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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西岸三部曲 Ⅱ 沉默之声

The Annals of The Western Shore Ⅱ Voi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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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著：娥苏拉·勒瑰恩

翻译：蔡美玲

书源：为月冥

扫图：为月冥的嫁

录入：业界良心小滚滚

校对：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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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ices

话语文字的刀刃，

有时比刀剑武力更为锋利。

阿兹人用武力轻易毁灭安苏尔城，

然而，话语文字的力量何以令他们恐惧？

安苏尔城，人称「慧丽安苏尔」，城中耸立孕育知识的大学、保存文化与智慧的图书馆、壮丽宏伟的高塔建筑，以及千百座大理石建造的大小神庙。安苏尔深受神谕眷顾。然而，现在的安苏尔，是一座到处断垣残壁，充斥饥饿、恐惧与绝望的破败之城。入侵的阿兹人认为文字是邪恶的魔法，藏书万千的安苏尔城更是罪无可赦。

玫茉系出高华氏系，解读神谕、为安苏尔城指点迷津本该是高华家的职责，但神谕沉寂已久。十七年来，玫茉学习阅读秘室中最后的藏书，文字滋润她的心；但家园被毁、亲人受尽折磨，让她心中仇恨不断滋长；她只知道，阿兹人是永远的敌人，她要杀光阿兹人。

知名的诗人欧睿久闻安苏尔文风鼎盛，他受阿兹人之邀，与妻子驯兽人桂蕊一同到来。阿兹人虽视文字为恶魔，却热爱诗人讲述的故事。意料不到的是，欧睿讲述的故事不仅娱乐了阿兹人，也扰动了潜伏于安苏尔城底下的暗流。

安苏尔人失去信仰与文字，在被压迫的沉默中度过十七年。

延续已久的仇恨与战争，该如何结束？

沉默了二百年的神谕，何时会再重新发声？

书籍与恶魔

「我不会阅读。」才讲完，我看他脸上的笑容快速消褪，回归原有的暗沉，于是赶紧说：「我可以学吗？」

这句话稍稍挽回那笑容，接着他望向别处。

「阅读是危险的，玫茉。」他说，并非把我当成小孩在对话。

「因为阿兹人害怕阅读。」我说。

他重新注视我。「他们是害怕没错。他们必定会害怕。」

「阅读不是恶魔或妖术。」我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恶魔或妖怪。」

他没有直接回应我，只望进我的眼睛；一个灵魂衡量着另一个灵魂。

「如果你喜欢，我会教你。」他说。

克思颂歌〈自由谣〉

如同置身冬夜黑暗中

吾等眼目寻求黎明，

如同置身苦寒枷锁里

心灵渴望阳光，

何其盲目又何其受缚，灵魂

恒向尔呼求：

做吾等之光、吾等之火、吾等之生命，

自由！

第一章

我清楚记得的头一件事情是进入那间秘室的写画方法。

我的身量恒是那么矮小，因此，想在走廊墙壁的正确位置比画那些记号，我得尽力向上伸出胳臂才行。厚厚涂布灰泥的墙壁，有好几个地方龟裂了，灰泥碎落，露出里面的石头。整条走廊几乎全黑，而且静极了，恒常散发尘土与岁月的气味。可是我不害怕，我从没怕过那个地方。我举臂，在正确的位置移动手指，几乎没碰到灰泥表面，只是在空中比画。墙壁那扇门开启，我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光线明亮沉静，那是从挑高天花板上众多小块厚玻璃透进来的天光。这房间很狭长，好多书架沿墙而立，满满都是书。这是我的房间，我一直都知道有这个房间。依思塔、莎丝塔和顾迪都不知道，他们甚至不晓得有这个房间。他们不曾走到宅邸后面这么深远的走廊这里。来这里得经过「商路长」的房门。而商路长本人，由于罹病，加上跛脚，大多待在他自己的套房。这间秘室是我的秘密，是我能够独处、不被责骂、不被打搅，又不用害怕的地方。

记得我进入秘室不只一次，而是很多次。在当年的我眼中，里头的阅读桌好大、书架好高。那时候，我喜欢躲在阅读桌底下，把书叠起来充当墙壁或屏障。我就假扮成巢穴中的小熊。窝在那个巢穴里面，我觉得安全。出巢穴后，我总是把书放回它们各自所属的架子，放得准确是很要紧的。我总逗留在房间比较明亮的这一头，靠近那扇不是房门的房门。我不喜欢房间另外那头，那边太暗了，而且天花板渐低。我私下帮那一头取了个名字，叫「暗影端」。我总是远离暗影端。对暗影端的畏惧，也是我私人秘密的一部分、我「孤独王国」的一部分。它一直单单属于我个人，直到我九岁那年的某一天。

莎丝塔老是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骂我，而且那些事又不是我的错。假如我粗鲁回应，她就喊我「羊毛发」，这让我气极了。可是我没办法打她，因为她两只胳膊比我的胳膊长，可以一把将我拎起来，我只好咬她的手。结果，她母亲依思塔，也就是我的「递补母亲」就骂我，还赏我巴掌。我一气，跑到宅邸后面黑漆漆的走廊，打开那扇门，走进这间秘室。我准备待到依思塔与莎丝塔以为我离家出走，而且被抓去当奴隶了，永远不再回来。到时候，她们将后悔曾经冤枉我、骂我、掴我、喊我难听的绰号。我怒火中烧，涕泪纵横冲进那间秘室。想不到，商路长居然在里面，手拿一本书，站在那地方的清奇光线中。

商路长也吓一跳。他一脸峻厉向我走来，高举一只手臂，好像要打人了。我呆若木鸡，无法呼吸。

但他突然停下脚步。「玫茉！你怎么进来的？」

他凝望那扇门开启时应该在的位置，而当然，那时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

我依然无法呼吸或说话。

「是我刚才没关门。」他说了，又不大相信自己的话。

我摇头。

最后，我终于嗫嗫嚅嚅坦白：「我晓得怎么进来。」

他看起来大为震惊，也大惑不解。但隔一会儿，他神色改变了，他说：「狄可萝。」

我点头。

狄可萝高华是母亲的名字。

我虽然有意谈谈她，却想不起她来。或者说，我虽然记得她，但那记忆不肯变成字词。记忆里：被人紧紧抱着、紧紧贴着，床铺的黑暗中有一股好闻的气味，一块粗糙的红布，一个无论怎样就是听不清楚的嗓音。过去我总认为，假如我能够安静不动，仔细去听，就会听见她的嗓音。

不管是血统上或门第上，母亲都是高华家的人。当年的安苏尔城由苏尔特高华担任商路长，母亲是安苏尔商路长的总管家。总管家是个体面的重要职位。那个时代的安苏尔，没有农奴，也没有奴隶；我们全都是市民、屋主、自由民。母亲负责管理那些在高华世系内工作的所有人。我的递补母亲，依思塔，也就是厨娘，她一向喜欢对我们追忆往昔，总说，高华世系从前是何等的大户世家，而当时狄可萝又照料了何其庞大的人口。单是依思塔自己就有两个日常厨房助手，如果晚餐有贵客到访，需要扩大准备，会有额外三个助手。我们共有四个清洁工、一个杂工、一个马夫兼马厩童负责照料马匹的工作；马厩内共饲养八匹马，有的给人骑、有的供载货。各房亲戚一同住在宅邸内，其中有不少长者。依思塔的母亲住在厨房楼上，商路长的母亲住在主房楼上。商路长本人经常旅行到安苏尔海岸各城镇会晤其他商路长。他有时自己骑马，有时搭乘四轮马车，一名随扈陪同。那时候，西院落还设有一个锻铁场；车夫兼信差住在马车棚的顶楼，随时准备陪同商路长外出视事。「噢，那时候大家忙里忙外的。」依思塔说：「昔日美好时光啊！」

每次我跑着经过那些寂静的走廊，越过那些只剩断垣残壁的房间时，总是努力想像那段昔日美好时光。每次我打扫宅邸的几个出入口时，时常假装我是在为锦衣华服、美缎革履的宾客到访而准备。我经常去主房，想像各个房间是何等干净温馨、配备齐全。我也曾跪在窗边的座位里，透过小块玻璃嵌镶的明窗往外望，越过城里一片片的屋顶，极目眺望远山。

我居住的城市，加上城北整片海岸，统称为「安苏尔」，意思是「凝望苏尔」——海峡对面的那块土地叫做萌华，而「苏尔」是萌华五峰当中，位置最末、最高耸的那座山。整个滨海地区以及安苏尔城的西向窗户，都可以望见白皑皑的苏尔山巍立在海水上方，云朵聚在山头四周，仿佛是那座高山的许多许多梦境。

我晓得这城市曾经被人称为「慧丽安苏尔」。慧丽是又智慧又美丽的意思，因为这城市有大学、有大学图书馆，有高塔，有拱廊庭院，有运河和拱桥，有千百座大理石建造的街神庙。然而，我童年时代的安苏尔，是一座到处断垣残壁、充斥了饥饿与恐惧的破败城市。

以前，安苏尔是受桑卓门保护的领地。但是，桑卓门那个大国忙于和边境的洛门作战，无暇派兵保护我们。安苏尔物产丰饶，不兴争战已经很久了。我们的商船舰队都配备精良的武器，能防止南方海盗登陆骚扰沿岸；而且桑卓门很久以前即坚持与我们结盟，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半个陆上敌人。也因此，阿苏达的沙漠民族，也就是阿兹人，派军侵略我们时，简直像野火横扫安苏尔境内各山丘。他们的军队破城而入，穿行各街道，劫掠烧杀，奸虐妇女。母亲狄可萝那时刚好从市场回来，当街被几个军人逮着，横遭强暴。事后，那些军人被市民群攻，双方拼斗之际，母亲趁隙逃离，回到高华世系家中。

我们城市的居民沿街扫荡入侵者，最后，把他们赶出城了。但敌军在城墙外扎营，安苏尔因此被围城一整年。我就在围城那年降生。后来，东边的沙漠又出现一支更强大的军队前来攻打，并征服了我们的城市。

几个祭司带领军人来到这个宅邸——祭司们称这座宅邸是「恶魔屋」。军人把我们的商路长当成囚犯带走。宅里的老人以及试图反抗的任何人，都被军人杀了。依思塔与她母亲和女儿逃到邻人家中躲起来。但商路长的母亲被杀，尸体被扔进运河中。比较年轻的妇女被掳去给军人当奴隶。母亲带我藏匿在秘室，逃过一劫。

现在，我正在这间秘室写这个故事。

不晓得母亲当时在这秘室藏匿了多久时间。她必定有带进一些食粮，而这秘室里也有水。阿兹人洗劫全宅，能抢的抢走，能烧的烧掉。军人和祭司日复一日回来，破坏厅房，搜寻书籍，劫掠抢夺。最后，母亲不得不离开秘室，她利用夜晚时间爬出来，找到了在咖曼地下室避难的其他妇女。我不晓得她是在什么地方、又如何使自己和我活下去。后来，阿兹人停止烧杀掳掠，在城里安顿下来，当起了城主。直到那时候，母亲才重返她的家——高华世系。

