外間不平靜，她自己的生活更不平靜。

但她喜歡這樣！她已經無法再回到以前那種死水一般的平靜中了。

在這個寒冷而又紛亂的冬天，姚夫人卻正暗暗享受著一種溫暖和甜蜜。

她對新招來的溫雨田，疼愛無比，溫情有加，雖然時時就在眼前，卻依然有種惦念拂之不去。而這個英俊、靦腆的雨田，又是那樣有情義，對她的每一份疼愛，分明都能感知！這就叫她更惦念他了。

雲生當初，簡直就像是木頭！

雨田既然管賬，姚夫人就叫他住進了那間男人在家時才啟用的賬房裡。這間賬房，就在她深居的裡院。她住正房，賬房在西廂房。她放出去的理由，是為了奶小娃方便，小娃一哭，她在賬房也能聽見。其實，她是為了叫雨田離她近些。

離這樣近，也是她常到賬房去。雨田到正房見她，還是不叫不到。她已經這樣疼他了，雨田依然一點也不放肆。特別是有人在場，他更是規矩守禮。這也使姚夫人很滿意：他真是懂事。

在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雨田倒是很願意跟姚夫人說話，他想說的話原來也很多。尤其外出辦事回來，會把所見所聞很詳細地說給姚夫人聽。姚夫人又總是聽得很有滋味，該誇的時候誇他，該逗的時候也逗他。這種時候，雨田會很快活，姚夫人當然也很快活。

有時候太快樂了，雨田總要問那句話：「夫人，你為什麼待我這樣好？」

姚夫人聽多了，總是嗔怪他：「淨說傻話！想找個黑心的，你就走。」即使這樣，他還是斷不了問那句話。有一次他又這樣問，姚夫人脫口說：

「你的先母託夢給我了，求我待你好些。我既答應了，就是想罵你兩聲，也不敢呀！」

本來不過是玩笑話，雨田卻聽得發了愣。

那天雖冷，太陽卻好。姚夫人抱著小娃來到雨田住的廂房時，整個裡院又是異常清靜的。姚夫人十歲的女兒，由女僕蘭妮伺候著，照常到本族學館唸書去了。近年族中學館也學本邑富商巨室，准許自家女童入學館發蒙識字。姚夫人早幾年就教女兒識字，現在能入學館，當然願意送她去再圖長進。再者，小姐漸大，留在眼前也有許多不便。她一去學館，裡院當然就安靜了。

在這種清靜的氛圍中，姚夫人說話便很隨意，也更盡興。雨田呢，也就放鬆了來享受主家夫人的疼愛。於是，他忍不住又問了那樣一句傻話，姚夫人也是興之所至，脫口就回答那樣一句。

不過，她倒是真夢見過雨田的母親，其母也真求她來：望能善待苦命的田兒。那次的夢，曾使姚夫人驚醒過來，所以記得清楚。夢中自稱雨田母親的那個女人，樣子很厲害，雖是跪了求她，神情也很嚴厲。驚醒後，她心跳得更厲害，猜疑雨田先母的在天之靈，一定看透了她的心思！所以，她也不敢把這個夢，告訴雨田。只是在不經意間問過他幾次：你母親長得什麼樣，是怎樣一個女人？雨田說出來的，與姚夫人夢見的那個女人，很不相同。但她還是沒敢說出做過這樣一個夢。想起這個夢，就不免有些懼怕。

現在，她無意間說出了這個夢，本來已經不在乎了，哪想雨田竟聽得發了愣！他也害怕了？

「雨田，你又發什麼愣？」

「夫人，你真夢見了先母？」

「跟你戲說呢，我連你母親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到哪夢去？就是真夢見了，我也認不得呀！我是看你總不相信我真心待你好，才編了這樣一個夢。」

姚夫人更沒有想到，她這樣剛說完，發愣的雨田竟突然給她跪下了：「夫人，我能當母親來拜你嗎？」

拜她做母親？姚夫人雖感意外，但還是很受感動的，雨田他到底有情有義。只是，她當然不會答應做他的母親！

姚夫人溫暖地笑了笑，說：「雨田，快起來吧，我可不給你當乾媽。」

「夫人，我是真心——」

姚夫人更溫柔地說：「要是真心，你就先起來。」

雨田站起來，發現夫人異樣地瞅著他。

姚夫人低聲說：「雨田，世間親近你的人，不只是母親吧？」

雨田也低聲說：「夫人待我，真像母親似的。」

「雨田，你知道世間還有比母親更親的人嗎？」

比母親更親的人？雨田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倒想說：夫人你就是這樣的人，又覺不妥。他不能忘記自己的母親。不過，他已經有些明白了姚夫人的暗示。

姚夫人輕柔地笑了笑，低聲說：「有沒有，想明白了再告我。」

說完，她抱著小娃走了。

過了些時候，天又驟然變陰，有些要下雪的陣勢。可一白天就是憋著不肯下，只是天黑得更早。

天黑後，邱家也關門閉戶，都早早歇了。

姚夫人住的五間正房，東西兩頭都生著爐火。照她的吩咐，這兩頭的爐火都由雨田照看。一來是就近，二來，也不想叫粗傭進她和小姐的房中來。這天臨睡前，雨田照例進正房封火。先到小姐這頭，小姐倒沒有攔住他說長問短，只問了兩句會不會下雪。也許是天太冷吧，想早些鑽進熱被窩。

到了姚夫人這頭，夫人卻攔住了，說：「天怪冷的，先不要封火，多烘一烘屋子再說。」

雨田就說：「天陰得重，可風早停了，也不算太冷吧。」

「你就想偷懶。大人不怕凍吧，小娃怕凍！」

「我是說天氣呢，不封火，就多烘一會兒。」

「你看會下雪嗎？」

「老天爺今年跟人嘔氣呢，你越盼下雨下雪，他偏不給你下。」

「我可沒盼下雪。夜間下了雪，後半夜才要冷呢。」

「真要下了雪，我還不趕緊給夫人添一個木炭火盆？」

姚夫人異樣地看著他，低聲說：「要這樣，那就下場雪吧。」

雨田低下頭，說：「等一會兒，我再來封火。」

他給爐火裡添了炭，出來了。

雨田是一個敏感、早慧的青年，他已經預感到要發生的事了。但他沒有懼怕，在難以平靜中似乎還有幾分渴望。

這位美貌的主家夫人，對他這樣好，他起初真是當母愛來享受的。十歲以後突然淪為孤兒，他是受盡了人間寒冷。那是一種不能訴說的寒冷，因為天下已經沒有一個人願意聽他訴說了。叔父、親戚聽他訴說一兩回，就不願意再聽，彷彿他是應該受盡寒冷的。慢慢熬著，熬到了什麼都能承受，饑寒凌辱，什麼都不在乎了，卻更沒有人願意理他。他想說好聽的話，想說說罕見的一點喜悅，也一樣沒有人願意聽。他成了與誰也不相干的人，那才是徹骨的寒冷！對父親，他沒有多少記憶，他天天回憶著的，就只是母親重病時丟捨不下他的那雙淚眼。只有母親放心不下他，此外，普天下誰還在乎他！他已經快習慣了世間的寒冷，忽然就遇見這位主家夫人。本來已經淪為奴僕，忽然就像母親再生了。

主家夫人當然不是他的母親。她親切似母，可又常常親暱得不像母親。但無論如何，她是天下最親近的人。他已經離不開她。

這當然也是姚夫人所希望的。這一次，她以為自己可以從容來經營了。但自己還是很快陷了進去。她竟真心喜歡上了這個年少的男子。她甚至有些不想往前走了，不想拉了雨田走向罪孽。但這又怎麼可能！

所以，在這天夜深人靜後，雨田走進來封火時，姚夫人輕輕地說：「不用封火，再添些炭，把火籠旺，我暖和不過來。」

雨田靜靜地添了火。

姚夫人更輕聲說：「你也不用走了，我暖和不過來。」

雨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也聽清了夫人的話：事情終於要發生了。但此後一切，都是在靜默中展開的。悲苦和幽怨，溫暖和甜蜜，激動和哭泣，都幾乎沒有聲響。

那一夜，也沒有颳風，也沒有下雪。

六

進入臘月，也沒有下一場雪。這年的年景真是叫人害怕。

快到臘八的時候，康笏南忽然收到祁縣喬家的一封拜帖，說喬致庸老太爺想到府上來拜訪，也不為啥，說說閒話吧。喬老太爺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十冬臘月的，遠路跑來，就為說閒話？

康笏南一見這架勢，就知道要說正經事，便對喬家派來送帖的管家說：「這天寒地凍的，那敢勞動你們喬老太爺！他悶了，想尋個老漢說說話，那我去你們府上。我這個老不死的，愛走動。」

喬家的總管慌忙說：「我們老太爺說了，他就是想出來走動走動！只要貴府定個方便的日子，他一準過來。」

康笏南就說：「我這頭隨時恭候。」

喬家總管說：「那就臘八過來吧。」

送走喬家管家，康笏南就放不下這件事了。喬老太爺是西幫中有作為的財東，不為要緊事，不會親自出動。眼下最要緊的，就是西幫的前程了。大清的天下還能不能坐住，只怕神仙也說不清。天下不穩，西幫就這樣跟著倒塌？這種事也真該有個計議了。

要是計議這等事，還該再邀來幾位吧？

康笏南在太谷的大財東中，挨個兒數過去，真還沒有幾位愛操這份心的。多的只是坐享其成的，不愛操心的，遇事不知所措的。想想這些財東，也不能不替西幫擔憂！他想來想去，覺得適合邀來議事的，也就曹家的曹培德吧。

曹培德雖年輕，但有心勁，不想使興旺數百年的曹家敗落。曹家又是太谷首戶，在此危難時候，也該出面張羅些事。

康笏南就寫了一封信，只說想請曹培德來喝碗臘八粥，不知有無興致。別的也沒有多寫。曹培德要是真操心，他就會來。

這封信，康笏南也派管家老夏親自去送。老夏回來說，曹培德看過信，立馬就答應前來，很痛快的。

康笏南會心一笑。

俗話說，臘七臘八，凍死王八。但到臘八那天，倒也不算特別冷。

按康笏南估計，當然是本邑的曹培德先到。哪想，居然是喬老太爺先到了！到時，康家才剛剛用過早飯：食八寶粥。由祁縣來，幾十里路呢，居然到得這樣早，那是半夜就起身了？

康笏南慌忙迎到儀門時，喬老太爺已經下了馬車。

「老神仙，你是登雲駕霧來的吧，這麼快？」

「我是笨鳥先飛，昨天就到太谷了。」

「昨天就到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趕早了，不是能喝碗康家的臘八粥嗎？」

「那你還是晚來一步！」

康笏南將喬致庸引進客房院一間暖和的客廳，還沒寒暄兩句呢，喬致庸就說：「春生，你知道我為何挑臘八這個日子來見你？」

春生是康笏南的乳名，喬致庸今天以乳名呼之，看來真是想說些心裡話。喬致庸的小名叫亮兒，康笏南就說：「亮哥，我哪知道？你是顯擺不怕凍吧？」

喬致庸竟有些急了，長嘆一聲，說：「都過成什麼日子了，我還有心思顯擺？眼下的日子真像過臘八，天寒地凍，又少吃沒喝，翻箱倒櫃，也就夠熬鍋粥喝！日子都過成這樣了，春生，你也看不出來？」

康笏南說：「我們早就是這種日子了。可你們喬家正旺呢，秋天朝廷路過時，你們一出手，就放了三十萬的御債！」

「你也這樣刻薄我們？你不也搶在我們前頭，跑到徐溝一親天顏？」

「我那是為了省錢。」

「春生，我是說西幫的生意，不是說誰家窮，誰家富！你說，西幫的日子過成什麼樣了？」

「天下局面大壞，我們豈可超然於外？」

「你看大局到底有救沒救？」

「亮哥，我哪有你那毒辣的眼睛？」

「我是老眼昏花，越看越糊塗。戰又戰不過，和也和不成，不死不活要耗到什麼時候？洋人幹的不過是綁票的營生，扣了京城，開出票來，你想法贖票就得了。無非是賠款割地，這也不會？」

「兩宮在你家大德通住過，亮哥你也親見聖顏了，你看太后、皇上，哪位是有聖相的？哪位像是有本事的？」

「反正是人家的手下敗將，畫押投降，還要什麼大本事？早就聽說寫好了和約，總共十二款，怎麼還不見畫押？」

「想爭回點面子吧。叫我看，騎在皇上頭上的那個婦人，太不明事理，哪能治國？」

「春生，要不我來見你呢！要是沒指望了，我們西幫真得另作計議。」

就在這時，曹培德也到了。他不知道喬致庸會在場，有幾分驚異。康笏南忙說：「喬老太爺是老神仙了，聽說我們湊一堆過臘八，他倒先降到了。」

曹培德客氣了兩句，就說：「我也正想見見喬老太爺呢！」

喬致庸笑問：「我不該你們曹家的錢吧？」

曹培德就說：「快了，我們也快跟你們喬家借錢了。」

喬致庸還是笑著說：「想借，就來借。御債我們都放過了，還怕你們曹家借錢？」

曹培德說：「你們喬家放了這筆御債，自家得光耀，倒叫我們得禍害！」

喬致庸說：「看看，曹家也這樣刻薄我們！」

曹培德說：「你們喬家在朝廷跟前露了富，算是惹得朝廷眼紅上西幫了，以為家家都跟你們喬家似的，幾十萬都算小錢！這不，前些時收到西安賬莊的信報，說太后過萬壽，來跟我們借錢，張口也是幾十萬！」

康笏南一聽，先笑了，說：「太后也打劫你們曹家了？我還以為只打劫了我們一家，揀軟的欺負呢。」

曹培德忙問：「也跟你們康家借錢了？」

康笏南說：「可不！我們的掌櫃哭了半天窮，還是給打劫走六萬！六萬兩銀子，在你們兩家是小錢，我可是心疼死了。」

喬致庸說：「你們還用在我跟前哭窮？我知道，祁太平的富商大戶都埋怨喬家呢，嫌我們露了西幫的富！可西幫雄踞商界數百年，裝窮豈能裝得下？喬家歷數代經營，終也稍積家資，衣食無憂了，可在西幫中能算老幾？秋天放御債之舉，實在有曲意在其中。兩位是西幫中賢者，我不信，也看不出來？」

康笏南說：「亮哥，你大面上出了風頭，底下還有深意？」

曹培德說：「我也只覺貴府出手反常，真還沒看出另有深意。」

喬致庸說：「你們曹家最該有所體察呀！」

曹培德說：「為何這樣說？」

喬致庸說：「兩宮駐蹕太原時，誰家先遭了綁票？」

康笏南說：「兵痞綁票，與你們出風頭有何關係？」

喬致庸說：「二位設想一下，西幫富名久傳天下，朝廷逃難過來了，我們倒一味哭窮，一毛不拔，那將招來何種禍害？尤其軍機大臣、戶部尚書王文韶親自出面，幾近乞求，我們仍不給面子，後果真不敢想！朝廷打不過洋人，還打不過我們？不要說龍廷震怒，找碴兒殺一儆百，就是放任了兵痞，由他們四出洗劫，我們也受不了呀！從京師逃難出來，隨扈的各路官兵，還不是走一路，搶一路嗎？」

康笏南說：「我們也有此擔憂。要不趕緊拉攏馬玉昆、岑春宣呢。」

喬致庸說：「不拉攏住朝廷，哪能管事！」

曹培德說：「當時我也曾想過，西幫大戶該公議一次，共圖良策，該出錢出錢，該出人出人。可我是晚輩，出面張羅，誰理你呀！」

喬致庸說：「我倒是出面跟平幫的幾家大號遊說過，可人家似有成竹在胸，只讓一味哭窮，不許露富。沒有辦法了，只好我們出風頭吧！」

康笏南說：「早年間，西幫遇事，尚能公議。這些年，祁太平各劃畛域，自成小幫，公議公決越來越難了。今年出了這樣的塌天之禍，竟未公議一次，實在叫人不安！」

喬致庸拍案說：「我也為此擔憂呀！老了，夜裡本來就覺少，一想及此，更是長夜難眠。」

曹培德就說：「兩位前輩出面張羅一次祁太平三幫公議，亦正其時也！」

康笏南說：「我看，還是由祁太平三幫的首戶，一道出面張羅，才可玉成此舉的。」

喬致庸說：「叫我看，張羅一次西幫公議，真也不容易了。就是真把各幫的財主請出來，只怕也尿不到一起。那些庸碌糊塗的，請出來吧，又能怎樣！倒不如像我們這樣，私下聯絡些志同道合的，先行集議幾件火燒眉毛的急務。眼下，我看祁太平的富商大戶，都快大難臨頭了！」

曹培德慌忙問：「喬老太爺，你不是嚇唬人吧？」

康笏南忙也問：「聽到什麼消息了？」

喬致庸說：「大難就在眼前了，還要什麼消息！為了逼朝廷畫押受降，德法聯軍及追隨其後的眾多教民，一直陳兵山西東天門、紫荊關，隨時可能破關入晉。朝廷為禦洋寇，不斷調重兵駐晉。與洋人一天議和不成，大難就離我們近了一步！」

曹培德說：「東天門、紫荊關都是易守難攻的天險，洋人真能破關入晉？」

康笏南說：「與洋人交手，朝廷的官兵真也不敢指望。再說，毓賢被革職後，接任撫台的錫良大人，我看是給嚇怕了，只想與洋人求和，哪有心思守關抗洋？聽說這位撫台總想打開東天門，迎洋人入晉？」

喬致庸說：「他哪有這麼大的膽量？他是接了爵相李鴻章的檄文，才預備開關迎寇。不是馬軍門奏了一本，只怕德法洋軍早入晉了。西安行在接到馬玉昆的奏報，立馬發來上諭：『山西失守，大小臣工全行正法！』山西一失，陝西也難保了，朝廷當然不敢含糊。」

曹培德說：「只是，與洋人議和是早晚的事。錫良撫台豈能看不出？我看他守關禦敵也不會太賣力的。」

康笏南說：「他就是賣力，只怕也統領不起守晉的各路官兵。」

喬致庸說：「西幫大戶遭難，第一水，只怕也是駐晉的官兵！洋人破關，先一步潰逃過來的，就是官兵。一路潰逃，一路洗劫，也是他們的慣習。所以不等洋人犯來，我們各家多半已一片狼藉，不用說祖業祖產，連祖宗牌位怕也保不全了。洋人攻不進來，這樣對峙久了，官兵也難免不會生亂。現在駐晉官兵，也似八國聯軍，除了原駐晉官兵和馬軍門的兵馬，陸續調來的尚有川軍、湘軍、鄂軍。他們遠路而來，兵餉不足，辛苦萬狀，再一看晉省富室遍地，哪能保住不生亂？」

曹培德說：「駐晉的重兵，還是馬玉昆統領的京營大軍吧。馬軍門與我們西幫還是有交情的。」

喬致庸說：「京師失守時，馬軍門倉皇護駕，統領的兵馬係一路收編，也是雜牌軍。一旦亂起，他能否震懾得住，也難說了！」

康笏南說：「亮哥，你真說得我直出冷汗！」

曹培德也說：「大難臨頭了，我還迷糊著！」

康笏南說：「都迷糊著呢！」

曹培德說：「可我們的祖業祖產都在這裡，也不是說藏起來，就能藏起來，說帶走，就能帶走！」

康笏南說：「靠形意拳，靠鏢局，怕也是雞蛋對石頭。」

喬致庸說：「要不我著急呢！」

曹培德說：「我看，當緊還得張羅一次公議，就是議不出良策，也得叫大家知道，大難將臨頭！」

第二十一章 老夫人之死

一

自進入臘月，杜筠青就得了一種毛病：愛犯睏，常嗜睡。大前晌後半晌的，不拘坐著站著，有事沒事，動輒就犯起睏來。掙扎了搖頭眨眼，想扛住，哪成？沒掙扎幾下呢，已經歪那兒迷糊著了。

杜筠青一再吩咐杜牧，見她迷糊著了，趕緊叫醒，用什麼法子都成。可杜牧幾個女傭，用盡各種辦法了，還是很難驚醒她。每回，也只好抬她到炕榻上，由她睡去。這一睡，就不知要到何時。

尤其令杜筠青惱怒的，是犯起迷糊來，常常連澡也洗不成了。進城的半道上，就愛在車上犯迷糊，歪倒叫不醒。遇了這種情形，杜牧也只好叫車倌掉轉牲靈，趕緊返回康莊。這麼睡得吼叫不醒，拉到華清池也洗不成澡。有時，路上掙扎著沒迷糊，到澡塘也要睡著。這真能把她氣死！做康家這個老夫人，也就剩進城洗澡這麼一點樂趣，竟然也消受不成了？

為了不犯睏，杜筠青喝釅茶，學吸鼻煙，居然都不管用。她終於尋到一種稍微管些用的法子：努力餓著自己。人都是飯後生倦意，飢餓時坐立不安。那就餓著你，看你還迷糊不迷糊！尤其進城洗澡時，頭天就不吃飽，第二天更粒米不進。這樣坐車進城，真還迷糊不著。只是空心肚洗澡，除了覺著軟弱無力，實在也樂趣不多。

忽然這樣愛犯睏，是得了什麼病，還是自己老了？

過了年，這怪症越發厲害了。正月依然天寒地凍的，卻像陷進沉沉的春困中。她除了愛迷糊，似乎也沒有別的不適，不像生了病。惟有蒼老之感，那是時時都感覺到了。已經給康家做了十多年老夫人，的確已經是很老的老夫人了。只是，她的年齡還不能算老邁吧：她不過才三十三歲。

都說年邁之後，夜裡覺少，白天迷糊。她與老東西相比，實在不能算年邁。老東西健壯不衰，能吃能睡，她自己倒先有了老相？

老東西見她這麼愛睏，倒也不像以前那樣裝不知道了，過來幾次，慇勤問候：是不是夜裡沒睡好？做噩夢沒有？飲食太素淡了吧？還是有什麼心事？時局就這樣，也不用太熬煎，聽天由命吧。

她日夜犯困，想失眠而不可得，想做夢也沒有，吃喝也不香，即使有無限心事擱在心頭，也思量不動了：心裡一想事，不用多久，照樣犯迷糊，就是再熬煎的心事，也得撂下了。但面對老東西的慇勤問候，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睏了，就睡唄，也不難受。」

自入冬起，康笏南真搬回後院這座殿堂似的大正房來住了。多年獨居之後，他的忽然到來，很叫杜筠青恐懼了幾天。還好，他只是白天過來說幾句話，夜晚並不來打擾她的。他住東頭，她住西頭，中間隔著好幾間呢，還算相安無事。只是僕傭多了，這座大冷宮中的炕榻爐火，也較往年燒得暖和了許多。

他搬過來，只是為顯示一下：對她這位老夫人已不再冷落？

你就冷落下去吧，我已經過慣了冷宮的生活！現在，我也應該受到冷落了，我已經有了罪孽，已經捅破了你們康家這層威嚴的天！你被尊若神靈，居然至今未能覺察？我不相信。我越來越不能相信了！你一定是知道了，硬撐著裝不知道。你是威名美名遠播的神靈，怎麼能受得了這樣的辱沒！哈哈，你是在裝糊塗吧？今年冬天，你忽然搬過來住，就是想裝糊塗？你想叫大家相信，什麼事也沒發生，老太爺並沒有冷落老夫人，怎麼會有那種事！你這樣裝糊塗，心裡不定怎樣暴怒呢！哈哈，我就想叫你暴怒，但並不想叫你有苦難言。你應該將暴怒形之於色，趕緊廢了我這個萬惡的老夫人，叫天下人都知道你受的辱沒——

只是，杜筠青這樣稍一激動，心上就覺得很疲累，頭腦也發漲，擋不住地又要迷糊。所以，她也不大能深想許多。

在精神稍微好的時候，杜筠青也會懷疑：老東西真能裝得那樣不露痕跡？他到底知道了沒有？

沒出正月，康笏南從城裡請來了一位名醫。這位姓譚的老先生，常來康家出診，都稱他譚先。先，是鄉人對「先生」的簡稱，聽著似「仙」。對醫家都這麼叫。

只是譚先還不曾給老夫人看過病。以前，杜筠青大病也沒得過，偶爾頭疼腦熱的，喜歡叫公理會的萊豪德夫人來診療。現在，她得了這樣奇怪的毛病，幾次想起萊豪德夫人，可哪裡還能追尋？頗感世事無常，更生出許多悲涼來。

康家算開明，醫家來為女眷診病，並沒有很多忌諱。所以，杜筠青能面對了譚先。她看譚老先生，倒是一位慈祥的長者。他閉了眼，仔細把過脈，又問了飲食起居情形，就說：也沒有大的毛病，只是陰虛火旺吧，先吃幾服藥，調養調養看。

受父親及萊豪德夫人的影響，杜筠青不大信服中醫老先生。不過，譚先診斷她沒有大毛病，聽了也還叫人高興。

譚先診療的時候，康笏南一直陪坐在側。聽說無大礙，長長出了口氣，又追問一句：「真無大礙吧？」

康笏南這樣的關心，杜筠青也是很少享受到了，所以令她驚異，也令她生疑。他是做給這位譚先看，還是另有用意？

喝了譚先開的四五服藥，杜筠青的嗜睡也並未見好，反倒更重了些似的。康笏南力主再請譚先來，杜筠青不讓。她嘴上說：「哪能那麼快，再多喝幾服，總會見效。」可她心裡卻想：

就這樣嗜睡也甚好！

睡著了，就什麼也不必想了。那些想不通的，疑心的，酸楚感傷的，久久鬱悶於胸的，都可以丟到一旁，不必理睬。能這樣沉沉睡去，永不醒來，那豈不更好！

但沒隔多久，康笏南還是把譚先請來。譚先號過脈，凝思片刻，依舊診斷說：無大礙，加減幾味藥，服些時看看。

每天早晚各一大碗湯藥，又服了四五天，依然沒有多少變化。不過，杜筠青放出話來：「已略有好轉。雖嗜睡依舊，可犯睏時頭腦不很發漲了。」她放出這樣的話，只是不想招譚先來。

譚先來過兩次後，全家上下都知道她病了，似乎還以為她病得不輕吧。二爺、四爺、六爺陸續來看望過她，還都掛著一臉的沉重。尤其四爺，臉上的沉重更甚，他跑得也勤，幾乎天天過來問候。管家老夏，也跑得勤，一天都不止來一趟。還有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一干媳婦，也都來過了。

杜筠青不喜歡這樣被抬舉：以前眼裡沒有她，見老太爺變了，你們也變！誰稀罕這一套。再說，她還沒病得快死呢。

老東西故意這樣興師動眾，分明是在做給大家看。可他這樣做，真是為了遮醜嗎？他就裝得那樣穩當，一點惱怒露不出來？

杜筠青越來越有些不敢相信了。

現在，她最想見一個人，那就是以前伺候過她的呂布。

去年三喜失蹤以後，呂布的表現就很有些異常。原來那麼精幹麻利，忽然變癡呆了，常常發愣，叫幾聲都不應。問是怎麼了，她總是慌慌地說：喪父劇痛，一時難以平復。

那時候，杜筠青一心惦記著三喜，也沒太理會呂布。只以為遇了大喪，身心受挫，也是人之常情吧。

等康笏南南巡歸來，杜牧調過來，呂布調出去照料五娘遺世的孤女，杜筠青也未太留意。杜牧挪位，是因為老東西從江南帶回了一個嫵媚的女廚子。賜呂布去照料不幸的五爺之女，一顯老太爺的體撫之忱，似乎也合情理的。

只是，呂布到五爺那頭不久，就悄悄給辭退了。杜筠青是直到臘月，才想起來去看看呂布。

但到五爺的庭院後，竟被告知：呂布早不在了。哪去了？早打發走了，老夫人還不知道？

杜筠青聽了，倒也沒生氣，只是猛然意識到，這是把呂布攆走了！那件事終於敗露了？像呂布這樣近身伺候過老太爺的女傭，無緣無故的，哪能悄悄給攆走？呂布伺候她也多年了，走時竟不來說一聲？沒有疑問，那件事敗露了，呂布是受了連累！

杜筠青一直在等待這一天。在她想像中，那件事一旦敗露，康家準會掀起驚天大浪的：老太爺雷霆震怒，人人都義憤填膺，她這個淫婦當然難逃一死——可局面卻不是這樣：呂布既已被攆走多日，康家居然一直平靜如常。尤其是老東西，近日並無任何異樣！

那天，杜筠青從五爺家出來，逕直就跑去見夏管家。見面也沒客氣，劈頭就問：「呂布多年伺候老太爺和我，怎麼說打發就打發了？就是該打發，也得說一聲吧？我用慣誰，你們就攆走誰？我怎麼得罪你夏大人了？」

老夏慌忙賠了笑臉說：「老夫人這樣說，是要攆我走吧——」

「你老夏大權在握，我也活在你手心裡呢！」

「老夫人生這麼大氣，到底為了什麼？」

「說，為什麼把呂布攆走了？」

「老夫人，不是我們攆走她，是她一心想走，攔也攔不下。」

「她為什麼一心要走？」

「家中拖累大吧。長年在此伺候老太爺老夫人，脫身不易，管不了家。一個小戶人家，長年沒女人張羅，家已不成其家了，甚為苦惱。今年終於出了老院，能脫身了，她就一心想歸鄉理家去。」

「那也不來說一聲？」

「呂布怕老太爺老夫人挽留，不便回絕，沒敢往老院辭行。照慣例，呂布也到了手腳不夠麻利的年紀，該外放了。」

再問，也不過是類似的話，彷彿什麼事也沒有，呂布只是正常外放。杜筠青還能怎樣逼問？難道那件事依舊無人覺察？

但她回來思前想後，還是覺得呂布外放太可疑。於是，她就想私訪一次呂布。見了呂布，大概就能明白底細吧。

然而，杜筠青幾次前往尋訪，始終就未見著呂布一面。頭一回，車倌竟會迷了路，把車趕到了別的村！後來幾回，雖尋到了呂布的家，人卻總不在：不是走了親戚，就是進城趕集去了。定好的日子，跑去了，人依舊不在。這麼反常，分明是有鬼。不是呂布躲著不出來，就是他們不許呂布出來！

杜筠青假裝生了氣，叫嚷著再也不想見呂布。隔了許久，裝著已經忘了這件事，她才忽然動議，不速而至。奇怪的是，依然見不著呂布的面：家人說她又回了娘家！折騰了一年，又趕上鬧拳亂，終究也未見到呂布。

她現在得了這樣奇怪的病，顯見得無法再去尋訪了。但她已經有些疑心：那件事雖已敗露，可他們瞞住了老太爺！要真是這樣，那可是太可怕了：她自己白染了一身罪孽，卻沒傷著老東西一根毫毛！老天爺會這樣不公嗎？

所以，杜筠青特別想見一見呂布。見了面，呂布就是什麼也不說，她相信也能看出一個大概。他們這樣阻攔著，不叫呂布露面，也能看出一個大概了。

在康家，敢瞞著老太爺，又能夠瞞住老太爺的，沒有幾個人。新當家的三爺、四爺，遇了這樣的醜事，當然也想瞞住老太爺。可他們心裡裝下這麼一件捅破天的醜事，又能瞞得過誰？

臉上能那樣不露一絲痕跡？三爺脾氣不好，心裡裝著這種事，早該爆發出來了。可在今年，三爺凡來見她，除了禮數周到，似乎還多了些和氣，甚而是溫情。四爺更是一個心善的人，他知曉了這等事，還會那樣謙卑如常？

敢不動聲色來瞞老太爺的，恐怕只有老夏、老亭這兩個老奴才。他們才最擅長皮笑肉不笑！老東西一旦雷霆震怒，也少不了拿這兩位老奴才出氣。但這兩個老奴才中，最敢做這件事，也最能做成這件事的，還是那個冷酷的老亭。有他死守了老東西，那真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出！老夏圓滑，可他沒那麼大膽子吧？他知道了真相，有老亭攔著，只怕也告不成密的。

杜筠青忽然生出一個新念頭，求一次四爺：她病成這樣了，由不得要念想一些舊人。呂布伺候了她多年，近來特別想她，能不能把她找來，見一面？從四爺的應對中，也能看出些徵兆來吧？

這天，四爺又來問候她，她就說：「他四爺，你也懂些醫，我這到底是得了什麼病呀？總不見好！」

四爺忙說：「老夫人不用多慮。譚先是名醫，他說不礙事，那就是不礙事。」

「老說不礙事，就是不見好！」

「有些小毛病，倒也不好調養，得用慢功，不能著急。」

「他四爺，你也給我號號脈，看毛病到底出在哪？」

「老夫人，我哪能與譚先比？我只得醫家皮毛罷了——」

「名醫不名醫吧，我還信不過譚先呢！他四爺，給我號號脈，看譚先說得準不準。」

「只有我號不準，哪有譚先不准？」

「神仙也出錯呢，何況那個老先生！他四爺，我信得過你。」

四爺推脫不過，只好給老夫人號了號脈。號完，沉思片刻，說：「譚先說得不差，老夫人並無大礙，靜心調養就是了。」

杜筠青笑了笑，說：「他四爺既這樣說，我也踏實些了。人一病，就愛胡思亂想。近來清醒時，不由得念想些故人。唉，我在太谷也沒太近的人，這些天常念想的一個人，就是以前伺候過我的呂布。她在我跟前多年，親同家人。他四爺，我求你件事，不知——」

四爺忙說：「老夫人儘管吩咐！」

「你能託人把呂布找來，跟我見一面嗎？」

「老夫人放心，這很容易辦到。」

「他四爺，你這樣說，我真就放心了。這事，我跟老夏提過幾次，他都沒辦成。這可不是告老夏的狀！我冷眼看，老夏跟呂布像有什麼過節兒似的，大概他不想叫呂布來吧？他四爺，你要成全我，就不要驚動老夏，悄悄派個人，把呂布叫來就成。」

四爺很順從地說：「那就聽老夫人吩咐。」

四爺的應對，很令杜筠青滿意，也更使她相信，四爺也許真的什麼也不知道。說了半天呂布，四爺竟然沒一點異常的神色。

四爺走後，杜筠青還真有了一點盼頭：四爺畢竟是主理家政的，他或許真能把呂布叫來？

然而，三天後，四爺進來回稟說：「呂布被派到天津，伺候他五爺去了。」

「什麼時候派去的？」

「早去了吧？天津時局太亂，五爺那裡人手太少。呂布去天津，她男人也跟去了，做男傭。」

呂布被派往天津了？那以前怎麼不明說？去天津伺候五爺，也無須躲躲閃閃吧？今兒說住了娘家，明兒又說進城趕集去了，那是圖什麼？

四爺的這個回話，更叫杜筠青多了一層疑問。但她沒有再難為四爺。她也看出來了：四爺也給瞞著呢。

二

呂布被派到天津，這倒也是真的。只是，派去並沒有多久。

呂布被辭退，又被威脅不許就康家的事多嘴，也不要再見老夫人，這當然都是管家老夏一手操持的。為了唬住呂布，老夏也送了些銀子給她。現在給老夫人趕車的車倌，老夏更唬得緊，有什麼動靜，都得及時通風報信。所以，杜筠青去尋訪呂布，每每撲空，也就不奇怪了。遇了老夫人不速而至，呂布就躲著不出來，由家人出面應付。

即便這樣，這位出格的老夫人還是叫老夏心驚膽戰。那個該死的三喜，已經遠遠地打發走了。只剩了這個知情的呂布，老夫人如此執意要見面，到底是為了什麼？老夏心裡真是沒底。

幸好去年臘月天津捎來話，瘋五爺那頭需要人手。尤其跟去伺候的玉嫂，沒大出過遠門。這趟遠門倒好，一走一年半了，還遙遙無期。所以成天哭哭啼啼，只想辭工回家。老夏想了想，在天津伺候瘋五爺的僕傭，也不便比照駐外字號的規矩，三年才能下班回來。困得時間長了，他們那還有心思伺候主家！於是就跟四爺說，在天津伺候五爺的，不論武師、男僕、女傭，都按三年折半，也就是一年半一輪換吧。讓誰常在那裡，也難保不搗鬼。

四爺又是連聲說：「甚好，甚好，就照老夏你說的辦吧。」

但將呂布派往天津，老夏卻沒對四爺說。

他將呂布遠遣天津，當然是為了對付杜筠青。呂布呢，被老夏辭退後，不僅丟了可觀的收入，還時常被嚇唬，日子算一落千丈了。所以一聽叫她復工，當然願意。那時天津還在洋人手裡，只是已稍安定。即便在大亂時候，五爺那裡也未受劫。老夏為了攏住呂布，還叫她帶了男人一道去伺候五爺。於是就在臘月，呂布兩口子隨了另外幾個男僕，悄然赴津了。

及今老夫人竟託了四爺，要見呂布，老夏才慶幸早走了一步棋！要不是早一步把呂布打發到天津，說不定還會惹出什麼麻煩。特別是在這種時候！

進臘月沒幾天，老亭悄然告訴他：「老夫人病了。」

他忙問：「什麼病？」

老亭冷冷地說：「還是那種老病。」

老夏聽後，心裡竟咯登了一下：那婦人終於要走到頭了？從去年請畫師給她畫像後，他就知道快有這一天了，可也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他沒有多說什麼，老亭也沒再說什麼，就悄然離去。

老亭說的「老病」是什麼含義，有何等份量，只有老夏明白。所以他不免吃驚，是因為這件事非同小可！不過，他也早在盼著這一天了。那婦人走到頭，他也不必這樣擔驚受怕了。那婦人作了大孽，也早該叫她得「老病」的。

知道了這個非同小可的消息，老夏也才恍然明白：去年冬天，老太爺忽然搬回後院正房，與老夫人同住，原來是為走這一步棋！老太爺多年也沒有在正房住過了，去年入冬後執意要搬過去住。老夏還勸說過，要搬，還不等過了年，春暖花開後？今年冬天這樣冷，搬進大屋，尋著受罪呀？當時老太爺竟拉下臉說：「我就知道你們想偷懶！我不過去，正房還住著老夫人呢，都不經心燒炕籠火，想把她給我凍死？」

老太爺這樣跟他說話，老夏還沒多經見過，當時真還受了驚，什麼都不敢再說了。現在回想，老太爺原來另有深意。

既是這樣，但願一切順當吧。

這一非同小可的事態既已成真，老夏該張羅的事情那就刻不容緩了：康家又將操辦一次豪華而浩蕩的喪事。最遲，這喪事也不會出春三月的。

只是，現在明著張羅棺木、壽衣、墓地，還太突兀。而棺木，已有現成的了。早幾年，已為老太爺備了一副壽材。材料不很名貴，只是一般柏木。因為老太爺有嚴訓：他不要名貴壽材。十多年前為他預備過的一副壽材，也是柏木的。那副壽材，老太爺讓給前頭先走的老夫人了。現成的這一副，急用時，也會讓出來吧。壽衣、墓地，也不是太難張羅。

老夏要費心張羅的，是既叫康家上下都知道老夫人已重病在身，又不產生什麼疑心。這個婦人一向體格健壯，幾乎沒得過什麼病。忽然就不行了，即便得了暴病，也總得有個交待吧？

所以，在請譚先來診療以前，老夏也沒怎樣張揚。他只是對四爺說了聲：「老夫人近來精神不好，疑心得了病了。我看不像，體格那麼好，小災小病還上不了身呢，哪就有了大毛病？四爺通醫，進去安慰幾句。」

四爺聽了，趕緊跑進老院。等四爺出來，老夏就問：「四爺你看，不像有病吧？」

四爺說：「老夫人正睡呢。聽杜牧說，別的也沒啥，老夫人近來只是愛犯睏。我們多操些心吧，安康無恙就好。」

老夏說：「打春了，陽氣上升，人愛犯睏，也難免的。」

頭一回請譚先看過病，老夏也沒大張揚。只是誰問起，他才告一聲：「也沒多大病，只是精神不好，比往常愛犯睏。是老太爺不放心，叫請來譚先。譚先說了，不礙事。」

不過，四娘聽四爺說請了譚先，就跑過去給三娘通了消息。於是，這兩位主事的媳婦，先進去向老夫人問安探視。跟著，大娘、二娘也進去問候了。後來是各位爺們，也都進去問候。

大概都看著老夫人不大要緊，所以事情也未怎麼張揚起來。

譚先第二回來過後，老夏就挨門給各家說了診療的情形：「譚先見他開的方子，竟然一點不見效，很不安。趕緊給老夫人仔細把了脈，問了各種情形，依舊沒摸準到底有什麼大毛病。譚先更有些不自在了。倒是老夫人開通，說再多服幾服看吧，大不了就是多睡會覺。可我看，老夫人已經明顯瘦了。老太爺也很不踏實。」

聽了這樣的消息，誰也不敢不當一回事了，慌忙跑去問候老夫人，安慰老太爺。康家的氣氛真為之一變。

老夏在給三娘通報消息的時候，還不經意間多說了一句：「叫我看，老太爺不該搬回正房去住。」

三娘就問了一句：「為什麼？」

老夏低聲說：「三娘你忘了，老太爺的命相太硬？」

三娘不禁叫了一聲：「啊——」

老夏忙說：「三娘，我是瞎說呢。譚先是名醫，都摸不準病因，太叫人著急！」

老夏這麼一點撥，竟令三娘吃驚起來，是因為她心裡也這樣想過。

可不是嘛，好好一個人，忽然就得了這樣一種怪病，連有本事的醫家也摸不準起因，怎能不叫人多心呢。老太爺命硬命旺，這是誰都知道的。可你疑心老夫人莫名染病，是叫老太爺給剋的，這種話實在也不便說出口。現在好了，老夏已先點破這一層，再提起來，也有個由頭了。

所以，老夏走後，三娘叫了四娘，先進老院問候了老夫人，拜見了老太爺。從老院出來，三娘就把四娘拉到自己屋裡，很神秘地說：「你猜，老夏跟我說了什麼？」

四娘趕緊問：「說了什麼？」

三娘低聲說：「他說老夫人病得這樣奇怪，說不定是叫老太爺給剋的——」

四娘聽了，也不由得驚叫了一聲，才說：「老夏真說過這話？」

「這是什麼事，我還哄你？他也是猜疑吧。老太爺命太旺，誰不知道！」

「可這些年，老夫人一直沒災沒病的，體格比你我還壯實吧？我都以為，這位開通的老夫人總算服住了。」

「誰說不是呢！這位老夫人雖有時出格些，不大講究老禮數，可也沒壞心眼。對誰也不愛計較，不愛挑剔，也不記仇。這麼一個老夫人，竟也服不住？」

「命裡的事，真是不好說。前頭那位老夫人，也平平安安過了十來年，還生了六爺。誰能想到，說不行就不行了？」

「前頭那位老夫人，到後來體質已不行了，總是病病歪歪的。秉性上也沒有這一位開通，尤其眼高！全家上下，她能看上誰呢？那才叫心強命不強。」

「前頭那一位，也才做了十幾年老夫人吧？」

「有十四五年吧？現在這一位，還不到十四五年。」

「他四娘，你知道老夏還跟我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老夏說，冬天，老太爺不該搬回正房去住！」

「為什麼？」

「老太爺不搬過去，說不定老夫人還病不了呢。」

「不住一屋，就剋不著了？」

「他四娘，你想呀，這位老夫人自進了康家門，老太爺就沒在那座正房住幾天。我們還以為老太爺不很愛見這位不安分的老夫人呢，現在回頭看，說不定是老太爺怕剋著她，才避開的。」

「真要是這樣，老太爺也是太疼這一位了！寧肯自家委屈，成年躲在那處小院裡，也不想妨著她。」

「聽老夏說，去年冬天老太爺搬回正房，也是怕凍著老夫人。這冬天太冷，那處大正房就只住老夫人自家，哪能暖和得了？加上年景不好，全家都節儉度日，傭人們再趁機不經心燒火，老夫人真得受凍！老太爺這才搬過去了。」

「為了疼她，反倒傷著她了，老太爺怕更心焦！」

「我看也是。但命裡的事，哪能由人？」

「三嫂，老夫人到底是不是給老太爺克著了，我們也是胡猜疑呢。我想起一個人來，她一準心裡有底的。」

「誰呀？」

「大嫂。大哥成年習《易》，老夫人真要到了這種關節眼上，他能看不出來？他看出來了，大嫂能不知道？」

「他四娘，還是你心靈，我光顧著急，連大娘都忘了！」

三娘、四娘當下就去見了大娘。

出乎她們意料，大娘可是平靜如常。她明白了兩位妯娌的來意後，居然說：「聾鬼也沒什麼表示呀。」

四娘就問：「大哥知道老夫人染了病吧？」

大娘說：「知道。我早比劃給他了。」

三娘忙問：「知道了，真沒有什麼表示？」

大娘說：「他眼都沒睜一下。我還罵他：人家各位爺們都去問候了，你就不能有個表示？說不了話，還不能露個面？你這樣罵他，他倒會拿眼瞪你了！」

四娘說：「大哥既這樣不當一回事，那老夫人的病情真也不大礙事了。」

三娘也忙說：「可不是呢！大哥不著急，我們也可放心了。」

大娘說：「他一個聾鬼，你們還真當神敬？我還正想問兩位呢，老夫人的病到底要緊不？」

四娘說：「大嫂，你問我們，我們去問誰？」

三娘也說：「我們不摸底，才來問大嫂。」

大娘說：「我跟聾鬼，世外人似的，能知道什麼？他三爺、四爺當家主事了，我不問你們問誰？」

三娘笑了，說：「他們當家，也不過多辛苦些，老院的事，他們能知道多少？」

四娘也說：「老四更是做了長工頭，成天聽喝，哪是主事當家？」

大娘也笑了：「我又不主事，你們跟我訴苦，這不是上墳哭錯了墓堆嗎？」

三娘四娘一心想摸摸大娘心中的底數，大娘只是不肯明說一字。這反倒更引起她們的疑心：那種不吉利的話，大娘豈肯說出？

於是，老夫人受剋病重，怕有不測的議論，便在康家暗暗傳開。

六爺的奶媽初聽到這種議論，還似乎有一點幸災樂禍。她一直以為，當年正是杜筠青的出現，導致了孟老夫人的早逝。現在一報還一報，終於也輪到了這位杜老夫人！

不過，後來她聽說了杜老夫人的病情，還是暗暗吃驚了：這位老夫人的症狀也是愛犯睏？六爺的先母重病時，也是日夜嗜睡。醒著的時候也不糊塗，與常人無異，只是清醒不了多大一會兒，就要犯睏。怎麼兩位老夫人，都得一樣的病？老太爺命太旺，她們服不住，臨終就得一樣的病？

這樣看來，杜老夫人真也不久於人世了？

奶媽忍不住，就將自己的這份驚異說給六爺聽。

六爺現在對杜老夫人已經不再反感，聽奶媽這樣說，還以為是她偏心眼，盼杜老夫人早有不測。所以，他不大愛聽，說：

「奶媽，你也少聽些閒話吧。老夫人病了，倒惹許多人說閒話，豈不是乘人之危？」

奶媽見他這樣，就說：「這位老夫人病得如何，我們再操心，能頂什麼事？我是不由得想起你母親。當年你母親病重時，誰肯多操心？」

她說著，已滿眼是淚。六爺忙說：「奶媽，我不是說你。這個大家，閒話也太多。要圖清靜，就得把閒話關在門外！」

奶媽說：「六爺，我是愛管閒事的？只是一想起你母親，就難受！你母親病重時，誰為她多操過心？醫先說：像是傷寒。一聽說是傷寒，都遠遠躲著了，只怕沾染上。我看她發燒也不厲害，只是嗜睡。醒著的時候，也想吃東西，說話也不糊塗，更沒胡言亂語。可越吃醫先開的藥，越嗜睡。我就給他們說，叫醫先換服方子吧，只按傷寒治，怕不成吧？可誰聽呢！」

六爺就問：「那時請的醫先，也是這位譚先嗎？」

奶媽說：「不是。但也是一位名醫，姓高，都叫他高先。」

六爺耐心聽奶媽又訴說了一番，才把她安慰住。他從小就聽奶媽這樣說母親，也早相信了母親死得很痛苦，很冤屈。母親死後，鬼魂多年不散，他也是深信不移的。他也像奶媽一樣，一直對現在的杜老夫人有種戒心和反感。但他在忽然之間，發現自己並不真正仇恨這位繼母，甚而有些傾慕她後，似乎再也回不到以前去了。他相信，母親與這位繼母之間，不會有仇恨。她們誰也沒見過誰。當然，他也知道，他無法改變奶媽。她那樣堅貞不渝地守護著母親，也令他感動。

六爺知道杜老夫人患病後，竟莫名地產生了一種不祥之感。第一次進老院去問候，眼見的老夫人，比他想像的要康健得多，但他的不祥之感依然沒有消減。他不明白這不祥之感由何而來，只是難以拂去。

老夫人患病，竟是因為命相上受剋？在奶媽對他這樣說以前，六爺已聽過兩個僕傭的議論了。當時，他很把那兩個僕傭嚴斥了一頓，但心中還是更沉重了幾分。現在，奶媽也這樣議論，六爺心裡當然更不痛快。

那天，他安慰住奶媽，出來就去了老院：他忍不住要再見見老夫人，她真是厄運纏身了？但他沒能見著老夫人，她又在昏睡！杜牧說，剛剛睡著。

他問：「近來老夫人好些嗎？」

杜牧說：「還是那樣吧，只是吃喝比以前少了。」

「還是那樣嗜睡？」

「可不是呢？」

「譚先又來過嗎？」

「來過。老先生也有些慌張了，好像依舊吃不準是什麼病。」

「那還不趕緊換個醫先？」

「聽老夏說，在太谷能壓過譚先的高手，也不好找了。老夫人想找個西洋醫先，可趕上這年景，到哪去請？老太爺已傳話給駐外的掌櫃們，留心打聽好藥方。但願遠水能解了近渴。」

六爺還能再說什麼呢？他從老院出來，忽然想去寺院問一次籤：為這位老夫人問一個吉凶。只是，一種預感告訴他，他搖到的籤，一定是凶多吉少。與其問下一個凶籤，哪如不問？

但越是這樣預感不祥，越不能放下。六爺終於還是去問了一次籤。要說靈驗，那是該去鳳山龍泉寺的。可他怕太靈了，真問回一個凶籤來，受不了。所以就選了城裡的東寺。在東寺，搖到一個中上簽，不疼不癢吧，他已經很高興了。老夫人的這場災病，要真是不痛不癢，那與上上籤也無異！

所以，從東寺出來，望見孫家那一片宅第，六爺也不再覺得索然。孫家那位小姐，既然是老夫人舉薦，他不應該太挑剔吧？老夫人真要無大恙，他就來東寺還願，不存奢望，安心娶回孫家二小姐。

三

關於老太爺命硬剋婦的議論，當然不會有人說給杜筠青。但她自己終於也想到了這一層。

但此時已進入早春時節。

春光一日濃似一日，可杜筠青的病卻依然不見好轉。她幾乎是整日臥床了，因為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食慾也越來越差，人便更消瘦憔悴。進城洗浴早已成為舊事。譚先還是常來，也依然只開方子，不說病名。杜筠青早在懷疑了：他們都在瞞她，不肯告訴她得了什麼病。不用說，瞞著她的，一準是不祥之症！

就這樣，她將走到盡頭，她的性命真要油盡燈滅了？

這是上天對她作孽的報應嗎？

杜筠青對做康家這樣的老夫人，已經沒有一點留戀；她走向罪孽，也早預備了去死，可真意識到自己將走到性命盡頭，還是驚慌了。

誰願意被奪去性命！早知道會這樣一步一步被奪去性命，那還不如自己棄命而去。自家棄命，尚有幾分壯烈，而現在她是連壯烈的力氣也沒有了。就這樣一天比一天不由自主地昏睡，直到醒不來，無聲息地被奪去性命。只這樣一想，也覺自己太可憐了。

但在這種驚慌中，她也並沒有想到老太爺的命硬命旺，想到的只是自己的罪孽。她落到這一步，應該是上天對她的嚴懲吧。她作了孽，本想捅破康家的天，辱沒老東西一回，可上天不叫她稱心，又有什麼奈何？

所以，天氣暖和以後，杜筠青已經不再有什麼想望，也不再想探知老東西是否知道了她的醜行，是否在心底強壓著暴怒。她把什麼都丟下了，只想靜靜地消受這最後的春光。她能感知春光的清醒時刻，也已經越來越短促。在這樣短促的春光裡，還淨想些不稱心的，那真不如早一步棄世而去。

面對令人敬畏的天意，杜筠青極力想平緩下來，但又怎麼能夠做到！她不想掙扎了，但還是停不住要回憶：知道自己行將離世，誰能停住回憶！而她能夠憶舊的清醒時刻因為太短促，許多往事就總是蜂擁而來，叫她難以梳理，難以駐足回味，只是覺得沉重，勞累。一累，就要犯睏，睏了也就什麼都想不成了。所以，杜筠青想起老太爺的命硬，又將這個記憶抓住不放，也是不容易的。

她記起了這一層，起先只是無力地流出了眼淚。

當年，一面傳說康笏南命太旺，連剋四婦，不是凡人；一面對他的續絃，又是應聘者如雲。杜筠青就此還問過父親：那個老財主的命相如此可怕，為什麼還有這麼多的女人爭著往死路上跑？當時，父親是怎麼說的：命相之說可信可不信？但是，她意外地被這個老財主選中時，父親，母親，還有她自己，誰也沒有感到恐懼。當時，除了感到意外，好像什麼都忘了去想。其實，她和父母都被一種意外的幸運壓倒了。

那是一種什麼幸運？幸運地走向今天的死路？

今天，她無力無奈地躺在這最後的春光裡，除了流淚，還能怎樣？父母的在天之靈，大概已經看見了她今天的結局。你們也不用傷心，我不埋怨你們。既然是命中注定的事，也許想逃也逃不過吧。

杜筠青意識到自己命定要這樣死去，本來更想丟開一切，平緩地解脫了自己，可到底還是做不到。流著淚想了許多次，到底把天意也想破了。天意難違，也無非是去死吧。既已必死無赦，還有什麼可畏可悔？這條死路也快走到頭了，自己的罪孽已經鑄就，再悔恨也無用了。

就是在這樣想的時候，杜筠青終於抓住了一個念頭：懺悔，她可以假借懺悔，把自己的罪孽說出來！我知道我快死了，有一件事，我必須說出來，不說出來，我嚥不了氣，合不上眼，因為我做下的這件事，對不起康家，更對不起老太爺——這是一個好辦法，也是她現在能夠做到，更是她最後一次掙扎了。

在得病以前，杜筠青一直就想親口對老東西說出那件事，氣他一個目瞪口呆。只是，每每臨場又總是說不出口。你還沒聽說呀，我跟趕車的三喜相好上了，我早跟他有了私情——這樣的話，真是說不出口。現在好了，改用懺悔的口氣，就很容易說出口了。這樣說出來，老東西也更容易相信吧。他相信了，也才會暴怒吧？他暴怒了，也就說明他被傷著了——

這樣一個好辦法，怎麼就沒有早想出來？

杜筠青想出這個辦法以後，她的心境倒真正平緩下來。因為只要對康笏南做這樣一次懺悔，她就再也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無論老東西是目瞪口呆，還是假裝不相信，那都無關緊要了。她真可以平靜地去死了，無憾地為自己的罪孽去死。

所以，在做這樣一次懺悔以前，杜筠青想進城去洗一次澡。她已經很久沒有進城洗澡了。就是關在這密不透風的屋裡，杜牧她們也不願叫她多洗浴，她們怕她受風病重。她已經太骯髒了。她不能這樣骯髒著身子去死。

這天，趁著清醒時，她對杜牧說：「你去給老夏說一聲，叫他們套好車馬，我要進城洗浴一回。」

杜牧立刻驚訝地說：「老夫人，你病成這樣，哪能進城洗澡呀？」

杜筠青就平靜地說：「我知道我病得快不行了，趁還能動，進城洗浴一回。只怕這也是最後一回洗浴了。」

杜牧慌忙說：「老夫人是開通人，怎麼也說這種嚇唬人的話呀？」

「我何必嚇唬你？病在我身上，還能不能抗住，也只有我清楚。」

「老夫人，譚先不是說了嗎？能熬過春天，就該大愈了。眼看春天已經來了，你正有熬頭——」

「你不用多說了，能熬過熬不過，我比你知道。你就照我的話，去對老夏說！」

「老夫人，這麼不吉利的話，我哪敢說？」

「杜牧，我真熬不過春天了。生死在天，天意不活我，我也不強求。只是，平生喜愛洗浴潔身，我不能這樣滿身骯髒死去。你把這話說給他們。」

「老夫人想乾淨，我們在家也能伺候你洗浴。」

「在家哪能洗得乾淨？最後了，我得把自己洗乾淨。」

「可是，你怎能經得起——」

杜筠青忽然變了口氣說：「杜牧，我求你也這樣難了？」

杜牧慌忙說：「老夫人，我這就去把老夏叫來！」

「等你把他叫來，只怕我又迷糊過去了。杜牧，叫你傳句話，真這樣難？」

「老夫人，我還能不聽你吩咐？我這就去見老夏！」

杜牧剛出去，睡意果然又像濃霧般瀰漫過來。等杜筠青醒來，已經是斜陽西照的時候，她並沒有想起這件事。直到杜牧伺候她吃過飯食，喝下湯藥，才終於想起來，忙問：「杜牧，叫你見老夏，見著沒有？」

杜牧說：「見著了，見著了，老夫人有吩咐，他哪敢不見！」

「他答應沒答應？」

「老夏初聽了，也不敢做主，趕緊去問老太爺。老太爺斟酌半天，還是答應了，說：『出去走走、洗洗，或許能散散邪氣。只是，你們得萬分小心伺候！』」

「他們真答應了？」

「可不是呢。老夏當下就過來了，想問問老夫人什麼時候套車。那時，老夫人又犯睏，睡著了。」

「快去告他，明天一早就把車馬預備妥吧！」

杜筠青真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容易就答應了。看來，他們也相信她快要死去。不去多想了，臨死前能進城洗浴一次，她已經滿意。

進城的日子，他們推遲了幾天，說是要等她精神好些，再出行。進城的那天，她的精神還果真格外好。在車轎裡，雖然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可居然沒有犯睏！馬車一直跑到那片棗樹林，她依然清醒著。

杜筠青湊近小小的轎窗口，望著還未出新葉的那片棗樹林，任心中翻江倒海。

這是罪孽之地。

這也是令她刻骨銘心之地。

她不恨三喜。她依然想念他。這個英俊的車倌，是她這一輩子唯一喜歡過的男人。他也許真的為她而死了。

馬車駛過去了，但她還能望見那片棗樹林。而且，就這樣一直望著，很久了，居然沒有犯睏。

今天這是怎麼了，病也忽然變輕了？

不過，杜筠青還是再次吩咐杜牧：洗浴時，她犯了病，迷糊著了，你不用怕，請繼續為我洗浴。只要小心不要把我淹死，別的都不用怕。

做了這樣的吩咐以後，她依然沒有犯睏，直到快進城時，才有種睏意慢慢飄來。

這最後一次洗浴，杜筠青沒有留下多少太清晰的記憶。完全清醒後，已經重新躺在那久臥的病榻上。不過，她感覺到了身體的輕快：洗浴是真的。

趁著乾淨，趕緊做最後一件事。但她似乎許久沒見老東西了。

她問杜牧：「老太爺一直沒有過來？」

杜牧忙說：「老太爺常來。來時，淨趕上老夫人沉睡不醒。老太爺不讓驚動老夫人，但要細問病情，醒的時候長些了？進食多些了？還常坐著等一陣。」

杜筠青問：「老太爺常在什麼時候來？」

杜牧說：「也沒準。」

既沒個準頭，就都趕上她昏睡不醒的時候？杜筠青就對杜牧說：「老太爺再來時，你長短把我搖醒，我有話跟他交待。」

杜牧說：「老夫人的吩咐，我記住了。只怕到時搖不醒——」

「那你就用針扎！不拘用什麼辦法，叫醒我就是了。」

「就怕老太爺不許——」

杜筠青冷冷地說：「杜牧，我求你真這麼難了？」

杜牧忙說：「我當然聽老夫人吩咐——」

然而，兩天過去了，杜筠青依然沒見著康笏南。杜牧說，老太爺來過一回，她使了大勁搖，也沒搖醒。後來，老太爺喝住她，不許再搖。

杜筠青沒跟杜牧生氣，只是平靜地說：「那你過去，請老太爺過來，就說我有要緊的話，跟他交待。」

杜牧倒是立刻去了，但遲遲不見回來。直等得杜筠青的睏勁又上來了，杜牧才匆匆回來，說：「老太爺不在屋裡，跑出去也沒找見，去問老夏，才知道進城了，說是有——」

杜筠青沒聽完，就睡過去了。

改日清醒時，又吩咐杜牧去請老太爺。這回，杜牧倒是很快就回來了，並說：「老太爺說了，他立馬就過來。」

可杜筠青沒等來康笏南，就又昏睡過去。醒來問起，杜牧說：「你剛睡著，老太爺就到了，只差一步！」

以後幾次也一樣，不是找不見人，就是等不到人，好像老東西已經看透她的用意，故意不見。

杜筠青感到自己已經支撐不了多久，因為醒著的時候，分明更短暫。她不能再延誤了。見不著老東西，見著別人也成。挑一位適當的人，做那樣一次懺悔，也會傳到老東西耳中吧。

挑誰呢？

可挑的人，無非是四爺、六爺，三娘、四娘。那件事，說給三娘四娘，她們一定會叫嚷出去的，尤其一定告訴老太爺。可老東西也許不大相信她們的話，媳婦們說三道四，他一向討厭。四爺呢，他會不會被那件事嚇倒，手足無措？六爺太年輕，也不宜對他說這種事。三爺不在家。二爺呢？他大概也不愛聽她多說話。還有一個老東西正寵著的人：宋玉。可你能把她叫來？老東西從不許宋玉進這大書房來。

杜筠青挑來挑去，又剩下了那兩個人：老夏和老亭。

老亭是老東西的近侍。但他太冷酷，也太可能瞞下不報。

老夏呢？老夏圓滑，什麼話都聽。他對老太爺更是忠心不二。他知道了這樣的醜事，不敢瞞下不報吧？三喜失蹤，呂布反常，說不定老夏早有猜疑。她臨終說破，他更會深信不疑。他也許會對所有人瞞下不報，但不大敢欺瞞老太爺吧？他得給自己留後路。也只有老夏，有可能穿過老亭的防線吧？

杜筠青就這樣錯誤地挑中了老夏。

老夏當然是一叫就來了。杜筠青剛說：「我怕快不行了，有幾句話想向老太爺交待——」

老夏立刻就把杜牧一干僕傭支開了。

杜筠青沒有遲疑，趕緊說：「我對不住老太爺——」於是，把那件事說了出來。

老夏瞪著眼聽完，說：「老夫人，你是剛做過這樣的夢吧？」

杜筠青說：「這幾個月，我已經不會做夢了，一睡過去，就像死了似的。這事，你不說給老太爺也成。但我死後，怕不宜進康家的墳地吧？我這樣的人，埋進康家墳地，只怕要壞了他家風水的！」

老夏極力忍耐著說：「老夫人，你在說胡話吧，我看得趕緊把譚先叫來！」

「我不是說胡話。這件事，老亭已經知道，你依然不知，只怕老太爺會遷怒於你。所以，我才給你做此交待。這件事，於你們誰都無關，只是我一人的罪孽。你要怕受牽連，就在我死前，設法把老太爺請來，我當面給他做交待。」

「老夫人，你一定做噩夢了！」

「這是我臨死前的交待！」

老夏卻已經在招呼杜牧她們：「快過來，小心伺候老夫人！」

杜牧一進來，老夏匆忙就走。

杜筠青看那形勢，相信老夏是匆匆見老太爺去了。

老夏雖被杜筠青的臨終交待，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但跑出來後，卻很快就平靜了。老亭已經知道了那件捅破天的醜事？他越想越不像！老亭是個什麼人，他能不知道？老亭要真知道了這件事，即使要瞞住老太爺，也不是現在這種做法了。他會叫這婦人死得更痛快！

老夏留心試探了老亭，沒有任何異常，一切還是依老例進行。

此後三天，杜筠青很想見老東西，看他知道了那件事是什麼表情。可惜終於沒有見著。她清醒的時刻，也是越發短暫了。

到第四天，她就片刻也沒有醒過來。

四

三爺得知老夫人病重的消息，正在杭州。

去年臘月，三爺帶著汝梅南下時，最先也是停在漢口。漢口是大碼頭，加之已近年關，漢號的陳老幫極力挽留，他們就留在漢口過年。過罷年，即沿江而下，經九江，安慶，蕪湖，鎮江，到南京，一路都有停留。出正月時，才經蘇州，到了上海。

因為戴膺在上海，三爺就多停留了一些時候。 汝梅初到江南，偏趕上一隆冬，外間不算冷，屋裡卻太不暖和。再加上不能習慣的潮濕感，又冷又濕，真是不好受。三爺嘴上對她說：「出來就得受罪！這點潮氣就扛不住，你還想到口外？口外，那才叫受罪！」可還是很心疼她，見上海的上等客棧屋裡還暖和些，也就有意多住些時日。

出來這一路，三爺所見著的各莊口老幫，都不似孫大掌櫃那樣令人心冷，一個一個既知禮，又不生分，坦誠說事，情同故交，很叫他感到舒服。這才叫他想起邱泰基勸過他的話：多往外埠碼頭跑跑，尤其該多往江南跑跑。所以，他曾想在上海住到春暖時候，再從容往別處去。可汝梅哪能長住得了？沒多久，就又嚷著去杭州。

他們到杭州沒幾天，就得到老夫人臥病的消息。三爺初聽了，覺得很突然，老夫人一向心寬體健的，怎麼說病就病倒了？他看老號發給杭州莊口的信報，說老夫人得的還是一種疑症，只嗜睡，不思飲食，城中名醫亦有些束手無策。各莊口可於本埠尋醫問藥，有驗方秘方速寄回，切切。

得的還是疑症？

三爺回想這次出遠門前，曾去見過老夫人。那時也看不出什麼異常，只是有些憔悴罷了。怎麼就忽然得了疑症？既已這樣滿天下尋醫問藥，可見病情不尋常。

三爺就毅然決定不再往前走，立馬返回太谷。汝梅當然有些不情願，但見父親不容分說，也只好默然了。也幸虧她早催促，來到了杭州！

返回上海，三爺與戴老幫說起來，戴老幫也是驚歎不已：這位老夫人心性開通，體格也好，怎麼就忽然得了這種病？應該無大礙吧？

滬號的孟老幫，已張羅了幾種昂貴的西洋藥物，託三爺帶回。他也是揀吉利話說，但隱約露出的一種暗示，三爺還是覺察到了：「這位老夫人，不會像前頭那一位吧？」前頭那一位老夫人去世時，四下裡都議論：老太爺的命太旺，一般女人服不住。三爺不敢這樣想，可孟老幫的暗示還是將一種不祥之感扯了出來，揮之不去。

匆匆離開上海，趕到漢口時，家中已發來急報：老夫人病重，告三爺速歸。陳亦卿老幫感嘆時，竟也無意間流露了與孟老幫相似的猜疑：老太爺的命相真是太不一般了。這種可畏的猜疑，居然在各地的字號間流傳開了？三爺越發多了不祥之感。老太爺的命相就真是那樣可怕？但願老夫人不是一般女人，一般命相！

離開漢口後，都是旱路，三爺還是日夜兼程往回趕。其時，已處處可見明媚春景。尤其南地的新綠，經水氣洇潤，格外鮮嫩，又格外飽滿。汝梅初見，真是迷戀不已。可父親對此簡直就視而不見，只是一比一天憂愁。所以，汝梅獨覽春景，也漸漸失去了興致。

老夫人的病情，居然也叫父親這樣牽掛？

汝梅忽然想起為老夫人畫像的事。她就問父親：「老夫人早就病了吧？」

三爺說：「我們走時還好好的。」

汝梅說：「我看，早就病了。」

三爺瞪了她一眼，說：「你胡說什麼！」

汝梅就小聲說：「去年剛入冬，我就看見請了畫師，給老夫人畫像。」

三爺說：「畫像哪能挨著害病！不是也給你畫了一張嗎？」

汝梅更小聲說：「給老夫人畫的那幅，尺寸跟前頭幾位老夫人的遺像一般大小——」

「汝梅！」三爺呵斥了一聲。「你淨胡說些甚！」

汝梅並不害怕，依然小聲說：「爹，你聽我說。」

她就把鳳山尼庵所見，前老夫人遺像上那顆美人痣，以及老太爺的莫名冷淡，都說給了父親聽。她看父親聽得愣了神，以為相信她了。但父親聽完，還是拉下臉來，嚴厲地說：

「汝梅，你也不小了，眼看就要嫁人，怎麼還跟小娃們似的，淨胡思亂想，編些嚇唬自家的故事？」

汝梅想分辯，父親喝住了她。一路上，父親就再不許她提起此事。直到快到家了，父親才非常莊重地對她說：「汝梅，你眼看就成人了。有一句話，你得記住：在我們這種大戶人家，你別想什麼都知道。該你知道的，你就知道。不該知道的，就不用刨根問底。在我們康家須這樣，日後你嫁到常家也得如此。大戶人家都這樣。」

父親這句話，汝梅真是聞所未聞。不過這句話，也夠她琢磨一輩子了。

三爺到家時是二月二十日，老夫人卻已於三天前病逝了。未進村前，遠遠望去，康莊已經是銀裝素裹，他就明白了一切。

日夜兼程，還是沒有趕上。

在老夫人的靈堂上，三爺第一次見到了汝梅說過的那幅畫像，他幾乎驚呆了：她宛如真人，而麗質之絕佳又勝於生前，尤其那樣高貴卻難掩幽怨地注視著你，更令人心驚肉跳！她是不想死去吧——但在伏身祭拜時，三爺極力鎮靜下來，臉色凝重，不讓太重的悲哀流露出來。

出來，三娘也對他說：「老夫人這幅遺像畫得太逼真，凡來祭奠的，都嚇了一跳，以為老夫人又再生了。夜裡守靈，更時時覺得她逼視住你，有話要說。」

三爺聽了，只是淡淡地說：「洋式畫像，就這樣吧。」

三爺回來第二天，就被老太爺召去。去了，見除了五爺外，其他爺們也都應召來到，連一向不出門的大哥也來了。

老太爺明顯有些憔悴，精神也蔫蔫的。他說話也沒了往日的底氣，軟軟的，很無力：

「早該把你們叫來，說說老夫人的後事，只是想等一等老三。老三到底趕趁回來了，聽說是日夜兼程——」

三爺忙說：「趕上這時局不靖，日夜兼程也沒趕出多少路來。」

老太爺就忽然長嘆一聲，動了情說：「在這種亂世，該死的是我呀，怎麼叫她死？我早老朽了，早該死了，怎麼不叫我死？」

三爺四爺忙加勸慰，可哪裡能勸得住？老太爺越說越激動，老淚都流下來了。二爺也跟著勸說，但他顯然不擅言辭，說了兩句，不知該再說什麼。六爺低頭站著，一直沒有說話。聾大爺更是平靜如常，閉目端立。

在一邊的管家老夏，也插進來勸說：「老太爺還是節哀吧，富貴有命，生死在天，不由人呀。老太爺畢竟壽數大了，真不敢哀傷過甚！」

老太爺竟說：「要能死，就叫我死吧，跟她一道走了，也省得你們再辦一回喪事！」

老夏就說：「什麼都是天意，哪能強求呀？還是先議老夫人的後事吧。」

老太爺哀傷地說：「她是受了我的害的，連個親生骨肉都沒留下，叫我怎麼給她辦後事？」

三爺忙說：「後事有定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老夏就說：「老太爺的意思，你還沒聽出來？老夫人沒生養，誰來給她當孝子？出殯的時候，誰來給她扛哭喪棒？」

孝子是中國葬禮中的主角。照老例，葬禮中當孝子的，理當是子輩中行大的。康家因連喪老夫人，送葬時的孝子就有了問題。行大的聾大爺頭一回做孝子，是為自己的生母送葬，那自然天經地義。到第二回給後母當孝子時，他的年齡已很接近逝者了。再往後，他的年紀更大了，可跟著去世的後母們，大限總在三十來歲。年紀大的長子給年輕的後母做孝子，叫世人看著也彆扭。所以，從第三位老夫人起，孝子改由其親出的子嗣擔當。可新逝的杜老夫人到康家後，不曾開懷生養，孝子就又成了問題。

老夏剛把難題點出來，老太爺緊跟著說了句：「我扛哭喪棒！」

老太爺親扛哭喪棒？這不是亂了倫常嗎？大家知道他是在說傷心話。三爺正想說：按年紀排下來，我該當孝子，可話沒說出，六爺竟先跪下說：

「父親大人，我當孝子。」

更沒有想到的是，四爺竟也跟著跪了說：「六弟幼年已做過一回孝子，這一回，由我來盡孝吧。我料理家政無能，老夫人重病期間也張羅無方，臨了多盡一份孝，心裡才能稍安——」

三爺趕緊順勢也跪了，說：「我常年在外跑動，平日已很少盡孝，老夫人重病期間，我依然南下未歸，連病榻前的一聲問候也沒送達，就由我來盡這最後一份孝吧。我不及老夫人年長，又長於四弟、六弟，也理該由我盡孝的。」

顯然，老太爺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場面，三爺以下居然都願為老夫人做孝子，而且一個比一個說得有理，又一個比一個說得動情！他很沉默了一番，才說：

「都起來吧，老夫人知道你們這樣仁義，也能瞑目了。都起來吧。」

老夏忙說：「爭了半天，到底誰當孝子呀？」 老太爺就問：「老夏，你看呢，誰該當？」

老夏說：「叫我看，三爺與老夫人年紀相彷彿，六爺年少居後，四爺似相宜些。」

三爺忙說：「我並不比老夫人年長——」

老太爺就說：「我看，老三想盡孝，就成全他吧。再說，老四張羅喪事也太勞累。老六能有這份孝心，也就行了。都起來吧。」

老太爺做了這樣的裁定，別人再也不能說什麼了。他選了三爺，當然是因為三爺在外間更顯赫。由顯赫的三爺為老夫人打頭扶靈，會為康家贏來更多讚譽吧。而在三爺心底，他也是甘願這樣送別這位老夫人的。

照陰陽先生寫定的出殯榜，須停靈三七二十一天，到三月初七出殯。

三爺既為孝子，也就挑頭扛起了祭奠、守靈，尤其是接待弔客的重擔。弔客除了親戚本家，更多的是本地大戶和祁太平的大商號，終日絡繹不絕。送來祭席，都只能在靈前略擺一擺，趕緊撤下：後面的祭席還等著呢。送來的祭幛，更是層層疊疊掛滿了靈棚。凡有弔客來，三爺都得出面，這可實在不是一件輕鬆營生。好在三爺體格健壯，又心甘情願，倒也沒有累草了。

辛丑年的春天，旱象依然嚴重，祁太平一帶已集聚了許多外鄉逃荒而來的饑民。聽說有大富之家辦喪事，紛紛跑來求乞。康笏南聽說了，就發話說：

「趕緊支起幾處粥棚，凡來的，先發二尺孝布，再進粥棚盡飽喝！」

康笏南還吩咐四爺：一鍋粥下多少斤米糧，出鍋後捨出多少碗，要給他們一個定例。按定例，虧了米糧的，咱給補；餘出米糧，就得罵他們！既做善事，就得圓滿。支了粥鍋，你又越熬越稀，那圖甚，沽名釣譽？

四爺當然是連聲答應。

康笏南似乎還不放心，三天兩頭的，總往粥棚跑，親自查看粥熬得夠稠不夠稠，掌勺的給人家舀得夠滿不夠滿。時常還親手掌勺，給饑民舍粥。所以，他一出來，饑民常常跪下一片。

這倒是康家以往治喪沒有過的景象，一時也流傳開了。

五

杜筠青醒過來時，並沒有立刻發現自己是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也沒有習慣地呼叫杜牧。她只是覺得頭腦異常沉重，意識也甚遲鈍，幾乎什麼也想不起來了。身上卻軟得厲害，手腳有感覺，沒有多大力氣動彈。不久就支撐不住，又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她知道餓了，也知道有人伺候她吃喝過。但那人是誰，吃喝了什麼，仍沒有意識到去分辨。