宅邸所有木造的外层建物都已烧毁，家具摆饰遭破坏或被偷走，木质地板也破了好几处；但宅邸的主体是石造的，屋顶是瓦片，这些并没有受到太大损伤。高华世系虽然是城内最大的家族，但阿兹人没敢住这里，因为这屋子一向被认为充满恶魔和恶灵。狄可萝尽她所能，让家里一点一点再度就序。依思塔带着她女儿莎丝塔从躲藏处回来，驼背的老杂工顾迪也现身。这屋子，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对它忠诚，也对彼此忠诚。他们的众多神明在这里，过去给与他们许多梦想的历代祖先在这里，他们领受的各种祝福也是在这里。

一年过去，被关在统领监狱的商路长获释。阿兹人将他赤裸着弃置街头。由于在狱内受了苦刑，商路长的两腿已无法行走，只能从市议会经过高华街，一路爬向高华世系。居民纷纷帮忙，背他回来这儿。只要背回家，家里自然有人照顾他。

那时，大家都穷困。安苏尔每个居民都穷，因为被阿兹人掠夺净尽了。但是大家仍设法活下来，商路长在母亲照护下，开始恢复元气。可是母亲自己却在围城后的第三年冬天，又冷又饿之余，染患热病，无药可医，从此与世长辞。

依思塔自己宣布充当我的递补母亲，负责照料我日常所需。虽然她重手重脚，性子又烈，但她爱母亲，因而肯为我尽力付出。我从幼年起就开始协助家务，十分甘心乐意。商路长有病在身那几年，手脚疼痛又瘸腿，我以能够随侍在他身旁而自豪。甚至，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商路长也是宁可要我服侍，而不要莎丝塔，因为莎丝塔讨厌任何种类的工作，而且老是打翻东西。

我从小就明白，拜秘室之故，我才活下来，因为它让我和母亲躲过敌人。母亲必定曾经对我讲过这一点，而且她必定曾经教我开门方法；不然就是我见过她开门，而且把那方法记住了。我依稀认为是这样：虽然我没办法看见写下字母的手，但我看到了那几个被写在空中的字母形状。我举手照着比画，门开了，我进来了。我以为这里只有我会进来。

直到那天，迎面看见商路长。我们面对面站着，呆望彼此，他举起拳头准备打人。

他又放下手臂。

「你以前进来过？」他问。

我实在吓死了。好不容易才能点个头。

他没有发怒。先前举起手臂，要攻击的对象是侵入者，是敌人，不是我。他从没对我生气或不耐烦，即使在他病痛期间，在我还笨手笨脚，拙于服侍时也一样。我完完全全信任他，以前也从来不曾惧怕他，但是，我的确对他怀抱敬畏。而这时，他看起来好凶，两眼冒火，与他平日谈到《摧毁者山帕赞咏》时一样。他眼睛是黑的，但那把火一旦进入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就有如猫眼石在黑岩块中闷烧。他瞪着我。

「有任何人知道你进来这里吗？」

摇头。

「你曾向人谈起这房间吗？」

摇头。

「你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这房间，你知道这一点吗？」

点头。

他等候着。

我晓得我必须大声说出来。所以我先吸口气，然后说：「我永远不会提到这个房间。愿本宅全体神明、本城全体神明，以及母亲的灵魂，还有已入住『神谕宅邱』的所有灵魂，一同见证我的誓言。」

商路长听我讲这一段，再度震惊了。过一会儿，他走上前来，用手指轻触我的嘴唇。「我见证这段誓言是发自真心的。」他说完，再转身用手指碰触书架间那个小神翕的端点。我也如法炮制。然后，他一只手轻轻搁在我肩上，垂眼看我。「你从哪儿学到这样的誓词？」

「我自己编的。」我说：「每次我发誓将永远痛恨阿兹人，并发誓要把他们逐出安苏尔——能够的话，还要杀光他们——每逢这样发誓时，我就用这个誓词。」

这是我最私密的誓词，也是我内心的愿望和诺言。向商路长倾诉完之后，我突然哭起来，那不是愤怒的眼泪，而是猝然、巨大、吓人的啜泣，我像是被一把提起，并摇个粉碎。

商路长竟然能够弯曲他那副坏掉的膝盖，并伸展双臂拥抱我，我贴着他的胸膛哭泣。他不发一语，只紧紧搂着我，直到我终于能够停止啜泣。

我感觉又疲乏又难为情，转向一旁坐在地上，脸孔藏进两膝间。

我听见他拖着脚，跛行至房间的暗影端。回来时，他的手帕已用暗影端的泉水濡湿了。他把湿手帕放在我手中，我用手帕贴覆哭得发热的脸，好舒服，好凉爽。我也用它贴着双眼一会儿，再揩揩脸。

「商路长，我非常抱歉。」我说。对于自己先是出现在秘室，接着又哭起来而打扰了他，自觉丢脸。我全心爱他、敬他，想借由协助及服侍他来表达我的爱，不希望让他担心、困扰。

「人生有很多可哀泣的事，玫茉。」他语气平静。我注视他时，赫然发现他刚才也哭了。眼泪会改变人的眼睛和嘴巴。我竟害他也哭了，虽然心中不安，可是，无形中也缓和了我的羞愧。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是个哭泣的好地方。」

「来这里时，我多半不哭。」我说。

「你是个多半不哭的孩子。」他说。

他有注意到这一点，真教我自豪。

「你在这房间时，都做些什么？」他问。

这很难回答。「碰到我无法忍受的事情时，就来这里。」我说：「而且我喜欢看那些书。我看它们，没有关系吧？还有，假如我看书里面呢？」

躇踌一下，他郑重地回答：「没关系。你在书里发现了什么？」

「我在找寻那个使房门打开的东西。」

我那时还不晓得「字母」这个称呼。

「指给我看。」他说。

本来我可以用手指在空中比画形状就好，像我每次开门那样；但我没有，反而起身，从下层书架取出一本皮革装订的暗褐色书本，我一向叫那本书「熊」。打开第一页有字的地方（现在我认为，当时我已经晓得了，那就是字。不过也可能还不晓得），我指出和能打开门的符号一样的形状。

「这一个，还有这一个。」我嗫嚅道。说完，我小心翼翼地把书本放在桌上，如同之前每次我看那本书的里面时一样慎重。商路长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手指那些我认得的字母——虽然我不知道它们的名称，也不知道怎么发音。

「它们是什么，玫茉？」

「书写。」

「那么，开启那扇门的，是书写？」

「我认为是。但只限于那种在空中特定比画而开启的门。」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我当时不太了解他在问什么。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认为当年的我，知道书写的字与说话的字，是相同的；还有，当年的我也不知道，书写与说话是做同一件事的两种不同方式。我摇头。

「书本是拿来做甚么用的？」他问。

我没搭腔。我不知道。

「拿来阅读。」他说。这次说话时，他面带微笑。我很少看到他的脸像这样子亮起来。

依思塔经常告诉我，在过去的日子里，商路长是何等快乐、好客、亲切；来宾们在大膳厅用餐，宾主同乐，何等欢喜；商路长当时又是如何取笑莎丝塔的稚龄恶作剧。可是如今，我的商路长是个双膝曾遭铁棒打坏的男人，他的两只臂膀都脱臼了，他的家人被谋害，他的族人被打败，他成了处于贫穷痛苦和羞辱的男人。

「我不会阅读。」才讲完，我看他脸上的笑容快速消褪，回归原有的暗沉，于是赶紧说：「我可以学吗？」

这句话稍稍挽回那笑容，接着他望向别处。

「阅读是危险的，玫茉。」他说，并非把我当成小孩在对话。

「因为阿兹人害怕阅读。」我说。

他重新注视我。「他们是害怕没错。他们必定会害怕。」

「阅读不是恶魔或妖术。」我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恶魔或妖怪。」

他没有直接回应我，只望进我的眼睛；并非四十岁的男人注视九岁的小孩；而是一个灵魂衡量着另一个灵魂。

「如果你喜欢，我会教你。」他说。

第二章

于是，商路长开始教我读书。我学习阅读异常神速，宛如我早就在等候这一天，而且迫不及待，如同一个饥饿的人终于有得吃了。

一旦明了什么是字母，我就先学习字母，并且逐步能认字。我不记得自己曾觉得茫然，或出现花很长时间还认不出字的情况。只有一次，我拿下那本封面有金色设计的大开本红皮书——还没学习阅读之前，它一直是我钟爱的一本书，我都叫它「亮红」。我只是想知道它的内容，想好好品尝它。然而，我试着阅读时，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书里有字母，也凑成了单字，但对我而言，却都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单字，一个字也看不懂，完全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商路长进来时，我刚好在对那本书生气，也对我自己生气。「这本蠢书是怎么回事！」我说。

他瞥了一眼。「没有怎么回事，它是一本很美的书。」说着，他把那些胡言乱语大声朗读出来。听起来的确很美，而且仿佛有其意义。我皱起眉头。「这本书是用『雅力坦语』写成的。」他说：「很久以前，这个世界的人都使用这种语言。我们的语言就是从它衍生出来，有一些字并没有改变太多。看到了吗，这里，还有这里？」他手指的那些字，我可以认出一部分。

「我可以学这种语言吗？」我问。

他以他常用的那种方式打量我：缓慢的、耐心的、评估的、赞同的。「可以。」他说。

于是，我开始学习那种古语。同时，我也开始阅读以我们自己语言写成的《先邯集》。

当然，我们不可以把书本拿出秘室外。书本要是拿出去，我们以及高华世系所有人都会有危险。阿兹人的红帽祭司要是发现哪户人家有书，就会带士兵去那间屋子。他们自己不碰书，因为书本附有恶魔。不过，他们会派奴隶把书拿到运河或海边，绑着石头增加重量，然后扔进水里，让它们沉下去。对于拥有书本的人，他们的做法如出一辙。他们从不烧毁书本或读书的人，因为阿兹人的神是焚烧之神「阿熹」，所以阿兹人认为，「燃烧致死」乃崇高伟大的事，要处罚书和人就改采水淹，或是把人带到海边的烂泥坑，用铁锹和杆子把人推进去，再用脚踩，直到他们窒息，沉入深泥沼中。

居民常常暗地里将书本趁夜带到高华世系。没人知道这间隐藏的书房，连住在宅邸的人也终生不知。可是现在，连城外的居民也晓得，既然拥有书本变成了危险事，就把书本拿去交给商路长苏尔特高华；他们也知道，那栋「神谕宅邸」是保存书本的安全处所。

我们这一家子人，想进商路长所使用的那几个房间前都会先敲门，等到有了回应之后才进去。由于商路长的病况已经好转了一些，所以要是敲门而没听见他回答，我们就不再打扰他。他如何打发时间，在哪里打发，依思塔和莎丝塔从未过问。我猜，她们和我过去一样，都认为他总是待在他的套房或内院里。高华世系整栋宅子实在太大，很容易找不到人。如今由于商路长双脚跛得厉害，连一个街口的路程都很难走完，所以他从不离开屋子，但居民会来这里看他，而且人数还真不少。他们大多在后栋那边长谈，假如是夏天，就改在某一个院落谈话。无论白天或夜晚都有人来，每个人安安静静来去，出入借道现在已无人居住的宅邸后栋空屋废墟，不会引起外人注意。

商路长有白天访客时，我负责服侍茶水——假如家里当时刚好有茶。有时候，我会留下听他们交谈。那些访客有些我从小就认识，像是桑卓门世系的迪萨克、「四屋」家族的人、咖曼世系的卡蒙，以及佩尔亚克。阿兹人征服安苏尔城那年，佩尔只是个十或十二岁的男孩。亚克世系的人艰苦迎战，军队夺其宅邸时，杀了所有男人，女人则带回去充当奴隶。佩尔在一处院落的干井里躲了三天。如今，他和我们一样还活着，平日与少数几个族人住在一个破落的屋宅中。他为人和善，比商路长的其他访客年轻，会跟我讲讲笑话。每次佩尔来，我总是很高兴。所有访客中，只有迪萨克明白表示不欢迎我在场聆听他们交谈。

至于我不认识的那些，多半是城里来的贸易商之类，他们有的还能维持衣着的品质。很多男人来的时候，看起来风尘仆仆，似乎在外奔波已久。有的访客或信使来自安苏尔的其他小镇，说不定是别的商路长派来的。冬季期间，天黑之后，有时候会有妇女前来——虽然妇女在城里单独行动很危险。其中有一位一度常来的妇女留着灰色长发，我觉得她有点疯疯癫癫，商路长却以尊敬的态度接待她。她来总是带了书，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从其他小镇来的那些人往往也带了书来，大家或把书藏在衣服里，或混在装食物的包包内。商路长晓得我有办法自己进入秘室之后，他都把那些书交给我带进秘室。

商路长多半只在夜晚才进秘室，就因为这缘故，先前我们才一直没碰到彼此。我本来就不是很常去那儿，夜里进去，那更是不曾有的事。平常，我与依思塔和莎丝塔共用宅邸前栋的一间卧房，所以没办法在夜晚从容开溜。而白天我总是很忙，有分内的家务事、祭祀，还有大部分的采买，因为我喜欢采买，而且我总能比莎丝塔杀到更便宜的价格。

依思塔总是担心莎丝塔，她认为假如让莎丝塔独自外出，会在街上碰到士兵，然后会被抓走或被强暴。她就不担心我。她说，阿兹人不会瞧我一眼的。依思塔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喜欢外貌长得与他们相似的我：苍白骨感的瘦脸，外加羊毛似的头发。阿兹人喜欢找安苏尔女孩，棕色圆脸颊以及与莎丝塔一样的柔软黑发。「你很幸运长成这个样子。」她总是这样告诉我。而且，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又瘦又小，这真的非常幸运。根据阿兹统领下达的命令，妇女须有男人陪同才能上街或去市场。单独在街头的是妓女，是恶魔的诱惑，任何一名士兵都可以随意强暴、夺为奴隶或杀了她。但阿兹人显然没把年长妇人当成女人；至于小孩，虽然并非总是视而不见，但多半时候的确就是被忽略了。所以呢，负责去市场采买和杀价的总是老祖母和小孩，很多小孩其实是女孩穿扮成男孩，或是如同我这种一半一半混血的「围城儿」。

我们现今使用的钱，全都是很久以前海盗舰队逼临安苏尔城时，某个祖先设法藏匿起来的。后来海盗被驱离，家人却没动用那个「幸运宝藏」——商路长都是那样称呼它的——照旧让它埋藏在屋后树林某处；这就是我们今天赖以维生的全部。因此，我必须尽可能杀价，这往往很花时间。而祭祀和家务也都很花时间。依思塔每天很早就起床制作面包，所以，我能固定去秘室，不让人发现我不见了，也不至于引起太多好奇和疑问的时段，就是夜晚大家都就寝之后。所以，我告诉依思塔，我想把我的床铺搬到母亲的房间，就在我们共用的卧房隔壁。依思塔说没问题。通常，晚餐后洗浴完不久，她和莎丝塔就上床打鼾起来了，要是我不在房间睡觉，她们也不大会注意到。于是，每个夜晚，我轻手轻脚摸黑穿过大宅邸的几个走廊和甬道，抵达秘室，然后进去，与我亲爱的老师一同阅读和学习。

碰到他有夜间访客，不能来教我雅力坦语，不能协助我阅读时，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常常，我会一直读下去，忘情在故事或历史中，总会留得比老师平常遣我上床的时间还晚得多。

后来我开始长高，也开始转变为女人，偶尔我会爱困得很：不是晚上，而是早晨。我没办法叫自己起床，就算起床，也会一整天像蛜蛾般又沉重又迷糊。尽管我要商路长别跟依思塔讲，他还是告诉了依思塔，并且要依思塔雇用那个名叫波米的流浪女孩，改由她负责我原本的扫地和清洁工作。我对商路长说：「扫地和清洁工作不成问题！最花时间的是整理那些祭坛，如果请别的女孩做那工作，我就会有很多时间了。」

这是一个失误。这一回，他悠悠地看着我，虽然依旧带着耐心与评估的神色，却没有赞同的成分。

「你母亲的亡灵，连同我们列祖列宗的亡灵，都一同住在这里。」他说：「这宅邸的众神就是她的众神，她在世时，每天向众神祈祀。我堂堂一个男子，对祂们也是尊崇不误。」这倒是真的，商路长从没错失过一天的祭祀，也不曾忘记该做的献祭。「你身为我们历代祖母的女儿，也应崇拜祂们，并接受祂们的祝福。」事情就是这样。

我为自己感到丢脸，而且生气。我满脑子想的是摆脱祭祀的相关工作，因为有时我得花掉整整一个钟头，才能完成那些工作：为好几个神龛擦拭灰尘；替迎泥神更换新鲜绿叶；为几位壁炉守护神点香；同历代亡魂亡灵献上祝福并祈求庇佑；感谢恩努神，并留意祂的纪念日，以便将水和食物放在祂的祭坛上；在每个门槛持颂「出入守护神」赞文；另外，还要记得什么时候该点亮帝瑞神的那几盏油灯，以及诸多不一而足的祭祀相关任务。

我想，我们安苏尔的神明一定比任何地方任何人所拜的神明来得多。我们的神明不但多，而且与我们比较亲近。我们有土地众神、有纪念日众神，还有我们的血与骨之众神。当然，我是受庇佑的，只要我明白这宅邸充满了众神；明白我有按照母亲的规矩，回报众神所赐的庇佑；明白我个人的「房灵」就住在门边墙壁那个空空如也的小神龛里，随时等我回房，并看顾我睡眠，只要这样就够了。年纪小的时候，做祭祀的工作让我很自豪，但我已经持续做很多年了，对那些众神已经感到乏味。祂们需要的照顾，实在是不少啊。

但只要记起阿兹人称我们的众神为恶灵、恶魔；也记起阿兹人害怕我们的众神，就足以让我高高兴兴、全心全意进行祭祀工作。

还有另外一件好事：商路长也让我重新记起，母亲曾在这宅邸善尽妇女的祭祀任务。商路长深知母亲和他脉出同源，所以一向信任母亲必定能做好祭祀这件事，如同他信任母亲不至于泄露秘室的事。想到这些，我头一回清楚地明白了，商路长与我，是我们世系血统仅存的两个人；目前，家里为数不多的人口里，其余那些人之所以是高华世系的人，全是出于选择，而不是因为血缘的关系。在那天之前，我没怎么花时间去思考这两者的不同。

「我母亲会阅读吗？」有个夜晚，上完雅力坦语课之后，我问他。

「当然啦。」讲完，又追忆说：「那时候，阅读并没有被禁止。」他往后靠向椅背，揉揉眼睛。酷刑损伤了他的手指，因此他十只手指都弯曲结节，不过，我已经看惯他那两只手的样子了；我也看得出来，那两只手曾经是美丽的。

「母亲生前有来这里阅读吗？」我问着，并环顾四周，很为自己能置身这间秘室而开心。我渐渐喜爱它夜晚的感觉，温暖的暗影从油灯的黄色光晕向外、向上伸展拉长，书背的镀金字有如星星在眨眼——借由屋顶的天窗，有时可以瞥见星星。

「她没有很多时间可以阅读。」商路长说：「宅邸里样样事情全靠她打点，实在是庞大的职务。当一个商路长，需要花费大把金钱：比如娱乐宾客及其他各种事项。所以，你母亲的书本，大多是记帐本。」他注视我，那神情宛如在回顾，并在脑海里比较我与母亲。「我们一听说阿兹人派了一支军队进入伊斯马山，我就让她知道怎么开门进这间秘室了。我母亲敦促我：狄可萝具有我们的血统，她有权利知道这个秘密。假如事况恶化，她可以设法保存。而这秘室也可以当她的避难所。」

「的确曾经是我们的避难所。」

他引述〈那座塔〉的一行诗句：众神的怜悯不容怀疑。〈那座塔〉是一首雅力坦语诗篇，我们正在合作翻译。

我引用那首诗篇比较后面的一行，作为对应：真实的牺牲寓于真心的赞颂。他很高兴我能引用诗句回应他。

「我还是婴孩时，母亲带着我一起藏在这里，说不定那时候她读了一些书。」我说。这一点我以前就曾经想过。每次我读到能为我灵魂带来喜悦和力量的东西时，常常遐想，母亲在这秘室时，是否也曾读到相同的东西。我晓得商路长有读到相同的东西。秘室里的书他全读过了。

「或许吧。」虽然如此，他却面带悲伤。

他注视我，有如正为脑海里某个疑问研究我。最后有了决定，他说：「玫茉，告诉我，你自己头一次进来时，就是在你能阅读之前，那时候，书籍对你有什么意义呢？」

这问题花了我一些时间才想出答案。「唔，我替几本书取名字。」我指着那本皮革装的大书《桑卓门第四十代领事史实录》。「我都叫它『熊』。《若思坦》是『亮红』。我喜欢它封面上的镀金。有时候，我会拿一些书来盖房子。但我总是把它们放回原位，一点差错都没有。」

他点头。

「可是那时候，有些书——」我原本无意说这些，但话语自己跑了出来：「我怕它们。」

「怕？为什么？」

我原本不想回答，但我却再一次说了出来：「因为它们会发出怪声音。」

他对着自己发出了一个怪声音：啊。

「都是哪些书？」他问。

「在……在另外那一头，其中有一本书，它会嘎嘎叫。」

为什么我会提起那本书？我从不想它的，我才不想去想它呢，更别说提起它了。

尽管我很爱到秘室来，尽管我很爱与商路长一同读书，尽管我在故事和诗篇和历史的宝库中，发现了我个人最大的快乐，我依然不曾费事走到另一端去。那边的地面渐渐变成比较粗砺、灰暗的石头，天花板也比较低矮，又没有天光透下来，所以愈走过去，光线就愈暗，直到完全没入漆黑。我晓得那边有泉水或喷泉，因为我可以听见微弱的水声，但我从没走到那么远，去瞧它一瞧。有时，我以为这秘室的暗影端比较大；有时，我以为秘室愈往暗影端就变得愈小，有如洞穴或燧道。我不曾走到比那本会发怪声的书更远的地方。

「你可以指给我看是哪本书吗？」

我在阅读桌旁坐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动也没动，最后才说：「那时候我还小，那类事情都自己乱编。比如，我就假装那个大本的「史实录」是一头熊。实在蠢。」

「玫茉，你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害怕。」他柔和地说。「有的人或许有，但不是你。」