就這樣，杜筠青不斷醒過來，清醒的時候不斷持久，身上漸漸恢復了力氣，記憶也多起來。有一天，她終於呼叫起杜牧來。

但應聲而來的，卻不是杜牧，是一個年長的村婦。杜筠青從來沒見過這個滿臉皺紋的村婦，就問：「你是誰？」

村婦也不搭她的話，只是問：「夫人，有甚吩咐？」

「你快把杜牧給我叫來！」

村婦顯然不知杜牧是誰。杜筠青這才將目光移往別處：她這是躺在什麼地界？這不是老院那處太大太冷清的上房，屋頂這樣低，也沒吊頂棚，椽樑都清晰可見——

「我這是在哪？」

村婦仍不搭話茬兒，只問：「有甚吩咐？」

「你聽見我說什麼？我這是在哪？」

村婦沒說話，慌忙出去了。不久，進來一個人，杜筠青認出了：他是老亭，成天跟著老太爺的那個老亭。

「你是老亭吧？」

「老夫人，你醒過來，能認出人來，很叫人高興。」

「老亭，我這是在哪？」

「老夫人，你還記得吧？過了年，你就臥病不起，名醫名藥都不頂事，眼看就不行了。記得吧？」

杜筠青真有些記起來了。是呀，她也以為自己快死了。現在，她還沒有死？

「老太爺見請醫先不頂事，就趕緊請來一位深諳河圖命相的老道。人家問了老夫人的生辰八字，又看了宅院方位，就說今歲老夫人行年值星羅恕，有血光之厄。化解之法，除用黃紙牌位寫明『天官神首羅恕星君』，每月初八供於正北，燃燈九盞祭之，還須請老夫人移出舊居，另擇吉地暫避。這裡，便是由道士選定的吉地。」

「我來此幾天了？」

「沒來幾天。看看，真還靈驗，老夫人已經好多了。」

「杜牧她們呢，就沒有一人跟來伺候？」

「她們跟來不吉。這裡有人伺候老夫人的。」

「這是什麼地界？」

「老夫人無須多問，能化凶為吉就好。」

杜筠青再問什麼，老亭也是拿這句話擋著。她雖有些疑惑害怕，也無力追問了。原來是叫她來此避凶。可富貴有命，生死在天，憑此道術便能擋住天意？其實她是願意死的。

不過，她倒真是一天一天復原了，不久已能下地走動。

能出來走動後，終於看清了，她住的這地界像獨戶小村，就一個院落，幾處農舍。一問，才知道住戶是康家的佃農。這一帶的地畝，離鳳山已經很近，屬於康家較為遠僻的溝坡地。這幾處農舍，本是為佃戶蓋的地莊子，也即供佃戶農忙時就近食宿的工房。後來，有佃戶就常年在此安家了。

此地有何吉利呢？老亭不讓多問，好像是天機不可洩露似的。老亭依然是那種面無表情的老樣子，也令杜筠青不願多問。

好在春光正美，雖然天旱，溝坡間還是散滿了新綠。這裡那裡，零落點綴其間的桃杏，更長滿了一樹新綠。若早春時來，望見的該是一樹繁花吧。鳳山不遠，山脈草木都清晰可見，反觀太谷城池，倒落在一片迷茫中了。

在這世外小村，也許比死後的陰間好些？

三月初七天未亮，杜筠青就被叫起來。老亭說：「今日早起，是要伺候老夫人往寺廟敬香還願。老夫人已近大愈，得及早向神佛謝恩。」

杜筠青就問：「往何處進香還願？」

老亭又以無須多問擋過。

登車以後，天色依然未露曙亮。路不好走，上下起伏，顛簸得很厲害。走到天亮時候，車停了下來。老亭過來說：

「一路顛簸，老夫人受累了。前面莊子有熟人，我們進去稍作歇息？」

杜筠青說：「由你安排吧。」

車馬沒走多遠，果然停下來了。杜筠青被農婦攙扶著，走進一處還算排場的院落，讓進上房，卻沒見著任何人。老亭說：「叫主家迴避了。」

坐下歇息喝茶時，老亭將跟著伺候的農婦支了出去，然後說：

「老夫人，不久有出殯的從門外經過，我們避過再走吧。」

杜筠青就隨便問了一句：「是大戶出殯，還是一般人家？」

老亭平淡地說：「是大戶。」

杜筠青還是隨便問道：「誰家？」

老亭依然很平淡地說：「就是我們康家。」

「康家？」杜筠青不由驚叫了一聲。「誰沒了？」

老亭還是面無表情地說：「誰也沒過世，只是為老夫人出殯。」

「為誰出殯？」

「為老夫人你。」

「為我？」

杜筠青覺得整個身心都發木了：為她出殯？她無論如何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已經死了嗎？她與康家已經是陰陽兩界了嗎？

老亭依舊平靜地說：「老夫人不必驚慌，這都是為救老夫人性命。眼看老夫人大愈了，老太爺就想接你回去。為保萬全，又將那位道行精深的老道請去，要他選一個吉日。哪想到，老道一見老太爺，就是一臉驚愕！他說：萬不可迎老夫人回府。五月，老夫人還將有大危厄，遠避尚且不及，豈可近就？別人還沒聽明白老道說的意思，老太爺已經老淚縱橫了，直說：我死，也不能叫她死，我也活夠了，還留著這妨人的命做甚！別人勸也勸不住，老太爺只是問：我死了，就能保住她的命吧？老道默念片刻，才說：有一法可救老夫人性命。老太爺急忙問是什麼法術。老道命眾人退下，才對老太爺說出了此法：為老夫人辦了喪事，即可逃過厄運。」

杜筠青聽得愈加發木了，只說：「我不怕死，我願意死。」

老亭說：「可老太爺哪能忍心？老夫人真有不測，老太爺怕也真不想活了。他已經剋死四個女人，說起來總覺自家有罪。」

杜筠青木木的，只會說：「我願意死。」

說話間，已有鼓樂隱隱傳來。

老亭說：「出殯大隊就要過來了。老夫人，請去觀賞一下吧。浩蕩的場面，全是老太爺的深情厚意。」

杜筠青彷彿什麼都不會想了，順從地按老亭的指引，登上了屋頂的一間眺樓。眺樓，是富戶人家為護院守夜所建的小閣樓，居高臨下，俯視全院。而這處眺樓正臨街，大道兩頭盡收眼底。

一上眺樓，杜筠青已經望見了樹林般一片白色旌幡紙紮，鼓樂聲也聽得更分明。這時候，老亭又在說什麼，但杜筠青似乎已聽不見了，她一味盯著殯葬大隊，什麼都不回想了。

大隊已經走過來。最前頭是高高的引魂幡，跟著是兩個撒紙錢的。紙錢很大，像在撒花。

接著就是二十來人的儀仗，前頭有扛「肅靜」「迴避」大牌的，後有舉旗、鑼、傘、扇和鞭、板、鎖、棍的。儀仗所執，雖都是紙糊的仿製物，卻精緻如真。

儀仗之後，是兩具更為精巧的絹製童男童女。

緊隨童男童女之後，就是四人抬的影亭：影亭裡懸掛著的正是杜筠青那幅西式畫像。杜筠青見到了自己的畫像，不由一驚，似乎要想起什麼，但又沒有抓住。她只好繼續木木地盯住下面：影亭前，擁擠了太多爭看的鄉人。

其後是鼓樂班。

再後是手執法器、口中唸經唸咒的和尚、道士。

接著是一片來送葬的親友賓客，多為商界及本家族有頭臉、有身分的男賓，個個略戴輕孝，手執祭香。

跟著是一片紙紮，都是供老夫人升天後所用的各樣物品，一件件也甚逼真。

後面就該是孝子了。

誰是披麻戴孝、扛哭喪棒的打頭孝子？杜筠青忽然又一驚，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沒有生養，誰會給她當孝子？

看見孝子了，還不少呢，有二三十人吧，大概家族中子孫兩輩都出動了，可打頭的是誰？重孝之下，只能看出是一個高大的男子，別的都看不清。

杜筠青不由問了句：「孝子是誰？」

老亭說：「我看是三爺。」

「三爺？」

她幾乎是驚叫了一聲。三爺居然肯給她當孝子？一定奉了老太爺之命。她聽不到三爺的哭聲，但被人攙扶著的樣子，像是動了真情在哭喪——

後面就是三十二抬的靈柩。只能看見豪華異常的棺罩。靈柩裡躺著誰，或許是空棺——

再後面是哭喪的女眷。

其後還有黑壓壓的送葬人群。

杜筠青又復發木了，幾乎忘記了是在看自己的殯葬場面。

從眺樓下來，杜筠青就呆呆地坐著。

老亭一再說：老太爺把葬禮辦得這樣浩蕩、豪華，也對得起老夫人了。逢了這樣不好的年景，依然將老夫人的葬禮辦得這樣體面，真不容易了。

杜筠青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許久，才問了一句：

「都知道是假出殯嗎？」

「幾乎沒人知道。三爺、四爺都不知道。」

「他們都不知道？」

「喪事辦得不真，哪還能為老夫人避得了禍？」

杜筠青又發了一陣呆，才問：「那我也永遠不必回康家了？」

老亭說：「已經為老夫人預備了安妥的去處。」

「去哪？」

「進香還願畢，就伺候老夫人去。」

第二十二章 祖業祖訓

一

老夫人出殯後沒幾天，就傳來一個可怕的消息：晉省東天門已被德法洋寇攻破，官兵潰敗而下，平定、盂縣已遭逃兵洗劫。日前，亂兵已入壽陽，紳民蜂擁逃離，闔縣驚惶。與壽陽比鄰的榆次也已人心惶惶，紛紛做逃難打算。

榆次緊挨太谷。彼縣一亂，接下來就該祁太平遭殃了。

三爺先得到這個消息，立馬就回來見老太爺。還沒有說幾句呢，孫北溟和林琴軒兩位大掌櫃也先後到了，危急的氣氛頓時如烏雲密佈。

可康笏南精神萎靡，似乎還未從喪婦的悲傷中脫出。他聽三人都在叫嚷時局危急，便無力地說：「該怎麼應對，兩位大掌櫃去跟老三一道謀劃吧。是福是禍，都是你們的事了。我這把老骨頭留著也多餘，誰想要，就給他。」

兩位大掌櫃慌忙勸慰，康笏南也不聽勸，直說：「去吧，去吧，你們去謀劃吧。我聽這種紅塵亂事，心裡發煩。去吧，去吧，不敢誤了你們的大事。」

康笏南既這樣說，兩位大掌櫃也不便違拗，又勸慰幾句，退了出來。

三爺忙跟了出來，將兩位引至前頭客廳，吆喝下人慇勤伺候。兩位剛落座，三爺就拱手作揖道：「老夫人新喪，老太爺精神不佳，偏就遇了這危難臨頭。康家興亡，全賴兩位大掌櫃了！我初涉商務，甚不懂事，有得罪兩位的，還望多海涵。尤其孫大掌櫃，年前我有大不敬，更望見諒！」

來不來三爺就這樣賠禮，大出林琴軒意料。但他沒搶先說話，想叫孫大掌櫃先接話。今日孫大掌櫃似也失去了往常的威風，見三爺先給了自己面子，也就接了話說：

「三爺不要多心！誰不知三爺有俠腸義膽？所以我跟三爺說話，也就直來直去。三爺千萬不可多心！」

林琴軒這才說：「都是一家人，有些小小不然，快不用提它了！還是先議眼前的危局吧。」

三爺就說：「那就先聽孫大掌櫃的高見！」

孫北溟今日所以謙和許多，是有些被這風雲突變給嚇著了。亂兵將至，遍地洗劫，他一聽這樣的傳言，先想到的就是去年京津兩號遭遇的劫難。京號雖然丟了，但戴掌櫃畢竟臨危不亂，巧為張羅，將櫃上存銀分散出去，顯出高手做派。他真沒有想到，老號竟也忽然面臨了這樣的危難！臨危不亂，似也可做到，可如何巧為張羅，卻是一點抓撓也沒有！老號存銀可不是小數目，如何能分散出去？若老號似津號那般被打劫，他這把老骨頭也成多餘的廢物了——所以他慌忙跑來，實在是有些心虛膽怯的。見三爺恭請他先說，也只好說：

「三爺，我哪有高見？去年至今，時局大亂，生意做不成，天成元老號存銀滯留不少。當務之急，是將老號巨銀移出秘藏！」

林大掌櫃說：「在太谷商界，天成元非同小可！你移巨銀出號，還不引發傾城大亂？」

孫北溟說：「號中存銀，當然須秘密移出。」

林琴軒說：「巨銀移動，如何能十分秘密的了？」

孫北溟說：「沒有這種本事，豈能開票號？」

林琴軒說：「我們茶莊可沒有這種本事。茶貨如何秘密移出，還望孫大掌櫃不吝指點呢！」

孫北溟就說：「庫底的那些茶貨能值多少錢？將銀子和賬本移出秘藏就得了。」

林琴軒說：「那東家呢？東家偌大家資又如何移出？移出後，又能匿藏何處？」

孫北溟說：「東家自有東家的辦法。」

林琴軒說：「照孫大掌櫃意思，豈不是大難將臨，各自逃生？既然如此，我們還計議什麼？各自攜銀出逃就是了！」

三爺忙說：「孫大掌櫃所說，也是當務之急。兵禍將來，也只能先將銀錢細軟移出匿藏，保一些，算一些。」

林琴軒說：「三爺！以我之見，切不可如此倉皇應對。兵亂未至，我們就領頭自亂，引發闔城大亂，這哪像康家做派？」

孫北溟說：「那就坐以待斃？」

林琴軒說：「去年隆冬，三爺南行不在時，北邊紫荊關、龍泉關也曾軍情危急。老太爺並未慌亂，邀來本邑曹培德、祁縣喬致庸，從容計議，謀得良策。計議畢，曹培德就去見了馬玉昆，探得軍中實情，心中有了數。其後，康家、曹家及喬家鎮定如常，該做生意做生意，該過年過年，全沒有慌亂避難的跡象。人心，市面，也就穩定下來。」

三爺說：「原來已經歷過一次驚險？」

林琴軒說：「可不是呢！當此之時，三爺也該先與太谷大戶緊急計議，共謀對策。這樣的兵禍，畢竟不是我們一家可抵擋。馬軍門仍駐守山西，三爺與馬軍門又有交情，何不先去拜見馬軍門？」

三爺聽林琴軒這樣一說，心裡才有些主意。但他也不敢冷落孫大掌櫃，繼續恭敬地請教應對之策。末了，便說：「當此危急關頭，康家全賴兩位大掌櫃了！只要兩位從容坐鎮，我們閤家上下就不會心慌意亂。」

送走兩位大掌櫃，三爺就要了一匹快馬，飛身揚鞭，往北荔村曹家去了。

曹家當家的曹培德，也得到了同樣的消息，正欲去官府打聽真偽，就見康三爺火急來訪。看來，太谷局勢真是危急了。

曹培德慌忙將康三爺迎入客廳，努力鎮靜了說：「三爺是稀客，好不容易光臨一回，何故這麼慌張？來救火呀？」

三爺說：「真比火上房還急，貴府還沒有聽說？」

曹培德才說：「是說東天門失守吧？」

三爺說：「可不是，眼看潰兵要來洗劫太谷了！」

曹培德說：「你家老太爺經見得多，器局也大，一向臨危不亂的。今三爺火急如此，莫非局勢真不妙了？」

三爺忙問說：「仁兄難道另有密報？」

曹培德說：「我哪來密報？這不，正要進城向官府打聽真偽呢！」

三爺說：「縣衙能知道什麼？我們該速去拜見馬玉昆大人！阻攔潰軍，抗衡洋人，也只有馬軍門可為。」

曹培德說：「我早聽說馬軍門已經接了上諭，要移師直隸鎮守。朝廷早改封馬大人為直隸提督了。此前，與馬軍門一道鎮守山西的四川提督宋慶老帥，也奉旨率川軍移師河南。」

三爺說：「難怪洋寇如此猖獗！守晉重師紛紛調出，難道朝廷要捨棄山西？」

曹培德說：「捨棄倒也不敢。山西為西安屏障，捨晉豈能保陝？調走重師，怕是以為和局將成，可以兼顧他省防務吧。」

三爺說：「天天都在說和局，和局又在哪？朝廷將駐晉重師移出，洋寇圍晉重兵卻不但不撤，反而趁機破關而入！朝廷如此軟弱，我看和局也難成！」

曹培德說：「自去年京師丟失，已是人家的手下敗將了，還能怎麼剛強？」

三爺說：「我看洋寇也非天兵天將。自去秋攻晉至今，多半年了，才攻破東天門。」

曹培德說：「你不說朝廷往山西調來多少駐軍！」

三爺就說：「那我們更得速見馬軍門，代三晉父老泣血挽留！在此危急之時，馬軍門萬不能走。馬師一走，山西亂局就難以逆轉了！」

曹培德說：「三爺與馬軍門有交情，此重任也非三爺莫屬！」

三爺說：「貴府是太谷首戶，仁兄豈能推諉？我願陪仁兄去見馬軍門！」

曹培德就說：「那好，我們就一道去求馬軍門！只是，我們有富名在外，總不能空手去見吧？不說捐助軍餉，至少也需表示一點犒勞將士的薄意吧？」

三爺說：「這有何難？見了馬軍門，盡可將此意說出，不日即行犒勞！」

曹培德說：「都像三爺這樣，自然不難。去年臘月，北邊紫荊關、龍泉關軍情危急，你家康老太爺和祁縣喬老太爺也是怕遭潰軍洗劫，憂慮至甚。我受二老委託，去見馬軍門。馬大人倒是甚為爽快，坦言無需多慮，說他與宋慶老帥即將親赴邊關，揮師禦寇。我當時甚受慰藉，便表示年關將近，祁太平商界將湊些薄禮，犒勞將士，只是年景不好，怕不成敬意。馬軍門聽了當然很高興，便發誓言：晉省絕不會失。」

三爺說：「仁兄所為，在情在理。」

曹培德說：「當時，兩位老太爺也很誇獎了幾句。張羅犒勞之資，也由二老出面。哪想，此舉竟招來許多非議！三爺也聽說了吧？」

三爺說：「我由南方歸來，就趕上老夫人大喪，實在無暇旁顧的。有什麼非議？真還沒有聽說。」

曹培德說：「最厲害的一種，是說喬家康家又想露富！」

三爺說：「西幫富名，早不是藏露可左右！當此危難之際，仍守財不露，豈不是要結怨惹禍？」

曹培德說：「誰說不是？可沒看透這一層的，真也不少。只怕露了富，招來官兵吃大戶，卻不想一味守財哭窮也將惹來大禍！你家康老太爺和喬老太爺，本想促成一次祁太平商界的緊急會商，公議一個聯保的對策。可張羅許久，響應者不多。就是公攤一些薄資，略表勞軍之意，也有許多字號不肯成全。還是你家康老太爺器量大，說人家不肯出血，也甭勉強。大不了就我們曹、喬、康三家，也能犒勞得起官兵！喬老太爺也有手段，他張揚著請匠人造了一塊『犒軍匾』，凡出資的都匾上刻名。」

三爺問：「這手段能管事嗎？淨是怕露富的，誰還願留名？」

曹培德說：「你猜錯了，這手段還真管用。」

三爺問：「是何緣故？」

曹培德說：「匾上無名的，怕官兵記了仇，專挑他們欺負。」

三爺說：「原來如此。那後來是應者如雲？」

曹培德說：「倒也不是。願跟我們三家一道勞軍送匾的字號，雖也不少，畢竟有限。平幫幾家大號，人家另起一股，自行勞軍。祁幫、太幫也另有幾股，自行其是。不拘幾股吧，反正在去年年關，祁太平商界是群起勞軍，把逼近家門口的洪水猛獸給安撫住了。」

三爺問：「那破關而來的洋寇，也給擋回去了？」

曹培德說：「靈邱、五台都派駐有重兵，德法洋寇也不敢貿然深入晉境。朝廷也連發急諭，命抵禦洋寇，不能失晉。不過，從龍泉關潰敗下來的一股官兵，一路潰逃，一路搶劫，直到陽曲，才被制住。距省府太原，僅一步之遙了！」

三爺說：「無論洋寇，無論官兵，都是我們商家的洪水猛獸！」

曹培德說：「抵禦這等洪水猛獸，我們也只能憑智，無以憑力。」

二

康三爺與曹培德剛派出人去打聽馬玉昆的行止，太谷忽然就駐進許多官兵。一問，竟正是馬軍門所統領的兵馬。原來，馬部官兵正欲繞道潞安、澤州，出晉赴直隸，聽到東天門失守的

警報，也暫停開拔，將所統兵馬由太原以北調至徐溝、榆次、太谷、祁縣，向南一字擺開。僅太谷一地，就開來六營重兵，城關周圍駐了四個營，大鎮范村駐了兩個營。

先聽說馬部重兵進駐，三爺和曹培德還鬆了一口氣：倚仗馬軍門，祁太平局面還不至大亂吧。但稍作細想，又感蹊蹺：軍情危急之地是在榆次以東，由故關東天門直至壽陽；馬部卻不揮師東去，倒將重兵擺到榆次以南。這是何意？難道要任敵深入，在祁太平這一線關門打狗，做一決戰？

果若如此，祁太平更要遭殃了！戰事一起，還能保全什麼？

意識到這一層，三爺和曹培德更驚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探知馬軍門的大帳就設在祁縣，兩人火急飛馬赴祁求見。

馬玉昆很給面子，聽說是康三爺，當下就叫了進去。

三爺和曹培德剛落座，馬玉昆就笑道：「二位給嚇著了吧？」

三爺忙說：「馬大人的兵馬已駐紮太谷，我們還怕什麼？」

曹培德也說：「我們是代太谷父老，來向馬大人致意的。」

馬玉昆更笑了，說：「看你們的臉色吧，哪能瞞得過我？」

見馬軍門這樣，三爺也不拘束了，逕直說：「我們不過是平頭草民，忽遇這樣的戰禍，哪能不駭怕！東天門既有天險可倚，又有重師鎮守，竟也被洋寇攻破？」

三爺話音剛落，馬軍門忽然就滿臉怒色，大聲道：

「東天門豈是洋寇攻破？全是這位岑撫台拱手讓出！」

三爺這才聽出，馬軍門是朝新任山西巡撫的岑春宣發怒，雖放下心來，也不便多說什麼。馬軍門似乎也全無顧忌，一味大罵岑春宣不止。

原來，岑春宣於二月由陝西巡撫調補山西巡撫後，第一要務就是與圍攻山西的德法洋軍議和。為此，他到任伊始，即新設洋務局，由張家口聘來精通英國語的沈敦和，出任洋務局督辦，主持議和事宜。

沈敦和本是浙江人，曾留洋英國，在劍橋大學研讀法政。歸國後，為兩江總督劉坤一聘用，官至吳淞開埠局總辦，並被保舉為記名出使大臣。後因吳淞炮台案遭革職，以流罪之身發落到北地東口。去夏京師陷落後，也有一隊洋寇進犯東口。因沈敦和精通英語，就被委任與洋寇交涉。經他說動，洋寇居然撤出東口！此事報到西安行在，朝廷特旨他官復原位。

岑春宣在西安當然聽說了此事，所以一到山西任上，就將這位擅長議和的沈敦和，聘請到自己麾下。

進入辛丑年，也即光緒二十七年，原東西洋八國又加比、西、荷三國，共十一國聯軍，與清廷本已就十二款和約大綱草簽畫押，除京津直隸外，洋軍也陸續從各地撤離。惟獨圍攻山西的德法軍隊，不肯後撤。德軍統帥瓦德西又是聯軍統帥，德法如此圍晉不撤，清廷也不敢大意。去年洋軍攻陷京津時，這位瓦德西還未來華，他是在秋天才趕來就任統帥的。雖出任統帥了，卻沒有多少侵華戰功，所以攻打晉省，他的勁頭挺大，想趕緊撈一些戰功以服眾。議和全權大臣李鴻章，屢屢與德法交涉，都無結果。對方公使竟以「此係瓦帥軍事機密」搪塞！

朝廷調集各地重兵守晉，仍不斷有危急軍情發生，太后甚感煩心。一怒之下，將錫良開缺，給岑春宣加封了頭品頂戴、兵部尚書銜，調來補任山西巡撫。所以岑春宣知道，盡快與德法洋軍議和，解去山西之圍，當是最能取悅太后的。聘來精通洋務的沈敦和，就是為成就這件事。

可僅憑精通洋務，就能退去德法重兵？想得也太天真。德法從東北兩邊圍晉，已有數月之久，尤其在邊關山野度過了一個嚴冬，豈肯聽幾句美言好話，就罷兵而去？沈敦和在東口退敵，其實靠的是重賄。竄入那裡的小股洋寇，經數日搶掠，本來已經盆盈缽滿，再得重賄，當然容易勸走。現在是大軍壓境，如何行賄？

沈敦和幾經交涉，也許之以重利，圍攻晉省東天門的德軍一直無回應，只有法軍發來一紙照會：晉省守軍全行退入山西境內，才可議和。

法軍為何提出這種要求？原來山西與直隸交界的東天門，是由故關、舊關、娘子關幾處險要關隘組成。雖有易守難攻的天險之利，可這幾處關隘都在地勢峻拔的石山巔，駐紮不了大隊兵馬，又乏水源。所以，鎮守東天門的大同總兵劉光才，就將大隊兵馬分散駐紮到東天門內外的山谷之間、近河之地。關隘之上築了重力炮位，山谷間佈滿大隊援兵和後勤糧彈，互為依託，使關防堅不可破。駐在關隘以外的營地，多屬直隸所轄的井陘地界。久踞獲鹿、井陘的德法洋軍，每每攻關，都被遍佈山谷的晉軍所阻。現在，法軍要求晉軍退入晉境，實在是要斷東天門的天險之威！

所以，馬軍門和劉總兵極力堅持：決不能答應法軍要求。井陘也不屬法土，何理命我軍撤出？

可岑春宣為推動議和，奏請西安軍機處後，竟同意劉部守軍撤回晉境。只是要求在我軍後退時，德法軍隊也同時後撤。

法軍見我肯退，就發來新照會：法軍本無意西進，現在與你方兩軍齊退，好像法方害怕你方華軍，恐被西洋他國譏笑，所以萬不能照辦。你方駐軍必須先行退出井陘，才可議和。否則，德法將合兵西進！

法軍分明是得寸進尺，越發不講理了。可岑春宣依然奏報軍機處，言明為避免給洋軍留下借口，還是同意我軍先行撤退。軍機處竟也批准。

劉總兵和馬軍門力阻不成，只好準備撤軍。東天門晉境一側，多為不宜駐兵的乾石山地，大部兵馬須退至遠離關隘的平定、盂縣城關附近。這幾乎等於將東天門拱手讓出了。

就在劉總兵被迫張羅撤兵之際，法軍五千人、德兵八千人，乘火車出京南下，緊急增援駐紮在獲鹿、井陘的德法軍力。洋寇意圖已再明顯不過：先誘逼我軍後撤，爾後集重兵破關而入！

在京的議和大臣李鴻章，得知德法增兵西進，給岑春宣發來急電，告知正就此事與德法交涉，但也難保洋軍將領為邀功貪利，在我撤兵後，破關深入，進犯晉省。望作提防，不敢大意。

可岑春宣居然表示：即便洋軍來犯，也不能再開戰釁。為早日成就議和計，我敗固貽誤，我勝亦貽誤。反正是不能與洋寇交戰！

馬玉昆言及此，早已是怒火沖天：「今敵已破關，我軍不戰而潰，平定以下已是局面大亂，也未見岑撫台去赴死！」

三爺大膽問了一句：「即便敗局難挽，也輪不到岑大人去赴死吧？」

馬玉昆冷笑一聲，說：「沒人叫他赴死，是他誇了海口，要去赴死。他堅令劉總兵撤回東天門，我說劉部先行撤出容易，洋寇撲來追殺就難抵擋了。這位岑大人就慷慨許諾道：『如真有此危情，宣惟有身赴敵營，與之論理。如其不聽，宣甘願繼之以死，阻其開戰！』今洋寇已破關而入，一路殺掠過來，也未見岑大人身赴敵營，以死阻戰！」

曹培德忽然給馬玉昆跪下，說：「晉省局面既已如此危急，我等平頭草民的身家性命，祖業祖產，全繫於馬軍門一身了！今能挽狂瀾於即倒者，非馬軍門莫屬——」

三爺也跟著跪下，說：「三晉父老都企盼馬軍門火速揮師東進，抗擊洋寇！我們西幫也願多捐軍餉，助大人抗洋——」

馬玉昆忙叫兩位起來，說：「二位要這樣，算是錯看我了！我豈不想揮師迎敵？只是已有上諭在先，命本部移師直隸。及今也未接新旨，不能妄動。新近佈兵於徐溝至祁縣一線，屬撤出晉省的路線。今暫停開拔，即為保晉。洋寇一旦進犯至此，我部以逸待勞，當會撲而殲之！你們盡可放心，無須驚慌的。」

聽馬軍門這樣說，三爺和曹培德心裡越發不安了：以逸待勞，撲而殲之，即便真如此，戰事也還是在祁太平地界。戰事起處，真不敢奢望還能保全什麼！

三爺不由感嘆一聲說：「別地戰事早平息了，洋寇何以這樣與山西過不去？」

曹培德也嘆道：「洋人痛恨毓賢，毓賢也早革職查辦了，為何依然不肯與晉省議和？」

馬玉昆笑笑，說：「二位最應該知道其中緣由的。」

三爺和馬玉昆茫然相視，實在莫名所以，懇請馬軍門指點。

馬玉昆說：「二位真是騎驢數驢！洋寇不肯放過晉省，還不是因為貴省是塊肥肉？如你等這樣的富商富室遍地，就是洗劫也油水大呀！攻入晉省，洗劫一過，再向朝廷追加賠款。晉省既是富省，追加的賠款會少嗎？洋人不傻，他們圍晉多半年，歷盡艱辛，圖什麼？」

聽馬軍門這樣一說，三爺和曹培德更是驚出一身冷汗。

三爺茫然說：「洋人也知晉省之富？」

馬玉昆說：「洋行洋商豈能不知你們西幫底細？再說，還有跟在洋寇後面的教民呢，他們什麼不知！」

曹培德就說：「今幸有馬軍門鎮守晉土，也是天不亂晉吧？」

馬玉昆果然昂揚地說：「二位放心，有本帥兵馬在，洋寇一旦深入晉中，便成甕中之鱉矣！」

馬軍門說得這樣慷慨激昂，也難釋三爺和曹培德的驚慌：看來馬軍門依然要將祁太平一帶作為抗洋的戰場。勝負不說，戰事是難免了。馬部兵馬不肯揮師東進，是有聖旨管著，憑三爺和曹培德的情面哪能說動？所以，他二人也只能極力恭維馬軍門一番，驚慌依舊，退了出來。

三

東天門守將劉光才總兵，是在三月初一將大部兵馬撤回故關、舊關的。到三月初五，德法洋軍就集結重兵，撲關而來。

此軍情急電報到西安行在的軍機處，所做處置也不過：一面電旨李鴻章，速向德法公使交涉詰責；一面命晉撫岑春宣查明詳情，及時報來。至於要不要迎敵開戰，卻是語焉不詳！朝廷上下都有一大心病：戰釁一開，攪黃了和局，如何了得？但再失晉省，西安也難保了，和局又得重議。

就在軍機處左右為難的時候，陝西道監察御使王祖同，上了一奏折，為朝廷出了一個主意：

竊自停戰議款以來，我軍遵約自守，未嘗輕動。而洋兵時出侵軼，不稍斂戢。紫荊、獲鹿先後被擾。當草約畫押後，又迫劉光才以退守，不煩一兵，坐據井陘之塞。近復闌入晉域，奪我巖關，太行天險，拱手失之，平定一帶岌岌可慮，太原全省也將有震動之勢矣。夫此退彼進，多方誤我，不能力拒，而徒恃口舌相爭，已屬萬難之舉，若並緘口捫舌，聽其侵逼，置不與較，以此求和，和安可保？

山右殷富巨商，彼實垂涎，擇肥而噬，勢有必至。現時中國利權多為外洋侵據，尚賴西商字號緩急流通。若被搜刮一空，不特坐失巨利，將各省餉源立形困敝，與大局實有關礙。且各國傚尤，殷厚之區處處肆掠，伊于胡底！愚臣以為凡開議後被擾各地，宜查估喪失確數，悉於賠款內扣除，雖得不償失，或可稍資抵制。

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謹奏。

王祖同這個「扣減賠款」的主意，當然不是高招，更不能算高尚的義舉，但軍機處卻是頗為賞識。見到王祖同奏折的當天，就代朝廷發電旨給李鴻章：

奉旨：洋兵擅逼晉境，已過故關，殊與前約不符。現聞到處滋擾，即使不任意西趨，亦應力與辯論。如仍似在京津直隸勒索銀兩，掠搶財寶，將來須在賠款內作抵，庶昭允協。欽此。

不能義正辭嚴聲明迎敵還擊，也總得說句硬話吧？扣減賠款，實在是一種恰當的說詞！不過這道電旨的弦外之音，已然要放棄晉省了。

軍機處發出這道電旨是在三月初十，其時不光是平定、壽陽、榆次，就連太原省城及祁太平一帶，也早是傳言紛紛，人心惶惶，外逃潮流幾不可遏。

三爺和曹培德見過馬玉昆，於趕回太谷前，往祁縣喬家拜見了喬致庸前輩。說起見馬軍門經過，喬老太爺說，他與祁縣幾家大戶，已拜見過馬大人了。但看喬老太爺神態，似不焦急，與平素也無多少不同。

三爺就問：「馬軍門莫非給你們吃了什麼定心丸？」

喬致庸一笑，反問：「馬軍門也不是喬家女婿，何以會偏心我們？」

曹培德就說：「我們是看老太爺無事一般，有些不解。祁太平已危在旦夕，你們倒穩坐釣魚台，不是心中有數，何能如此消停？」

喬致庸就問三爺：「你家老爺子也驚慌失措了？」

三爺說：「老夫人新喪，家父還沉於傷悲，只說天塌了他也不管。」

喬致庸說：「這就是了，你家老太爺也未驚慌，還說我？」

三爺仍不解，說：「家父那能算不驚慌？我們康家真是禍不單行，老夫人新喪，又趕上這樣的兵禍，家父無力料理，我也力不能勝呀！」

曹培德說：「遇了這樣危難，誰能輕鬆應對？喬老太爺歷世久，富見識，多謀略，還望多指教，以共渡難關！」

喬致庸說：「我多活幾年，與你們能有什麼不同？既無奇兵可出，又無奇謀可施，果真潰軍來搶，洋兵來殺，也只能聽天由命了。想破了這一層，也就無須慌張。慌張也沒用呀！」

三爺說：「喬老太爺還是不肯直言。難道我們就坐等殺掠？」

喬致庸說：「朝廷擁天下重兵，尚不敵洋寇。我們無一兵一卒，怎麼抗洋？」

曹培德說：「那我們只有及早逃難一條路？」

喬致庸說：「小戶人家，一根扁擔；中常人家，幾輛馬車，就舉家逃難走了。我們怎麼逃？浩浩蕩蕩一旦上路，更成搶劫目標了！眼下出逃者雖眾，也多為小戶及中常人家。以我之見，我們大戶切不可妄動。在祁太平，我們商家大戶一動，必然傾城都動。到了那一步，敵未至，先自亂，便不可收拾了。」

三爺說：「老太爺還是叫我們坐以待斃？」

喬致庸說：「以老漢愚見，現任晉撫岑春宣，諒他也不敢將晉省拱手讓給洋寇。朝廷給他加封頭品頂戴、兵部尚書，難道就是叫他來開關迎寇？」

曹培德說：「聽馬軍門說，岑撫台是寧死不開戰釁的，所以才有東天門之失。」

三爺也說：「洋寇已破關多日，晉省盡陷於敵手，只是遲早的事！」

喬致庸說：「馬軍門的話，我們不能不聽。可你們就沒有聽出來？馬對岑頗多不屑！我們去拜見時，馬軍門大罵岑：『恃才妄為，不聽吾言，逕自撤東天門守軍，惹此禍亂。』我問馬軍門：何不率部出壽陽退敵？馬軍門竟說：『只待洋寇入晉陷省城，擄去岑大人後，請看本帥克城救彼，易如反掌耳！』聽聽，馬軍門按兵不動，原來是要岑春宣的好看！給你們說這種話沒有？」

三爺說：「倒未這麼明說。」

曹培德說：「兩位鬥法，遭殃的只是我們！」

喬致庸說：「當時我問馬軍門：晉省表裡山河，進來不易，出去也難；攻破東天門的德法洋寇，真敢孤軍深入進來？」

三爺忙問：「馬軍門如何回答？」

喬致庸說：「他說洋夷用兵，別一種路數，魯莽深入也難說。敝老漢不懂兵法軍事，但叫我看，洋軍也不至如此魯莽。即便深入晉境，也須步步為營，留一條能進能出的後路。洋軍大本營在京津，京津至太原千里之遙，又跨太行天險，一路佔據，需調多少兵力？所以，我們不必太慌張，自亂陣腳。」

三爺說：「我們一路撤兵降敵，人家也無須多少兵力！」

曹培德也說：「洋軍未到，潰敗下來的官軍，就似洪水猛獸了！」

喬致庸說：「近日收我們省號賈繼英送來的急報，說他剛拜見過岑撫台，確知岑大人已派出重兵開赴壽陽，彈壓潰軍搶掠。」

三爺說：「這還算一條好消息。」

曹培德說：「潰軍彈壓下了，洋寇跟著進來！」

喬致庸說：「洋寇真來了，也只能破財保根基吧？我聽賈繼英說，洋務局的沈敦和在東口議和，也無非是敢破財！送洋寇銀數萬兩，羊千頭，馬千匹，牛百頭，駝百峰，狐裘百餘襲，羊裘千餘件。」

三爺驚問：「我們亦如此，那不是受辱降寇了？」

曹培德也驚歎說：「去年以來，我們西幫已破財太甚！」

喬致庸說：「除了破財，惟有破命。去年的拳民就是走破命一途，結果如何？如今朝廷都受降議和了，我們還能怎樣？」

三爺和曹培德想了想，覺得真到了那一步，也只能如此了。朝廷官軍無力拒敵，一心議和，商家不受此辱又能如何！只是，破了財，就能保住根基嗎？真也不敢深想。

如何阻擋眼下的逃難風潮，三人計議半天，也無良策，僅止於聯絡大戶大商號，儘量穩住，不敢妄動。

在趕回太谷的路上，三爺和曹培德更看到舉家出逃者，絡繹不絕。此種風潮再蔓延幾日，局面真將不可收拾！所以，兩人一邊策馬趕路，一邊議定：到太谷後，三爺去見武界領袖車二師傅，請鏢局派精幹把式，速潛往東天門打探真情；曹培德即往縣衙見官，申明商家願與官方一道共謀安民之策。

三爺趕到貫家堡車二師傅府上時，李昌有等一干形意拳高手都在。

三爺向各位武師一一作揖行過禮，就將見馬玉昆的情形略說了說。眾人就爭著問：洋寇到底已攻到哪了？是否已攻破壽陽？

三爺說：「東路軍情，馬軍門不肯詳告，只說洋寇魯莽深入，攻陷太原，都是可能的。」

眾人也問：洋寇將至，馬部大軍為何按兵不動？三爺只說：「馬軍門還未接到揮師迎敵的上諭。」

李昌有便說：「我們正議論呢，看官軍架勢，一準不想與洋寇交手！平頭草民紛紛出逃，就是看官軍指靠不上。可我等是習武之人，難道也似一般民眾，棄鄉逃亡？」

車二師傅也說：「去年夏天，義和拳民蜂起殺洋教，我們形意拳弟兄多未參與。洋教在太谷，結怨並不多。幾位教士被殺，也有些過分。今洋軍攻打過來，只是查辦教案，倒也罷了。如濫殺無辜，強掠姦淫，我們形意拳兄弟可就不能再坐視不理！」

三爺驚慌問道：「車師傅你們也要起拳會？」

李昌有說：「我們不會像義和拳，見洋人就殺。武界尊先禮後兵。洋軍來時，我們潛於暗處，靜觀不動。彼不行惡，我們也不難為他；但凡有惡行，當記清人頭，再暗中尋一個機會，嚴懲不貸！如係大隊作惡，當先刺殺其軍中長官。」

三爺說：「這與拳會有何不同？」

李昌有說：「拳會是烏合之眾，徒有聲勢，並不厲害。我們不會挑旗招搖。洋軍在明處，我們在暗處，無形無跡，只叫洋寇知道形意拳的厲害！」

武師們的大義，是叫三爺感動。可這與拳會畢竟類似，一旦給官府知道，哪會被允許？官府怯於與洋寇交戰，可剿滅拳會不會手軟。拳師暗殺洋寇，也必然要擴大戰釁，祁太平更得陷於水火之中。但三爺知道，他出面阻武師們的義舉，也不會收效的。所以，他也沒有多說，只是照原來目的，請求車、李二位師傅，派出高手，趕赴東路平定、盂縣一帶，打探洋寇犯晉的真實軍情。

車二師傅說：已經派出探子了，有探報傳回，一定相告。三爺有新消息，也望及時通氣。三爺連聲應承，又隨武師們的議論附和幾句，就匆匆告辭出來。

眼看天色將晚，三爺卻無心回康莊去。多少焦慮壓在心頭，回到家中又能與誰論說？以往遇大事，都是老太爺扛著，你想多插嘴也難。現在，老太爺像塌了架，連如此危急的戰禍都不理睬。這真似忽然泰山壓頂，三爺很有些扛不住了。他不由又想到邱泰基。自己身邊還是少一個足智多謀的人，邱掌櫃遠在西安，那位能幹的京號戴掌櫃，也遠在上海。

天成元老號的孫大掌櫃，那當然不能指望。

現在，只有去見茶莊的林大掌櫃。能不能謀出良策，先不論；只是說說心頭想說的話，眼下也惟有林大掌櫃了。

於是，三爺吩咐跟隨的一個小僕，回康莊送訊，自己便策馬向城裡奔去。

林琴軒見少東家摸黑趕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慌忙問時，才聽三爺說：「跑騰了一天，還沒有吃頓可口的茶飯。我是跟你們討吃來了。灶房還沒封火吧？」

林琴軒放下心來，說：「三爺想吃什麼，儘管吩咐！灶火還不便宜？」

三爺說：「不拘什麼吧，清淡些，快些，就成。」

林琴軒說：「總得燙壺酒吧？」

三爺就說：「不喝了。今日太乏累，能喝出什麼滋味？不喝了。」

林大掌櫃說：「喝口酒，才解乏！難得三爺來一趟，我陪三爺喝一壺。」

三爺說：「既受林大掌櫃抬舉，那就燙壺花彫吧。」

「三爺哪能喝花彫！我這裡有幾罈汾州杏花村老酒，」林大掌櫃轉臉朝身後一夥友說：「快吩咐灶房，先炒幾道時鮮的菜，燙壺燒酒，麻利些！」

三爺剛洗漱畢，酒菜已陸續端來。與林大掌櫃這樣燈下對酌，真還不多，可三爺喝著老酒，品出的卻儘是苦味。他將見馬軍門、喬致庸以及車二師傅的經過，簡略說了說，感嘆跑騰一天，未遇一件如意事！

林琴軒忙說：「三爺也不必太心焦了，大局如此，亦不是誰能左右得了。岑撫台既已派重兵彈壓壽陽潰兵，這畢竟還是好消息。局面不亂，才可從容對敵。」

三爺說：「洋寇眼看攻殺過來，如何能不亂！」

林琴軒說：「叫我看，洋寇還不至輕易攻殺過來。」

三爺問：「何以見得？」

林琴軒說：「只要馬軍門統領重兵駐守晉省腹地不動，我看洋寇也不敢貿然進來。岑撫台想成就議和，只怕也會不惜多讓利權，換取洋寇退兵。任洋寇攻殺進來，佔去省府，那還叫議和嗎？丟了晉省，西安危急，朝廷如何能饒得了他？太后賞他一個頭品頂戴來山西，也不是叫他來喪土降敵吧？」

三爺說：「但洋寇也不是那麼好哄吧？既千辛萬苦攻破東天門，哪能輕易罷兵？聽馬軍門說，洋夷用兵，是另外一路，很難說的。」

林琴軒說：「我們跟洋夷也做過許多生意了，他們可傻不到哪兒！晉省地形，他們不會不顧及。深入進來，就不怕斷其後路，成甕中之鱉？所以叫我看，大局還是和多戰少。洋人攻入晉境，無非多加些賠款，也就成了和局。」

三爺說：「真如林大掌櫃所說，那還讓人放心些。」

林琴軒說：「喬老太爺說得很對，我們大戶大號千萬不能妄動！我們一動，誰還敢不動？到那一步，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三爺說：「眼下大戶大號倒是都沒動，可外逃潮流不還是日甚一日？照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天，大戶大號也要慌！」

林琴軒說：「大字號表面未動，暗底裡誰家敢靜坐不動？我跟伙友們也在底下張羅呢！」

三爺說：「所以我說，不用幾天，不拘洋寇攻來沒攻來，祁太平局面必將大亂！百姓傾城蜂擁逃難，駐守的官軍豈肯閒著？他們早視祁太平是肥肉。一想今後幾日情景，就叫人心驚肉跳！」

林琴軒說：「聽三爺說，曹培德正與官衙共議安民之策？」

三爺說：「正是。就怕謀不到良策！岑撫台頂著兵部尚書的頭銜，尚不敵洋人，縣令出面說話，誰又肯聽？」

林琴軒說：「三爺，我倒有一安民之策！」

三爺忙問：「大掌櫃有什麼良策，快說！」

林琴軒說：「目前局面是人心惶惶，官府貼佈告，不會有人信；可稍有傳言，都信！所以，設法散佈一些能安定人心的傳言，說不定還管用。」

「散佈些安民的流言？」

「這也算略施小計吧。」

三爺立馬振作起來：林大掌櫃獻出的這個小謀略，可是今天最叫他動心的了！在馬軍門、喬老太爺及車二師傅那裡，都未曾聽到類似的奇謀。自家這位大掌櫃，真還不能小看。

「林大掌櫃，這個計謀甚好！只是，何種流言才能阻擋鄉民外逃？」

林琴軒說：「叫我看，不在編出什麼傳言，而在誰編、編誰！」

三爺忙問：「我沒明白，大掌櫃說的什麼意思？」

林琴軒倒反問：「三爺你說，現在鄉民還敢相信誰？」

三爺竟一時不該如何回答：「也真是——」

林琴軒笑了，說：「傳言官軍能抵擋住洋寇，最沒人信！說我們大字號得了密報，議和將成，洋寇將退，只怕市間也是半信半疑。現在惟有一家，鄉民尚敬重不疑。」

「誰家？」

「即三爺剛拜見過的形意拳武師們。」

「車二師傅他們？」

「對。車二師傅、昌有師傅他們，武藝高強，德行也好，在江湖中的名望誰不知道？傳言他們已有對敵之策，鄉民也許會駐足觀望，暫緩出逃的。但凡有一點指望，誰願背井離鄉！」

三爺點頭說：「車二師傅他們出面，勢必應者如雲。只是，如此一來，會不會將他們的形意拳，傳說成義和團似的拳會，惹官府疑心？」

林琴軒忽然就擊掌說：「三爺，你和曹培德就不會居中說合，叫縣衙將形意拳編成鄉勇？新編鄉勇，不說抗洋，只說對付潰兵流匪。如能說成，再勸武師們率眾來城裡公開操練演武。

「其時，我們商界前往慰勞，縣衙也去檢閱。有了此種氣象，不用多置一詞，鄉民也會傳言紛紛，駐足觀望的。」

三爺一聽，也擊掌說：「林大掌櫃，明日一早，我就往縣衙獻上你的計謀！事到如今，我看縣衙也別無良策了。」

至此，三爺才來了酒興。對林大掌櫃，他也更刮目相看了：林大掌櫃的才具，當在孫大掌櫃之上吧。

四

隔日，在城裡東寺旁的空場上，真聚集了二百來名鄉勇，在形意拳武師的統率下，持械操練。間或，爆出幾聲震天動地的喝叫，傳往四處。聞聲趕來觀看的民眾，也就越聚越多。

在場邊，車二師傅、昌有師傅幾位武林領袖，康家習武的康二爺、曹家習武的曹潤堂等幾位大戶鄉紳，以及縣衙的幾位官吏，正在神色凝重地議論時局軍事。聲音很高，語意明瞭，並不避諱圍在身後傾聽的一般民眾。

他們的話題，多集中在如何對付潰兵流匪上，言語間，對將至的兵匪甚是不屑，又議論了一些擒拿兵匪的計謀。這叫擠在一邊旁聽的鄉民，聽得很順心，很過癮。

這中間，也對洋寇來犯，稍有議論。武師、鄉紳們都煞有介事主張：對洋寇須智取，不能硬碰硬。洋寇到時，可殺豬宰羊先迎進來，再擺酒席大宴之；席上只備燒酒，務必悉數灌醉。

等洋寇醉死過去，可往洋槍槍管、洋炮炮筒內澆入尿湯；一過尿湯，洋槍洋炮就失靈了——這類降敵方法，更令鄉民聽得興味高漲。

後來，知縣大人駕到，檢閱了鄉勇操練，聽了武師、鄉紳的退敵之論，誇獎一番。縣令剛走，幾家大商號又來慰勞。

第二天，在北寺附近也有一隊鄉勇在操練，情形與東寺相差不多。

於是，官衙、武林、商界聯手平匪禦敵的種種消息，就由民眾口口相傳，迅速傳遍全縣城鄉。民心果然稍定，外逃風潮開始減緩。

這幾天，三爺也一直住在城裡的天盛川老號，各方奔忙，一直未回康莊。見局面有了好轉，正想痛快喝一回燒酒，就有僕傭來傳老太爺的話：趕緊回來！

匆匆趕到家，就聽四爺說：這幾天已將年少的男主和年輕的女眷，送出去避難了。六爺及各門的小少爺，三娘、四娘及汝梅以下的小姐們，都走了。

三爺一聽，就有些急：他四處勸說別的大戶不可妄動，自己家眷倒紛紛出逃了。他問是誰的主張，四爺說當然是奉老太爺之命。不過，都在夜間潛出，又都化了裝，沒多少人知道。

三爺能說什麼，只在心裡說：夜間出逃的並不少，怎麼能秘密得了！

康笏南聽到東天門失守，洋寇攻入晉境，官家潰兵將至的消息，心頭有些像遭了雷擊：這是上天對他的報應嗎？

因為杜氏的「喪事」剛剛辦完，就傳來了這樣可怕的消息。以他的老到，當然知道這消息意味著什麼：康家的祖產祖業面臨著滅頂之災！太谷真遭一次兵禍，康家的老宅、商號必然成為被洗劫的重頭目標，康家幾代人、歷幾百年所創的家業，就將毀於一旦——

這樣的兵禍，不光在他一生的經歷中，就是在祖上的經歷中似乎也不曾有過吧。咸豐年間鬧太平天國，危急時大清失了半壁江山，都以為戰禍將至。外埠字號撤了回來，老宅、老號的家產、商資也做了匿藏準備。結果，是虛驚一場。那次戰禍，起於南方，亂在南方，這邊慌是慌，畢竟離得遠，逃難也能從容準備的。

這一次，兵禍就在家門口，說來就來了，天意就是不叫你逃脫吧？

去年朝廷有塌天之禍，危情不斷，但於太谷祖業終究也只是有驚無險。眼看議和成了定局，怎麼兵禍忽然又降臨到家門口？

這分明是上天的報應！

如果不送走杜氏，就不會有這樣的兵禍吧？

分明是報應——

康笏南面對突臨的兵禍，就一直擺不脫這樣的思路。越這樣想，他就越感到心靈驚悸，精神也就垮了下來。他把應對危機的重擔，那樣草率地撂給了三爺，實在也是不知所措了。

這在康笏南，可是前所未有的！

不論在家族內部，還是在康家外面的商業王國，康笏南一直都是君臨一切的。他畏懼過什麼！家事商事，就像三爺所深知的：別人就是想插手也很難，他哪裡會把主事權輕易丟給你？

康笏南給失寵的老夫人這樣辦喪事，也不是第一次。以前，他可沒有這樣驚悸過。他老謀深算，事情辦得一點紕漏都沒有。日後就是鬧幾天鬼，他也根本不在乎。但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治喪期間，好像人人都動了真情，為杜氏悲傷，卻不大理會他，彷彿他們已經看穿了一切。所以在未知兵禍臨頭前，他已有些心神不定，恍惚莫名。

老夏和老亭一再說：沒有一點紕漏，誰也不會知道真相。他不相信這兩個人，還能相信誰？也許他自己衰老了吧？人一老，心腸就軟了，疑心也多了？

或者，他真應該受一次報應？

時局一天比一天可怕，康笏南也一天比一天感到軟弱。他自認逃不過報應，也只好預備捨身來承受，但祖業還得留給後輩去張羅。所以，他不敢再拖延，決定向三爺交待後事。

對老三，他依然不夠滿意，可還能再託靠誰？

三爺見到老太爺，大感驚駭：就這麼兩天，老太爺好像忽然老了多少歲！精神萎靡，舉止發癡，人也像整個兒縮小了——他當然不知道父親內心的驚悸，依然以為父親是丟不下新逝的杜老夫人。

父親對杜氏有這一份深情，也難得了。

三爺一到，康老太爺就把所有僕傭打發開，氣氛異常。

「父親大人，你得多保重！」三爺先說。

康笏南無力地說：「我也活夠了，不用你們多操心。外間局勢如何？」

三爺忙說：「局面已有好轉。近日商界、武林與官衙聯手，已止住外逃風潮，民心稍定。」

「潰軍和跟在後頭的洋寇呢，也止住了？」

「聽說岑撫台已派出重兵，到壽陽彈壓潰軍。退守樂平的大同總兵劉光才，也出來除剿亂兵。」

「洋寇呢？洋寇攻到哪了？」

「還得不到洋寇的準信，只聽說岑撫台在極力議和。」

「既已攻破東天門，人家能跟你議和？叫我看，洋寇不攻下太原，決不言和。這一兵禍，那是逃不過了。」

「父親大人，依我看，戰與和，還各佔一半。馬軍門的重兵，尚在晉中腹地駐守著，洋寇也不敢輕易深入吧？」

「東天門也有重兵鎮守，還不是說丟就丟了？不用多說了，這場劫難是天意，別想逃過去。」

「父親大人，既如此危急，那你也出去躲躲吧。由我與二哥、四弟留守，盡力應對就是了。」

「老三，今日叫你來，就是向你交待後事的——」

三爺一聽這話，慌忙跪下說：「父親大人，時局真還未到那一步！即便大局崩盤，太谷淪陷，我們也會伺候父親平安出走的。」

康笏南停了停，說：「我哪也不去了。這場劫難非我不能承擔，此為天意。我已到這把年紀，本也該死了，但康家不能亡。所以，該出去避難的是你們。我留下來，誰想要，就給他這條老命。你起來吧，這是天意。」

三爺不肯起來，說：「父親大人，這不是將我們置於不孝之地了？」

康笏南說：「這是天意，你們救不了我的。你快起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說時，康笏南從袖中摸出一頁信箋，遞了過去。三爺也只好起來接住。展開看時，上面只寫著寥寥幾行字，又都是「儀門假山」、「偏門隱壁」之類。什麼意思，看不出來。

康笏南低聲說：「老三，這是我們康家德新堂的九處隱秘銀窖。你要用心記住！這九處銀窖，也沒有暗設許多機關，只是選的地界出人意料就是了。總共藏了多少銀錠，我說不清。只能告訴你，這些銀兩足夠支撐康家遍佈天下的生意。」

三爺這才意識到了這頁薄箋的份量，默數了一下，是九處。三爺從小就知道家資巨富，但到底有多富，直到他接手料理商事，也全然不知。現在，家資就全在這頁薄紙上了，只是銀窖所在的確太出人意料，幾乎都在明處——

康笏南問：「記住了沒有？」

三爺忙說：「記住了。」

康笏南便說：「那你就點一根取燈，燒了它。」

三爺聽說是這個意思，忙又看了一遍，才點了取燈，燒著了這頁薄紙。

康笏南說：「這九處銀窖，你永遠只能記在心上，不能寫在紙上。這是向你交待的第一樣。」

三爺忙答應：「我記住了。」

「第二樣，這些銀兩永不能作為家產，由你們兄弟平分。這是祖上傳下來、一輩一輩積攢起來的商資老底。康家大富，全賴此活水源頭，永不能將它分家析產！你能應承嗎？」

「永記父親囑托！」

「此為不能違背的祖訓。」

「知道了，當永遵祖訓。」

「第三樣，這份商資在我手裡沒少一兩，多了一倍。我一輩子都守一個規矩：不拘商號賺回多少錢，都是分一半存進這銀窖中，另一半作家中花銷；賺不回錢，就不花銷。這規矩，我不想傳給你，但這份老家底在你手裡不能虧損太多。」

「我謹守父親的規矩，賺二花一，不賺不花。」

「世事日艱，尤其當今朝廷太無能，我不敢寄厚望於你。我傾此一生，所增一倍商資，總夠你虧損了吧？祖上所遺老本，你們未損，我也就滿意了。」

「父親交到我手上的，我亦會不損一兩，傳給後人！」

「老三，你有此志，當然甚好。但遇此無能朝廷，你也得往壞處想。所以，我交待你的第四樣，就是也不能太心疼這老家底：商事上該賠則賠。祖上存下這一份商資，既為將生意做大，也為生意做敗時能賠得起。西幫生意能做大，就憑這一手：賠得起，再大的虧累也能賠得起！不怕生意做敗，就怕賠不起。賠不起，誰還再理你？大敗大賠而從容不窘，那是比大順大賺還能驚世傳名。」

「因大敗大賠而驚世揚名？」

「因你賠得起，人家才更願意跟你做生意！當然，不賠而成大事最好。西幫事業歷練至今，也漸入佳境，少有大閃失了。只是，遇了這太無能的朝廷，似也劫數難逃。去歲以來，損失了多少！眼前大劫，由我抵命就是。但以後亂世，就得由你們張羅了。生意上遭賠累不用怕，這些商資老底還不夠你們賠嗎？就是把我所增的那一倍賠盡，也要賠一個驚天動地了。先賠一個驚天動地，再賺一個驚天動地，那就可入佳境了。怕的是你們捨不得賠，希圖死守了這一份巨資，吃香喝辣，坐享其成！」

「父親放心，我們不會如此不肖！」

「那我就交待清了。後世如何，全在你們了。」

「父親大人，局面還並不似那麼無可挽回！」

「你不用多說。眼下還有些小事，你替我檢點一下吧。你們兄弟各門逃難走前，不可將珍寶細軟藏匿得太乾淨，宜多遺留一些。無論潰兵，還是洋寇，人家衝殺進來，沒有劫到多少值錢的東西，怒火上來，誰知道往哪發洩？明處的那兩個日常使喚的銀窖，也要多留些銀兩，尤其要遺留些千兩大錠。世間都知道西幫愛鑄千兩銀錠，劫者不搜尋出幾錠來，哪能過得了癮？孫大掌櫃那裡，你也過問一下，天成元櫃上也不可將存銀全數密運出去，總得留下像樣的幾筆，供人家搶劫吧？什麼都劫不到，饒不了你。聽明白了吧？」

「聽明白了。」

「檢點過這些事，你跟老四也避難去吧。你大哥、二哥他們，能勸走，也趕緊叫他們走。這裡的老家底，我給你們守著。但願我捨了老命，能保全了家底。」

「父親大人不走，我們也不會走的！」

「你們不走，是想叫康家敗亡絕根嗎？」

五

三爺雖不敢太違拗老太爺，但他哪裡會走？本來與曹培德就有約，不能妄動；現在老太爺又將康家未來託付給他，更不能臨危逃走了。

他去勸大哥、二哥，他們也都不想走。大哥還是閉目靜坐，不理外間世界。大娘說，我們也年紀不小了，還怕什麼？二爺日夜跟形意拳武師們守在一起，忙著操練鄉勇，計議降敵之策，正過癮呢，哪會走？

四爺當然也不肯走，反倒勸三爺走。

勸不走，就先不走吧。反正外間的逃難風潮也減緩了。

可就在老太爺交待後事不久，外間局面又忽然生變：馬玉昆派駐太谷的幾營官軍，突然開拔而去。也並非進軍東路，去迎擊洋寇，卻是移師南去了！由榆次開過來的馬部駐軍，也跟著往南移師。

馬軍門統領的重兵，要撤離山西！

三爺聽到這個消息，又驚出了一身冷汗：朝廷真要放棄晉省了？說不定是再次中了洋寇議和的詭計！東天門之失，就是中了洋寇的詭計。說好了敵我齊退，結果是我退敵進。官軍前腳撤出關防，洋寇後腳就撲關而來。現在，你想叫洋寇退出晉境，人家又故伎重演。馬軍門的官軍一退，洋寇洋兵必定乘虛而來！

三爺不敢怠慢，立馬去尋曹培德，商量對策。

曹培德倒不像三爺那樣著急，說已經派人往祁縣打聽消息去了。叫他看，馬玉昆重兵撤出山西，說不定還是一種好兆。若軍情危急，西安軍機處能允許馬軍門撤走？三爺依然疑心：一定是岑春宣急於議和，將馬軍門逼走了。馬部重兵一撤，山西必成洋寇天下！

曹培德也沒太堅持，只說：「洋寇真來了，我們也只能殺豬宰羊迎接吧？」

三爺說：「我們殺豬宰羊倒不怕，就怕人家不吃這一套！」

曹培德說：「我看，再邀祁太平幾家大戶，速往省城拜見一回岑撫台。見過岑大人，是和是戰，和是如何和，戰又如何戰，也就清楚了。」

三爺說：「這倒是早該走的一步棋。岑春宣移任晉省撫台後，祁太平商界還未賀拜過。只是，今日的岑春宣好見不好見？」

曹培德問：「你是說見面的賀禮嗎？」

三爺說：「可不是呢！去年，岑春宣只是兩宮逃難時的前路糧台，寫一張千兩銀票，孝敬上去，就很給我們面子了。現在的岑春宣已今非昔比，該如何孝敬，誰能吃準？」

曹培德說：「叫我看，只要我們不覺寒酸，也就成了。岑春宣吧，又見過多少銀錢！喬家的大德恆在太原不是有位能幹的小掌櫃嗎？該備多重的禮，托他張羅就是了。該斟酌的，是再邀哪幾家？」

三爺說：「不拘邀誰家，也得請喬家老太爺出面吧？你我都太年輕。」

曹培德說：「喬老太爺年長，人望也高，只是喬家並非祁縣首戶。喬老太爺出面，平幫會不會響應，就難說了。我看，請祁縣渠家出面，比喬家相宜。渠家是祁幫首戶，又有幾家與平幫合股的字號。渠家出面，三幫都會響應。」

三爺說：「請渠家出面，那也得叫喬家去請。」

曹培德說：「那我們就再跑一趟喬家？」

三爺說：「跑喬家，我一人去吧。仁兄還得聯絡武林、官衙，繼續操練鄉勇。官軍撤了，鄉勇再一散，民心更得浮動。」

曹培德就說：「那也好。只是辛苦三爺了。」

二位還未計議完，曹家派出打聽消息的武師，已飛馬趕回來了。帶回的消息是：馬玉昆兵馬已全軍開拔，由祁縣白圭入子洪口，經潞安、澤州，出山西繞道河南，開赴直隸。傳說朝廷有聖旨：和局將成，各國洋軍要撤離，所以命馬部官軍趕赴直隸，準備重新鎮守京畿地界。所以，說走就走了。

和局將成，洋寇要撤離？真要是這樣，那當然是好消息；可看眼前情形，誰又敢相信？

三爺反正不敢相信，疑心是軍機處怕開戰釁，使了手段，將主戰的馬玉昆調出了山西。曹培德也不大敢相信，只是以為：若調走馬玉昆，能使三晉免於戰事，也成。但三爺說：

「就怕將山西拱手讓給洋人，人家也不領情，該搶還是搶，該殺還是殺！」

曹培德就說：「馬部兵馬已走，就看洋寇動靜了。眼下，攻入晉境的洋寇到底推進到哪了？日前聽知縣老爺說，平定、盂縣兩地縣令竟棄城逃亡，岑撫台已發急諜嚴飭各縣，再有棄城者，殺無赦。所以知縣老爺說：既不叫棄城逃難，那就打開城門，殺豬宰羊迎洋寇吧。」

三爺說：「朝廷棄京逃難走了，洋寇還不是將京城洗劫一過！殺豬宰羊迎接，洋人就會客氣？我不敢相信。車二師傅派出的探子，也傳回消息說，壽陽、榆次縣衙已會集商紳大戶，令預備迎接洋寇的禮品貨物。鄉人聽說了，更惶恐出逃。馬玉昆這一走，祁太平一帶的逃難風潮會不會再起？」

二位計議半天，覺得當務之急還是如何安定民心，對付洋寇，賀拜岑春宣倒可緩一緩的。商界的巴結，哪能左右了岑春宣？他該議和還不是照樣議和！

既不往祁縣遊說喬家渠家，三爺就趕去見車二師傅。

近日車二師傅一直住在城裡的鏢局。一見三爺來，就問：「三爺，來得這麼快？」

三爺不明白是問什麼，就說：「車師傅，快什麼？」

車二師傅說：「康二爺才走，說去請你，轉眼你就到了，還不快？」

三爺說：「我剛從北荔村曹家來，並未見家兄。有急事？」

車二師傅說：「那三爺來得正好，正有新探報傳來！」

三爺忙問：「洋寇來犯？」

車二師傅一笑，說：「算是喜訊吧，不用那樣慌。」

「喜訊？」

「能算喜訊。」

的確能算喜訊：攻入晉境的德法洋軍，已經撤回直隸的井陘、獲鹿了，並未能大舉西進。

原來，三月初一，鎮守東天門的劉光才總兵被迫撤兵時，怕故關、舊關及娘子關的炮台成孤立之勢，不能持久，就設了一計：密令這三處關防的守將，明裡也做撤退假象，暗裡則將陣地潛藏隱蔽，備足糧彈存水。這樣佯退實不退，為的是不招敵方圍困；洋寇若大意撲關，又能出其不意，迎頭痛擊。

果然，德法洋軍派過來刺探軍情的華人教民，聽信傳言中了計，把關防炮台守軍也撤退的情報，帶回去了。

初四夜半，法軍撲故關，德軍朝娘子關，分兵兩路西進，企圖越關入晉。因為已經相信是空關，大隊兵馬徑直往前開時，無論德軍法軍，都沒有攻關打算。哪能想到，大軍都擠到關下了，忽然就遭到居高臨下的重炮轟擊！德法兩軍遭遇都一樣，死傷慘重，驚慌後撤。不同的是，德軍從娘子關後退時，又走錯了路，與從故關敗退下來的法軍，迎面相撞。初四後半夜，正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驚慌撤退的雙方未及細辨，就以為遇到了清軍的埋伏，於是倉皇開戰。等明白過來，又傷亡不少。洋寇連夜退回井陘，據說將跟隨他們的教民，殺了不少。教民謊報軍情，洋人以為是有意的。

洋寇吃了這樣大的虧，哪能甘心？初五、初六兩日，連續發重兵，圍攻故關、娘子關及南北嶂幾處關防。雙方傷亡都夠慘重，娘子關也一度失守，但洋寇終未能長驅入晉。此後相持數日，也時有戰事，但已波瀾不驚。到三月十三，德法洋軍都退回獲鹿，連戰死的屍骸也運走了，怕是要放棄攻晉吧。

三爺聽了，當然鬆了一口氣，說：「洋寇息戰，當然是喜訊。只是，東天門關防雖危急，並未盡失，潰軍之亂又從何說起？」

車二師傅說：「那是盂縣一幫歹徒趁危興風作浪。娘子關失守後，洋寇並未敢單道深入。可附近一個鄉勇練長，叫潘錫三，他聽說關防失守，就勾結一幫不良官兵，四處散佈洋寇已破關殺來，引發民亂。他們就趁亂肆意搶掠。此亂一起，那就像風地裡放了一把野火，誰知道會燒到哪！不用說一般鄉民了，盂縣、平定的縣令就先嚇得棄城逃跑了。」

三爺說：「劉總兵機智阻敵在前，拚死守關在後，怎麼也不見張揚？只聽說潰軍將殺掠過來，還以為就是劉部兵馬呢。」

車二師傅說：「德法撲關伊始，劉總兵就急報岑撫台，岑只讓勸止，不許開戰。劉大人只好急奏西安軍機處，岑撫台知道後，反責備劉大人謊報軍情。這種情形，誰還敢為之張揚？派去探聽消息的武友，很費了周折，才得知實情。」

三爺又能說什麼？雖然知道了兵禍暫緩，可以鬆口氣了，但還是更記起父親交待過的那句話：當今朝廷太無能，凡事得往壞處想！

其實，德法肯退兵，到底還是因為岑春宣答應了由晉省額外支付一筆巨額賠款。這就正如林大掌櫃所預料：破財議和。

六

兵禍暫緩之後，康家逃難出去的，也陸續回來。老太爺的精神分明也好轉了。但三爺卻輕鬆不下來：老太爺秘密向他交待了康家的老底，他算是正式挑起重擔了吧。

所以，三爺終日在外奔波，不敢偷閒。但一件棘手的事，卻令他想躲也躲不開：兵禍才緩，票莊的孫大掌櫃就提出要告老退位。

這次兵禍雖然有驚無險，孫大掌櫃的表現卻令人失望，一味慌張，沒有主意，哪還像個西幫的大掌櫃？或許孫大掌櫃也真是老邁了。只是，他是老太爺依靠了幾十年的領東掌櫃，三爺哪敢擅自撤換？尤其有去年冬天的那次齟齬，三爺更不能就此事說話了。他剛主事，就叫領東老掌櫃退位，別人不罵他器量太小才怪！

再說，更換領東大掌櫃，畢竟是件大事。要換，也得待天時地利人和俱備之際，再張羅吧？眼前時局，哪容得辦這種事！三爺心裡已有了自己中意的大掌櫃，可他連一點口風都沒敢透出。

因此，孫大掌櫃一跟他提起這事，三爺就極力勸慰，直說這種時候康家哪能離得開你老人家呀！天成元遇了這樣的大難，除了你老，誰能統領著跳過這道坎？你老要退位，天成元也只好關門歇業啦。總之，揀好聽的說吧。

可孫大掌櫃好像鐵了心要退位，你說得再好聽，他也不吃這一套。

這是怎麼了？孫大掌櫃是被這場兵禍嚇著了，還是另有用意？以他的老辣，覺察出老太爺已經交待了後事，三爺正式繼位，所以不想伺候新主了？

老太爺交待後事那是何等秘密，三爺哪敢向世人洩漏半分？他連三娘都沒告知一字！孫大掌櫃是從他的言行舉止上覺察出來了？近日他是太張揚了，還是太愁楚了？自家就那樣沉不住氣？

三爺躲也躲不過，勸也勸不下，就對孫大掌櫃說：「這麼大的事，跟我說也沒用。大掌櫃想告老退位，去跟我們老太爺說。我自家出趟遠門，還得老太爺允許呢，這麼大的事，跟我說頂什麼事？」

孫北溟卻說：「我還不知道跟你家老太爺說？說過多少回了，都不頂事！前年，津號出了事，我就跟他說，該叫我引咎退位了吧？他不答應，怕傷了天成元信譽。去年京津莊口被毀，生意大亂，應付如此非常局面，我更是力不能勝了。可你家老太爺依舊不許退位，說留下這麼一個亂局，沒人願接！這不是不講理嗎？這麼個亂局，也不是我孫某一人弄成，豈能訛住我不放？現在，洋人退了，議和將成，亂局也快到頭了，還不允許老身退位？」

三爺只是說：「這是我們老太爺器重你，離不開你。」

孫北溟說：「他是成心治我！三爺，我求你了。孫某一輩子為你們康家效勞，功勞苦勞都不說了，看在我老邁將朽、來日無多的分上，也該放了我吧？入土之前，我總得喘息幾天吧？你們家老太爺，他是恨不得我累死在櫃上才高興！三爺，你替我說句話，替我在老太爺跟前求求情，成不成？」

三爺現在畢竟老練多了，孫大掌櫃說成了這樣，他也沒敢應承什麼，依舊說：「孫大掌櫃，在我們家老太爺跟前，我說話哪有你老頂事？我替你求幾句情，有什麼難的？只怕我一多嘴，老太爺反而不當一回事，那又圖甚？以你大掌櫃的地位，有什麼話不能自家去說！」

「三爺，你怎麼聽不明白！我自家說話要頂事，還來求你？我親口說了多少回了，不管用呀？」

三爺笑了笑說：「這能怨誰？只能怨你的本事太大了。孫大掌櫃，我也求你了，先統領天成元渡過眼下難關，再言退位，成不成？」

三爺沒想到，他這句話竟令孫大掌櫃拉下了臉：

「三爺，你也這樣難求？我也老糊塗了，年前竟敢得罪少東家！罷了，罷了，誰也不求了，無非捨了這條老命吧。」

孫大掌櫃竟這樣說，三爺可是有些不知所措了：這不是當面說他器量太小，記了前嫌，不肯幫忙嗎？他慌忙給孫北溟行禮賠罪，說：

「大掌櫃要這樣說，我可是無地自容了！你老是前輩，我豈敢不聽吩咐？那我就照大掌櫃的意思，在老太爺跟前說道幾句。頂事不頂事，乃至壞了事，我可不管了。」

孫大掌櫃倒轉怒為喜，說：「這還像你三爺所說的話！求了半天，總算沒白求。三爺，老身臨危逃避，實在是怕貴府生意再遭傷筋動骨之累！你與老太爺當緊得另選賢能，來挑領東這副擔子。」

三爺就問：「似孫大掌櫃這樣的領軍人物，到哪去尋？」

孫北溟說：「京號的戴掌櫃，漢號的陳掌櫃，才具都在老朽之上。兩位又多年駐大碼頭，大場面、大波瀾經見得多了，不拘誰，回來領東，都遠勝於我！」

孫大掌櫃所舉薦的這二位，那當然堪當其任。只是，那並不是三爺所心儀的人。但三爺口頭還是說：「戴、陳二位的出類拔萃，也是有目共睹的，只是不及孫大掌櫃就是了。」

「三爺無須這樣客套，戴、陳二位必能保天成元渡過難關，先復興，再發達的。」

孫北溟此次堅辭領東掌櫃的職位，倒不是要難為三爺，他的確早想退位了。庚子之亂以來，他也實在感到力所不逮。京津兩號被毀，北方大半莊口被殃及，這在天成元可是前所未有的浩劫。即便和局成了，如何復興這許多分號？孫北溟每一想及，就不寒而慄。再想想洋人如此得勢，日後國將不國，民生艱難，商業衰微是不可免了。尤其聽說這次賠款竟高達四億五千萬兩之巨！將如許白銀賠給外國，國內哪還有銀錢來流通？在此種國勢下，銀錢業還能維持嗎？

孫北溟畢竟年紀大了，已經沒有了絕境再生的心勁。加上他長年吸食鴉片，智力也大衰。

西幫商號體制，即使做了孫北溟如此顯赫的大掌櫃，也依舊是商號的託管者。生意是東家的，他感到難經營了，自然要辭職退位。做大掌櫃多年，家資已大富，退位後盡可頤養天年。所以，他才不想戀棧不去，落一個敗名。

三爺看出了孫大掌櫃退意是真。他也答應了替孫大掌櫃說情。可見著老太爺，總不便開口。由他提出撤換大掌櫃，實在怕惹老太爺不高興。比較妥貼的辦法，應該由一位能與老太爺說上話的中間人，先將此事提出；老太爺拿此事來詢問他時，他再出面說話。

可到哪去尋這樣一位中人？說合撤換大掌櫃這樣的事，實在非同小可，此人既得有相當的身分，又沒有太大的瓜葛。誰適宜擔當這樣的重任？家館的何舉人嗎？何舉人說這種事，老太爺多半會一笑置之，不當回事。老夏、老亭？身分不夠，他們也從不就外間商事插嘴。

二爺、四爺呢？他們說話，老太爺也不怎麼當回事。

三爺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適當的人來，就只好叫孫大掌櫃先去求老太爺。一趟不成，再跑一趟。跑得老太爺心動了，把換大掌櫃的話茬兒提出來，他就好說話了。到那種火候說話，也才頂事。

孫大掌櫃採納了三爺的主意，開始不厭其煩地往康莊跑，軟話硬話都說了，非告老退位不可。但三爺看老太爺動向，卻一直平靜如常，有關孫大掌櫃的事，半個字也沒有提起。

看看，老太爺還是不想換天成元的大掌櫃。

三爺正慶幸自己沒有冒失，突然被老太爺召去。去了，就見老太爺臉色不對。

「你答應孫大掌櫃退位了？」

「父親大人，這麼大的事，我哪敢答應？」

「孫大掌櫃親口說的，還能是假？」

「父親大人，我哪敢答應這種事！孫大掌櫃是求過我，但我說這事非同小可，得由家父做主——」

「我能做什麼主？現在，一切是你做主！」

三爺知道，他最擔心的情形，到底還是出現了。眼前盛怒的父親，分明已經從喪婦的悲傷中脫離出來，威嚴如舊。

第二十三章 情遺故都

一

三月初八這個日子，六爺最不能忘記了：去年因洋人陷京，朝廷將耽誤了的恩科鄉試，推延至今年的此日開考。

朝廷發此聖旨的時候，還正在山西北路逃難呢，就以為今年三月能雨過天晴？三月是到了，朝廷卻依然在西安避難。議和受盡屈辱，還是遲遲議不下來。德法洋軍倒攻破晉省東天門，殺了進來。不用說，恩科比試又給攪了。