我不发一语，觉得又冷又不适。我真的害怕。那时我只晓得，要守口如瓶，免得让我不想说出来的其他事情又自己跑出来。

他再一次陷入深思，然后再一次有了一些决定。「慢一点再看那本书不迟。现在，再读十行诗，或是就寝？」

「再读十行。」我说。于是我们又低头看〈那座塔〉。

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感觉很难承认、很难写出我的恐惧。回顾十四、五岁那前后，我一直不让自己想起那份恐惧，如同我远离秘室的暗影端一样。那间秘室不正是我能免除恐惧的所在吗？我希望它保持只是那样。我不明白我的恐惧，也不想知道它是什么。它太像阿兹人所称的恶魔、恶灵、妖怪了。他们口中的那些，不过是对他们所不理解的东西，强加一些无知的、厌恶的话语罢了。他们不理解我们的众神、我们的书籍、我们的方式。我十分确定秘室里没有恶魔，而且商路长本人也没有半点邪恶力量。阿兹人不是折磨了他一年，逼他供出什么邪恶法术，最后，由于他实在没什么可供，所以才放了他吗？

既然这样，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虽然我那时才六岁，但我仍记得，我一碰那本书，它就发出怪声。我很想使自己勇敢起来。我要自己壮胆走到暗影端那儿。后来我真的去了，视线保持在双脚前方的地面上，一直前进到地砖变成粗石。然后我悄悄走向一个书柜，目光依然下垂，只看着那个建造在石壁里的低矮书柜，我伸手碰触一本破旧的棕色皮装书。我一碰到它，它就发出好大的怪声音。

我缩手，呆立在那儿。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我希望自己勇敢，长大后才能够杀死阿兹人。我必须勇敢才行。

我多走五步，来到另一个书柜前，并迅速往上瞥。我看见一个架子放了一本书。那是一本小书，封面是光滑的珍珠白色。我握紧右手，伸出左手去拿那本书，一边告诉自己，不会有事，因为它的封面很漂亮。我让那本书自然摊开，然而，它的书页间竟慢慢渗出几滴血来。它们是湿的。我晓得鲜血是什么。我急忙合上书本，胡乱放回书架，然后跑回去躲到大桌子底下我的熊穴中。

我一直没向商路长提起这件事。我不希望它是真的。那之后，我不曾再重返暗影端那些书柜之间。

如今，我为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感到遗憾，她没有像那个六岁女童那么勇敢——尽管她和幼年时一样渴望勇气和力量，以便与她所惧怕的事物相抗。恐惧喂养沉默，然后沉默又喂养恐惧，我却任由它宰制。即使是在那儿，在那间秘室内，在滔滔尘世中那个我晓得自己是谁的唯一所在，我却不肯让自己猜一猜，自己日后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三章

即使是十年之后的现今，还是很难老实写出我当年如何欺骗了自己。但若要写出我的勇气，困难度也同于写出我的懦弱。不过，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尽可能真实；希望它成为「神谕宅邸」的有用纪录；我也希望借这本书来荣耀母亲狄可萝——这本书就是献给母亲的。我尽可能把那几年的记忆厘清顺序，这样才能找出该从哪里把我第一次遇见桂蕊的情景说清楚。然而，在我十六、七岁的脑袋和心里，却没什么秩序可言。当时有的，全是无知，还有激烈的愤怒与爱。

当年我若有什么平安详和、有什么理解领会，都是来自我对商路长的爱、他对我的好，以及书本。在我正执笔的这本书里，「书籍」是它的核心。书本使我们置身危险，书本害我们冒了许多风险，但，书本也给了我们力量。阿兹人害怕书本是对的。假如有那么一位「书神」的话，肯定就是「建造者暨摧毁者山帕」了。

商路长让我阅读的书籍当中，诗篇的话，我最爱《转化》；故事的话，我最爱《萌华列王故事集》。我知道故事集就只是故事，不是历史，但它们给了我许多当时我需要而且想要的真理——关于勇气、友谊、効死、抵抗并驱逐敌人。十六岁那年的一整个冬天，我都去秘室阅读阿德拉与玛拉两位英雄之间的友谊。我渴望拥有一个像阿德拉那样的友伴，与他一同被赶入苏尔山的雪地，与他在那儿一同受苦，然后与他并肩出击，撂倒斗芬人，把他们赶回自己的船上——那些内容，我一读再读。我展读这位古代苏尔王的事迹时，宛如看到商路长：深肤色、瘸腿、高贵、无畏。在我居住的城市里，与我有关的一切，以及我自己的生活，都充满恐惧与不信任。每天在街头见到的景象都让我的心退避畏缩。我对萌华英雄们的爱，提供血液给我的心脏。我对他们的那份爱，赋与我力量。

就是那一年，我们把流浪女波米带进家里，商路长在宅邸的祭坛前，以古代仪礼将「高华」这个姓氏送给她。她入住莎丝塔房间那条甬道走到底的房间。她做事又认真又规矩，多数时候连依思塔都满意；而且，她也是很好作伴的人。她约莫十三岁，对于自己何时出生、谁是她母亲，完全不清楚。起初她在我们住的那条街附近晃荡，乞讨维生一阵子。后来，顾迪开始招呼她进家里来，把她当成走失的猫咪一样哄着。等到顾迪终于成功让她在院子的小屋睡觉，顾迪也开始要她协助清理马厩换取食物，马厩里有很多烧毁的木料和损坏的废家具。顾迪坚决认定商路长将重新养马。「这是有道理的呀。」他会说：「一个商路长游走四方，怎么可以没有座骑？你们要让他走路吗？一路走到宜桑梗或多摩吗？他那两条腿怎么成？要他像普通小贩那样，毫无尊严吗？不行。他需要马匹。这是有道理的呀。」

碰到顾迪这个人，谁都拿他没辄，只能同意他所说的。他年纪大了，性情古怪，又驼背，虽然不一定总是担任最有用的职务，但他工作一向极卖力。即使嘴巴坏，但他有颗清净之心。依思塔雇用波米，她取代我开始负责屋内清洁工作之后，顾迪很火大。他发火倒不是针对依思塔，而是针对波米，因为波米「遗弃」了他、也遗弃了他珍爱的马厩。一连好几个月，只要见到波米，顾迪就以她祖先的亡灵来诅咒她。其实，那诅咒对波米没有什么作用，因为她不认得半个祖先，也不晓得他们的亡灵在哪儿。后来，等顾迪的气头消散，波米只要做完分内家务，就回去帮他忙，就是那个清理、重建马厩的可怕任务。因为，波米也是有颗清净之心。如同最初顾迪把她带进家里来一样，波米如法炮制，也把流浪猫带进家里来。那年夏天，马厩的院落挤满了小猫。依思塔说，波米吃东西好像十个女孩，我个人则以为，她吃东西，像一个女孩，外加二十只猫咪。不管怎样，马厩最后总算清理干净了。事后看来，即使繁重的清理工程未必那么有道理，毕竟还是招来幸运。而且，我们家再也没有半只老鼠了。

依思塔花很长时间才接受商路长把我纳入他的特别管辖之下；也花很长时间才接受我正在「受教育」。讲到「受教育」这种字眼时，她总是非常小心，仿佛那是别种语言。而确实，在阿兹人的管辖之下，说这话是要小心没错，因为他们认为阅读是一项明知故犯的恶行。正因为摆明着有那种危险，而且就如她所说，她自己早已忘记小时候大人教了她什么鸡鸭鱼鹅，所以，对于我日渐变得知书达礼这件事，她就是不大舒服。（「说嘛，我倒是问问你，学那么多，对于当个厨子到底有什么用处？用笔和墨水要怎么制造酱料，你就作给我看看，行啊！」）不过，叨念归叨念，她从来不想拿这件事来反抗我，也从来不想质疑商路长的判断或意愿。想来，我之所以深爱「忠诚」，说不定就因为我知道，这宅邸是受「忠诚」所祝福的。

不管怎么说，我仍然协助依思塔做厨房的粗活，也依然上市场采买。波米如果有空，就与她同行；如果她没空，我就独自前往。那阵子，我的体型依然矮小骨感，若穿上改短的男人衣服，看起来还相当像个小孩，或者，起码也像个不起眼的少年。在街头厮混的少年有时看出我是女孩，会用石头丢我——安苏尔的我族少年，行径就像卑劣的阿兹人。我讨厌经过他们旁边，所以总是远远避开他们聚集的地方。我也讨厌神气活现的阿兹卫兵在每个市场周围站哨，说是要「维持秩序」。所谓的维持秩序，就是欺凌市民，就是不付钱而从小贩的摊子拿走他们喜欢的任何东西。要是经过他们，我都尽量不显出畏缩的样子，尽量慢慢走，忽略他们。蓝斗篷、皮护胸，加上刀与棍，他们一个个盛气凌人地站在那儿，很少向低处看，低到像我这么矮的高度。

好了，这就要讲到那个重要的早晨了。

时为晚春，我十七岁生日过后四天。沙丝塔预定夏季结婚，那阵子，波米忙着协助沙丝塔缝制婚礼的行头，包括新娘的绿袍和头饰、新郎的外套和头饰；一连数周，依思塔和莎丝塔谈的尽是婚礼、婚礼、婚礼；缝制、缝制、缝制。甚至连波米也是绕着相同的主题叨念不已。我自己是连想都没想过要学缝纫；也没想过要恋爱、要结婚。有一天吧，将来有一天，我自会准备好，去寻找那种爱，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必须先找出我是谁，这是首要之事。我有个诺言待实现，我有亲爱的商路长让我去爱，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学习。因此，那天早晨我独自前往市场，让她们留在家里继续讨论。

那是个灿亮甜美的日子。我步下宅邸通往神谕喷泉的台阶。喷泉的绿色大浅池里没有水，只有垃圾；浅池中央的雕塑已毁损、破裂，掉落在送水进喷泉的水道里，锯齿状的碎片堆堵塞住水道。这个喷泉在我来到世上之前很久就已干涸，但我照旧站在喷泉旁，向「泉与水之主」诵念祝祷之辞。而这一回也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我总是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喷泉叫做「神谕喷泉」；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高华世系本身有时候被称做「神谕宅邸」。我心想，这件事应该问明商路长才是。

我的视线从那个已死的泉喷抬起，掠过全城，看见海峡对面的苏尔山，有如岩石与白雪共同铸造的滔天巨浪。它的峰顶有一道云雾向北方吹去。我想着阿德拉与玛拉，偕同麾下疲累至极的士兵被逼到那冰冻的高峰之上，没有粮食和火，他们跪下来赞颂山神与冰河众神灵。一只乌鸦飞来，将嘴中所衔的带叶树枝放在阿德拉面前。众人谢过乌鸦，把仅余的一点点面包奉献给它。「鸟喙如黑铁；恩赐绿希望。」我的心思总离不开那些英雄。

我赞颂苏尔山，以及从海岬之外仅可见白色顶峰的修昂山，接着，向地基石诵祷；经过巨石角，左转至西街时，我摸摸街神的神龛，决定今天到港口市场采买，虽然它比山脚市场远，提东西回家得多走些路，但它比山脚市场好。我很高兴来到户外，很高兴看着阳光将蓝绿色照进运河，很高兴看见阳光把几座桥上的雕像照出亮眼的影子。

阳光与海风令人愉快。我走着走着，愈来愈确定我的众神明与我同在。我无所畏惧了，走过那几个在市场边站岗的阿兹士兵时，觉得他们仿佛是几根木桩而已。

港口市场铺了大理石地板，面积宽广，北侧和东侧有海关大楼的红色拱廊，南侧有「海将塔」，西侧向港口与大海开放。浅而长的大理石阶有雕刻的曲栏搭配，石阶最下层衔接海军大楼的船屋以及碎石海滩。那天早上，处处是阳光、海风、白色大理石、湛蓝海洋。不远处有市场摊位五颜六色的辽篷和伞盖，以及欢畅的市场喧闹声。我从市场神旁边走过，市场神是一颗圆石，代表本城最古老的神明「乐若」，这名字代表公义、协同、正行。我坦坦然向这位神明敬礼，甚至没想到阿兹士兵就在附近。

那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举动。十岁那年，我目睹几名士兵当街殴打一个老人，地点就在那老人刚刚致意过的神明台座下方，老人血流如注、不省人事，被弃置街头。士兵在时，没人敢靠近老人，我哭着跑开，始终不知道老人究竟被打死了没有。我一直忘不了那件事，但没有关系，这天，我一无所惧，这是个受祝福的日子，一个神圣之日。

我继续前进，穿过广场，每样东西都瞧它一瞧，因为我爱这些摊位，我爱百物杂货，我也爱那些诱哄顾客出手购买的摊贩，以及说话粗俗无文的摊贩。我的目标是鱼市，但见到海将塔前正在搭一个大帐篷，便走过去，问一个贩售脏岩糖的小童那帐篷要做什么用。

「从高山区来了一个伟大的说书人，」他说：「很有名的哩，我可以帮你占个位子，小少爷。」人家都说，就算是一堆大便，市场小僮也有能耐把它变成一个钱子儿。

「我可以自己占位子。」我刚说完，他就说：「噢，很快就会爆满的啦。他预定在这里停留一整天，有名得要命。半便士给你一个靠近的好位子如何？」

我对他笑笑，继续前进。

不过，我还是上钩了，被吸引到帐篷边。我感觉想做点什么蠢事，比如听说书人讲故事就是一桩。阿兹人对诗人和说书人很疯狂。据说，每个富有的阿兹人随扈里都会有一名说书人；每个兵团里也都会有一个说书人。我听商路长说过，阿兹人来之前，安苏尔城里没有很多说书人，可是如今书籍被禁，说书人反而多了起来。我们族人里有几个男人会在街角讲故事，赚点小零钱。我曾经驻足聆听一、两回，但他们大多讲阿兹人的故事，才能从阿兹士兵那儿赚几文钱。我不喜欢阿兹人的故事，全是关于战争、战士、以及他们那位暴扈之神的故事，没一个是我想听的。

吸引我的是「高山地区」这几个字。高山地区来的人不会是阿兹人，因为高山地区在很远很远的北方。以前，我听都没听过高山地区，也不曾听人提及遥远北方的任何一块土地。直到去年，我读了埃朗撰述的《大历史》，书中附有「西岸」所有土地的地图。市场小童只是重述别人讲的话语，他并不明白那几个字的意义，顶多晓得那是是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罢了。甚至对埃朗本人而言，高山地区的种种想必大多也仅限于风闻。我经过补锅匠，继续往卖鱼妇的摊位前进，一边试着回想那幅地图，却只记得地图里的高山地区有一座大山，我想不起来那座大山的怪名字。除此之外，我不记得其它。

我讨价还价买了一条大红斑，想必足够全家人今天吃，甚至猫咪们也有分，鱼头还可以留到明天煮汤。我绕过摊位，买了一块新鲜乳酪，以及一些卖相不差的便宜蔬菜。准备起程回家之前，我转去大帐篷那边，想看看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动静了。群众满满的。人头钻动之中，可以看见有骑马的人鹤立鸡群，马头上上下下摆动。那是两个阿兹士官。阿兹人没把女人从沙漠带来，倒是带了漂亮的好马来。阿兹人善待马匹，以至于有个街头笑话戏称那些马匹为「士兵的老婆」。

群众中有人想让路给那两匹马。但后头好像有什么骚动和混乱。这时，其中一匹马尖声长嘶，先是冲撞，接着用后腿人立起来，继而又像小雄马般四腿僵硬地跳动。站在我前方的群众为了闪躲，猛然后退。于是，那匹马就朝我直冲而来。我后方有群众簇拥着，我动弹不得，而马匹对准了我——骑马人已经不在马背上，马匹的缰绳连枷似的鞭打我的手。我伸手抓住缰绳并用力拉。马匹低下头，位置刚好在我肩膀一侧，一只眼睛狂野地转动着。那个马头，看起来真是巨大，仿佛充塞整个世界。我缩短缰绳，握住靠近辔头的位置，并稳稳站定，不晓得还能做些什么。马儿想甩头，那个举动一把将我提离了地面，出于纯粹的恐惧，我尽管腾空，却没有放手。马儿从鼻孔喷出一大口气后站定了，甚至还轻轻拱拱我，有如要保护我一般。

周围群众，呼喊的呼喊、尖叫的尖叫，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怎么使他们别再惊动马匹。「安静，安静。」我呆呆地对大呼小叫的群众说。他们好像听懂了似的，纷纷后退，空出马匹后面的大理石路面。而就在那个阳光照射的白色地面上，刚才被重摔下马的阿兹士官还吓傻了静躺着。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身旁还有一头狮子。

女人和狮子并肩而立，他们一走动，空出来的路面范围就跟着移动。四周几乎鸦雀无声。

在女人和狮子的后面，我瞧见一个类似四轮马车的车顶。他们走向那辆马车，群众也随之后退，白色路面有如变魔术般在他们面前展开。那是一辆有篷的小马车，拉车的两匹马平静站着，并没有看向我们这方向。女人打开马车后门，狮子跳了进去，消失不见时，尾巴弯曲成一个可爱的弧度。女人将后门闩好，随即返回，虽然这次并没有狮子同行，群众依然为她后退让路。

她走到士官身边跪下，士官这时已坐起来，一脸眩惑不解。她对士官讲了几句话，起身向我站立的地方走来。我那时依然抓着马儿，不敢松手。群众后退时有一点推挤，害那匹马再度受惊，用力拉扯辔头想挣脱我的掌握，结果，挂在我手臂上的菜篮掉落地面，鱼啦乳酪啦青菜啦，全部飞蹦而出，马儿更是大受惊吓，我抓不住它了。但，那个女人在。她伸出一只手放在马脖子上，对它说了什么，它摇摇头，胸臆间好像有一股不满，但它终究站定了。

女人伸出一只手，我把缰绳交给她。「做得好，」她对我说：「做得真好！」然后她又贴近马耳，柔声对它说了些什么，然后朝马儿的两个鼻孔吹进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马儿于是吐吐气，低了头。我赶紧弯身捡拾地上那些买回去准备给家人吃两天的食物，免得被踩烂或被偷走了。那女人看我急着往地面抓东西，先是用力拍一下那匹马，也弯腰来帮我。我们把那条大鱼以及青菜丢进篮子。人群中有人把乳酪丢给我。

「谢谢各位。安苏尔的善良百姓！」那女人以清朗的声音说话，但带着外地腔。「这个小男孩应该获得奖赏！」然后，她对那个已经颠危危站在马匹另一侧的士官说：「队长，这个男孩抓住您的牝马。是我的狮子吓着了她，所以我请求您原谅。」

「那只狮子，对。」阿兹人说着，依然恍惚。他看看女人，再看看我，一会儿才探手到腰带小包内，取了什么东西出来要给我，是一个便士。

我正在帮菜篮拉紧扣带，不想理他和他那一个便士。

「噢，真慷慨啊，真慷慨啊。」群众交头接耳，而且有人轻声赞叹：「好个财源哪！」士官怒目环视众人，最后才又定睛看着那女人。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他马匹的缰绳。

「放开你的手，别碰她！」他说。「你，女人，是你带了那只动物来——一头狮子——」

那个女人把缰绳丢过去给士官，轻轻拍拍那匹牝马，然后没入群众当中。这回，群众都紧挨着她。一会儿，我看见四轮马车的车顶慢慢远离。

我心想，这时还是别引人注目才聪明，所以趁那士官登上牝马马背，我迅速转身，走进旧衣市场。

被唤做「高帽子」的旧衣女摊贩刚才站在凳子上观看整场好戏。这时，她爬下凳子。「你很熟悉马性，是吧？」她对我说。

「不。」我说：「那是狮子吗？」

「管它是啥。反正是和那个说书人一道的，还有他老婆。人家是这么说的啰。留下来听他讲故事吧。据说，他是首席故事大王哟。」

「我得把这条鱼带回家去。」

「唷，鱼可是不等人的。」她锐利的小眼睛定定注视我。「喏，」她说着，丢了什么东西给我，我反射动作接了下来。原来是一个便士。这时，她已经转身走开了。

我谢谢她。那个便士，我把它放在乐若神下方的空位中，那是人们留置各样神赐物品的所在，穷人会去那儿找东西。我跟之前一样，不在乎警卫是否看见我，因为我晓得他们不会看见。我离开了市场，朝西街方向前进。经过海关大楼高高的红色拱廊时，我听见得得马蹄和辘辘车轮。那两匹马和那辆四轮马拉货车顺着海关街驶来，狮女高坐在驾驶座。

马匹停步，她开口问：「搭便车吗？」

我犹豫了，差点谢谢她并回绝。但那天是异乎寻常的，之前可不曾发生半件异样的事情，所以我不晓得如何是好。毕竟，陌生人向来让我感到不自在，人总是让我感到不自在。但，那天是受祝福的，而回绝祝福乃是作恶。我谢谢她，然后爬到她旁边的座位中。

座位好像非常高。

「上哪儿？」

我指向西街。

她仿佛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像我见过的其他车夫那样晃一晃缰绳、或动一动舌头，但马匹就是动了。比较高的那匹马是顺眼的红棕色，几乎和《若思坦》的封面一样红；比较矮小的那一匹是亮褐色，四腿、鬃毛和尾巴是黑色，前额有一撮星形白毛。两匹马都比阿兹人的马匹高大许多，看起来也更为平和。他们的耳朵前后摆动，好像一直在聆听什么；这景象看了就让人心情愉快。

马车驶经几个街区，我们都没交谈。从马车驾驶座的高度俯瞰很有趣，我看见几条运河、河上的桥梁、建筑的立面和窗牖、来往的人群，还看见马背上的骑者由高处往下看着行人。我发现，这情形让我感觉自己是优越的。