六爺聽到兵禍將至的消息，最先想到的，就是當今皇上的命數，實在是太不濟了。三旬是而立之年。皇上三旬壽辰開的這個恩科，居然就這樣凶禍連綿！看來尊貴如皇上，竟也有命苦的；該著的劫難，逃也逃不脫。逢了這樣的皇上，你也只能自認命苦吧。

本來，聽說發生拳亂的州縣將禁考五年，六爺已經斷了念想，自認倒霉，自認命苦。想不開時，偷偷吸幾口料麵，飄飄揚揚，也就飛離苦海了。沒想到，年後從西安傳來消息，說禁考條款只是應付洋人，朝廷已有變通之策：禁考州縣的生員，可往別地借闈參考。山西屬禁考省份，鄉試將移往陝西借闈。京師也在禁考之列，會試將移在河南開封府借闈。

借闈科考，這是誰想出的好主意？

六爺趕緊振作起來，頭一樣，就是決定戒煙，再不能吸料麵了。吸大煙後，他算知道煙癮是怎麼回事了。進入考場，一旦煙癮發作，哪還能做錦繡文章？堂皇森嚴的考棚裡，大概不會允許帶入煙槍料面。

只是，戒煙哪那麼容易！煙癮來了，不吸兩口，人整個兒就沒了靈魂，除了想吸兩口，就剩下一樣：想死。

何老爺，你這不是害了我了？

何舉人當然沒有料到朝廷還有借闈科考這一手。但國運衰敗如此，忍辱借闈吧，就能選取到賢良了？朝廷無能，賢良入仕又能如何？所以，對六爺的責難，何老爺倒也不在乎。染上大煙嗜好，赴考是有些關礙，可六爺你若棄儒入商，那就什麼也不耽誤。這種話明著說，六爺當然不愛聽。

何老爺只是勸慰六爺，說戒煙不能太著急。「你這才吸了幾天，煙癮遠未深入骨髓，戒是能戒了，只是不能著急。戒煙也似治病，病去如抽絲。」

六爺聽了這話更著急：「我倒想悠著勁兒戒煙，可朝廷的考期能悠著勁兒等你？三月初八，轉眼就到了，我不著急成嗎？」

當時是正月，離三月真不遠了。

何舉人笑了笑說：「就因為三月初八不遠，才無須著急。」

六爺以為何老爺是成心氣他，就說：「著急也沒用，反正來不及戒了？何老爺是不是有什麼妙法，能將煙具料麵夾帶進考棚？」

何老爺說：「六爺，到三月初八若能如期開考，咱們真還不愁將煙槍煙土夾帶進去。煙槍可製成筆型，煙土又不佔地方，塞哪吧不便宜？」

六爺說：「何老爺當年就這麼帶的？」

「那時本掌櫃正春風得意，抽什麼大煙！我染上煙癮，也跟六爺相仿，全因為斷了錦繡前程。中舉後，京號副幫做不成了，還能做甚？只好抽大煙吧。」

「何老爺你又來了！你不叫我著急，難道真要抽足了大煙，再作考卷？」

「六爺，我勸你不必著急，是因為到三月初八，肯定開不了考！這一屆恩科鄉試，保準還得推延。」

「何老爺又得了什麼消息？」

「有消息，沒消息，一準就是推延了。轉眼三月就到了，什麼動靜還沒有。議和還沒有議下來，談何借闈？」

六爺想想，雖覺得何老爺推斷得有些道理，但依舊必須戒煙：不論考期推延到何時吧，總是有望參加的。

所以在正月二月，六爺算是把自家折騰慘了。煙癮發作時，牆上也撞過，地下也滾過，頭髮也薅過，可惜自虐得再狠心，終於還是免不了吸兩口拉倒。一直到杜老夫人重病時，六爺的戒煙才算見了效。

老夫人忽然重病不起，使六爺受到一種莫名的震動。震驚中，竟常常忘了煙癮。尤其在探望過老夫人後，好幾天鬱悶難消：這幾天就一點煙癮也沒有。

二月十七，老夫人真就撒手西去。從這一天起，一直到三月初七老夫人出殯，三七二十一天中，六爺居然沒發過一次煙癮！除了繁忙的祭奠、守靈、待客，他心裡也是壓了真悲痛。杜老夫人的死，自然叫他想起了生母的死。但在心底令他悵然若失的，還有另一層：他是剛剛看懂了這位後母，怎麼說死就死了？他剛剛看懂了什麼是女人，什麼是女人的天生麗質，什麼是女人的優雅開通，什麼又是女人的鬱鬱寡歡——剛剛看懂女人的這許多迷人處，竟會集於後母一身，她就忽然死了。

她剛剛現出真身，忽然就死了！

在這種無法釋化的悲傷中，六爺徹底忘記了大煙土。因為他願意享受這一份悲傷，再濃厚，再沉重，也不想逃脫。

出了三月初七，六爺才忽然想起三月初八是個什麼日子。他的煙癮已去，延期的鄉試倒如何老爺所料，仍沒有如期到來。時局也未進一步緩和，反而又吃緊了。東天門失守，兵禍將至，傳來的都不是好消息。

沒過幾天，六爺跟了何老爺，趁夜色濃重，逃往山中避難去了。

那是一個叫白壁的小山莊，住戶不多，但莊子周圍的山林卻望不到邊。林中青松居多，一抹蒼翠。六爺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廣袤雄渾的山林，稀罕得不得了。尤其在夜間起風時，林濤呼嘯，地動山搖，六爺被驚醒後那是既駭怕，又入迷：似近又遠的林濤，分明渲染著一種神秘與深邃，令你不知置身何處。

何老爺對此卻興致全無。他一味勸說六爺，與其在這種山野藏著，還不如去趟西安。眼下朝廷駐鑾西安，那裡才最適宜避難。西安離太谷也不遠！

去西安避難？何老爺真是愛做奇想。六爺也未多理會，只是說：「西安我可不想去，只想在這幽靜的山莊多住幾天。這麼壯觀的林子，何老爺多經見了？」

「六爺，你真是氣魄不大。與朝廷避難一城，你就不想經見經見？」

「與朝廷同避一城？」

「你既鐵了心要入仕途，也該趕緊到西安看看。」

「看什麼？」

「看朝廷呀！朝廷整個兒都搬到西安了，又是臨時駐鑾，最易看得清楚！京中朝廷隱於禁宮，與俗市似海相隔。棄都西安，哪有許多禁地供朝廷隱藏？所以朝廷真容，現在是最易看清的時候！」

「何老爺，現在是朝廷最倒運的時候。你是叫我去看朝廷的敗像嗎？」

「朝廷的敗象，你輕易也見不著吧？」

「攛掇我去看敗象，是什麼用意，我明白！」

「我有什麼用意？」

「還不是想敗壞我科舉入仕的興致！」

「六爺，這回你可冤枉本老爺了。我攛掇你去西安，僅有一個用意：沾六爺的光，陪了一道去趟西安。朝廷駐鑾西安，敗也罷，盛也罷，畢竟值得去看看。漢唐之後，西安就沒有朝廷了，這也算千載難逢吧！」

何老爺這樣一說，六爺倒是相信他了。只是，跟何老爺這樣一個瘋人出遊西安，能有什麼趣味？所以，他也沒有鬆口：

「西安真值得去，眼下也去不成吧？我們正逃難呢，哪有心思出遊？再說，老夫人初喪，也不宜丟下老太爺，出門遠行。」

「六爺，到無災無難時，朝廷還會在西安嗎？」

何老爺仍極力攛掇，六爺終也沒有應承。但趁朝廷駐鑾之際，去遊一趟西安，倒真引起六爺的興致。反正考期又推延了，大煙癮也已去除，正可以出遊。日後借闈開考，也在西安，早去一步，說不定還能搶到幾分吉利吧。

只是，無論如何也不想跟何老爺同去。有他在側，太掃興。但除了何老爺，又能與誰結伴出遊？

六爺也沒有多想，就有一個人跳了出來，浮現在眼前：這個人竟是孫二小姐，那位已跟他訂親的年少女子。

他這也是突發奇想吧，竟然想跟未婚妻結伴出遊？那時代，訂婚的雙方在過門成親以前，不用說結伴出遊，就是私下會面，也是犯忌的。而自訂親後，六爺實在也很少想起這位孫小姐。在老夫人安排下，他暗中相看過對方，看不出有什麼毛病，卻也未叫人心跳難忘。

但在老夫人重病不起後，他開始時時想到孫小姐了：她是老夫人為他物色到的女子。那一次在華清池後門，也許並沒有很看清。又是冬天，包裹得太嚴實。不是很出色的，老夫人能看得上嗎？六爺已生出強烈的慾望：能再見一次孫小姐就好了。可除了老夫人，誰又會替他張羅這種事？重病不起的老夫人，再不會跟他一起搗這種鬼了。那次搗鬼，真使他感到溫暖異常。

只要一想，六爺就感傷不已。

老夫人病故之後，六爺就更想念這位孫小姐了：她是老夫人留給他的女人。記得她也是很美貌的，也是天足，也愛洗浴，也應該很開通吧。她也會不拘於規矩，悄然出點格，搗一次鬼嗎？

在為老夫人治喪期間，六爺就止不住常常這樣想。那時他幻想的，是與孫小姐一道，為老夫人守一夜靈。在長明燈下，面對了老夫人那幅音容依舊的遺像，只有他們二位，再沒有別人——當然，那也只能幻想。沒人替他張羅這種事。

現在，提到出遊西安，六爺不由得又想到孫小姐。與孫小姐一道出遊，那是更不容易張羅的出格事。但他幻想一次，誰又能管得著！

孫小姐是天足，出遊很方便。她也開通，不會畏懼見人。她甚至可以女扮男裝，也扮成一位趕考的儒生，那他們更可以相攜了暢遊西安。她扮成儒生，會太英俊吧。

這樣的幻想，使逃難中的六爺想得很入迷。有時候，為了躲開何老爺的絮叨，他就只帶了小僕，偷偷鑽進村外的松林。林子深處幽靜神秘，更宜生發幻想吧。

二

從白壁逃難回來，時局已大為緩和了，鄉試卻沒有任何消息。何老爺就繼續攛掇：到西安走一趟，什麼消息探聽不到？

剛經歷了老夫人新喪和外出避難，六爺感到窩在家中也實在鬱悶難耐。於是，真就跟老太爺請示了：聽說將在西安借闈科考，所以想早些去西安看看。趁朝廷駐鑾西安，去了，也能開開眼界吧。

老太爺居然問：「這是何老爺的主意吧？」

六爺一聽就明白了：這個何老爺，倒先在老太爺跟前嚷嚷過了！大概是未獲贊同，才又攛掇他出面。於是說：「是我想去，不干何老爺的事。」

沒想到，老太爺竟痛快地說：「是你自己的主意，那更好！老六，你早該去西安看看了。朝廷落難時候是種什麼氣象，你早該去看看了！這也是千載難逢啊，西安又離得近，不去真可惜了。想去，就趕緊去吧！」

老太爺說的話，也居然和何老爺一模一樣。是老太爺聽信了何老爺的怪論，還是何老爺本來就暗承了老太爺的意旨？不論怎樣吧，六爺的興致大減。他們攆他到西安，不過是為叫他親見朝廷的敗象，以放棄科舉入仕。早知這樣，他才不上當呢。現在也不好反悔了，只好答應盡早動身。

老太爺叮囑：到西安就住到天成元櫃上，多聽邱掌櫃的。邱掌櫃手眼通天，什麼都知道。

他們的用意更清楚了。六爺嘴上答應下來，心裡卻想：他才不想聽掌櫃們唸生意經，只想遊玩。再說，人在外，還不知會怎麼著呢。

去西安已無阻礙，但結伴同行的，果然指派了何老爺。六爺先興味索然了一陣，轉念一想，倒也覺著無妨：何老爺興趣在商事，到了西安準就一頭扎進鋪子，與邱掌櫃論商議政去了。

六爺盡可獨自遊玩的，只怕比在家中還要自由得多。

既如此，六爺的那個奇想又跳出來了：能邀了孫家小姐一道遊西安，那該是種什麼滋味？

若在以往，六爺才不會作此種非禮的出格之想，現在可不同了。這兩年歷盡大變故，不斷令人喪氣損志，什麼仁義禮信，他也不大在乎了。再加上杜老夫人在他心底喚醒的青春意識，已經再按捺不下。所以他反倒渴望出格！

簡直沒有多想，六爺就奮筆給孫家小姐寫下一信。信中說老夫人的仙逝，叫他痛不欲生，困在家中更是處處睹物傷情。近日，他已獲准出遊西安，一面散心，一面還可瞻仰朝廷氣象云云。只在末尾提了一筆，汝敬仰先老夫人，似大有維新氣韻，定也不憚出遊。想已遊過西安吧，可指點幾處名勝否？

信寫好，如何投遞？

六爺就想到了初見孫小姐的地界：城裡的華清池後門。孫小姐常去洗浴，那應是傳信的好地界。他叫來心腹小僕桂兒，吩咐其到華清池後門守候，設法將信件送給孫家小姐。行事要秘密，又要機靈。

桂兒應命去了，當日就跑回來稟報：信已交到了。

六爺忙問：「交給了誰？」

桂兒說：「當然是交給了孫家小姐跟前的人。」

「接了嗎？」

「一聽是六爺的信，哪敢不接！」

「說什麼沒有？」

「孫小姐還沒從浴池出來呢，一個下人，她能說什麼？只說一定轉呈。」

給孫小姐寫信本是一時衝動，打發桂兒走後，六爺才有些後怕了。太魯莽了吧，孫小姐是不是那麼開通，還兩說呢！人家不吃這一套，翻臉責怪起來，豈不麻煩了？當時就想，桂兒此去撲了空就好了，他後悔還來得及。孫小姐不會天天去洗浴，哪會那麼巧，初去就撞到？

老天爺，真還撞著了！

既已出手，結果如何，也只好聽天由命吧。想是這麼想，心裡可是大不踏實。六爺畢竟是自小習儒的本分人，又是初涉男女交往，當然踏實不了。

他囑咐桂兒，多往華清池跑跑，看孫小姐有什麼回話。

誰料，還沒等桂兒往城裡跑呢，孫家倒派人來了。

那是送出信後第二天，六爺催桂兒往城裡跑一趟，桂兒不願去，說去也是白跑，人家哪能天天去洗浴！六爺也不好再催，心裡七上八下的，坐也坐不住，動又不想動。就在這當口，管家老夏領著一個生人進來，說孫家差人來了，要面見六爺。

六爺一聽就有些慌，只以為真出了麻煩，忙對老夏說：「叫底下人引他進來就得了，哪用老夏你親自張羅？」

老夏笑笑，說：「孫家來的人，哪敢怠慢！」

六爺極力裝出常態，說：「不過是個跑腿的，老夏你也不用太操心，有什麼事，叫他待會兒跟我說吧。你要不忙，先坐下喝口茶？」

「不了，六爺你快招呼人家吧，有吩咐的，叫桂兒來告我。」

老夏走了，再看孫家差來的這個下人，也平平靜靜，六爺這才放心些了。便問：「孫家誰派你來的？」

那人低聲說：「我們家小姐。」

他們家小姐？

「派你來何事？」

「送一道信，面呈六爺。」說時，從懷中摸出一封信札，呈了上來。

六爺接住，努力不動聲色，說：「就這事？」

「就這事。六爺親手接了，我也能回去交待了。」

六爺就吩咐桂兒送孫家差人出去。兩人一走，趕緊抽出信來看：老天爺，她怎麼跟自己想像的一模一樣！信中說，接了傳來的私函，驚喜萬分，不敢信以為真；杜老夫人仙逝後，思君更切；出遊外埠名勝，正是她的夙願；與夫君相攜出遊，她已做過這樣的夢了；今遊西安，實在是正其時也；願與夫君同行，乞勿相棄；為避世人耳目，她可女扮男裝——

這豈止是開通，簡直是滿紙烈焰！

這樣的信函，竟大模大樣派人徑直送上門來！

孫小姐的開通程度，雖然叫六爺大受衝擊，可他還是像抽了料麵一樣，忽然精神大振。

女扮男裝的孫小姐會是什麼樣子？更風流俊雅，還是更大膽？

眼看著自己的胡思亂想即將成真，六爺恨不得立馬就能啟程赴陝。急沖沖去跟何老爺商量行期，這老先生，卻正臥在炕榻上。一問，才知是染了風寒，大感不適，渾身上下像被抽了筋了，棉花一團軟。

這叫什麼事兒！平日也不見你害病，到了這種要命的關節上，害得什麼病？既然想害病，何老爺你就踏踏實實病著吧，我也不催逼了，只好先行一步。赴陝一路，辛苦萬狀，等踏實養好病，你再趕來西安也耽誤不了啥。

這也許還是天意，特別將何老爺早早支開，省得他礙眼礙事？

六爺就極力勸說道：「何老爺，上了年紀了，貴體當緊。先踏實養你的病，就是天大的事也不用多操心。學生也該長些出息了，去趟西安哪還非用老師領著？就是跑口外吧，也該學生獨自去歷練。自古以來，遠路趕考的生員，也未見有為師的陪伴吧？何老爺你從容養病，學生就先行一步，在西安恭候老師隨後駕到。」

何老爺一聽可急了，翻身滾下病榻，直挺挺站定，說：「六爺，我什麼病也沒得！剛才，不過是戲言，嚇唬你呢。即便明日動身，我這裡也便宜。」

六爺看何老爺的情形，卻分明一臉病容，雖努力挺著，身子還是分明在抖。

他忙扶持何老爺躺下，可老先生死活不肯挪動，直說：沒病，沒病，什麼時候啟程都便宜！

老先生不是又犯了瘋癲吧？

糾纏了半天，六爺才明白：何老爺實在是怕丟失了這次出行外埠的機會！自從頂了舉人老爺這個倒運的功名，脫離京號，還未再外出過，更不用說大碼頭了。此回赴西安，無論如何得成全了他！不過是偶感風寒，無關痛癢的。六爺，你可千萬不能將此小恙，說給老太爺知道，切切，切切。

一旦給老太爺知道，何老爺就去不成西安了？這倒也是擺脫這位瘋爺的一步棋。不過看著他那副可憐相，六爺實在有些不忍心。畢竟是老師呀！

沒辦法，只好等他幾天。

六爺答應了等，何老爺只是不相信，還是糾纏著說：千萬不能丟下他，千萬不能叫別人知道他病了。不能說給老太爺，更不能說給老夏！老夏對他一向不安好心——

六爺忍不住真生了氣，丟了一句話：「信不過我，你就自個兒去西安！」也不管何老爺如何起急，逕自走了。

孫小姐帶給六爺的那一份激情，叫何老爺這樣一攪，倒變成了幾分無名火。回來冷靜了一陣，才想起該給孫小姐傳一聲回話過去。人家一團烈焰，你倒只顧了與這位瘋老爺生氣！

六爺展箋寫回信時，只覺自己也成了一團烈焰，奮筆疾書下去，什麼顧忌都丟到一邊了。

不久，收到孫小姐回信，依然滿紙激情。

這樣來來去去，倒也顧不上生什麼氣了。五天後，六爺先啟程上路。以他的願望，那當然是想與孫家同行！與她結伴，這一路長旅將會是何等滋味？他想像不出。但孫小姐說，在本鄉地界畢竟不便太出格，還是先分頭赴陝吧。言外之意，到了西安，才可無所顧忌？於是約定了六爺先行，孫小姐隨後再啟程。

六爺啟程時，自然將何老爺「帶」上了。他說小恙已大愈，誰知道呢？

其時已到四月中旬，天氣正往熱裡走。由太谷奔西安，又是一直南下。天氣一天比一天熱，沿途地界也是一處比一處熱，兩熱加一堆，趕路不輕鬆。

六爺心裡還裝著一熱：孫小姐投來的那一團烈焰。被這熱焰鼓舞著，他倒也顧不得旅程之累了。只是這位何老爺，一路不停地念叨自家當年如何不懼千里跋涉，又說前年老太爺南巡時正是大熱天氣，我們受這點兒熱哪叫熱？彷彿別人都是怕熱怕累，軟綿不堪，只他有當年練就的英雄氣概。

可剛走了五六天，到達洪洞，何老爺就先病倒了。這回是患時疾，下痢不止，人又成了棉花一團軟。

六爺也只好在這洪洞停下來，尋請醫先為何老爺診視抓藥。心裡剛要生氣，忽然一轉念，暗暗叫了一聲好：在這地界多等幾天，不就把孫小姐等來了？

他儘量顯得不動聲色，安慰何老爺不要著急上火，止痢當緊，大家也走乏了，正可乘機喘息幾天。暗中呢，打發了桂兒留意探聽孫家人馬的動靜。

洪洞倒也有幾處可遊玩的名勝，除了盡人皆知的大槐樹，霍山廣勝寺更是值得一遊的一座古寺。可六爺他哪有這份心思！

等了四五天，何老爺的時疾已漸癒，桂兒卻什麼消息也沒打探回來。

「你這小猴鬼！是沒有用功探聽吧？」六爺等得心煩意亂：錯過四五天了，孫家還不動身？

桂兒卻不含糊，說：「洪洞有多大呢？像模像樣的客棧，又有幾家？我早打點妥了，孫家人馬一到，準給我們送信來！除非他們不在洪洞這地界打尖。」

六爺忙問：「不在洪洞打尖，也行？」

「不在洪洞打尖，除非孫家人馬是日夜兼程往西安趕。他們哪能叫孫小姐受這種罪？」

「孫小姐要日夜兼程，底下人也擋不住吧？」

「孫小姐會這樣趕趁？」

「我們也走得太慢了！」

桂兒不過是隨口這樣一說，六爺聽了竟當了真，不敢再耽誤，立馬催攆啟程趕路。陷入情網的公子小爺們，大概都這樣，敏感躁動，又容易輕信。只是，六爺還不大意識到自己已深陷情網：他什麼也顧不上想了。這一路就想一件事，早一天到西安，見著女扮男裝的孫小姐。

三

到西安一進天成元的鋪面，何老爺的精神就大不一樣了，長旅勞頓簡直一掃而空，就連吸幾口鴉片的念想也退後了。

這些年，他最大的念想，就在這外埠的字號裡頭！

西號的程老幫和邱泰基，已知六爺一行要來陝，沒料到隨行的竟然還有何老爺：老號來信提也沒提。不過邱泰基對何老爺的光臨，還是有些喜出望外。他知道這位當年的京號副幫那是有真本事的，以前就很仰慕，可惜未在一起共過事。現在忽然相遇西安，他就未敢怠慢，恭敬程度不在六爺之下。

實在說，六爺此時來陝，邱泰基是憂多喜少。他先想到的，就是前年五爺五娘在天津出的意外。今年時局比前年更不堪，兵荒馬亂的，哪是出遊的年頭！連尋家像樣的客棧也不容易，去年冬天給三爺賃到的那種僻靜的小院，已難尋覓。西安成了臨時國都，聚來的官場權貴越來越多，好宅院還不夠他們搶呢。

邱泰基極力勸六爺和何老爺，受些委屈，就住在自家字號裡，不夠排場吧，伙友們倒也能盡心伺候。哪知，六爺說什麼也不在櫃上住！住下等客棧，車馬大店，都成，就是不想在櫃上住。

邱泰基請何老爺勸一勸，何老爺也不勸，便做主說：「六爺自小習儒，不想沾商字的邊兒，就不用強求了。正好，本老爺是不想在外頭住，就由我代六爺領你們的情，住在櫃上。兩位掌櫃，也不用客氣，由我們各得其所罷。」

邱泰基趕緊將何老爺拉出賬房，悄聲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何老爺依然用決斷的口氣說：「多慮，多慮！朝廷在西安呢，滿街都是富貴人，哪能輪到綁我們的票？」

邱泰基說：「官場權貴不敢惹，正好欺負我們商家！」

何老爺依然口氣不變：「邱掌櫃，你聽我的沒錯！有朝廷在呢，誰那麼憨，跑朝廷眼皮底下綁票？京城的行市，我清楚！」

「何老爺，西安不比京師。眼下西安是什麼局面？天下正亂呢！」

「現在西安就是京都，聽我的沒錯！」

說什麼，何老爺也聽不進去，邱泰基也只好不勸了。趕緊叫程老幫張羅酒席，給二位接風。他呢，親自跑出去給六爺尋覓客棧。

跑了幾處，都不滿意，就想到了響九霄。受西太后垂眷不厭，響九霄在西安越發紅得發紫。官場求他走門子的，已是絡繹不絕，這麼一點小事，也值得求人家？邱泰基卻是有另一層想法：借響九霄幾間房子住，圖的是無人敢欺負。這比僱用鏢局高手還要保險。在西安響九霄是通天人物，誰敢惹他？

邱泰基親自上門，響九霄還真給面子，一口就應承下來了。邱泰基也說得直率：想借郭老闆的威風，為少東家圖個吉利。畢竟是伶人出身，見邱泰基這位大票號的老幫也低頭求他，心裡還是夠滿足。以前，是他這樣求邱掌櫃！

借到的自然是一處排場的院子。邱泰基就勸說何老爺也住過去，哪想，何老爺也來了個死活不去！不過，何老爺倒說得明白：他離開字號多年了，想念得很，給他金鑾殿也不稀罕，只貪戀咱這字號。

話說成這樣了，還能強求嗎？

安頓了六爺，何老爺就纏著他問朝廷動向、西號生意。邱泰基也正想有個能說話的自家人，謀劃謀劃許多當緊的事務。西號的程老幫倒是不壓制他，但見識才具畢竟差了許多，說什麼，都是一味贊成，難以與之深謀。何老爺雖離職多年，但畢竟是有器局、富才幹的老手，總能有來有往的議論些事。

何老爺先急著打探的，當然是時局：「邱掌櫃，朝廷議和到底議成了沒有？我們來陝前，山西還彷彿危在旦夕，滿世界風傳洋人打進東天門了，咱祁太平一帶也蜂擁逃難。我和六爺還逃進南山躲避了十來天。跟著，忽然又風平浪靜了。何以起落如此？太谷市間有種傳說：洋人在東天門中了咱官兵的埋伏，死傷慘重，敗退走了。朝廷的官兵要真這樣厲害，京城還至於丟了？」

邱泰基說：「現今時局平緩下來，那是和局已經議定。洋軍圍攻山西，不過是逼朝廷多寫些賠款罷了，也不是真想攻進去。」

「和局已議定了？賠了洋人多少？」

「聽說賠款數額加到四萬萬五千萬兩，洋人算是滿意了，答應從直隸京津撤出聯軍，請朝廷迴鑾。」

「四萬萬五千萬？」何老爺做過多年的京號副幫，他明白這是一個什麼數額！乾嘉盛世那種年頭，大清舉國的歲入也不過三四千萬兩銀子。其後，國勢轉頹，外禍內亂不斷，國庫支絀成了常事，釐金、新稅、納捐，出了不少斂錢的新招數，但如今戶部的歲入也不過是四萬萬五千的一個零頭！

「聽說就是這個數，少了，洋人不撤軍。人家佔了京師，不出大價錢，你能贖回來？朝廷沒本事，也只能這樣破財免災吧。」

「破財，你也得有財可破！邱掌櫃，我們是做銀錢生意的，戶部每歲能入多少銀子，大清國庫總共能有多少存底，如今闔天下又能有多少銀子，大概也有個估摸。如今朝廷的歲入，記到戶部賬面上的，也就七八千萬吧，末了能收兌上來的，只怕一半也不到。就按賬面數額計，四萬萬五千萬，這是大清五六年的歲入！依現在的行市，就是把朝廷賣五六回，只怕也兌不出這麼多銀子！」

「誰說不是？甲午戰敗，賠東洋日本國的兩萬萬，已把朝廷賠塌了，至今還該著西洋四國的重債，國庫它哪能有存底？就是存點日用款項，這次丟了京城，也一兩沒帶出來。按說，朝廷背了債，也犯不著我們這些草民替它發愁。可天下銀錢都給洋人刮走，不用說國勢衰敗，民生凋敝，就是市面忽然少了銀錢流動，我們也難做金融生意了！」

「朝廷它哪知道發愁？這四萬萬五千萬洋債，無非是分攤給各省，各省再分攤給州縣，嚴令限期上繳罷了。」

「攤到州縣，州縣也無非向民間搜刮吧。可近年民間災禍頻仍，大旱加戰亂，本來就過不了日子了，再將這滔天數額壓下去，就不怕激起民變？聽說這次也是效仿甲午賠款，將賠款先變成洋債，再付本加息，分若干年還清。」

「老天爺，四萬萬五千萬變成洋債，就限二十年還清吧，只是利滾利，又是一個滔天數額了！洋人的銀錢生意眼，真也毒辣得很！」

「聽說這四萬萬五千萬賠款，議定分三十九年還清，年息定到四厘！本息折合下來，總共是九萬萬八千萬兩！」

「老天爺，九萬萬八千萬？等這筆賠款還清，大清國只怕再無銀兩在市面流通了！」

「聽說軍機大臣榮祿也驚呼道：外族如此佔盡我財力，中國將成為不能行動的癆病鬼了！但他是大軍機，弄成這樣，好像與他無關？」

「賣身契，賣身契，這是朝廷寫下的賣身契！這樣的朝廷，六爺還一心想投身效忠，憨不憨？」

「何老爺，我早看明白了，無論西洋東洋，不只是船堅炮利，人家那些高官大將，爵相統帥，一個個都是好的生意人！洋人可不輕商。哪次欺負我們，不是先以重兵惡戰給你一個下馬威，接下來就布了生意迷陣，慢慢算計你！你看甲午賠款，東洋人海戰得了手，叫你賠軍火，算來算去竟算出一個二萬萬的滔天大數！他東洋鬼子的艦船槍炮，難道是金鑄銀造的？算出這樣一個滔天大數來，為的就是叫你大清還不起。你還不起，西洋四國就趁勢插進來了：

我們可以借錢給你。借錢能白借嗎？西洋人寫的利息，更狠！看看，東洋人的二萬萬一兩不少得，西洋人倒平白多得了一筆巨額利息！這次庚子賠款更絕，算出一個四萬萬已經夠出奇了，又給人家寫了那麼高的年息，滾動下來賠成了九萬萬八千萬！這麼有利可圖，洋人欺負我們還不欺負出癮頭來？叫我看，朝廷養的那班王公大臣，武的不會打仗，文的不會算賬，不受人家欺負還等什麼！」

「邱掌櫃，你把這種話多給六爺說說！老太爺打發六爺來西安，也是想叫他見識見識朝廷的無能，丟了科考入仕的幻想。這位六爺，既聰慧，又有心志，就是不想沾商字的邊兒，憨不憨？」

「我說幾句還不容易？就怕六爺不愛聽。」

「在西安轉幾天，親眼見見京師官場的稀鬆落魄樣，我看他就愛聽了。」

「何老爺，你去轉兩天，也就明白了，聚到西安的這幫京中權貴，才不顯稀鬆落魄呢！」

「不稀鬆落魄，難道還滋潤光鮮？」

「反正一個個收成都不差。」

「在西安是避難，哪來收成？」

「何老爺，你還做了多年京號掌櫃呢，其中巧妙，想吧，想不出來？」

「可西安畢竟不比京師，能有多少油水？」

「朝廷一道接一道發上諭，各地的京餉米餉也陸續解到。可因為是逃難，京中支錢的規矩都無須遵守了，尋一個應急變通的名兒，還不是想怎麼著，就能怎麼著？再者，臨時屈居西安，門戶洞開，出外搜刮也方便得很。」

「你這一點撥，我就清楚了。生疏了，生疏了，畢竟離京太久了！」

「人年輕時練就的本事，輕易丟不了的。何老爺，櫃上正有件事，想請你指點。」

「邱掌櫃不用客氣！」

「這和局一定，朝廷也該迴鑾了。隨扈的那班權貴，逃出京時孤身一個，別無長物，現在要返京了，可是輜重壓身，不便動彈。」

「輜重壓身？」

「要不說一個個收成都不差呢！他們收納的物件，再金貴，在西安也不好變現，就都想帶走。可跟著兩宮隨扈上路，哪敢陣勢太張揚了？所以，就想把收成中的銀錢，交我們票莊兌回京城。銀錠多了，太佔地方。」

「想兌，就給他們兌吧！這也是咱們常做的生意。」

「擱平常，這還不是例行生意嗎？可現今，他們是只探問，不出手。」

「為什麼？」

「咱們的京號遭劫被搶，人家能不知道？現在京號還沒復業，銀錢能匯兌到？」

「邱掌櫃，硬硬地給他們說：西幫哪能沒京號？朝廷迴鑾之日，必定是我京號劫後開張之時！」

「何老爺，老號要有這種硬口氣，那倒好辦了。那些權貴們雖是派底下的走卒來打探，我們也不敢大意，但只能含糊應承：大人信得過敝號，我們哪會拒匯？洋人一撤，京號開張，我們立馬收匯。人家也不傻，一聽是活話口，就逼著問準信兒：你們的京號到底何時開張？到底何時能收匯？我哪有準信兒告人家？也只好說：朝廷迴鑾的吉日定了，我們也就有準信兒了。人家說，到那時節，哪還趕得上呀？也是。我們趕緊發了電報，請示老號。老號回電只四字：靜觀勿動。」

「老號是不大知曉西安近況吧？」

「我們三天兩頭給老號發信報，該報的都隨時報了。朝廷在這裡，我們哪敢怠慢？可就回了這麼四個字，何老爺，你說叫我們如何是好？」

「邱掌櫃，你沒聽說吧？孫大掌櫃正鬧著要告老卸任呢，只是老太爺不允。叫我說，孫大掌櫃也真老朽了，放他告老還鄉，天成元也塌不了！」

見何老爺說得放肆，邱泰基忙岔開說：「老號的事，我們也不便聞聽。何老爺，只求你一解這『靜觀勿動』的用意，教我們如何張羅？」

何老爺又斷然說：「邱掌櫃，我看你也別無選擇，就聽我的，硬硬地應承下來！老號叫靜觀勿動，你們也不能回絕人家吧？既不能回絕，那就得應承；既應承，就痛快應承。京城官場這些大爺，你哪敢模稜兩可的伺候？何況這又是他們搜刮的私囊，你不給個痛快話，他哪能放心？」

「我豈不想如此？可老號不放話，我這裡就放手收了，到時京號不認，或是支付不起，那我們罪過就大了：這不是叫我們砸天成元的牌子嗎？」

「可你們不應承，也是砸天成元的牌子！這都是些什麼主兒？京城官場的王公大臣，部院權貴！在這非常年頭，想指靠西幫一把，卻指靠不上，想想，以後還能有我們的好果子吃？」

「何老爺，這其中利害，我能不知道？只是，我們一間駐外分號，哪能做得了這樣大的主？近日，人家都在問：到底何時可開京陝匯兌？老號不發話，我們怎麼回答？」

「就照我說的，朝廷迴鑾之日，即我天成元京號開張之時！」

「何老爺，日前我們聽說，朝廷已議定在五月二十一日，起蹕迴鑾。眼看就進五月了，我們也不便再含糊其辭吧？」

「已議定了五月二十一日迴鑾返京？」

「這還是聽響九霄說的，禁中消息，他可靈通得很。」

何老爺愣住，想了想，忽然擊掌說：「邱掌櫃，有好生意做了！」

「什麼好生意？」

四

那天說到關節處，何老爺忽然來了煙癮，哈欠打起來沒完，身上也軟了，什麼話也不想再說。

邱掌櫃是交際場中高手，一看就明白了。以前櫃上也備有煙槍煙土，招待貴客。只是這次返陝後，因西安權貴太多，一個個又似餓狼，就盡力裝窮，不敢招惹。尤其是給西太后底下的崔玉桂，串通響九霄，敲去一筆巨款後，更是乘勢趴下，裝成一蹶不振的氣象。來客不用說大煙招待了，就是茶葉，也不敢上好的。現在何老爺來了煙癮，他還真拿不出救急的東西來。

「何老爺，我們真不知你還有此一風雅。怕惹是非，櫃上久未備煙土了，實在不敬得很——」

「什麼風雅？我這是自戕，是自辱，自辱本老爺頭頂的這個無用的功名！」

「何老爺，叫伙友出去給你張羅些回來？」

「不連累你們了，本老爺自帶糧草呢。請少候，少候。」

邱泰基忙叫伙友扶何老爺進去了，心裡就想，這麼一位商界高手，當日何以要參加朝廷科考？

不由得想到了六爺。何老爺叫開導六爺，可他和這位少東家沒交往過，性情，脾氣，一些兒不摸底，說深了，說淺了，都不好。所以，他也不敢多兜攬，只求六爺在西安平平安安，不出什麼意外就得了。六爺要想拜見官場人物，倒可求響九霄居間引見的。

為盡到禮數，邱泰基派了櫃上一個精幹的伙友，過去伺候六爺。萬一有個意外，也便於照應。可這個伙友跟過去沒多久，就給攆回來了：六爺高低不叫他在跟前伺候。還嫌不夠精幹機靈？六爺說是老太爺有交待，不能太麻煩櫃上。這是託辭吧？何老爺依舊斷然說，人家是不想沾商字的邊兒，就由他吧。

邱泰基還是放心不下：巴結不上倒在其次，為首是怕出意外。住的地界雖然保險，但六爺也不會鑽在那宅子裡不出來。外出遊玩，誰還給他留面子！派個伙友暗暗跟著？

何老爺已經精神煥發地出來了。

「邱掌櫃，好生意來了！」

「什麼好生意？願聽何老爺指點。」

「這是放在明處的生意，邱掌櫃哪能看不見？」

「真是看不見，何老爺就給點明了吧！」

「只要朝廷迴鑾的吉日定了，那我們就有好生意可做！」

「什麼生意？」

「邱掌櫃，朝廷迴鑾雖說不上是得勝凱旋，也不會像去年逃出京師時那樣狼狽了。皇家的排場，總是要做足的。這是天下第一大排場，那花銷會小了嗎？官府為辦這份迴鑾大差，必定四處籌措銀子。所以，從迴鑾吉日確定，至兩宮起蹕，這段時日西安的銀根必定會異常吃緊，不正是我們放貸的良機？」

「良機是良機，可我們拿什麼放貸？西號本來也不是大莊口，架本就不厚，這一向怕再惹禍，儘量趴著不敢動。暗中做了些生意，也撐不起大場面的。尤其老號也不支持，三爺出面都未求來援手。就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也只好乾瞪眼，動不得。」

「邱掌櫃，你聽我說！我只說了放貸良機，還未說收存的良機呢！」

「收存的良機？」

「邱掌櫃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京中權貴正想將私囊中的現銀，交我們匯往京師，這不是小數目，還用發愁無銀放貸？迴鑾花費那是動用京餉官款，權貴們誰捨得動自家的私囊！迴鑾之日越近，他們越著急匯出私銀。我們一手收匯，一手放貸，豈不是好生意！」

邱泰基一聽，眼也亮了，說：「何老爺，真不愧是京號老手！我們真是給懵懂住了，看西安就只是滿目亂象，卻瞅不出如此良機！」

何老爺真是得意，說：「邱掌櫃，做票號這一行，你不住一回京號，終是修煉不到家！」

「這誰不知道？但才具不夠，老號也不會挑你去。不說這種不該說的話了。只是收匯，老號不發話，我們到底不便自作主張吧？京號何日能開張，也須老號做主。聽說京號被糟蹋得片紙不存，底賬也都被搶走了，一時怕也難以恢復吧？」

「邱掌櫃，你就放心預備做這番好生意吧！老號那邊，本老爺給你張羅！孫大掌櫃聽不進話去，還有康老太爺呢！天成元只要不想關門大吉，就不能不設京號！如今開票號，哪有不設京號的？叫我說，京號實在比老號還要緊。」

「何老爺既這樣深明大義，我們西號也有救了！還望何老爺能及時說動老號，眼前良機實在是不容遲疑了！」

「我豈能不知？邱掌櫃你就放心吧。」

邱泰基雖未住過京號，但對眼前這一難逢的商機，也已看出來了。只是，老號對西號似乎已有成見，報去的稟帖，再緊急，再利好，也是平淡處理。所以，他才這樣故意裝出懵懂，激起何老爺的興頭，代為說動。何老爺寂寞多年，對商事的激情實在也叫人感嘆。

只是，以何老爺今日之身分，能說動老號嗎？

何老爺知道老號的孫大掌櫃不會買他的賬，就徑直給康老太爺寫了一封信。信走的是天成元的例行郵路，即交付寧波幫的私信局緊急送達。所以，信報還是先到天成元老號，再轉往康莊。

按規矩，外埠莊口寫給東家的信報，老號是要先拆閱的，凡認為不妥的，有權扣押下來。何老爺正是要利用這個規矩，叫老號先拆閱他的信報。因此，他特別囑咐了邱泰基，信皮要與西號慣常信報一般無二，不可露出是他何某人上呈老東家的。

邱泰基就問：「這樣經老號過一道手，就不怕給扣押下來？」

何老爺說：「諒他們也不敢。孫大掌櫃只要讀過我的這道信，他就知道事關重大，絕不敢耽誤；他更會猜想到，老東家見到此信，不會不理睬。這樣一來，他孫大掌櫃對此事也不敢等閒視之了。」

邱泰基笑了：「何老爺到底手段好，想一箭雙鵰？」

何老爺也得意地笑了：「實在說，我這信報主要還是寫給孫大掌櫃的，可不把老東家抬出來，他哪會理睬？」

邱泰基有意又誇了一句：「何老爺真是好手段！」

告急的信報就這樣發走了，回音還沒等到，櫃上就來了犯難的事。

這天，邱泰基和何老爺正在後頭賬房議事，忽然就見程老幫跑進來說：「響九霄派底下人來了，言明有要事求見邱掌櫃。你快出去招呼吧！」

邱泰基沒急著出去，只是說：「看這響九霄，排場越發大了！既有要事，怎麼不親自來？只是打劫我們，才肯親自打頭陣？」

何老爺倒慌忙說：「邱掌櫃，你不想出面，那本老爺出去替你們應付一回！」

邱泰基趕緊拉住，說：「一個伶人派來的走卒，哪能勞動何老爺！」

說著，才出去了。

響九霄底下的這個走卒，居然也派頭不小，見面連個禮也不行，仰臉張口就問：「你就是邱掌櫃？」

邱泰基心裡有氣，面兒上不動聲色，忙行了一個禮，說：「不知是公公駕到，失敬了，失敬！」

那走卒見此情形，忙說：「邱掌櫃認錯人了，我是郭老闆打發來的——」

邱泰基才故意問：「郭老闆？就是唱戲的郭老闆？」

「對。」

「小子，你把我嚇了一跳！去年，西太后跟前的二總管崔公公，親臨敝號，還沒你小子這派頭大呢！人家也還講個禮數，更沒這麼仰臉吊脖子的跟人說話。你這副派頭，我還以為是太后跟前的大總管李公公來了！」

那走卒聽不出是罵他，倒呵呵笑了。

邱泰基拉下臉，厲聲說：「小子，你聽著！我跟你家郭老闆可是老交情了。以前我沒低看他，如今他也沒低看我。今日就是他親自上門，也不會像你小子這麼放肆！郭老闆現在身價高了，你們這些走卒也得學些場面上的規矩，還生瓜蛋似的，那不是給你們主子丟人現眼嗎？等見著郭老闆，我得跟他當真說說！」

那走卒這才軟了，忙跪下說：「邱掌櫃在上，小人不懂規矩，千萬得高抬貴手，別說給郭老闆知道！」

「怎麼，你們郭老闆也長脾氣了？」

「可不是呢！邱掌櫃要把剛才的話，說給我們班主聽，那小人就得倒灶了——」

「我還當你小子膽子多大呢！郭老闆派你來做甚，起來說吧。」

「小人有罪，就跪著說吧。我們班主交給我一張銀票，叫面呈邱掌櫃，看能不能兌成現銀？」說時，就從懷中摸出那張銀票，雙手舉著，遞給了邱泰基。

邱泰基接過來細看，是天成元京號發的小額銀票，面額為五百兩銀子。京中這種小票，其實也是一種存款的憑證，只是因數額少，就寫成便條樣式，隨存隨取，也不記存戶姓名。不想，這倒十分便於流通，幾近於現代的紙幣了，在京中極受歡迎。但這種小票也只是在京城流通，京外是不認的。響九霄在西安土生土長，他哪來的這種小票？是哪位權貴賞他的吧？

邱泰基就問：「這張銀票，是誰賞你們郭老闆的？」

那走卒說：「銀票不是我們班主的，聽說是位王爺託班主打聽，看這種銀票在西安管用不管用？」

「知道是哪位王爺嗎？」

「班主沒交待，小人哪能知道？」

「那你記清了：這種票是我們天成元寫出的，不假。可它是銀票，不是匯票。我們票莊有規矩：只收外埠的匯票，不收外埠的銀票。」

「邱掌櫃是說，這種銀票不管用了？」

「這張銀票是我們京號寫的，在京城管用，在西安不管用。不是我們寫的票，辨不出真偽，不敢認。你回去告訴郭老闆，這銀票廢不了，妥為保管吧，等回到京城，隨時能兌銀子。記清了吧？」

「記清了！」

這時，何老爺走了出來，說：「拿銀票來我瞅瞅。」

邱泰基把銀票遞了過去，說：「你看是咱京號的小票吧？」

何老爺只看了一眼，就說：「沒錯，可惜是光緒二十二年寫的票，那時本掌櫃已離開京號了。」

邱泰基說：「誰呀，逃難還把這種小票帶身上？」

何老爺說：「人家不是圖便當嗎？總比銀子好帶。」說著，就轉臉對那走卒放出斷然的話來：「回去跟你們主子說，銀票我們認，想兌銀子就來兌！」

邱泰基一臉驚異，正要說什麼，何老爺止住，搶著繼續說：「按規矩，我們西號不能收京號的銀票，可遇了這非常之變，敝號也得暫破規矩，為老主顧著想。既然朝廷落腳西安，我們西號就代行京號之職，凡京號寫的票，不拘銀票匯票，我們都認！聽清了吧？」

那走卒也是一頭霧水，瞅住邱泰基說：「聽是聽清了，這位掌櫃是——」

何老爺又搶先說：「本掌櫃是從天成元老號來的，姓何，早年就在京號當掌櫃！小客官，要不把這五百兩銀票給你兌成銀錠？背了現銀回去，也省得你家主子不信我們，又疑心你！」

那走卒忙說：「班主只叫來問問銀票管用不管用，沒讓兌銀子。」

何老爺緊跟住就說：「那你還不趕緊去回話！」

那走卒慌忙收起銀票，行過禮，出門走了。

邱泰基早忍不住了，跺了跺腳，說：「何老爺，你不是害我們呀！」

何老爺一笑，說：「天大的事，咱們也得到後頭賬房說去，哪能在鋪面吵？」

來到後頭，何老爺立刻一臉正經，厲色說：

「邱掌櫃，我可不是擅奪你們的事權，此事是非這樣處置不可！這張銀票，事關重大！」

邱泰基有些不解：「區區一張小票，有什麼了得？」

「邱掌櫃，你忘了眼下是非常之時？」

「非常之時又如何？」

「就我剛才那句話：現在你們西號，就是平素的京號！」

「我們哪能擔待得起？再說，老號也沒把我們當回事。」

「邱掌櫃，調你回西安，為了什麼？還不是西安莊口非同尋常嗎？」

「這我知道，我也想將功補過。」

「我告你，眼下就是一大關節處！稍有閃失，就難補救了。」

邱泰基這才忽有所悟，忙恭敬地說：「願聽何老爺指點！」

五

那時已將近午飯時，邱泰基就叫司廚的伙友加了幾道菜，燙了壺燒酒，還邀來程老幫，一道陪何老爺喝酒。被這樣恭維著喝了幾盅酒，何老爺也沒得意起來，依然一臉嚴峻。不等邱泰基再次請教，何老爺就指出了眼前的要緊處。

原來，西幫的京號生意，除了兜攬戶部的大宗庫款，另一重頭戲，就是收存京師官場權貴的私囊。京官的私囊都是來路曖昧的黑錢，肯交給西幫票號藏匿，自然是因為西幫可靠。首先守得住密，其次存戶日後就是塌台失勢了，也不會坑你。所以，京官的私囊黑錢，存入票號比藏在府中保險得多，不用擔心失盜，連犯事抄家也不用怕。西幫原本不過是用此手段拉攏官場，不想竟做成了一種大生意。滿清時代官員的法定俸祿非常微薄，就是京中高官，真清廉起來，那可是連套像樣的行頭，也置辦不齊的。既然不貪斂搜刮不能立身，那貪起來也就無有限度。京師官多官大，西幫京號吸納這種私囊黑錢可謂滔滔不絕！

去年遭遇塌天之禍，京師陷落，西幫京號自然也無一家能倖免。京號遭了洗劫，心痛的就不只是西幫的財東掌櫃，那些存了私囊的官場權貴更心痛得厲害。只是當時局面危急，先顧了逃難保命。現在和局定了，返京指日可待，這些主兒自然惦記起他們的存銀來了。

託人拿銀票來探問，就是想摸摸我們西幫的底細：你們還守信不守信？被洗劫去的銀錢，你們能不能賠得起？

程老幫就說：「要摸底，那得去尋京號、老號，我們哪能做得了這種主？」

何老爺說：「我們天成元也是匯通天下一塊招牌！現在尋著你們西號，也就是把你們當京號、老號。你們一言不慎，即可壞天成元名聲，乃至西幫名聲！」

邱泰基驚問：「這麼嚴重？」

何老爺說：「眼下是非常之時，一切都不比往常。就拿今日這張京號小票說，我們一推脫，告人家回到京城再商量，人家準會起疑心：你們天成元遭劫後已大傷元氣，恐怕指靠不上了吧？這種疑心在市間蔓延開來，那會是什麼局面？首當其衝，你們西安莊口就可能受到擠兌！西安一告急，跟著就會拉動各地莊口！我們天成元一告急，很快也要危及西幫各號！當年胡雪巖的南幫阜康票號，不就是這樣給拉倒的嗎？」

程老幫說：「阜康受擠兌，是胡雪巖做塌了生意。我們遭劫，可是受了朝廷的連累，又不是做塌生意了。這回是天下都遭劫，也不至獨獨苛求我們西幫吧？」

何老爺說：「正是天下遭了大劫，人心才異常惶恐，稍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釀成滔天大浪！尤其這班京官，他們一起騷動，市間還能平靜得了？」

邱泰基說：「這樣說來，不只是我們天成元一家受到試探吧？」

何老爺說：「那當然了。兩位可多與西幫同業聯絡，叫大家都心中有數。在西安，我們西幫票商有無同業會館？京師、漢口、上海這些大碼頭，都有我們的票業會館，或匯業公所。」

邱泰基說：「以前張羅過，未張羅起來。」

何老爺就說：「那就趕緊聯絡吧。」

邱泰基問：「何老爺，大家當緊通氣的，該有些什麼？」

「當緊一條，必須硬硬地宣告，西幫的京號一準要恢復開張！京號舊賬一概如常，不拘外欠、欠外，都毫釐不能差。持京號小票的，如急用，可在西安兌現。如此之類吧，不要叫市間生疑就是。」

程老幫說：「都持京號銀票來兌現，豈不要形成擠兌之勢？我們只怕也應對不了——」

何老爺說：「眼看要踏上回京的千里跋涉了，他們兌那麼多銀子做甚！何況，當時從京城逃出，大概也沒顧上帶出多少這種小票吧？所以，盡可放出大話去。再者，凡要求往京城匯銀子的，我們盡可放手收匯！匯水呢，也不宜多加。官府來借款，也盡力應承！在這種危難惶恐之秋，我們不可積怨於世。」

邱泰基說：「高見，我們就聽何老爺的！只是，還得請你再與老號通氣，當前西安的要緊處，老號未必能深察到。」

何老爺說：「這不用你們操心，本老爺會再謀妙著，說動老號。既然和局成了，朝廷回鑾之期也定了，老號張羅京號復業，就該刻不容緩。不能叫你們在西安唱空城計呀！」

邱泰基說：「京號的戴老幫還在上海嗎？」

何老爺說：「還在上海。不過，眼前局勢，戴老幫也會早一步看清的，回京如何作為，只怕他也是成竹在胸了。」

程老幫問：「以何老爺眼光看，老號孫大掌櫃真告老退位，京號的戴掌櫃會繼任領東大掌櫃嗎？」

何老爺笑了笑，說：「換領東大掌櫃，在東家也是一件大事，本老爺哪敢妄言？眼下天成元另有一個重要人位，我倒是敢預測一番。」

邱泰基就問：「哪一個人位？」

何老爺說：「津號老幫。自前年劉國藩自盡後，這個人位就一直空著。這次津號遭劫更甚，不派個得力的把式去，津號很難復興的。」

邱泰基說：「事變前，老號不是要調東口的王作梅去津號嗎？」

何老爺說：「此一時非彼一時。東口所歷劫難也前所未有，王老幫怎能離得開？東口字號，也並不比津號次要，老號才不敢顧此失彼。所以，津號老幫必然要另挑人選。」

程老幫說：「天津衛碼頭本來就不好張羅，這次劫難又最重，誰去了也夠他一哼哼。」

邱泰基說：「何老爺你挑了誰去？」

何老爺說：「要能由我挑，那我可誰也不挑，只挑本老爺我自家。哈哈，哪有這種美事！我是替老號預測：津號新老幫，非此人莫屬！」

邱泰基就問：「何老爺預測了誰？」

何老爺一笑，說：「還能是誰，就是邱掌櫃你呀！」

邱泰基一愣，說：「我？」但旋即也笑了。「何老爺不要取笑我！」

何老爺卻正經說：「我可不是戲言！」

邱泰基也正色說：「不是戲言，那也是胡言妄說了。我有大罪過在身，老號決不能重用的。

「何況，這一向孫大掌櫃對我也分明有成見。再則，我自家本事有限，張羅眼前的西號都有些慌亂，哪能挑得起津號的重擔？」

何老爺卻問程老幫：「你看本老爺的預測如何？」

程老幫說：「邱掌櫃倒真是恰當的人選。只是，老號能如何老爺所想嗎？」

邱泰基更懇求說：「何老爺，此等人位安排，豈是我等可私議的？傳出去，那可就害了我了！」

何老爺笑了，說：「此言只我們三人知道，不要外傳就是了。等我的預言驗證之日，邱掌櫃如何謝我？」

邱泰基也笑著反問：「如不能應驗，何老爺又如何受罰？」

何老爺說：「那就請程老幫做中人，以五兩大煙土，來賭這件事，如何？」

邱泰基說：「我又沒那嗜好，要大煙土何用？」

何老爺說：「大煙土還不跟銀子一樣！」

說到這裡，何老爺又來了煙癮，也就散席了。

但何老爺的這一預言，卻沉沉地留在了邱泰基的心頭。做津號老幫，他哪能不嚮往？只是自前年受貶後，他幾乎不存高昇的奢望了：因淺薄和虛榮，已自斷了前程。去年意外調他重返西安，心氣是有上升，卻也未敢生半分野心。熬幾年，能再做西號老幫，也算萬幸了。三爺對他的格外賞識，倒也又給他添了心勁。可去做津號老幫，他是夢也不敢夢的。

何老爺放出此等口風，或許是聽三爺說了什麼吧？

三爺雖接手掌管了康家商務，可真正主事的，依舊還是老太爺：這誰不知道！三爺即使真說了什麼，何老爺也敢當真？

何老爺中舉後就瘋瘋癲癲的，他的話不該當回事吧。但何老爺來西安後，無論對時局對生意，那可真是句句有高見，並不顯一點瘋癲跡象。

在這緊要關頭，把何老爺派到西安來指點生意，或許是康老太爺不動神色走的一步棋？

那何老爺關於津號老幫的預言，還或許是老太爺有什麼暗示？

看何老爺那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也許真——

邱泰基正要往美處想，忽然由津號聯想到五爺五娘，不由在心裡叫了一聲：不好！

他猛然醒悟到，這麼多天，只顧了與何老爺計議商事，幾乎把六爺給忘了！六爺沒有再來過櫃上，他和程老幫也沒去看望過六爺。真是太大意了！

六爺不會出什麼事吧？

邱泰基立馬跟程老幫交待了幾句，就帶了一名伙友，急匆匆往六爺的住處奔去。

六

到了那宅子，還真把邱泰基嚇慌了：六爺不但不在，而且已有幾天未回來了！

老天爺，出了這樣的事，怎麼也不跟櫃上說一聲？

這次出來跟著伺候六爺及何老爺的，除了桂兒，還另有三個中年男僕。何老爺住到櫃上，六爺叫帶兩個男僕過去使喚，何老爺一個也不要。他說住到字號，一切方便，不用人伺候。四個僕人都跟著六爺，但他外出卻只帶了桂兒一個小僕。問為什麼不多跟幾個去，僕人說六爺不讓。

「六爺出去時，也沒說一聲，要去哪？」

「六爺交待，要出西安城，到鄰近的名勝地界去遊玩。我們說，既出遠門，就都跟著伺候吧？桂兒說，不用你們去，你們去還得多僱車轎，就在店裡守好六爺的行李。我們問，出去遊玩，也得有個地界吧？桂兒說，出遊還有準？遇見入眼順心的地界，就多逛兩天，遇上沒看頭的，就再往別處走吧。桂兒這麼著，那是六爺的意思。我們做下人的，能不聽？」

「你們都比少東家和桂兒年紀大，出門在外，哪能由他們任性！眼下正是亂世，放兩個少年娃出城遊玩，就不怕有個萬一？」

「我們也勸了，勸不住呀！」

「你們勸不住，跟我們櫃上說一聲呀！還有何老爺呢，何老爺跟來不就是為管束六爺嗎？」

「他們早也沒說，臨走才交待我們，交待完抬腳就走了。我們哪能來的及去稟告何老爺？」

「他們走後，也不能來說一聲？」

「我們覺著不會有事。何老爺總說，朝廷在西安，什麼也不用怕。」

「你們真是！六爺走了幾天了？」

「今兒是第四天了。」

「雇的是車馬，還是轎？」

「跟車行雇的標車。」

「你們誰去雇的？」

「桂兒雇的。」

「帶的盤纏多不多？」

「帶了些，也沒多少。」

再問，也還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邱泰基只能給他們交待：有六爺的消息，趕緊告櫃上，但也不用慌張，更不能對外人說道此事。

邱泰基趕回字號說了此情況，程老幫也驚慌了，但何老爺卻只是恬然一笑，說：「由他遊玩去，什麼事也沒有！」

邱泰基說：「處此多事之秋，總是讓人放心不下。萬一——」

何老爺還是笑著說：「只要邱掌櫃在西安沒仇人，就不會有萬一！」

邱泰基忙說：「我和程老幫，在西安真還沒有積怨結仇。」

何老爺就說：「那就得了，放寬心張羅生意吧。現在西安滿大街都是權貴，哪能顯出六爺來！再說，既已過去三四天，要出事，也早出了，綁匪的肉票也該送來了；肉票沒來，可見什麼事也沒有。」

程老幫慌忙嚷道：「何老爺快不敢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等肉票送來，那什麼也來不及了！」

何老爺只是笑，不再說什麼。

何老爺說的也是，真要出了事，也該有個訊兒了。邱泰基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但心裡還是鬆寬不了。託鏢局的熟人在江湖上打探一下？也不太妥當，萬一傳出什麼話去，以訛傳訛，好像天成元的少東家又出了事，豈不弄巧成拙！他只好暗中吩咐櫃上的幾位跑街，撐長耳朵，多操心少東家的動靜。

然而，又過了兩天，還是什麼消息也沒有。邱泰基再也坐不住，連何老爺也覺得不對勁了，不斷催問有消息沒有。

此時的六爺，正離開咸陽，往西安城裡返。要照他的意思，才不想回去呢：正是甜美的時候！但孫小姐怕耽擱太久了，叫人猜疑，主張先回西安住幾天，再出來。六爺也只好同意。

當初，由太谷到達西安剛住下來，六爺就急忙命桂兒去打聽，看孫小姐到了沒有。桂兒經這一路長途勞頓，動都不想動了，就說孫家一行晚動身，一準還沒到，就是明兒出去打聽，也一準白跑。

六爺連罵了幾聲小懶貨，桂兒還是不動。六爺只好美言相求，並許予重賞，桂兒這才不情願地去了。

孫家在西安也有幾處字號，其中一間茶莊尤其出名。這間茶莊字號老，莊口大，鋪面排場，後頭也庭院幽深，地界不小。當時西安講究些的客棧不易賃到，孫家就吩咐茶莊，在字號後頭拾掇出一處小院，供小姐臨時居住。所以，孫小姐在行前就跟六爺這邊約好了，到西安後去茶莊聯絡。

桂兒尋到孫家茶莊，繞到後門，就按約定對門房說：「我是天成元駐西安的夥計，聽說孫小姐要來西安，我們掌櫃叫來打聽一下，小姐哪天能到，討個準訊兒，我們好預備送禮。」

哪想，門房上下瞅了瞅桂兒，竟說：「東家二小姐，早已經到了。」

「已經到了？」桂兒吃驚不小：孫家怎麼倒跑到前頭了！

「可不是，已經到了兩天了。」

「麻煩稟報一聲，能見一見孫小姐底下的人嗎？」

門房又上下瞅了他一遍，就進去傳了話。

跑出來的一個小僕，桂兒認得，是跟孫小姐的，叫海海。但海海裝著不認得他，繃著臉叫桂兒跟他進去。進去，也沒叫見孫小姐，只停在過道說：「你們走得也太慢了！告你們六爺，明兒到碑林見吧，早些去，不用叫我們再等。」

說完，也不容多問，就送他出來。

六爺聽說孫小姐早已到了，就罵桂兒。桂兒說：「該怨何老爺，不在洪洞耽誤，我們也早到了！」

六爺心裡倒是興奮異常：孫小姐也急著想來西安！

第二天，六爺哪還敢耽擱，早早就雇了一頂小轎，只帶了桂兒，趕往城南的碑林。在轎中，六爺才忽然想到：見了孫小姐，他能認出來嗎？當初老夫人安排他偷看孫小姐，也只偷看了那麼幾眼，霧裡看花，早沒了清晰的印象。現在又女扮男裝，哪裡還會認得？孫小姐那邊，更是從沒見過他是什麼樣，若這一見面，令她大失所望，還有遊興嗎？

好在桂兒倒是見過孫小姐。有次去送信，孫小姐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問長問短，很說了一陣話。有桂兒跟著，認不錯人，但畢竟彼此未曾謀面，千里風塵跑這兒，一旦見面後不遂心，算什麼事兒？

孫小姐畢竟是老夫人給他挑選的女人，總不會令人太掃興吧？

等他下轎時，桂兒已慌忙湊過來低聲說：「人家又早到了！」

他剛抬起頭來，就見一位俊雅非常的書生，步態輕盈地迎了過來，大器地作了一個揖，說：「六爺，兄弟在此等你多時了！」

六爺哪想到會是這番陣勢，先就慌了，再近看孫小姐，更感光彩奪目，越發慌張了，不知該說什麼。

孫小姐倒笑了，跟著就瞇眼瞅住他，說：「六爺，我看你有些瘦了。」

六爺聽了，這才醒悟過來，忙問：「你我首次見面，就知道我瘦了？」

孫小姐又一笑，說：「我見過你。」

六爺又一驚：「見過我？在哪？我怎麼不知？」

孫小姐說：「以後再告你。六爺，在西安既得這樣喬裝出行，那你我得另借稱呼。」

六爺就說：「怎樣稱呼？」

「自然以兄弟相稱，我長你一歲，只好權且為兄，失敬了。」

「由你吧。」

「謝賢弟大度！」

說完，孫小姐又快意地笑了。

六爺也就順著說：「尊兄的爽直，出我意料。」

孫小姐慌忙說：「冒頂一個『兄』字，已失敬，哪敢再妄沾一個『尊』字！千萬不敢，千萬不敢，只稱兄即可。」

「那便稱大兄？」

「也去掉『大』！」

跟著的僕傭聽得也笑起來：雙方跟來的都是心腹。六爺只帶了桂兒，孫小姐那頭除了小男僕海海，還有一個中年老嬤。

桂兒催促道：「兩位老爺快不用謙讓了，也不看這是什麼地界！」

海海也說：「真是，在文廟跟前還是少說吧，小心叫夫子看露了！」

大家這才正經起來，進了文廟。

西安文廟是熱鬧地界，只是拜夫子的不多，看碑林的多。可惜此時的六爺，無論對夫子牌位，還是《十三經》古碑，都有些視而不見了，眼中心中就只有這位結伴同行的孫兄。他沒有想到孫小姐原來這樣俊美，更沒想到她這樣開通頑皮，當然也想像不出與未婚妻在一起做遊戲，會是如此令他著迷。

自此以後，他與孫兄天天相約了出來，遊覽不過是虛名，為的只是能見面，能相伴了在一起。孫小姐分明也一樣興奮，但倒日漸拘束了，常羞澀不語，不似初時爽直頑皮。六爺問她：「孫兄，遊興已盡？」

孫小姐瞅住他，許久才說：「城中無一處清靜，何不到城郊逛逛？」

六爺立刻說：「甚好，甚好。」

於是各自回去略作打點，會合後雇了兩輛普通標車，一道出城去了。跟著的下人，依然是桂兒、海海和那位老嬤。六爺原想請位鏢局的武師跟著，孫小姐說，弄那麼大排場，反倒引人注目。就我們這樣，倆窮酸書生似的，沒人會麻煩我們！

想想，倒也真是。

第一天的去處，原定了臨潼的驪山。行到灞橋打尖時，孫兄說：「一人坐一輛車，悶在裡頭一熬就是半天，枯索之極！如此下去，這不是出來受罪呀？」

六爺就說：「那換作騎馬？騎馬可太辛苦！」

海海卻說：「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主意，只是怕委屈了兩位老爺！」

六爺忙問：「什麼主意？」

「兩位老爺同坐一輛車上，不就能一路說話了？我們下人擠另一輛上，也能放肆說笑，豈不是兩全其美？就怕老爺們嫌擠。」

孫兄跟著就說：「我倒不怕，就看賢弟怕不怕。」

六爺早聽得衝動了，忙說：「我更不怕！」

重新上路後，孫兄真坐到六爺的車轎裡，桂兒跳到後頭的車馬上。這一變更，旅途的情形就大不同了。

這種普通標車，車轎不夠寬敞，兩人忽然擠坐在裡面，都很不好意思。孫小姐先就叫車把式放下轎簾。

六爺無意間說：「也不嫌熱？」

孫小姐就瞪了他一眼。

六爺一時更尋不著話了，只盯了瞅人家。

孫小姐便伸腳蹬了他一下，說：「還沒瞅夠？」

六爺臉一紅，但抓到了一個話題，便說：「你說以前見過我，我怎麼不知道？」

孫小姐一笑，說：「叫你知道了，我哪能細看成？你不是也偷偷相看過我嗎？」

「那就明白了！老夫人也跟你一起搗了鬼？」

「哪能叫搗鬼！老夫人沒跟你說過呀？男女相親，不先過自家的眼睛哪成！媒人才靠不住呢。」

「老夫人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我們常跟老夫人一起在華清池洗浴，什麼話不跟我們說！老夫人還說，西洋男女間是先相處得心意投合了，才請媒人提親。定了親的男女，更能自由交往，因為成親前的交往，才更珍貴。哪像我們，見面都算越禮！」

「老夫人可沒跟我說這麼多。」

「那你怎麼想起要約我出來同遊西安？」

「只是忽發奇想吧——」

「不是情願？」

「情願，當然情願！」

「也不怕壞了禮數？」

「我情願。」

「你白讀了聖賢書。」

「你也看不起我一心讀書求仕？」

「看不起，我會跟你定親？」

說時，她又輕輕蹬了他一下。

自此以後，觀景訪古退於其次，路途擠在車轎裡說親密話，倒成了主要節目。六爺不只是沉迷其中，在精神上好像終於有了親密的依靠。他幼時失母，總渴望一種親密的依傍。如此親近的孫小姐，不只長他一歲，在氣質上也開朗、有主見，更有似杜老夫人那樣一種迷人的氣韻，所以叫他感到能夠依靠，情願依靠。

不過，有時在車轎裡，他會叫孫小姐除去男裝，一現女容。有一次，他還磨著要看看她的天足。孫小姐捶了他幾拳，還是讓他如願了。

由他脫去鞋襪後，她紅了臉說：「後悔定了一個大腳女子？」

「我讓老夫人挑的就是天足！小腳女人，哪能相攜了宦遊天下？」

「但願不相負。」

不過，這也是他們間最親密的舉動了。每住客舍，都是各處一室，不敢逾規。

出遊得如此甜美，六爺哪還願意歸去？

第二十四章 雨地月地雪地

一

杜筠青初到這處尼姑庵時，木木的，對什麼都沒有反應。這是什麼地界，有些誰，待她如何，乃至她自己如何吃住起居，都木然失去審視意識。

在旁人看，她像靈魂出竅了，跟個活死人似的。

就這樣過了月餘光景，杜筠青才顯出一些活氣來，注意到這是一個生疏的地界，離山很近。

不過，這地界倒很安靜，也很乾淨，時時都飄散了一種香火的芬芳，彷彿是仙境氣息。所以，她也不免懵懵懂懂地想：這裡就是死後要來的地界吧？

這裡也不大，沒有許多院落，只是庭院裡都有樹木。綠陰庇護下的那一份幽靜，的確很生疏。在前院中央，是一方精緻的花池，池中有幾株主幹蒼老、枝葉茂盛、花朵碩大的花木。可惜花正敗謝，落英滿池。供在這樣顯赫的位置，一定是什麼名貴的花卉吧。

這天，杜筠青正在花池前發愣，就有一位跛足的老婦走過來。這位老婦，她好像認得了，就問：「這是什麼花？」

老婦冷冷地說：「給你說過幾次了，這是牡丹。」

「你給我說過？」

老婦冷冷地哼了一聲。

「叫什麼花？」

「牡丹。旁的花，哪能開這麼大？」

「牡丹？牡丹才開這麼大的花？」

「你連牡丹都沒見過？真是枉在京城長大。」

「什麼京城？」

「京城就京城吧，能是什麼？不說了。你的茶飯還吃不吃？才吃幾口，就跑這兒來發愣。」

「茶飯？」

「想吃，就回去吃！過了飯時，可沒人伺候。」

說畢，老婦一歪一歪地走了。

老婦是小腳，又跛了一隻，但走路很有力。杜筠青望著離去的老婦，沒有立刻回去接著吃飯。她也沒記住，池中正敗謝的花木叫牡丹。

這位老婦，正是康笏南的第四任夫人孟氏，也就是被三爺跟前的汝梅，去年在鳳山撞見的那位長著美人痣的老尼。她自取了一個法號，叫月地。

她被康笏南神秘廢黜時，也如杜筠青一樣，先是嗜睡，接著重病不治，然後親眼目睹了為自己舉行的浩蕩葬禮，最終被送進這座幽靜的尼姑庵。當年她被廢，起因正是這位由京城歸來的杜家女子。如今，杜氏也步了自己的後塵，跌落到這個世外佛界了。月地本該有幾分快意的，但她實在沒有了那份心思。

她心靜如死水。

杜筠青臥病不起時，月地就聽到了消息。她是過來人，一聽便知杜氏在康家的末日也即將到來。那時，她心中生出的只是幾分悲憫：佛性早使她泯滅了嫉恨吧。

杜氏的到來，比她預料得還要早。她原想總要拖延到五月，沒想剛進三月就來了。杜氏也不像想像的那樣憔悴蒼老，這婦人似乎未經歷大悲痛。以前，總是想在近處面對了杜氏，仔細端詳一回。現在，終於如願了，卻已經沒有了那一份興致。當時的杜氏也癡癡呆呆的，真像靈魂遠去了，喪失了喜怒。她與杜氏是冤家對頭吧，終於末路相逢了，卻像誰也不認得誰，平靜如死水。

這是佛意？

當年，月地剛到這裡時，也是癡癡呆呆的，像一個活死人。重病時她是不想死，但也沒給嚇呆：天意要你死，你是逃不脫的。可那場浩蕩的葬禮，真把她嚇呆了！她沒有死，但宣告自己死去的大場面葬禮，卻那樣隆重地舉行著：她無法明白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老亭對她說：這是留住她性命的唯一辦法。隆隆重重假葬一回，她的真命才能留住。

可那時她已經聽不明白別人說話了，耳沒聾，但一點也解不開老亭的話。

她癡呆了，傻了。

後來她才懷疑，當時傻成那樣，除了大場面的葬禮叫她太受驚駭，可能身上的藥性還沒有退盡吧。經多年參悟，她終於猜疑到：當年臨終前那樣嗜睡，昏迷，多半是給她服了什麼藥。

現在，杜氏癡呆得這樣厲害，一準也是藥性在作怪。

當年，月地到尼姑庵後，也就癡呆了十天半月光景吧，以後漸漸不傻了，先知道了悲痛。杜氏已經傻了一個多月了，居然還緩不過來，月地就懷疑他們下藥下得太猛了。臘月發病，正月病重，二月升天，三月發喪，實在是太急促了。月地自己從發病至發喪，拖延了近半年。

這樣急迫地給杜氏下猛藥，大概看她體健心寬，也為時局所迫吧，但這麼下虎狼藥，她若昏迷過去再也醒不來呢？

或者，他們還在暗中繼續給她下藥？

月地的憐憫之情，即由此引出。她注意檢點庵中齋飯，提防暗中繼續給攙了什麼藥。因為庵中米糧菜蔬，還是康家供給。但進食庵中茶飯的，也不止杜氏一人。別人無事，杜氏也該無事吧。這一向，月地吃什麼飯食，也給杜氏吃什麼。但杜氏依舊癡憨著，喚不回靈魂。

月地疑惑重重，無計可施。是佛意不叫杜氏醒來？或者，是佛意不想叫自己打聽六爺的近況？她盼杜氏清醒過來，實在也是存了一份私念：跟杜氏仔細打聽一回六爺。想到六爺，月地才忽然有悟：杜氏原來是沒有牽掛！世間沒有大牽掛撕你扯你，可不是喚不醒呢！

當年孟氏清醒過來，最先想起的就是六爺！六爺是她的命，那時六兒才五歲。臨終時候，她割捨不下的，也只是六兒。

如果沒有六兒，天意叫她死，她就甘心去死。康家，康老太爺，還有她那做老夫人的日子，實在也不叫她怎麼留戀。偏偏上天給了她一個六兒，那就給了她一個不能死的命。可她的六兒才五歲，上天就要叫她死！她是作了什麼孽，要撕心裂肺受這樣的報應？

就不能容她把六兒守大，等他成人後，再來索她的命嗎？

她的命也不金貴，在康家她實在也不是在享受榮華富貴，其間的屈辱幽怨，世人難知，天當知。就留她多受幾年罪吧！

一旦六兒自立，她當含笑自盡。

可上蒼不聽她的哀求，好像必死無赦。

迷迷惑惑來到尼姑庵，在難辨生死間，是六兒先喚醒了她。臨終的時候，奶媽抱了六兒來。她也想抱一抱六兒，六兒卻不讓，只是生疏地望著她，往後掙扎。

自己是不是憔悴得很可怕了？眼淚已經湧出來。

可六兒一點悲痛也沒有，他還不知道什麼叫悲痛吧？

沉重的睡意又壓迫過來，她自己也沒有力氣悲痛了。以後就再沒有見過六兒，也沒見過奶媽：她已到了「升天」的大限。所以臨終前，整個世界留給她的最後記憶，便是不知悲痛的六兒，生疏地望著她，極力向後掙扎，彷彿要棄她而去——

既然沒有死，既然還留著性命，那就得先叫六兒知道，就得先見見六兒！不能見六兒，留這性命何用？

但庵主雨地勸她不要去，冷冷地勸她不要去。

後來知道了，庵主雨地原來是五爺的生母朱氏。那時的雨地，雖然冷漠，倒是一臉的善相。

四十多歲了，顏面光潔如處子，神情更是平靜如水。

孟氏當時也如今日的杜氏，對眼前的一切都渾然不加審視，也就覺不出雨地是善是惡。她心裡全被六兒佔滿了。

她哪肯聽雨地勸？就說：「我得去，一定得去，誰也擋不住。」

雨地淡漠地說：「有人能擋住你。」

「誰也擋不住！」

「你的六爺也擋不住你？」

「六兒？他怎麼會擋我？他不會擋我！」

「你不怕嚇著他？」

「我會嚇著他？」

「你再現身康家，就是鬼魂了。」

「鬼魂？」

「你已經病故發喪，新墳未乾。」

「老亭說，那是假葬。」

「在康家，沒有幾人知道那是假葬。在全太谷，人人都知道你隆重發喪了。你再現身，誰敢將你當陽間活人看？」

孟氏這才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你雖活著，但與庵外世界已是陰陽兩界了。」

「陰陽兩界？」

「康家那樣浩浩蕩蕩為你發喪，你以為是只圖排場？那是向陽間昭示：你孟老夫人已經升天了。從此，你在陽間就只有鬼身，不再有活身。」

「他們說這是假葬，是為了避災躲禍，換我活命——」

雨地冷笑了一聲，說：「陰間要了結你的陽壽，躲避到這裡，就尋不著了？陰曹就那麼笨，康家一場假葬，便能蒙過他們？若此法靈驗，世間人人都可不死了。」

孟氏又無言以對。

「記著吧，你於庵外人世已是陰陽兩界，盡早忘記外間紅塵。」

「陰陽兩界？我不管！我忘不了六兒，我得去見六兒！」

「聽不聽我的話，由你了。但你把你的六兒嚇出一個好歹，在這陰間世界你也不得安心吧？」

「六兒會認得我，他是我的骨肉，我嚇不著他！」

「六爺年幼，也許還不知懼怕。但你在他幼小的心底就留一個厲鬼的印象，叫他一生如何思念你？」

「六兒會認我，會認出我沒有死！」

雨地又冷冷一笑，不再勸她。

那時候，孟氏真是不相信自己不能重返陽間。

二

明白了自己身處何境，孟氏也冷靜了一些。但她依然義無返顧地給自己的性命定了價：不能見到六兒，不能與六兒重享親情，她就去真死了。她只是為六兒留著這條性命。

失去了六兒，在這不陰不陽的地界苟延殘喘，哪如真去升天！

孟氏問過雨地，庵中有什麼規矩。庵主說，什麼規矩也沒有，不強求你剃度，不強求你做佛事功課，也不強求你守戒，盡可照你在陽間的習慣度日。因為外間大戒已經劃定，想跳也跳不出去了，陽間紅塵早遠離我們而去，想貼近，已不可得。