「那头狮子——在后面——马车内？」我终于发问。

「她是半狮，混血的。」她说。

「来自阿苏达沙漠！」她一说到「半狮」，我立刻回想起在《大历史》里读到的内容和图片。

「正确。」她说，瞥了我一眼。「可能就因为这缘故，她才惹毛了那匹牝马。牝马晓得她的身分。」

「但你不是阿兹人。」我突然担心起她会是阿兹人，尽管她长了深色皮肤和深色眼睛，不可能是阿兹人。

「我是从高山地区来的。」

「那地方在最北边！」我说完，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成两截。

她斜睨我一眼。我等着她控诉我竟读了书。但那却不是她留意的重点。

「你不是男孩子。」她说：「嗳呀，我可真笨哪。」

「对。我穿戴成男孩样子，因为——」我住口了。

她点点头，意思是无需解释。

「说说看，你是怎么学习御马术的。」她问。

「我没学。之前，我没碰过半匹马。」

她吹一下口哨。那哨音小小甜甜的，像只小小鸟的叫声。「唔，那么，你要不是抓到诀窍，就是运气好。」

她的微笑那么窝心，我不禁想告诉她那是运气使然，是乐若神和好运神，也就是那位耳聋神赐给我一个圣日的关系，可是，我怕自己太过多嘴。

「你知道吗，我本来是想，你应该能带我去一个不错的马房，给这两匹马休息。我原以为你是马童。因为你又敏捷又冷静，不输给我见过的任何一位马夫。」

「嗳，那匹马就朝着我冲来呀。」

「它是走向你。」她说。

马车又辘辘地经过一个街区。

「我们有个马厩。」我说。

她笑起来。「啊哈！」

「我得问一下。」

「当然。」

「目前马厩里没半匹马，也没有饲料，什么都没有。已经好几年了。但是里面干净。有一些麦杆，给猫咪用的。」每回我张口说话，总是说得太多。我咬咬牙。

「你真好心。假如不方便，直说无妨。我们可以找别的地方。其实，统领已经说过了，我们可以使用他的马厩。但我宁可不要蒙他们照顾。」她匆匆瞥我一眼。

我喜欢她，打从看见她站在狮子旁边那一刻起，我就喜欢她了。我喜欢她说话的样子，喜欢她说话的内容，喜欢她的一切。

祝福降临时，万勿拒绝。

我说：「我是高华世系的玫茉，狄可萝高华的女儿。」

她说：「我是乐得世系的桂蕊贝曦。」

介绍完自己，我们都有些害羞，也就沉默地进入了高华街。「宅邸到了。」我说。

她敬畏地说：「真是一栋漂亮的宅邸。」

高华世系面积庞大，气势尊贵，这栋宅邸有宽濶的院落，石造的拱门，挑高的窗户；只是如今已泰半遭毁。因此，听见来自远方、见识过许多豪宅深院的人看出它的美，真教我感动莫名。

「这就是『神谕宅邸』，」我说：「商路长的住处。」

听我这一说，马匹猛然停住。

桂蕊茫然注视我好一会儿。「高华——商路长——嘿，马儿，醒来呀！」两匹马于是继续耐心前进。「今天真是大大出乎意料的日子。」她说。

「今天是乐若神的日子。」我说。马车驶达临街大门，我跳下座位，碰触地基石，然后引领桂蕊入内，经过大前庭那个已枯干的神谕喷泉，绕过宅邸侧边，来到马厩院落的拱门前。

顾迪沉着脸出来。「看在你那些笨祖先亡灵的分上，你认为我到哪儿找燕麦来喂？」他大吼，一边过来替红马解开马具。

「等等，等等。」我说：「我必须先秉报商路长。」

「谈你们的去吧。你们谈的时候，牲口可以点喝水，不行吗？来，放轻松，女士。这里我会照料。」

桂蕊由着他为两匹马解套，然后牵去饮水槽边。她看着这个老人打开水龙头，目睹清水流入饮水槽。她很有兴味地看着，满脸赞赏。「这水是从哪儿来的？」她问顾迪，他于是滔滔不绝跟她讲起高华世系的泉源始末。

我经过四轮马车时，它振动一下。里面有一头狮子呢。我很好奇顾迪会怎么说。

我跑进屋子。

第四章

商路长在宅邸的后栋与迪萨克谈话。迪萨克不是安苏尔本地人，他是桑卓门世系的人，曾在那里的军队服务。他不曾带书来，也不曾谈论书。他站立时非常挺直，讲话时颇严厉，很少微笑。我心想，他八成知道了太多悲伤的事。他与商路长互相尊敬、友谊相待。他们总是私下进行冗长的交谈。每次我去那个房间，走到他们坐着交谈，有一片阳光照进来的尾窗那里，两人就都安静下来，有点严厉地望着我。宅邸的后栋区建筑年代最久远，全部石造，而且紧贴着山坡，那儿比较冷，但我们并没有多少柴火可以让各个房间保持温暖。

我先向他们问安，商路长扬起眉毛，等候我传信。

「有遥远北方的旅人来到，他们需要马厩安顿他们的马匹。男的是个说书人，而女的——」我停顿一下。「她有一头狮子。一头半狮。我已经告诉她，我会问明是否可以让他们在这儿安顿马匹。」说这些话时，我感觉自己像《萌华列王故事集》里的一个角色，正在将一位高贵访者的请求传达给一位高贵的主人。

「马戏班的人。」迪萨克说。「游牧族。」

他轻怱的语调让我生气，我于是说：「才不是！」

我的粗鲁让商路长的眉毛垂了下来。

「她是高山地区乐得世系的桂蕊贝曦。」我说。

「高山地区，是在哪儿呀？」迪萨克说。他仿佛是在跟小孩子说话。

「遥远的北方。」我说。

商路长说：「玫茉，多说一点，好吗？」这是他经常使用的方法，例如希望我再翻译一行雅力坦语，或是要我替任何什么事情多做点说明。他希望我条理井然，意义清晰。我也就尽力啰——

「今天他们所以会在港口市场那儿，是因为她丈夫来市场说故事的关系。她的狮子惊吓了阿兹人的马匹，是我抓住那匹马，但使马匹安静下来的人，是她。然后，在我回家途中，我碰到她驾着马车，所以她就载我回家。她当时正在寻找马厩。狮子在那辆四轮马车内。顾迪目前正在照料马匹喝水。」

提到「回家」时，我才想起，菜蓝子装着那条重达十磅的鲜鱼，还有乳酪和青菜，全部还沉沉挂在我的手臂上呢。

现场没人接话。

「你跟她说了可以让她使用马厩？」

「我刚才是跟她说，我会先问你可不可以使用。」

「你请她来一下好吗？」

「好的。」我说完，快步离开。

我把菜篮放进食品储存冷藏间，然后跑回马厩院落——经过工作间时，看到依思塔和其他人还在那里忙着缝纫。桂蕊与顾迪正在谈狗，应该说，是顾迪说个不停，告诉她高华世系曾经饲养很多只跑起来不输给马匹的猎犬，看守各大门的任务都交给它们。「如今，宅邸里只有猫，到处是猫。」他说着，别过脸，啐口痰。「根本没有肉可以给狗吃，晓得吧。道理就在这里。围城那些年，那些狗啊，本身就是给人吃的肉啰。」

「你们现在没饲养猎犬可能也挺好的，」她说：「不然的话，它们对我们马车里装的东西，一定会很不安。」

我说：「商路长请问你愿不愿意赏光，进屋里去。他其实愿意自己过来，但他的脚很难走远。」我十二万分希望能够用恰当得体、高贵大方的方式欢迎她，如同昔日萌华列主欢迎陌生访客那样。

「乐意之至。」她说：「但是先得——」

「两匹马交给我。」顾迪说：「我会先把它们安顿在临时栏位，然后去街尾跟帛斯堤拿一点干草回来。」

「马车里有一捆干草，还有一桶燕麦。」桂蕊说着，打算指给他看放在哪里。但顾迪回绝了：「什么话，没有谁来商路长宅邸还自备粮食的。嘿，来吧，老女士。」

「她叫白星。」桂蕊说：「他叫布蓝提。」听见名字，两匹马都转头来看她，牝马还喷了口气。

「不过，要是你清楚马车内还有别的什么，会比较好。」桂蕊的声音里别有意指，虽然话音低柔，但连顾迪都转过身来仔细聆听她。

「是一只猫，」她说：「别种猫。大型的。她不会乱来，但就是不能受惊。所以，不要打开马车门，拜托。玫茉，我是把她留在马车里好呢？还是让她跟随我进屋去？」

运气来时，要懂得把握。我希望迪萨克瞧瞧「马戏班」的狮子，让他吓得呆若木鸡。「假如你希望带上她……」

她仔细打量我。

「还是让她留在这儿最好。」她露出一抹微笑。想到依思塔和莎丝塔见到狮子走过廊道时，会怎么惊声尖叫，我了解桂蕊的决定是对的。

她跟随我穿越宅邸周围的院落，来到正屋入口。经过门槛时，她停下脚步，小声向宅邸众神诵念宾客祈愿。

「你们的神明与我们的神明一样吗？」

「高山地区的人不大尊神，但作为一个旅人，我学会尊崇所有神明或神灵，也学会了向愿意赐予福佑的祂们祈求。」

我喜欢这种态度。

「阿兹人向我们的神明吐口水。」我说。

「水手们都说，对风吐口水是不智的。」她说。

我带她绕远路，原是希望让她看看我们的接待大厅、宽濶的庭院，还有通到古老大学各个房间、回廊，以及内院的气派廊道。只是，那些建物如今都已荒废、一无陈设，雕像也破损，织锦画被偷走，地面都是陈垢未清。带她看这些，我半是自豪；半是丢脸。

她沿途张大锐利的双眼，流露内在的谨慎。虽然她从容而开放，但也有自制和警觉，像置身陌生场所的动物。

我敲敲后栋厅房的雕花门，商路长吩咐我们入内。迪萨克已离开，商路长站起来迎接访客。他们互道姓名时，都很正式地颔首为礼。「欢迎来到我族人的住所。」他说。而她则说：「谨向高华宅邸及其族人敬致问候，同时向宅邸众神明与众先祖敬致尊崇。」

他们抬头看对方时，我看到他的眼睛满是好奇与兴趣；而她的眼睛因振奋而发亮。

「真是千里跋涉的问候。」他说。

「为了求见苏尔特高华商路长。」

他的脸好像合起一本书那样，封闭了起来。

「安苏尔没有商路长，只有阿兹人了。」他说：「我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

桂蕊瞥我一眼，仿佛寻求支持。但我没办法给她什么支持。她对商路长说：「假如在下语辞失误，还望阁下见谅。不过，是什么缘故引领我丈夫欧睿克思与我前来安苏尔，能否先容在下向您秉报？」

听到克思这个大名，商路长的表情，与我向桂蕊提及商路长衔称时的表情一样，都是惊异透了。

「克思在此？」他说——「欧睿克思？」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提振自己，以他最僵硬、最正式的语气说：「诗人声名远播，他大驾光临，本城备感尊荣。玫茉告诉我，有一位说书人要在市场开讲，我还不知道那个说书人是谁。」

「他也将为阿兹人的统领公开吟诵诗歌。」桂蕊说：「是统领派人邀请我丈夫来。但，那不是我们来安苏尔城的理由。」

紧接着有一小片沉重的停顿。

「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个宅邸。」桂蕊说：「结果，是您的女儿带我们来到这宅邸——虽然，我起初根本不知道她是本宅邸的女儿，她也不晓得我一直在寻找本宅邸。」

他看着我。

「是真的。」我说。但他还是怀疑地看着我，所以我又说：「今天，众神明一直与我同在。今天是乐若神之日。」

对他而言，这话有其分量。他用左手第一个指节揉揉上唇，每逢他深思时，就会出现那样的动作。突然，他有了决定，刚才的怀疑不见了。「既然乐若神以双手将你带来，本宅邸的祝福也是你的。」他说：「还有，宅里的一切也是你的。请坐好吗，桂蕊贝曦？」