這叫無須受戒戒自在。

那時，孟氏對罩著自己的大戒，還沒有多少感知。既然無須剃度，也不必更換尼僧的法衣，那今之身與往日何異？只設法給六兒的奶媽捎個訊，也就打通重回陽間的路了。奶媽是她的心腹，她就真是鬼身，奶媽也會見她的。

但誰能替她送訊呢？庵中除了庵主雨地，再沒有其他尼僧，只有幾位未出家的女僕，都是中年以上的婦人。她們應該容易收買吧？

原來，那簡直是難於上青天的事！她們都掙康家的錢，不便逾規的。更可怕的，是孟氏自己已身無分文來收買別人了。她現在才更明白，自己除了這條性命，什麼都沒有了，以前的月例和私房，首飾細軟，一切值錢不值錢的東西，全留在了陽間。她已無身外之物，拿什麼來收買別人？

庵中供給一切衣食用度，要什麼都給，只是不給銀錢。就是庵主雨地，也有許多年沒摸過銀子了。庵中一切用度，都是康家現成送來。雨地已視銀錢為廢物。可孟氏卻吃驚了：康家真是知道銀錢的厲害！

收買不了別人，那就只能依靠自己吧，豈能叫銀錢將她與六兒隔離開？她的性命既在，這兩條腿就能動。沒有車送轎迎，自家還能走路。

她已經辨認清了，這處尼姑庵就在鳳山之下，離康莊不是太遠。鳳山的龍泉寺，她每年都來一兩次。從這裡往康莊，不過是一路向北，坦途一條。

孟氏便默默開始謀劃：如何徒步暗探康莊。

在她看來，一切都不在話下，唯一應該操心的，是選一個恰當的時辰。雨地已經給她點明：

外間世界都知道她已經死了。所以，在天光明亮的時候，她難以現身。但在夜深黑暗之時，康家也早門戶緊閉，無法與六兒聯絡。那就只能在黃昏時候吧？此時天色朦朧，門禁又未閉。

但再一想，覺黃昏也不妥。康家是大富之家，對門戶看管極嚴。她在康家十多年，知道康家對黃昏時候的戒備，是一天中最嚴密的：就怕強人在黃昏矇混入宅，潛服至夜間行竊。

那就選在凌晨？康家有早起習慣。尤其是操練形意拳的男人，講究天光未啟時開練，所以大宅的側門早早就能出入了。早起初時，人不免殘留了睡意，迷迷瞪瞪的，警覺不靈。她以一婦人之身出入，不會引起注目吧。而此時，六兒當在酣睡，奶媽崔嫂肯定已經起來了。先見崔嫂，容易說清真相，也嚇不著六兒。

就選在凌晨吧。

孟氏急於見著六兒，只粗粗做了這樣的謀劃，以為一切都妥貼了。她選了身平常的衣服，還暗暗預備了一點乾糧，就決定立即成行。

直到臨行前夜躺下來，才發現必須於夜半就動身：還有二十多里路要走呢。孟氏從來不曾徒步走過這樣遠的路程，也不知需要多少時辰。反正趕早不趕晚吧，動身晚了，怕凌晨趕不到康莊的。

可夜半動身，又如何能開啟這尼庵的山門？這尼庵在夜間也要門戶緊閉，由女傭上鎖的。

她如何能說通女傭，為她夜半開門？說要去野外念佛？恐怕說不動的：她依然無有本錢來收買女傭。

這一夜，孟氏真是徹夜未眠。以前一切都不需要自己去親手張羅，有事，吩咐一聲就得了，自有人伺候。現在，不但得自己張羅，還失去了任何本錢和名分。這裡的女傭，沒人在將她當老夫人看待。真是陰陽兩重天了。

但她一定要去見六兒。她一定要在這陰陽兩界之間，打通一條路。

凌晨不行，就黃昏？想來想去，終於也悟通了：就無所謂凌晨黃昏吧，反正在山門未閉之時，就離開尼庵，往北走動。在天光未暗前，不進康莊就是了。只在陌生地界走動，不會有人將你當鬼看。等到天色朦朧時，不拘是黃昏，還是凌晨，能矇混進康宅就成。

反正是橫下一條心，不見著六兒，就不再回這尼庵！在外間遊蕩，討吃，也不怕。天也熱了，在外間過夜，凍不著的。

既然去做一件重於性命的事，那一切都不在話下了。

只延遲了一天，孟氏就選在午後，悄然離開了尼姑庵。

其時，鳳山也無多少遊人，尼庵又處靜僻的一道山谷中。走出鳳山的這一段路程，還算順當。未遇什麼人，腳下也還有勁可使。出了鳳山，路更平坦，還是慢下坡。可孟氏就覺著一步比一步沉重起來。再走，更感到連整個身子都越來越沉重，全壓在兩隻腳上，簡直將要壓碎筋骨。

咬牙又走了一程，實在走不動了，只好席地歪在路邊。

很喘歇了一陣，起來重新上路時，竟不會走路了：兩腳僵硬著，幾乎沒了知覺。老天爺，她這雙金蓮小腳，原來是這樣不中用！

孟氏出身官宦之家，從小纏了這樣一雙高貴的小腳，整日也走不了幾步路。到康家做了老夫人，那更不須走什麼路。平時這樣不多走路，也就不大明白自家不擅走路。現在，冷不丁做此長途跋涉，頭一遭陷進這種困境，除了驚慌又能如何？

如此狼狽，怎麼再往前走！就是調頭返回尼庵，也不知要掙扎多久吧？

孟氏也只好調頭往回返了，卻依舊一步比一步艱難。沒掙扎多久，她已是一步三搖，三步一歇。天色雖然尚早，卻已覺得尼庵遙遠無比，到天黑時候還能掙扎回去嗎？

就在這幾陷絕境時，尼庵中一位女傭悄然出現。女傭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過來攙扶了她，一步一步艱難往回走。挨到山谷間，這女傭不得不背了她一程，才回到庵中。

其時，真近黃昏了。庵主雨地也沒有多說什麼，連臉面的表情也是依舊的，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只是吩咐女傭，多燒些熱水，供孟氏燙腳。

那一夜，孟氏只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雙腳。不眠之間，只覺剩下了發脹的雙腿，再尋不到腳的感覺。她也失去了悲痛之感，沒有想哭。就那樣一直瞪眼望著黑暗，感覺著腿部的脹痛。

她也幾乎沒有再想六兒。

第二天，孟氏更不會走路了。雨地就過來對她說：「想走遠路，須先練習腳腿之力。有一功法，你願不願練？」

雨地太平靜了，孟氏有些不能相信，所以也沒有說什麼。

「這功法也不難，只要早晚各一課，持之以恆，不圖急成，即可練就的。」

「我往庵外遠走，你不再攔擋？」

「我早說了，一切由你，從未攔擋的。」

「諒我也走不出去，才不攔擋？」

「你有本事破了大戒，我也不會攔擋的。」

雨地這樣說話，很令孟氏不愛聽。不過，她還是問：「你說的是什麼功法？女輩練的拳術嗎？」

「近似外間拳術，只是簡約得多。」

「由形意拳簡約而來？」

「也許是，我也不識何為形意拳。」

「既由拳術簡約而來，我可不想沾染。我討厭練拳的男人！」

「那還有一更簡約的練功法，常人動作，於武功拳術不相關。」

「這功怎麼練？」

「前院中央的牡丹花壇，繞一周為六六三十六步。你可於早晚繞花壇行走，快走慢走由你自定，以舒緩為好。首次，正繞三圈，再反繞三圈。如此練夠六日，可正反各加一圈。再六日，再加。如此持之以恆，風雨不輟，練到每課正反各走九九八十一圈時，即可到腳健身輕之境，即便雲遊天下，也自如了。」

「那需要練多少時日？」

「明擺著有數的，不會太久。」

孟氏想了幾日，覺得也只有練出腿腳來，才能見著六兒，就決定聽雨地的，繞了花壇練功。

她沒有想到，那麼魯莽地跑出庵外，走了不過三里路，就歪倒歇了六七天，才緩過勁來。所以，她開始練功時，也不敢再魯莽了，老實按照雨地的交待，一步不敢多走，當然一步也不願少走。

孟氏當年初進尼庵時，已經入夏，所以庵中那池牡丹早過了花期，連落紅也未留痕跡。她天天繞了花壇走，只是見其枝葉肥大蓊鬱而已。沒有幾天，也就看膩了。

第一個月走下來，每課加到了八圈。正反各八，為一十六；早晚各十六，每日為三十六圈，近一千三百步。孟氏練下來，倒也未覺怎麼艱難。只是，總繞了一個花壇走，就跟毛驢拉磨似的，在侷促地界，走不到盡頭，乏味之極。自然花壇中間的牡丹，也早看不出名貴，一叢矮木而已。

雨地說：到秋天就好了，可細見牡丹如何一天天凋落。到來年開春，又可細看它如何慢慢復甦，生芽，出葉，掛蕾，開花。

要練到牡丹花期再來時，才能練到頭？

雨地這才說了實話：一天不拉，總共得練四百七十四天，才可達九九八十一數。所以，即便牡丹花期再來時，也遠未到頭呢。

原來竟要練這樣長久？

三

雨地叫孟氏練習這種功課，原本是想淡其俗念，不要去做虛妄的掙扎。康家那個老東西所設的這個陰陽假局，周密之至。你妄去衝撞，不但徒勞，還要再取其辱，叫俗世故人真將你當鬼魂驅趕，何必呢？俗世既已負你、棄你，你還要上趕著回去做甚？

繞著花壇，如此枯索地行走，乏味中作千思百想，總會將這層道理悟透吧。特別是練到秋涼時候，眼看著萬物一天天走向凋零，即便如花王牡丹，也不能例外，一樣敗落了：睹物思己，還不想看破俗世嗎？

孟氏練到深秋時候，似乎也全沉迷在功法中了。她已很少提起她的六兒，只是不斷說到自己的腿腳已經如何有勁。

雨地為叫孟氏功德圓滿，也不斷對她說：現在腿腳只不過生出一些浮勁而已。浮勁無根基，只要鬆怠幾日，功力就會離身的，幾個月的辛苦算白費了。只有練到九九八十一數，根基篤定，深入筋骨，那腿腳功夫才會為你長久役使，受用不盡。

孟氏現在對雨地的話，已經願意聽取。如果不出意外，她真會按部就班練到功德圓滿吧。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那天，孟氏已經在練三十之數，也就是每課正反各走三十圈，全天總共要走一百二十圈，四千三百二十步。小腳婦人步幅小吧，這四千多步也走出四里多路了。如此之量，孟氏仍未覺出辛苦，反而很有些成就感，也有了娛樂趣味。所以，近來她的晚課也提早了許多，太陽剛落，天光還大亮著，就開練了。

這晚開練不久，就見有外間的差役來送菜送糧。花壇在前院，與山門就隔了一道影壁。庵中司廚的兩個女傭，在影壁那邊接收米糧菜蔬時，不斷與差役說笑，這本已是常態了。但今日她們在影壁那邊，似乎有些反常，只神秘地議論什麼，沒有一點說笑氣氛。

孟氏心境本來已趨平淡，反常就反常吧，俗世情形真與己不很相關了。除了六兒，就是天塌地陷也由它吧。她只是專心練自己的功。

不過，她畢竟凡心未泯，儘管不大理會影壁那邊，還是依稀能覺察到差役走後，兩女傭不趕緊搬運糧菜，卻一直站在山門口繼續那神秘的議論。孟氏就不免留意細聽了聽。這一聽，可不得了，孟氏幾乎把持不住自己，要大叫幾聲，癱坐在地——

幸虧練了這五六個月的功，才終於挺住，未大失態。

孟氏聽到了什麼，這樣受刺激？原來那兩個女傭議論的，正是康笏南要娶杜氏做第五任老夫人！而且，那時滿城都在議論這件事了。

這位年輕美貌的杜家女子，隨父回晉之初，以京味糅了洋味的別一番風韻，引起不小轟動，太谷大戶爭相宴請，孟氏當然是知道的。康笏南在老院之內談論杜筠青，即便是當了孟氏的面，也無什麼顧忌。康笏南的議論，兩個字可概括：激賞。

作為一個女人，孟氏最能體察出康笏南對杜筠青的激賞，內裡包含了什麼意思，但她並沒有生出多少妒意。進康家雖已多年，孟氏一直不以做商家貴婦為榮。這也不儘是孤高自潔，康笏南在老院之內才肯現出的本相，實在令她難生敬意。何況，大戶人家納妾討小，三房五室的，本也很平常。

所以，孟氏曾真心勸康笏南：這麼喜歡那位杜家女子，何不託個體面人物，做一試探，看願不願給老太爺做小？那女子不過小寡婦一個，其父也不是什麼正經京官，她高貴不到哪吧？

哪料，康笏南一聽此話，就拉下臉來，冷冷說：「康家不娶小納妾，這是祖上留下的規矩，你叫我破？」

真是好心不討好。誰想破你家祖上規矩，你最明白吧？你成天老著臉評品杜家女子的姿色，就算守了祖上規矩？看看每說到人家的天足吧，簡直要垂涎三尺了：一雙天足，走路也風情萬千？天足也有那樣別緻玲瓏的？

你果真不願破祖上規矩，那當然好。

孟氏從此不再多說，康笏南對杜家女子的評品卻未有收斂。

那時候，正盛行大戶人家爭邀杜家父女去做客，康家卻一直沒有動靜。年輕的三爺幾次跟老太爺提出：我們也宴請出使過西洋的杜長萱一回，聽聽海外異聞，以廣見識。但康笏南只是不允，說洋人不善，理他做甚！

孟氏見此，也就更以為康笏南要堅守祖制了。後來，雖也聽說康家的天盛川茶莊曾宴請過杜家父女，但康笏南並未公開出席，只是在隔斷的後面窺視了杜筠青的芳容：他畢竟不想越軌。

杜家父女大出風頭是在那年的秋冬，到了臘月年關時候，已經平淡下去了。第二年整整一年，幾乎無人再提起杜家父女。孟氏記得，這年她曾向三爺打聽過：杜長萱是不是已經返京了？三爺說：沒走，還在太谷。三爺似乎不想就此多說什麼，她也就沒再多問。

事情就那樣過去了。

到光緒十三年春天，孟氏重病不起之時，雖也偶然想到過那位杜家女子，卻也未疑心過什麼。她是疑心過自己病得太突兀，卻沒有疑心過康笏南。

自來到這處尼庵，漸漸明白了自己假死的含義，除了牽掛她的六兒，孟氏已經決意拋棄俗世。至於杜家女子，真已淡忘了。

可現在，這一切都在她面前轟然坍塌：康笏南這樣快就要娶杜家女子！原來她的假葬是為了成全康笏南：既讓他娶到垂涎已久的風流女子，又叫他守了祖制，保住美德！

蒼天在上，她作過什麼孽呀，叫她陷入這樣一個陰陽假局？

為了叫這個男人私慾美德兩全，居然由他攪亂陰陽兩界？

她人老珠黃，可以棄之如敝履，六爺卻是你的骨肉，也忍心叫他自幼喪母？

孟氏無論如何是忍耐不下了，只想立馬向世人揭穿康笏南的這個假局。現在，她能與之訴說的第一人，就是庵主雨地。因為直到此時，她還不知雨地就是五爺的生母朱氏。

當時她衝動異常，跑進去就拉住雨地，語無倫次地說出了自己的驚天發現。

雨地平靜如水的聽著，聽完，問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誰？」

「誰？」

「我就是你前頭的那個朱老夫人。」

孟氏再次被震驚了：「你是五爺的生母？」

雨地恬然一笑，說：「你沒有細看過我的遺像吧？」

孟氏怎麼能沒見過前頭三位老夫人的遺像？但遺像與真人，相差實在是太大了。現在的雨地，聖潔如仙，誰會將她與已故的朱氏聯繫起來？

雨地繼續平靜地說：「我被活葬在此庵中，已有十多年。這期間，正是你在康家做老夫人的年月。」

「那你是因我而死？」

「怎麼會是因你？」雨地又恬然一笑。「何況我也未死。要說置我死地的，應是康家當政的那個男人。他想再娶一位你這般官宦出身的女子，就叫我死了。不過，我死前還不知你在何處。罷了，那已是俗世紅塵，不值一提了。」

「我有今天，也是報應嗎？」

「你未作孽，何來報應？倒是得以脫離孽海，應為幸事的。」

「幸事？淪此不陰不陽之境，何幸之有！」

雨地只是平靜一笑。

孟氏卻忍不住追問：「你前頭的老夫人，即三爺、四爺的生母，也是如你我這樣死去？」

「她是真死，做老夫人也最短，只六七年吧。康笏南對她思念也最甚。他當年選中我，似將我當做那女人的替身。我哪是？紅塵中事，太可笑。」

「那他的原配夫人呢？」

「當然也是真死了。假葬自我始。」

「不說老夫人的虛榮，只是活生生一個人，忽然給孤身囚於此，你怎麼能容忍？」

「當年初來，亦跟你無異，懵懂可笑。只是庵主為正經出家尼僧，道行深厚，得她及時引渡，也就漸漸悟道，得入法門。」

「這尼僧今何在？」

「法師已移往外地修行，嫌太谷市塵太重了。」

「道行再深，我也不信！別的不說，當初你能不掛念五爺？」

「你正在練的繞壇功法，就是法師當年渡我之法。當年，我也似你，最難割斷的就是與五兒的母子情了。可法師無一語阻攔，只是說重返康家，先須有腳有腿，你的腿腳殘廢已久，何以能至？等我練到九九八十一數，有腿有腳了，卻已經將一切悟透，再不想重入俗世孽海。」

「我才不信！你悟透了什麼？」

「等你練到九九八十一數，就明白了。」

孟氏冷笑了一聲。

「我雖有緣引渡你，只是道行不深厚。你既已望穿孽海，還望能將功法練到底的。」

孟氏那時已不再能聽進雨地的話了。

四

孟氏知道了雨地就是已故多年的朱氏後，更失去了冷靜。

她以為正是朱氏的遁入佛門，靜無聲息，才更縱容了康笏南！他營造下的這個陰陽假局，既然如此成功，如此滴水不漏，那為何還不再來一局？

她決不能靜無聲息，就像真死了一樣！

所以，孟氏決然中斷了練功。而此時的她，也覺得自家重新生出了腿腳，就是有千山萬水擱在前面，也不懼怕了。

她開始公然做現身康莊的準備，對雨地及庵中女傭都不避諱。奇怪的是，她們竟也不言不語，尤其是雨地，平靜依舊。

她們是認定她回不到康莊？

這更激怒了孟氏。真就破不了這個假局？她才不信。

現在，她也無須做更多的準備。既是破假，也不必挑時辰了，什麼時候走到，什麼時候進去。需要預備的，是帶一些路途上吃的乾糧。她還沒有走過這段長路，不知道需要走多久。也需帶件禦寒的厚衣吧，已經秋涼了，說不定要在野外過夜。

孟氏用兩天攢夠了乾糧，就毅然走出了尼庵的山門。她沒有向雨地告別，也沒有留意是否有女傭盯著。此時秋陽剛剛升高，將山谷照得金黃一片。山中被霜染紅的林木，點綴在金黃中，別是一番景致。稍有一些涼意，卻沒有風。

這分明是人間。

孟氏現在果然有種身輕步健的感覺，走路不再是件難事。這還應該感謝雨地。雨地練功既已練到功德圓滿，為何卻不想走出尼庵？既想出世，為何還要苦練腿腳功力？

管她呢，不去多想了。

這次走出鳳山，漸漸踏進平川，孟氏一直感到很輕鬆，心情也就好起來。在進入平川後，她就不斷遇到行人，車馬，出工的農夫，可沒有誰停下來看她。

可見她沒有什麼異常。

鳳山至康莊，不到二十里路。孟氏快走到時，已是正午了。走過十里之後，她就漸漸覺出吃力來，走得也越來越慢。但她還是鐵了心往前走，不再回頭。原想也許會累死在路上吧，卻沒有累死，就走近了。

她分明望見康莊，望見康家那一片宅院時，心裡就想：自己已經死過了，所以不會再死。就是想累死，也累不死了。

深秋的正午，已不像夏日那樣安靜：白晝漸短，農事也忙了，鄉人不再歇晌。此時康家還歇晌的，也就是康笏南這個老東西吧。

管它安靜還是熱鬧，孟氏只是不停腳地往前走。望見康莊後，她分明重新來了力氣。哼，重回康莊這有什麼難的？抬腳不就走回來了！雨地故作玄虛，說不定受了那個老東西暗中託付吧？

就這樣，孟氏昂揚地臨近了康莊。眼看要進村了，迎面走來兩個扛著空扁擔的農夫，一個年輕，一個年紀大些。康莊的農夫，大多是康家的佃戶。所以，還未碰面，孟氏就低下了頭：

她不想讓這些村夫過早認出她來。

但已經晚了！

快走近時，那個年輕的農夫先望了望她，倒也沒有什麼表示，繼續走過來。可那個年紀大的，隨後只是抬頭瞟了她一眼吧，突然就大驚失色地厲聲怪叫了一聲，跟著就匍匐在地，搗蒜似的磕起頭來，嘴裡還不停地哀求著什麼。

這時，那個年輕的也愣住了，張嘴瞪眼地呆了片刻，才忽然扔下扁擔，撒腿朝村裡跑去。一邊跑，一邊驚恐萬狀地大呼小叫。

當時孟氏沒聽見這後生在呼叫什麼，也沒聽清伏地磕頭的農夫在哀求什麼：她也被這突然出現的事態嚇住了，驚慌失措，什麼也顧不上了。她分明也驚呆了，愣住了！

一路走，她就曾一路想：世人會怎樣將她當鬼看？可還是沒料到會是這樣一種場面。而更難以想像的情景，還在後頭呢！

可能就是轉眼間吧，村口已經聚滿了人。人群擁擠，卻沒人敢出聲，只是都抻長了脖子，朝她這裡張望。

也沒張望幾眼，這一片鄉人竟一齊匍匐在地，磕起頭來，但依舊沒人出聲。

這死寂忽然被打破：村中響起了淒厲的鑼聲。一面，又一面，鑼聲四起。

狗也狂吠起來，一呼百應。

孟氏幾乎是下意識地逃走了：她無力撒腿跑掉，只是鑽了路邊的一片莊稼地。那是未收割的高粱地，能將她完全隱沒。

後來多次回想，也幸虧有這一片高粱地。否則，那天村人將會怎麼驅趕她？說不定會請來什麼和尚道士，施了法，捉拿她？

那天藏進高粱地，可是一直驚魂未定。她不知道村人會不會追趕進來，或者，人不敢進來，只放進狗來？那就更可怕。此刻，極度的疲累感已經湧上來，特別是腿腳，好像又失去了。她再無力挪動半步。有誰追進來捉拿她，都會易如反掌。

村中的鑼聲和狗吠喧囂了很久，才漸漸平息。但一直沒見人或狗，衝進來追趕她。

莊稼地裡寂靜無聲，因為一點風也沒有。外面，村子那邊，也沉寂了。但太陽當空，外面還是一個明亮的世界，你萬萬不能走出高粱地。等到天黑了再說吧。

此後整整大半天，孟氏就坐在那片高粱地裡，等待天黑下來。恐懼與疲累也漸漸在消退，但她不敢多想今天發生的一切。後半晌了，才有了飢餓感，翻出乾糧吃了幾口，又吃不下去。

終於熬到日落星出，才發現還有月亮。夜越深，月光越明亮。

這是不讓她走出高粱地了？

秋夜的寒意越來越重，秋夜的曠野更是死一般的寂靜，月光雖明亮，映照出來的分明也是陰森和悽苦。鬼蜮就是這樣吧？既已成鬼，還有什麼可怕的？陽間的活人才怕鬼。

這樣一想，孟氏終於站起來了：她得先回鳳山尼庵。她不能困死在這裡。她已經不能再死了。

往出走時，孟氏才發現：自己衝進高粱地時，竟鑽到這樣的深處？居然費了這樣大的勁，才走了出來。當時也是太倉皇了。

月光照耀下的鄉間大道，此刻空無一人。望了望康莊，已落在一片朦朧和死寂中，只有高處可見幾點燈火在游動。那是康宅守夜家丁在屋頂巡遊吧。她的鬼魂在村口出現，康家一定知道了。他們會不會告訴六爺？能不能嚇著他？奶媽一定會聽說這件事，她應該護著六爺，別叫他受驚。

這一趟，來得還是太魯莽？

孟氏不再多想，轉身向鳳山方向走去。此時，她彷彿又來了功力，走路重新有了身輕步健之感。這種有力感，倒漸漸喚起了她的自信。雖然是頭一遭走這樣的夜路，似乎也不是十分懼怕。

在夜間曠野，活人所懼怕的，無非是鬼怪吧。她現在已被陽間活人視為鬼怪了。世間如真有鬼魂，她倒想遭遇一回，看看真鬼是何樣面目行止。從此往後，她將以鬼名存世，卻並不知真鬼為何樣德行，也是太可憐吧。

越這樣想，周圍倒越是空曠寂靜，尋不出一點動靜來。

其實，這死一樣的寂靜才是最可怕。

歸途這一路，孟氏倒並不覺十分漫長。鳳山漸漸臨近時，她覺自己腿腳依舊有力。自己真是有腿有腳了？她驚異得不大敢相信。

其實，孟氏到達尼庵時，已是午夜了：她一路極度緊張，不斷設法給自己壯膽，哪還能感知別的！她斷定敲不開山門了，預備倚在門洞，坐以待旦。但試著推了推，山門居然就動了，再一用力，就張開一道寬縫。

是雨地特意留了門嗎，還是有女傭一直暗中盯著她的行蹤？

不過，孟氏已顧不及多想：極度的疲累彷彿突然甦醒了！她進入尼庵後，才感到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掙扎回自己的禪房，一頭栽倒了下來。

第二天醒來時，睜眼就看見了雨地。她還是那樣平靜如死水，這使孟氏感到非常不快：雨地早料到她會這樣無功而返？

雨地平靜地問：「腿腳比以往好使喚了？」

孟氏懶懶地說：「好使不好使，我也得去。」

「你把功法練到頭，來去自如，豈不更好？」

「與其驢拉磨似的繞了花壇轉，哪如多出外跑幾趟？反正不叫腿腳閒著，總會練出來的。」

「練功須內外都靜，跑出去處處嘈雜，心裡也慌亂，哪能練得出來？」

「我也不求得道成仙，只求腿腳如村婦鄉姑似的，能隨處走動就得了。」

「只是無人會將你當村婦鄉姑的。你闖康莊這一趟，很快就要傳遍四鄉了：康家鬧鬼，新逝的老夫人現身村頭。此流言既經風行，世人將重新記起你，疑心你會隨時隨地現身。康家一準要為你再次大做道場，請了道士和尚，驅鬼的驅鬼，超度的超度。這就像布下了天羅地網，你豈能再臨近康莊？」

「我才不管這許多，想去，抬腿就去了。既已為鬼身，還受它世間束縛？」

「是你在緊束自己。」

「我緊束自己？」

「你每去鬧一次鬼，那邊就重布一次驅鬼的天羅地網；你去得越多，那羅網就結得越嚴密。那邊防備得越嚴密，你的行動就越艱難。這豈不是緊束自己？」

「你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

「靜心一想，即可了悟的。」

「當年，你也去探望過你的五爺吧？」

雨地恬然一笑，說：「盡早了悟才好。」

孟氏冷冷說：「我可丟不下我的六兒！我也不想得道成仙。」

雨地依然平靜，說：「我還是勸你練夠九九八十一數。無論入佛門，還是返塵世，自家能來去自如，總是好的。」

雨地離去後，孟氏慢慢回想她說的話，覺得不願聽從也得聽從。雨地說得很對，康莊這一鬧鬼，真也十天八天冷淡不下去。在這人人怕鬼疑鬼，人人議論老夫人陰魂不散的時候，你真是不能再靠近康莊了。

這一鬧鬼，會嚇著那個杜家魔女嗎？洋夷不敬鬼神，那魔女也會如此大膽嗎？

只是不要嚇著六兒就好。

想到杜家魔女和六兒，孟氏還是不肯罷休的。這一趟往返康莊，她也嘗到了練功的甜頭：腿腳到底大不一樣了。要想見到六兒，還得將功力練到頭的。只練到三十數，便能往返康莊，要練到九九八十一數，也許真能健步如飛，隨心所欲吧？

所以，孟氏暫時安靜下來，聽從了雨地的勸說，繼續繞了花壇練起舊功。

在那乏味的繞圈中間，她終於也想起來了：自己初到康家時，也有夜間鑼聲四起的情形。她問起，總是說嚇賊呢，沒說過嚇鬼。現在看，誰知是嚇什麼！說不定雨地也有過像她一樣的鬧鬼經歷吧？

雨地也許生性賢淑沉靜，可怎麼能淡忘了她的五兒？

孟氏設法探問過多次，可惜，雨地對此一直不多言一字。

五

孟氏練到九九八十一數，已到中秋時候。臨近功滿時，日走路程已到十二里，即早晚各走六里，來回輕鬆自如。不過這時的孟氏，已無驚喜，她也變得平靜多了。

這期間，她曾得知杜筠青果真做了康笏南的新婦。聽到此消息，雖然也一股怒氣頂上來，衝動不已，但她畢竟沒有失控。所以，練功一天也沒有耽誤。

功法練到頭了，雨地以為她已看淡了俗世恩怨，就問她願不願進入佛門。哪想，孟氏居然說：

「我剃度為禿尼，六兒更認不得我了。」

雨地一驚，問：「你還想重返俗世？」

「不為見六兒，我何苦下這種功夫？」

「你已試過，擱在陰陽中間的天羅地網，是撞不破的。」

「只試了一次，就知撞不破？」

「此道間隔，我比你看得清晰。」

「你也試圖穿越過吧？」

「天長日久，你也會一眼望透的。」

「我一眼想望見的，只是我的六兒！」

雨地嘆了一口氣，說：「既然因緣未盡，也只能由你了。」

「那我討教一聲：我臉上這顆痣，割去無妨吧？」

雨地又一驚：「割你臉上的痣？為什麼？」

「這顆痣，是我臉面上最分明的記號。」

「這種痣是不能動的，醫家郎中都不敢動。」

「為什麼不能動？」

「聽說連著命根，割開將流血不止。」

「我們已是鬼身了，還有血嗎？」

說完，孟氏倒平靜地笑了。

有六爺牽掛著，孟氏哪能割斷俗念！但現在她除了牽掛六兒，對世間的一切，真是看淡了。跟老東西的恩怨，他的新婦杜氏，還有康家興衰，商界官場，她都已撒手丟開：不過是一片孽海，你在乎不在乎，都一樣了。但她不會丟下六兒。想割去臉上的這顆美人痣，正是為了在陰陽兩界間來去方便。

在這大半年的練功中，她不知想過多少次了：那次剛到村口，一眼就被認出，只怕要賴這顆痣。如沒了這顆痣，村人即便覺得她像死去的孟老夫人，多半也不敢認吧？所以她下了無數次決心：去掉這顆痣！

因為從小生了這樣一顆痣，也就早聽說了它連著命根呢，不敢動，更不敢傷著。現在雨地也這樣說，雖附和了俗世說法，只怕也是動不得。魯莽將它割下來，真會失血而死？

孟氏還有一種擔憂：去掉這顆痣，就怕六兒也不認她了！

所以，孟氏已另謀了掩蓋的辦法：尋一片膏藥，貼住它就得了。在功法還未練到頭時，她就吩咐女傭，送幾貼拔毒膏來。膏藥早預備妥貼了。

她也早預備了一身尼僧穿的法衣。那一次，穿著上也太大意。雖然只穿了婦人便服，但還是太像大戶氣象。她看雨地，穿了那身法衣，真與大戶不相干了，冰冷中透著聖潔。這番氣象，鄉人見了既不敢輕慢，也不會害怕吧。她沒有答應剃度出家，雨地還是送了她一套法衣。

總之，孟氏是一邊練功，一邊就在謀劃重返康莊。功法練到頭時，一切也早預備齊了。雨地勸阻，她也只是平靜地聽聽而已。

就只等挑一個好日子，從容下山。

八月中秋是個大節慶，孟氏不想在這種時候驚嚇鄉人。所以，她挑了八月十七這天下山。

下山前，試穿了那身新法衣，忽然才覺得一個尼姑進了村，也夠醒目了。尤其像她這樣的尼姑，也不醜，又藏不盡頭上蓄髮，必定引人注目。一被注意，就麻煩了。

想了想，穿農婦粗衣最佳，可一時也不易得。於是，她就試著向尼中女傭借一身布衣。想了半天借口，只勉強尋到一個：日後要練武功，看穿你們這種便裝是否更利落。不想，一位女傭倒慨然答應。

八月十七正午時候，孟氏就穿了這身女傭服裝，用膏藥貼住臉上的美人痣，從容走出山門，下山去了。依然未跟雨地告別。

這一次，不到一個時辰就臨近了康莊。只是，她並未直奔村口，而是提前繞了一段田間小路，又過幾處莊稼地，藏進了一片棗樹林。從這片棗樹林望過去，百步之外就是康宅正門前那道巨大的影壁。 康宅的前門，開在村子的最南頭，可遙望鳳山。風水上為了聚氣，在大門對面立了那道影壁。

孟氏在康家多年，自然知道這一切形制。不過，她還是經過大半年的尋思，才謀得這樣一個線路。因為心宅漸漸冷寂平靜後，她已經不想矇混著進入康宅了。既然脫出孽海，何必再入其中受玷污！她只是想見見自家的六兒，在宅外見分明更從容，也更乾淨吧。

六兒畢竟是男娃，屋裡關不住他，宅院裡也不夠他奔跑。奶媽常帶他到康宅之外，跑跑跳跳，護他玩耍淘氣。有時也到這邊的田畝棗林間，掐野花，逮螞蚱。孟氏得閒時，也與他們一道出來。這一切情形，孟氏當然也是熟知的。

所以，思來想去，她選定了隱藏在這片棗林中，死守著，等候六兒出來。在這安靜地界，也便於向奶媽說清真相的。

現在，已經順順當當來到這片棗林中了，但望過去，影壁那廂卻是一片冷清。已是午後了，還不見有多少人影走動。

那老東西是不是得知她已下山了？尼庵的女傭若暗中跟了來，也該跑進康家報訊去了。

下山這一路，孟氏已留了心眼，不時回頭觀望：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處。再說，她現在行動利落，健步疾行，也不是誰能輕易跟隨得上。

耐心等吧。

六兒從五歲起，已送入家館識字讀書。有塾師管束，也不可能早早跑出來玩耍的。

可死死等到天色將晚，也未能如願。孟氏也不氣惱，起身撤出棗林，從容踏上返回鳳山的大路。

哪那麼巧呀，頭一天就見著？

回到尼庵時，月色正好，山門依然留著。她也不甚疲累。吃了齋飯，洗漱過，恬然入睡。

第二天，依然如此。直到第七天，也許感動了上蒼吧，她終於見到了她的六兒。

那天康宅前門依舊冷清，只是偶爾有村人走過。後來，見到一輛華麗的馬車駛過來，但並未停在前門。這樣華麗的車馬，只能是往康家，為何不停？孟氏這才記起：康家前門平時不大開，主客都走東邊的旁門。

守住旁門，也許能更容易等到六兒吧？可旁門開在街巷裡，附近實在不好藏身的。她也只能繼續守候在棗林中，六兒總有來前面玩耍的時候。

這天守到後半晌，她已不抱希望了，正想鬆弛一下，起身走動走動，就見從影壁後面走出一個婦人。

好像是一個眼熟的身影！

孟氏不由得一驚，忙定睛細看：那可不就是奶媽崔嫂！

但六兒呢，怎麼不見六兒？

崔嫂走出影壁不遠，就站住了，轉身望著後面，又不斷招手：六兒在後面跟著，一定在後面跟著。

可他就那樣被影壁遮擋著，久久不肯走出來！

六兒在影壁底下玩什麼呢？

孟氏真想衝過去。為這一刻，她努力了一年多，一天都沒放棄。現在到底等來了，與她的六兒只相隔百步之遙了。

不能錯過！

要在半年前，她可能早衝過去了。可現在，她沒有動，她不能嚇著六兒。

崔嫂竟要往回返嗎？

她就這樣閃出來露了一面，連六兒也沒引出來，就要回去了？

孟氏望見崔嫂開始向影壁走回去，真急了，幾乎要喊一聲：崔嫂——，六兒——當然沒有喊出。

也幸虧沒妄動，就在崔嫂往回返時，六兒終於走出了影壁！是的，那就是她日夜牽掛著的六兒！他低著頭，邁著緩慢的小步子，就像小老頭踱步似的，從影壁的遮擋中走出來，顯然很不高興。

他不高興，為什麼不高興？

崔嫂迎過去，蹲下身來哄他。他站定了，不理奶媽。

他是不高興！

崔嫂轉過身，蹲得更低，六兒就爬到奶媽背上。她背負六兒站起身來，卻沒向棗林這頭走，竟繼續往回返了，轉眼間就被影壁重新遮擋住——

孟氏沒有衝出來，她一動不動伏身在棗林中，一直到天黑。淚流滿面時，都沒有知覺。

回到尼庵過了許久，孟氏也沒有再下山。

六兒的不高興，壓得她太沉重了。臨終時見到的六兒，就是一臉的陌生和懼怕。經過千辛萬苦，終於又遠望了六兒一眼，見到的還是他寡歡的樣子。才多大一個孩子，就這麼鬱鬱寡歡，太可憐了。

這都是因為失去了母親！

可她能再見他嗎？能跟他說清真死和假死是怎麼一回事？能說清她為什麼要丟下他，自己去假死嗎？

這一切，就是跟奶媽崔嫂只怕也說不清的。崔嫂會相信她還活著，而不是鬼身嗎？

就是說清了，他們全相信了，她也不可能把六兒帶到這尼庵來常住，她更不可能重新回到康宅的。既如此，何必徒然給他們壓上太重的新愁舊恨？

六兒才是多大一個孩子！冒失去見他，多半是什麼也說不清楚，只會驚嚇著他的。

孟氏想起雨地當初勸說她的許多話，就想下決心斷了俗念。至少，是不能再下山打擾六兒了。再退一步，至少要等六兒長大一些，才宜重作計議吧。

只是，孟氏雖不斷下這樣的決心，可哪能真斷了對六兒的掛念！尤其六兒那鬱鬱寡歡的可憐情狀，她是一刻都丟不下。自這次見到六兒之後，孟氏一方面是多了理智，也就是更能為六兒著想，一方面卻是念想更濃。

終於，在忍耐一月四十天之後，孟氏又悄然下山，藏身在一個僻靜處，等候能遠望六兒一眼。這種次數多了，她也摸熟了隱身的門道和六兒的習慣，每次下山總能如願。撲空的時候，被村人發覺而引起騷動的時候，很少有了。

其實，孟氏能如此成功，也是康宅裡面「配合」的結果。正像她曾經疑心的那樣，她每次下山，康宅裡頭豈能不知！為了少引發白日鬧鬼的騷動，那就得儘量滿足孟氏的願望：叫她盡快見一見六兒。當然這「配合」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尤其崔嫂和六爺是毫不知覺的。暗中張羅這事的老夏和老亭，雖也是高手了，到底也沒料到孟氏會如此倔強。

他們也時時提心吊膽呢。

為了預防意外，孟氏每次下山來，除了儘量叫她如願，在她走後還要有意造一些鬧鬼的氣氛：在夜間響起鑼聲，之後傳言誰誰又現身云云。這是怕孟氏萬一被村人撞見，好作遮掩：常鬧鬼，撞見鬼也就不稀罕了。也因此，六爺幼時就只記得，母親的英靈常在夜間來看望他。

長此以往，這一切似乎也走上了正軌，除了隔些時鬧一次鬼，兩面都相安無事了。

可惜天道對孟氏還是太不公，她如此可憐的一條探子之路，卻未能長久走下去。

那是她「死」後第三年的冬天，特別寒冷不說，雪還特別多。前一場雪還沒有消盡，後一場雪就落下了。只是，鳳山不是怎麼險峻的大山，它又在平川的邊緣，也不是那種深山幽谷。加上有名寺名泉，常年熱鬧，來往的大道算是寬闊平坦的，就是進山上山，也僅止於慢坡而已。所以，也無所謂大雪封山的。

但對於孟氏來說，走冰雪覆蓋的大路，就艱難得多了。用現在的道理說，腳小，摩擦力就小，滑倒的可能就大了。孟氏雖然一直沒停止練腿腳的功夫，可征服冰雪還是功力不夠。

十月，下頭一場雪時，孟氏立刻就想到，六兒可能會出來玩雪。他喜歡雪。一下雪，他就坐不住了，只想往雪地裡跑。所以，雪還正下著呢，她就下山了。

剛下的雪，鬆軟，滋潤，踏上去很舒服的。下山這一路，孟氏並未費什麼勁。到康莊不久，果然就見著了崔嫂和六兒。雖然依舊是藏在遠處瞭望，但她能看出六兒很高興。他在雪地裡跑，崔嫂越追他，他跑得越快，摔倒了，就勢滾幾下，再爬起來跑，快樂得發出了笑聲。

孟氏深信她聽見了六兒的笑聲，清脆的快樂的笑聲。

離開俗世以來，就沒有聽見過六兒的聲音了。

三年來，更是頭一回見六兒這樣快樂！

這次，六兒很玩耍了一陣，孟氏自然也看了個夠，全忘了雪地的寒冷。這一次下山，也是孟氏最滿足的一次。

返回的路上，她才發現雪地有些堅硬打滑。車馬行人已經將路面軋瓷實了。所幸的是，半道上有輛農家馬車，見她行走艱難，執意拉了她一程。因與馬車去向不同，她在進山前下了車。臨別時，車伕還順手砍下一根樹枝，削成手杖，叫她拄了進山。

有這根手杖拄著，孟氏走雪路算是好多了。但回尼庵短短一段路，還是滑倒好幾次，所幸沒摔著哪。

這場雪沒消盡，又下了更大一場雪。從此，整個冬天就被冰雪覆蓋了。

終日望著潔淨的冰雪，孟氏就更想念六兒。幾次試著下山，都因路太滑，未及出山便返回來。她真是乾著急，沒有辦法。

後來，雨地給她送來一雙新「氈窩」，說今年冬天雪大天冷，穿了這種氈窩不凍腳。所謂氈窩，就是用趕羊毛氈的工藝，直接趕成的一種氈棉鞋，相當厚，又是整體成形，所以嚴實隔寒，異常暖和。自然，它的外型也就又笨又大。孟氏是小腳，鞋外套了這種氈窩，倒覺走路穩當了許多。特別是走冰雪地界，竟不再怎麼打滑！

這使孟氏喜出望外，有了這雙氈窩，她可以下山去見六兒了。她當然想不到，正是這雙氈窩，永遠斷了她的下山之路。但這並不是雨地有意害她。

原來這種氈窩鞋幫鞋底一體全是厚氈，只適宜平日在家穿用，不適合穿了走遠路，更不便雨雪中遠行。因為氈底不經磨，又易吸水。孟氏做慣了貴婦，她哪裡知道這些？穿了新氈窩覺得不滑，就以為走在冰雪中遠行也不打滑！

她得到這雙氈窩沒幾天，又下了一場小雪。又是雪正下呢，孟氏就急不可待地套了氈窩，悄然下山，有新雪落下，六兒準會出來的。

剛踏雪上路時，腳下還蠻舒服，既鬆軟，不滑，又十分暖和。可是走著走著，氈窩就變重了，也開始有了打滑的感覺：氈底吸了雪水，又漸漸凍結，豈能不滑！幸虧孟氏還拄了手杖，能堅持走出山。

但出山後行走在緩慢下坡的大道上，卻開始頻頻滑倒了。新雪覆蓋的路面上，是整個冬天積存下來的堅冰；而她的氈窩底也結成了一層冰。所以，一腳踏下去，稍一不慎，就得滑倒。

可此時的孟氏，卻沒有一點返回的意思。她想，再掙扎一二里，就是平路了。何況，自做了鬼以來，什麼罪沒受過？摔幾跤，能算什麼呢。哪料，正這樣想呢，竟又一腳打滑，跌倒在地。這一次，雖也未覺大疼痛，卻就勢在路邊滑行不止，慌張間，已經滑落到路邊的一道溝裡，右腳踝就猛撞到一塊堅硬的石頭上——跟著，鑽心的疼痛從天而降！

那道溝並不深。孟氏在那裡也未呻吟多久，就被一位打柴的農夫救回了尼庵。雪還沒停，就請來了捏骨的醫先。但她還是一直躺到來年正月，才能勉強下地。那隻右腳，更是永遠長歪了。

經歷這場磨難後，孟氏決定脫離俗世了。她給自己起了一個法號：月地。她第一失敗的下山，就是在月光明亮之夜結束的。但她並沒有剃去長髮。她問雨地，不剃度成不成？雨地還是說：一切由你。

她就留下了舊發。因為她還是不能斷了對六兒的念想。只是，那已僅是深留在心底的念想了。

六

杜筠青到尼庵一個多月後，神志也漸漸復原。月地就將自己的身分與來尼庵後的一切經歷，全坦然說了出來。

杜筠青聽了，驚駭得不知該說什麼。半天才說：「六爺的情形，還算好——」

但月地打斷她，說：「別提六兒，別提。」

杜筠青只好問：「那雨地呢？」

月地說：「死了，真死了。」

「死了？按你說的，她年紀也不算很大吧？」

「前年，五娘在天津遇害，五爺失瘋不歸的消息傳到尼庵後不久，雨地就死了。」

「你不是說她早斷了俗念，修行得心靜如水，聖潔如仙嗎？怎麼竟會如此？」

「雨地死得很突然，也很平靜。頭天還沒有一點異常，第二天大早就沒有醒來。」

「自盡了？」

「不是，我看決不是。她的遺容就像平靜地睡著了，與生前無異。服毒自盡的，死相很可怕。」

「閉目收氣，就無疾而終了？」

「從外表看，是這樣。但她的死，還是叫我明白了：她的心底裡，並不像平日露出的神態那樣沉靜淡泊，她也深藏了太重的牽掛！她雖然早就毅然剃度了，可終究也未能真出家。」

「她因為什麼被廢？」

「雨地極少跟我說她自己。她把一切都藏起來了。可我敢說，她被老東西廢棄，決不是因她有什麼過錯！我有什麼過錯，你又有什麼過錯？你我不是也步了雨地後塵？」

「我沒有怪怨雨地的意思，只是不明白，那個人，那個老東西，他為什麼要設這種陰陽假局？憑其財勢，或妻妾成群，或尋個借口休了你我，那還不是由他嗎，誰會說三道四？」

「你真是妄為康家老夫人十多年！康家不許納妾，說那是祖制，不能違。大戶人家納妾本來是平常事，他們為什麼要死守了這一祖制不棄？只為敬畏祖上？」

「我看不過是為圖虛名吧！我剛回太谷，未進康家前，滿耳聽見的都是康笏南的美德！」

「你真是妄為商家婦了！他們圖的才不是虛名呢，那是由白花花的銀子堆成的實利！商家的一份美譽，也是一份能長久生利的股金，他們豈肯丟棄？康家這一份不納妾的美德，若在康笏南手裡忽然廢了，他本人也落不下多大惡名的，大戶人家都如此。但在商界傳開，那就會被視為康家敗落之兆！做金融生意，一有敗落之兆，誰還敢再理你？」

「原來是這樣——你我不能生利，說廢就廢了——」

「這其中奧秘，我一直也懵懂不明。直到『臨終』前，我還勸過康笏南，既然喜歡杜家女子，何不娶過來？」

「你是說我？」

「那時你正大出風頭呢。他一回老院，就說捧你的話！可一說娶你，他竟大怒了。我那時真不知他何以會如此。直到『死』後，來到這尼庵修行，才算參悟明白。中間，也受了雨地的點撥。」

「你也來點撥我？」

「一切在你。我及早將心中所藏所悟，悉數傾倒了出來，其實也是為我。我怕像雨地似的，心中藏了太多太重的東西，密存不洩，終於將自己壓死了。」

「雨地葬於何處？我想去祭奠一下她。」

「我也不知她葬於何處。」

「你也不知？」

「你忘了嗎，雨地及你我都是已『死』的鬼身了。我們早都隆重下葬了，堂皇的墳墓已成舊物，還怎麼再葬？又會有誰來葬你？」

這話叫杜筠青聽得陰森，驚悸，不寒而慄！

「那她的後事是誰張羅的？」

「康家吧，能是誰！只派來兩個下人，乘夜間把人抬走了，一切都無聲無息。我想去送送，沒人敢答應。」

「那我就到佛堂祭拜一下吧。」

「其實，你不妨就到她那座堂皇的空墓前祭奠。順便，你也看看自己的新墳！康家墓地，離這裡也不很遠。」

「你去過？」

「去過，是和雨地一起去的。」

「去祭奠誰？」

「只是去看自己的墓吧。」

「看它如何排場？」

「世間無人能見到自己死後的墳墓，我們有此幸運，為什麼不去看看？」

「我可不想去。既已脫離康家，康家的墓地我也不想沾它！」

「我初到尼庵時，也是你這樣。」

杜筠青已不想再說話。

月地還是說：「但你比我強。」

「強什麼？」

「你沒纏足，有自己的腿腳，想去哪，抬腳就去了。哪像我，受了多大的罪——」

「我哪也不會去，哪也不想去。」

杜筠青感到自己心已死，下了決心真要出家。她見月地還蓄著髮，就問：「女人出家亦可蓄髮？」

月地說，本庵戒律不苛嚴，守戒不守戒，全在個人心。你我修行，本已同俗世無涉了，處於不陰不陽間。大戒既如此劃定，小戒也就無須太拘泥。

那法名呢，總該有庵主賜給吧？

月地竟說：也由自己選。雨地曾交待，當年引渡她的尼僧，即是叫她自選法號，以牢記修行本意：自悟自救。

杜筠青便給自己起了一法號：雪地。

第二十五章 奇恥大辱

一

自老夫人發喪後，三爺就一直未出過遠門。按孝道，孝子得守喪三年。杜老夫人無後，三爺倒想為她守喪，老太爺卻也沒有叮囑。

這期間，他也就沒斷了到城裡的字號轉轉。到天成元老號，不免留心翻翻西安的信報。這一向西號總是陳說，和局議定，朝廷預備返回京都，官府要辦迴鑾大差，我們正有好生意可做。既有好生意，為何只報不做？三爺一細想，才明白了，一定是西號屢報，老號遲遲不允。

但他對老號的孫大掌櫃也無可奈何的。想來想去，只能去探探老太爺的口氣：能說動孫大掌櫃的，只有老太爺。

自兵禍有驚無險地退去，和局日漸明朗，老太爺似乎也復元如初了。三爺進老院來求見時，他正在把玩古碑拓片。

三爺還未開口，老太爺就問：「你是來說西安的事？」

「正是——」

三爺倒也沒有很吃驚，他推測孫大掌櫃已與老太爺計議過此事。既如此，也就沒有什麼可指望了。孫大掌櫃不想成全西號，老太爺已經知道，那還能再說什麼？

「西安的事，你我不用多操心，有何老爺在那裡張羅呢。」

「何老爺？哪位何老爺？」

三爺真是一時懵懂住了，根本就沒想到家館的何老爺。

「還有幾位何老爺！家館的何老爺帶著老六去西安，你難道不知？」

「知道是知道，只是——」

「只是個甚！何老爺以前也是京號一把好手，張羅西安這點生意，還不是捎帶就辦了。」

三爺當然也知道何老爺以前的本事。老太爺在此時放他去西安，原來另有深意。可西號的難處，不在老幫無能，而在老號不肯成全。邱泰基能看不出眼皮底下的商機？只是說不動孫大掌櫃。何老爺去了西安，孫大掌櫃就會另眼相看嗎？所以三爺就大膽說：

「眼下西安也似京都，何老爺張羅京中商事，當然是輕車熟路。就怕老號仍以閒人看他，不大理會他的高見。」

聽三爺這樣說，老太爺竟哈哈笑了，放下手中拓片，坐了下來。

「你還是太輕看了何老爺！他既下手張羅，豈能眼睛只盯了西安？這裡有他一封信，你看看吧。」

三爺接過老太爺遞來的一紙信箋，細看起來：

老仁台大人尊鑒：

此番陪六爺來西安，本是閒差，不關字號商事。只是遊歷之餘，冷眼漫看此間市面，竟見處處有商機！愚出號多年，理商之手眼怕早廢了，故又疑心所見不過夢幻爾。信手寫出，請老仁台一辨虛實。若所見不假，想必西號及老號早已斬獲，就算愚多嘴了。若真是愚之幻覺，只聊博老仁台一笑。

————

跟著，略述了朝廷迴鑾在即，官府急於籌銀辦大差，而朝中大員又為私銀匯京發愁，這不正是召喚我票家出來兜攬大生意嗎？

因為何老爺所說的商機，三爺已經知道，所以看畢信也覺不出什麼高妙來。便說：「西安商機再佳，也得老號發了話，才可張羅吧？」

老太爺就冷笑了一聲，說：「仍看不出何老爺的手段？」

「何老爺的手段？」

「愚不可及！」

「願聽教誨。」

「妙處在信外。何老爺這封信明裡是寫給我的，暗裡卻是寫給孫大掌櫃看的。此信由西號發往老號，按字號規矩，老號須先拆閱，再轉來。所以，信中抬頭雖然是我，孫大掌櫃卻在我之前先過目了。何老爺信中以局外閒人口氣道來，既不傷老號面子，又激其重看西號生意，豈不是妙筆！」

「原來如此。」

三爺雖覺出其中一些巧妙，但以何老爺目前地位，孫大掌櫃又會重視到哪？所以也未怎麼驚歎。

「我知道你想什麼：此不過小伎倆爾！」

「我可未低看何老爺，只是怕孫大掌櫃不理何老爺的一番美意。」

「那你猜，這封信如何送到康莊來？」

「老號派可靠伙友送來吧？」

「孫大掌櫃親自送來了。」

「親自送來？」

「他還不糊塗。一看此信便明白，何老爺去西安並不是閒差。」

三爺這也才真明白了：何老爺是老太爺派往西安的，孫大掌櫃自然不便等閒看待。既如此，那老號為何依舊沒有動作？三爺就說：

「有父親如此運籌，我們也無須太憂慮了。和局既定，朝廷迴鑾在即，京津兩號的復業，孫大掌櫃已開始張羅了吧？」

「你這句話，才算問得不糊塗。京津兩號復業，才是你該多操心的！西安那頭，你不用操心。」

「京號沒著落，西號也無法開通京陝匯路。大宗匯款不敢收攬，西號也難向官差放貸——」

「老三，你年紀輕輕，怎麼跟孫大掌櫃似的，一點氣魄都沒有了？孫大掌櫃那日送信來，也是你這等口氣：京號難復，收匯宜緩云云，好像活人要給尿憋死！早年遇此種情形，他早發話給西號了：你們只管放手張羅西安的生意，京號這頭不用你們操心！如今連句響話也不敢說了。」

「京津莊口復業不是小事——」

「連你也這樣說，真是沒人可指望了！」

「兩號劫狀非常，都是連鍋端，尤其賬簿，片紙不存，畢竟——」

「畢竟什麼！開票號豈能沒有京號？」

「朝廷迴鑾未定，也不好張羅吧？」

「等朝廷回京再張羅，只怕更難！不用囉嗦了，你就操心京津復業這檔事。孫大掌櫃那裡，還得靠你給他鼓氣！京津復業能有多難？無非是補窟窿吧。京津窟窿係時局所致，與字號經營無關，這窟窿由咱們東家填補。你心裡有了這個底，還有什麼可犯難的？」

三爺還想說幾句，老太爺已經攆他走了，也只好退出。

三爺本是來促請老太爺說動老號的孫大掌櫃，現在怎麼倒彷彿同孫大掌櫃站到了一頭，對京津兩號復業畏懼起來？

其實三爺是有意如此的：老太爺既已挑明了說孫大掌櫃氣魄不夠，他當然不能趁機將許多怨氣也傾倒出來。若那樣，豈不是氣量太小？

再者，京津兩號復業的確也不是件小事。和局已然議定，朝廷預備迴鑾，此種消息在祁太平傳開，各大票號計議的第一件要務，便是京津復業！去歲庚子禍亂，京津淪陷，西幫票號的莊口無一家不被洗劫。但店毀銀沒，損失畢竟有數，而賬簿票據不存，那可就算捅下無底的窟窿了。尤其京號，積存的陳賬太多，又大多涉及官場權貴，失了底賬，那可怎麼應付？借了銀子的，人家可趁亂裝糊塗，不再露面；存了銀錢的，握了匯票小票的，一定惦記得急了眼，見你復業，還不湧來擠兌！歷此大劫，連朝廷都指靠不上了，誰知你西幫還守信不守信，元氣傷沒傷？在此情形下重回京城，誰肯輕放了你！

想想那情景，真不敢大意。

所以票業同仁中就有一種議論：此一劫難為前所未有，又係時局連累，西幫當公議一紙稟帖，上呈戶部，請求京津莊口復業時，能寬限數月，暫封陳賬，無論外欠、欠外都推後兌現，以便從容清理賬底，籌措補救之資。不然，甫一開業，即為債主圍困，任何作為都無以施行了。

三爺也是很贊同此議的。只是，這種事須有西幫的頭面人物出來推動，才能形成公議。可至今還沒有一位巨頭重視此議。三爺便想給自家老太爺提提此事：父親若肯出面，再聯絡祁幫、平幫三五巨頭，此事就推動起來了。所以見老太爺時，特意強調京津復業之難，也是想為此做些鋪墊。哪料，剛鋪墊幾句，還未上正題，就給攆出來了。

老太爺叫他操心京津復業，又不願聽他多囉嗦，還責他愚不可及：分明也沒有十分指靠他。

他就是提出公議之事，老太爺也會一笑置之。

三爺就想到了何老爺：何不將此議先傳達給西安的何老爺，再由他上達老太爺？這樣繞一趟西安，說不定能有些結果。

這樣學何老爺伎倆，三爺倒也很興奮。

但他平素跟何老爺並無深交，只好給邱泰基寫了一封信，請邱泰基將他的用意轉達何老爺。信函口氣平常，毫無密謀意味，只是未交字號走信，而直接交給私信局送達。

剛辦了這件事，忽然就接到縣衙的傳令：美國公理會辦理「教案」的總辦大人，將於六月初八光臨太谷，特榮請貴府康老賢達，屆時隨知縣老爺出城恭迎。

去年拳亂時，幾位公理會教士被殺，人家這是算賬來了。所謂恭迎，不過是賠罪受辱吧，何榮之有？老太爺當然不能去受這份辱。

二

與洋人議和期間，德法聯軍一直圍攻山西，所以議和案中當然要額外敲山西一槓。德法給山西撫台岑春宣的說辭是：山西教案太多，和局須另議，否則不罷兵。岑春宣怕晉省失守，不好向朝廷交待，也只好答應另議。

另議的結果，是在辛丑十二款條約之外，山西額外再賠款二百五十萬兩銀子；這筆額外賠款還必須在德法撤兵之日付清！為急籌這筆罷兵賠款，僅全省票商就被課派了五十萬兩銀子。當時因怕戰事入晉，殃及祖產祖業，各家已忍辱破財。康家天成元是票業大號，出血豈能少？

拳民殺洋人教士是太過分，可因這點罪過，興師討伐在先，索賠巨款在後，還沒有扯平？何況官府早將拳民中的兇手，追拿斬殺，抵命的拳民比被害的洋教士，不知多了多少倍！太谷被害的教士教民，已由省洋務局出面，隆重安葬。賠也賠了，罰也罰了，命也抵了，禮也到了，今來辦教案者，不知還要如何，竟給如此禮遇，官府真叫洋人嚇軟了。

接到縣衙傳令，三爺和四爺商量後，決定不告知老太爺。老太爺年紀大了，又喪婦不久，容易藉故推托。四爺的意思，就由他代老太爺去應差，康家無人出面，怕也交待不了官府。但三爺主張誰也不出面，因為有現成的理由：老太爺年邁了，貴體欠佳，出不去；我們子一輩正有母喪在身，本來就忌出行。身披重孝去迎接洋人，豈不是大不恭！

三爺就打發了管家老夏，去縣衙告假。不料，縣衙竟不准允。說洋人習俗不同，無三年守喪之制。還說，這次來的總辦大人，就是十多年前最初來太谷傳教的文阿德。他對太谷大戶望族很熟悉的，康家不露面，哪能交待得了？

三爺聽老夏這樣一說，還是很生氣：入鄉隨俗，這是常理。洋教士來太谷，豈能不顧我們的大禮？守喪之身，連朝廷都可以不伺候，准許辭官歸鄉，洋大人比朝廷還大？

老夏忙勸說：「我看縣衙的老爺們也是不得已了，很怕大戶都託故不出，場面太冷清。戰禍才息，不敢得罪洋人。」

四爺也說：「我們也不便太難為官府。我就去應一趟差，你們都無須出面的。這年頭，連朝廷都忍讓洋人，我們也不能很講究老禮了。」

但三爺還是說：「你們先不要著急，等我出去打聽打聽再說。尤其曹家，看他派誰出面，咱們再拿主意。」

還沒等三爺出去打聽，老太爺就傳喚他了。進了老院，老太爺劈頭就說：「你們都不願去，那六月初八我去。」

誰已把這事告給老太爺了？一想，就知道是老夏。老夏最忠心的，當然還是老太爺。

「我們不是不願去——」

「不用多說，我就告你一聲，六月初八，我去。」

三爺慌忙說：「我去，我去！大熱天，哪能叫父親大人去？」

「你怕丟人，我去。」

「我去。」

三爺說完，忙退了出來。他這才冷靜細想：自己又犯了魯莽、外露的毛病吧？也許四弟說得對，這年頭朝廷都不怕丟人，我們還能講究什麼！

他就對四爺、老夏說：「六月初八，我替老太爺去應差。」但四爺還是堅持他去：「我擔著料理家政的名兒，我去也能交待得了，三哥就不用操心這事了。」

爭了爭，四爺依然堅持，三爺也就不爭了。

六月初八，正是大伏天，知縣梁大老爺備了官場儀仗，帶領近百人的隨員、鄉紳，出城五里，到烏馬河邊迎接洋教士文阿德。四爺回來說，穿官服的老爺們，真沒有給熱死，補服都濕透了。

四爺也只說了天氣熱，至於場面如何，縣衙的官老爺們巴結得過分不過分，陪著的士紳名流冷場沒有，都沒有提起。

三爺也就不再多打聽，只問：「曹家誰去了？」

四爺說：「曹培德去了。」

「曹培德去了？」

「不過，也就曹家。其他大戶也跟我們似的，只派了個應差的人頭，正經當家的沒出來幾個。」

曹家是太谷首戶，不好推脫吧。但曹培德肯出面，還是出乎三爺的預料：自己還是城府不深？

文阿德到太谷不久，居然派了一個人來，向杜老夫人的不幸病故，致以遲到的哀悼。十多年前，文阿德初來太谷開闢公理會新的傳教點，就結識了杜長萱及其女兒杜筠青。杜筠青年輕、高貴的音容笑貌猶在，人竟作古？

被文阿德派到康家來致哀的，不是別人，正是去年從被圍困的福音堂逃脫出去的孔祥熙。他逃出來後，輾轉到天津，投奔了主持華北公理會的文阿德。這次隨文阿德榮返太谷，自然是別一番氣象了。

不過這次來訪，康笏南並沒有見他。三爺見他時，也甚冷淡。本來不過是給洋教士跑腿，居然還想將杜老夫人與洋教扯到一起，三爺哪會給他好臉看？那時的孔祥熙，畢竟只是一個無名的本地小子，不是仗了洋教，三爺大概不會見他。

然而沒過幾天，就傳出文阿德查辦教案使出的幾手狠招，似乎招招都是朝著商界來的。

頭一招還是洋人慣使的索要賠款，要太谷專門賠公理會二萬五千兩銀子。這筆賠款又在朝廷賠款和全省額外賠款之外！洋人算是嘗到賠款的甜頭了，從上到下，從軍界到教會，都是銀子當頭，層層加碼。

第二招就對準了富商大戶，逼迫城裡孟家「獻出」孟家花園，給死難教士做墓地！城裡孟家也是太谷數得上的富商望族，發家甚早，其祖上建在東門外田後宮的孟家花園，那一直是太谷頭一份精緻秀美的私家園林。這花園不僅亭榭山石講究，佔地也甚廣。公理會居然要掠去做墓地，這不是要辱沒太谷以商立家的富戶嗎？文阿德敢提出此種蠻橫要求，唯一的借口就是在去年鬧拳亂時，孟家有子弟交結拳民，縱容作亂。去年那樣的拳亂，豈是孟家子弟所能左右！其實，洋教不過是想罷佔這頭一份秀美園林罷了。

第三招，更損了：提出要給遇害的洋教士和本地教民，重新舉行隆重的葬禮；屆時，上到知縣老爺，下到各村派出的鄉民，中間自然也少不了富商名流，都得披麻戴孝去送葬。這更是要全縣受辱，重辱商界！洋人葬禮中，難道也有披麻戴孝的習俗？

人們盛傳，給文阿德跑腿的那個本地小子孔祥熙，在其中沒少出主意。

三爺聽到這個消息，又一次失去了冷靜。他飛身策馬，奔往北荔村，去見曹培德了。

曹培德也是一臉愁雲。他說，剛從孟家回來不久，孟家請他去商量對策，商量了半天，實在也無良策可謀。

三爺就露出一臉怒色，說：「偌大一個花園，也不是什麼物件，你不給他，他能搶去？」

曹培德說：「文阿德那頭說了，不獻花園，就緝拿孟家子弟。你也知道吧，當家的孟儒珍那是個格外溺愛子孫的人，他一聽這話就怕了。」

「去年拳亂時，也沒聽說孟家子弟出來怎麼興風作浪呀？圍攻福音堂，有他家子弟在場嗎？」

「聽孟儒珍說，只是去看熱鬧，並未出什麼風頭。孟家子弟還交結了一位直隸來的張天師，曾在他家花園請這位天師練功降神，也是圖一時熱鬧而已。」

「那位張天師，我領教過。那次提刀追進我們天成元，要殺公理會的魏路易，叫我給攔下了。這個張天師，看著氣勢嚇人，其實也不是什麼拳首，一個瘋癲貨而已。交結這麼一位瘋天師，有多大罪惡，就得賠一座花園？照這麼種賠法，全太谷都『獻』出來也不夠賠的！」

「誰給你講這種理？人家現在是爺，成心想霸佔那座花園，借口還愁找？」

「那就拱手獻出？」

「孟家當然不想獻出，可官府不給做主，他家哪能扛得住？」

「文阿德不過一個洋和尚，知縣老爺何也如此懦弱？」

「朝廷已寫了降書，一個小小縣令，叫他如何有威嚴？和約十二款，那還不是朝廷畫了押的降書！再說，岑撫台也是想急於了結教案，對洋教會一味忍讓，文阿德當然要得寸進尺。」

「這樣欺負孟家，也是給我們商家顏色看吧？」

「公理會來太谷這一二十年，我們商界並沒有得罪過他們。」

「但我們也冷冷的，對人家視而不見。」

「商家與洋教，也是神俗兩家，各有各的營生，常理就該敬而遠之的。就是對本土自家的神佛道，我們又如何巴結過？」

「在祁太平，正因為我們商家不高看它，才難以廣傳其教。公理會來太谷快二十年了，入教的才有幾人？叫我看，文阿德這次揪住孟家不放，實在是有深意的。」

曹培德忙問：「他有什麼深意？」

「趁此次朝廷都服了軟，先給太谷商家一個下馬威，以利他們以後傳教。在太谷敢如此欺負孟家，以後誰還敢再低看他們？」

「三爺說得有道理！既如此，我們商界何不先給足他面子，或許還能救救孟家吧？」

「我也有此意。文阿德使出的這幾手狠招，分明都是朝著太谷商家來的。頭一招賠款，大頭還不是我們出？霸佔孟家花園不用說了，直接拿商家開刀。叫鄉紳名流披麻戴孝，更是重辱商家！太谷的鄉紳名流，除了我們，還有誰！人家既如此先叫板，我們只是不理會，怕文阿德更要惱怒。」

「三爺，我有個主意，只是不便說出。」

「到如此緊要關頭了，還顧忌什麼？說吧！」

「疏通文阿德的重任，我看非三爺莫屬。」

「太谷商界巨頭多呢，我有何功德威望，來擔當如此重任？老兄別取笑我了。」

「三爺，這不是戲言。貴府的先老夫人杜氏，與公理會的教士有私交；你們的天成元也一向替他們收匯；尤其在去年拳亂中，三爺挺身而出，救過他們的魏路易。有這幾條，三爺去見文阿德，他會不給你些面子？」

「前幾天，文阿德也曾派了個姓孔的小教徒來康莊，給先老夫人致哀。就憑給我們康家的這點面子，哪能救了太谷商界？」

「三爺，他只要待之以禮，你就可對他陳說利害：你們得理得勢了，就如此欺負商家，對以後在太谷傳教何益？洋教不是尊崇寬恕嗎？當此驚天大變，貴教若能以寬恕賜世，一定會深得太谷官民敬仰，商界更會帶頭擁護貴教。然後再相機說出我們的價碼：不佔孟家花園，不令各界披麻戴孝，太谷商界願再加賠款！」

三爺聽了，覺得值得一試，便說：「為太谷商界，在下願負此命！」

省上的撫台、藩台，還有洋務局，按說也應該去奔走疏通，求上頭官府出面擋一擋。但三爺和曹培德商量半天，還是作罷了：求也是白求。

回到康莊，三爺靜心思想，深感要想不辱此命，只憑一腔怨氣不成，恐怕得使些手段才好。但身邊找不到一個足智多謀的人。邱掌櫃遠在西安，須刮目相看的何老爺也在西安，京號戴老幫更遠走上海。只好再去見茶莊的林大掌櫃？

倘若杜老夫人在世，那該有多大迴旋天地！

回想去年拳亂方起時，老夫人曾特意跑來，吩咐三爺趕緊出面聯絡各界，防備拳亂鬧大。還說他有將才，正可趁此一顯作為。老夫人還說過一句令他永生難忘的話：全康家就數三爺你辛苦。

想到杜老夫人，三爺立刻就打發人去叫女傭杜牧。杜牧一直貼身伺候老夫人，老夫人生前如何與公理會交往，她應該知詳的。

杜筠青去世後，杜牧雖然還留在老院，但也只是做些粗活，到不了老太爺跟前了。所以，聽說是三爺叫，老亭也就放她出來。

杜牧慌忙跑來，因猜不出為何叫她，所以有些緊張。

三爺實話對她說了，只是想問問老夫人跟洋教士交往的情形，但決不是追究什麼，倒是想借重老夫人的舊情，去與公理會交涉些事務。

可杜牧還是說：「叫我看，老夫人對洋教士起根兒上就看不上眼！那麼多年，一次都沒去過他們的福音堂，倒是他們的萊豪德夫人常來巴結老夫人。她每次來巴結，老夫人都是說些不鹹不淡的話，不愛搭理。」

「除了這個萊豪德夫人，還跟誰有交往？」

「早先也記不清了，自我伺候老夫人以來，上門巴結的，也就這位萊豪德婆姨。老夫人不愛搭理，她為甚還常來巴結？因為老夫人開通，心善，有求必應。去年拳亂初起時，萊豪德婆姨慌慌張張跑來，向老夫人求助。老夫人說：我也不會武功，哪能擋得住練拳的？洋婆姨說：康家在太谷名聲大，出面一張羅，誰不怕？老夫人說：既如此，那我暫入你們的洋教，給你們當幾天幌子使。」

三爺吃了一驚，忙問：「老夫人入過公理會？我怎麼沒聽說？」

杜牧說：「後來沒入成。」

「為何沒入成？」

「他們沒敢叫老夫人入教。」

「為何不敢？」

「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老夫人答應入教後，萊豪德婆姨也沒再來。不幾天，城裡的福音堂就給圍死了。」

「老夫人以前提過入教沒有？」

「起根兒上就看不上眼，哪還願入他們的洋教！萊豪德婆姨為甚常來巴結，還不是想拉攏老夫人入教？老夫人從來就不搭她這茬兒。」

「那這次提出入洋教，真是為了救他們？」

「可不呢，老夫人太心善。」

三爺又問了些情形，還就數這件事有份量。有了這件事壓底兒，三爺也就沒去見茶莊的林大掌櫃。

三

文阿德住在縣衙的驛館，禁衛森嚴，儼然上峰高官的排場。不過，三爺遞了帖子進去，立馬就見那個孔姓小子跑了出來。

「文阿德大人聽說康三爺來訪，很高興。三爺快請吧！」

三爺今天是有求而來，所以對孔祥熙也不便太冰冷，一邊走，一邊就隨便問了幾句：「你是哪村人？」

「程家莊，城西的程家莊。」

「祖上是做官，還是為商？」

「家父一生習儒——只是文運不濟，現為塾師——志誠信票莊的領東大掌櫃，是我們本家爺——」

「志誠信的孔大掌櫃，是你本家爺？孔大掌櫃赫赫有名！」

「本家是本家，來往不多——」

三爺本想另眼看待這位孔姓小子，卻見他羞澀躲閃。正要再問，已到文阿德住的客舍。

這是驛館正院正房，裡面鋪陳更極盡奢華：真是以上賓對待了。

文阿德就西洋人那種模樣，高鼻凹眼，鬚髮鬈曲，妖怪似的。只一樣，臉色紅潤得叫人羨慕。這位老毛子已經滿臉皺紋了，臉面紅潤得卻像少年。

「不知康三爺來訪，有失遠迎！」

一見面，老毛子一副驚喜的樣子，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他的漢話能叫人聽懂，三爺才放心了一些：他很怕由那個孔姓小子作通譯，居間使壞。

「在下是代先老夫人杜氏，來向文阿德大人致謝的！」三爺行禮時，盡力顯得恭敬。

「請坐，請坐。我記得杜夫人年輕，美麗，體質也甚佳，何以就如此早逝？得了什麼急症？」

「老夫人重病時，我正在上海、杭州一帶，病情不大明了。聽說是一種怪症，只是嗜睡。」

「嗜睡？還有什麼症狀？」

「當時我不在家，真是不大明了。」

「康三爺，杜夫人也是給拳匪害死的！」

文阿德竟斷然這樣說，三爺很不悅。但還是忍住了，平靜地說：「大人，先老夫人是在今年春天才升天的。」

「知道。但我也記得，杜夫人是相信我們西洋醫術的，有病常求公理會。如若不是拳匪作亂，太谷公理會的醫療所，一定能醫好杜夫人的病症。在拳亂中遇難的桑愛清大夫，醫術很好。若不遇難，何愁保住杜夫人的高貴性命？拳匪罪惡滔天！」

這位老毛子原來在這兒出招，三爺真沒想到。他也只好順勢說：

「大人說的是。老夫人生前，也很關照你們公理會的。萊豪德夫人有事，就愛求我們老夫人。為什麼？老夫人有求必應！」

「知道，我知道。」

「老夫人的一大義舉，大人未必知道吧？」

「什麼義舉？」

「去年拳亂初起時，萊豪德夫人又來我們康家求援。老夫人不避風險，依舊慨然允諾。為壯公理會聲威，老夫人決定立馬加入你們的洋教！在太谷，有我們康家老夫人立身其間，誰還敢輕易招惹洋教？」

「真有這樣的事？」

「面對老夫人在天之靈，我豈敢妄說？」

文阿德又回頭問孔祥熙：「你聽說過此事嗎？」

孔祥熙說：「是聽萊豪德師母說過。」

文阿德追問：「那為何未入教？」

孔祥熙說：「那時已一天比一天危急，福音堂中忙亂異常，怕是顧不上了。」

三爺便緊接了說：「我們老太爺捐有朝廷四品官職，按規矩，老夫人是不能入外國洋教的。可為救你們，毅然出此義舉，捨身護教，真是心太善了！」

文阿德忙說：「杜夫人有此義舉，我們不會忘記的，主也不會忘記。」

三爺就問：「魏路易還記得吧？」

文阿德說：「怎麼不記得！他是一位偉大的牧師，竟也遇難，拳匪真是罪惡滔天！」

「在下親手搭救過魏路易。」

「康三爺搭救過魏路易？」

「你問他知道不知道？」三爺指了指孔祥熙。

孔祥熙忙說：「是有這樣的事。三爺勇退張天師，誰都知道。」

文阿德就問：「是怎麼一回事？」

三爺又指了指孔祥熙，說：「叫他說。」

孔祥熙慌忙說：「還是三爺說吧，我也只是聽說，說不詳細。」

三爺才說：「那次我進城，就是受老夫人託付，來張羅提防拳亂的事務。正在天成元跟孫大掌櫃謀劃呢，就聽說前頭櫃上要殺人。趕緊跑出來，見直隸來的那個張天師，已經攔住魏路易，舉刀要砍。幸虧在下練過形意拳，急忙飛身一躍，跳到張天師跟前，把魏路易隔開了！」

文阿德就問：「你當時拿什麼武器？」

三爺說：「慌忙跑出來，哪來武器？赤手空拳而已。」

文阿德又轉臉問孔祥熙：「赤手空拳，刀槍不入？」

孔祥熙說：「康三爺練的形意拳，那是真武功，跟拳匪的義和拳不一樣。太谷人多愛練形意拳，防身，護院，押鏢，都管用。」

三爺說：「我的武藝很平常，僅夠防身吧。但當時我一看那位張天師握刀的樣式，就知道是個沒啥功夫的愣貨。正想明裡揮拳一晃，暗中飛起一腳，將其手中大刀踢飛，忽然轉念一想，覺得也不宜令人家太丟醜。本來就是一個愣貨，太惹惱了，跟你來個不要命的發潑，也麻煩。所以，當時我只是擺了一個迎戰的架勢，並沒有動他。他又舉刀要砍，我只是笑而不動。這一笑，真還把他嚇住了，高舉了刀，不敢砍下來。沒相持多久，這個張天師提刀退走了。」

文阿德就問：「魏路易呢，是不是已經走了？拳匪會不會再去追他？」

三爺說：「魏路易哪敢走？他早由櫃上的伙友領進後院，躲藏起來了。直到事後，他都不敢獨自回去，還是我們派了武師，送他回到福音堂。」

文阿德說：「感謝康三爺仗義相救！太谷商界若都似康三爺，我會諸牧師也不致全體蒙難了。」

三爺一聽，急忙說：「大人千萬不能這樣說，太谷商界與洋商交往很久了，一向兩相友善的。所以，貴公理會來太谷以來，我們商界也是很友善的。不僅我們康家，誰家不是有求必應？去年太谷拳亂，實在是由外地拳匪煽動，上頭官府縱容所致。商界雖也盡力張羅，哪能左右得了大勢？在動亂中，我們受累也是前所未有！」

文阿德沉下臉說：「你們受累，去尋你們官府訴說。本人只是來查辦教案，凡曾加害我教士者，必懲不貸。」

三爺真沒想到，自己還盡揀好聽的說呢，這位老毛子竟然就拉下臉來了！其實，文阿德漸露出的一種欽差大臣似的傲慢，三爺已經忍耐了半天。現在終於忍不住了，便直言說：

「大人你誤會了，我豈是來尋你訴苦？在太谷，只有官吏們向我們商家訴苦，我們從不向官府訴苦！近日，縣衙又來向我們商界訴苦。你們公理會索要賠款，他們發愁啊！拳亂以前，你們公理會也是常來找我們商界訴苦、求助、借貸，我們何曾麻煩過你們？」

文阿德聽出了口氣不對，但還是沉著臉，反問：「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大人既問，我就明說了吧。在下今天來，一是代先老夫人向你們道謝，二來代太谷商界順便問問：貴公理會了結教案後，要從此永別太谷了吧？」

「什麼意思？」

「辦完教案，攜了賠款，一走了之，從此再不來太谷：貴會是這樣打算吧？」

文阿德有些被激惱了，大聲說：「放肆！誰說我們有如此打算？」

三爺笑了，說：「我們商界只會以商眼看事。大人來太谷辦教案，所使出的三大招，在我們商家看來，那分明是做一錘子買賣。」

「一錘子買賣？」文阿德回頭問孔祥熙：「什麼叫一錘子買賣？」

孔祥熙當然能聽出三爺話中的刀鋒，又不敢明說出來，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

三爺又一笑，說：「一錘子買賣還不懂？就是交易雙方，為了爭一次生意的蠅頭小利，不惜結下深仇大恨，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文阿德怒喝了一聲：「放肆！」

孔祥熙也幫腔說：「文阿德大人來辦教案，是依朝廷的議和條款行事。」

三爺立刻瞪了孔祥熙一眼：「你也不是洋人，能輪著你說話？」

文阿德厲聲說：「我們嚴辦教案，正是為了日後的事業。真沒想到，康三爺竟也有仇洋驅教之念！」

三爺換了一副笑臉，說：「我也沒想到，文阿德大人竟會如此忘恩負義！我康某若仇洋仇教，何不坐觀張天師怒斬魏路易？我冒死搭救你們的教士，就為大人賞我一頂仇洋驅教的帽子？」

文阿德冷冷地說：「你既不仇洋，為何非議本總辦？」

三爺毫不相讓，說：「我剛才說的，不是一己之見，實在是太谷商界乃至全縣鄉民的一致議論：公理會是要出口惡氣，撈些銀子，溜之大吉！」

文阿德沒有再發作，仍冷冷地說：「辦案嚴厲，是本總辦的行事風格。太谷發生如此次慘案，我們不加嚴辦，日後也難在貴縣立足吧？」

三爺冷笑了一聲，反問：「公理會如此辦事，以後還想在太谷傳教？」

文阿德又忍不住了，厲聲說：「本教事務，豈是你可非議！」

三爺依然冷笑說：「太谷商界與貴會，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若不是貴會趁此次危難，訛詐商界，我們也無暇多管你們的閒事！」

「發生如此慘案，我會六位偉大的教士全部遇難，怎麼是訛詐？」

「貴會教士被拳匪殺害，我們也是甚感悲憤的。可因為這一類教案，你們東西洋十多國，出兵犯華，已殺害了多少中國人！以至京師陷落，朝廷逃亡，我晉商在京津的字號，悉數被搶劫。這一切，居然還是抵不了你們被害教士的命！為求議和，朝廷答應賠款四億五千萬兩銀子；山西更倒霉，在四億五千萬之外，還得另賠二百五十萬。這四億五千萬另加二百五十萬，是賠給誰呢？與貴國無關，與貴公理會損失無關嗎？」

「怎麼能說無關？但每一樁教案，都務必具體查辦！」

「那照大人行事風格，查辦每一樁教案，豈不是還得額外再賠一次款，再割一次地嗎？以此法查辦全國教案，豈不是要再多賠一個四億五千萬，再割走幾個行省？」

孔祥熙忽然插進來說：「三爺，賬不能這樣算。」

三爺立馬怒斥道：「你一個太谷子弟，不學算賬為商，卻來給洋人跑腿！你懂什麼叫算賬？」

文阿德忙壓住三爺說：「本總辦只是公理會神職人員，僅限查辦本會教案，與賠款割地何干？」

三爺說：「殺害貴會教士的拳民，官府早緝拿法辦，抵命的人數，幾倍於遇難教士。省洋務局也將六位教士隆重安葬。因這樁教案，太谷商界已被省衙重課了十多萬賠款。不久，朝廷的四億五千萬分攤下來，我們不知還要被重課多少！太谷因出了此樁教案，還將被禁考五年！可這一切處罰賠償，對你們似乎都不算數？查辦才幾天，就又索要賠款，更有甚者，還要霸佔孟家花園！這不是額外賠款割地是什麼？」

文阿德還是冷冷地說：「兩萬賠款，是賠福音堂之損失。孟家花園，只是做死難先賢的墓地而已——」

三爺知道這位老毛子難以說動，早不想多費口舌，但一口怒氣嚥不下去，竟慷慨直言，說了這許多。悶氣既出，也想收場了，就放緩了口氣說：

「文阿德大人，你來華多年，大概還沒聽說過中國民間的一句俗話：得理且饒人。我聽老夫人生前也說，皈依基督的洋教，最崇尚的是寬恕，饒恕，仁愛，是普愛天下每一個人。貴會如執意照大人風格查辦教案，恕我直言，那必定要自斷後路！在這場塌天大禍中，貴會因蒙難而如此報復，與基督教義真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太谷人重商敬商，大人這次又偏偏與商界過不去，竟敢拿富商孟家開刀！在太谷與商家過不去，那將意味著什麼，大人就沒想嗎？」

文阿德沉著臉，只冷冷說了一句：「你豈配說偉大的基督！」

三爺笑了笑，說：「我是不懂基督，但你是基督的使者，你的所作所為就在昭示什麼叫基督！拳亂以前，貴會來太谷傳教十七八年，得教徒僅百人而已。何以會如此冷清？就因太谷敬商不敬教。今結怨商界，以後貴會只怕連冷清亦不可得！山東、直隸為何教案頻仍，激起如此烈火似的拳亂？以前我不甚明瞭，今觀文阿德大人來太谷數日的所作所為，算是明白了！」

文阿德惱怒地喝問：「你想煽動新的拳亂？」

三爺大笑一聲，反問道：「基督令你靠什麼傳教？寬恕，仁慈，普愛眾生，還是恃強凌弱，趁火打劫，貪得無厭？」

說畢，行禮作別，揚長而去。

四

就在康三爺失去控制，激揚舌戰文阿德的時候，太谷第一大票號志誠信的孔慶豐大掌櫃，也正在為此事謀劃對策。因為志誠信的財東員家，聽說要沒收孟家花園，也慌了，生怕殃及自家田產。

這時的志誠信雖仍為太谷第一大票莊，但其財東員家已露敗相。員家當家的，已經是不理商、也不懂商的一代人，只是會坐享商號的滾滾紅利。這一代員家弟兄中，又沒有特別出類拔萃者，可以壓得住台。於是兄弟間無事生非的故事，就不斷上演了。老九和老十因小小一點分利不均，就釀成驚天動地的一場訴訟，生生靠銀錢鋪路，一直把官司打到京城。兩邊比賽似的扔掉的銀子，市間傳說有百萬兩之巨！即便富可敵國，也經不住這樣敗家吧？

遇了庚子、辛丑這樣的亂局，員家就沒了主心骨，一切都得仰仗字號的領東大掌櫃。這真是兄弟鬩於牆，又怯於禦外，內外都不濟。

孔大掌櫃把東家幾位爺安撫回去後，自然得考慮如何禦外。洋教倒是尋不到借口，來霸佔員家田產，但這次對太谷商家的羞辱，孔慶豐也是怒不可遏。給公理會賠幾個錢，倒也罷了。竟然要拿孟家開刀，還要太谷商界有頭臉的人物，披麻戴孝給洋鬼送葬！西幫立世數百年，還未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志誠信是太谷排行在前的大字號，這場羞辱也得首當其衝了。

但孔慶豐畢竟是商界成了精的人物，外面上沒露出多少痕跡。

這天，字號的協理，也即俗稱二掌櫃的，又在孔慶豐跟前提起孔祥熙。說不妨把這後生叫來，讓他給文阿德掏掏耳朵：公理會如此糟蹋商界，以後還想不想在太谷立足了？

孔慶豐見又提孔祥熙，終於忍不住，勃然大怒了：「你又提這孫子做甚？他與我何干？」

二掌櫃忙說：「我又不是當本家提他！眼看公理會要糟蹋商界，能跟文阿德那個老毛子說上話的太谷人，就數這個孔祥熙。他既然想高攀大掌櫃，何不教他做件正經事？」

「誰認他是太谷人？他是美國人，不是太谷人！」

「大掌櫃，外辱當頭，還是以西幫尊嚴為重吧。孔祥熙一個毛小子，何必跟他太計較了？」

「太谷商界再沒本事，也不能去求這孫子！你們求這孫子疏通洋人，也不能由我出面！他滿世界跟人說，志誠信的孔大掌櫃是他本家爺，我這一出面，不等於認了他？我這孔門跟他那股孔門，八竿子打不著。他投洋不投洋，我也不能認他！」

「你們天下孔門是一家，都認孔聖人。」

「他孫子投身洋教，早背叛了孔門！」

孔慶豐這麼與孔祥熙過不去，實在也不是自眼前始。

孔慶豐祖居太谷城裡，孔祥熙則祖居太谷西鄉的程家莊，本來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支孔門之後。城裡孔家，老輩雖也算不上太谷的望族，家勢可比程家莊孔門興旺得多。到孔慶豐做了志誠信的領東大掌櫃，其家族已躋身太谷大戶之列，孔祥熙父子卻仍掙扎在鄉野寒門。孔父習儒落魄，靠鄉間教職營生，又染了鴉片毒癮，家境可謂一貧如洗。所以，兩孔家隔了貧富鴻溝，分屬兩個世界，即便同宗同姓，實在也沒有來往。

孔祥熙從十歲起，投身公理會免收學資的福音小學堂，在太谷孔氏中間，並沒有引起太大注意：那時他太卑微了。五年後，孔祥熙以福音小學堂第一名優等生畢業，公理會要保送他去直隸通州的潞河書院深造，這才引起孔氏眾族人的非議。潞河書院是美國公理會最早在華北辦的一所教會中學，為的是在華人中培養神職人員。可晚清時代，尊孔依然是國朝大制，即便在商風熾烈的太谷，孔姓也依然被視為天下第一高尚姓氏。孔聖人之後，竟要皈依洋教，賣身去司夷邦神職，這豈不是褻瀆孔門，背叛祖宗，大逆不道嗎？

譴責最烈的，當然是程家莊的孔氏族人。但他們一樣地位卑微，孔家父子哪肯聽從！孔父因習儒潦倒，見兒子能有出路，也顧不上孔聖人的面子了。尤其孔祥熙，他從教會學堂得到的智慧和讚賞，比虛榮的孔姓不知要實在多少倍。所以，少年孔祥熙竟對族人放言：不讓姓孔，我正好可取個西洋姓名！

這更了不得了。程家莊的孔氏只好來求孔慶豐。孔慶豐是太谷孔姓中最顯赫的人物，借其威勢，或許能壓住孔祥熙父子。當時孔慶豐並不想管這種閒事，他哪想認這許多窮本家？但經不住這幫人的磨纏，就答應叫來說後生兩句。

一聽是志誠信的孔大掌櫃召見，孔祥熙趕緊跑來了。可還沒等問幾句話呢，這位正做西洋夢的少年，竟興頭昂然，眉飛色舞，給孔大掌櫃講解起中國人供偶像、拜祖宗、女纏足、男嗜毒的害處來。孔慶豐連訓斥的話都沒說一句，就將孔祥熙當生瓜蛋攆了出去。一個十五六歲的後生，誰敢這樣對他孔大掌櫃說話？僅僅是那種講解的口氣，孔慶豐就惱了。

這孫子既然連祖宗都不要，你們還要他做甚！

這是孔慶豐第一次知道孔祥熙，第一次就厭惡之極。

此後，孔祥熙當然是執意去了通州潞河書院。在那裡，因為他有中國這個高尚的姓氏，似乎也得到了校方的格外垂青：孔聖人之後皈依公理會，這是基督在中國的一個小小勝利吧。

到庚子年，孔祥熙在潞河書院也將近五年了。京津拳變一起，書院不得不遣散避亂，孔祥熙也只好躲回太谷。哪想到，沒幾天太谷的拳亂也起來了。他被圍福音堂，幾乎丟了小命。

這次跟隨文阿德重返太谷，孔祥熙很有一點大難不死、衣錦還鄉的感覺。但作為一個太谷人，在心底裡還是想攀附孔慶豐這樣的富商：他畢竟是被商風熏大的。何況在西洋人眼中，商人並不卑賤。所以，他不計前辱，還是到處跟人說：志誠信的孔大掌櫃是他本家爺。

這話傳到孔慶豐耳中，先還只是勾起淡去的厭惡。後來就傳說文阿德使出的幾手狠招，孔祥熙起了不少作用。這一下，孔慶豐除了怒不可遏，真替孔門臉紅了。在此情狀下，堂堂孔大掌櫃怎麼可能出面去求一個叛祖侍敵的狗東西！

孔慶豐在志誠信，雖也至高無上，他還是善聽屬下進言的。可這一次，二掌櫃費盡口舌了，大掌櫃依然是毫不鬆動。

其實協理的意思，也並非要孔大掌櫃低下頭去求孔祥熙，更不是叫他去認這個本家子孫，只不過給孔祥熙一點面子，不妨叫桌酒席請一次，以便正經陳說在太谷得罪商界，會有什麼後果。說不定，孔祥熙還正是因為你這個同姓大掌櫃，看不起他，才偏使壞，糟蹋商界。這關乎西幫尊嚴，商界名聲，不能只顧跟這麼個不肖晚輩嘔氣的。

但好說歹說，孔慶豐還是不見孔祥熙。二掌櫃只好提出，那就由他代大掌櫃出面請一次。孔慶豐勉強同意，但不許太抬舉那孫子！

這位二掌櫃姓劉，在商界也是位長袖善舞的人物。他本想再聯絡幾位大字號的協理，把招待的場面弄大點。再一想，覺得也不妥：孔祥熙這後生的心病，分明在孔大掌櫃這廂，扯來別的大頭，也不見得管用。於是決定，只以志誠信的名分來宴請，並從財東員家搬一位少爺出來做東。酒席呢，擺在飯莊中排場大的醉樂園。這也算把面子給足了。

員家少爺一輩，也是些平庸子弟，志誠信的掌櫃們很容易搬動。

孔祥熙那頭，也果然如劉掌櫃所料，志誠信的帖子送過去，很爽快就答應下來。

可孔祥熙如約來到醉樂園，卻未見孔慶豐大掌櫃在座。劉掌櫃早有準備，沒等孔祥熙問出話來，已搶在前頭說：

「這桌酒席，本來是孔大掌櫃做東的。可我們東家聽說了，也要出來作陪。大掌櫃見東家肯出面，當然也覺臉上有光，就說：東家既出面，那就做東吧，我們字號的掌櫃欣然作陪。東家一聽，又不忍叫大掌櫃陪坐副座：大掌櫃輩分大呀。就改由這位四少爺出來作陪，還叫大掌櫃主持席面。四少的年紀、輩分，都跟捨兒你相當。」

捨兒是孔祥熙的乳名。劉掌櫃事先特意打聽來，就為以此稱呼能給孔祥熙一種本家的感覺。

這時，員四少爺就照劉掌櫃事先吩咐，站起來對孔祥熙說：「咱們頭回見面，不要見外。」又轉臉對劉掌櫃說：「捨兒既不是外人，也不用太拘老禮了。」

劉掌櫃才接住說：「捨兒你是不知，我們大掌櫃可是最重禮數的人！說即便是四少出面，也不能亂了主臣呀？財東為主，字號為臣，這是商家大禮。有東家出面，無論長幼，大掌櫃還是不便主席。我看兩頭都為守禮，謙讓不下，就出了個主意：反正捨兒你也不是外人，這頭一次，就成全了四少，由他做東，我作陪；等過幾天，再選個好日子，由大掌櫃和東家一道出面做東，宴請一次文阿德大人。所以，今天就這樣了。到時候請文阿德大人，捨兒你還得出力！」

劉掌櫃這樣一圓場，孔祥熙也沒有怎麼計較，忙應酬了幾句客氣話。他畢竟是頭一回出入富商大戶的這種交際場面。

席間，劉掌櫃一面慇勤勸酒，一面只是扯些閒話，在洋人書院讀什麼書，吃什麼茶飯，睡火炕不睡，在潞河想不想家，快二十歲的後生，也該說媳婦了，有提親的沒有，如此之類。跟著，問起西洋人娶親如何娶，過生日如何過。

孔祥熙哪還有防備，早來了興頭，有問必答。論及洋人習俗，更是眉飛色舞，侃侃而談。

於是，劉掌櫃輕輕提起葬禮：「捨兒，那西洋人辦白事，也與我們很不同吧？」

「當然，西洋人的葬禮，也甚是簡約。」接著詳細說起西洋人葬禮中，教會如何做主角。

劉掌櫃耐心聽完孔祥熙的解說，才又不經意地問：「那西洋人辦白事，並不披麻戴孝？」

「當然，穿身黑禮服就算盡孝了。」

「擱我們這兒，哪成！辦白事，不見白，不哭喪，哪成！」

「中西習俗不同，叫我看，還是西洋人的婚喪習俗比咱們文明！」

聽孔祥熙這樣一說，劉掌櫃已有幾分得意。只是仍不動聲色地說：「我看也是。我今年五十多了，託祖上積德，父母不但健在，身子比我還硬朗。這是福氣，我就盼二老能長命百歲。只一樣，到那時我也老邁了，如何有力氣給二老送終？一想發喪期間，那磕不盡的頭，哭不盡的喪，真也發愁呢。」

「要不，我說西洋人比我們文明？」

「捨兒，只空口說人家文明，誰能相信？」

「誰叫太谷人不愛入洋教！」

「這次你們辦教案，何不做個現成樣兒給鄉人看？」

「做什麼現成樣兒？」

「聽說要給遇難的洋教士，再發一次喪。洋人照洋禮發喪，不正好叫鄉人看看如何文明？」

劉掌櫃輕輕帶出藏著的用意。

孔祥熙似乎仍無覺察，仍然興頭高漲地說：「這次不是再發喪，是要舉行公葬。六位公理會先賢，為神聖教職蒙難福音堂，直接兇手雖為拳匪，而拳匪作惡係官府治理不力所致。所以舉行全縣公葬，也是理所當然！公葬非同家葬，那是須異常隆重才上規格。此亦為西洋文明也！」

劉掌櫃沒料到這後生會提出公葬一說，但還是照舊平靜地說：「不拘公葬家葬，顯出西洋文明就好。公葬更無須披麻戴孝吧？」

孔祥熙似乎明白了劉掌櫃在說什麼，便嚴肅地說：「公理會諸位先賢死得太慘烈，所以公葬須重祭。請各界戴重孝送葬，即是重祭的意思。」

劉掌櫃還是從容地說：「重祭也該按西洋之禮吧？」

「正是按西洋之禮，才要求官府政要、各界名流、民眾代表都來祭奠送葬。」

「捨兒，你不是說西洋喪事中並無披麻戴孝之禮嗎？」

「這是太谷各界要求。」

「捨兒，你是太谷子孫，該知道太谷各界哪有比商界大的？志誠信也不是商界的小字號，我們竟不知誰人有此要求？」

「那是官府說的。劉掌櫃不信，去問縣衙。」

「捨兒，你信了洋教，也還是中華子孫吧？你也該知我中華葬禮中披麻戴孝是什麼意思。」

「就是戴重孝呀。」

「孝為何義？」

「生者祭奠死者。」

「這我可得說你兩句了！虧你還頂著孔姓呢，竟忘了何為孝？孝為人倫大禮，豈只及生死！喪葬中戴孝有五服之別；披麻戴孝是子孫重孝。讓官府政要、各界名流、鄉民代表都披重孝，那豈不是要太谷闔縣給洋鬼當子孫！洋教士死得冤枉，給予厚葬，各界公祭，商家也無異議的。但叫各界去給洋鬼當子孫，這哪是重祭死者，分明是重辱各界！」

「文阿德大人可沒這樣的意思。」

「那就更是你的罪責了！文阿德他一個洋人，不很懂我邦禮儀，可你是中華子孫，為何不提醒他？難道甘願陷文阿德於不仁不義，為太谷萬夫所指嗎？」

孔祥熙竟一時語塞。

「還有洋教欲霸佔孟家花園一事，你為何也不勸阻？先不說當不當霸佔，即以墓地論，首要得講風水吧？搶別人陽宅做陰穴，豈不是又陷死者於不仁不義？諸位冤魂在九泉之下也將永不得安寧！這是厚葬，還是惡葬？」

「洋人有洋人習俗——」

「墓地既在華土，豈可逃避風水！再者，一旦以我邦披麻戴孝之禮發喪，受風水報應就鐵定了。」

孔祥熙支吾說：「我人微言輕，查辦教案大事，哪容我多嘴——」

劉掌櫃正色說：「捨兒，我們不把你當外人，才怕你背了惡名，累及孔門。文阿德一個洋人，辦完教案，遠走高飛了。你亦能飛走？令尊呢，祖宗呢，也能飛走？孟家花園，洋人能霸佔，亦不能攜帶了飛走吧？」

劉掌櫃雖然始終以禮相待，孔祥熙也終於明白了這桌酒席的份量。

五

孔慶豐並沒有出面宴請文阿德，他只是約了天成元的孫北溟、曹家礪金德賬莊的吳大掌櫃，一道去拜見了知縣老爺。

與其求洋人，不如去求官府。

今任知縣徐永輔，倒是沒有怠慢這三位商界巨頭，但也只是一味訴苦。一提洋人教案，徐老爺就把話頭轉到他的前任胡德修身上，「胡老爺的前車之鑒在那裡放著呢，本老爺哪敢不留心？」

太谷發生了福音堂教案，當時的知縣胡德修自然被罷官查辦。上頭軍機處的意思，起初就是殺無赦。因為像這種低等小官，殺了既不可惜，又能嚴懲兇手。但實在說，胡德修在拳亂初時，還是出面保護過公理會。不是省上毓賢的威逼和插手，慘案也許還能避免。他被查辦後，華北公理會曾出面為其求過情。可直到現在，也只是緩議，吊在生死未卜間。

「幾位大掌櫃想必也與胡老爺有些交情。胡老爺今日陷入生死難料之危境，實在也不是咎由自取。拳亂當時，哪一樣能由得了他？撫台要滅洋，他敢不滅？朝廷向著義和拳，他更不敢彈壓拳民。結果，鬧出亂子，要他抵命。不怕各位見笑，今日查辦教案，只怕依舊是一樣也由不了本老爺。」

徐老爺先撂出這麼一番大實話，明顯是想堵三位大掌櫃的嘴。這三位老到之極，當然都看出來了。

吳大掌櫃就先說：「徐老爺的苦衷，我們能不知道？查辦教案，這是朝廷聖命，太谷商界會盡力成全徐老爺的。」

孫北溟跟著說：「公理會索要賠款，雖有過分，我們商家也會分擔大頭。」

孔慶豐也說：「聽說索要兩萬來兩銀子？也不是大數。」

縣老爺立刻低聲叫道：「你們還是財大氣粗呀！快不敢這樣張揚！本老爺在文阿德跟前，可是一直替你們哭窮。省上岑撫台也有諭令：嚴防洋教無理濫索，凡賠付，都須與之痛加磨減，萬不能輕易允許。我為給你們哭窮，嘴皮也快磨破了。你們倒好，口氣還這麼大？」

孔慶豐當然看出了縣老爺的表演色彩，只是不動聲色地說：「我們再窮，也不敢在徐老爺跟前哭窮。經這次禍亂，太谷商界所受損失決不比公理會少，生意上的大虧累不說，志誠信駐外伙友也有遇難者。」

吳大掌櫃插進來說：「去年關外淪陷，曹家駐遼沈的伙友，僅被俄國老毛子殺害的，也不止六人！」

孫北溟也說：「在動亂中，我們商界兩頭都沒惹，倒是兩頭受搶劫，拳民過來搶劫了一水，洋人過來又搶劫了一水。到頭來不但沒有人賠我們，反倒叫我們賠別人！」

徐老爺急忙攔住，賠了笑臉說：「本老爺跟文阿德交涉，你們這些話都說到了，有過之，無不及。自始至終都一口咬定：經此事變，太谷已無幾家富戶，賠款只得緩議。賠少了，貴會不答應；賠多了，我們付不出，只得緩議。」

吳大掌櫃就問：「是不是將賠款壓得太狠，洋教才想奪去孟家花園做補償？」

徐老爺忙說：「孟家花園與賠款無關。孟家子弟有把柄在洋教手裡——」

孔慶豐忍不住說：「有什麼把柄？殺過洋教士，還是殺過教徒？無非藉機訛詐吧！」

徐老爺竟說：「我看也是！只怕文阿德早已盯上了孟家花園。交涉中，別的都能殺價，惟有這孟家花園殺不動。各位大掌櫃足智多謀，有何應對良策？」

孫北溟就說：「無非多加些賠款，令其另置墓地。」

孔慶豐說：「孟家花園做陽宅既久，忽然改做冤鬼陰穴，就不怕亡魂永世不得超度？」

吳大掌櫃也說：「就是！在我華土，墳地最須講究。霸人陽宅做墳地，對洋鬼的子孫後代更不吉利！」

徐老爺說：「各位說的這幾手應對之策，本老爺也都試過了，不頂事！增加賠款，陰陽風水，都使過，不頂事。文阿德咬定，賠款與孟家花園無關。人家洋教也不信咱們的陰陽風水。」

孫北溟說：「那就由著這洋大人欺負商家？」

徐老爺說：「本老爺也著急得很！懇請各位謀一良策。」

吳大掌櫃說：「洋教分明是要羞辱太谷商家！太谷拳亂發端，在城北水秀村。要懲罰，該先在水秀徵用田畝做洋鬼墓地。水秀之後，生亂的地界還多呢，哪能輪到孟家花園？」

孔慶豐說：「將洋鬼埋在太谷最出名的花園中，那不是成心羞辱全縣？首當其衝受辱的，便是徐大老爺！」

吳大掌櫃說：「聽說發喪的時候，徐大老爺也得披麻戴孝？大老爺是朝廷命官，豈能給洋鬼戴子孫重孝？」

徐老爺說：「文阿德此項要求，本官還未答應。」

吳大掌櫃說：「決不能答應。官府答應了，恐怕也沒幾個人能從命。這是背叛祖宗，辱沒家門啊！在下寧可不做領東大掌櫃，也不能去給洋鬼披麻戴孝！」

孫北溟也說：「我也這麼大年紀了，去給洋鬼披麻戴孝，何以面對子孫？真躲不過，孫某告老還鄉就是了。」

孔慶豐說：「一二日之內，我即起身赴西安去了。為伺候朝廷迴鑾，我得坐鎮西安莊口。」

徐老爺又慌忙說：「各位這不是要本官的腦袋嗎？披麻戴孝一事，本老爺真還沒答應。我也是上有祖宗，下有子孫呀！還望多獻良策，共同應對洋人。在太谷沒有商界捧場，本官真也得掛冠而去了。」

孔慶豐說：「洋教也是看準了商界，非要重辱我們不可！」

徐老爺忙說：「我們共謀良策，共謀良策！」

三位大掌櫃早看出來了，這位大老爺應對他們的只是滿口軟言虛語，什麼都應承，什麼也不做主。或許他真是一樣也做不了主。所以，也沒再多費心思，略作陳說後，就告退了。

從官衙出來，孔慶豐又邀吳、孫兩位大掌櫃來志誠信小坐。計議良久，仍無好辦法應對。官府指靠不上，僅靠商界自家，實在也難以左右時局。庚子辛丑兩年，西幫商家一再陷入這種無可奈何的困境。洋槍洋炮惹不起，受了數不盡的劫難後，眼下是連小小的公理會也惹不起了。

現在，這三位大掌櫃，對去年義和拳民何以會一夜之間就席捲城鄉、滅洋怒氣何以會似燎原烈火燒起來，也能理解了。洋教名為替上帝行善，但其在華料理俗務，實在是太霸道，太貪婪，太愛做斷子絕孫的事了！

惹不起，還躲不起？吳大掌櫃就問孔慶豐：「你說要躲到西安去，是嚇唬縣太爺呢，還是真有此打算？」

孔慶豐說：「我說的是真話，不日就動身。」

吳大掌櫃就說：「那我步你後塵，到山東走走。」

孫北溟說：「你們一走了之，把東家撂下受辱？」

孔慶豐說：「東家想東家的辦法。」

吳大掌櫃說：「我叫了少東家一道走。」

孫北溟說：「我老了，只好就近躲到南山，避兩天暑吧。」

六

商界的一切努力，果然是白辛苦了一場。六月十七，縣衙發了佈告，文阿德提出的那幾款，款款都白紙黑字爬在上頭了：賠款兩萬五，霸佔孟家花園，全縣重孝公葬。末了還有一款：省洋務局奉頭品頂戴、兵部尚書銜、山西巡撫岑大人諭令，凡有抗阻查辦教案者，嚴懲不貸。

此佈告發佈前後，孔慶豐、吳大掌櫃以及另幾家大字號的領東掌櫃，也果然悄然離開了太谷。

孫北溟沒有走，只是在佈告出來後，去了一趟康莊。

見到康笏南，他提了孔慶豐幾位大掌櫃外出避辱的事。康笏南便說：「大掌櫃你也該出去躲躲吧？」

孫北溟說：「那老太爺跟我一搭出去尋個涼快地界，避幾天暑？」

康笏南笑笑說：「想避暑，你去，我留下給洋鬼送葬。」

「你這是不叫我走？」

「沒那意思，只是我這張老臉也不金貴了。」

孫北溟一聽康笏南這樣說，不敢再多勸：老太爺分明不主張躲避。於是說：「要躲，我也早走了。躲了和尚，躲不了廟，天成元反正得出人。」

從老太爺那裡出來，三爺留他吃飯。席間，三爺聽說曹家賬莊的吳大掌櫃竟也躲走了，就問：「曹培德呢？他走沒走？」

孫北溟說：「吳大掌櫃原先倒說過，要跟少東家一搭走。可近來聽說，曹培德還常進城來走動。」

三爺就說：「那孫大掌櫃你也出去躲躲吧，字號聲譽不能玷污。」

孫北溟笑了，低聲說：「老太爺不許我走。」

三爺便說：「到時託病回家住兩天，也成。字號不用再出人，我去頂槓。」

孫北溟說：「三爺正當年呢，不能去受這種羞辱。我老邁了，老臉也厚了，三爺不用多操心。」

三爺說：「大掌櫃臉面，就是天成元臉面！到時還是託病躲一躲吧。」

孫北溟說：「三爺能這樣說，老夫更感慚愧了。字號的事，三爺就不用多操心了，我們想辦法吧。」

三爺說：「那就託付給孫大掌櫃了。」

自去年冬天他與孫大掌櫃發生不快以來，這算是兩人最融洽的一次小聚了。雖大辱臨頭，兩人還是小酌得頗為盡興。

送走孫大掌櫃，三爺就想一件事：曹培德不走，卻將吳大掌櫃放走，用意為何？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此次大辱既無法逃避，那就先保全字號，東家出面頂屎盆子？

三爺留心到城裡做了打聽：果不其然，大字號的領東掌櫃，凡沒走的，都在悄然做躲避的準備。他就趕緊先去了天盛川茶莊，吩咐林大掌櫃出去躲一躲。林大掌櫃說，他也正好要往湖北茶場去，那就早動身了。

三爺再到天成元勸孫大掌櫃時，孫北溟只是笑笑說：「三爺放心，到時我自有辦法，反正躲過披麻戴孝就是了。」

三爺就問：「大掌櫃有什麼好辦法？」

孫北溟說：「三爺就不用操心了。」

三爺也不好再問，不過心裡倒是放心了一些。

跟著就傳來消息：公理會已經雇了民夫，開始在孟家花園挖墓築墳，而且要挖三十多座！

福音堂教案中，遇難的洋教士不過六人，連上八名一道遇難的本太谷教徒，也只十四人。多餘的那些墓坑，要埋葬誰？

後來打聽清了：在汾陽教案中遇難的公理會教士教徒十七人，也要葬到太谷的孟家花園，而且還是和太谷的洋鬼一道發喪、下葬！太谷也沒欠了汾陽洋教什麼，為何竟把死人都埋過來？唯一的理由，就是文阿德在汾陽也傳過教。

聽到這消息，太谷各界對文阿德更是恨得牙根都癢了！

這不是明擺著嗎，太谷各界還得給汾陽的洋鬼們披麻戴孝！

三爺本來決定了，為了保全自家字號的名聲，到時就出面披麻戴孝一回。這已經忍讓了一萬步，竟然還不行？還要給汾陽的洋鬼當一回哭喪的子孫？

這不是逼人去做義和拳嗎？

一股怒氣衝上來，三爺要飛馬去見車二師傅。四爺聞訊，跑來攔住了他。

四爺說：「三哥，不敢意氣用事。到時，還是我去吧。你也該到外地巡視生意，眼不見為淨。」

三爺說：「如此重辱，怎麼可能眼不見為淨！四弟你去給洋鬼戴孝，就不是辱沒康門了？」

四爺說：「朝廷都受了重辱，我們豈能逃脫？祖訓不與官家爭鋒，此時也不能忘的。」

三爺說：「唉，既如此，那還是由我去頂槓吧。」

四爺說：「不必爭，還是我去。三哥宜趕緊外出。」

三爺說：「我出面，既是財東，又可代替字號，一身二任。」

四爺說：「一人出面，哪能交待得了官府？我以東家出面，字號不拘誰再出個人，也就對付過去了。」

三爺說：「字號去頂了這個屎盆子，在外埠碼頭還能立身嗎？字號不能出人！」

四爺說：「我有個主意，不知可行不行？」

「什麼主意？」

「大膳房有個老廚子，不是長得很像孫大掌櫃嗎？到時候，就叫他披了孝袍去頂替孫大掌櫃，不就得了？」

三爺真沒有想到，老四竟也會謀出這樣的辦法！洋教欺負人如此決絕，真叫好人也學壞，把啞巴都逼得說話了！

「四弟，露不了餡兒吧？」

「孝袍一披，孝帽一戴，誰能看清誰？」

「叫下人頂替，也是擔著天成元的名譽。」

「我們不會將偷梁換柱的故事，偷偷散佈到外埠碼頭嗎？」

「四弟，你這辦法成！」

不料沒幾天，天成元就傳來消息，說孫大掌櫃外出途中，忽然從轎裡滑落下來，現已臥床不起。

三爺聽說後，趕緊跑到城裡。見了孫大掌櫃，他卻朝自己笑呢。三爺這才明白了，大掌櫃是在演苦肉計。忙說：

「大掌櫃這麼大年紀了，為字號名譽，還得受如此苦痛！沒有傷著筋骨吧？」

孫大掌櫃哈哈一笑，坐了起來，說：「四爺，我要真從轎裡滑下來，豈不弄假成真了？我們只是瞅了一個周圍沒人的機會，虛張聲勢鬧騰起來，然後一路叫嚷得令市間知道就是了。我連轎也沒有下，哪能傷著身子？」

三爺聽後也笑了，說：「還是大掌櫃足智多謀！見大掌櫃不肯外出躲避，四爺都著急了，已經為你謀了一個冒名頂替的辦法。哪想大掌櫃倒先演了苦肉計！」

孫大掌櫃忙問：「怎麼冒名頂替？」

三爺就說了老四想出來的辦法。

孫大掌櫃聽了就說：「四爺這法子甚好！早說出來，也省得我這樣折騰了。」

三爺說：「還是大掌櫃這辦法省事。」

孫大掌櫃說：「城裡知道我孫某是出不了門了。可到時字號還得出人吧？」

三爺說：「那再找個像二掌櫃的下人去頂替？」

孫大掌櫃說：「四爺之法倒叫人開了竅。也不必東家府上派人，更無須像誰不像誰，到時不拘誰吧，字號派個伙友去應差就是了。」

三爺問：「不拘誰都行？」

孫大掌櫃說：「可不是呢！」

三爺還是問：「為何？」

孫大掌櫃說：「四爺不是說了嗎？到時孝袍一披，孝帽一戴，臉前再遮一塊哭喪布，誰能看出是誰來！」

三爺說：「此法雖為四爺謀出，還是大掌櫃才看出妙處！」

孫大掌櫃忙說：「三爺巴結老夫做甚？」

三爺的確是用了心思讓孫北溟高興，於是兩人商定，到公葬那天，就由四爺帶一位字號伙友，去孟家花園應差。

辛丑年六月二十五，即西洋公歷一九○一年八月九日，在西幫重鎮太谷縣，破天荒舉行了一次西洋式的公葬公祭。但上至知縣，下到普通鄉民，最多的是商界名流，卻被強迫披戴了中國家葬中最重的孝服，參祭送葬！

商家名流中，像康家那樣搗了鬼的雖然不少，但受辱的羞恥豈可洗刷得了！

後來傳說，太谷首戶的當家人曹培德，這天也是挑了一位體貌相仿的家僕，披掛了重孝，赴孟家花園冒名頂替的。但曹家披麻戴孝給洋鬼送葬的恥辱，也依然流傳了下來。

孟家花園也從此成為美國公理會的一塊飛地。孔祥熙因協助文阿德有功，太谷教案了結不久，即隨文阿德去美國歐伯林大學留學去了。六年後，孔祥熙學成歸來，就是在這處孟家花園開始創辦西洋式的銘賢學校。所謂銘賢者，並不是銘記孔孟聖賢，而是銘記埋葬在此處的美國公理會洋教士。

民國年間孔祥熙發達後，忽然又要脫洋入儒，曾親往曲阜續寫「孔子世家譜」。但他並未念及孔孟聖學的一脈相承，想過要退還孟子之後的這處孟家花園。可見，孔孟之於孔祥熙，也常常只是一件飾物罷了。當然，這是閒話。

第二十六章 返京補天

一

太谷的知縣徐大老爺，前腳送走公理會的文阿德，後腳就收到省上撫台岑大人的一份緊急公文：

接戶部來文稱：和局已定，列強撤兵，聖駕迴鑾在即，而京師市面蕭條異常。市面流通，全視票號、爐房以資周轉。珠寶市爐房二十六家，去年五月被火，現將修蓋完竣。在京西幫號商自去夏悉數輟業回籍，至今未有返京者。山西撫臣應速飭該號商盡快到京復業，以便利官民云云。今特飭祁太平等各知縣，速咨會眾號商，令其及早到京復業，重興市面，迎聖駕迴鑾——

徐老爺看完急帖，頭就大了，為了結教案，剛剛得罪了滿城富商，這還沒喘口氣呢，就轉過臉來飭令商界，誰買你的賬？

動員票商返京復業，不同於派差派款，人家覺得現在返京無利可圖，可以尋找無窮借口推諉的，何況又剛受了這樣一場重辱！

但上峰諭令不能違，這又關乎朝廷迴鑾，弄不好也是掉腦袋的事。

徐大老爺雖然怵頭，卻也不敢怠慢，只好把臉面放到一邊，去會商界大頭。在文阿德那個老毛子跟前，也已經把臉面丟盡了。朝廷沒臉面，叫他這個小小縣令到哪找臉面！

想起前不久那三位大掌櫃曾來見他，就趕緊給這三位寫了禮帖，邀請到衙門閒敘。帖子上就先帶了一句：「前理教案，知有委屈商界處，容當面致歉。」

哪想，衙役送帖回來報道：志誠信的孔大掌櫃，已去西安坐鎮生意；礪金德的吳大掌櫃，則往山東巡視字號；惟有天成元的孫大掌櫃在，卻臥病炕榻多日了。

徐老爺一聽頭就更大了：看來真是把商界得罪到底了。躲的躲，病的病，商界唱的這齣戲，分明是朝縣衙來的。難道這幾位大掌櫃早已掐算到了：官府遲早得來請他們返京？

不管怎樣吧，徐老爺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往前走，頭一步惟有向商界服軟。他換了身便服，又叫衙役給雇了乘民用小轎，就悄然往天成元票莊去了。

這時候，孫北溟早離了炕榻，正在賬房議事。忽然有個伙友慌慌張張跑進來，說：「縣太爺徐大人，微服來訪！」

孫北溟吃了一驚：縣太爺官雖不大，卻是從不進商號的，怕有失朝廷體統；徐老爺微服而來是為了什麼？他只顧吃驚，就忘了裝病。

底下伙友慌忙說：「大掌櫃，還不趕緊上炕躺著！」

「上炕躺著？」

「外面誰不知道，大掌櫃正臥病在床！」

孫北溟這才定過神來，匆匆脫鞋上炕躺下來。

這廂剛假裝妥貼，那邊徐老爺已經挑簾進來了。孫北溟故作驚慌狀，欲起身下炕跪迎。徐老爺忙說：

「躺著吧，躺著無妨！本老爺聽說孫掌櫃有恙，過來問候一聲。」

孫北溟就朝底下的伙友喝道：「還不快給徐大老爺看座！」其實，一位伙友早搬動座椅恭候了。

徐大老爺坐了下來，說：「孫掌櫃，無大礙吧？」

孫北溟說：「畢竟年紀大了。近日下痔又犯，坐立都難。前幾日坐轎外出，因疼痛難忍，掙扎中竟失身從轎上跌下來，幾乎將這把老骨頭摔散了。」

徐老爺驚問：「竟有如此意外？」

孫北溟說：「那日，滿大街人都看見老夫出醜了。」

「孫掌櫃吉人天命，已無大礙了吧？」

「畢竟年紀大了。為了號事，竟如此傷筋動骨，實在想告老回鄉了。」

徐老爺這才乘機點題，說：「我看孫掌櫃面色甚好，有望不日大愈。眼下，貴字號面臨佳期，也離不開孫掌櫃的。」

孫北溟平淡地說：「敝號劫數未盡，倒霉受辱接連不斷，哪來什麼佳期？」

「孫掌櫃，本老爺才接到撫台岑大人的公文：說洋軍即將撤出京師，去年過了火的珠寶市爐房，也快修蓋完畢。京師商界正翹首等待貴號這等大票莊，返京復業，以便銀錢流通。戶部已有急帖發到撫台岑大人處，催西幫票商盡早返京，重振市面，迎聖駕迴鑾——」

孫北溟這才明白了徐老爺的來意。難怪呢，縣太爺肯如此屈尊，原來是領了這樣的新命。想起前幾日商界苦求縣衙的無奈情景，孫北溟在心裡冷笑了：徐大老爺，前幾天怎麼就沒留後眼，你以為再求不著商界了？給你說在太谷得罪商界，沒好果子吃，哼，你只是不信！這才幾天，就活眼現報。但他面兒上卻不著痕跡，故作興奮狀，問：

「徐老爺，真有這樣的公文？」

「本老爺哪敢假傳上峰諭令！」

「那真是佳音！自去年京師陷落後，我西商無時不在盼望這一天。尤其我們票莊，丟了京號，等於失了耳目。」

徐老爺沒有想到，孫掌櫃對返京竟如此殷切，心裡踏實了許多。便說：「京師官民都巴望西商歸去呢，他們離不開咱們！」

孫北溟不動聲色，輕輕將話鋒一轉，說：「只是，這次我們在京津受了浩劫，店毀銀沒，片紙不存。北方各地莊口受虧累也甚巨。加上去年孝敬過境的朝廷，今年又屢屢被官府課派賠款，我西幫財力之損傷，實在是創業數百年以來所未有！別家不知如何，我天成元是一蹶不振了。昔日天成元還勉強忝列西幫大號間，今日只怕連中常都不及。是否仍設京號，還得與東家仔細計議。」

徐老爺這才聽出些刀鋒來，忙說：「孫掌櫃，西幫所受損失，戶部及撫台岑大人哪能不知？然西幫財力更為天下共知！這次劫難雖大，西幫渡此難關當不在話下的。」

「別家也許如此。尤其人家祁幫、平幫，在京津外埠受了虧累，在自家老窩可沒受教案拖累。我們比人家額外賠了銀子、獻了花園不說，還披麻戴孝受重辱！即便回到京師，誰還看得起我們？」

「孫掌櫃，辦理教案中本老爺的無奈，你們也是知道的。洋教蠻橫，上峰又不大撐腰，本官兩頭受氣，其中辛酸難向外人道出！所幸太谷商界忍辱負重，成全大局，才算了結教案，過此難關——」

「徐老爺，要再過眼前這道難關，你得去求別家。我天成元實在是淪為小號了，不足以返京補天的。」

「孫掌櫃，本老爺也是奉上頭意旨，勸說你們返京開業。你們的難處，本官也會如實向上稟報的。」

「我票商返京，最大難處當然是財力不足。還有一大難處，是京號賬簿被毀了。一旦京號開業，人家該你的賬，不用指望討要回來；可我們該人家的，必定蜂擁來討要。事態如此，我們哪能開得了門？所以，商界曾有議論，希望戶部能先發一諭令：在我票商返京復業後，寬限時日，容業界稍微振作後，再結算舊賬。」

「此議很合情理，本官一定如實上報！」

「此議詳情，還望徐老爺能聽志誠信等大號陳說。我們天成元日後設不設京號，實在沒有議定。」

找志誠信？志誠信的大掌櫃還不知在哪呢！徐老爺知道孫大掌櫃話裡藏刀，但也不敢太發作，只好裝糊塗，極力軟語勸慰。

這廂裝病的孫北溟，是一點面子也沒給徐大老爺。

送走徐老爺，孫北溟沒敢再躺著，趕緊叫了乘小轎，悄然往康莊去了。

徐老爺送來的消息，實在非同尋常！從去年京津陷落以來，的確是無日不在盼望這一天。和局議定後，業界議論返京更甚。不過都以為要到朝廷迴鑾的行期擇定後，才會允許西商返京復業吧。哪想到戶部會這麼著急？

孫北溟到康家後，自然是先見了老太爺。

康笏南一見孫北溟，就故作吃驚狀，問：「大掌櫃不是摔得不輕嗎？不躺著養息，跑來做甚？」

孫北溟一笑，說：「年輕時，我也練過形意拳，還經得起摔打。」

康笏南就說：「經摔打，也不值得那麼摔！無非是給洋鬼送一趟葬吧，還用那麼費心思躲藏？」

孫北溟說：「各家都躲，我們何必出那種風頭，不躲？」

「別家想不開，你也想不開？」

「怎麼想不開？」

「自去年棄京出逃以來，朝廷已經把天下的臉面丟盡了！所以，我們本來已經沒了臉面，你們還要白費心思。又是躲藏，又是裝病，又是找替身，這能護住多少臉面？」

「能護多少算多少吧！」

「白費心思。」

「那就甘心受辱？」

「受辱也是替朝廷受，丟人也是丟朝廷的人！」

「要這樣說，我們是有些想不開。不過，也快熬出頭了。」

「快熬出頭？官府令我們返京復業了？」

「老東台真是成了精了，怎麼猜得這樣準？」

「這不明擺著嗎？和局定了，賠款也漲上去了，教案也了結了，接下來就該朝廷迴鑾了。京城一片蕭條，哪成？」

「老東台的眼睛太毒辣，什麼都叫你先看透。我來請老東台定奪的，正是返京復業的事。戶部已發了急帖下來——」

「這是生意上的事，大掌櫃你拿主意就得了。」

「此事重大——」

「那你跟老三商量去，我不管外間商事了，家政也不管了。我能替他們管到什麼時候？不管了，都不管了。」

怎麼能不管！這次京津兩號的大窟窿，得東家掏大額銀子填補，你老太爺不管，誰能管得了？但任孫北溟怎麼說，康笏南也不答碴兒。孫北溟也只好作罷，正想退出來去見三爺，老太爺卻拉著他說古道今，盡扯閒話。焦急間，孫北溟才忽然有悟：當此重大關口，康老太爺是要看看三爺的本事吧？

二

孫北溟終於從老院出來時，三爺剛剛從外面趕回來，滿頭大汗。

孫北溟就說：「三爺回來得正好，晚一步，我還得再跑一趟。」

三爺說：「我就是聽說大掌櫃到了，才破了命往回趕！」

三爺怎麼知道他來康莊？孫北溟就問：「三爺到櫃上去了？我來時怎沒碰上三爺的車馬？」

「我沒進城，只是往龍泉寺走了一趟，想消消暑吧。」

看來，是老太爺暗中派人把三爺叫回來的。他猜得不差：這回，老太爺是要看看三爺的本事。孫北溟忙說：「三爺先洗浴更衣，喘口氣再說。你既回來，我也不著急了。」

三爺哪能從容得了，匆匆洗了把臉，就跑了出來。

孫北溟先將縣太爺微服到訪的經過交待了一遍，才對三爺說：「這不是件小事，所以得同東家仔細計議。尤其京津兩號遭劫後，留下的窟窿太大。」

三爺就說：「這樣大的主意，當然還得老太爺拿。大掌櫃見過我們老太爺了吧？」

孫北溟說：「見是見過了，可老太爺說，他早已不管生意上的事，讓三爺你拿主意。」

三爺忙說：「大掌櫃你還不知道呀，我哪能拿得了這樣大的主意？還請大掌櫃進去勸勸老太爺。」

孫北溟說：「我沒把嘴皮磨破！可你們老太爺高低不理睬，只是說：我都這麼大年紀了，能替他們管到什麼時候？不管了，不管了。三爺，要勸，你進去勸吧，老身無能為力了。」

三爺說：「大掌櫃都說不動，我更不頂用。那大掌櫃先拿個主意，我再呈報老太爺。」

孫北溟聽這樣說，就覺三爺老練些了，便說：「三爺，不是我推托。字號該拿的主意，我拿；東家該拿的主意，我可不能多嘴。」

三爺說：「東家該拿的大主意，無非是填補窟窿吧？這倒好辦。老太爺早放過話：京號、津號及各地受害莊口，生意賠損係時局連累，與字號經營無關，所以不拘窟窿多大，如數由東家填補。大掌櫃也知道，西幫為商之道中，無人能企及者，就在一個『賠得起』。」

孫北溟沒料到三爺會說得這樣痛快，便說：「東家既拿了這樣的大主意，京津莊口復業，也就沒有大難處了。」

三爺卻說：「近來同仁間議論的，是要求戶部能寬限時日，暫封舊賬，待京津字號有所復元後，再清還舊債。否則，復業之初，我們勢必被債主圍困，連門也開不了！遭遇了如此浩劫，京中官民誰不急著用銀錢？」

孫北溟說：「此議好辦。寫一個呈帖，遞往撫台衙門就得了。」

三爺說：「誰來寫這件呈帖？誰來收攏西幫大號一哇聲附議這件呈帖？總得有人挑頭張羅吧！」

孫北溟說：「太谷那得志誠信出面，人家是老大。」

三爺說：「祁縣、平遙那頭呢？」

孫北溟說：「他們也不會閒著。跟他們聯絡，我看得三爺出面。」

三爺忙說：「我哪成！」

孫北溟說：「志誠信的財東，哪有堪當此任的？太谷首戶曹家，它又不開票莊。你不出面，還能叫誰出面？」

三爺說：「孫大掌櫃，你得出面！」

孫北溟說：「我閒不著。太谷商界的事，由志誠信的孔大掌櫃張羅，我也得幫襯。返京在即，自家字號裡更有一大攤事呢。」

孫北溟極力鼓動三爺出頭露面，也是想叫他露出些本事來，令康老太爺稱心。一輩子了，孫北溟還能摸不透康笏南的心思？

三爺見孫大掌櫃這樣抬舉他，也就答應下來，說：「那我就多跑幾趟腿。」

孫北溟說：「還有件事，也得三爺拿主意。」

三爺問：「什麼事？」

孫北溟說：「京號復業，當然還得戴膺老幫領莊。除了他，別人真還擔當不起。可津號復業，派誰去做領莊老幫，就叫人頗費躊躇了。」

三爺立刻說：「字號駐外老幫的人位安排，那是大掌櫃你的事權，我決不敢多嘴！」

孫北溟說：「三爺別說這見外的話。生意畢竟是你們康家的，遇了難處，你能袖手不管？」

三爺說：「我不是見外。遇眼下這種歷劫復興的大關節處，更得仰賴大掌櫃呢。我年輕淺薄，跑腿還成，別的真不敢多嘴！」

這幾句話，叫孫北溟聽得很舒坦。他倒也不是有意試探三爺，看懂不懂規矩，津號老幫的人位，實在也叫他犯難。尤其前年五娘受害後，津號本來就叫他發怵。便說：

「三爺既不見外，就先聽我說說津號的難處。去年津號受洗劫最烈，不必多說了。前年因老身用人不當，令五爺五娘受害，也不多說了。但自劉老幫出事後，津號領莊老幫一直未安排妥當。原擬將東口的王作梅調往天津，王掌櫃還沒來得及挪位，拳亂就起來了。東口也是大碼頭，去年受禍害也不輕。東口的字號復業，只怕除了王作梅，無人能擔當。津號復業，難處不比京號小，非戴膺、陳亦卿這等高手扛不起來。可京號、漢號哪能離得了他們？」

三爺心裡已經跳出一個人來：西安的邱泰基。但他不能說出。只好說：「物色津號老幫這等大事，還得大掌櫃拿主意！前年天津出的意外，不用老放在心上。」

孫北溟面露難色，說：「現在津號這步棋，真別住馬腿了！」

三爺低聲說：「要真有難處，還得去求老太爺。」

三爺也老練了。

第二天，三爺備了一份禮，先往祁縣拜訪了喬家的當家老太爺喬致庸。喬家因慷慨出資接濟逃難的朝廷，名聲正隆。西幫真有什麼上呈的帖子，由喬家出面遞送，應是最恰當的。

見著康三爺，喬老太爺就問：「你家老爺子怎麼不來？」

三爺忙說：「家父這一向精神不大好——」

「怎麼，還沒從白事中脫出來？」

「老夫人不幸早逝，畢竟令家父痛楚不已。人老了，更怕孤單。」

「真嫌孤單，他早出來走動了。叫我看，你家老爺子窩在家，不知又謀什麼高招呢！」

「家父真是精神不大好。」

「你回去告他，我才不管他精神好不好，反正得來趟喬家堡！不能老叫我往你們康莊跑！」

「一定轉達喬老太爺的盛意！」

「你告他，我可不是要探聽他謀出的高招，只想跟他說說閒話。我們這種老不死的，別人都討厭。兩個都是老不死，誰也不嫌誰，說話才對心思。」

見喬老太爺一味閒聊，三爺忍不住說：「眼看外頭大軍壓境了，喬老太爺還在此談笑風生，不用說，你們的大德通、大德恆早有破敵良策了。」

喬致庸笑問：「何來大軍？洋軍，還是官軍？」

「向我們討債的大軍呀！」

「你是說京號復業吧？」

「可不是呢！喬老太爺善遠謀近慮出奇兵，一定已有應對之策。」

「哈哈，康三爺，你巴結我這老朽做甚！你家老爺子謀出什麼高招了，能露幾句不能？」

「我們有高招，還用這麼大老遠抬了禮盒，來求你老人家？」

「那你趁早把禮盒抬走！」

「老太爺是嫌我輩分低，不肯多搭理？」

「可不是呢，快去叫你家老爺子來！他來了，我能叫他的小名兒。康三爺，你的小名兒，我可不敢叫。」

「我的官名，只怕你還記不住呢，小名兒你更不記得。」

三爺看出來了，今日喬老太爺的興致好，只想說笑，也就不再強往正題上扭，乾脆一味陪了閒說逗樂。

說笑了一陣，喬致庸才終於問起：太谷縣衙宣諭戶部公文沒有，太谷同業有何打算，你們康家又有何打算。三爺就說出了太谷同仁想上呈戶部，請求在西幫返京開業時，官府能出面護市。

喬致庸聽後，又哈哈一笑，說：「也算英雄所見略同。祁縣同業，也是一片這種議論。前日，縣衙宣諭了戶部及撫台岑大人發下的急帖，祁幫同業竟跑來圍逼我這個老漢！說我們喬家去年接濟過境朝廷，拔了頭彩，現今西幫到了一大關節處，喬家理該出面與官府交涉。我說，你們吃大戶，也吃不到喬家，祁縣的首戶是城裡的渠家！」

三爺說：「誰叫你們喬家拔了頭彩！應該。戶部借了你們三十萬兩銀子，還能不給你喬老太爺面子？」

喬致庸說：「真是牆倒眾人推，連康三爺你也想欺負本老漢！」

三爺說：「這是抬舉你們喬家！」

喬致庸說：「不拘是抬舉還是欺負，反正推脫不過，只好領命吧。再說，究竟也是為西幫請命。西幫票業領袖在人家平幫，日昇昌或蔚字號，他們要肯出面請命，本老漢不就推脫了？昨日，就趕緊往平遙跑了一趟。」

三爺說：「看喬老太爺今日神采，日昇昌、蔚字號也推舉你們喬家出面代西幫請命了？」

喬致庸說：「哈哈，康三爺，做西幫領袖就那麼值得高興？」

三爺忙說：「那是日昇昌、蔚字號願意出面張羅了？」

喬致庸說：「你猜的這兩樣都不是。」

「那結果是什麼？」

「誰也不必出面。」

「誰也不出面？」

「無需求官府護市，還用推舉誰出面？」

「無需求官府護市？」

「對，無須出面求官府。」

「本來一哇聲要求官府護市，怎麼忽然又不求官府了？」

喬致庸感嘆了一聲，說：「到底人家是西幫領袖！在此大關節處，日昇昌、蔚字號到底比我們厲害！」

原來，昨日喬致庸到平遙後，先拜見了日昇昌的大掌櫃郭斗南。剛提請求官府出面護市，郭大掌櫃就反問：

「你們喬家出借了御債，也不至於掏空老底吧？大德通、大德恆在京津的窟窿又能有多大，就值得求官府出面護市躲債？」

喬致庸忙說：「這倒也不是我們喬家自個兒的事，祁縣同業都有此意。」

郭斗南接住反問：「你們祁幫竟無力補窟窿？誰信！就說渠家，可不比我們財東李家差。尤其你們喬家，去年挑頭露富，今年怎麼又要裝窮？」

喬致庸倒也沒大在意郭斗南說話難聽，日昇昌一向便是這種作派；他笑了笑說：「祁幫是不能跟你們平幫比，但填補京津窟窿，還是力所能及的，無非砸鍋賣鐵吧。我們所慮，是京津字號復業之初，天天被債主圍困，如何能做得了生意？再說，西幫這次大劫，全係時局拖累，不向官府啃一聲，叫幾聲疼，日後課派賠款，西幫還得受拖累。總得叫官府明白，我們西幫不是朝廷的搖錢樹！」

郭斗南說：「你們想的是不差。我們平幫中也早有此議。但經歷這次大劫難後，對朝廷、戶部、下頭的官府，我們還敢有什麼指望？一切禍根還不是朝廷無能？向它叫幾聲疼，又能如何？它給列強寫下那樣一筆滔天賠款，不向民間課派，又能向誰課派？求官府既不頂事，何必去求？叫我說，戶部即便能出面護市，我們也不能求！」

「為何不能求？」

「此次塌天之禍，既是一場驚動天下的大劫難，劫後復興也必為天下所矚目。我西幫一不靠官護，二不靠借貸，卻能從容填補了這塌天的窟窿，守信於當今亂世。西幫『賠得起』的名聲，還不傳遍天下！由此西幫聲譽必將空前隆盛。聲譽大隆，復興還有何難？」

「郭掌櫃說的倒也是西幫本色。只是京津蕭條兩年了，官民都是囊空如洗，我們一旦復業，還不被持票的債主圍困死？」

「想圍就圍著吧。這樣一圍困，西幫在京師就更受人矚目了。」

「受圍困，也能出彩？」

「可不是呢！我們又不是不認票，不還債，只是銀子運不過來吧。整個京師圍著看西幫終日源源不斷往字號運銀子，那還不是出彩是什麼？」

郭斗南這幾句話，才真正打動了喬致庸：日昇昌到底眼睛毒辣，竟能在危急處看出彩來！不過，喬老太爺也未形之於色，只說：「你們日昇昌財大氣粗，有銀子源源運京。我們就是砸鍋賣鐵吧，能支撐幾天？」

哪料，郭斗南竟擊掌叫道：「喬老東台，你這『砸鍋賣鐵』四字好！我再加四字：傾家蕩產。」

「砸鍋賣鐵，傾家蕩產？」

「到時候，一面悠著些勁往京津調運銀子，一面就張揚說：我們西幫可是砸鍋賣鐵、傾家蕩產補窟窿。世人聽了，尤其京師官民聽了，誰能不信賴我西幫？」

喬致庸開了竅，不再提及求官府的事，轉而議論起復興的舉措。後來，他又去拜見了蔚泰厚的大掌櫃毛鴻瀚。毛大掌櫃所說，與郭斗南幾無差別，只是口氣更傲慢些。

喬致庸回來，跟祁幫的大戶一說，大家也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聽了喬老太爺的平遙之行，三爺也豁然開朗了。他也不再多逗留，匆忙返回太谷來。

三

六月二十八，戴膺在上海收到老號發來的電報，命他赴京張羅復業的事。戴老幫倒也不很意外，他估摸著，也到了該返京的時候。去年六月二十九，他帶領京號伙友撤出京城，及今整整一年。

五月間，朝廷曾降詔天下，擇定七月十九日由西安移鑾回京。滬上一片議論，說朝廷此詔不過是做給洋人看的，兩宮未必急於迴鑾。但戴膺斷定，朝廷回京是為期不遠了。

戴膺來上海這七八個月，天成元滬號業績雖也大進，但漂亮的生意實在也沒做成幾筆。西幫票號生意的優長處，在南北大碼頭間的金融調度。北方生亂，只剩了南方一頭，再有本事，也尋不著用武之地。所以，戴膺在協助滬號孟老幫張羅生意之餘，心思大多用在了考察西洋銀行上。

經這次劫難，他早已預見到，日後東西洋銀行在華勢力必將大盛。西幫不作改制銀行的打算，即便渡過此次難關，以後也再沒有多少好戲可唱了。經親身考察，戴膺才明白，往日說不動老號及財東改制，實在是因為連自己也不大明了洋式銀行為何物。票號與銀行，原來是互有異同的，並不是形同水火。說異，也說同，也許更容易打動老號及東家吧。

戴膺離滬返京時，心裡想的還淨是改制銀行的事，對京號復業的難處，實在也未作細想。他畢竟在京號領莊多年了，臨危出智，力挽狂瀾，也不知多少次了。老號電報上已言明：在晉京號伙友即將上路，叫他直接赴京就是了。他在滬號本也沒有多少牽掛，說走便能走。

唯一要斟酌的，是此番北上返京走陸路，還是走海路。陸路其實也是走水路，租條客船，輕槳細波，假運河北上，也受不了多大罪，只是太慢。走海路，離開上海即可直達天津，海輪也走得快些。但海上行船，風浪難測，要受許多顛簸之苦。他也不年輕了。

思之再三，戴膺還是選擇了海路：畢竟是非常關頭，早一天到京總是好的。

他也幸好選擇了海路！因為一上船，竟遇見了蔚豐厚的京號老幫李宏齡。

戴膺與李宏齡同是多年駐京的老幫，一向義氣相投。自去年來滬後，聽說李宏齡到了西安，哪能料到竟會在這海輪上突然重逢！兩人的驚喜，可想而知。於是趕緊去找船家，兩人合住了一間客艙。

安頓下來，戴膺才問李宏齡：「子壽兄，這一向你也在滬上嗎？」

李宏齡說：「我是剛從浙江處州趕到上海，只歇了兩日，就上這海輪了。老號催呢，叫盡早返京。靜之兄一直在滬上？」

「去年冬天，我就來上海了。想起來了，你將一位公子送到浙江處州趙翰林的家館課讀。此去處州，是專門看望公子？」

「這等小事，靜之兄還記得？」

「這能算小事？就是西幫中的大戶，又有幾家送公子來文運隆盛的江浙課讀？」

「你是沒見我這個小子，太文弱了，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只好叫他讀書吧。」

「既來看望公子，為何選了這樣一個緊急時候？」

「去年拳亂平息後，我就到了西安，幫襯著張羅那邊生意。今年一開春，老號又叫我來江南巡視碼頭。早想就便去趟處州，一直未能成行。日前聽說和局定了，洋軍即將撤出京津直隸，就知道我西幫票商快返京了。這才趕緊去了趟處州。到處州還沒幾天，老號發到杭州的急電果然就攆過來。」

「我們老號也催得急！看來戶部一定發了公文，命西幫回京開業。」

「可朝廷迴鑾的吉日，還沒擇定吧？朝廷不迴鑾，京餉就聚不到京師。只靠我西幫攜資返京，就能救活京市？」

「子壽兄，你我伺候戶部多年，它哪有幾個會理財的！諭令西幫返京，無非想遮去京市的蕭條，以迎聖駕吧。」

「但我們西幫帶回的商資，哪能遮去京師蕭條？現在的京師，可是一貧如洗了。」

「要不我說戶部無人會理財！」

「官家還用得著理財？既能仗勢斂財，恃權搜刮，無本萬利，那還理什麼財！朝廷缺錢花，就跟各省要；官吏缺錢花，就跟子民百姓要，都是唾手可得。」

戴膺就放低聲音說：「子壽兄，你正點到朝廷的要命穴位了。」

李宏齡忙問：「朝廷的要命穴位？」

「可不是呢！這次由拳亂洋禍引發的塌天大鍋，朝廷吃虧吃在何處？就吃在這個穴位上：只知斂錢花錢，不知聚財理財。」

「這是不差。但朝廷吃虧，還是沒有堅船利炮，打不過人家。」

「不會聚財理財，哪來堅船利炮？這一向我在滬上考察西洋銀行，結識了幾位洋人。相熟了，彼此說話也就少了遮攔。說起這次戰禍，他們也覺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是得了便宜賣乖吧？」

「我一個生意人，他們值得朝我賣乖？他們大感意外的，是清廷竟如此不經打，還沒怎麼呢，就一敗塗地了。津京陷落之速，尤其出人意料！一國之都，竟形同一座空城！」

「這倒也是。朝廷養了那麼多官軍，也沒見調重兵去守城護駕，稀里糊塗就把京師丟了。」

「洋人說他們也沒調來重兵，總共也就一兩萬人馬，更未正經結為聯軍。等攻下京城，八國還是八股軍，各行其是。直到快入冬了，德帥瓦德西才來華就任聯軍司令。」

「洋人兵馬雖少，但人家是洋槍洋炮。」

「子壽兄，我先也是這樣想。可銀行那幾位洋人卻說：堅船利炮，洋槍洋炮，固然厲害，可軍費花銷也十分巨大！」

「他們這是譏笑大清國貧吧？」

「自家貧弱，不叫人家譏笑也難。但這幾位是銀行中人，看世論事必先從銀錢財政著眼。以彼之見，列強動用堅船利炮，遠渡重洋來攻中華，全憑各國政府有雄厚財政，說用軍費，就能撥出軍費。」

「國富，自然花錢容易。」

「但以這幾位洋人的眼光看，大清即便大富，朝廷手中也不會寬裕。」

「怎麼會如此？」

「我先也不信，但經人家一指點，我才恍然大悟。真是旁觀者清！」

「洋人怎麼指點的？」

「子壽兄，康熙以明君傳世，留下一條『永不加賦』的鐵詔，你不會生疏吧？」

「『永不加賦』，當然知道——」

「這道鐵詔是康熙五十一年所立，及今近二百年了，滄海桑田，什麼都變了，只田賦錢糧不變，朝廷手裡哪能寬裕得了？」

「洋人眼睛是毒辣！可朝廷不加賦，也未能藏富於民，子民百姓依然悽惶。」

「這也正是洋人視大清財政無能的地方。朝廷死守了『永不加賦』的鐵詔，可又管不住各省、各州縣明裡暗裡加賦加稅，更管不住大小官吏中飽私囊。天下財富再多，也只是聚到各級官吏的私房中，國貧依舊，民窮也依舊。突遇國難，朝廷可不是要抓瞎！」

「這真是一點不差！經乾嘉百多年盛世，大清國勢也算強盛了。可到道光末年太平天國一起，朝廷高低籌措不來軍費。著了急，竟逼著西幫捐納買官！」

「戶部歷年所收的京餉，哪一年夠花過？平常年景尚且支絀，遇了戰事，可不要抓瞎。洋人敢譏笑大清財政為無能財政，就是看透了為朝廷理財的戶部，只管斂錢花錢，不管聚財生財。戶部徵收天下田賦錢糧，只為養活朝廷，並不管天下民生各業。尤其最易生財的工商業，竟被視為卑賤之業，實在匪夷所思！洋人更覺可笑的，是皇上總以為天下之財，即朝廷之財，常年不留積蓄，國庫不存厚底。遇了國難，才臨時斂天下之財，哪還能來得及？」

「東西洋列強，難道正是看透了大清的這種無能財政，才屢屢來犯嗎？」

「那幾位洋人，是有此論。他們戲言：大清自詡為泱泱大國，初不以為然；後居華多年，才誠信斯言。大在何處？貴國官吏人數之龐大浩蕩，實在是舉世無雙；而官吏的假公肥私之普遍、之貪婪、之心安理得，更是世所罕見！貴國朝廷若能以正當賦稅形式，將舉國官吏假公肥私的龐大收入，繳納國庫中，那大清就真成了當今一大強國。以如此殷實的國庫作支撐，何愁抵禦外敵來犯？以如此殷實的國庫扶持農工商，又何愁民生百業不興？民生百業興，賦稅便易徵繳，國庫也愈殷實。」

「人家這譏笑之言，倒也是實話。」

「東西洋列強的財政，都是如此運作。人家國庫常保有可觀的財力，用於養活政府及其官吏的花費，只佔小頭；大頭用於扶持民生各業。如此天長日久運作下來，國家哪能不強大！」

「洋式財政雖能強國，卻要斷絕舉國官吏的財路，誰願意效仿！戊戌變法就殷鑒不遠。」

「可大清財政不變，就永遠給東西洋列強留下了一個致命的穴位。什麼時候想欺負你，就朝這穴位來。點住這穴位欺負你，結果必定是賠款割地！越賠款越窮；越窮，你這穴位就越要命。」說至此，戴膺放低聲音說，「若再來一次庚亂，恐怕清廷就無銀可賠，只好舉國割讓——」

李宏齡忙說：「你我生意人，免談國事吧。」

戴膺說：「我也不是愛管閒事。在上海，我本是想瞭解洋式銀行的定制、規矩，人家卻說你瞭解了也無用。我就問：怎麼，我們華商就比洋商笨，學不來你們的銀行？他們說：洋式銀行須在洋式財政中才能立足。由此引出議論，評說國朝財政。」

「洋人當然不想讓我們仿辦銀行。」

「這倒也是。這幾位洋人一面數落大清財政無能，一面又說：這種無能財政於貴國無利，但於你們西幫卻是最有利！」

「怎麼能這樣說？」

「他們說：朝廷戶部不會理財，才使精於理財的西幫有了生財的海闊天空！本該聚到國庫的銀錢，卻聚到你們西幫的銀窖裡了。」

「洋人眼睛是毒辣，可我們受的欺負，他們哪裡知道？」

「我可是對他們說：朝廷這種無能的財政，於你們東西洋列強才最有利！這一次事變，你們只派了一兩萬人，用了一年多工夫，就掙走我們九萬萬兩銀子，這種好生意更是曠世罕見！」

「靜之兄，你也不怕惹惱洋人老毛子？」

「我也是戲而言之。」

「還是不談國事吧。」

四

那時代由滬赴京，海路雖比陸路快，但也依然得熬過漫漫旅途。這一路，大體上還算風平浪靜，但也因此顯出枯索單調來。

戴膺與李宏齡真也再沒多談國事大局：不是不敢多談，實在是再無那種談興了。京號復業倒是議論得多，只是對這兩位京號高手來說，也不存太多畏難憂慮。只要東家肯補窟窿，別的都好張羅。

到天津上岸後，戴膺想在津號停留一二日，便與李宏齡分手了。

津號前年出事，去年又遇如此浩劫，復業擔子只怕比京號還重。也不知老號選了誰，調來津號領莊。

自塘沽登陸，沿途所見滿目是劫後敗象。進入天津城區，殘狀更甚。凡店舖被砸被燒的，狼藉依舊，幾乎不見修復開業者。街面上連行人也稀少，許多邊邊角角，竟蓬勃生出蒿草來。明知遭了浩劫，但親眼見了這一片瘡痍，戴膺還是吃驚不已。

自家津號，劫狀更慘。店舖除了房屋框架尚存，再無一處可見原貌，用一句「體無完膚」形容，實在不過分。作為票號老幫，戴膺很快看出了這體無完膚的含義：在津號被棄的這一年多時間裡，真不知有多少人、多少次來此鑿砸、翻找、挖掘，他們都想在這昔日的銀號遺址尋寶淘金。他們一定也想看看，西幫票號內那神秘的銀窖。大概也因此，被棄的津號雖已體無完膚，卻未被放一把火燒燬。