商路长请她坐那张爪脚椅时，我看见她注意到商路长走动的样子；商路长坐进扶手椅时，我也看见她注意到他两只残废的手。我在桌边的高脚凳落座。

「克思的名声远播到你们这里，」她说：「安苏尔图书馆的名声也远播到我们那里。」

「那么，你丈夫来这里是想看看那些图书馆？」

「他总是在书里寻找他技艺和灵魂的滋养品。」她说。

听了这句话，我好想把整颗心给她、也给他。

「他必定知道，」商路长不带情绪地说：「安苏尔的书籍已遭毁弃，很多人由于读那些书，也被杀害。整座城市，连一间图书馆也不准有。书写的文字被禁。文字是唯一真神阿熹的气息，因此文字只有凭借那个气息才能说出来。把文字用于书写，那是亵渎神明，罪大恶极。」

我忍不住哆嗦一下，因为我很不喜欢听他讲这些，讲得仿佛信之不疑，仿佛那就是他的意思。

桂蕊没有接口。

他说：「我希望欧睿克思没有随身带书才好。」

「没有。」她说：「他是来找书的。」

「那就无异于在海上寻找篝火。」他说。

她立刻回应：「或者说，想从沙漠的岩石挤出牛奶。」

桂蕊利用德宁士诗句的剩余部分来回答，我看见商路长双眼闪烁——那是几乎隐匿不显的亮光。

「他可不可以来这里呢？」她问，语气相当谦卑。

我想大喊：可以！可以！看着商路长并没有立即回以温馨的邀请和欢迎之情，我感到相当震惊和丢脸。他踌躇再三，结果所说的只是：「他是夷猷的座上宾？」

「我们还在峨岱时，有讯息送来给我们，表示安苏尔市阿兹人的统领，夷猷，欢迎欧睿克思——众诗人之首领，前往安苏尔市，展示技艺。我们得知，夷猷统领非常喜欢听故事和听诗，他的人民也同样喜欢。所以我们就来了。不过，我们并没有当他的宾客，他为我们的马匹提供马厩，但没有为我们提供住宿。不信他们神明的人进到他家屋檐下，会冒犯他们的神明。所以，欧睿去为统领表演时，会是在户外，在开阔的天空下。」

商路长用雅力坦语说了什么，我听不大懂，但猜想是说，天空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众星斗和众神明。讲完，商路长望着桂蕊，想知道她懂不懂这行诗。

她偏偏头，说：「我是无知无识的女人。」她这话依旧是说得柔和。

他笑起来。「不会吧！」

「不，是真的。我丈夫曾经传授我一点点，但我个人的知识完全不在文字方面。我的天赋在于聆听那些不以言语达意者。」

「玫茉说，你有一头狮子同行。」

「是的。我们长时间旅行，而旅者容易遇险。我们的好狗儿去世后，我想再找一个护卫的同伴。我们在瓦得瓦南部的沙漠山区遇到一伙游牧人、说书人和魔术师的团体，他们有人用陷阱捕获一头半狮和她的幼兽，他们留下母兽作为表演之用，把幼兽卖给我们。她是一个好同伴，而且很可靠。」

「她叫什么名字？」我很小声地问。

「希塔。」

「她现在在哪儿？」商路长问。

「在我们的马车里。马车在你们的马厩院落中。」

「我希望见见她。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不接受信仰重担的人。所以，我能自由将我的屋檐提供给你们——就是你，桂蕊贝曦，以及你的丈夫、马匹和你的狮子。」

桂蕊谢谢他的慷慨，商路长说：「穷人都是在慷慨中享富贵。」自从桂蕊提了她丈夫的姓名之后，商路长的脸就被点亮了。「玫茉，」他说：「哪个房间——？」

这个我早有定案，而且正盘算着，那条鱼如果交给依思塔焖炖，能不能喂饱八个人。「东房。」我说。

「校长房怎么样？」

这提议稍微吓了我一跳。因为我知道他母亲生前就住在那个漂亮宽敞的房间，位置就在宅邸后栋这个最古旧的区域，他自己的套房楼上。很久以前，高华世系的宅邸供大学作为校舍、供安苏尔设立图书馆时，那个套房曾经属于大学校长所有。它完好的小棂窗俯瞰宅邸西向苏尔山、较低的屋顶。可是现在，套房里只有一个床架，别无他物。但我可以从东房搬一张床垫去，再从我房间搬张椅子去。

「我会去那房里升个火。」我说。因为我知道，没使用的房间都潮湿阴冷。

商路长非常和蔼地看看我。然后对桂蕊贝曦说：「玫茉是我的两只手和半个脑袋。她虽然不是我这身躯的女儿，却是我的家和我的心的女儿。她的神明和先祖，也是我的神明和先祖。」

我很清楚我有高华家的血统，但，亲耳听商路长这么表明，依然给了我一股揪心的欢喜。

「在市场时，」桂蕊说：「有一匹马看见我的大猫，冲撞起来，把骑者甩下马背，而且直冲玫茉，当时是玫茉抓住缰绳，把它停住的。」

「我去准备房间啰。」我说，发觉很难承受别人给我赞美。

桂蕊告退，随我出来，说是想帮我准备房间。等铺好床，壁炉也升了火，一切妥当。桂蕊说要去港口市场带她丈夫来这里。我渴望听他说书，桂蕊看出这一点。「我想，现在他差不多讲完了。」她说：「但我很高兴你陪我。希塔就留在马车内没关系，她不会惹麻烦的。」我们往外走的途中，她又补充：「一头狮子陪我就够了。」

教我怎能不爱她？

于是，桂蕊与我步行往港口市场走去。就在那儿，我头一回聆听诗人欧睿克思开讲。

帐篷爆满，前翼和侧翼都撩了起来，好让观众可以站在外面聆赏，大家像山坡上的树木一样挨在一起，全体安静聆听。他正在讲「火尾鸟」的故事，摘自德宁士的《转化》。我晓得那个故事，安苏尔年长的居民也知道那个故事，但对阿兹士兵还有多数的年轻人而言，这故事却是个新的惊奇。在场有很多阿兹士兵，他们都占了最好的位置，紧靠帐篷内的舞台。观众个个双唇蠕动、凝神注目，沉浸在故事诗中。我也融入其中，耳朵听着诗人均匀嘹亮的嗓音和清亮的北国腔调，但几乎见不到他本人。我聆听，并且看着这个故事发生。

他说完时，广大群众伫立无声，持续了一口长气之久，然后才「啊！」一声，开始为他喝采——阿兹人是两个手掌用力拍响；我们是拉开嗓门高喊那个古老的赞美辞：「耶呵，耶呵！」这时，我看见他了：高台上站着一个瘦削颀长挺拔的深肤色男子，眉宇间流露一抹挑战万方的不驯——虽然他对群众极为亲切和气。

过了许久，我们仍无法接近已经下台而没入群众当中的讲者。我们努力向集结在他周围的士兵和官员突围，拼命拨开官兵的蓝披风和羊毛头发和他们的刀和十字弓和棍棒，还是徒劳无功。桂蕊说：「早知道，我应该带另一头狮子来才是。」

他跳回高台，扫视群众，桂蕊吹响她的小鸟口哨——这回吹得又大声又刺耳。他马上看见桂蕊。桂蕊朝我们左侧点点头。不出几分钟，他来到海关大楼的台阶和我们会合。

士官兵散去后，改由众多市民跟随在他身后。但大家都有分有寸，不愿过度压迫讲者。只有一位老者走到他面前鞠躬，像我们感谢我们的神明时那样深深鞠躬，并且张开双手，以便收受上天赐予的礼物。「赞美诗人。」他低语，然后直起身，快步走开。他眼里有泪。他曾带书籍来给商路长，而且不只一次，但我不晓得他的大名。

欧睿克思看见我们，大步走过来。他握住桂蕊的双手一会儿。「带我离开这儿！」他说：「希塔呢？」

「在高华家呢，」她特别用北方腔的发音讲我们的名字。「我身旁这位是高华家狄可萝的女儿玫茉。我们要当他们的客人了。」

他睁大双眼，很有礼地向我致意，没问半个问题，但他看似有好些问题想问。

「请容我暂且告退。」我临时想起一件事，便说：「我今早去市场忘了某些东西。你知道路，我一会赶上你们。」说完我就离开他们。煮八人份的焖烧鱼，依思塔还真需要多一点青菜才行。

我经常纳闷，为什么诗人在他们的故事里总是略过家务和烹饪。所有伟大的战役和争斗，不都是为了家务和烹饪吗——期待白日将尽时，一家人能在安宁的屋子里同桌共食？萌华列王的故事虽然有讲到流亡期间，在苏尔山脚扎营时，列王如何狩猎并搜集根茎野菜来煮晚餐。但书里却没有说，他们的妻小住在被敌人毁坏乃至荒芜的城市里，依靠什么维生。他们必定也得设法找到食物，同时清扫屋内、祭拜神明，与我们在围城期间，以及之后屈从于阿兹人暴政之下，日日所做的一样。英雄从深山返家，人民当然设宴欢迎。我真想知道，当时他们吃什么；也想知道妇女们如何设法摆出菜肴来。

我在西街的坡顶与桂蕊和她丈夫会合后，一起从盖柏桥爬坡回家。

我走进厨房时，莎丝塔和波米已见过客人，都还十分兴奋，但依思塔却接近发火边缘：「看在摧毁者山帕的分上，一个女人家仅凭一小块鱼和一根叶柄，怎么喂得饱客人？」我多买回来的青菜和芹菜根扭转了灾难。她动手料理：磨姜、剁乐索尼、毫不留情地支使波米和莎丝塔做这做那。只要依思塔做得到，高华家是不会亏待宾客，或是让祖先蒙羞的。我所说的家务有一部分就是这些。要是这毫不重要，那么，什么才重要？这件事若不抱着崇敬之心去做，那么，崇敬又在哪里？

昔日在大餐厅设宴款待四十名宾客的盛况，依思塔可以如数家珍，但现在，我们都只在她称为「储藏间」的地方用餐，那是个堆满架子和柜子的大空间，位在餐厅和厨房之间。之前顾迪利用松木废料做了一张桌子，至于椅子，我们就这儿找一张、那儿找一张凑足了。每一天，商路长最长距离的步行，常是从他的房间，穿过几条走廊，经过一些阶梯和内院，来到储藏间吃晚餐。今晚，他穿上昔日仅存的一件好衣服，那是一件厚重挺拔的灰长袍。我们所有人都多少把自己弄得干净一点，只有顾迪身上仍有很浓的马味。桂蕊穿一袭红色长衫，盖过窄管的丝质长裤。她丈夫穿白衬衫、黑外套、黑短裙，膝盖以下的腿部任其外露。他穿黑色显得异常俊爽，莎丝塔瞪大眼睛注视他，有如那条大鱼搁在市场厚板子上的样子。

但商路长也是个英俊男子，即使现今跛了足也一样。他向欧睿克思欢迎致意时，让我想到阿德拉和玛拉等英雄。商路长与克思都站得非常挺直——当然，商路长必定多费很多劲。

我们入座。桂蕊在商路长右侧，克思在他左恻，莎丝塔在波米旁边较次的座位，顾迪则是在我旁边，桌尾位置空着，因为依思塔不等到大家快吃完是不肯入座的。她一向说：「厨子就座，晚餐烧焦」，但那是得服侍更多人、煮更多食物，这句话才有道理。商路长诵念男人祷辞、而我念女人祷辞时，依思塔就站在一旁；我们一开始享用她烘烤的美味面包和焖烧鱼，她又不见人影了。我很高兴食物这么可口，让我们家很有光采。