這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但將津號修復如初，不是一件小工程。

津號副幫楊秀山及其他伙友，都已經到達，暫住在附近一個客棧。

楊秀山見著戴膺，張口說的頭一件事，就是他們這一班津號舊人剛到，就被聞訊跑來的許多人圍住，幾乎動彈不得。

戴膺就問：「那是些什麼人，圍你們做甚？」

楊秀山忙說：「我們的舊客戶，老債主，都手持天成元的匯票、銀折、小票，逼著要我們兌銀子！」

對此，戴膺顯然有些意外，幾乎是自語，說：「這麼快就來擠兌？」

楊秀山說：「他們一貧如洗，當然急著想兌出銀子來。」

戴膺就問：「這些來要求兌銀子的，是商家多，還是官吏多？」

楊秀山說：「只是一些零星的散戶吧，大些的商號及官吏，還沒動靜。他們大概還不知道我們返津。」

戴膺便正色說：「楊掌櫃，我看這些來打頭陣的，說不定受了什麼人的派遣，來試探我們，千萬不敢大意！」

楊秀山一時不解其意，問：「受人派遣？受誰派遣？」

戴膺放低聲音說：「叫我看，很可能是那些在我們字號存了私錢的官吏。他們的私錢，大都不便公開。所以，他們最心焦。」

楊秀山就說：「還是戴老幫眼力厲害。我們只顧應付，也未作細想。」

戴膺說：「楊掌櫃，你們千萬不要慌張！不拘任何人，凡是持票兌現的，一律熱接熱待！更要口氣堅定，許諾人家一旦店舖修竣，復業開張，本號的舊票舊賬一概兌現！」

楊秀山說：「我們也是這樣說的，但許多人只是不信。」

戴膺斷然說：「人家不信，我們更得這樣做。我們敢回京津，就表明我們不怕算老賬。想賴賬，我們還會回來？一面不斷給人家說這道理，一面加緊修復鋪面，局面總會好轉。」

楊秀山說：「但願如此。過幾天，新老幫到津後，也許更能穩住人心。老幫空位，也易讓客戶生疑的。」

戴膺就問：「新老幫？還是東口的王作梅要來津號嗎？」

楊秀山說：「是調西安的邱泰基來津號任老幫。王作梅仍留東口。戴老幫還不知道？」

戴膺真有幾分意外，說：「西安的邱泰基？我真是不知。我到上海，已經七八個月了。」

楊秀山說：「邱泰基倒是有本事的掌櫃，只是——」

戴膺打斷說：「東家、老號對邱泰基這樣有本事的駐外掌櫃，有過嚴責，貶罰不留情；有功也不抹殺，該重用還重用，甚好！由邱泰基來領莊津號，復業振興，也是恰當人選。」

楊秀山放低聲音說：「聽說是康老東台點的將。」

戴膺說：「老東台一向不糊塗。天津碼頭不一般，你們還得多幫襯邱掌櫃。」

楊秀山說：「我們也盼在新老幫料理下，一掃津號近年來的晦氣！」

戴膺就問：「邱老幫幾時能到？」

楊秀山說：「他從西安動身，比我們還早。不出幾日，也該到了。」

戴膺說：「那我就多等一兩天，看能不能見他一面。」

正說時，有伙友跑進來說：「客棧外，又圍了不少客戶。」

戴膺便站起來，說：「我出去見他們！」

邱泰基接到老號調令時，何老爺依然在西安。想起何老爺先前的預言，他是既驚喜，又驚異。

津號雖遠不及京號顯赫，但那是真正的大碼頭，也歷來是西幫的重鎮。所以津號老幫的人位，也一向為多數駐外老幫所嚮往。邱泰基自然也早想到天津衛碼頭露一手，可惜孫大掌櫃總不肯將這個要位給他。前年受貶後，他本來已經斷了一切高昇的念想，只想埋頭贖罪了，卻忽然峰迴路轉。只一年，就從口外回到西安；在西安又只一年，竟要高就津號老幫，他怎麼能不驚喜！

叫邱泰基感到驚異的，是何老爺的預言為何這樣準確？來西安前，只怕何老爺真得了康老太爺的暗示。前年，他剛遭了老東台那樣的嚴責，今年竟又受如此重用，實在叫人不敢相信。

這次老號的調令用電報發來，明令：「邱速赴津領莊，萬勿延誤，西號交程、何二位。」可見事情緊急。

程老幫要擺酒席歡送，邱泰基堅決阻止了：如此張揚，叫人知道了還以為他舊病復發。可不敢如此張揚！

程老幫也只好作罷。但何老爺卻不肯答應：「邱掌櫃，你可不能悄沒聲就走了！沒忘吧，還該我五兩大煙土？」

「五兩大煙土？」

「看看，還沒怎麼呢，就翻臉不認人了？」

邱泰基這才想起來：何老爺預言他將做津號老幫時，曾以五兩大煙土作賭。他就說：「何老爺，咱們的號規你也清楚。我邱某私人手裡，哪來買五兩大煙土的銀錢？」

「你借債，還是典當，我不管，反正得給我五兩大煙土！」

「我身無長物，拿什麼去典當，誰又肯借債給我？這五兩大煙土，等回了太谷再兌現吧。」

「我出來自帶的煙土，已燒得差不多，眼看要斷灶了。」

「你貴為老爺，是可以在字號舉債的。」

兩人正說笑，程老幫已令廚房炒了幾個菜，灌了壺燒酒，擺到賬房來。其時已入夜，程老幫說不是酒席，只算夜宵。邱泰基也只好就範。

程老幫與邱泰基相處這一年，深感這位出名的老幫並不難處。有本事，又不張揚，這就難得。實在說，號內一切大事難事，全憑人家扛著，但時時處處又總把他這個虛名老幫推在前頭。這樣有才有德的人，另得高位那是應該的。只是，他真有些捨不得邱泰基離開。

交情上的感傷不說，邱泰基一走，西號就失了頂樑柱！尤其當此朝廷欲走未走的關口，誰知還會出現什麼樣的難局？

所以，喝了幾盅酒，程老幫就一味訴說這份擔憂。

邱泰基心裡明白，老號敢急調他走，是因為有何老爺在西安。電報上也點明了這層意思：「西號交程、何二位。」收到電報，邱泰基曾當何老爺的面，對程老幫說：「你看，老號也言明了，叫何老爺幫襯著張羅西號的生意。他再不能白吃白住，悠閒做客了。」當時何老爺喜形於色，只是嘴上說了句：「孫大掌櫃豈能給本老爺派工？」這不過是虛飾吧。他來西安後，張羅生意都張羅得入迷了。程老幫竟看不出來？

邱泰基喝了幾盅酒，也就當著二位的面，儘量把事情挑明：

「眼下的西號，依然比京號、津號要緊。在這吃勁時候，老號調我走，是因為有你們二位在。想必程老幫也早看出來了吧？何老爺屈尊來西安幫襯我們，是看了誰的面子？我看是天成元兩位巨頭！孫大掌櫃先求了康老東台，康老東台才出面請何老爺出山的。何老爺，我推測得不差吧？」

何老爺先哈哈一笑，說：「邱掌櫃，你想賴賬，不賠那五兩大煙土，才編了這種奉承話吧？程老幫，你不用聽他的！」

程老幫說：「何老爺當年的本事，我當然知道。」

邱泰基見程老幫似乎還不十分開竅，便換了種手段：不再多說西號事務，而是就京津官場商界事，向何老爺誠心請教。他邱某還如此崇拜何老爺，你程老幫還不趕緊依靠人家？

真心說，忽然給壓上重振津號的重擔，邱泰基也很想向何老爺討教的。

一說到張羅京津生意，何老爺就像新吸了大煙，談興陡漲，妙論不絕。所以，這次三人夜話，到很晚才散。

第二天，邱泰基即輕裝簡行，踏上了赴津的旅程。

五

戴膺在天津並未多住，便匆匆離津赴京了。津門的擠兌局面，令他想到京師也會很緊急。於是不敢多耽擱，打消了等待邱泰基的想法。

那天，戴膺出面會見圍在客棧外的津門客戶，真也叫他出了一身冷汗。無論他如何虔誠，如何對天許諾，如何從容鎮靜，那些客戶只是冷冷看他表演，絲毫不為所動。他竭力表白了半天，人家始終不改口，就那一句話：「嘛時候能兌出銀子？」

戴膺還提及前年津號也曾受擠兌，我們不是源源從京號調來銀子，救了急嗎？這次雖受了浩劫，但本號有財力補起窟窿，不會叫你們虧損毫釐的。西幫立身商界數百年，什麼時候失信過？若不想守信，我們還回天津衛來做甚？

但任你怎麼說，人家終是一臉冰冷，一股腔調：「說嘛也沒用，還是快兌銀子吧！」

戴膺不敢再逞能，重申許諾後，退了回來。

回京的一路，他還不時想到那個可怕的場面。京師客戶想來更厲害！

到京後，叫戴膺感到有幾分意外的，是京城市面似比天津稍好些。首先，街面上的行人車馬，就多了許多。被砸被燒的店舖，有些已在修繕中。但開門復業的，卻也沒有幾家。

拐進前門外打磨廠，那裡的慘狀已與津門無異了。凡票莊，無不是千瘡百孔，體無完膚！不用說，自家的京號也是被洗劫了一水又一水。戴膺見此慘狀，忽然回首遙望前門樓子：它被火燒後的殘敗相，也是依舊的。

回想前門起火當時，硬了頭皮挺著，沒棄莊逃走，以為躲過了一劫。誰能料到沒挺幾天呢，朝廷竟棄京逃走了。真是一場噩夢。

京號的副幫梁子威，帶領其他伙友，已到京多日。在梁子威的領料下，已雇了一班工匠，趕趁著修復京號。見戴老幫也到了，大家自然很高興。

戴膺就問梁子威：「你們剛到京時，有沒有驚動舊客戶？」

梁子威說：「怎麼沒有！我們前腳到，人家後腳就圍來了。都是問什麼時候開業，以前的匯票、小票還能不能兌銀子？」

戴膺說：「也是如此？我路過天津時，津號就是成天被舊客戶圍著，生怕我們跑了似的。」

梁子威說：「可不是如此！尤其對我們天成元，更不放心。」

戴膺吃了一驚，忙問：「天成元怎麼了，叫人家更不放心？」

梁子威無奈地笑了，說：「京號被棄後，不知有多少人來翻騰過。有人想揀銀錢，也有人想看看我們的銀窖有多大，又是如何隱藏的。戴老幫你也知道，他們哪能尋見咱們的銀窖？京號真給他們掘地三尺，翻騰遍了。越尋不見，越想尋；越尋，越失望。所以，京市已有一種流言，說我們天成元原來連銀窖也沒有，多少年來只是在唱空城計！」

戴膺聽後也笑了：「我們在唱空城計？」

梁子威說：「可流言無情，人們自然格外對我們不放心。連銀窖也沒有的票號，能兌得出多少銀子？」

戴膺沉吟了一下，說：「你們沒有做什麼辯解吧？」

梁子威說：「我還看不出來？眼下我們說什麼，人家都不信。所以，就對伙友們說了：自家不要多嘴。」

戴膺說：「你如此處置，甚好。」

梁子威說：「可日後如何去除市間對我號的疑慮？」

戴膺放低聲音，說：「等店舖修竣，復業開張後，我們再對外間說：本號棄莊一年多，銀窖竟未被尋出，存銀賬簿幾無損失，真不幸中萬幸。此言一出，局面就會不一樣了。」

梁子威問：「人家會信嗎？」

戴膺說：「到時候，我們只要源源往出兌銀子，誰還不信？」

梁子威一想，也就鬆了口氣：人們心存疑慮，是怕你無力兌現；既能兌現，誰還跟你記仇。於是便說：「還是戴老幫老辣！」

戴膺說：「現在還不能大意。此手段也暫不能對第三人說。伙友們，你還須叮囑：對外間一切都不要多嘴！」

梁子威說：「知道了。」

天成元京號，早年是有隱秘的銀窖。但戴膺領莊以來，由於精於運籌，巧為調度，講究快進快出，巨額現銀已很少滯留店中了。即便一時有大額銀兩留存，戴膺也採取了一種化整為零的保管法：將現銀分散到多處存放。京號中，除學徒外，人人都得分擔保管現銀的責任，當然規矩很嚴密。採用這種保管法，主要為減少風險。沒有集中的銀窖，大盜也失去了目標。

即便失盜，也丟不了多少。

但這是天成元京號內的高度機密，外間哪能知道？經歷這一次浩劫，字號一切暴露無遺。銀號居然沒有銀窖，外界實在難以理解。戴膺畢竟是金融高手，他能將市間這種疑慮，視為一大懸念，只等適當時候，給出意外答案。這不但是略一婉轉，化險為夷，還有些像形意拳中的借力發力，外界疑慮越大，將來帶給外界的驚奇也就越大。

戴膺去年帶伙友返晉時，所攜帶的京號底賬也被劫匪搶走了。不過，老號已做了補救。西幫票號實行總號獨裁制，外埠莊口所做的大宗生意，都要及時發信報詳告老號，記入總賬；小生意在月報、年報中也有反應。所以，在去年劫難中遺失賬簿的外埠莊口，老號賬房已一一重新建賬。京號當然在其中，戴膺也因此敢說不是唱空城計。

只是，今次這種大塌底的局面，戴膺也未經歷過。能否如願，他心裡也沒有底。顯出樂觀勝算的樣子，也是為鼓舞本號同仁吧。

去年棄莊前，天成元京號的存銀雖損失不大，但它歷年收存的款項、發行的小額銀票，尤其是替京師官場收存藏匿的私銀黑錢，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這些客戶都來要求兌現，那京號真是招架不起！

梁子威已經給他說了，離開太谷前，老號的孫大掌櫃明白交待：京號塌的窟窿，東家補；虧多少，補多少。歷此塌天之禍，康家也不能壞了西幫「賠得起」的名聲。

東家如此英明，那當然好。但擠兌一旦出現，你就是有銀子，也來不及運到京城！越不能及時兌現，來擠兌的客戶就越多。尤其存有可觀私銀的京師官場，擠兌危急時，他們會如何動作，真難預料的。

所以，戴膺深感西幫京號的匯業公所，該盡早集議一次，共謀對策。只是不知各號老幫是否都到京了？

戴膺到京的第二天，正要去草廠九條見蔚豐厚的李宏齡，忽然就有伙友跑進來說：「大內禁宮的那位小太監二福子，要見戴老幫，見不見？」

戴膺說：「是常來的那位二福子嗎？」

「就是他。」

「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說戴老幫要外出辦急事，不知走了沒有？」

「那你趕緊出去對二福子說：戴掌櫃剛走，請您少候，我們已經派人去追掌櫃了。外頭的事再緊急，也不能叫您白跑一趟。就這樣說。我稍等片刻，就出去見他。」

戴膺及其他伙友，這時也暫在附近的客棧住著。等伙友將小太監引進一間客舍，他便悄然溜出客棧，在街市間稍作逗留，才又匆匆返回。

進來見了小太監，忙說：「不知二爺要來，實在怠慢了！」

二福子倒也不見怪，只是說：「能見著戴掌櫃，回去就好交待了。上頭公公聽說戴掌櫃回來了，立馬就打發我來。要見不著戴掌櫃，我回去還不得——」

戴膺忙打斷說：「哪能叫二爺白跑一趟？我真是往珠寶市爐房有急事，已經快走出打磨廠了，有夥計追上來說二爺您到了。我一聽，就趕緊往回折！再急的事，也得給您讓道呀。」

「我們倒也沒多著急的事。上頭公公聽說戴掌櫃回京了，就叫我來瞅瞅。這一年來的，你們逃回山西，沒受罪吧？」

「我們不過草民百姓，叫裡頭的公公這麼惦著，哪能消受得起！逃回山西，實在是不得已了，其間驚濤駭浪，九死一生，也不用多說。你們留在大內，也受了罪吧？」

「可不是呢！洋夷老毛子，連大內禁宮也給佔了。看我們這些人，就像看稀罕的怪物。也不管願意不願意，愣按住給你拍攝洋片！不堪回首呀。」

「真是不堪回首！我們東家和老號，幾乎遭了洋軍洗劫！」

「洋人沒攻進山西吧？」

「山西的東天門娘子關都給破了，你們沒有聽說？」

「真還沒聽說。」這時，二福子忽然放低聲音說，「上頭公公打發我來，就問戴掌櫃一句話：『我們以前存的銀子，你們沒給丟了吧？』」

戴膺立刻硬硬地說：「二爺，你回去對你們主子說，存在我們天成元的銀子，就是天塌地陷，也少不了一厘一毫！」

二福子臉上有了笑意，說：「這回跟天塌地陷也差不多，所以上頭公公天天念叨，山西人開的票號，全遭了劫，沒留下一家。咱們多年積攢的那點私房，準給搶走了。我說，他給咱們丟了，那得賠咱們。上頭說，遭了這麼大的劫難，他們拿什麼賠？我說，人家西幫老家的銀子多呢。上頭說，他們就是賠得起，遇了這麼大劫難，還不乘風揚土，哭窮賴賬？我說，他賴誰的賬吧，敢賴咱們的？上頭說，咱這是私房，又不能明著跟人家要——」

戴膺笑了笑，說：「也不能怨你們公公信不過我們，這次劫難真也是天塌地陷。二爺回去跟您主子說，存在天成元的銀子，絕對少不了一厘一毫！我們老號和財東，雖也不會屙金生銀，這次又受了大虧累，但就是砸鍋賣鐵，傾家蕩產，也要守信如初！」

二福子說：「有戴掌櫃這番話，我回去也好交待了。再順便問一句：你們字號什麼時候開張？」

戴膺說：「鋪面一旦修竣，立馬就開張！鋪子給糟蹋得千瘡百孔，正日夜趕趁著修補呢！」

「一開張，就能兌銀子？」

「當然！一切如舊。」

「那就好。這一年來的，我們困在閒宮，少吃沒穿，銀子更摸不著！」

「敝號一旦開張，一切如舊，存兌自便。」

「那就好。鋪子都毀了，銀子得從山西運京吧？」

戴膺一笑，說：「調集銀兩來京，本號一向有巧妙手段。除晉省老號支持，江南還有許多莊口，一聲招呼，就會撥銀來京的。這一年來的，南方該匯京的款項甚多，一旦匯路開通，京號來銀用不著發愁。」

小宮監懂什麼金融調度？只是聽戴膺說話，像有本事人那種口氣，也就放心了，說：「戴掌櫃，那我回上頭：人家天成元字號說了，一旦開張，就來兌銀子？」

戴膺說：「就這麼說！」

二福子又低聲問：「你們給我立的那個小折子，沒丟了吧？」

戴膺也小聲說：「二爺放心吧，哪能給您丟了！去年棄莊前，敝號的賬本、銀折，早秘密轉移出京。護不了賬本，還能開票號？」

二福子更高興了，說：「那敢情好！我也不耽誤你們的工夫了。」

戴膺忙說：「二爺著什麼急呢！太后、皇上沒迴鑾，宮裡也不忙。」

二福子說：「哪能不忙？太后皇上快迴鑾了，宮裡成天忙著掃除歸置，不得閒了。」

戴膺乘機問道：「兩宮迴鑾的吉日，定了沒有？原擇定的七月十九，眼看就到了，怎麼還不見一點動靜？」

二福子就低聲說：「七月初一剛降了新旨：迴鑾吉日改在八月二十四了。」

「八月二十四？倒是不冷不熱時候。不會變了吧？」

「宮裡也議論呢，八月二十四要再起不了駕，就得到明年春暖花開時候了。天一冷，哪還能走！」

打聽到新消息，戴膺才送走小宮監。

看看，連大內裡頭的宮監也不敢相信西幫了。如若朝廷今年不能迴鑾，西幫京號的復業，將更艱難。因為天下京餉不聚匯京師，西幫所受的擠兌壓力就不會減輕。

六

戴膺到京後沒幾天，邱泰基竟意外出現。因為戴膺估計，邱泰基為了及早到任，多半直接赴津了，不大可能彎到京師來。

戴膺也有許多年沒見這位新銳掌櫃了。忽然見著，真有些不大認得。風塵僕僕，一臉勞頓不說，早先的風雅伶俐似乎全無影蹤了。但這給了他幾分好感：西幫中的好手，是不能把本事寫在臉上的。

他忙命櫃上伙友，仔細伺候邱掌櫃洗浴、更衣、吃飯。邱泰基日夜兼程趕路，的確是太疲憊了，洗浴後只略吃了點東西，就一頭倒下睡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他才不好意思了，對戴膺說：「也沒人叫我一聲，一頭就睡到現在！本該在昨晚請教過戴老幫，今日一早就起身赴津的。」

戴膺笑笑說：「既彎到京師，也不在乎這一天半天。我從滬上回京，剛剛路過了天津。津號復業的事務，都上路了，你盡可放心。」

邱泰基忙說：「戴老幫做了安頓，我當然放心了。我彎到京號來，也是為討戴老幫及京號同仁的指點。天津是大碼頭，又趕上這劫後復興的關口，敝人真是心裡沒底，就怕弄不好，有負東家和老號。」

「老號挑你來津號，就是想萬無一失，扭轉以往頹勢。」

「戴老幫你也知道，我哪是那樣的材料？有些小機敏，也常常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京號諸位一定得多多指點。」

戴膺正色說：「邱掌櫃，現在不是說客氣話的時候。此往津號，你有何打算？」

邱泰基仍然客氣地說：「我正是一籌莫展，才來京號討教。」

戴膺就厲聲說：「既一籌莫展，竟敢領命而來？」

京號掌櫃的地位，僅次於老號大掌櫃。戴膺這樣一變臉，邱泰基才不敢大意了。其實，他也不儘是客氣，倒是真心想討教的。於是說：

「此番調來津號，太意外了。所以，真不知從何下手。匆匆由西安北上，走了一路，想了一路，也妄謀了幾招。但須就教京津同仁後，才知可行不可行。」

「我也是想聽實招，虛言以後再說。」

「津號前年出了綁票案，去年又遭此大劫，我看最大損失不在銀子，而在我號的信譽。去年棄莊時，津號的賬簿是否也未能保全？」

「可不是呢。津號伙友棄莊回晉時，重要賬簿都帶出來了。但半路住店，行李被竊去，賬本全在其中。」

「這件事，未張揚出去吧？」

「這種敗興事，誰去張揚！」

「戴老幫，那我到津後的第一件事，便要演一齣『起賬回莊』的戲。」

「怎麼演？」

「不過是雇輛車，再多雇幾位鏢局武師，往一處相熟的人家，搬運回幾隻箱子，順便稍作申張而已。」

「邱掌櫃，你這辦法甚可行！天津就有現成一處相熟的人家。」

「誰家？」

「五爺呀。五爺失瘋後，一直住在天津。這次劫難，瘋五爺的宅子居然未受什麼侵害。那裡長年守著一位護院武師。」

「那這齣戲就更好演了。戴掌櫃，這雖為彫蟲小技，可於津號是不能少的。津號連受兩大劫難，人死財失，那是無法掩蓋的。如若叫外間知道，我們連護賬的本事都沒有，想再取信於市，那就太難了。」

「甚好。你這一招，點中了津號的穴位。再說，津號賬簿，老號已翻查總賬，重新建起，由楊秀山帶去了，你也不唱空城計。別的招數，也不必給我細說，你酌情出手就是了。津號的楊秀山副幫，也是有本事的人，你不要委屈他。」

「謹記戴老幫吩咐。我已不再是以前那個輕薄的邱泰基了，會誠心依靠津號同仁的。」

這天午間，戴膺擺了酒席招待邱泰基。席罷，邱泰基就動身赴津而去。

邱泰基走後不久，蔚豐厚的李宏齡就匆匆來訪。

原來，西幫票號的龍頭老大日昇昌及蔚字號，近來受擠兌壓力日甚一日。平幫的京號返京最早，所以字號的修復也快些。但離修竣越近，外面圍著要求兌換現銀的客戶就越多。日昇昌京號的梁懷文、蔚豐厚京號的李宏齡親自出面，屈尊致歉，好話說盡，客戶依然是冰冷一片。

這局面，戴膺在天津已領教過了。

戴膺就說：「你們日昇昌、蔚字號是老大，自然首當其衝。跟著，就該輪到我們了。只是，這次擠兌先就朝了你們老大來，連『京都日昇昌匯通天下』這塊金招牌，也不信了？這真叫人害怕！」

李宏齡說：「可不是呢，擠兌來勢深不可測！真是出人意料。來京這一路，你我還自信從容，以為西幫既敢返京，便已取信於市大半。要想賴賬，我們回來做甚？」

「前幾天，我一到津號，就知道我們過於樂觀了。」

「我們西幫數百年信譽，怎麼就忽然無人認它？」

「這與京城局面相關！去年七月間，京師稀里糊塗淪陷，想必對京人刺激太大。一國之都竟如此不可靠，人家還敢相信什麼？」

「回京這幾日，我是越來越感到，京人之冷漠，實在叫人害怕。」

「京人對我們冷漠，我看還有一層原因：這次朝廷賠款，寫了四萬萬五千萬的滔天大數。誰還預見不到日後銀根將奇緊？所以，凡存了銀子在票號的，當然想趕緊兌出來！」

「靜之兄，我看西幫大難將至！」

「所以我早有一個動議：京號匯業公所，得趕緊集議一次，共謀幾手對策。眼看成山雨欲來之危勢，我們不聯手應對，再蹈滅頂之災，不是不可能。」

「我和梁懷文也有此意。跑來見你，也正是為這件事。但大家集議，也無非善待客戶，盡力兌現吧。現在朝廷未迴鑾，京師市面如此蕭條，我們一旦復業，必定只有出銀，沒有來銀。即便老號全力調銀來京，肯定也跟不上兌付。越不敷兌付，擠兌越要洶湧，那局面一旦出現，可就不好收拾了。」

「子壽兄，我最擔心的，還是各家京號歷年開出的小票。我們天成元散落京中的小票，即有三十多萬兩的規模。你們蔚字號、日昇昌只怕更多？」

「我們有五六十萬吧。」

「西幫各號加起來，總有二千萬兩之巨！」

「都持票來兌現，我們如何支付得及？」

「可叫我看，最易掀起擠兌風潮的，便是京中這些持小票者。我們的小票早在市間流通了，即便為應付眼前窮窘，也會有眾多持票者來兌現。」

「真是不堪設想。」

「那還不趕緊集議一次？」

「你們老號知京中這種局面嗎？」

「我天天發信報稟告。」

「這次應付京市局面，全靠老號支持。老號稍有猶豫，我們就完了。」

「我們財東倒是放了話，京津窟窿，他們出資填補。」

「我們平幫的財東好說，他們聽老號的。我們最怕的，是老號大掌櫃過於自負。近來我們老號一味交待，不要著急，不要怕圍住大門，不要多說話。如何調銀來京，卻未交待。」

「這次返京開局，非比平常。哪家老號也不敢大意的。」

「但願如此。」

第二十七章 驚天動地「賠得起」

一

快進八月時，天成元老號的孫北溟大掌櫃，接到西安何老爺親筆寫來的一道信報。

信報上說：前不久皇上、太后各下聖旨、懿旨一道，豁免迴鑾駐蹕所經過的陝西、河南、直隸三省沿途州縣的錢糧。太后還另降懿旨，賞給陝西人民十萬兩內帑。看來，朝廷擇定的迴鑾吉日，不會再推延。另外，何老爺還告知，近來西號已大量收進朝中官員匯京的私款，望京號早做準備。

孫北溟接到何老爺這封信報後，立即將第一批現銀十萬兩，交鏢局押送京師。另發運十萬兩往天津。他挑了十萬兩這個數，倒也不是有意與太后比較，而是京津復業所必需。

雖然東家已放了話，要填補京津窟窿，但老號自前年合賬後，存銀還沒怎麼調動出去，支持京津尚有餘力。再說，東家增資進來，也不是白增。合賬時，那是要分利的。所以，孫北溟就先自己張羅運籌，不驚動財東。

但這二十萬兩銀子起鏢沒幾天，志誠信的孔慶豐大掌櫃就突然來訪。孫北溟知道此來非同尋常，立刻讓進後頭密室。

孔慶豐也沒顧上客氣，就問：「你們的京號開張沒有？」

孫北溟說：「運京的銀子剛起鏢，銀到，就開張。怎麼了？」

「我們早開張了幾天，可調京的十來萬兩銀子，只支撐了不到三天，就給擠兌空了。但持票來求兌的，還似潮水一般！這陣勢，還了得嗎？」

一向深藏不露的孔慶豐，已顯出幾分驚慌。

孫北溟受到感染，也有幾分不安，但還是說：「京市困了一年，就如久旱的田畝，乍一落雨，還不先吸乾了？挺些時候，西幫各號都開業，總會穩住吧。平幫幾家大號，還未開業放款吧？」

「日昇昌，蔚字號，都已經開業，受擠兌更甚！」

「他們也受擠兌？」

「你們京號的信報，就沒有提及京市危局？」

「倒也提了。我還以為他們誇大了叫嚷，想逼老號多調些銀子進京。」

「我也怕他們危言聳聽，所以來問問貴號的情形。」

「平幫、祁幫情形，也該打聽一下吧？」

「我已派人去祁縣、平遙了。京中擠兌風潮如不能止住，只怕也會延及其他碼頭。尤其北方，歷此大劫，哪裡不是一貧如洗！」

「康家倒是早放了話，填補京津窟窿，要多少，出多少。貴號財東員家，更是聽你孔大掌櫃吩咐，要多少，給多少。」

孔慶豐嘆了口氣，說：「如今的員家，哪能與康家比！淨是些只會享福、不能患難的子弟，臨到這樣的大關口，他們哪能靠得上？我們全憑字號張羅了。」

孫北溟就說：「你們志誠信底子厚，不驚動財東，也能應付自如的。」

「這次風潮，來勢不尋常，決非一家所能應付！貴號也是大號，至今仍未開業，很容易叫京市生疑的。」

「生什麼疑？」

「疑心貴號無力復業，存銀要黃了。天成元這樣的大號都失了元氣，京人對西幫票號還會相信幾家？」

「哈哈，哪有這種事！我們康老東家雄心還大呢，哪捨得丟了京號！京號一丟，別處的莊口也立不住了，我還有臉在這裡坐著？我們京號，不過是損壞太甚，修復費時而已。」

「孫大掌櫃，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底子？我是說，京市擠兌既起，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釀成驚天大浪！別說你們天成元這樣的大號，就是有一家西幫小號倒了，也說不定引來什麼大禍。金融這一行，歷來就是一家倒塌，拉倒一片！當年胡雪巖的阜康票莊倒時，拉倒了多少家？我們西幫也受了連累。所以，現在到了我們西幫同舟共濟的非常時候了。孔某今天來，並不為催你們京號開張，是想拉了老兄一道出面，趕緊促成一次祁太平三幫集議，共定幾款同舟共濟的對策。至少是西幫票號一家也不能倒，真有無力支持者，各家得共同接濟。」

「孔大掌櫃，我和康三爺也議論過此事。今有你出面，我們當然全力幫襯。西幫集議，是刻不容緩了。」

兩人就如何聯絡平、祁兩幫，略作計議，就匆匆作別。

送走孔慶豐，孫北溟才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早在十多天前，京號的戴膺就天天發信報，催老號盡早調銀進京。因為京號匯業公所已有公議：西幫既已返京，就應及早開業，越拖延，市間生疑越多。京中對朝廷能否於八月迴鑾，疑慮重重，這很影響京人情緒。在這一片疑慮中，京號遲遲不開業，實在是授人以柄，引發疑雲聚集。

津號的邱泰基，也是不斷發信報來催促，說津市對我天成元疑慮最甚，搶在別家之前開業，才是上策。

京津兩號越這樣催促，孫北溟越不想早作決斷：在這種時候，我們何必要出那種風頭？在西幫中，我們無須搶在平幫之前，尤其不必搶在日昇昌、蔚字號之前。在太谷本幫，也不必搶在志誠信之前。

孫北溟固然沒有了爭霸的銳氣，但在心底裡還是有幾分對邱泰基的不大信任，更隱藏了前年津號綁案的疼痛。那幾乎是一種覺察不到、而又不能抗拒的情緒：他不大想讓邱泰基在津號大出風頭。

調邱泰基去津號，那的確是康老東家點的將，而且口氣很硬，似乎津號非邱泰基莫救。老太爺竟然還說了這樣的話：「大掌櫃要信不過邱泰基，那信得過我吧？派老漢我去津號當幾年老幫，成吧？不用邱泰基去津號了，我去，成不成？」

孫北溟領東一輩子了，還未見康笏南對字號人位做如此干預！

他還能說什麼呢？看老太爺那架勢，再不答應派邱泰基去天津，真能把他這領東大掌櫃給辭了。孫北溟倒是真心想告老還鄉，可也不能這樣離號吧？

他答應了，只是順口說了句：「要不是前年出了綠呢大轎那檔事，我本來也要把他派到津號的。」老太爺一聽，竟說：「那還是不如派我去津號！我去吧，不用派邱泰基去！」

按康笏南意願，邱泰基去了津號，孫北溟心裡自然有些疙疙瘩瘩。因為這點因素，又影響到對京號的決斷，似乎京津兩號這麼快就聯手來難為他。這本是老年人的一種多疑，但在辛丑年這樣的金融風潮中，很可能會釀成一種大禍。孫北溟畢竟是在金融商海中搏戰了一生的老手，聽了孔慶豐一聲喝，真如醍醐灌頂，驚出一身冷汗！

這時，他也才明白，老東台如此強行選派邱泰基去津號，原來也是有深意的：津號老幫不強，復業失敗，說不定會將京號拉倒。京號一倒，那可就不能想像了！

天成元京號落在別家大號後，遲遲未開業，原來已令京市生疑？難怪戴膺那樣著急——

孫北溟越想越坐不住了，感到必須立即往康莊跑一趟。京市危局得讓東家知道，否則，萬一生變，他也擔待不起的。

剛吩咐了伙友去雇轎，就見三爺匆匆趕來。

三爺進來就說：「孫大掌櫃，京市危急，你知道了吧？」

孫北溟就說：「這不，我正要去康莊，給東家通報京中情形！三爺已知道了？」

三爺說：「祁幫喬家派人來康莊了。他們的大德通、大德恆在京雙雙受擠兌。十幾萬銀子放出去，連點響聲都沒有！」

孫北溟說：「剛才志誠信的孔慶豐大掌櫃也來過，他們的京號也如此，擠兌如潮。我們商量過了，要立即去同祁、平兩幫聯絡，盡早實現三幫集議——」

三爺不等孫北溟說完，就掏出一份帖子來，一邊展開，一邊就說：「三幫集議怕也來不及了。這不，喬家送來的這份急帖，便是日昇昌的郭斗南和蔚泰厚的毛鴻瀚聯手寫的幾款應急守則，要祁太平三幫各號嚴守無誤！」

孫北溟一邊接帖子，一邊說：「日昇昌與蔚字號兩位大頭聯手？聽了都叫人害怕！」

三爺說：「當此危急關頭，兩家再不聯手護幫，哪還配做西幫領袖？」

孫北溟忙說：「我也是此意。郭毛兩位大頭都聯手了，可見危局不同尋常。」

展開帖子，是專致太谷幫的：

太幫各號財東總理均鑒：

近來京師銀市擠兌洶湧，危急異常。兌付吃緊，不是一家兩家，凡我西幫票家，均受重壓。此係時局拖累，與我西幫作為無關。但稍有不慎，勢將危及我百年寶業！郭毛愚笨，亦覺到了祁太平三幫聯手護市的緊要關口。理應邀三幫各號執事大人共議對策，惟怕時不待我。郭毛只得冒昧作斷如次：一曰凡有京號未復業者，應盡速開張，不得撤關一家；一曰不論京號底賬保全與否，以往放出的匯票、銀折、小票，一概認票兌現，不許拒票拒兌；一曰各家財東老號砸鍋賣鐵、傾家蕩產，也得為京號調足兌付銀資，須知京號一旦不支，我西幫在各碼頭即全線受累；一曰一旦有力不能支者，各家都得盡速援救，不能袖手，不能有一家倒塌。

以上四款，萬望太幫同仁與平、祁兩幫同守。另，津中銀市亦有擠兌跡象，若步京市後塵，也望遵上款應對——

孫北溟是票界老手，當然知道郭毛二位提出的這幾款，都是必不可少的。只是，第一款就似乎首當其衝朝他來了！真沒有想到，他稍一遲疑，竟受到全幫所指——不過，孫北溟此時已無委屈，惟感愧疚。看過急帖，便對三爺說：

「郭毛二位果敢行事，也是西幫之幸。只是，我老邁遲鈍，未能敏捷調銀，支持京津兩號及早開業——」

三爺忙說：「各家有各家脾氣，早一天，晚一天，又能怎樣？我們無礙大局就得了。」

孫北溟說：「這次非同尋常！西幫各大號都爭先恢復京號，惟我拖累天成元，以令京市對我號生疑，實在——」

三爺打斷說：「生什麼疑？要多少，有多少，它生什麼疑！前兩天，老太爺還對我說呢：多學學孫大掌櫃，遇事要沉得住氣。」

孫北溟說：「那是老東台著急了！」

三爺說：「大掌櫃要老這樣自責，我也要急了！」

孫北溟才說：「不多說喪氣的話了。調往京津的銀錠，已走了三天。銀子一到，兩號即可開業。」

三爺就問：「發了多少銀子去京津？」

孫北溟說：「各發了十萬兩。現在看，是發得少了。」

三爺說：「那我們趕緊再發一批！前頭十萬兩兌付還未告罄，這後一批就到了。如此源源不斷，也算後發制人的一種陣勢。」

孫北溟立即說：「甚好！三爺，我這就立馬張羅，再往京師發十萬兩銀子！」

三爺說：「局面如此危急，老號也不能太空虛了。我這就回康莊，先起四十萬兩，交大掌櫃調動！」

孫北溟說：「老號尚有餘銀，還用不著東家填補呢。再說，我也正想從南方調銀北上。這一年來的，南邊莊口存銀不少。」

三爺就說：「大掌櫃，也許我沉不住氣，我看還是先不敢調南銀北來。京津銀市危情，很快也會傳到南邊的。那邊起了風浪，我們就是救急，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孫北溟說：「三爺所慮不謬。不調南銀，我手裡也還有騰挪餘地的。」

三爺說：「大掌櫃，不必多說了。我這就回康莊起銀，你趕緊安排起鏢！當此關口，還是趕早不趕晚吧。老太爺已經放了話：這次填補京津窟窿的銀資，不必寫利息，日後原數收回就得了。這是救急！」

孫北溟說：「寫利不寫利，再議吧。」

三爺交待，將平幫郭毛的急帖，先給志誠信的孔慶豐看看，再通告太谷各號同仁。之後，就匆匆趕回康莊。

二

三爺趕回康莊，還不到黃昏時候，他便去見老太爺。

但老亭出來擋住說：「三爺，來得不巧，老太爺正睡覺呢。」

正睡覺？午間已過，入夜尚早，這是睡的什麼覺？三爺便說：「有件緊急的事，要稟告老太爺，也不宜叫醒嗎？」

老亭說：「近來老太爺夜間睡得不好，昨夜更甚，幾乎沒合眼。熬到現在，剛入睡——」

三爺就說：「那就再說吧。只是，近來京市危急，老太爺不拘何時醒來，都給說一聲，我有急事求見。」

老亭滿口應承下來。

三爺從老院退出來，一直焦急地等待著。這是要從銀窖裡起銀，不經過老太爺辦不成。偏趕上老太爺剛睡著，這麼不巧！近來老太爺夜間失眠，只怕也與京津危市有關吧。老太爺什麼沒經歷過，這次居然也憂慮不安了，可見京津局面嚴峻異常。去年京津失陷時，老太爺似乎也沒這麼憂慮過吧？

一直候到深夜時分，老院仍無動靜。三爺只好不再等候了：在此緊急關口，老太爺安睡如此，是福是禍，他也實在無奈。一切還得等到明天。

三爺決定去睡，卻無一點睡意。京津局面令他不得安寧，這不用說了。這一向叫他異常興奮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邱泰基去津號領莊。這是他想過、卻不能提出的一項重大人位安排。老太爺不但主動提出，而且竟那樣強橫，真是太叫三爺意外了。

意外的驚喜！

不過，三爺畢竟老練了一些，他未讓自己的這一份驚喜，露出一點痕跡。

京號有戴掌櫃，津號有邱泰基，不管局面如何險惡，總還是叫人放心一些。老號支援京津如此緩慢，是否同邱泰基的人位有關？孫大掌櫃是不想派邱泰基去天津的。只是，在這緊要關口，還是裝糊塗吧：孫大掌櫃不能得罪。

這樣想著，也就湧上幾個止不住的哈欠。正要洗漱了睡去，忽然有小僕進來說：「老亭要見三爺。」

三爺慌忙提了件白府綢長衫，就跑了出來。

「老太爺醒了？」他一邊穿長衫，一邊問。

老亭卻湊近了，低聲說：「請三爺換件黑顏色的衣裳。」

三爺不解其意，就說：「老亭，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老亭就支開其他僕傭，小聲說：「請三爺換身黑顏色的衣裳，再出來。」

「為甚？」三爺已發現老亭就穿了一身黑。

「出來就知道了。」

三爺換了一身黑出來，外面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才意識到，正是月初時候。在黑暗中他還是發現，老亭並未帶他去老院，卻來到後院，又走近擋著側門的那座影壁。三爺這才忽然意識到：這是要開啟一座平時不動的秘密銀窖吧。春天，老太爺向他交待家底時，九座秘密銀窖，此處居其一。

看來，老太爺並不遲鈍，要起巨銀，支援京津。

老亭低聲對他說：「去見過老太爺吧。」

三爺努力向黑暗中看去，影影綽綽發現有四五人在近處。唯一坐在椅子上的，應當是老太爺。

他剛走近，就聽見老太爺極其低沉的聲音：「站住看吧。」

老太爺話音一落，四個人影就動起來了。

漸漸地，三爺能大致看清眼前的一切了：那是四個身強力壯的家僕，正麻利地拆去影壁腳下的那個花池。花池周邊，原來就是用青磚活壘起來的，拆開幾無聲息。池中正盛開的西番蓮，扒去池邊的土，竟被一簇簇搬走：原來都是栽在花盆裡，被土淺淺掩埋了。

移去花盆，四個家僕又伏下身子，用手扒拉殘留的池土：不用鍬鏟一類傢伙，顯然是怕有響聲。

此時，眼已看慣了，不再覺著四周太黑，但暗夜的寂靜卻似乎變得越來越沉重，三爺只怕這寂靜被忽然打破。舉目四下裡望望，除了滿天星斗，就是宅院高處的眺樓裡那守夜的燈光。

景象依舊，寂靜也依舊。

幾個家僕小心移動墊在花池底下的石板時，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三爺是頭一回經歷這場面，心不由得收緊了一下。可老太爺那裡，沒有任何反應。他也才鬆了口氣。

移開石板，就露出窖口了：一個像井口似的黑洞。秘密窖口，隱蔽得就這樣簡單？

這時，老太爺交給老亭一件什麼東西，應該是銀窖的鑰匙吧。老亭接過來，就麻利地下到窖口，不見了。等老亭出來後，就有兩個家僕下到窖裡，另兩個留在上頭接應，一個似從井裡汲水一般，開始往上吊取銀錠，一個就往庫房搬運。

這一起銀，就起了將近兩個時辰。因為快到黎明時候了，才停下來。停下來，又將窖口的花池復原，才算收工。

自始至終，老太爺一直端坐著未離開，三爺當然也不敢動。老亭沒閒著，在窖口張羅著幫忙。還有一人，先是站在老太爺身後，起銀開始便走了，那是家裡的賬房先生，他顯然在庫房收銀。

收工後，老太爺跟到庫房，三爺就勸他先補著睡會覺再說，老太爺卻說：「前半夜我已經睡夠了。你沒睡，也只好吃虧。天亮以後，你得去見孫大掌櫃，叫他趕緊往京城起鏢運銀。」

三爺本來也打算如此，就連聲答應下來。正要走，老太爺叫住說：「先不要著急走，你也見見這幾位。人家辛苦了大半夜，也不說句慰勞的話？老亭，叫他們進來吧！」

說話間，就見進來四位中年漢子。不用說，這就是剛才起銀的那些家僕。三爺在燈光下看他們，自然覺得更強壯，只是沒有一個很臉熟的。忙說：

「各位辛苦了！」

四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老亭說：「三爺也辛苦。」

老太爺就說：「今兒就由三爺陪你們吃飯，我累了。」

那四人就退了下去。老太爺也由老亭扶著，回老院去了。這時，賬房先生過來說：「三爺，這批銀子大多是光緒初年的官紋銀。還有幾包，是墨西哥鷹洋。」

三爺就說：「那還得交爐房重鑄嗎？」

賬房低聲說：「老太爺起這批銀子，我看是有用意的。」

「什麼用意？」

「這批銀子原樣運進京，京市就會知道我們已動了老底，誠心救市。」

「那就原樣起鏢？」

「自然。」

這天夜裡，康家從此處銀窖起出二十萬兩銀錠。此後，連著起了三夜，共六十萬兩銀子。

老太爺對三爺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看現在到了用兵的時候了。我們備足了兵馬，就看字號的掌櫃老幫如何調兵遣將，佈陣擒敵。你給孫大掌櫃、京號戴掌櫃、津號邱掌櫃交待清楚：擠兌再凶險，咱銀子也跟得上；窟窿再大，咱也賠得起！」

有老太爺這樣的氣魄，三爺當然不再憂慮什麼。這三天中間，他說服孫大掌櫃，接連往京津又發去兩批銀資。發運京師的，每批二十萬兩；發往天津的，每批十萬兩。

三

各號這樣緊急往京津調銀，鏢局的生意自然也興隆得很了。但就在康家接連起鏢發銀不久，傳來太谷鏢被打劫的消息。這不但叫康家焦急不已，也震動了祁太平三縣的商界和武林。

因為太谷鏢被劫，這可是太罕見了。

祁太平一帶的鏢局，在票號興起後，並沒有怎麼衰落。有了票號，異地交易雖然走票不走銀了，但也因此交易量劇增。月終、季終、年終結算找補，銀錢的調動量還是很大。尤其祁太平，從各碼頭掙到的銀錢，那是要源源運回老號的。這種走銀，沒有可靠的鏢局，當然不成。

祁太平一帶的鏢局，由於收入不菲，因此能吸引武林高手來做鏢師。這一帶的形意拳武壇，所以能名師輩出，也是因為投身武界出路好，不論押鏢護院，都有穩定而又體面的飯碗。有飯碗，又有用武的實戰需求，武藝自然越發精進。練一身武藝，浪跡天涯，四方擺擂，一門心思爭天下第一，那不過是寫武俠小說的文人，藉以演義一種狀元夢吧。夢醒處，還是「學得文武藝，售予帝王家」。形意拳武師，將武藝售予商家，有價交換，穩做了專職武人，倒也能從容涵養自家的性情。這是閒話。

那時代鏢局走鏢，所經過的沿途地面，即俗稱江湖者。那是要經過拜山、收買以至憑借高強武藝較量、征服，踩出一條熟道來。祁太平鏢局，因鏢師武藝好，走鏢又頻繁，熟道撂不生，所以在他們的江湖上，一般無人敢輕易劫鏢。尤其因為他們財力跟得上，該打點的，打點得大方，重大走鏢，極少有閃失。久而久之，江湖上便有了「祁太平鏢，天下無敵」的名聲。

咸豐初年，因怕太平天國北進，西幫在京的票號、賬莊都及早歇業回晉。那次西幫由京攜帶回來的銀資就有數千萬兩，以至引發了京城的銀荒，即今天所謂的金融危機。這數千萬銀子，如何在京晉間平安轉移？主要是託靠了祁太平自家的鏢局。京晉間運銀走鏢，本來就既重要又頻繁，早踩成了最穩當的一條江湖熟道。所以，數千萬兩銀子源源緊急過境，幾乎未出什麼閃失。說是奇蹟，不過分；說祁太平鏢局本來就該做這樣漂亮的活計，也不過分。

去年京津突然陷落，傾城逃難，各號來不及託靠自家鏢局，加之京晉間拳亂大盛，踩熟的江湖也亂了套。這次西幫由京撤晉，損失空前。西幫受損，晉省鏢局也覺臉上無光。

近來祁太平的鏢局武林重整江湖，只想挽回往日的聲威。所以，為打開舊道，很下了功夫。

本來走鏢已暢通無阻了，怎麼又忽然出了劫鏢案？

敢打劫太谷鏢，那也不會是一般毛賊。

京市危急萬分，偏偏走鏢又受阻，這不是天要滅我西幫嗎？

三爺聽說有太谷鏢被劫，頭髮都豎起來了。他認定是自家的銀子遭了劫。雖不是很心疼自家的銀子，但覺走鏢受阻，這幾天幾夜算白忙乎了！自家的京號本來就開業遲，現在銀子又接濟不上，處境會怎樣，真不敢想像。

他囑咐四爺、老夏，先不敢將這消息告訴老太爺。然後就騎了匹快馬，飛奔進城。

在廣義堂鏢局尋見李昌有師傅，三爺劈頭就問：「這是出了哪路神仙，竟敢劫太谷鏢？」

昌有師傅笑了笑，說：「三爺不必著急。要知道是哪路神仙，還能叫他劫成道？打發了幾路探子，去打聽了。」三爺說：「昌有師傅，你說我能不著急？京津那頭，水漫金山了，緊等這頭的救兵呢。怎麼偏偏就半路殺出這樣一路神仙？」

昌有師傅說：「剛經亂世，摸不準江湖了。你們康家這兩批貨，前頭一批，應該過去了，不會受堵；後頭這一批，只怕堵在了壽陽，但不會遭劫。」

三爺聽了，才稍安心一些，忙問：「那是誰家的鏢給劫了？」

昌有師傅說：「雖不是廣義堂押的鏢，但總是太谷鏢！既劫成一家，別家他也敢劫。太谷武界都憋了一口氣！」

三爺說：「誰能不憋氣！有什麼要商界辦的，你們說話。」

昌有師傅說：「商界正吃緊的時候，我們武界偏失了手，臉面上都掛不住。」

三爺說：「商界武界本來是一家，不用說見外的話！」

昌有師傅說：「三爺稍忍耐一二日吧。鏢道不通，我們武界才著急呢。已經去請車師傅了，要商量速戰速決的辦法。」

三爺聽了，也就趕緊告辭出來。

送走三爺沒多久，車二師傅果然匆匆趕來。他顯然不相信竟有敢劫太谷鏢的。敢劫太谷鏢，那就是敢跟他車氏門派形意拳打擂。多少年了，真還沒幾個敢這樣打上門來的。所以一見李昌有，就問：

「太谷鏢真給劫了？」

「前晌，有從壽陽過來的信差說，東天門外頭出了劫鏢的，劫的還是太谷鏢！好幾撥走鏢的，都停在壽陽了，不敢再往前走。」

「真有這樣的事？劫了誰家的？」

「詳情還不知道。廣義堂、公義堂、興義堂幾家大鏢局，都派了急馬去打探。」

車二師傅一聽，就跺腳說：「出了這種事，還能坐在太谷乾等探子回來？等回探子，再商量對策，再招呼兵馬往東天門奔，什麼都誤了！尤其『太谷鏢失手』這種消息，早傳遍江湖了。快招呼一幫高手，先奔壽陽吧！」

「先奔壽陽？」

「能直奔娘子關，更好！越靠前，越好張羅。」

「那就聽師傅的！我這就去聯絡各鏢局。」

「昌有，我也跟你們去壽陽。」

「哪用師傅出動！師傅出動，也太抬舉這幫劫道的毛賊了。」

「毛賊敢劫太谷鏢？」

「說不定還是一幫生瓜蛋。」

「淨往好處想！就衝你們如此輕敵，我也得去！」

李昌有說服不了車二師傅，只好先去聯絡鏢局。

鏢局老大一聽車二師傅的點撥，才像忽然醒悟：前晌是慌了。乾等著探子來回跑，真要誤事。但各位老大也不同意勞車二師傅大駕，車師傅一出動，太引人注目，好像太谷鏢真要敗落，連老師爺也抬出來。車師傅還是在太谷坐鎮為上。

車二師傅也只好不堅持了。他把李昌有叫到僻靜處，秘密做了交待，也傳授了以前用過的一些計謀。

當天傍晚，李昌有和另十來位形意拳高手，帶了數十位一般的拳手，騎馬飛奔壽陽。

康二爺聽說太谷武界要去壽陽打掃江湖，也趕到城裡。但鏢局老大哪會叫他去？

李昌有一班武師趕到壽陽時，天還未亮。他們也顧不及喘息，就尋受阻在此的太谷鏢師。

這些鏢師已將東天門外的劫鏢案打探清楚，派人回去搬兵了。一見李昌有這一幫高手，還以為援兵已到，只是驚奇如此神速。等這面把來歷說清楚了，大家又讚歎起車二師傅來：車師傅好像算準了壽陽急等援兵！但李昌有問清了前頭的敵情，並沒有輕鬆下來。

原來，在晉省東天門之外，也就是直隸井陘一側的深山中，隱藏有一幫流匪。匪首不是別人，正是今年春天德法洋寇圍攻東天門時，散佈流言，引發逃難亂局的那個潘錫三。此人當時是盂縣的一個鄉勇練長，有些武藝，但品行不良。乘娘子關危急時候，勾結了官軍中一幫兵痞，四處散佈洋軍已破關入晉，官軍大潰。他們本來不過是想製造一點混亂，趁機搶劫一把。哪想，他們散佈的謠言，竟引起雪崩效應，娘子關鄰近的平定、盂縣，連知縣大老爺都棄城逃跑了，一般百姓更是舉家逃命。潰逃大潮波及壽陽、榆次，連祁太平一帶也人心惶恐。潘錫三雖搶到了不少財物，但局面安定後，受官府通緝，只好逃匿到井陘深山中。近來見官道上標車來往頻繁，就跑出來搶劫了一趟。

鏢師們打探到，潘錫三一夥僅十來個人，也沒有武藝太高強的。但這夥人手裡握有幾桿洋槍！他們劫鏢成功，就因為放了幾槍，打中一位鏢師的小腿，血流不止，其他武師拳手一時也慌了，為救受傷鏢師，只好棄鏢上馬逃走。

手裡有洋槍，真還不好對付。你武藝再好，到不了他跟前！

「這伙強人，哪來的洋槍呢？難道他們有本事打劫洋軍？」李昌有無意間問了一句。

一位鏢師說：「據我們打聽，東天門附近因德法洋軍圍攻了好幾個月，長短洋槍遺失當地民間不少。潘錫三他們不是從民間搶來，就是收買來的。」

另一位鏢師就說：「昌有師傅，我們不妨也收買幾桿來！」

李昌有就說：「買來吧，我們誰能舞弄了它？」

「潘錫三他們，也沒有請洋人操練吧？我看他們也不過放出響聲來壯膽，也是瞎舞弄！」

李昌有聽了這位武師的話，忽然有悟，忙問：「遭打劫的那幾位鏢師，還在不在壽陽？」

「還在。傷了腿的，腫得厲害，不敢走了。」

李昌有就趕緊去見他們。

這幾位是合義堂鏢局的武師。合義堂在太谷不是大的鏢局，他們那次也沒押太多的銀子，陣勢上就顯得單薄。潘錫三頭一次劫鏢，就選了他們這家軟的欺負。

李昌有看了看那位鏢師的傷腿，說骨頭沒傷著，趕緊拔毒吧。然後問當時劫匪放洋槍的情形。

幾位都說，當時聽到頭一聲，還以為甩響鞭呢，只覺奇怪，也沒害怕。劫匪是伏在路邊的半山坡，叫嚷放下買道錢。我們只是笑，以為是些放羊漢，吆喝著解悶。也就朝他們吆喝：爺爺們押的就是銀子，想收劫道錢，趕緊過來取！跟著又是一聲響鞭，但也沒傷著誰，牲口也沒傷著。我們又笑罵那些雜種，他們又甩了一鞭。這樣來回好一陣，才忽然傷著大哥的腿。

見了血，我們也才醒悟了，這幫雜種，放的是洋槍！

李昌有忙問：「洋槍放得不密集？」

「要密集，我們幾位都得傷著，牲口也得傷著！隔半天，叭——放一聲，隔半天，叭——放一聲，稀拉得很。」

「放了多少聲，才傷著你們？」

「啊呀，放了好一陣，少說也有十幾聲吧？」

李昌有不問了。去年太谷的義和拳圍攻福音堂時，他不在場。聽人說，福音堂裡就只有三桿短洋槍，但人家放一槍，外頭拳民就死一個。所以只是死人，久攻不下。聽京號回來的掌櫃們也說，去年京師陷落前，官軍攻打洋人的西什庫教堂，也是人家放一排洋槍，官軍就倒下一片，幾十天攻不下來。洋槍厲害，就厲害在遠遠放一槍，便能要你性命。潘錫三他們手裡既有洋槍，怎麼放了十幾槍，才傷著這邊一條小腿，連牲口也沒放倒一頭？

可見這幫劫匪也不會舞弄洋槍！

李昌有斷定了潘錫三他們不大會使洋槍，心裡也才踏實了。他參照車二師傅的交待，很快就謀出一個擒匪的計策。

當下，他將所有滯留在壽陽的太谷鏢師，都召集起來，與自己帶來的武師拳手會合成一股。

略作交待後，就立馬開拔，向東奔平定而去。

所有押往京師的銀鏢，也都起運同行。因此，也無法行進太快。到天黑時候，趕了近百里路，終於到達平定城。

鏢師們按昌有師傅吩咐，分頭作了安頓，才歇息下來。

第二天一早起程時，鏢師們已一分為二了：四名鏢師還是照常打扮，押了一股小額銀鏢，插了「太谷鏢」旗標，走在前頭。其餘大隊鏢師拳手，已改扮成馱炭的腳夫，臉上手上都抹上了煤黑，所騎的馬匹，也就改扮成高腳幫的馱馬。押運的銀錠也都放進裝炭的馱具裡，只在上層偽裝了炭塊。他們分成四五人一幫，陸陸續續跟在那四位鏢師後面。

這一帶煤窯多，這種馱炭的騾馬幫隨處可見。

這一帶山路也更崎嶇，加上扮了馱炭馬幫，也不宜急行。不過這天也行了八九十里，到天黑時終於到達東天門最險要的關隘故關。

李昌有也沒多作交待，只命大家飽吃一頓，美美睡一夜。因為明天就要跟劫匪交手了。

這天又行五六十里路程，到後半晌時候，才算出了東天門，進入井陘境內。這裡依然山勢險峻，即便是官道，也崎嶇難行。路上空空，未見任何行人車馬。

鏢師們都提起精神，預備迎敵。

但一直寂靜無聲。他們不斷朝山坡張望，綠樹野草間也不見任何動靜。

這一帶正是前幾天遭遇劫鏢的地界。劫匪不出來，是徑直往前，還是誘敵出來？前頭鏢師令趕牲靈的馬伕，借吆喝牲口，給後頭傳出暗號。

李昌有就跟在後頭，有幾十步遠。聽到前頭的暗號，也用暗號回應：停下來，歇一歇。

前頭鏢師們停下來，故意大聲說笑。後頭馱炭的馬幫也陸續歇下來。喧囂聲開始在山間迴盪。

但仍然沒有什麼動靜。

他們只好繼續往前走。進入一個山谷後，依然平靜無事，大家已經鬆了心，以為不會遭遇劫匪了。這麼興師動眾，白跑一趟，也叫人掃興。

前頭的鏢師正這樣想呢，就突然聽見一聲鞭響。響聲在寂靜的山谷間顯得極其清脆，並迴盪著，傳往遠處。他們立即意識到，這是劫匪放的洋槍。

劫匪終於出來了！

按事前昌有師傅的交待，他們故作驚慌狀，勒住牲口，欲掉轉頭往回逃跑。跟著就又傳來一聲槍響，一位鏢師趕緊佯裝中彈，倒在路邊。其他鏢師馬伕只顧吆喝牲口往回逃跑，更顯得一片慌亂。又響了兩槍，有一頭馱鏢的騾子，這次真中了彈，狂奔了幾步，倒下來，鏢師、馬伕有三四人，也乘機躺倒在地，剩下的鏢師馬伕，逃跑了幾步，未等劫匪再放槍，也陸續倒地趴下。

以現在的眼光看，這些鏢師的表演色彩也太明顯了，洋槍才響了幾聲，就打倒了四個鏢師、五六個馬伕、一頭騾子？從另一面說，他們也太英勇，竟敢在槍彈飛舞之下，從容做這種表演！但這番演出，在當時可收到了預期效果。

就在他們做這種表演的同時，跟在後頭的馬幫，也顯出驚慌狀，喝住牲口，匆忙將煤炭連同馱具一道卸下，只牽了馬向後逃去。他們做出了馬幫遇匪時應做的反應：丟棄貨物，保馬保人。

這邊潘錫三一夥匪徒，見鏢師、馬伕都給放倒，馱著銀鏢的騾馬也站住不跑了，跟在後頭的馱炭漢們更倉皇四散，以為他們又一次劫鏢成功，興奮異常。誰還去管放了幾槍，該打死幾人？

他們從山坡隱蔽處，奮勇躍出，吼叫著衝了下來。只是，攏住馱銀子的騾馬，喜滋滋翻開馱具看時，裡面裝的怎麼也是炭塊？

劫匪們正在驚奇，已有數十人騎馬衝過來，不用說，這是李昌有率眾鏢師拳手，衝殺過來。

剛才他們佯裝驚慌，卸下馱具，正是為了騎馬衝來。

與此同時，佯裝倒地的幾個鏢師也躍身而起，持械鬥匪。

結果是可以想見的，潘錫三一夥匪徒被悉數擒拿。鏢師這邊無論武藝、人數都佔優勢，又設了這樣一個誘敵計謀，當然該拿下的。劫匪那邊，的確也不怎麼會舞弄洋槍，而且在衝下山時，早得意忘形，洋槍都就地撂下，只提了刀械一類跑下來。手中沒有洋槍，他們哪是鏢師對手！

成功擒匪後，凡押有銀鏢的，就繼續往京師趕路。與李昌有同來的武師，有幾位護著鏢隊，又往前送了一程，到獲鹿。李昌有與其餘武友，押了潘錫三一夥，返回東天門。

這次打掃鏢道，活兒做得算漂亮，也就很快在江湖間傳開。此後，西幫由晉省急調巨銀接濟京津，再未受阻。

四

但就在井陘鏢道受阻這幾天，京師銀市竟因此又起驚濤。

本來，西幫票號在京師復業伊始，就陷入擠兌風潮中。幸虧各號未十分慌亂，一面緊急由老號源源調巨銀來，一面誠懇安撫客戶，雖為守勢吧，還算能守得住。尤其鏢局押銀一到，便悉數兌出，漸漸給了京市一點信心：西幫似有兌現實力，只是千里運銀，快捷不了。

加上西幫的大小京號，不但全都復業，而且在擠兌風潮中還沒一家倒下。這也給京人多了信心：西幫真要傾家蕩產、砸鍋賣鐵，不負客戶？

可此時京號老幫們都清楚，擠兌風潮還沒有一點衰頹的跡象！多少現銀兌出去了，持票求兌者依然蜂擁而至。這麼多銀子，就是丟進江海中，也能聽到不小的響聲吧？丟進京市，真是連一點響聲都沒有！

這次擠兌之迅猛、慘烈，京號老幫中的精明人物也不曾料到。

票號領袖日昇昌、蔚字號，原還想在這次危局中出彩，但撐到此時，也心裡沒底了。京師的銀市到底水有多深？張羅了一百多年金融生意，現在竟吃不準了？這不能不叫人害怕。經歷這一年浩劫，京城銀市是枯竭見底了，但眼下市面也還未見復甦，生意也不大好做，放那麼多銀子進去，也流通不起來吧？

擠兌風潮中，最見聲勢的，果然還是小額銀票。金額雖小，持票者卻甚眾，天天來堵門的，大多是求兌小票的。票號本來也不大做小額金融生意，哪能料到平時為了方便官場，隨手開出的這種臨時便條，竟掀起如此驚濤！小票，小票，西幫歷年在京師發出多少小票，真是誰也說不清楚。但各號已有約定，對小票一定要優先兌付，不敢大意。西幫小票失信，必然積怨京師官場，非同小可啊！可惜努力這許多天了，京人依然持小票爭兌不止！人們還是對西幫財力有疑？

就在危局正處於這種微妙時刻，傳來西幫銀鏢被劫的消息！激起驚濤，一點也不意外。

京晉之間鏢道不通，西幫兌現的諾言還何以實現？甚至有流言稱：此劫鏢案，說不定還是西幫與江湖串通了編出的故事。他們不是財力不濟，就是太心疼銀窖裡的銀子，才編出了這樣的故事，敷衍銀市。此類流言腿太長，說話間就跑遍京城，擊碎了人們的微弱信心。於是，驚濤拍岸，誰又能阻擋得了？

這驚濤再起時，天成元京號的處境，就更加嚴峻。

由於老號的遲疑，天成元京號本來就因晚開張而出師不利。雖經戴膺老幫極力張羅，被動局面也未轉過來。

開張前，按照戴膺謀劃，已悄然散出消息：「天成元京號廢棄一年，銀窖竟未被尋出，真是隱秘之極。裡面密藏的銀錢賬簿，完好無損。」這消息，真還如預料的那樣，一時滿城傳遍。這本來是利好的開業局面，但老號就是遲遲不調銀過來！同業中的別家大號，都爭搶似的先後開張，戴膺也只能乾著急，沒法跟進。

這麼利好，卻遲遲不開門，又要出什麼奇招？連蔚豐厚的李宏齡，也跑來打聽了。戴膺能說什麼？只好含糊其詞。

客戶可就不耐煩了，連連追問：存銀、賬簿既無損，為何拖延不開業？戴膺又能說什麼！只好說，為尋銀窖，鋪面給損壞得太厲害，修復費時。

但這樣能敷衍多久？沒過幾天，剛散佈出去的利好消息，就變成了災難：什麼銀窖完好無損，還是唱空城計！天成元京號未開張，就被擠兌的怒濤堵了門。

後來第一批十萬兩銀子終於押到，緊跟著還有四十萬兩，將分兩批運到。這雖有些後發制人的架勢，但京市反應卻甚冷淡。銀子嘩嘩兌出，擠兌之勢仍然強勁。這也不奇怪。金融生意全靠信用，稍有失信，加倍也難挽回。何況又是在這種非常時候！

更叫戴膺震驚的，是第二批二十萬援兵前腳到，後腳就傳來鏢道受阻的壞消息！字號已將「四十萬兩現銀即將源源運到」的準訊，鄭重發佈出去。話音未落呢，倒要打一半的折扣。這不是成心叫你再次失信嗎？

真是人算不敵天算！天不助你，你再折騰，也是枉然。

戴膺仰天長嘆，真是心力交瘁了。他在京師領莊幾十年，還是頭一回面對這樣的危局。現在是京師票業全線危急，你想求救，也沒處可求！祁太平三幫雖然有約，不能有一家倒閉，可現在誰家能有餘力救別人？

戴膺倒還沒想過天成元京號會倒，但已經不敢有力挽狂瀾的自詡了。

就在此時，副幫梁子威領著一個人進來見他。

「戴老幫，這位是德隆泉錢莊的蔡掌櫃。」梁子威介紹說。

蔡掌櫃忙施禮，說：「戴掌櫃，我是常來貴號的，只是難得見您一面！德隆泉是小字號，受惠於貴號甚多。今日來見戴掌櫃，只是表達一點謝意。」

戴膺真記不得見過這位蔡掌櫃，看他這番慇勤樣子，還以為是來拆借銀子，心裡頓時有些不耐煩：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不過，面兒上倒沒露出什麼，只說：「蔡掌櫃，不必客氣。」

梁子威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搶著說：「蔡掌櫃是來還銀子的！」

「還銀子？還什麼銀子？」戴膺不由得問了句。

蔡掌櫃就說：「去年貴號棄莊前，你們梁掌櫃將兩萬兩銀子，交付我這間小字號。我與梁掌櫃是多年交情，也沒推辭。梁掌櫃雖有交待：陷此非常險境，這兩萬銀子不算拆借，你可隨意處置。但我還是當做老友重託，做了妥善隱藏。不想，京城局面稍微平靜後，這兩萬銀子還真頂了大事！」

「頂了大事？頂了什麼大事？」戴膺又不由得問了一句。

「京師陷落後，市面當然是蕭條之極。繁華不見了，京人還得吃飯穿衣哪！不花大錢，小錢畢竟不能少。到去年冬天，市間的小商小販很不少了。敝號也就悄然開張。為何敢開張？就因為有貴號的這兩萬兩銀子壓底！從入冬到臘月，敝號真做了好生意。今年一春天，也做了好生意。京市銀根太奇缺了！」

戴膺明白是怎樣一回事了，忙說：「蔡掌櫃，不該你來謝我們，是該我們謝你！去年京師陷落前，那是何等危急的時候，蔡掌櫃肯受託藏銀，我們已是感激不盡了。我當時就有話交待敝號伙友：櫃上存銀就是分贈京城朋友，也比被搶劫去強得多。蔡掌櫃，眼下京師銀市仍危急得很，哪能叫你還這筆銀子！等日後從容了，再說吧。」

蔡掌櫃說：「正因為貴號這樣危急，梁掌櫃也沒來討要過一回，我才更坐不住了！」

梁子威說：「我們戴老幫有吩咐，這筆銀子是我們主動送出，今天再危急，也不能去討要。」

戴膺說：「眼前危機，是時局引發，家家都如此的。」

蔡掌櫃卻說：「我雖是張羅金融小生意，也知銀市脾氣。這兩萬兩銀子，用於貴號兌付，頂不了什麼事。但在這擠兌堵門的時候，我們反倒押銀來還債——」

戴膺沒等蔡掌櫃說完，就長嘆一聲，說：「蔡掌櫃，那我們就更應該謝你了！你這是及時雨！」

蔡掌櫃忙說：「對你們這等大字號，我這能算幾點雨！只是多年受惠，略盡一點力吧。」

戴膺說：「在此危急時候，幾句議論的話流傳開，說不定也會改變局面的！」

梁子威插進來說：「戴老幫，先不要謙讓客氣了，運銀子的橇車還在門口等著呢！」

戴膺又一驚，忙問：「銀子已經運來了？」

梁子威說：「可不是呢！」

戴膺一聽，就鄭重給蔡掌櫃作了一揖，說：「蔡掌櫃的仗義，我們是不會忘的！」

蔡掌櫃說：「戴掌櫃快不要見外，還是我們求貴號的時候多！」

三位走出天成元京號鋪面，門外圍的客戶依然不少。兩輛運銀的橇車，更被人們圍住。戴膺出來，也沒有多張揚，只是指點伙友們往店裡搬運銀子。蔡掌櫃見戴膺這種做派，也取了低調姿態，對圍觀者的問話，只做了極簡練的回答。但那回答，卻是畫龍點睛之語：

「以後還得靠人家，不敢得罪！」

要在平時，蔡掌櫃說的也不過是句大實話。那時代，錢莊雖也是做金融生意，但與票號比，規模就小得多。它的主業，起初是做銀錢兌換，也就是銀錠與銅錢之間的兌換，後來雖也經營金融存貸了，但生意也僅限於本埠範圍。所以它沒有外地分號，金融吞吐量也就有限了。

錢莊資本小，遇到較大用項，就常找票號拆借。而票號主業，是做異地碼頭間的金融匯兌，銀款來往量大，週期也長。常有閒資，也就放給錢莊、當鋪，及時生些利息。在這種依存關係中，當然是錢莊弱小，票號強大。

但在這金融危機嚴重的時候，票號受的壓力也就比錢莊大得多。此時蔡掌櫃說這樣一句話，也就比平時值錢得多：在擠兌堵門的時候，生意不錯的德隆泉錢莊，還依然巴結天成元，敏感的銀市決不會熟視無睹的。

繼德隆泉錢莊後，又有幾家錢莊、當鋪來幫襯天成元。

跟著，鏢道打通的消息傳來，二十萬銀子又押到，天成元所受的壓力才終於減緩下來。

戴膺和梁子威也終於鬆了口氣。

不久，西幫各家京號開始源源不斷收到西安匯票。這些匯票，都是即將回京的那班隨扈權貴匯回來的西巡收成。按說，這麼一大批匯票新到，西幫的兌付壓力會更大。奇怪的是，這批匯票一到，京市的擠兌風潮竟很快消退了。

到這時，京號老幫們更明白了：站在暗處攪動這場擠兌風潮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些留京的官宦之家。在去年的塌天之禍中，他們親睹京師大劫，能不擔心歷年暗藏在西幫票號的私囊？西幫一返京，他們自然要做試探：私銀還能不能支出來啊？所以擠兌風潮中，興風作浪的主要是小票：小票大多在官宅。現在，得知西安隨扈的權貴們信賴西幫依舊，他們才終於放下心來了。

不過，以現代的眼光看，西幫京號在辛丑年所遭遇的這場金融危機，實在也是難以避免。遭受這樣的擠兌，不是它的信譽出了問題，而是因它的金融地位引發。那時京師還沒有一家官方銀行，更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央行。一國之都，經歷庚子年那樣的大劫，要復甦，需要多少貨幣投入！官方既無央行，戶部又無力管這樣的事，壓力便落在民間的金融商家身上。西幫票號勢力最大，受壓自然首當其衝了。

西幫遵照「賠得起」的經商理念，打開祖傳的秘密銀窖，源源往京師投放現銀，雖然意識不到是在行使央行之職，卻將自家的信譽推上了巔峰。

五

京號穩住陣腳，戴膺這才想起津號。就問有沒有津號的信報，信房說：有幾封，已及時交給戴老幫您了，還沒有拆閱呀？

戴膺忙在案頭翻找，果然，放著幾封，竟未拆看。這一向竟慌亂如此，戴膺自己也有些吃驚了：是危局前所未有，還是自己也顯出老態？

他一一拆開看時，由驚到喜，也鬆了一口氣。他也終於承認，邱泰基畢竟不是平庸人物。

這一向，天津也似京師，西幫各票號復業伊始，即陷擠兌重圍中。但津門畢竟不是京師，西幫面臨的危局也就大不相同。

天津沒有京城那麼多衙門和官吏，所以也就沒有小票之災。但津門是北方第一大商埠，票號的重頭戲是在商界。津號開張後，湧來擠兌的也主要是工商客戶。他們人頭不算眾多，但求兌的數額卻大，求兌的又都是逾期的存款，不好通融。老號調十幾萬兩銀子過來，實在也打發不了多少家。

西幫老號本來已經調出血本，在傾全力支持京津復業，只是鏢局運銀要費些時日而已。可津門商界卻不願等待！為了爭奪兌現，各家竟相將銀票貶值，票面百兩，只求兌現七八十兩，能兌到就成交。

商家如此貶值兌現，是急於恢復商貿。津門劫難甚於京師，銀根短缺更甚於京市。議和既成，復甦在即，商家都想搶先機。誰先籌到銀子，誰就搶到了先機。可如此將銀票貶值，西幫各號都不願意。因為票號在津門的金融放貸，遠遠大於收存。存單貶值，借據也要貶值，兩相沖抵，西幫吃虧太大。

尤其票號中老大日昇昌，珍惜自家百年聲威，帶頭放出響話：「日昇昌銀票，無論收支，一文也不貶！」緊跟著，平幫蔚字號也放出同樣的話。不久，西幫各號也都跟進了。

這樣一來，外面雖有擠兌，票號倒也從容了。從容由老號調銀，從容足額兌付，儼然端起了金融界老大的架子。

但津門畢竟是商貿大碼頭，市面很快就有了應對的招數：西幫銀票既不肯貶值，又不能及時兌現，那就直接拿它流通了：商機不等人！一時間，西幫銀票與現銀一樣管用，形同流通貨幣。又因津門大額銀票多，為做小額商貿，持票者又臨時開出「撥條」，也即現在所說的「白條」。影響所及，那些與西幫無涉的商家，也以開「撥條」方式，開展商貿。只是，這種與西幫不沾邊的「撥條」，就不大值錢，百兩僅值七八十兩以下。

津市復甦之初，就這樣出現了銀票、「撥條」滿天飛。其中最搶手的，當然還是西幫票號開出的銀票、匯票。但西幫之票在流通中，也被商界分成了幾等。財大氣粗的大號之票，自然是足額流通。實力稍差，但信譽好的，銀票也稍打折扣。字號小，或信譽出了問題的，銀票便如「撥條」似的，流通時要貶值很多。

天成元在天津本是大號，老號也在源源調現銀來接濟。自然就緊跟了日昇昌、蔚字號，公告商界：「本號一切銀票、匯票、銀折，無論收支，一文不貶！」但邱泰基很快就發現：天成元銀票在津市竟然也是打折流通的！貶值雖不到一成，但比日昇昌、蔚字號、大德通、志誠信等大號，已低了一等。

這就是說，在津市，天成元票莊已被劃出一流大號之列。

邱泰基初來津號領莊，就張羅出這樣一個局面？他當然不能接受。不過，他也沒有太焦急。

他到天津以來，並未做錯什麼事。他是力主搶先開業的，可惜老號不成全。但僅僅是開業遲了幾天，也不至於被津市這樣看扁吧？

顯然，天成元在天津被低看，還是因以往的兩件塌底事：前年五娘被綁票，去年字號被打劫。這兩件事雖與邱泰基無關，但不盡快掃去其陰影，天成元津號真要淪落了。

邱泰基就此給京號寫了信報，誠懇請教戴膺。但一直沒有回音。自己夜夜苦思，也謀不出好辦法。白天，他坐不住，借口要熟悉津門，到處拜山、走訪、交友。那天去拜訪一家洋行，偶爾聽到一句話，忽然有悟，就趕緊跑了回來。

一回到櫃上，就去見副幫楊秀山。邱泰基到任以來，一直對楊秀山恭敬有加。凡關號事，都要先與楊秀山商議；楊秀山有高見，一定照辦。這樣，楊秀山漸漸對邱泰基也有了好感。

楊秀山見邱泰基今日興沖沖的，便問：「邱老幫，有什麼喜事嗎？」

邱泰基說：「哪來喜事！我只是忽然生出一個主意，也不知可行不行，才趕緊跑回來，請教你。」

「邱老幫老這麼客氣，我可不敢多嘴了！」

「楊掌櫃，你在津門多少年了，我才來幾天？我不請教你，請教誰？」

「快不用多說了，先說你謀出一個什麼主意？」

「我先問你，天津的西洋銀行中，有沒有你熟慣的人？」

「有倒是有幾位。找他們有何貴幹？」

「我先問你，這幾位熟人，你熟慣到什麼地步？」

「再熟慣，也只是方便談生意吧，人家畢竟是洋人。」

「方便談生意就成。今日我在洋行聽了一句話，很有用。」

「聽了一句什麼話？」

「我正跟洋行打聽，西洋銀行開出的票，兌現不打折吧？你猜洋行怎麼說？他們說，洋人銀行才沒心思管眼前生意！我就問，那他們心思在哪？」

「在哪？」

「洋行說，都在忙著兜攬大清賠款！」

「他們倒是著急！議和的十二條還沒正式生效吧？」

「那是一筆大生意呀！這數億賠款，都要經洋人銀行匯往各國，誰家不想多搶一份？」

「這與我們相關嗎？」

「怎麼不相關？你忘了甲午賠款嗎，各省分攤的份額，還不是由我西幫匯到上海，轉交西洋銀行嗎？這次，也例外不了。國內這樣大宗的金融匯兌，也只有我西幫能做。」

「邱老幫，我明白了，你是想搶先下手，與西洋銀行早聯手，兜攬賠款？」

「你說對了一半吧。眼下，我們最當緊的，還是重振天成元在津門的聲譽。聲譽不振，以後兜攬賠款也要吃虧。現在津門金融界，誰的腰桿也比不了洋人銀行硬。如有幾家洋人銀行，並不低看我天成元，津市也會跟著另眼看我們。」

「連津市都低看我們，洋人會高看我們？」

「要不我說兜攬賠款呢！我天成元在津門有所失手，但在其他行省還是大號。洋銀行兜攬賠款，能不求我們？」

「原來是這樣，邱老幫想跟洋人銀行借力發功？」

「我只是有此願望。能不能借來力，那就全靠楊掌櫃與洋銀行的交情了。」

「我先推薦一個人吧。戲還得全憑邱老幫來唱。」

「楊掌櫃主唱，我幫襯。」

楊秀山推薦的這個人，是英國麥加利銀行天津支行的一位買辦，叫沙克明。外國銀行的買辦，也就是它聘任的華人代理。西洋銀行中能直接操漢語的洋人畢竟太少。所以在華做生意，大多依靠這種買辦。由楊秀山陪同，邱泰基與沙克明見了一面，居然就有了意外收穫：天成元津號，竟從麥加利銀行借出五千兩現銀！

要在平時的津門，從洋人銀行拆借這點現款，並不是大事。但在眼下銀根奇缺的非常時候，能辦成這件事，可是真露了臉。不但從洋銀行借出現銀，寫利也不很高，連票號同仁也在猜測了：這位邱泰基又使了什麼奇招？

其實，邱泰基也只是預料正確而已。他雖然擅長應酬，可與洋人交流畢竟不同。同沙克明見面後，他剛說自己是從西安新調來，對方就問：「那你同陝西官府不生疏吧？」

邱泰基一聽，就知道自己估計得不錯。於是便說：「同現任巡撫端方大人，還算相熟吧。端大人在做陝西藩台的時候，我們就常有交往了。」

沙克明聽後，就開始陳說麥加利銀行來華如何早，信譽如何好，與西幫票號交往如何愉快。

邱泰基趁機提出拆借現銀的要求。

沙克明竟痛快答應。

事情辦得這樣簡捷，邱泰基、楊秀山也有些意外。

趁此順利，他們又找了兩家洋人銀行，居然也都拆借成功。很快，津市對天成元也不敢低看了。

與這幾家洋人銀行交往，邱泰基也明白了：洋人看銀市，有許多與津人不同處。天成元津號雖出過那樣兩件大事，但洋人並不把它當做生意上的失手。而近來西幫返回京津，能這樣源源運現開市，不貶舊票，洋人比津人還驚訝！西幫實力出人意料，如此愛護自家信譽，更令人不敢輕看。所以，洋人肯借力給你，實在也不只為兜攬賠款。

沙克明說：「在天津，西幫大號最可信賴。看來，此言也不全是客套。」

戴膺剛剛在上海考察過洋人銀行，所以對邱泰基能想到向西洋銀行借力振市，就特別有好感。尤其邱泰基以往背有胡雪巖作派的名聲，這次向西洋銀行借銀，居然也不避嫌，這就更令人感動。胡雪巖最後就是栽在西洋銀行的債務上。

津號得此好手，京號不但可以安心，甚而還可有所依託。

看過津號信報，戴膺當下就給邱泰基寫去一封誇獎的信。同時也致信老號，說津號由邱泰基領莊復業，開局甚好。

六

津號頹勢稍有挽回，邱泰基這才從容來探望瘋五爺。

他剛來津時，曾演了一場「起賬回莊」的戲。但那次怕太張揚，他未出面。而且「起賬」的地點，也未選在五爺的住處。雖然京號的戴老幫提議選五爺住的宅院，但他回來細想了想，還是選了別處。為演這麼一場戲，給五爺引來麻煩，也不好向東家交待。

因為這中間提到過五爺住處，更提醒他一定要去探望瘋五爺。可津號開局不利，邱泰基一直也沒顧上來。

這天，由櫃上一位伙友引著，來到五爺住處時，敲了半天門，才終於敲應。

先出來開門的，是武師田琨。未開門前頗不高興地叫罵著，等開門看見是津號新老幫，才忽然慌張了。

邱泰基已有些不耐煩，但沒流露出來。陪著來的伙友早發話了：「大白天的，門關這死做甚？」

田琨似乎更慌張了，說：「這一向都如此，五爺夜間不睡，白天才睡。我們也只好跟著黑白顛倒。邱掌櫃快進來吧！」

邱泰基進來，見這座兩進宅院倒也拾掇得乾淨利落，只是一路寂靜無聲。

「五爺正在睡覺？」他隨口問了一句。

田琨忙說：「可不是呢！我進去，看能不能將他搖醒。」說時，就要先往裡院跑。

邱泰基叫住說：「快不用折騰他了。他睡他的，我進去看我的。」

進了裡院正房，果然見一個人橫躺在床榻上，張了大嘴在酣睡。

跟著的伙友先說：「邱老幫，這就是五爺。」

田琨已經過去將五爺的身子扳正，一邊吆喝：「五爺——有人看你來了，字號的邱掌櫃，五爺——」

邱泰基忙止住，說：「不用折騰他了，由他睡吧。」

邱泰基以前有機會去康莊，是見過五爺的。眼前這個酣睡的人，卻無一處像五爺，也許是睡相不雅吧。好在周身上下還算整潔，臉色也不錯。

「田師傅，聽說你對五爺甚為盡忠——」

田琨慌忙打斷說：「唉，再盡忠，也救不了五爺！都是我惹的禍！」

邱泰基就說：「以前的事，不用多說了。我來津號領莊，也當盡力照顧五爺的。這頭有什麼急需，田師傅及時告訴我們。五爺成了這樣，也是個可憐人，我們一道多操些心就是了。」

「那我就代五爺謝邱掌櫃了！」

「不要說見外的話。在這裡伺候五爺的，還有些誰？」

田琨又有些慌似的，說：「也沒幾個人！都不想在這裡久住！眼下除了我，還有位呂嫂，是老太爺親自打發來的。廚子，兩個雜工，都是從本地雇的。要不要叫呂嫂出來？」

「不必了。」

邱泰基又簡略問了問當年綁票情形，就告辭了。

送走邱泰基，田琨忙進來見呂布。

呂布已穿好衣服，嘲笑似的說：「看你還是一臉驚慌！哪如我出來應付他們？」

田琨說：「邱掌櫃的心思，全在五爺身上，並不十分看我。所以我早不驚慌了。」

呂布說：「這位邱掌櫃還那麼驕橫？當年擺譜兒坐綠呢官轎，沒讓老太爺把他奚落死！」

田琨說：「我看這位邱掌櫃也是心善的人，很可憐五爺。」

呂布又是一臉嘲笑，說：「你的心思，才全在五爺身上！」

田琨忙賠笑說：「現在，就把心思都放你身上，還不成嗎？街門二門，我都關好了。」

呂布說：「今天拉倒吧。叫這麼一攪，我可沒那心思了。你還是把街門開了吧，省得那幾個雜工回來，又擂鼓似的敲。」

呂布來這裡，也才大半年吧，就與田琨攪到一起，實在也是把後半生看透了。

她被逐出康家後，就知道自己觸犯了東家太深的忌諱。她被放在老院多年，東家深處的東西，知道得太多。平時辛金優厚，可一旦被疑，下場也可怕。她能被打發到天津伺候五爺，辛金依舊優厚，而且准許帶了男人來，起初她還很慶幸。

可男人一開始就不想出來。好不容易拽著上了路，只走到平定，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就高低不往前走了，說什麼也要回去。也不等多勸說，半夜趁她睡著時，竟不辭而別。

呂布也知道，靠她的辛金，男人在村裡過著吃香喝辣的富貴日子。說不定還為下了相好的女人。但她身在康宅，每三個月才能出來歇半月假。當年受老東西寵愛時，連這半月例假也保不住。因離不開你，才不叫你走，你也不好愣走。所以，她也不便多計較男人。

可現在她走下坡路了，男人也不體諒，依然只戀著自己那坐享其成的舒坦日子，不肯一道出來共患難。自家孤身到千里之外掙辛金，養活你在家裡吃香喝辣？呂布的心裡真是涼到了底。

到了天津，伺候的又是這樣一位瘋主子，你再盡心，他連一句知情達理的話也不會說。

除了瘋五爺，在這裡當家的就是這位田武師了。田武師年紀比五爺大，人也精明，尤其對瘋主子，那真算盡忠了。五爺的吃喝起居、喜怒哀樂，他都操了心管。瘋人本來就喜怒無常，可五爺一不高興，田琨就坐不住了，千方百計哄，直到他傻笑起來。哄他洗臉，哄他吃飯，哄他睡覺，那更是家常便飯。

這位傻五爺呢，誰的話也不聽，就聽田琨的。一時見不著田琨，更了不得，不是發抖，就是哭。

呂布初來時，見田琨如此仁義，心裡還是很感動的。一個武人，有如此善心，又有如此耐心，很難得了。

只是，她自己對這位瘋五爺，卻生不出很多憐憫。也許因她對老太爺瞭解太多吧，總覺五爺成了這樣，分明是對老東西的一種報應。而且，她就是想盡心伺候這位瘋五爺，人家也不認她。

真的，瘋五爺好像不喜歡她，更不許她靠近他。她一走近，他就亂喊亂叫，像見了強盜似的。在康宅的時候，呂布也沒得罪過五爺。她現在的樣子，就那麼可怕？

她問過田琨：「五爺這是什麼毛病，怕見女人？」

田琨說：「是玉嫂嚇著他了。玉嫂那人不仁義！五爺五娘好時，她多會巴結？見五娘沒了，五爺成了這樣，她就不耐煩了，成天哭哭啼啼只想回太谷。你心裡煩悶，也不能朝五爺發洩呀？他已經成這樣了，你還冷了臉指桑罵槐，發了火挑剔埋怨，也真忍心！」

五爺五娘跟前的玉嫂是什麼樣，呂布真沒有多少印象。她就問：「難道我長得像這位玉嫂？」

田琨斷然說：「不像，不像，一點都不像。」

「那我是太難看，還是太冰冷？」

「都不是，都不是。你千萬不能跟五爺一般見識！他是給玉嫂嚇的，跟你無關。你先讓著他些，以後我能叫他喜歡你。」

那次，呂布就順嘴問了一句：「那叫你看，我也不難看吧？」

奇怪的是，當時田琨竟很爽快地說：「呂嫂你要難看，天下真沒好看的女人了！所以我說，五爺不是怕你，是還沒認得你呢。」

「我是問你呢，又扯上五爺！」

「我就這麼看呀！」

呂布不相信他說的是真話。真話不會這樣說，就像喝涼水似的。但當時她也沒追問，訂正。其實，她也不希望他改口。

經田琨耐心調理，瘋五爺倒真不害怕呂布了。漸漸地，五爺也願意聽她的話，願意由她擺佈。

有一次，她就問田琨：「你這樣操心，是為了五爺，還是為了我？」

田琨說：「為了你，也為了五爺。」

她追問了一句：「到底為了誰？」

田琨的回答，真沒把她氣死！他竟說：「呂嫂，我是想叫你救五爺。五爺畢竟年輕呢，有呂嫂你這樣的女人疼他，說不定能把他的靈魂喚回來。」

呂布立馬拉下臉，厲聲說：「好呀，你原來安的是這心！拿我使美人計？你是我什麼人，主子，還是男人？竟要拿我去討好這個瘋人？先看看你自己是誰！」

田琨顯然沒料到會這樣，頓時慌了，忙說：「呂嫂，我不是這意思，不是這意思，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我一個女人，不往別處誤會，專往這種事上誤會？那我成什麼女人了？你先看清我是誰，也先記著你是誰！」

田琨更慌了，連忙賠罪，呂布已憤然而去。

呂布發這樣大的火，也是因為田琨的話觸到了她的疼痛處。那樣盡心伺候老東西，落了一個什麼下場！不用說富貴了，現在是連家也不能歸，鄉也不能回。你田琨也是伺候人的，竟也不把她當人！她伺候了老東西，再伺候這個小東西？東家不把她當人，你田琨也不把她當人？還以為你心善，仁義呢，真是看錯了人！

田琨呢，他實在也沒有惡意。五爺住進這處宅院，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越住，這裡越似一個孤島。好人都憋悶，瘋人他能舒坦了？玉嫂在時，她不仁義，成天嘔氣哭啼，還嫌他煩她。可她一走，這裡清寡冰冷得簡直叫人害怕。那段日子，五爺倒是不哭鬧了，可彷彿更憨傻。

所以，呂布一來，田琨除了高興，也得趕緊巴結。而實在說，呂布雖比玉嫂大些，可人家多年放在老院，出息得貴婦一般，佳人一般。呂布真比玉嫂好看得多。這樣一個女人，如能和和氣氣守在這處宅院中，說不定真能把瘋五爺的靈魂喚回來。五爺五娘的恩愛，田琨是知道的。他一直以為五爺失瘋，就是因為猛然割斷了這份恩愛，他的靈魂尋五娘去了。你能把五爺的靈魂喚回來，是做了善事，也是做了他的再生父母。

這有什麼不好呀？

可呂布是真生氣了，整整兩天閉門不出。田琨嚇壞了：她不會尋了短見吧？於是，使出他的武功，把她的房門卸了下來。

她還活生生坐在屋裡，卻是一身盛裝打扮。

田琨一見，更慌了，不由驚呼：「呂嫂，你真要尋短見——」

呂布怪笑了一下，說：「可不是呢。晚一步，我就尋五娘去了。」

田琨一聽就跪下了，說：「呂嫂，我不會說話，真沒那意思！」

呂布又一笑，說：「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

田琨忙說：「十件也成！」

呂布說：「那你先站起來吧。」

田琨站起來，說：「要我答應什麼事，說吧！」

呂布說：「你先把房門給我安上！」

田琨慌忙把房門安好，又問：「什麼事，說吧。」

呂布看著他，半天才說：「我還能有什麼事，就是叫你把門給我安上。」

田琨一聽，又有些慌了，說：「呂嫂，你還是不饒我？」

呂布忽然就哭了，說：「我是誰，我敢不饒你！我想伺候你，還高攀不上呢，我敢不饒你——」

田琨一時不明白呂布說什麼，不由得念叨：「伺候我？」

「我這輩子就是伺候人的命。從今往後誰也不想伺候了，只想伺候你，還高攀不上！」

田琨這才聽明白了，慌忙說：「我有何德，受此厚福？」

呂布就過來捶了他一下，罵道：「你的心思就全在五爺身上！」

從此，兩人暗裡就似夫妻一樣了。雖不合夫婦之道，但一同淪落天涯，遙無歸期，如此也算是一種互為扶持吧。兩人如此一來，不僅都安心伺候瘋五爺，這處孤島也有了生氣。但到了，終於也沒能喚回五爺的靈魂。

第二十八章 走出陰陽界

一

津號開局稍見起色後，邱泰基也才給家中寫去一信。

票號駐外人員的家信，一般都是寄回老號，老號再捎話給收信的家眷，叫他們來取。邱泰基這封信，自然是溫雨田從城裡的天成元老號取回來的。他見信是從天津發來，很有些奇怪。

顯然，邱泰基從由西安調津時，行色匆匆，竟未寫信告家中一聲。

姚夫人見信也一驚，忙拆開看時，心裡自然又是翻江倒海！以前那樣悽苦萬分地守著，男人也不過是一步一步長進；前年自己破了戒，失了節，男人倒一年一個樣，一年一大變。這豈不是上天在報應她嗎？她知道，去津號做老幫，那是男人多年的願望。以前運氣好時，那還一直遠不可及；現在倒霉了，反倒一步就躍了上去。如此反常，誰又能料到？

雨田見姚夫人讀罷信就坐在那裡發呆，沒敢多問，悄然走開了。

自從和主家夫人有了那一層關係，雨田可不像前頭那個郭雲生，還沒幾天呢，就將得意張揚出來，再往後，更將自己看成了半個主子。他是越往前走，越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在那個寒冷的冬夜，是主家夫人留住了他。但夫人是他的恩人，母親一樣的恩人，他不應該走出這一步。

夫人在相擁著他的時候，極盡了疼愛，他感到那裡面也有許多母愛。所以他不敢放縱了來享受這一份疼愛。夫人那裡溫暖之極，迷人之極，但也沉重之極！他知道拒絕了這一份疼愛，也就失去了這位主家夫人，但接受了這一份疼愛，他又日夜不安。夫人對他越好，他越要想起遠在外埠的主家掌櫃。有朝一日，主家掌櫃回來時，他怎麼可能從容面對？

雨田不止一次對姚夫人說起這逃不過的難關。姚夫人總是說，你不用怕，有我呢。到時你只要聽我的，什麼事也不會有！但她有時也會說，該怎麼，就怎麼吧，誰叫我們走到了這一步？這樣說的時候，他哪能不心驚肉跳！

尤其每當主家掌櫃有信寄回，夫人總是一看就發呆。雨田是個心細敏感的後生，見此情形，他心裡也會翻江倒海。夫人這樣發呆，一定是覺得對不住男人。是他連累了夫人！所以，每次主家掌櫃來信後，他總是躲避著，不願見夫人，直到夫人強行召見他。他不能不應召去見，可每次都心情沉重，要很說一番「連累了二娘，想告罪辭工」的話。

姚夫人一聽他這樣說，反而很受感動，直說：「你有這番心意，我也值得了！就是挨千刀萬剮，也值得了。」

起初，雨田見夫人這樣說，還慌忙回答：「不值得，不值得！二娘是誰，我算誰？我毀了二娘，罪孽太大！二娘待我恩重如山，更不該。」

姚夫人好像更受感動，說：「你這樣有情有義，我還有什麼不值得？」說時，眼淚都下來了。

雨田他還能再說什麼？也只能一切依舊了。再說，離開邱家，他也實在無處可去的。

這一次也一樣，雨田見夫人接天津來信後神情複雜，便悄然躲避開。但也有不一樣：好幾天過去了，夫人也沒有召見他。雨田就有些坐不住了。因為在以前，最多過不了兩天，夫人準要召見他。或者，乾脆在夜半時分就會潛入他的住處。

這一次，是怎麼了？

雨田雖然希望不再往前走，可主家夫人真這樣不理他了，心裡到底還是受不了。起先，他還以為主家掌櫃在天津出了什麼事。但越看越不像。真出了事，夫人不會這樣安坐在家，一點動靜也沒有。不是出了事，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夫人真幡然悔悟了。

雨田雖未進過商號，但他自小就知道，口外是商家聖地，西安是大碼頭，天津更是大碼頭。他來邱家還不到兩年，就親見了主家掌櫃從口外調到西安，又從西安調到天津，挪動的地界一處賽一處，而且還挪動得這樣快！他從小就記得，母親一直盼望父親能挪動到離家近的地界住字號，當然更盼望父親能改駐大碼頭。可父親熬到死，也還是沒離開遙遠的小碼頭。

所以，邱掌櫃在他心目中早已是一位威風的大人物。夫人怎麼可能為了他這樣一個卑賤的傭人，長久得罪那樣高貴的男人！現在邱掌櫃榮調天津大碼頭，夫人一定更後悔了。

不是後悔，也是害怕了。

這樣威風的掌櫃，一旦知道了夫人的這種事，哪能輕饒了她？

當然也輕饒不了他這個賤僕。他死也無怨，只是連累了夫人！

夫人這樣不理他，是示意與他斷情，叫他趁早遠走嗎？

可他能往哪裡去？

失去了夫人，世界又成冰天雪地，他也只有去死。

或者，趁早求夫人把他打發到遙遠的地界，住字號，做學徒？

雨田這樣胡思亂想著又過了幾天，仍然沒有什麼動靜。夫人一直閉門不出，令他更坐臥不安。

這天，他終於忍不住，主動叫住主家小姐水蓮，問道：「好幾天了，也不見二娘出來，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我得趕緊去請醫先。」

「沒病。我也問過，媽說她沒病，只是困乏，想多歇幾天。」小水蓮回答時，一臉燦爛。

雨田很害怕看見這種燦爛，忙說：「沒病就好。我也該忙去了。」

水蓮便笑著攔住他：「雨田，趁媽不出門，你還不清閒幾天？今兒陪我進趟城吧！」

雨田更慌忙說：「我哪能清閒呀？已是秋天了，我得去跑佃戶，查看莊稼長勢。」

她依然燦爛笑著，說：「我不管莊稼不莊稼，反正雨田你得陪我進趟城！」

雨田哪能答應？只好換了央求的口氣說：「大小姐，我吃的就是伺候主家的飯，伺候你進城，哪能不願意？可莊稼是一年的事，現在佃戶又花樣多，不趁早查清長勢，等莊稼快熟了，他們先給你偷偷收割一兩成，哪能發現得了？」

「我不聽，我不聽！反正你得陪我進趟城！」

「進城做什麼？」

「逛一趟呀。」

「可誤了跑佃戶，我交待不了二娘。」

「陪我進趟城，能誤了你什麼事！」

「時令不等人——」

「雨田，我就使喚不動你？」

「我是怕二娘怪罪——」

「我去跟媽說！」

「我聽吩咐。」

見小水蓮跑走了，雨田才鬆了口氣。

小水蓮對雨田，也與對雲生不同。她分明也喜歡雨田，有事沒事，總愛跟在雨田後面跑來跑去，問長問短。而且，她也照了母親的叫法，一直堅持叫他「雨田」。母親一再要她改一種叫法，她偏不，偏「雨田，雨田」的叫。她還要雨田叫她水蓮，不要叫小姐。雨田當然不敢答應。

雨田與夫人未有私情前，見主家小姐不討厭他，當然很高興，也就極力叫她遂意，哄她喜歡。可自從與夫人有了超常關係，雨田見了小姐就心虛了，有意無意總想躲避。這一躲避，反倒引起小姐的多心：雨田為什麼不喜歡她了？

小水蓮就到母親那裡告了狀。姚夫人一聽就慌了，忙私下問雨田：「你怎麼惹蓮蓮了？千萬不能惹，千萬不能惹！」雨田說明了他只是想躲避，並沒有惹她。姚夫人就叮嚀：也不能冷落她，千萬不能冷落她！以前怎樣，還怎樣，不敢露出異常。

雨田這麼年輕一個後生，哪可能心裡藏下這等私情，外面不露一點痕跡？他雖不敢有意躲避小水蓮了，卻也很難從容依舊。而小水蓮見他這樣多了幾分羞澀，倒也很滿意：這樣更便於支使他。

小水蓮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女娃，她喜歡雨田，實在也只是一種純潔的感情。在長年見不到父親，又無兄弟相伴的家中長大，對男性自然有種新奇感。對雲生的反感與對雨田的喜歡，原本就是這新奇感的兩面。可懷著愧疚感、乃至罪孽感的雨田，怎麼也難以從容應付小水蓮。

像這種叫他陪了進城一類的要求，水蓮是常提出來的。雨田是能推脫，就推脫。陪了她出去，要不冷不熱說許多話，不招她太親近，又不惹她惱怒，實在太難。所以，雨田盼望著的，是夫人不准許陪小姐進城。

可水蓮很快跑出來了，得意地對他說：「雨田，媽同意了，叫你陪我進趟城。說是正好有封信，叫你進城交給信局。快去吧，媽叫你呢！」

雨田聽了，不由得一喜：他不見夫人只五六天，卻似相隔了多少天！今天算是沾了小水蓮的光，終於能重見夫人了。他竟沒有多理水蓮，就跑去見夫人。

幾天不見，夫人是明顯憔悴了。他進去時，夫人未說話，也沒有抬頭看他，彷彿不知道他進來。雨田便怯怯地低聲問：

「水蓮說有封信，叫我往信局送——」

姚夫人仍沒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說：「信還沒寫。去拿筆墨信箋來，我說，你寫。」

這是給誰寫信，叫他執筆？以往夫人給邱掌櫃去信，都是自己親筆寫。而寫那種不當緊的信函，夫人也只是交待一下，並不口授的。

他只顧這樣猜想，竟未立刻回他住的賬房，去取筆墨信箋。

「你沒聽見我說話？」姚夫人厲聲問了一聲。

他這才趕緊跑出去。取來後，剛舔筆鋪箋，夫人就開始口授：

「夫君如面——」

原來竟是給主家掌櫃寫信！雨田一聽，手都有些抖了。

由津寄來的家書已收妥。知夫君又榮升津號老幫人位，妾甚感光耀。謹祝夫君在津號及早建功，報答東家、老號。家中一切都好，只是蓮兒、復生很思念你，妾也如是。夫君示妾，在津號恐怕要住滿三年，才可下班回來，妾無怨言。只是，俟夫君歸來時，復生已五歲矣！妾字。

雨田在寫頭一遍時，太緊張，只顧了寫字，未及解意，幾乎未領會夫人口授了什麼。等第二遍謄清時，才知信中意思。其中，主家掌櫃要三年後才回來，最令他欣慰。近日夫人生氣，也許是怨恨男人太無情吧。

他將謄清的信箋呈給夫人過目時，見她一臉冰霜，就說了一句：「二爺也是掌櫃中的俊傑，歸化，西安，天津，一年挪一個碼頭，又一個碼頭賽一個碼頭——」

他還沒說完呢，就忽然聽見夫人朝他怒吼起來：

「沒良心的東西，你也是沒良心的東西！你也想去駐碼頭？都是沒有良心的東西！你們都去駐碼頭吧！都是養不熟的東西——」

一邊怒吼，一邊將手中信箋撕了個粉碎。

雨田哪見過這種陣勢？慌忙跪下，卻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

二

那天，姚夫人的怒罵似大雨滂沱，很持續了一陣。收場時，說了一句話，更令雨田驚駭無比：

「你也走吧，我不養活你了，走吧，走吧！」

他給嚇得蒙住了，也不知如何辯解。夫人卻已將他攆出來了。

他丟了魂似的走出來，倒把等在外頭的小水蓮嚇了一跳。慌忙問時，他也不說話。水蓮就跑進母親屋裡，很快，也灰頭土臉地出來了。

水蓮又過來纏住問他，他哪有心思給這個小女子說？只應付說：「我也不知二娘為何生這麼大的氣，也許嫌我寫字寫得太難看？二娘正在氣頭上，先什麼也不要問了。」

打發了水蓮，雨田也希望主家夫人不過一時說氣話，並不是真要攆他走。

但他想錯了。第二天，夫人屋裡的女傭蘭妮就過來說：「二娘叫傳話給你，什麼也不用你張羅了，收拾起你的行李，去另尋營生吧。」

夫人當真要攆他走？他愣住，不說話。

蘭妮低聲問：「雨田，你咋惹二娘了？叫她生那麼大氣，提起你，恨得什麼似的！」

雨田才說：「我也不知道呀？昨天，二娘要給二爺回信，她說一句，叫我寫一句。寫完，就發火，真不知道是為什麼。」

「你是沒照二娘的意思寫吧？」

「我哪敢！」

蘭妮又問了些傻話，雨田也不想跟她多說，只是告她：「你給二娘回話吧，我走也無怨言。這兩天，我把佃戶跑完，查清各家莊稼長勢，就走了。」

蘭妮就說：「離開邱家，你到哪營生呀？」

「你快給二娘回話吧！」

打發走蘭妮，他真就出村奔佃戶的田畝去了。

帶幾分傻氣的蘭妮都知道擔心：離開邱家去哪營生？但他已不去多想。走一步，算一步吧。昨夜，他幾乎未合眼，已反覆想過多少次，真離開邱家，也決不回叔父家。第一選擇，就是投奔拉駱駝的，跟了去口外。駝戶不要他，就自家往口外走。他相信，只有往口外走，就會有生路。

夜裡，他也細想了夫人發怒的經過。他是說錯了話：不該在她怨恨二爺無情的時候，誇讚二爺。對駐外埠碼頭，他或許還真流露出了羨慕？但夫人的發怒，似乎也真正喚醒了他的夢想。

他也真該為以後著想了。總不能老這樣，陪了主家夫人過一生。自家也是男人，也該到外埠碼頭去闖蕩一番吧。不能像邱掌櫃這樣駐大碼頭，至少也要像父親那樣，尋一處小碼頭駐之。因為夫人的發怒，雨田倒真嚮往起外埠碼頭來。

帶著這樣一份嚮往，雨田不但沒有了沮喪情緒，似乎還激發出一種成熟來。他馬不停蹄地跑遍了邱家的十幾家佃戶，整整在外奔忙了三天。其間，一次也沒回邱家，每夜都是就近住在佃戶。

到第三天傍晚，他才回到邱家。一進大門，守門的拐爺就叫了一聲：「雨田，你到底回來了！」

「怎麼了？」

「你快進去吧！」

進來碰見誰，也都是那句話：「你到底回來了！」後來碰見蘭妮，她更是驚叫了一聲，說：「雨田，你到底回來了！二娘天天罵我，嫌我放走了你！你得對二娘說清楚，是你要走，不是我叫你走——」

「到底怎麼了？」

「你一走，二娘天天罵我！一天能罵八遍！你到底回來了，我這就稟報二娘。」

「這幾天，我是去跑佃戶，跟你說過呀？」

「我說甚，二娘也不聽。你去說吧，我這就去稟報！」

蘭妮跑進去後，雨田站在院裡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動靜，只好回到自己的住處。

不久，小水蓮跑來，問他這幾天賭氣跑哪了，還低聲告他：「媽的氣更大了，見誰罵誰，你得小心！」說完，趕緊跑走了。

然而，直到天徹黑了，夫人也沒有叫他。看來，她是真動了怒。他走這幾天，她以為是跟她賭氣？蘭妮或許沒說清楚。自來邱家後，他也從未離開過一天。她有氣，也難免。他可是盡心盡職跑佃戶，一點怨氣，一點委屈也沒有。

她生這麼大氣，那就更不會收回成命，留下他了。

雖然有些捨不得，但他遲早得走這一步吧。

跑了這幾天，他也累了。洗涮過，倒頭睡下，很快就進入夢鄉。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依稀聽到一陣哭聲，似遠又近，還有幾分熟悉，只是尋不見人在何處。正著急尋找，猛然一激靈，醒來了。

一片黑暗中，哭聲依舊，只是更清晰。

再一激靈，看見了坐在炕榻邊的夫人。

他慌忙坐起來，要下地去，夫人攔住了他。

「你睡你的吧！把我氣成這樣，你倒睡得香！都是沒良心的東西——」

「我是趕趁著跑佃戶——」

「誰知道你跑哪去了，沒良心的東西！」

「眼看秋涼了，我真是——」

夫人摟住了他，不讓他再說。

這一夜，夫人感傷纏綿之極，卻不許他多問一句，更不許他多解釋一句。

第二天早飯時，夫人叫在她用餐的桌上，多備了一副碗筷，並傳了話出去：「雨田雖年輕，可管家有功。前幾天下去跑佃戶，不辭勞苦，甚是盡心。從今往後，雨田就同我們母女倆一道用膳了。都小心些，不能怠慢了他！」

這可又叫雨田吃了一驚！

主僕有別，那是大規矩。姚夫人這樣公開將他與主家同等對待，雖沒有料到，但他是知道夫人用意的：她不惜將事情公開，也要留住他吧？只是，他怎麼可能心安理得來接受這一份高待！

可他也無法拒絕。正猶豫呢，水蓮過來就拉他就座。座上，夫人已無一點怨氣，從容說笑，精神甚好。水蓮也是高興異常。但他實在無法同她們一道高興。

幾天後，鄰村有廟會。三天的廟會，頭一天就熱鬧非常。這大概是因為去年有拳亂，今年前半年時局也不穩，一年多沒廟會可趕吧。

姚夫人聽說廟會很熱鬧，就吩咐雨田：「你叫他們打聽一下，看寫了什麼戲。後晌，咱們也套輛車，看戲去。」

雨田就說：「那我去吧。順手看有值得採買的，買些回來。」

姚夫人就說：「雨田，你也得學會使喚人！不能光知道辛苦自己。我雇了這些下人，就是叫你使喚。不夠使喚，咱再雇。」

雨田就說：「採買東西，還是我去吧。再說，我也想趕趕熱鬧。」

姚夫人說：「你願意去，那就另說了。可你得學會使喚人！不說我心疼你了，給我做管家，哪能沒一點排場！」

要在以往，雨田聽了這番話，會淚流滿面的。現在，他卻感到了一種壓迫。

鄰村的廟會場面，果然熱鬧異常。但他打聽了幾處，都說今年只寫回一個「風攪雪」的小戲班。因為連年天旱，再加拳亂，村裡公攤回來的銀錢不多，寫不起大戲班。

「風攪雪」，是指那時代草台野戲班的唱戲方式，也就是既唱大戲，也唱秧歌小調。大戲見功夫，有規模，但規矩也大；秧歌小調卻能即興發揮。小戲班為了謀生，也就大戲秧歌一齊來，台下喜歡什麼唱什麼。當時祁太平一帶流行的秧歌，已自成體系，有了自創的簡單劇目。劇目雖簡單，卻因採自鄉民身邊，又以男女私情居多，所以流行甚勁。小戲班當然要搶著「風攪雪」。

但就是像溫雨田這樣規矩的後生，也知道「風攪雪」唱到夜裡，會攪出什麼來：冒幾句淫詞浪語，那還是好的！

所以雨田斷定，既然只有「風攪雪」，夫人大概不會來看戲了。他在會上轉了一圈，見木炭很便宜，便要了兩推車，押了回來。

姚夫人見他買回木炭來，沒問兩句呢，竟掉下眼淚來。雨田猜不出又怎麼了，夫人才說：「你剛來那年，為買木炭，都把你凍病了！你忘了？」

雨田連忙說：「那是我不會辦事，不用提它了。」

但他心裡明白，夫人想的不是這件事，而是那個寒冷的冬夜，他去添了盆木炭火，她不讓他走。可他今天買木炭，根本就沒想到這件事。

打發走賣炭的，夫人就問他：「他們寫回誰家的戲？」

雨田就說：「沒寫回正經戲班，只叫來一個『風攪雪』的野班子。」

夫人竟說：「『風攪雪』，也有它熱鬧的地界。一年多沒看戲了，不拘什麼吧，咱們去圖個熱鬧。今晚的戲報貼出來了吧？有幾齣什麼戲？」

「戲報上寫的是，一齣武秧歌《翠屏山》，一齣大戲《白蛇傳》。可這種野班子，它給你按戲報唱？還不知攪到哪呢！」

夫人毅然說：「不拘什麼，咱們都去！後晌就套輛車去，先趕會，後看戲。」

夫人對「風攪雪」居然一點也不避諱，這叫雨田很害怕。以前，夫人在外頭面兒上那是極其謹慎的，現在這是怎麼了？夫人要真看「風攪雪」，那是一定要他陪到底的。在家與她同桌吃飯，在戲場同她一道「風攪雪」，那豈不是將他們之間的私情全公開了？她這樣不管不顧，是一時賭氣，還是真想走這一步？

雨田不敢深想了。夫人對他是有恩的。他不能毀了夫人。但靠他是攔擋不住的。他一著急，才想到一個人：小水蓮。

他就趕緊把後晌要去趕會看戲的消息，先告訴了水蓮。水蓮一聽，當然很高興，蹦跳著跑回去挑選衣飾去了。

好一陣，夫人也沒叫他去。說明夫人是同意帶水蓮去的。雨田這才鬆了口氣。帶水蓮去，就不會很看「風攪雪」了。

後晌出門時，一輛馬車上還真坐滿了，姚夫人，水蓮，還有蘭妮抱了小復生，另外還拉了幾條看戲坐的板凳。夫人還叫雨田也擠上來，他哪能去擠！

但到了會上，姚夫人卻一定要雨田陪了她們逛。雨田說，他先搬了板凳，到戲場佔個好地界。夫人不讓，說沒個爺們跟著，你也放心！他也只好陪了逛。

夫人就自始至終托了他的肩頭，大方地在人流裡擠來擠去。雨田心裡不安之極！幸好在廟會那種氛圍裡，也沒人很注意。連跟著的水蓮、蘭妮也不在意。

等入夜進入戲場，夫人叫水蓮挨她坐一邊，另一邊就叫雨田挨住坐，蘭妮挨水蓮坐那頭。雨田有些為難，夫人卻是不容分說。他看戲場裡的氣氛，似乎更寬容，誰也不管誰，才踏實了一些。

開場武戲也只是亂，不見好功夫，倒見台上的塵土升騰著，向台下飛揚。戲場裡似乎也沒幾人在看戲，一片嘈雜。所以等武戲收場時，水蓮和蘭妮都在打盹了。復生也早在夫人懷中睡去。

雨田就說：「二娘，這戲沒看頭，我們也該回去了。看她們東倒西歪的，來受罪呀？」

姚夫人卻說：「叫她們坐車回吧，咱們看，正經戲還沒開呢。」

說時，她就搖醒水蓮，叫醒蘭妮，交待她抱好復生，坐車回村去。並交待車馬也不用再來了，小心關好門戶。她有雨田伺候呢，散了戲，雇乘小轎就得了。雨田也只好送她們去坐車，向車倌做了交待。

回來剛挨夫人坐下，就覺她的腳伸過來，勾住了他的腿。

重新開戲後夜已深，大戲也沒正經唱，就「風攪雪」了。雨田真還沒親歷過這場面，始終覺得不自在。看到要命處，簡直覺得無地自容。

可夫人卻似一團烈火，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只聽任野地的風吹旺她。沒等散戲，她就拉了雨田，擠出戲場。也不僱車轎，只是緊握著雨田的手，放肆地瘋說著，走進了曠野。

曠野裡瘋狂的夫人，真叫雨田害怕了。

正是這一夜，使溫雨田下了一個決心。

半年後，他真的跟了一支駝隊，不辭而別，走了口外。這是他半年來暗中努力的結果。利用進城採買辦事的機會，他找到了父親的一位舊友，託人家作保，在口外謀得一學徒之差。

姚夫人在確信雨田不再回來後，幾乎瘋了。奇怪的是，沒有多久，她似乎就安靜下來。而且，這一次她是重新回到以往那種苦守的日子，只等待男人下班歸來。這是後話。

三

就在那幾天，鳳山龍泉寺周圍的鄉民，為了還願謝龍王，也寫了幾台戲唱。因有商號捐助，這裡請來的是正經戲班，廟會規模也大。

只是，康家沒有看戲的習慣，更不允許去廟會那種戲場。所以，聽說龍泉寺唱戲，康家倒也沒人把它當回事。惟有汝梅有些心動。

時局平靜後，老太爺就放了話：趕緊給榆次常家說說，挑個日子，把梅梅娶過去吧。跟著，兩頭就張羅起來，吉日定在了九月初六。

對此，汝梅很有一些傷感。她感到老太爺是有些急於把她攆走！自從她在鳳山遇見那個神秘的老尼後，老太爺就和她疏遠了。父親雖沒有疏遠她，卻也告誡她不許胡思亂想，更不許打探那些不該知道的事情。她很想聽父親的話，可他們越這樣，她越放不下。

眼看要出嫁了，成為人婦，只怕出行走動更不容易。回首少女時代，汝梅最感遺憾的，便是未能跟隨父親多出幾趟遠門。好不容易去了一趟江南，偏偏趕上老夫人去世。剛到杭州，就日夜兼程往回趕！

她就是在這樣感傷時，那個念頭又閃了出來：去年初冬剛給老夫人畫了像，臘月就病倒，今年正月就病重，二月就死了？這好像一步接一步，安排好了的？給這位老夫人畫的雖是西洋畫像，可尺寸卻是遺像的尺寸——在從江南回來的路上，汝梅就曾給父親說過這疑問，遭到了父親的怒斥。

可現在這疑問非但未消，更變成了一種誘惑：汝梅非常想再一次私訪鳳山那座尼姑庵，看能不能碰見新逝的這位老夫人——

在汝梅這樣的年齡，這種念頭一旦生成，那是壓不下去的；越壓，反而越想一試。何況她又任性慣了。在少女時代即將結束時，她更不想放過這次冒險探密。

只是，她找不到去鳳山的借口。那些車倌們，叫他們去哪都去，惟有去鳳山，誰都不願拉她去。她疑心這是老太爺有吩咐，誰也不敢有違。

所以，一聽說鳳山龍泉寺唱戲趕會，就想藉機去一趟。但她也只能磨纏母親。父親雖在家，卻忙得像什麼似的，很難見著他。母親呢，不但沒鬆口，還很數說了她一氣。母親現在儼然是主家婆了，一味護著康家規矩，數落她的沒規矩。汝梅也只好死了心。

但不大一會兒，她就生出一個主意來。

她裝著若無其事，熬到後晌，才又去見母親。母親以為她又來磨纏，已拉下臉來，她忙說：「媽，又怎麼了？我不能來見你？」

母親哼了一聲，說：「誰知你又有什麼好事！」

「那就不說了，什麼也不說了。」

「你又想說什麼？」

「不說了！」

「你到底又想說什麼？」

「媽你總說我不懂事，我想懂點事了，你還是一臉惱！我懂事也是不懂事，我還說它做什麼？」

「死妮子，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看父親和你，打裡照外，比誰都忙，就想代你們去看看外爺外婆。不知這是懂事還是不懂事？」

「梅梅，我不是早有這意思嗎？你只是不愛去！」

「現在去，不遲吧？」

「什麼話！想去，就趕緊去吧。」

汝梅的外祖父家，與京號戴掌櫃同村，就在不遠的楊邑鎮。雖也是大戶，卻無法與康家比，也沒有康家這樣太多的規矩。尤其兩位老人，對汝梅寵愛得很，什麼要求不答應？汝梅既一心謀著去鳳山探密，終於想到了借助這兩位老人。

第二天一早，三娘就鄭重派了車馬，帶了禮盒，送汝梅去了楊邑。

到了外爺家，汝梅又改變了主意：她不急於要求去鳳山趕會了。憑她的經驗，在趕會唱戲那樣的時候，那座神秘的尼姑庵一定是山門緊閉的。去了，也是白去。所以，她在這裡先安心住了下來，儘量討外爺外婆高興。

等龍泉寺廟會散了，她才對外爺外婆說：快出嫁了，想到龍泉寺許個願。前兩天趕會，嫌亂，現在趕完會了，正清靜。兩位老人聽了，哪會阻攔？趕緊張羅車馬，挑選僕傭，並叫她的一位表姐陪了去。

汝梅真是興奮異常。

來到龍泉寺後，她又故技重演，在大佛殿敬香許願後，就主張去爬山登高。陪她來的表姐是小腳，哪爬得了山？又見香客稀少，就怕上山有意外，不大願意由她去。汝梅早謀好了對策，就說：「表姐不放心，無非因我是個女娃吧？那我扮個男的，不就得了！」

表姐磨不過，也只好由了她。汝梅跟男傭們借了件布褂套上，又用一塊布巾包了頭。表姐說她不像男的，她說像個女傭也成，只是急著要走。表姐就叫兩個男僕跟了去伺候。

出了寺院，汝梅就健步快行，想甩開僕傭。可這兩名男僕視汝梅似公主，小心巴結，不敢有閃失。所以，無論汝梅快行慢行，總是緊隨在後頭。汝梅想了想，這兩個男僕也不是康家的，跟著就跟著吧。

她拖了這兩個男僕，上山又下山，進入了那個寂靜的山谷。

兩個僕傭慌了，直問：「這是到哪呀？」

汝梅帶著幾分神秘口氣說：「前頭有座小寺廟，籤特別靈驗！」

兩個僕傭不信，就說：「怎麼沒有聽說過？」

汝梅更神秘地說：「這是女人求籤的地界，你們男人怎麼知道！女人求籤特別靈。」

僕傭才不說話了。

但趕到那座尼姑庵時，山門緊閉，四周空無一人。

一個男僕問：「就是這座小廟？」

汝梅點點頭。

另一男僕就說：「那我去敲門了？」

汝梅忙說：「千萬不能敲。越敲，人家越不開。敲開門硬闖進去，籤也不靈。」

「那我們白跑一趟？」

汝梅說：「先尋處樹陰坐坐，我也累了。歇一會，廟門也許會開。」

看了看，不遠處有幾棵蒼勁的老松樹，就過去歇在濃蔭下。坐了很一陣，尼庵依然沒有動靜。汝梅又開始懷疑自己上次所見。那次在這裡所見的情景，回去對誰說了，都不相信。不但不信，還要笑她罵她。所以，她已經懷疑過許多次：是不是把夢境當真了？碰見一個老尼姑，臉上有美人痣，還問過六爺，這一切也許只是她做過的一個夢吧？

現在看這裡的一切，小廟倒是見過的，可它是不是尼姑庵呢？山門緊閉，什麼動靜也沒有。她不叫男僕去敲門，那是既怕再見著那位老尼，惹出更多麻煩，又怕出來開門的不是尼姑，而是和尚！那她的夢就真破了，索然無味地破了。

這樣傻坐著，兩個男僕很快不耐煩了。一個又要去敲門，一個勸她先回龍泉寺。她耐著性子又坐了一陣，仍不見動靜，也只好站起來。想了想，還是暫時離開吧，不要冒失敲門。也許因龍泉寺廟會剛過，尼庵不敢輕易開門吧，她還是希望那是尼庵，而不是她的一個夢。

三人沿山谷走出來，快出山谷時，汝梅看見迎面有一個和尚走過來。因為最顯眼的，就是光頭和法衣，所以她斷定那是個和尚。汝梅頗感失望！這和尚進山谷，只能是去那座小廟：它竟然不是尼姑庵？自己真把夢境當真了？

在這種心境下，汝梅也不大注意這個和尚了。只是等到走近了要錯過去的那一刻，才不經意地舉目看了一眼。看過後，她似乎也沒有特別的表情，但走了十來步後，兩個男僕才發現她不說話了！問什麼也不答腔，叫她站住也不站，就那樣直著眼往前走——

兩個男僕頓時嚇慌了。

三爺本來正在天成元老號，與孫大掌櫃議論京津號事，見三娘派人來叫他回去，還有些想推拖。家僕說是急事，務必請三爺回來。他問是什麼急事，家僕卻說三娘也沒交待。

三娘可從來沒這麼使過性子。三爺就問：「是老太爺有急事嗎？」

家僕忙說：「老太爺那裡沒事！」

這就更叫人摸不著頭腦了。三爺只好趕回康莊。進門一聽三娘告訴，三爺的臉色立馬嚴峻起來，忙問三娘：「這事沒張揚出去吧？」

三娘就說：「我還不知道老太爺疼汝梅？所以，還沒敢言聲，怕驚動老太爺。她外爺那頭，怕這邊怪罪，只來給我報訊，也沒敢送汝梅回來。我看這瘋妮子，準是沖了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中了邪！」

三爺說：「你也不用慌張，就跟沒事一樣，在家等著。這事，跟誰也先不要說。我這就去楊邑！」

三娘急忙說：「我不去哪成！不光汝梅呢，她外爺外婆也受了驚嚇！」

汝梅曾有鳳山遇神秘老尼那種經歷，三娘其實並不知道。汝梅不會跟她說，三爺也沒對她說，所以，她也並不知道事態的嚴峻，只想去看看中了邪的女兒，也安慰一下擔驚受怕的父母。可三爺斷然不許她回娘家，說她一走，動靜太大，驚動了老太爺，更麻煩。

三娘也只好遵命。

四

三爺到楊邑後，兩位老人直說道歉的話。三爺就說：「她自小就野，哪能怨你們！只是，這事沒張揚出去吧？」

岳丈慌忙說：「這事著急還著急不過來呢，哪顧上張揚！」

三爺說：「就怕你們太驚慌，吵嚷得滿世界都知道了——」

「沒有，沒有。一見梅梅成了這樣，就趕緊給你們報訊！除此，還能去給誰說？」

三爺才說：「那就好。不過小事一件，太驚慌了，叫人家笑話。」

岳母就不高興了，說：「梅梅都成了這樣，還是小事？」

「關起門來，你們說成多大的事，也無妨的！」

三爺又應付了幾句，就去見汝梅。

初看，汝梅倒沒有什麼異常，但他走近，她竟像認不得似的。三爺叫一聲「梅梅」，不但不應，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三爺到她跟前，連著叫了幾聲，還是不答應。

兩位老人焦急萬分，連說：「自從鳳山回來，就沒見她張過嘴，說過話！這可怎麼是好？趕緊請有本事的道士吧？」

三爺叫來那兩個跟著的男僕，詳細問了問出事經過。之後就叫大家都迴避了，只留他和汝梅，看能不能叫應她。

兩位老人及其他主僕，也只好都退出來。

三爺把房門閉上後，先親近和氣地叫梅梅，她不應，也依然問她話，交談似的與她說話。還特別說：「過幾天，就帶你去一趟京師！」可折騰了半天，還是不頂事，她依然直著眼，不認人。

三爺知道汝梅是驚嚇過度了。但遇見一個和尚，就嚇成這樣？她又把這個和尚看成誰了？以前她說過，遇見一個老尼姑，臉上有顆美人痣，很像死去的老夫人。一個和尚，又能像誰？難道是跟她的那兩個男僕有什麼非禮之舉？三爺剛才詢問他們時，留心細察，兩人並不像做過壞事的樣子。

三爺常跑口外，經見過驚嚇過度的人事。對嚇傻了的伙友，有時猛然給他一巴掌，倒能將其喚醒。可汝梅是個女子，更是自家的愛女，真無法下手抽她這一巴掌。可她真要嚇傻了，跟誰也不好交待。

這樣一著急，三爺那火暴強悍的脾氣又上來了，面對著汝梅，猛然大喝了一聲：「你是誰？你不要纏她——」

三爺也不知怎麼就喊了這樣一句，但這一聲喝叫，是那種在荒原練出來的吼叫，爆發慢，後勁大，給憋在屋裡一迴盪，真是很可怕。

這樣一喝叫，真還把汝梅震動了，眼珠先就抖了一下，跟著轉動起來，跟著又哇一聲哭了出來，撲過來摟住了父親。

三爺就叫了聲：「梅梅——」

汝梅答應了一聲。

三爺又問：「你認得我吧？」

汝梅說：「認得，爹！」

謝天謝地，總算把她吼醒了：三爺終於鬆了一口氣。

聽到這邊吼叫，汝梅的外爺外婆一干人都慌忙擁來。見汝梅已哭出聲來，也都長出了口氣。兩位老人正想細問汝梅受驚緣由，三爺立刻止住，說：「我也餓了，汝梅你餓不餓？快去給我們張羅吃喝吧！」

三爺把圍著的人打發開，又哄汝梅止住哭。汝梅雖能認得人了，還是有些癡呆。三爺也就不再多問，儘量說些她願意聽的。

那天天快黑時，三爺和汝梅同坐了一輛馬車，回到康莊。臨別時，三爺又特別囑咐了岳丈：汝梅鳳山受驚這件事，千萬不要張揚出去。

到家後，三爺也攔住三娘，不叫她問長問短，只說：「梅梅也沒什麼事，累了，不想多說話，倆老人就大驚小怪！」

此後幾天，三爺也不叫多說受驚的事。他也沒有怎麼外出，儘量多陪著汝梅。但汝梅分明像變了一個人，成天不大言語，那幾分癡呆氣也未消去。尤其三爺不在跟前時，更膽怯異常，像害怕什麼似的。

三娘早著急了，直對三爺說：「梅梅還是中了邪！請道士，還是請神婆，得趕緊想辦法呀！梅梅老這樣，還得了？」

三爺就瞪她：「你就想折騰得驚動了老太爺？我看梅梅是有心事，慢慢哄她說出來，就沒事了。就只想中邪！」

「她有什麼心事，能這樣重？把人都壓垮了！」

「她眼看要嫁人了，能沒心事？她去龍泉寺，就是為了許願。」

三爺這樣說，是為了穩住三娘：汝梅受驚的實情，他不想叫三娘知道。而汝梅受驚的實情，他也還未正經問呢。不是不想問，是想緩一緩，能問出個究竟來。

又過了幾天，三爺才把汝梅叫到自己的賬房裡。先告汝梅說，最近他想去趟京師，只是放心不下她。汝梅立刻就有些慌張，說：

「爹你去哪，也得帶著我，我一人可不敢在家！」

三爺就說：「我也想帶你，可你現在這樣，怎麼能出門？」

汝梅說：「我是害怕！跟著你，我才好些。」

「梅梅，你從小就是膽大的女娃，有什麼能叫你害怕？我看你是胡思亂想，自家嚇唬自家呢。要不，你是聽了誰的胡言亂語了？」

「沒有！我是碰見一個人，沒把我嚇死！」

「碰見誰了？又是一個老尼姑？你還沒忘了那件事？早跟你說了，我派人去打聽過，鳳山裡頭就沒尼姑庵！」

「不是老尼姑。」

「那是誰？一個和尚？」

汝梅又直著眼，不說話了。

三爺就說：「梅梅，看看你，又犯傻了！老這樣，我怎麼帶你出門？」

汝梅才說：「我在鳳山碰見一個人。」

「誰？」

「洋畫上畫的那個人。」

「洋畫？」

「給她畫了一張洋畫，也給我畫了一張洋畫。」

三爺聽明白是誰了，可他也幾乎給嚇傻了：新逝的老夫人？這怎麼可能！

他努力鎮靜下來，說：「梅梅，你怎麼淨愛這樣胡思亂想？他們說你碰見的是一個和尚——」

汝梅直著眼說：「她不是和尚，和尚就是她。剃了頭髮，一身法衣，走路輕盈，遠看像和尚，近看就是她——」

「梅梅，你還認得我吧？」

「爹，你不信，親自去一趟！以前天天見她，我能認不得她？」

「梅梅，梅梅——」

「爹，連你也不信我？」

「信你，信你！」

三爺極力安撫住汝梅，並故作神秘狀，好像要與她一道共享秘密，結成同謀，先不向任何人說出這件事。這一招，似乎還叫汝梅滿意。

但三爺心裡，卻是驚濤洶湧！

真會是她？

她真還活著？

她的喪事，那場浩大豪華的喪事，他是自始至終都參與操辦了。她怎麼可能沒有死？她入殮時，他還沒有趕回來，未見她的遺容。但別人見了！

三爺不是糊塗人。他疼汝梅，也不會輕信她一個小女子的胡思亂想。他心起驚濤，那是有更深的緣由。身在康家，他對老夫人的頻頻亡故，已是早有些影影綽綽的疑慮。但那關乎老太爺的尊嚴，他儘量不去想那種事。

六爺的生母去世時，三爺已近而立之年。他冷眼看去，已覺有幾分突然。待將杜氏續來做老夫人，三爺便更生疑惑了。杜氏那時一半京味，一半洋氣，正風靡太谷。老太爺就趕得那麼巧，正好喪婦？

不過，三爺寧可相信那只是自己偏心的猜疑，因為他也是激賞杜氏的！杜氏風頭最勁的時候，三爺曾邀了幾位友人，往杜家拜訪過。那一次，杜氏也出來了，與他們談笑風生，真是明麗芳香之極。他哪裡料到，父親居然把杜氏娶了回來！這真是太叫他意外，也太叫他傷心。

那時，他早有妻小，按家規他根本不可能娶杜氏的。但居然是父親把杜氏娶回來，三爺還是太難接受！所以，他生疑惑，也許是偏心使然，妒意使然吧。

杜氏初進康家那幾年，三爺遠走口外，將這一切深埋心底，永遠不想動它了。世間除了他自己，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這一切。

可是，去年冬天帶汝梅下江南時，汝梅說了她在鳳山的奇遇，三爺當下就震驚了：他的猜疑原來也不謬？前頭那位老夫人，難道真是明亡暗廢？可那樣浩浩蕩蕩發喪了，怎麼活下來，又怎麼藏到山中的尼姑庵？尊貴為老夫人，就那樣聽任擺佈？他無法細想，只是告誡汝梅，不要胡思亂想，不要什麼都想知道。大戶人家，宅院太深了，不要什麼都想知道。

他當然疑心過汝梅的奇遇。她自小就愛瘋跑，也愛發奇想。可她與老太爺老夫人無冤無仇，不會有什麼偏心。童言無忌，童眼也無忌！

但那一次汝梅的奇遇，三爺只是驚異，卻不想去觸動。那一位老夫人故去已經多年，也無法去觸動。這是去觸動老太爺，三爺他怎麼敢！

這一次，汝梅居然又撞上了杜氏——這個梅梅，她操了這份心，探到了更可怕的隱秘，沒有把她嚇死！可他依然不能去觸動吧，決不能去觸動。

老太爺已經把半個家交給了他。

但她真沒有死嗎？

真沒有死，又能怎樣？

忍了幾天，三爺還是無法放下這件事，無法放下這個杜氏。在想了又想之後，他決定去做一件事：派一個可靠的人，去鳳山暗訪一次那座尼姑庵，驗證一下汝梅所說的，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他也只做這一件事，只走這一步。不管驗證的結果是真是假，他都到此為止了。他與杜氏也沒有一點情分，犯不著為了她，去觸動老太爺最要命的地界。

這件事，他也可以不做，只是按捺不下。

畢竟是杜氏，一個深藏在他心底的女人，與眾不同的女人，下場太淒慘的女人。

但做這件事，還是太難了。

派誰去呢？這個出面暗訪尼姑庵的人，不能露出一絲與他有關的痕跡。一旦露出，必為老太爺所察，那後果不堪設想。這是與老太爺周旋！

三爺想了許多方案，都覺不妥。在太谷，他可託靠的人，都是康家的熟人，老太爺的熟人。

他沒有自成體系的心腹，他哪想過要與老太爺周旋？口外倒有他自己的知交，可將那些人召來，也是太顯眼了。

他終日這樣憂愁，從小就時刻跟著伺候他的一個家僕見了，知道主家有了大的犯難事，便試探著問了一句：「三爺，遇什麼難處了？」

三爺掃了他一眼，順嘴就說：「我有什麼難處？京津剛叫人放心，我在家歇兩天吧，有什麼難處！」

剛這樣說完，忽然就閃出一個念頭來：這件事也許該交給這個人去辦？這個叫宋永義的家僕，從小就跟了他，跑口外、下江南也跟著，常為他辦事。他對永義，也一向當心腹使喚。如果連這個人也不能託靠，那他還能成什麼大事？

這樣一想，三爺就斷然決定：將這件事交永義去辦。辦成，那當然好；辦不成，甚至將自己敗露出來，那也認了：半輩子了，連身邊這個心腹也為不下，倒霉也活該了！

於是，他瞅了一個單獨的機會，先對永義說：「你能瞅出我有心事，也算沒白疼你！」

永義就跪了說：「也許我不該多嘴！」

三爺先叫他起來，才說：「永義，我是有一件事想叫你去辦。事情也不難辦，只是，除了你我，誰也不能叫知道。連你三娘，老太爺，也一樣。」

永義說：「我知道了。」

三爺還想叮嚀，一想，罷了，就交待了要辦的事：找個可靠、又與他康三爺不相干的人，最好是個老婦人，叫她去給鳳山一座尼姑庵，捐一筆香火錢；然後打聽清庵裡有幾位女尼，什麼模樣。

永義聽了，就說：「這事好辦。」

三爺想問問他派誰去，也作罷了，只說了句：「小心去辦吧。」

在此後的幾天裡，三爺見了永義也沒多問。但心裡卻不平靜：他這是正式跟老太爺周旋開了。也許，老太爺會給他一個意想不到的下馬威？

五天後，永義給他回了話：「三爺交待的事，已辦妥。跑了兩趟，香火錢才捐上，進去拜了佛。庵裡只有一位法號叫月地的女尼，四十多歲，面容甚清俊，只是瘸腿。」

三爺極力平靜地問了一句：「就一位女尼？」

永義說：「聽說原來是兩位。那一位法號名雪地，十天前雲遊外地名寺走了。」

「十天前？那位雪地什麼模樣，問了沒有？」

「說是三十多歲，因未纏過足，行走方便，故外出雲遊去了。對了，還說那位叫月地的女尼，臉上有顆痣。」

有顆痣！那汝梅所見的一切，都是真的了？三十多歲，天足，這也像杜氏吧？可她偏偏在這個時候，就雲遊走了？難道老太爺有了覺察？可十天前，他什麼動作也沒有，只是在安撫汝梅，連她所見的詳情還沒問呢。

杜氏也認出了汝梅嗎？

杜氏真還活著？她雲遊外地名寺去了？

三爺為了使自己平靜下來，問了問永義派誰去的。永義說，是編了個理由，求他姑母託了一相知的婦人，出面去給捐的香火。頭一次跑去，人家不收佈施。第二次，又託說為還願，必須捐出佈施，才能保她獨子長久平安。這才收了。

三爺讚揚了兩句，並叮囑說：「這事關乎汝梅，除了你我，不能再給第三人說。你姑母那裡，也叮嚀一下。」

他是想將事情的嚴重性稍作化解，才這樣說的。永義似乎也未生疑心，連聲應承了。

過了幾天，三爺去見老太爺，說：「西安信報說，朝廷快起蹕回京了。我想即日啟程，趕赴京師。京津兩號此次開局驚天動地，我該去親歷一番的。」

老太爺說：「那你就去吧，只是餘波了。」

「汝梅近來鬱悶不樂，我想帶她出外走走，趕九月初六，送她回來。」

「不想嫁人，是吧？一路上，你也說說她，女娃家，不能野一輩子！」

老太爺沒有一點異常，什麼都應承。三爺雖鬆了一口氣，但第二天一早，還是真帶了汝梅，踏上了赴京之路。

路上，他常忍不住要想：杜氏是否也往京師雲遊去了？

五

十天前，杜筠青真是離開鳳山，往京師西山雲遊去了。說雲遊，其實是下了決心，棄太谷而去，棄俗世而去。移往京師，那卻不是她自家的選擇，是隨了剃度她的法師而去。杜筠青此去，將在京師西山事佛到底，修煉餘生。

她此時出走，也同汝梅沒有一絲相關，與整個康家都無一絲相關的。

那天她與汝梅迎面相遇，實在是什麼也沒有看清。不用說那天汝梅扮得不男不女，就是熟臉本相，杜筠青也不會留意到的。她真有些兩眼皆空了，俗世的一切，都視而不見。就連終日與她做伴的月地，她也越來越疏遠。因為月地到底不願捨棄俗世，雖然月地的俗世，幾乎什麼也沒有了，就剩下一位六爺。

杜筠青的俗世，那是已經四大皆空，乾乾淨淨。她丟棄它，自然而然。

月地也很驚異杜氏的變化，這才幾天，她竟修煉成另外一個人，冰冷而淨潔，真如她自挑的法號：雪地。

六個月前，杜筠青知道了自己身處何處，本來想認命了，乾脆真剃度出家，與康家永處兩個世界。她比起前面兩位老夫人，畢竟有不同，她畢竟報復過老東西了，或者，她自己畢竟是有罪孽的。

她真的懇請月地給自己剃度。月地先是嫌她入庵時日太短，半年以後再說此事也不遲。反正已在陽世以外了，一切都可以從容的。杜筠青疑心月地嫌她決心未下，就說：既不能立馬剃度，那她自家總可以剪去這一頭青絲，以明出家之志。

月地算是相信她了，可還是說：「我自己還未正式剃度，哪能來度你？你既有此決心，也得從容拜一法師，由她來收你入戒。」

杜筠青就說：「近處即有龍泉寺，請一法師來，也不難吧？」

月地卻說：「龍泉寺戒行也不嚴，如今那裡也沒有一位道行深厚的高僧住寺。等有法力的尼僧雲遊過來，你再受戒剃度，不是更好嗎？」

杜筠青說：「什麼時候，才能等來這樣的高僧？」

月地說：「你既心誠，總會有機緣的。這件事，是事佛之始，不可仍以俗事把持，操之過急。」

月地這樣說，杜筠青真也不能再說什麼了。當時她只想問一句：你至今未正式剃度，是一直沒有等到這樣的機緣嗎？她沒有問。

杜筠青雖不急於剃度，但還是毅然把自家的頭髮剪去了，雖不似剃度那樣根淨，卻與尼僧沒有太分明的差異。

「死」後的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開始了。杜筠青以為自己已經將俗世的一切都丟棄了。那邊，已無一人值得她去牽掛，也無一人牽掛她。她才真應該心靜如死水。

可實在並非如此。

她一人獨處的時候，還會不由得想到那件事：她至「死」也沒能確定，是不是真正報復了老東西？她與三喜的出格私情，老東西是不是知道？既賜她「死」去，老東西應該是動了怒。可現在她知道了，前頭兩位老夫人也是在十年左右被這樣廢了。她們沒有私通之罪吧？

她是到了被廢的年限，才被這樣賜「死」，並非因為自己的罪孽？

老東西要知道了自己的罪孽，一定不會裝得那樣從容自若吧？在最後那個冬天，老東西搬進了他的大書房。在她眼前，他太從容自若，以致叫她無法忍受！他要真動了怒，能裝得那樣點滴不漏？老東西一向以王者自詡，如果知道了她的罪孽，只怕賜她一個真死也不解氣！

還有三喜，老東西要真知道了她的私情，那三喜是肯定活不成了。可三喜是死是活，她也是至「死」沒有弄清。弄清三喜的死活，也就弄清老東西的虛實了。

三喜，他到底是死是活？他要死了，那是為她而死；他若活著，那她的出格就可能是自取其辱，白折騰了一場。

三喜，三喜，她至「死」也不知他的死活！

杜筠青終於承認，自己在心底也是藏了牽掛的，未割斷的牽掛。

她靜思了幾日後，便決定去做一件事：往三喜的村子跑一趟，探明他的生死。他要真死了，她就甘心忍受一切，甘心為他剃度出家。他要活著，她也不再牽掛他了，甘心就這樣「死」去。總之，她得了結這份牽掛。

她有腿有腳，下山跑一趟，不在話下。久不走長路，只須練幾天，活動開筋骨，也就得了，不必像月地那樣苦練一年多，才能行動。

杜筠青對月地說了：她想下山走走。月地也不多問，只說那由你。她忍不住說：「我可不去康莊！我與康家，永遠是陰陽兩界了。我只想往鄉間走走，學著化緣，自食其力，不再食康家供給。」

月地也未細問，只說：「你雖有天足，也須練練腿功吧？我說過的繞壇功課，你不妨也練練。你是天足，可每日加一圈，九九八十一天，即可功成。」

杜筠青含糊答應下來，但一天也未去繞花壇。她不想步月地後塵。再說，成天繞那麼一個小地界轉圈，只是想一想，也會將人轉傻的。她自己想出了一個非常直接的練腿辦法：就直接下山沿了進城的大道走，走累了，便往回返；天天如此，天天長進，直到走到目的地。

杜筠青入住尼庵後，頭腦一清醒，就恢復了洗浴的習慣。這裡條件雖簡陋，卻無須跑遠路，自家燒鍋水，就可洗浴了。加上離龍泉寺近，水質甚佳，浴後輕爽似仙。所以洗浴更勤，幾乎日不間斷。如此洗浴，杜筠青便覺身體較以往更為強健輕捷了。有這樣的體質，杜筠青往山外走，真是沒往返多少天，就差不多快進城了。

三喜的村子，杜筠青曾經去過兩次。村名叫沙河，它的方位：到縣城南關，往西走，不遠就到了。

為了去做這次探訪，杜筠青特意新剪了一次頭髮，顯得禿禿的，更像一個尼姑。她雖去過這個村子兩次，但都有老夏跟著，每次都不讓她下馬車，只把三喜家人叫來，由她隔簾問話。

所以，估計那裡不會有人認出她來。但她還是精心將自己打扮成一個地道的尼僧，她不想被人當做鬼身來羞辱。

去的那天，她出發的很早。到南關時，才剛到早飯時候。但街面上行人已不少。她覺去沙河太早，就決定先進城走一趟。於是，沉著從容，毫不露心虛之狀，大方地仰著冰冷的臉，穿城而過，居然沒有一點麻煩，誰也沒多留意她。

只是在返回南關後，她才生出一點感嘆：這些年，三天兩頭進城洗浴，現在卻要隱身而行了！市面一切依舊，可有誰會記起她的車馬已久不進城了？

但她很快將這感傷驅趕走了，不必留戀，什麼都不必留戀。

她從容走進沙河村時，發現自己還是來得太早。因為她不知道僧人是否會這麼早來鄉間化緣，更不知道附近是否也有尼庵。既然來了，也只好沉著應對吧。

進村後，遇到過幾個男人，杜筠青都低頭而過。他們對她似乎也沒起什麼疑心，可見放心行事就是了。所以，等遇見一位婦人，杜筠青便上前合十行禮，按預先想好的說：「請問施主，貴村便是沙河嗎？」

那婦人看了她一眼，也沒異常表情，只說：「就是。」

「想向施主打聽個人，不知方便不方便指點？」

「這位師父打聽誰？」

杜筠青又合十說：「貴村一位做了善事的施主。」

「誰呀？」

「施主只說，他叫三喜，是給一家大戶趕車。」

「有這個人。」但婦人露出幾分疑問，說，「他給你們佈施過？」

杜筠青忙說：「他是代東家的一位夫人，給小庵佈施了一筆不菲的香資，但不肯透露東家是誰，這位夫人又是誰。小庵近來要立功德碑，貧僧專門來問問這位施主，東家仍不肯顯其名嗎？不顯真名，是否可擇一化名？」

那婦人就冒了一句：「三喜是給康家趕車！」

杜筠青故意問：「康家？哪個康家？」

婦人見追問，忙說：「我不多嘴了，想問什麼，你去他家問吧。」

杜筠青就順嘴問了一句：「這位三喜，不常回家吧？」

婦人也順嘴說：「他早駐外學生意去了，走了快兩年了。」

他駐外學生意去了？那他沒有死？

杜筠青極力忍耐住，請這位婦人指點清三喜家的宅院。不管怎樣，她得親自去探訪一次。

三喜剛失蹤時，她往這裡跑了兩趟，他家人也說：東家把三喜外放了，駐外學生意。她問老夏是真是假，老夏說一個大活人不見了，也只能先這麼跟他家交待。兩年過去了，他家還這麼相信，村人也這麼相信？兩年多了，三喜就是給外放到天涯海角，也該有封家信寄回吧？

否則，家人怎麼能相信他真外放了？

三喜家的大門，已近在眼前了。杜筠青忽然生出許多勇氣。

六

杜筠青剛才對村婦說的那一番話，倒真是她託三喜辦過的一件事。那時她心境惡劣，真想過出家為尼。所以託三喜給一處尼庵捐過香資。她也真交待了三喜，務必隱去她的身分。那時，她與三喜還沒有私情。三喜問她：「這是行善，老夫人為何不留名呀？」

她說：「為善不求人知，才為真善。」

她用這件事做試探，原來還想：三喜要真活著，聽家人轉達了這件事，他就會明白來訪的尼姑是誰了。可現在，杜筠青已經有了一種預感，三喜若無其事地活著，既未受嚴懲，也不再記著她，只一心想在商號中熬出頭。所以，她還要不要說這件事？

不管怎樣吧，她還是要叫三喜知道，她曾來探訪過他。如果他真活著，那他就該明白：她也沒有真死！

杜筠青平靜地敲開了三喜家的大門。出來開門的，是一位老婦人，看穿戴與神態，不像是僕傭。

杜筠青就行合十禮，說：「打擾了，請問這是施主三喜的府上嗎？」

老婦人見她是尼姑，似乎也不討厭，很客氣地說：「就是。三喜是老身的三子，師姑問他做甚？」

「因他做過的一次善事。」

老婦人一聽，忙說：「師姑快請進來說話！」

杜筠青跟著往進走時，三喜母親一路說，她信佛多年了，今有師姑光臨，很高興。見三喜母親這樣一臉喜悅，杜筠青心裡倒是涼了幾分：他果然什麼事都沒有？

進屋就座後，杜筠青就照剛才對村婦說的那樣，又說了一遍。

三喜母親聽完，就忽然掉下幾滴眼淚來，嘆了口氣，說：「我家三喜伺候的那位老夫人，已經過世了。」

杜筠青故作驚訝，說：「這位施主壽數很大了嗎？竟升天了？」

老婦人說：「哪呀，才三十多歲吧！太可惜了。她待我們三喜很仁慈的。」

杜筠青就說：「真是太不幸了。那她的遺願更不便知道了。三喜還在那家大戶趕車嗎？」

老婦人說：「承東家器重，他已經外放學了生意。」

杜筠青故意平靜地問：「老夫人升天後，他被外放了？」

老婦人說：「不是，外放有兩年多了。」

杜筠青這才驚訝地問：「老夫人升天以前就外放了？為什麼？」

老婦人很平靜地說：「那也是老夫人仁慈！想叫他有個好前程。」

「原來這樣，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大戶人家的下人，外放是受抬舉！做錯事，哪會受抬舉？」

杜筠青聽了，心裡雖翻江倒海，還是極力鎮靜下來，繼續探問：「三喜既榮獲外放，貧僧也只好白跑這一趟了。聽三喜說，這位大戶人家的老夫人有交待：不許顯出她的身分。也不知該不該問一句：老施主，你能告知這大戶人家是誰家嗎？」

老婦人立刻就低聲說：「康家，康莊的康家。」

杜筠青又故作驚訝，說：「原來是康莊的康家？太谷數得著的大戶，那貧道更不便去探問了。那種大戶，隱情太多。康家老夫人生前既不想顯身，小寺也不便去挑明了。除非老夫人生前對你家三喜還有交待。三喜他學生意的地界，離太谷遠不遠？」

三喜母親說：「說遠可是真遠，在甘肅的肅州住茶莊。不過學生意，誰不是先從遠處駐起？」

杜筠青順勢又問了一句：「肅州是遠，常有書信來吧？」

老婦人還是平靜地說：「一年雖來不了幾封信，倒還是總報平安。」

杜筠青再問：「今年有信來吧？」

「有，來過兩封信了。」

「能拿一封來，我看看發信的地界嗎？為功德碑事，小寺只好修書一封，寄呈你家三喜了。」

老婦人立刻就轉身進了裡間，拿出兩封來，說：「這就是今年來的信。」

杜筠青接過，先看了看信皮，跟著就抽出信來掃了一遍。但她未看另一封，只是強作鎮靜，交還了信件，努力做了從容的道別。

但強撐著走出沙河不遠，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倚了路邊一株老柳，癱坐下來！

一切都白做了，一切都落空了。自己出格了一回，委身於一個下人，鍾情於一個車倌，居然兩頭空空，什麼也沒得到。既沒有報復了老東西，也沒有得到三喜的真情！這個小東西，小無賴，原來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榮獲了外放。看他母親那一副子榮母貴的得意之情，就知道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小東西寫回的家信，也是一紙春風得意。尤其信中涉及她的「死」訊，只用「康老夫人噩耗已聞」幾字一筆帶過，後面又是春風得意！

老東西要得知了她與三喜的私情，哪可能叫他這樣春風得意？榮獲外放，還住了茶莊？

但這個小無賴的突然失蹤，一定與她的出格相關。不會是三喜這個小無賴告了密吧？他也不傻，不會這樣自投羅網。

杜筠青這時才想到一個人：管家老夏，管三喜的老夏。一定是這個老奴才聽到了風聲，外放了三喜，調開了呂布，暗中捂下了這件捅破天的醜事。外放三喜，調開呂布，都是在老東西南巡歸來前。為了捂嚴這件事，老奴才也不便嚴處三喜和呂布。

這個老奴才，他居然擋在老東西眼前，摀住了康家那片被捅破的天！他成全了老東西的臉面，更成全他自己，甚至也成全了三喜這個小無賴，只是坑了她一人！這個老奴才，她「臨終」懺悔時，居然選了他！

是她先鍾情於三喜，他未因她而喪命，她本也該高興的。可他聽到她的「死」訊，竟也那樣高興！他說過情願為她而死，原來那也只是一句即興的甜言蜜語！她的真情，她的獻身，甚至都不及邊遠小商號的一個學徒之差！

正是從這一刻起，杜筠青才發現俗世於她已毫無牽掛。她不再有可牽掛的人，也沒誰還牽掛她。她的俗世已經一片空白，乾乾淨淨了。

回到鳳山後，她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冷漠得與月地也疏遠了，但也日漸顯出冰清玉潔。

就在遇見汝梅的前幾天，原來在此住持的那位老尼，由四川返京，專門回來小住。她就是當年雨地的師父，後來移往京師西山修行去了。前年京師拳亂初起時，她即雲遊四川避亂。今聞京師已平靜，跋涉回京。聽說雨地已棄世，老尼也不勝感慨。她說佛家出家要義，在利人不在利己，是以自家的苦行苦修，為俗世眾生贖罪。不跳出一己恩怨，或只求一己解脫，終不算真出家。

杜筠青這才忽然有悟：這就是自己等待的高僧嗎？她便提出了真出家，真剃度，真受戒的請求。老尼見她神情冰清玉潔，也未多問，便答應了。剃度受戒後，老尼聽她京音甚重，便問她願不願隨她赴京。

杜筠青恬然說：「願隨師去。」

走的那天，她也異常恬淡平靜。

月地卻頗為感傷。她倒不為自己將獨守尼庵而生憂傷，只是感嘆自家終不能丟下六爺，棄俗事佛。佛與她，終還遙遠。六爺，她親生的六爺，那才是她心中的佛。

送走老尼和雪地，月地是那樣強烈地想再去一見六爺。不打擾他，只是遠遠地望他一眼。但打聽到的消息，依然是六爺還遠在西安。

第二十九章 謝絕官銀行

一

西幫票號重返京津復業，嚴守了「天大窟窿賠得起」的祖訓，敞開老窖積蓄，源源調運巨銀上櫃，兌現舊票，賠償損失，很快激活了銀市。西幫的實力再次驚動天下商界，西幫信譽更是陡漲，達到歷史頂點。

歷劫遇險反能借勢出奇，這本也是西幫的本事。而這次歷庚子大劫，西幫又使自家聲譽大著，自然也驚動了京津官場。

辛丑年，也即光緒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朝廷外務全權大臣、北洋大臣兼直隸總督李鴻章，在京病故。而此時回京的朝廷鑾輿，才行至河南滎陽。朝廷行在命王文韶接任外務全權大臣，北洋大臣兼直隸總督則叫袁世凱繼任了。

袁世凱到天津上任後，很快也聽說了西幫在復興津市中的作為。此時，他正在甫任北洋大臣的興頭上，傲然做出了一個霸氣的決定：開辦一間北洋自家的官銀號，請西幫票號加入，替他經營。他親自定名為「天津官銀號」。

天成元的津號老幫邱泰基，以及日昇昌、蔚字號、大德通、志誠信等幾家大票號的津號老幫，是在光緒二十八年春末時候，被召進北洋大臣衙門的。他們根本就沒有想到，袁大人居然是為此召見他們，一時誰也不知所措，只能以「事關重大，必須請示老號和東家」作答。

但出面召見他們的直隸藩台，卻口氣頗硬，說袁大人催辦甚急，爾等必須盡早奉命，以不負袁大人對西幫的器重。

再器重，我們也做不了主！

按西幫規矩，這樣的大事，即使老幫們有應對妙著，也得請示老號和東家的。所以也不儘是托詞。

邱泰基回到津號，就急忙將此事說給了何老爺。何老爺此時正在天津。

他為何也來了天津？原來，朝廷離陝回京後不久，何老爺也與六爺一道，返回了太谷。但這一趟西安之行，煥發了他的理商激情，回來哪還能坐得住？於是，就不斷磨纏老太爺，希望再放他去跑碼頭。康笏南呢，見何老爺這次在西安立功不小，知道他還寶刀不老，也就忽然有悟：何不以西安為例，就用出遊的命義，派何老爺去外埠有急務的莊口，協辦、督辦一些商事？此可暗比他為欽差！派一位舉人老爺去做吾家欽差，也是一件快事。

當然明面上只能是老號的欽差，不能做東家的欽差。否則，孫大掌櫃會生疑的。康笏南將此意說給孫北溟，他也很贊同，認為何開生這樣的理商高手，窩在家館，也太可惜了。只是，六爺即將赴考，此時放走何老爺，合適不合適？康笏南連說：「何老爺在吧，也是瘋癲無常，他能專心給老六備考？還是放他走吧。我們到底謀出了一個使喚舉人老爺的辦法！」

何老爺對這份「欽差」，當然喜出望外了。問他第一站想去哪裡，他脫口就說出了天津。做津號老幫，那是他近兩年來的夢想。天津商務也正叫勁，而邱泰基畢竟初到天津。康笏南、孫北溟就同意派他赴津。

在西安時，邱泰基與何老爺就很相投，現在又於天津相聚，他們當然都很高興。何老爺是這年春天到天津的。剛到不久，就遇了這樣的事。

何老爺剛聽了事情的大概，就猜出了袁世凱揣的是什麼心思。但他沒有急於說出，現在與在西安不同了，既為欽差，就不能太氣勢逼人，喧賓奪主。他只是問：「其他大號是什麼打算？」

邱泰基說：「都是大感意外，不知所措，要請示老號，尤其是東家。」

何老爺就說：「這涉及股本、人事，當然得由東家老號定奪。可邱老幫一向主意多，你總得先拿個主意，叫老號東家裁定吧？」

「何老爺久住京號，摸熟了這等高官的脾氣，該知如何應對的。」

「我跳出江湖多年，以前的老皇曆哪還能用！袁項城這個人，更不摸他的脾氣。」

「此人誰又能摸準他的脾氣？戊戌年，他連皇上都敢背叛；近年在山東，太后的話也敢不聽！」

「正是！我們區區民商，哪能伺候得下他？」

「我想也是。生意不似官令，成敗常在兩可間。給他掙了錢，他當然高興；賠了呢？一賠再賠呢？他說不定會砍你的腦袋！」

何老爺見邱泰基與自己看法相同，就問：「他的這間天津官銀號，打算怎麼叫我們加入，說了沒有？」

「說是要按西洋銀行的體例，叫我們出銀出人。出銀算入股，出人呢，給他操持生意。」

「我們出銀出人，他們當東家掌櫃，掙了錢，歸他們；賠了，怨我們！我還看不出他這點心思？」

邱泰基見何老爺這樣說，也便直說了：「那我們只好恕不奉命？只是，我們駁了袁大人的面子，在天津如何立足？」

何老爺斷然說：「天津商界是大頭，官場倒在其次。再說，津市劫後復興，也離不開西幫的。我估計，袁世凱想役使的幾家大號，不會有一家奉命的。面子肯定要駁他的，如何駁，還可有所講究吧。」

「那我們就趕緊聯絡其他幾家大號？」

「以我之見，邱老幫你得辛苦一趟，趕快往京師見見戴老幫。請他預測一下，袁世凱在北洋大臣任上能否長久？對其前程心中有底了，才好謀劃如何駁他。我呢，即刻給老號、財東去信稟報此事，請他們盡快定奪。」

「何老爺真是想得周到！」

第二天，邱泰基就啟程趕赴京師。

到京後，出乎邱泰基意料，京號戴膺老幫聽完就問：「你們回絕沒有？」

邱泰基忙說：「這麼大的事，我們哪敢擅自做主？」

戴老幫斷然說：「應該當場回絕！」

「當場回絕？」

「對，不拘尋個什麼托詞，當場回絕！」

「同去的數家大號，當時沒有一家應承，可也沒有一家回絕。」

「不管別家如何，我號也當回絕的！」

邱泰基忙說：「我初來京津，不會辦事，還望戴老幫指點。」

戴膺這才嘆了口氣，說：「邱老幫，這也不能怨你。有一件事，你大概還不知詳吧？」

「哪件事？」

「庚子年，兩宮西狩時途經徐溝，康老東台曾陛見太后和皇上。」

「其時，我尚在口外歸化城，也只是聽說有這事，詳情實在知之不多。」

「當時，我是陪了康老太爺去徐溝的。陛見中間，太后對康老太爺說的最多的，你知是什麼？」

「是什麼？」

「就是袁世凱想要你們辦的這件事！」

「太后也想叫西幫替她開官銀號？」

「可不是呢！太后很說了一番離京逃難出來所受的種種悽惶，尤其沒帶出京餉來，想花錢，就得像叫花子似的跟人要！所以，她就說了，日後回京一定要開間朝廷的銀號，走到哪，銀子匯到哪，就跟你們山西人開的票號似的！」

「太后也知道我們票號的妙處了？」

「反正是這次逃難，叫她另眼看我們了。她一再對康老太爺說：予與皇上回京後，爾等替予挑選些掙錢好手，為朝廷開一間銀號！你想，太后真要開起銀號來，還不把我們西幫手裡的利源奪盡？官款京餉，哪還輪得上我們兜攬？所以，正盼著太后回宮後，重享至高排場，忘了開銀號這檔事！現在，袁世凱這樣搶先要開官銀號，辦法也與西太后相同。這消息傳進宮，能不提醒太后重溫舊夢嗎？我們如不斷然回絕袁世凱，太后一旦下旨叫我們給她開皇家銀號，那我們連托詞也尋不出了！西幫既肯伺候袁世凱，哪還敢藉故不伺候皇太后！」

「我真是不大知道這些詳情。」

「既不知，即無過。何老爺也不贊成伺候袁世凱吧？」

「十分不贊成。我也十分不贊成。只是，袁世凱畢竟是北洋大臣，如何駁他，想聽戴老幫指點。以戴老幫眼光看，袁世凱在北洋大臣任上，能否長久？」

戴膺又斷然說：「不論能否長久，都得斷然回絕他！回津後，不管別家如何拖延，你都要及早回復：天成元無法奉命！托詞有現成的兩條，舉出即可：一曰剛歷庚子大劫，字號虧空太甚，無力參股；一曰敝號人員都係無功名的白丁，按朝廷大制，進官銀號只能做僕傭，不能主事做生意。」

邱泰基低聲說了句：「何老爺可是有功名的。」

「何老爺也不能伺候他們！」

「那就聽戴老幫的。老號、東家那裡，不會有異議吧？」

「老號、東家那裡，我來稟報。怪罪下來，與你無關。」

「那我回津後，即刻照辦！」

邱泰基早聽說京號戴老幫敢作敢為，卻又不貪功，不諉過，今親身領受，果然叫人欽佩。而在戴膺的印象中，邱泰基是個很自負的人，但到津以來卻全不是這樣。眼前這件事，他本可用信報、電報就商於京號的，倒親自跑一趟。這很出戴膺意料，也就更多了對邱泰基的好感。

議事後，戴膺擺了一桌很講究的酒席，招待邱泰基。席間，兩人相談甚洽。

等邱泰基返回天津，其他幾家大號也已得到指示：趕緊婉拒袁世凱，恕不能奉命。托詞與戴膺所舉出的兩條，大致相同。西幫老號一向也沒這樣痛快過，即便回絕，也是笑裡藏刀，雲遮霧罩，這次是怎麼了？除了有戴膺那種考慮，顯然還因為袁世凱人望太差，避之惟恐不及，哪裡敢與他合股！

於是，邱泰基與其他幾位津號老幫，分別給北洋大臣衙門遞上了婉拒的呈帖。令他們意外的是，袁世凱大人似乎並未動怒，反而又不斷派人來遊說，語氣也婉轉了許多。

雖如此，邱泰基他們也只是虛以應付，老主意還是：拒不奉命。

二

京號這邊，送走邱泰基沒幾天，就見宮禁中那位小宮監二福子登門而來。櫃上伙友還以為他來存銀子，也就只慇勤伺候，不想驚動戴老幫了。

哪想，二福子剛坐下就說：「快請你們戴掌櫃出來！」

一夥友忙說：「我們戴掌櫃——」還未等說完，二福子就厲聲說：

「不管你們戴掌櫃到了哪，也得趕緊給我請回來！」

「有急事？」

「可不呢，天大的急事！」

二福子還從未這麼發過威，櫃上伙友趕緊跑進去請戴老幫了。

戴膺出來，還沒說話，二福子就說：「戴掌櫃，趕緊吧，崔總管在宮門等著呢！遲了，誰也吃罪不起！」

戴膺一時摸不著頭腦，就問了一句：「崔總管？」

二福子卻說：「趕緊吧，跟我走，反正有好事！」

戴膺要進去更衣，二福子也不讓，只好跟著這位宮監火速去了。趕到皇城宮禁的神武門，二福子就叫戴膺遠遠站著等候，他一人跑了進去。

戴膺在京號幾十年了，還是頭一回經歷這種場面：站到紫禁城宮門之外等候！這分明是皇家大內要交辦什麼事，能是什麼事？二福子只說反正是好事，能是什麼好事？戴膺緊張地想了半天，才忽然有悟：只怕是皇太后想起了開銀號的事吧？老太爺在徐溝陛見兩宮時，就是大內的崔總管領進去的。一定就是這件事，可這算什麼好事！皇太后若真發旨叫西幫給她開銀號，那是既不能斷然回絕，又不能應承，該如何措辭？

在宮門外站了很久，想了很久，既未謀出良策，也未等來宮內動靜。戴膺正生疑呢，才見二福子跑出來，拉他走近宮門，命他跪下。他跪下低頭趴了很一陣，才聽見一個粗糙又尖利的聲音遠遠傳過來：

「你是太谷康家的京號掌櫃嗎？」

戴膺不敢抬頭看，只低頭說：「就是。」

「聽見了沒有？怎麼不說話呀？啞巴？」

二福子忙踢了踢戴膺，低聲說：「高聲答應！」

戴膺才稍抬起頭來，大聲說：「小的就是太谷康家的京號掌櫃戴膺！」說時，向前掃了一眼，幾位小宮監簇擁著的那位大宮監，站在宮門之內。模樣沒看清楚，只看清相隔一二十步遠呢，難怪得大聲說話。

「那你聽好了，本總管要傳老佛爺口諭：『庚子年在西安過萬壽，正是患難時候，難得太谷康家孝敬！所捐禮金算我們暫借，人家也不容易。再挑幅宮裡藏的稀罕畫兒，送出去借給康財主看幾天，以嘉其忠。』聽清了吧？」

戴膺趕緊高聲答應：「聽清了，謝皇太后聖恩！」

那遠處的喝叫，依然嚴厲：「聽清了，就畫個押，把畫兒拿走。此為朝廷內府藏品，價值連城，記著：不可示人，更不敢毀了丟了，還要跟你們要呢！」

二福子跑過去，先拿來一個黃皮折子，雙手抻著，另一小宮監拿來筆墨，叫戴膺畫押。翻開的那一頁，空無一字！文字顯然折在前頭了，二福子又緊捏著，不好翻看。戴膺是商人，未見字據寫著什麼，習慣地猶豫了。正想低聲求二福子展開前頭幾頁，遠處就又傳來喝叫：「怎麼了，字也不會寫？真掌櫃，還是假掌櫃？」

戴膺也只好匆匆寫下了自家的名字。

二福子收了折子跑進去，轉眼就捧了一個尺許見方的錦匣。戴膺接住，忙高喊了聲：「謝皇太后聖恩！」

喊過，才覺出這錦匣不輕，多少還有些份量。字畫，本也沒有多少份量。可這麼方方正正一個小錦匣，也不是裝一般字畫的尺寸。裡面究竟裝著什麼稀罕的字畫？

今天這樣宮門接寶，更是大出戴膺意料！威懾天下的皇太后，竟也如此不忘患難之交？

回到京號，戴膺也只把副幫梁子威叫進內賬房，細說了剛才經過。梁子威聽了，也是驚詫不已。

「宮中藏品，價值連城，那會是一幅什麼畫？」梁子威不由得說道，「我們先看看？」

戴膺忙說：「我們不能動！宮裡怎樣送出來，我原封不動送回太谷。」

「怕損壞？」

「怕擔待不起！這麼值錢的東西，我們開了封，萬一有個差錯，就說不清了。我們還是不動為好。崔總管交待了，只是暫借，還要收回呢。所以，也得趕緊往太谷送！」

「宮裡什麼時候收回，有個期限沒有？」

「沒說期限。」

「沒定期限？」梁子威頓了頓，說，「依我看，西太后是不是想以此畫抵債呀？」

「抵債？聽崔總管傳的口諭，也好像西太后在西安跟我們借過錢。借了多少錢，要拿價值連城的東西抵沖？子威，你知道借了我們多少？」

「我哪知道？兩宮在西安時，邱泰基也在西安。問問他吧？」

「我看，還是誰也別驚動。最當緊的，先趕緊往太谷送寶！這不同於平時調銀，跟鏢局交待一聲就得了。此既是宮中藏品，如何平安送回太谷，那就大意不得了！」

兩人計議良久，決定由梁子威親自押了這件寶物，回太谷去。但梁子威也只是擔一個虛名兒，真東西還是暗中交給鏢局押送。交待鏢局，也只能說匣內裝的，是為康老太爺新購得的一件古董。為了保險起見，交給鏢局的，也分成真假兩件，由兩班鏢師分頭押送。因此，戴膺交待梁子威辦的頭一件事，就是比照畫匣的模樣、尺寸，再暗暗買兩個回來。三個畫匣，一真二假，分別押送。

在尋訪畫匣中間，梁子威探聽到：這種畫匣是裝長卷畫的。

長卷畫？皇家內府藏的長卷，能親眼一睹的，只怕世間也無幾人吧。但不管誘惑多大，戴膺是絕不會開封的。倒是越知匣內東西寶貴，他越感到應盡快護送出京：夜長夢多！京師這地界，什麼人沒有？

所以，在接到這件寶物四天後，梁子威及兩班鏢師，都先後離京了。

梁子威走後沒幾天，戴膺就收到戶部一紙請帖，說是戶部尚書鹿傳霖大人，要親自召見西幫的京號掌櫃，集議要事。

這也是破天荒的事！

戴膺在京號幾十年了，真還未受過戶部尚書的召見。以前的京號老幫，也沒聽說過曾享此種殊榮；若有，早流傳為佳話了。時至今日，官雖已離不開商，但名分上商仍居末位。官見商都在暗底裡，從不便在衙門正經召見的。尤其像戶部尚書這樣的朝廷重臣，叫他召見你？隔著千山萬水呢，想也不用想！

庚子年，兩宮逃難到太原時，戶部尚書王文韶，曾召見過西幫的京號老幫。當時的王文韶，貴為協辦大學士、大軍機、戶部尚書，是朝廷行在臣位最重的相國。他屈尊召見西幫的京號掌櫃，也算是破天荒了，可那是非常時候，兩宮窮窘之極，他出面跟西幫借錢，實在也是萬不得已了。

這次鹿傳霖下帖召見，卻是在堂堂京師！

王文韶接任外務全權大臣後，鹿傳霖繼任了戶部尚書，亦在軍機走動。鹿傳霖與西幫，倒是久有交往。他在陝西、廣東、兩江等督撫任上，都善理財、也喜歡理財，所以與西幫多有交往，互有利用。可僅憑這點，他就能不顧朝廷尊嚴，公然召見西商？不是那樣簡單！

聯想到天津袁世凱的舉動，特別是西太后的借寶出宮，戴膺預感到朝廷一定是在打西幫的什麼主意！

他不敢耽擱，立馬就奔草廠九條，去見平幫蔚豐厚的京號老幫李宏齡。

李宏齡也是剛收到戶部的請帖，正疑問呢，見戴膺來了，便說：「我猜著你也要來！」

戴膺就問：「你也收到戶部請帖了？」

「鹿傳霖既要集議，也不會只請你們一家！」

「你們平幫一向與鹿大人走得近，他眼裡哪有我們？叫我們去，不過是作你們的陪襯。」

李宏齡就皺了眉說：「既是公堂召見，只怕不會是好事！」

戴膺就問：「以兄眼力看，不是好事，會是什麼事？」

「只怕和袁世凱打的是一樣的主意！」

「我也這樣擔心，才趕緊跑來見你！」

兩人剛說了這樣幾句，票業老大日昇昌的京號老幫梁懷文也跑來了。他聽了兩人的猜測，也斷然說：「鹿傳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不是想拉西幫給他開官銀號，哪會給我們公堂集議的禮遇？」

戴膺就說：「叫我看，鹿傳霖雖位高權重，只怕也不敢擅給西商如此禮遇吧？」

李宏齡忙問：「那你的意思，鹿傳霖也是奉旨行事？」

戴膺不便將西太后借寶出宮的事說出，只好拐了彎說：「這是關乎朝廷大禮，鹿傳霖哪敢馬虎？」

梁懷文說：「要是朝廷也動了這種心思，我們如何回絕？」

李宏齡說：「可我們也不能應承吧？這分明是與虎謀皮。」

戴膺說：「老號、財東斷然不會應承的。」

梁懷文說：「我們回絕袁世凱，找的一個借口，就是強調我們係民商，不便入官門做事。朝廷要真打我們的主意，只下一道旨，准予封官，此借口就沒了。」

李宏齡嘆了口氣，說：「庚子年，祁幫露富過甚了！大德恆一家就借給戶部三十萬，大德通又將老號做了皇家行宮，如此張揚露富，朝廷豈能不打西幫主意！」

梁懷文也說：「喬家兩大票號，畢竟起山晚，沉不住氣啊！」

戴膺怕再往下，就該埋怨太谷幫，忙說：「叫我看，最驚動朝廷的，只怕還是我們劫後返京的作為，一口氣就用巨銀將京市撐起來了。劫後國庫空空，你西幫倒有運不完的銀子，源源入京，戶部也好，太后也好，能不眼熱？可我們不如此，劫後亦難復生！」

三人計議良久，也未謀出太好對策。只好議定見過鹿傳霖後再說。見鹿傳霖時，無論集議什麼事，都不能輕易應承，要以請示老號財東為由，拖延下來。

三人還議定，在鹿傳霖召見前，誰家暗中拜見了有私交的戶部官吏，打聽到重要消息，一定互作通報。

可惜，這樣的事並未發生。召見日期太緊迫了。

三

果然，軍機大臣、戶部尚書鹿傳霖大人，親自召見西幫票號的京號掌櫃，正是和北洋大臣袁世凱的打算一樣：邀請西幫票號選派金融高手，參與組建大清戶部銀行，並請各大票號出資入股，官商合營這間官銀行。

這間戶部銀行，也果然是奉上諭組建，不單是戶部的意思。當今上諭，還不是太后說話！一切都如戴膺所料。

只是，召見那天，西幫駐京的四十八家票號，無一遺漏都被邀請去了。這有些出人意料。為何如此一視同仁？聽了鹿大人組建戶部銀行的設想，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戶部銀行打算集合股本四百萬兩銀子，戶部出資一半，另一半，即邀請西幫票號加入。僅以駐京四十八家票號計，每家認股五萬兩，西商的二百萬兩股本就富富有餘了。出區區五萬兩銀子，西幫誰家不是易如反掌？

難怪鹿傳霖有善理財的名聲，這一如願算盤真也打得不錯。可惜，以此取悅西太后還成，想說動西幫的京號老幫，那是太膚淺了。

戴膺當時一聽此打算，就識破了鹿傳霖的真正用心：哼，四百萬股本，戶部出一半，它眼下能出得起嗎？朝廷劫後餘生，百廢待興，尤其背著那四萬萬五千萬的滔天賠款，戶部哪能拿得出這筆錢來開銀行？就是真能拿得出來，只怕也要仗著官勢，不肯實數拿出。銀行開張時，準是官股虛有其名，僅憑西幫這一半商股運營而已！官商合營，霸道的還是官，吃虧的還是商。

戴膺看看在場同仁，一個個雖不動聲色，但他已覺察出來：多數與自己一樣，早已識破鹿傳霖暗藏的陷阱。所以，他也不動聲色。

鹿傳霖見掌櫃們一個個靜坐著，沒有什麼反響，就以為他們是怯場拘束：畢竟是面對戶部大堂！所以，他也沒有很在意。交待了戶部打算，強調了這是奉聖旨辦事，籌組銀行是奉聖旨，邀請西幫加入也是奉聖旨，說清了這兩層意思，也就不想多說了。然後，點名叫日昇昌、蔚豐厚兩家的京號掌櫃，說說如何奉旨行動。

梁懷文和李宏齡，面兒上倒裝得誠惶誠恐，但回答也僅是：「即刻稟報總號和財東，響應戶部諭令。」

鹿傳霖倒也未細察，就昂然退堂了，先後半個時辰不到。前年王文韶以相國之尊，在太原召見這些京號掌櫃時，只聽見一哇聲哭窮，借不到錢，尷尬之極，卻也不便憤然退堂。兩相對比，鹿傳霖今日是威嚴排場多了。

可他能比王文韶當年更有收穫嗎？

受召見後，因一切在意料之中，戴膺也未急於再去見李宏齡和梁懷文，只是專心親筆寫了一封信報，急呈老號的孫大掌櫃。這件事，是奉旨，還是違旨，總歸得老號、東家作決。

第二天，信報才發走，就見梁懷文打發來一個小伙友，傳話請戴老幫晚間赴宴，席面設在韓家潭，務必賞光前去。

此時梁老幫設宴局，肯定還是商議戶部的諭旨，可將席面擺在韓家潭，那就有些蹊蹺了。現在也不是狎妓戲相公的時候！或許，是邀來了戶部的屬吏？

傍晚時候，戴膺如約來到韓家潭那家相公下處。進去後，領媽正慇勤巴結，被梁懷文攆開了：「跟你說今日我們先要議事，少來打擾，記不住呀？」

戴膺見先於他到來的，是祁幫大德通的京號老幫周章甫。剛要問梁懷文今日擺的是什麼宴席，李宏齡也到了。梁懷文這才對大家說：

「今日請三位來，雖是我做東，卻是應了一位大人的要求，祁太平三幫，各請了一位。」

周章甫便問：「這位大人是誰？」

梁懷文說：「來了就知道了，各位都認得的。」

戴膺說：「一定是戶部的大員吧？」

李宏齡說：「別處大員，眼下我們也顧不上來應酬他！」

沒說幾句話呢，這位大員也到了。一看，當然都認得：是戶部銀庫郎中張伯訥。西幫兜攬京餉匯兌，與戶部銀庫哪能交道打得少了！銀庫郎中自然得格外巴結，請張大人在這種地界吃花酒，也就成了常有的事。只是，張伯訥今天的神色卻嚴峻異常，與這相公下處很不相稱。梁懷文叫先擺席開宴，他也制止了，說：「今日有要事就教各位掌櫃，先說話，再喝酒，以免誤事！」

李宏齡笑笑，說：「張大人又嚇唬我們吧？除了籌辦官銀行，還有什麼與我們相關的要事？」

張伯訥說：「就是這件事！」

戴膺就說：「敝號已連夜寫就信報，今一早即發郵，將部旨稟報太谷老號。既受朝廷聖恩，我們哪敢怠慢？」

周章甫也說：「想老號與財東，也不敢怠慢的。」

張伯訥冷笑了一聲，說：「在這種地界，你們也不用假裝了！我還不知道你們？」

梁懷文忙說：「張大人，我們又怎麼得罪您了？」

張伯訥說：「你們給鹿大人演戲，還管些用，給我演戲，沒用！」

李宏齡也趕忙說：「張大人，是不是鹿大人誤會我們了？」

張伯訥又冷笑了一聲，說：「鹿大人很相信你們，以為他這樣出面一召喚，你們就會群起響應！」

戴膺就說：「張大人也知道我們西幫規矩，這種大事，務必要老號、財東定奪的。我們京號，只能盡力呼籲吧。」

張伯訥說：「本官今天在這裡見各位，只想說幾句實話，也想聽你們說幾句實話。此既為朝廷著想，為鹿大人著想，也是為你們西幫著想。」

梁懷文就說：「張大人既不把我們當外人，有何指教，就儘管說吧，我們誠心恭聽就是了。」

張伯訥說：「那我先問一聲，以各位之見，西幫是參加戶部銀行好，還是不參加好？」

周章甫說：「這不是我等可拿的主意。」

張伯訥說：「我不是強求你們越權做主，只想聽聽各位的見識！幾位都是西幫中俊傑，駐京多年，該不乏遠見卓識的。若此事由你們做決斷，會如何行事？」

李宏齡說：「我等倒是早想將票號改制為銀行，但從未想過官商合營。官尊商卑，如何能合到一處？」

戴膺卻問：「邀西幫加入官銀行，真是皇太后的懿旨嗎？」

張伯訥說：「鹿傳霖位尊，也只有一個腦袋，他哪敢假托太后懿旨！真是太后欽點叫託靠你們。廷議時，太后幾次說：『開錢鋪，咱們都不會，交山西人操辦吧。山西人很會開錢鋪，很會掙錢，予深知的。』軍機大臣瞿鴻璣極力附議，說：『山右巨商，所立票號，法至精密，人尤敦樸，信用最著！』鹿大人當時也說：『盛宣懷辦通商銀行，已歷數年，無大起色，即因未攬得西幫中金融良才！』從太后到軍機，如此看重你們的金融本事，實在是西幫千載難逢的一個良機！」

梁懷文忙說：「得朝廷如此器重，當然是西幫大幸。只是，與西洋銀行比，西幫票號所操的體例章法，早顯陳舊了。戶部銀行既仿西洋銀行體例，我們實在也很生疏的。」

張伯訥長嘆一口氣，說：「我真是高看你們了！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幾位竟也視而不見？你們操辦銀行，再生疏，也比盛宣懷強吧？當今舉國之中，操持金融，誰能比過你們？所以，你們加入戶部銀行，那還不是由你們把持它嗎？再說，朝廷辦戶部銀行，也不是要取西幫票號而代之。認點股，出個把人，也傷不著哪家寶號的筋骨。你們的票號照開不誤，只是多了一個戶部銀行作靠山，又有什麼不好！幾位也知道吧，在西洋，如戶部銀行者，稱國家銀行，或中央銀行，位至尊也！太后、軍機請你們操持如此位尊的官銀行，幾位居然無動於衷？真是高看你們了！」

張伯訥這一番話，倒真打動了在座的兩個人：戴膺和李宏齡。只是，他們都沒有表露出來。

當時，他們與其他兩位一樣，僅虛以附和張大人，未作實質表態。這倒也不儘是信不過張伯訥，只是這等由老號做決的大事，他們決不能擅自說三道四的。這是規矩。

張伯訥如此賣力說合，當然因為與鹿傳霖私交不錯，想幫襯一把。鹿傳霖在此事上的過分自信，很令他擔憂。不過，張伯訥也是看出了其中的歷史機遇，真想指明了給西幫看。

那晚，四位京號老幫矜持始終，不吐真言，很令張伯訥失望。所以酒席散後，他也離去了，並未久留韓家潭。

去年在上海，戴膺從容考察過西洋銀行，所以對國家銀行的厲害，已加深了認識。張伯訥將戶部銀行比作西洋國家銀行，他也就忽然有悟。張伯訥所言不差，這是西幫難得的一次變革良機。

大清的國家銀行初創，即由西幫班底把持，實在不是一件壞事。尤其對日後票號轉制銀行，也大有助益吧。

在京號老幫中，對改制銀行最熱心的，還是李宏齡。所以，見過張伯訥後第二天，戴膺就又跑去找李宏齡了。

兩人倒是一拍即合，都贊成不要錯失眼前良機，應乘勢接下西太后及軍機處賜下的這杯敬酒，排排場場打入戶部銀行。當今之世，朝廷要辦官銀行已勢不可擋。尤其歷此庚子大劫後，國庫空空，財政窘迫，辦官銀行就更急迫。明知官銀行是奪西幫利源，但你不加入，它也要辦；既不可擋，何不打入其中，使之儘量利我，為我所用？

再說，現在西幫信譽大著，名聲這麼大，連朝廷也賞你吃敬酒，我們如一味冷臉回應，似乎眼裡連朝廷也沒有了，激怒那位婦道人家，只怕後患無窮的。

只是，僅李宏齡與戴膺二人，也左右不了西幫大局的。頭一步，他們得先說服京號老幫們。兩人計議後，列出了對付戶部銀行的上中下三策：上策，當然是阻擋其成立，仍由西幫執國中金融牛耳；下策，不阻擋，也不參加，敬而遠之，官商各行其是。上策做不到，下策不可取，只剩了中策：審勢應變，參加進去，利我護我。

說服老幫們取中策，應不太難。只是，鹿傳霖官商合股的陷阱，如何避開？兩人計議良久，認為西幫交待戶部，在出銀認股上可盡力磨減，越少越好，商股少，也才能逼出官股來；但在出人上，卻宜寬大，占它人位越多越好。在出銀出人上，持此一少一多，既不違旨，又使鹿傳霖的如意算盤不如意，可能會獲大家贊同吧。

兩人有了此番主意，便鼓動梁懷文召集了一次同業公議。果然，京號老幫們大多贊成李、戴二位的主張。公議後，都立即以此主張說服老號和東家。

四

梁子威押了一個假畫匣，最先回到太谷。因為他出京後，乘了一程盧漢鐵路，即從豐台盧溝橋，坐火車到正定，然後才雇了標車，西行入晉。所以，他比鏢師們早到幾天。

他的突然歸來，先把孫北溟嚇了一跳。戴膺為了安全，事先未告之總號這個消息。等梁子威在密室說出了西太后借寶出宮之事，孫北溟更驚駭不已，連問寶物在哪。梁子威說明了押畫迷陣，孫北溟又要立即將此事稟報康莊。

梁子威忙說：「大掌櫃，還是等鏢局將寶物平安押回，再驚動康老太爺吧！寶物尚在回晉路上，實在不宜早聲張的。」

孫北溟才說：「梁掌櫃想得周到。老太爺最喜歡金石字畫了，聽說後哪還能坐住？」

梁子威問：「庚子年，西太后在西安過萬壽時，跟我們天成元借過多少錢？」

孫北溟說：「現銀加銀票，總共六萬兩銀子呢！」

梁子威說：「六萬兩？那這借出宮的，該是一幅很值錢的畫了。內府藏畫，雖號稱價值連城，但現在京中古玩市面，再珍貴的東西，標六萬兩銀子，那可是天價了！」

孫北溟說：「值不值六萬，老太爺一看，就知道了。」

梁子威這才忽然似有所悟，說：「難道皇家大內也知道老太爺的嗜好？」

孫北溟沒聽明白梁子威說什麼，便說：「更值錢的東西，大內也捨不得出借吧？既是借給我們開眼，值不值六萬，倒也不關緊要了。」

梁子威就說：「在京時，戴老幫就和我猜測過：此件宮藏古畫，只怕是給我們抵債的。雖明面上說借，卻未定歸還期限；借我們的六萬，更未提一個還字！」

孫北溟卻說：「只要老太爺看著值，抵債就抵債吧。」

梁子威感到，與孫大掌櫃說事，好像總是隔著一層什麼，難以說透。

在等待鏢師的那幾天，梁子威未走出老號一步：他還是怕將事情張揚出去。

五天後，終於將押寶鏢師平安等來。畫匣一交割，孫北溟就與梁子威一道，坐了字號自家的車馬，悄然往康莊去了。

康笏南聽完梁子威的稟報，精神頓時大振。先哈哈笑了一聲，才問：「誰去宮門接的畫？」

梁子威忙說：「是戴老幫去的。」

「哪座宮門？」

「是神武門。」

「誰出來送的畫？」

「聽說是崔總管。」

「崔總管？我見過他！在徐溝見兩宮時，就是他引的路。那太監手勁還真大，死死攥住你，就往進拽！聽說在西安，也是這個崔總管到咱們字號，訛了六萬兩銀子？」

孫北溟就說：「就是他。老東台，你快啟封看看貨吧！從宮門接了畫匣，他們可是誰也沒敢動，原封給你送回來了。」

康笏南又哈哈一笑，說：「孫大掌櫃，你也沉不住一點氣？我問你：西太后借畫給我，你知道為了什麼？」

孫北溟說：「京號他們估計，是為了抵債，抵在西安訛去的那六萬兩銀子。所以，才催你啟封，看東西值不值？」

康笏南就問梁子威：「你們真這樣以為？」

梁子威說：「只是一種猜測吧。或許，皇太后是真念著患難之交？」

「患難之交？」康笏南拉下臉來，哼了一聲。「舉國跟著她受難受辱，還要領她的情？」

梁子威忙說：「我們也不相信那堂皇之言！」 孫北溟就說：「老東台，是不想叫我們看寶吧？那我們就回字號去了，這畫匣裡裝的是什麼，是金子，還是石頭，都與我們無關了。」

康笏南說：「孫大掌櫃，就你著急！」

孫北溟說：「我們擔著責任呢！梁掌櫃這一路押寶回來，擔驚受怕，費盡心機。」

康笏南就喚過老亭來，吩咐他去把三爺和六爺請來。今年三爺一直沒有外出，所以立刻就到了。但六爺卻未到，老亭回來說：「六爺說了，他正唸書備考呢，要是生意上的事，就不來了！」

康笏南拉下臉說了聲：「放肆，叫他來！」

老亭說：「我告他，不是說生意的事。他說：那我和六娘一搭去——」

康笏南更沉了臉問：「他說什麼？」

老亭說：「要來，就和六娘一搭來。我說：老太爺只叫你一人，有緊要事！六爺還是說：那一搭去了，給老太爺問過安，六娘先回來就是了。」

康笏南忙問：「真都來了？」

老亭說：「哪敢叫他們來？我說，那得先問問老太爺！」

康笏南一臉怒氣，說：「快給我攆走！快給我攆走！」

老亭應聲出去後，孫北溟忙說：「六爺小兩口新婚燕爾，如此相敬相投，也是康家福氣。老東台，你也不用太計較了。」

三爺也忙說：「父親有何吩咐，我代六弟領受就是了。」

康笏南冷冷哼了一聲：「跟他五哥一樣，沒出息！」

六爺的婚事，也是在去年九月辦的。汝梅出嫁，六爺娶親，康家連辦了兩件喜事。康家的傳統，是喪事排場，婚事簡樸。這兩件喜事，趕上動亂剛過，辦的也就更簡約。但婚後六爺和孫氏新娘，真是如漆似膠，形影不離。大家就驚奇，怎麼跟當年五爺五娘一樣呢？其實，六爺與孫小姐因有西安那一次秘密的浪漫之旅，回到太谷後不免相思得厲害，可又難以再秘密相會，熬到成婚，自然就格外親密些。這就是現代很普通的戀愛，但在那時代不是常有，所以像傳奇似的。這很使康笏南想起五爺五娘的下場，就不大高興。尤其這位新六娘，婚後不久，居然就和杜筠青一樣，三天兩頭進城洗浴，而六爺居然每次還陪了去！這就使康笏南更不高興，但又不便阻止。

這情形，孫北溟是知道的。康老太爺為此發火，在場的也只有他能說話，便說：「老東台，你是不稀罕我們送來的大內藏畫，還是真怕我們沾光，分享了你的眼福？梁掌櫃，咱們還是先走吧？」

三爺忙說：「老太爺是說我們呢！」

康笏南這才說：「梁掌櫃，去仔細洗洗手，過來開封吧。」

梁子威有些意外，慌忙說：「我可不懂——」

孫北溟立刻說：「你不動手，難道叫老太爺動手！」

康笏南忽然問：「梁掌櫃，你說裡面是長卷？」

梁子威說：「只是估摸。這種畫匣，是裝長卷的。」

康笏南就命老亭往桌上鋪了軟氈，軟氈上又鋪了軟緞。這中間，已有僕傭過來伺候梁子威洗手。洗畢，老太爺就對他說：「梁掌櫃，開封吧。」

梁子威也只好捧起畫匣，輕放在軟緞上。然後，解開外面的錦緞包袱，這層包袱是京號加的；接著，解開了黃緞包袱，畫匣才全露出來。

屋裡頓時靜下來了。

梁子威正要去撕匣口的封條，康笏南過來擋住，說：「我來。」梁子威退後，康笏南命老亭倒了杯清水，含了一口，輕輕噴到封條上。片刻後，封條被完好揭起。他略挽了挽袖口，打開匣蓋。大家不由得都伸過頭來，見裡面還包著一層黃綾！康笏南小心掀開黃綾，才終於露出了畫卷，幾乎佔滿了畫匣的一粗卷畫。

康老太爺往出提畫卷的時候，更是極其小心。畫卷放到軟緞上，他叫三爺過來抻住卷頭，他自己慢慢往開推展。一邊展開，一邊低頭細看。

大家也早湊近了來看：畫似絹本，設淡色，幅寬一尺左右，長就不好估計了。畫捲上彷彿是一條街市，佈滿茶坊，酒肆，腳店，肉鋪，寺觀，其間行人車轎湧動，倒也逼真。只是，他們幾位實在也不大懂字畫，不知此畫如何寶貴，只覺展開在桌案上的，僅為極小部分，不免驚歎此長卷之長！以前，誰也沒見過這樣規模的長卷畫。

老太爺當然是懂畫的，大家就盯了看他，想從他的表情上尋得暗示。但老太爺一臉凝重，也猜不出什麼意思來。

畫還在慢慢展開，老太爺這邊往開展，三爺那邊往裡卷。誰也不敢說話，屋裡氣氛凝重異常。

大約展開到一半，老太爺忽然頹然坐下。這是怎麼了？大家吃驚不小，尤其梁子威，更嚇了一跳：出什麼差錯了？但又不敢開口。

孫北溟說：「老東台，看累了吧？」

康笏南對老亭說：「你們把畫展到頭，展到頭，小心些展！」

展到卷尾了，康笏南站起來看了看，並沒有什麼收藏者的跋語詩文，倒是有畫師的題款鈐印，但那是頗生疏的無名之輩。

他又頹然坐下了，帶著幾分怒氣說：「宮中也藏這種東西！」

梁子威趕緊跪了說：「老東台，有什麼差錯嗎？」

康笏南說：「起來吧，沒有你的事！」

孫北溟就問：「這畫不值六萬？」

康笏南就著老亭遞過的銅面盆，洗了洗手，又呷了口茶，才說：「孫大掌櫃，出三萬，我就賣給你！」

孫北溟笑了，說：「我又不識畫，要它做甚？太后真賜下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康笏南冷冷說：「什麼賜？她這是訛我們！這樣的東西，還說是內府珍品，只借給我們開眼，真把我們當成土老財了？」

孫北溟說：「能說詳細些嗎？我們可都在雲霧山中！」

康笏南又冷冷哼了一聲，說：「她還以為我也跟你們似的，什麼也不懂，只要是朝廷內府賜物，就價值連城了？我給你們說，這是一幅名畫的摹本，低劣的摹本！」

一直未說話的三爺，這才問了一句：「摹的是什麼名畫？」

老太爺說：「傳世的長卷中珍品《清明上河圖》，係北宋張擇端所作。入清以來，真跡即為內府收藏，世間再難見到。金元以來，摹本不少，其中亦有精品流傳。太后出借，當然也只會是摹本，但也不能拿如此低劣的摹本來戲弄人！」

三爺就問梁子威：「路上沒出什麼差錯吧？」

梁子威忙說：「沒出差錯！為保險起見，此畫接出宮，就未敢在京多耽擱，路途上還布了迷陣，一真二假，同時一道上路。」

孫北溟說：「你們在京也未開封驗看吧？」

康笏南斷然說：「與京號無關！當場開封，你們也不識貨。」

三爺就說：「會不會是那位崔總管搗了鬼？」

康笏南說：「不用多說了，這種事很像那位婦道人家的作為。梁掌櫃，你們京號辛苦了。此事到此為止了，你們還是費心張羅咱們的生意吧。」

梁子威才鬆了口，說：「謝老東台明察。京號生意，就請放心！」

五

數天後，曹家忽然派人來請康笏南與三爺，說備了桌酒席，務必來一聚。康笏南問曹家來人：「有什麼事嗎？」來人也不大知道，說主家只叫轉達：貴府務必要賞光！

康笏南覺得有幾分奇怪，也就帶了三爺，應邀去了。

一到曹家，就見當家的曹培德有些興奮。康笏南就說：「貴府有什麼喜事吧？」

曹培德忙說：「哪有什麼喜事！我是聽了你老人家的指點，也要開一家票號。起了一個字號名，叫錦生潤。想請教你們父子，此三字，在票號業不犯忌吧？」

康笏南一聽是為這事，倒也不失望，就說：「做生意做到你們曹家這種境界，起個什麼名字都成！我早給你說了，曹家開票號，股本，信譽，碼頭，什麼都不缺，只選一個好領東，就全有了。叫什麼字號，實在很次要。」

曹培德說：「那從你們天成元借一個好手，來給我們錦生潤做領東吧？」

三爺說：「曹家賬莊的金融高手還少呀？」

康笏南卻笑了問：「你看上天成元的誰了？」

曹培德立刻說：「京號的戴掌櫃！」

三爺也立馬說：「你這是要砍我們的頂樑柱！還沒開張，倒謀了要拆我們的台？」

康笏南依然笑道：「戴掌櫃過來做領東，你們曹家給頂多少身股？」

曹培德也笑了說：「頂多少身股吧，你們捨得給我？戲言爾！錦生潤初入西幫票業，初入太谷幫，只望貴府天成元大號不要欺生。」

康笏南正色說：「西幫票業有規矩，無論祁太平三小幫之間，還是各字號之間，不傾軋，不拆台，危難時還要互相救急。爭搶生意，當然常有。但百多年來西幫一直信守：內讓外爭。

「天下如此之大，各幫各號盡可自闢畛域，自顯奇能，取利發財的，無須自相火拚殘殺。曹家入票業，只會壯西幫聲勢，誰會欺負你們！」

曹培德起身作了一揖，說：「有康老太爺這一席話，我們也放心了。為表謝意，請你們父子看一件稀罕的東西！」

一聽稀罕的東西，康笏南心裡就一動：難道曹家也得了皇家賜品？

曹培德帶他們走進一間密室，除了一主二客，跟來的只有一個男傭。男傭進入裡間，一陣響動過後，就見搬出一個匣子。這匣子較那畫匣稍大，看男傭搬動的樣子，分明沉重異常。

曹培德就說：「這是朝廷內府密送出宮，暫借與我們觀賞的一件珍寶。剛從京師押運回來不久。所以敢說是一件稀罕之物。」

康笏南和三爺對望了一眼，便問：「西太后也借你們曹家的銀錢了？」

曹培德聽了一驚，也問：「難道你們康家也得了皇家賜品？」

康笏南一笑，說：「先看看這是一件什麼珍寶吧！」

男傭卸去匣子，現出來的是一件金光閃耀的西洋自鳴鐘！形狀為西洋火車頭，鐘盤不大，嵌在司機樓兩側，但火車頭極其精緻，雖小，卻與真物無異。

曹培德說：「出宮時聽宮監交待：此為西洋貢品，除了鐘錶機器，其餘全用金子鑄成，黃金、烏金、白金都有。運回來，我們用大秤稱了稱，五十斤還多！」

康笏南估計了一下，不大一件東西，就五十斤重，應該是金質無疑。他就問：「西太后借了你們多少錢，竟拿此珍寶來抵押？」

曹培德說：「人家說是借，不是抵債。要抵債，我也不願意！這麼件東西，值不值錢吧，太招眼！這種年月，擺在明處，不放心；密藏起來，還成什麼鐘錶？玩賞幾天，歸還內府，最好。」

康笏南笑了笑，沒說話。

三爺就說：「我看借你們曹家的銀子不會少！」

康笏南聽出曹培德不願意說出借御債的數目，便接了說：「庚子年兩宮過境時，也沒聽說借你們曹家的大錢呀？」

曹培德說：「是在西安借的。」

康笏南就說：「祁縣喬家也借過大錢給朝廷，不知賜了一件什麼東西給他們？」

曹培德說：「聽說那是戶部出面借的，要歸還。再說，庚子年大德通老號被賜為行宮，太后皇上住了一夜，這已是厚賞了。我倒是聽說志誠信的京號，也從宮中接了一件稀罕的東西！」

康笏南就說：「志誠信也有賜品？」

三爺也問：「又是一件什麼稀罕東西？」

曹培德放低聲音說：「我聽孔慶豐大掌櫃說，是一件叫『穿陽劍』的寶物。」

三爺不由問了一聲：「一把寶劍？」

曹培德一笑，說：「此物只有二寸多長，粗細也僅似蘭花花梃，看似玉石般一件死物，平時卻須在小米中養著。說是男人遇有便溺不通，此物可由陽根馬口自行穿入，等它自行退出，溺道即通暢矣。」

三爺說：「真有這麼神奇？」

曹培德說：「誰知道呢？不過孔大掌櫃還說，所謂通溺道，也許只是遮掩，說不定是治陽根不振一類。」

康笏南立刻就說：「原來如此！孔慶豐叫你親見了此物？」

曹培德說：「我也是近日請孔大掌櫃來指點票號，才聽他說的，並未親見。不過，是否將此物交給他的財東員家，孔大掌櫃還拿不定主意。僅此一件賜品，員家子弟還不又要爭搶打鬥！你們想見此寶，趕緊去志誠信，孔大掌櫃不會捂著不叫你們看。」

康笏南哈哈一笑，沒說話。三爺卻低下頭。

曹培德忙說：「你們康家，也得了皇家賜品吧？」

康笏南收住笑，長嘆一聲，仍不說話。三爺只好說：「接是也接了一件宮中藏品，但甚為低劣！」

曹培德便問：「你們接了什麼？」

三爺說：「一件古畫長卷，不但是後世摹本，還是無名畫手的低劣之作！」

曹培德說：「畢竟是內府藏品，皇太后所賜。有此身價，總不是常物能比的。」

康笏南打斷說：「不提它了！培德你想見識此畫，又不怕後悔，那隨時可來康莊。」

曹培德忙說：「一定去開開眼！」

康笏南說：「不提它了。西太后如此出借宮中藏品給我們，她用意為何，培德你想過嗎？」

曹培德說：「眼下國庫空空，也許她真想抵債？」

康笏南冷笑了，說：「我看她另有用意。」

曹培德忙問：「另有用意？願聽指點！」

康笏南說：「叫我看，這位婦道人家打的主意，跟袁世凱一樣。她只是先施此小恩小惠，後使喚我們罷了！」

曹培德有些意外，說：「西太后也想叫我們給她開銀號？」

康笏南從曹家回來，更沮喪了。

受賜皇家藏品的，原來不止他一家！僅太谷而言，就有曹家和員家的志誠信，而且受賜的東西都比他強！金質西洋自鳴鐘，國人尚不會仿製贗品。那件神奇的穿陽劍，如果有偽，也不會收入宮中吧？誰敢拿皇上的此等要命處作偽！惟有這《清明上河圖》的摹本，因真跡太珍貴，畫幅又是丈五長的巨製，摹本低劣些，也易唬人眼目，甚而混入宮中。太后叫挑幅畫兒賜他，就偏偏挑了這麼一幅低劣的？分明視西幫財主無知！

但西太后如此廣賜宮藏給西幫，康笏南更堅信了自己的猜測：這位婦道人家，一定是有求於西幫了。

果然沒過幾天，康笏南接到京號信報：軍機大臣、戶部尚書鹿傳霖，已正式宣諭了朝廷聖旨及西太后懿旨，命西幫各大號出銀出人，加入籌建大清戶部銀行。如何覆命，望東家、老號盡早定奪。

讀罷此信報，康笏南長長吐了一口惡氣！如何覆命，那還不是現成一句話嗎？他立刻將三爺叫來，先給他看了京號信報，然後問：

「你說，該如何覆戶部之命？」

三爺說：「父親料事如神，果然是和袁世凱打的一樣的主意！但朝廷畢竟不同於袁世凱，尤其主政的西太后，已打了西幫主意。如何覆命，事關重大，還得父親定奪的。」

康笏南就臉色不悅，說：「我是問你的主見！」

三爺只好說：「奉命當然是不能奉命的，可也不便明著回絕，設法拖延吧。」

康笏南卻斬釘截鐵地說：「依我看，與袁世凱一樣對待，斷然回絕！給點小恩小惠，就想與虎謀皮，真是婦人之見！」

「父親大人——」

「不用多說了，就這樣交待孫大掌櫃！」

三爺不敢再說，就退出來，要了一匹馬，直奔城裡的天成元老號。

孫北溟對康笏南的決斷，似乎也不意外，說他自己也是此意。我們出錢出人，替朝廷開銀行，豈不是要自滅西幫？趁眼下西幫聲名大著，應當及早回絕。

三爺正要說話，在場的梁子威已搶先說了：「三爺，大掌櫃，此事非同尋常，恐怕還得多加斟酌吧。眼下西幫聲名大著，再公然違背朝廷聖意，只怕那是要招後禍的。」

三爺就說：「梁掌櫃說的有道理。畢竟是面對朝廷，奉命還是回絕，如何奉命，如何回絕，都該細加斟酌的！」

孫北溟說：「三爺，要細加斟酌，那你得先說動老太爺。」

三爺說：「我是父命不能違。能勸動家父者，惟有孫大掌櫃了。還望大掌櫃能辛苦一趟，見見家父，細論對策。」

梁子威也極力鼓動孫大掌櫃去見見康老太爺，孫北溟也只好答應了。

但康笏南主意鐵定，不容置說；孫北溟呢，也無自己的卓見，事情就那樣定下來了：命京號盡快覆命戶部，參加官銀行，責任太大，敝號為民間小號，實在難當官家重任，乞免奉命。

對老號的此一決策，梁子威當然有些失望，但東家、老號之命不能違，也無可奈何了。孫大掌櫃已交待下來：再小住幾日，就趕緊返京吧。東家、老號意圖你也明瞭，到京後就照此意，協助戴掌櫃應付戶部。

就在他要離開太谷前，戴膺的新方略報回老號。「少出股本，多佔人位，加入戶部銀行，以為今後靠山」，梁子威對此中深意當然是明瞭的。而且，這一次又挾西幫四十八家京號公議之勢，他也就試著重新勸說孫大掌櫃，多多考慮京號的新建議。

三爺對這一新方略，也甚感興趣。他特意與梁子威深談了一次，便決定去說服老太爺。

無奈康笏南絲毫不為所動，甚而放言：「她就是把《清明上河圖》的真跡借給我，我也不能奉命！祖宗大業，豈可拱手讓給官家？尤其當今官家，連自己京城都保不住，誰敢指望他們！要做這種事，等我死後吧。」

事已如此，梁子威也無心打聽別家態度，匆匆離開太谷赴京去了。

京號戴膺先接到老號的指示，雖然大失所望，還想繼續說服的。他已經給漢口的陳亦卿和滬號的孟老幫，發去求助信報，動員他們也出面說服老號和東家。但等梁子威回來一說詳情，他也長嘆一聲，心涼了。

梁子威說：「早知這樣，我們還不如將那畫匣暫留京號，不先惹康老太爺生氣。老太爺一向還是願聽進言的，這次卻是誰的話也不聽。宮裡賜了這樣一件爛畫給他，很有受辱之感。」

戴膺說：「我看真賜一件珍品出宮，只怕老太爺也不會奉命。罷了，罷了，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回絕得不要太生硬，佯裝尚可商量，討價還價，盡力拖延吧。」

梁子威說：「這事還要看別家態度，尤其是平幫的兩家老大。還有祁縣的喬家，近年很受戶部器重。這些大號如與我們不同，康老太爺也許還會改變主意？」

戴膺又嘆了口氣說：「別家也不樂觀，拖延觀望者多，做出決斷的很少。我聽李宏齡說，平幫那頭連個正經回話還沒等來呢！他也打發了副幫專門回晉說服，不知結果會怎樣？」

後來的結果，還真如戴膺預料，各家陸續得到老號的指示，都是不想與官家合股共事，怕商家終究惹不起官家。最好的指示，也只是命自家京號跟隨大號走，或進或退，都不要孤單行事：這顯然是較小的字號。

既如此，在覆命戶部時，大家也就聽從了李宏齡、戴膺的主張：佯裝討價還價，先提出了「少出股本，多要人位」的請求。戶部當然沒有痛快答應，但經磨纏，居然也鬆了口。磨到後來，居然同意了「不出銀，只出人，凡進銀行者，即封官品」。京號將此意向傳回老號，終也未獲准許。

這次歷史機遇，西幫就這樣放棄了。

西太后出借給西幫大戶的一些宮廷藏品，直到大清垮臺，也未曾索要過。

袁世凱的天津官銀號，是在光緒二十九年開張的；大清戶部銀行，則到光緒三十年才組建完成，但都與西幫無關了。鹿傳霖求西幫合股不成，轉而求諸浙江綢緞商幫，後者踴躍響應，加入了初創的國家銀行。到光緒三十四年，戶部銀行改為大清銀行時，戶部曾再次邀請西幫選派金融人才加入，竟仍不應召。只有西太后以皇上名義欽點的一個人，不得不遵旨應召。此人即祁縣喬家大德恆票號的賈繼英，庚子年一出手就借給戶部三十萬兩銀子的那位年輕的省號老幫。他後來做到大清銀行行長的高位。這都是後話了。

尾聲

光緒二十八年八月，六爺赴西安參加借闈鄉試，延遲兩年後，終於走進了貢院文場。

赴陝時，他要帶了六娘同往，老太爺斷然不允。只是召回了何老爺，陪六爺赴陝趕考。新婚後，六爺一直廝守著孫氏，備考哪能十分專注得了？但進入考場，倒也真做到了何老爺教誨的「格外放得開」，三場考下來，也一路無阻攔。考完出來，尚有幾分不夠過癮似的。

何老爺見六爺有此種神態，便說：「六爺，保你高中無疑！」

六爺也不大在乎何老爺說什麼，考完便放他去了西安字號。他自己則出城去遊玩，尋找當年與六娘浪漫蜜旅的舊跡。可沒走幾處，便失去了耐心，匆忙回城叫了何老爺，離陝返晉。他只覺與六娘分別太久了。

放榜時，果然如何老爺所料，六爺高中了壬寅科鄉試舉人，名次雖居中吧，畢竟金榜題名了。

西安字號剛發來報喜的電報，也不等官衙正式報喜了，康老太爺就擺了一次隆重異常的慶賀家宴。他雖看不起讀書入仕，但自家出了一個正經舉人，還是令他高興的。尤其是這個老六，自己鐵了心要做這件事，竟也終於做成。有此志氣和心勁，何事不能成！他不忘母志，也難得了。康笏南覺得自己還是沒有看錯，老六到底是個可造就之才。眼看朝局一天不如一天，老六雖中舉了，倒也不必擔心會陷進官場太深，就只怕他步老五的後塵，只迷著媳婦，將才志都廢了！所以，他想借此中舉，激勵他存大志，立宏圖。

不過，此次家宴並未請外間賓客，只限本家族人。可算賓客的，僅幾位康家商號的領東大掌櫃。還有一位應坐上座的貴賓，就是六爺的老師何老爺。可惜他未等發榜，就急著遠赴上海，做他的「欽差」去了。全國的庚子賠款，都要匯往上海，交外國銀行匯出。所以上海更成金融重鎮，天成元的滬號一向就弱，所以將何老爺派到滬上。

但席上，還是給何老爺留了上座，虛位敬之。開席後，康笏南還命六爺給何老爺的虛位行了禮。

待族人賀過酒後，康笏南就問六爺：「京師也是禁考之地。明年的會試，移往何處借闈開考？」

六爺說：「聽說是河南開封府。」

「你有大志，明年三月也要赴開封參加朝廷會試吧？開封也有咱家字號。」

「父親大人，明年會試，我不赴考了。」

「那是推到後年？這次科考，聽說是補一個恩科，再補一個正科，連著考兩年，後年依然有會試吧？」

「後年的確還有一科會試，但我也不考了。」

「怎麼了？我可沒攔你走科考之路。你拿了功名，我也一樣給你慶賀，也一樣是光宗耀祖。」

「在西安，我聽說此兩科被延誤的大考，補過之後，科考即要廢了，將改辦洋式學堂。我要早知如此，連這次鄉試也不會參加的。苦讀多少年，熬到考期了，竟一再延誤；終於開考，也終於中舉，卻是中了一個末科舉人；才中舉，即成明日黃花！我還去受會試那一份罪做甚？即便高中進士，也還不是明日黃花？」

康笏南聽老六能這樣說，當然喜出望外：他終於看清了科考的迷陣。但受此打擊，從此更迷媳婦，不圖有為，甚而玩世不恭，也是敗家子了。所以，便說：「末一科會試，也該參加的。中一個進士，即便不做官，也叫人家知道你不是庸常之才。再說，千年科考，就此收尾，能親歷者，也算難得的一份閱歷吧。」

六爺卻說：「已親歷末科鄉試，足矣。我反正不想赴會試了。」

「那你今後有何打算？」

「先與六娘一道，出外遊歷一番，看看天下勝景。」

祖宗，他真是要步老五後塵？康笏南聽後，心中大不悅，但在此賀喜場合，也不便發作。只好不動聲色，再問：「你不能以遊歷天下為業吧？」

六爺說：「遊歷一二年，等京師辦起洋式大學堂，再進去親歷一番。」

有如此打算，倒也罷了。康笏南也不再多問。喜慶氣氛也因此未被打斷。

但六爺的中舉，卻送走了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生母，即早已「死」去的孟老夫人，現在唯一留在鳳山尼庵中的月地。一個卻是誰也沒料到的四爺。

六爺中舉的消息，沒幾天就「傳」到了月地耳中。這當然是有人有意安排，用意也是給她一點慰藉吧。但月地聽到這個消息，就終於覺得什麼都可放下了。去年九月，聽到六爺成親的消息，她就覺得卸下了一份很重的牽掛。現在好了，什麼牽掛也沒有了。俗世對於她，也真是一切都了斷了。

但有了此種徹悟，她卻覺得自己忽然渾身軟塌下來，彷彿體內的力氣，正開始一縷一縷地散發而去。茶飯也食之無味了，夜裡更不能再安睡。

驚異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大限，要到了。

意識到此，她也平靜下來。想了想，在真正下墜陰間之前，她還要做一次「鬼」，去跟六爺告別。她不求再見六爺了，只要康家再鬧一次鬼，六爺就知道是她來告別。

這是最後一次了。

在六爺中舉七天後，康家果然又鬧了一次鬼。淒厲的鑼聲，在夜半響了很久。這一次，六爺真相信是母親來給他賀喜了，跪在她的牌位前，淚流不止。第二天，他和六娘去了一次前堂，祭奠了先母的遺像。他們也在杜老夫人的遺像前，做了祭拜。

月地這次下山回來，沒出三天，就悄然圓寂。但她是被太重的悲苦壓倒的，只是不想說出罷了。

月地圓寂沒幾天，四爺竟也重病臥床。對月地的圓寂，康家沒幾人知道，但對四爺的忽然臥床，卻叫全家上下驚異不已！四爺是康家最默默無聲的人了，即便主持了家政，也依然如此。但他一向也無災無病，而且又懂醫術養生，時常給鄉人施醫送藥，分文不取，大善人一個，怎麼忽然就重病不起了？

康笏南聽說了，也甚為驚訝。他幾次親自來四爺病榻前詢問，四爺也只是平淡地說：「父親不必操心，躺幾天就好了。誰能沒有災病？」

康笏南請來城中名醫，診斷後也總說無大毛病。但四爺的病體，卻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四爺也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臨，但他至死也不會說出其中緣由。

康笏南身後的六子，老大和二爺係原配所生，三爺和四爺則是續絃的第二任夫人所出。原配和這位續絃的第二任夫人，都是真的早逝了。尤其第二任夫人，與康笏南只做了七年夫妻，但他對這一位又最是喜愛。她忽然撒手，他真是悲痛萬分。第三任夫人，也就是五爺的生母朱氏，便是比照著第二任夫人，挑選出來的。可娶回來沒過多久，就發現一切都是枉然！這位新婦，哪有前頭愛妻的一點影兒！於是便越來越不喜愛，後來終於謀出了那樣一個「廢舊立新」的秘密手段。

三爺、四爺，因是他最喜愛的女人所生，康笏南也就格外器重。將外務、家政交給這二位，這也是其中一大原因吧。

三爺處處爭先出風頭，四爺卻如此默默不出聲，好像是天性使然。其實，內中是有緣由的，只是四爺發誓不說出就是了。

原來，四爺在二十歲那年，康笏南將老院裡一位失寵的「老嬤」，外放到四爺院裡，改派她做雜活。那時候，老院那裡，第三任老夫人朱氏已經成功「病逝」，第四任老夫人孟氏續絃

還沒幾年。這位老嬤在老院受寵時，曾偶然聽得朱老夫人「病逝」的內情，除了驚駭萬分，當然不敢聲張。但失寵後被逐出老院，又改做雜活，心裡就憋了氣。有一次，可能憋氣不過，竟對四爺說出了老院的那個最高機密！

四爺當時也沒信以為真，只以為這位老嬤是在說氣話，她一定是在朱老夫人生前受了委屈，才編了此奇聞洩憤。不料，這事發生後沒過幾天，那位老嬤忽然不見了。四爺問時，管家老夏說她瘋了，已送出康家。

瘋了？四爺左思右想，覺得那老嬤也不像瘋子。再說，要早是瘋子，老院也不該把她打發到他這裡來。來他這裡才幾天，也沒有罵她氣她，怎麼能忽然瘋了？想來想去，四爺才懷疑到：老嬤那次給他說的奇聞，可能是真事？

從此，這個疑心就壓在四爺心頭，再也沒有釋化過。只是，壓在心頭的這一疑團，他對誰都沒有說出，也無法說出。就是對四娘，也未吐露過一字。但他的性格卻漸漸變了，變成了這樣終年默默不出聲。他也沒有什麼志向了，只是喜愛習醫，更愛給鄉人施醫送藥。其實在他心底裡，是想以自己的行善，來為父親贖罪！因為他本來是十分崇敬父親的。

他習醫，也還有一更隱秘的目的：想探明是否真有那樣一種迷魂藥，可使人暫時氣斷魂離。但隨著孟老夫人的「去世」和家宅的鬧鬼，四爺已不再暗訪此種迷魂藥了，只一心一意施醫行善。在主持家政後，也是忍讓一切人，聽命於一切人，甘願負重行善。但願此生能為父親多贖幾分罪，別的再無所求了。

可壓在他心頭的疑團，早已凝結為巨石。他知道自己隨時都會被它壓死的，如果他的死能為父親贖罪，他不怕被壓死。

杜老夫人「去世」時，四爺已覺得自己快支撐不住了。所以，他是真心想給杜老夫人做哭喪的孝子，就在哭靈時當場死去，以贖父罪！可惜，三哥搶在了他前頭，做了孝子。三哥能如此，實在叫他震驚，也實在叫他感動。但他什麼都不能表示。

這一次，月地來告別六爺時，那淒厲的鑼聲，最後終於擊倒了四爺。因為在康宅的老院之外，惟有四爺能聽懂這淒厲的鑼聲！他就是在那一夜病倒的。

四爺的死，很叫康笏南傷心。葬禮自然也是十分浩大豪華的。但康笏南永遠也不知道，四爺是為他而死。

康笏南一直活到大清垮臺，進入民國。即便到晚年高齡時，他也不糊塗，尤其對商事，依然出神入化，爐火純青。在內室，他似乎終於度過了青春期，不再有興頭玩「廢立」。四爺死後第二年，康笏南續絃了第六任老夫人。不過，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女人，他們也過著很普通的居家日子。

四爺死後，康家的外務家政都集於三爺一身，他也漸成大器，漸入佳境。可惜他竟先於老太爺去世，雖然那已到宣統年間。三爺終日勞累異常，但也未顯病態。那日赴本地商會的一個應酬，就在酒桌上，一口氣沒上來，竟升天了。他一直暗中尋訪出家的杜老夫人，終無結果。這件事，隨著他的去世，也永遠無人知曉了。

三爺死後，只剩了一位六爺可出來繼任。但六爺攜了六娘，終年流連於京師，無心回來當家理政。康笏南只好叫他的長孫，即三爺的長子，出來接手主政。這位大少爺，未曾到口外歷練，對商事也無十分的敬仰。但有老太爺做靠山，還算能應付下來吧。

由於康笏南的高壽，孫北溟也一直不被准許告老還鄉。京號老幫戴膺，眼看升任領東大掌櫃無望，在京師幾次呼籲改制銀行又無結果，終於也先於孫北溟，告老還鄉了。

他離任後，京號老幫由副幫梁子威接任。

由於三爺的去世，邱泰基也無法走向領東大掌櫃的高位，他只熬到漢號老幫的位置。漢號的陳亦卿老幫，也先於孫北溟退休回鄉了。

不過，自辛丑年重返京津後，雖有皇家銀行成立，西幫票號還是很做了幾年好生意。直到辛亥革命發生，大清垮臺，西幫也才隨之盛極而衰。康家的天成元，自然也跳不出這個大勢。倒是早已冷落了的天盛川茶莊，卻還多支撐了一些年頭。當然，也只是多支撐了一些年頭。

（全書完）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五年五月寫出

二○○○年九月——二○○一年二月改出

後記

寫完最後的章節，如釋重負，也有一點悵然若失。寫這部長卷，比預想的要累人，卻也比預想的要「迷人」。兩年多時間，全身心陷在這「白銀谷」中，幾不知外間正「跨世紀」。除非不得已了，每日都要寫兩三千字，時有倦意，卻也常有走筆生趣的愉快。如此曠日持久地寫作，倦意竟有快意相伴始終，這樣的經歷，以前不多，以後怕也不會多。

當今是小說的淡季，曠日持久寫這樣一部長卷，起因其實也十分簡單：想努力寫一部好看的小說。

明清時代的西幫商人，是未被彰顯過的商界傳奇。尤其是他們獨創的票號，更是清代的一個金融傳奇。胡雪巖因仿辦票號，成就了他個人傳奇的一生，成也票號，敗也票號。在西幫的大本營祁太平，似胡雪巖這種等級的富商財主，那是一群體。但我這部小說，不是寫一個富商群體，也不是寫一個地域傳奇，而是取了一個廣角式的視角：將票號作為一個帶傳奇色彩的金融制度、商業制度來寫。

票號是中國土生土長的金融行當，它視同時期的東西洋銀行為異類。但它在自己生存的社會裡，又屬異質。朝廷的道統歷來就輕商，士、農、工、商的尊卑秩序，千古不易。西幫自己呢，因為生意做大了，影響所及，居然將神聖的儒學價值觀「學而優則仕」，變成了「學而優則商」：一流俊秀子弟，都爭入票莊；末流子弟，才讀書求仕。這對封建道統的瓦解，是很可怕的。但它藏鋒不露，在明清那樣的封建集權社會中，居然成就了一種全國性的事業。

西幫以「博學、有恥、腿長」面世，以「賠得起」聞名，將智慧與德行化作它最大的商業資本，在最需信用的金融行業中，獨執全國牛耳百多年。它瓦解著那個社會的道統和禮教，卻推動著那個社會的經濟發展。這當是傳奇。

不過，我做的是小說，並不是要講上面那番道理。小說，先得要好看。歷史小說要好看，主要得靠歷史的魅力，史實的魅力，而不能只靠今人「戲說」。這是歷史小說的規矩。事實上，沒有足夠的史實做依據，今人也是很難將西幫的傳奇，「戲說」出來的。

我在搜集相關素材時，找到一本《山西票莊考略》，初版於民國二十六年。作者陳其田先生，是當時燕京大學的社會學教授。為寫這本《考略》，他訪問過北平那時尚殘存的票號，也到「祁太平」做過實地調查。還利用訪問日本，向彼國的各種經濟調查所，收集相關文獻。但他在《考略》末尾，卻寫了這樣幾句話：「山西票莊材料的貧乏，達到極點。最奇怪的是《山西省志》，太原、祁縣、平遙及太谷的地方志，沒有一字提到票莊。」他訪問票莊遺老所得到的材料，也僅是「一些零碎的傳聞，及片斷的記憶」。在日本所得也不多。

官修的正史，不收票莊一字，可見官家輕商也達到極點。而票號自己為了「藏富」、「藏勢」，以及為了保守商業秘密，也不輕易留存文字遺世。因此票號史就真成了秘史。關於票號的起源，有一種流播很廣的傳說，便很富秘史色彩。據此傳說，明末李自成從北京敗走時，攜帶了掠獲的巨額金銀財貨，逃經山西，一路散失。「山西人得其資，以設票號」。票號規則極其嚴密，係由顧炎武、傅山兩位名士所訂立，故能長盛不衰。甚至說，票號還負有為反清復明聚財的秘密使命。經陳其田先生及其他學者的辨析證偽，這一類傳說也只是民間的傳說、演義而已。

不過，西幫票號的這種傳奇性和秘史性，倒是很適宜做小說的。將湮沒了的秘史，發掘出來，再現它曾有的傳奇本相，這對寫小說的人來說，是太有誘惑力了。但這也有些像考古發掘，得小心，耐心，曠日持久才成。不像「戲說」、演義，那是做仿古製品，不必守太多的規矩。

我二十歲以前，一直生活在「祁太平」中的太谷縣城，祖、父兩代都在那裡經商，當然也只是很小的商人。一九八六年，我決定「棄農從商」，由農村題材轉向晉商題材寫作後，先到「祁太平」的祁縣跑了三年。從那以後，即開始留意一切與西幫商人、票號相關的史料、文獻。這期間，山西學術界、金融界、史志工作者及其他文史工作者，對晉商、票號的研究也日漸深入，碩果纍纍。這使我受益匪淺，極大地豐富了創作素材，也開闊了思路。

經過這十五年小心、耐心的掘進和積累，對西幫商人及其所創票號，總算剝去了一些遮蔽它的迷障，摸到了它的一些筋骨。對於做小說來說，這似乎也夠了。給這些筋骨賦予血肉，乃至靈魂，那就是做小說的工夫了。我想說的只是，因此部小說的素材來得不易，所以進入寫作時也就不敢馬虎草率。

小說本應該是引人入勝的。票號的傳奇，本也提供了許多的勝景、勝境，如何「引」得好，我也不得不用心。既不能似坐電動索道，使勝景來得太容易；也不能因勝境在前，走去的一路就太枯索。要有難以看透結局的故事，讓人牽掛到底的人物。語言，也盡力作了「淨化」，借鑒舊白話，加現代口語，濾去「歐化」痕跡。總之盡力使小說好讀。

以今天的眼光看，百年前的西幫票號，當然已經是很落後、很腐朽的一種金融制度了。但它對「商」的理解，對「商」的敬畏；用我們中華自己的文化資源，對「商」的滋養；在那樣一個受主流文化歧視的社會環境中，將「商」推到的成熟程度，似乎也還值得今人回首一望的。一九八六年，我開始關注西幫商人時，「商」似乎還居於各行之末；今日，已是無人不言商了。我在寫這部小說中間，常發癡想：如果今日我們的商品經濟，是在百年前西幫商人所達到的高度，往前推進，那爭一個世界商貿的「五百強」，或掃除市場的假冒偽劣，也許不會像現在這樣難吧。

總之，希望於這部小說的，首先還是好看，其次讀後也還有益。如此而已。

是為記。

作者

二○○一年三月初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第一章 莫學胡雪巖

第二章 老院深深

第三章 西幫腿長

第四章 南巡漢口

第五章 絕處才出智

第六章 淒婉棗林曲

第七章 京號老幫們

第八章 綁票津門

第九章 聖地養元氣

第十章 一切難依舊

第十一章 過年流水

第十二章 京津陷落

第十三章 血染福音堂

第十四章 尼庵與雅園

第十五章 苦心接皇差

第十六章 破千古先例

第十七章 行都西安

第十八章 洋畫與遺像

第十九章 十月奇寒

第二十章 戰禍將至

第二十一章 老夫人之死

第二十二章 祖業祖訓

第二十三章 情遺故都

第二十四章 雨地月地雪地

第二十五章 奇恥大辱

第二十六章 返京補天

第二十七章 驚天動地「賠得起」

第二十八章 走出陰陽界

第二十九章 謝絕官銀行

尾聲

後記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第一章 莫學胡雪巖

第二章 老院深深

第三章 西幫腿長

第四章 南巡漢口

第五章 絕處才出智

第六章 淒婉棗林曲

第七章 京號老幫們

第八章 綁票津門

第九章 聖地養元氣

第十章 一切難依舊

第十一章 過年流水

第十二章 京津陷落

第十三章 血染福音堂

第十四章 尼庵與雅園

第十五章 苦心接皇差

第十六章 破千古先例

第十七章 行都西安

第十八章 洋畫與遺像

第十九章 十月奇寒

第二十章 戰禍將至

第二十一章 老夫人之死

第二十二章 祖業祖訓

第二十三章 情遺故都

第二十四章 雨地月地雪地

第二十五章 奇恥大辱

第二十六章 返京補天

第二十七章 驚天動地「賠得起」

第二十八章 走出陰陽界

第二十九章 謝絕官銀行

尾聲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