「你们安苏尔人与我们高山人一样，全家人同桌进餐。」克思说。他的嗓音是他整个人最美的部分，宛如一把低音六弦提琴。「让我感觉像在自己家里。」

「告诉我们一些高山地区的事。」商路长说。

克思微笑环视我们大家，不晓得从哪里开始讲起。「各位知道那地方任何事情吗？」

「它在遥远的北方。」没人开口，我于是说：「一块多山的土地，有一座大山脉——」那座山的名字突然跳进我脑海，有如我正看着埃朗所绘的地图。「那座山脉是叫卡朗山脉吧？据说那里的人都会巫术。但那只是埃朗的说法。」

波米和莎丝塔瞪大眼睛——每次碰到我知道她们不知道的事情时，她们都这样。我觉得那很蠢，难道要是碰到她们谈论如何给衬料做折边、如何给折边做衬料时，不管是哪件事，我也应该瞪大眼睛？虽然未必总是了解她们，但我可不会瞪大眼睛看她们，仿佛认为她们知道那些事情很古怪。

克思对我说：「卡朗山脉是我们最雄伟的山，如同你们的苏尔山。高山地区到处是山丘和岩石，农民很穷。他们有些人拥有某种力量是真的；但『巫术』是危险的词。所以我们都称为『天赋』。」

「现在置身阿兹人中间，我们就说那些都没什么。」桂蕊用她冷静的、稍带揶揄的口气说：「我们不希望因为来自天赋族群就背负着罪名，并被石头打死。」

「那么，」波米想开口，因为害羞，又打住。桂蕊鼓励她，波米于是问：「你有天赋吗？」

「我能与动物融洽相处，它们也能与我融洽相处。这种天赋叫做『召唤』，不过其实比较像聆听。」

「我没有天赋。」克思微笑道。

「我不相信你这么不知感恩。」商路长说着，并非开玩笑。

克思接纳这斥责。「您说得是，商路长。我确实被赋与了极大的天赋。但那是……那是一个错误的天赋。」他皱眉，而且几乎是绝望地想找到贴切的字眼，仿佛，他诚实回答与否，乃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对我而言，那并非错误；但是对我的族人而言，那就是错误的。因此，我才离开他们，离开高山地区。我从我自己的技艺获得无上的喜悦，但有的时候——有时候，心里难过时，自然也想念高山的岩石、泥塘与众山的宁静。」

商路长静心注视他，不评断，只赞赏。「欧睿克思，即使住在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屋子，一个人也可能因思乡而心里难过。现在，你是一个流亡者置身在几个流亡者当中。」他举起玻璃杯，里面是水，因为我们没有酒。「敬我们的『归乡』！」他说完，我们全体与他同饮。

「如果你的天赋是错误的天赋，正确的天赋会是什么呢？」波米问，她的害羞一旦不见，就永远不见了。

克思注视她。他的容貌变了。对波米随口提出的问题，他本可以随口回答，波米照样会满意，但那不是他这个人的性质。

「我家族的天赋是『消解』。」说到这，他不由自主举起双手覆盖双眼——这是奇特的一刻。「但我却被赋与『造就』的天赋。阴错阳差。」他抬头往上看，仿佛迷惑不解。我看见坐他对面的桂蕊忧心地切切望着他。

「一点也不。」商路长以一种平静亲切的威信这么说，一句话，就舒缓了当时不自在的气氛。「你在你的诗中，把你被赋与的天赋送给了我们。真希望能现场聆听你说书。」

「别鼓励他，」桂蕊说：「他会滔滔不绝讲那些诗，讲到太阳下山还不停。」

莎丝塔噗哧一笑。我想，这是她听得懂的头一件事；而且她觉得「讲到太阳下山」这个说法很好玩。

克思也笑了，还说他能永永远远不停谈诗。「唯一比讲述更棒的事是聆听。」他说：「或是阅读。」他投向商路长的目光里，有一个信号或挑战，比字词本身更沉重。当时，在阿兹统治下的安苏尔，阅读是沉重的字眼。

「这宅邸曾经是诗篇的良舍。」我的商路长说。「再多尝点鱼吧，桂蕊贝曦？依思塔，你来不来吃啊？」

依思塔喜欢商路长提高嗓门命令她坐下来用餐。她立刻进来，向宾客屈膝为礼。一念完面包谢辞，她立刻就问：「来了一头狮子，顾迪要怎么应付？」

「它在马车里，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这个不信神的傻瓜。」顾迪说：「我说过，别去乱动那辆马车。你没去动它吧，嗯？」

「那种事情，我当然不屑为之。」顾迪的粗大无礼加上他的大嗓门冒犯了依思塔，反而让依思塔变得优雅起来，几乎矫枉过正了。「一头狮子何惧之有。那么，它会继续待在马车内吗？」

「最好让她跟着我们——假如不会打扰各位。」桂蕊说完，看出了这番话对莎丝塔、波米，可能还包括依思塔所产生的反应，立刻补充说：「但，让她睡在马车内可能比较好。」

「这没道理。可以让大家见见我们的另一位客人吗？」商路长说。我不曾见他这样亲切和蔼，同时又坚定有力。我现在看到的是「往昔好日子」时依思塔的那位商路长。「她用餐了没有？请带她进来吧。」

「噢。」莎丝塔虚弱地说。

「她要吃的不会是你，莎莎女儿。」依思塔说。「她可能比较想吃一点鱼吧？」看样子，依思塔不会被任何狮子吓倒。「鱼头我还留着呢，准备煮汤用的。非常欢迎让她享用。」

「谢谢你，依思塔，今天上午她早就吃过东西了。」桂蕊说：「而明天是她的断食日。狮子如果养得肥肥的，看起来会很可怕。」

「我毫不怀疑。」依思塔附和道。

桂蕊告退，不久，用一条短皮带牵着她的半狮一同回来。这只动物的大小如同一条大狗，但外形与步态迥异于大狗。这是一只猫，一只身子长，但结实柔软流畅的长尾猫；短短的脸，珠宝似的猫眼直视前方，步伐半带佣懒，半带尊贵。她的皮毛是沙子的颜色，带点黄褐。脸部四周的毛色较淡，柔柔细细长长的；嘴部四周和下巴底下的毛是白色的。她的长尾巴末端是一撮黄褐色的羽毛。我见到她，一半害怕；一半着迷。这只半狮蹲坐在自己的后腿上，一个接一个看我们。她张开嘴巴，露出粉色的宽舌；打呵欠时，露出可畏的白牙；然后，她合上嘴巴，闭上黄玉般的大眼，满足地发出呼噜声——那可是雷鸣般毫不客气的呼噜！

「噢。」波米说：「我可以摸摸她吗？」

我跟着波米也摸摸她。这头狮子的毛好可爱，又深又厚。假如你搔搔她俐落的圆耳朵四周，她会贴靠你的手，呼噜得更大声了。

桂蕊牵她去商路长面前。希塔在商路长的椅子旁坐下，他伸手让她闻。希塔把那只手彻底闻过，然后抬眼看他，不是狗狗那种深长的注目，而是锐利的猫瞥。商路长把手放在她头上，她坐在椅子旁，两眼半闭，呼噜着，我看见她前脚的指爪轻轻上下敲着铺石地。

第五章

晚餐吃完，商路长邀请我们的客人去他的套房。同时，他瞥瞥我，让我放心，我也在受欢迎之列。我们配合商路长瘸腿的缓慢步伐，穿过走廊、经过无人使用的房间和内院，在后栋的厅房就座。窗户透进来的黄昏光线正在消逝。

「我想我们该好好谈一谈。」商路长对他的客人说。他看着两位客人，双眸辉耀着猫眼石之火。「桂蕊说，你们到安苏尔来，部分是为了找我。玫茉也告诉我，她能遇见两位，是乐若神赐福。我确信这是赐福。但容我一问：两位何以要找我？」

「容许我秉报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吗？」克思问。

商路长笑了，他说：「『我该允许阳光照耀，或允许河流奔泻吗？。大竖琴家莫洛问雷涅他能否在市庙里演奏竖琴时，雷涅就是这样回答。」

一开始，克思有点踌躇。「在我幼年时代，书籍对我而言，有如黑暗中的光；书写下来的东西就是光。」他停了一下。「后来，我下山走访各城市，渐渐明了，要学的东西何其多，不免有点陷入了沮丧绝望中——」

「起初，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之犊。」桂蕊说。

「唔，对，也是那样没错。」我们都笑了，克思这才比较自在地继续讲下去：「无论如何，依我之见，创作诗篇是我所做的事情里最微不足道的。寻找其他诗人的作品，把它们说出来、印出来、让它们不被忽略或遗忘，也就是重新点亮文字的光芒，那才是我此生的主要工作。因此，我在各个市场说书营生的余暇，就置身图书馆，置身书商的摊子，置身学者的书斋，探询书籍与着述的相关讯息，认识那些被忘怀的诗人，或是那些只有在他们自己的城市或乡村才有人认识的诗人。而我所到之处，班卓门、峨岱、城市邦联、瓦得瓦，每个地方的大学或图书馆或市场，那些最智慧、最有学问的人都会提到安苏尔的学识，以及安苏尔的图书馆。」

「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商路长说。

「商路长，我的工作围绕着那些失落、被埋没、隐藏的东西。失落，也许是因为时机和恶运；隐藏，也许是因为统治者或祭司的偏见导致有毁坏之虞。在峨岱的美生城，旧议会厅堂的地基内，我们发现《雷涅生平》最早的证据，全部写在牛皮上。五百年前，暴君帖壬撒统治期间，那些书写的牛皮都封藏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地窖。帖壬撒驱逐教师、毁掉全城的市庙与撰着。他在位前后四十年。阿兹人统治安苏尔，于今才十七个年头。」

「正是玫茉一生的年岁。」商路长说：「十七个寒暑有可能失落很多东西。一整代人所学到的是：获取知识会被惩处，安全系于无知。下一代人不晓得他们是无知的，因为他们不懂知识为何物。在美生城那个地方，帖壬撒的后继者并没有挖掘那些被埋藏的撰着，他们根本不晓有那些埋藏的撰着。」

「但，有一个谣言幸存下来了。」克思说。

「总是有许多谣言。」

「我却追随它们。」

「是某个特别的谣言将你带来此地吗？是一位失落的诗人大名？或是一首佚失的诗？」

「安苏尔的名声传遍西岸各领土，说它是学识与撰述的中心。但吸引我来的，主要是那个故事——也就是那个谣传——谣传说，这里有个大图书馆，创建时间早在安苏尔大学设立之前。据说，图书馆内的撰述起自我们仍说雅力坦语的时代，而且馆内有些沙漠以外的土地的记载，而我们，全都来自那些土地。说不定，馆内甚至有远从日升之处带来的书籍，那地方在沙漠的另一边，是我们历史的源起之处。我已期盼多年，希望来这里请益、寻找任何有关那座图书馆的知识！」

商路长未发一语，未做任何回应。

「我知道，我的追寻无异将我置于危险中。而向每个人提起那座图书馆，让我置身于更加恶劣的危险中——即使我所交谈的那个人并不作答。」

商路长微微点头，他面无表情。

「我了解阿兹人，」克思说：「我们住在他们当中有一阵子了。」

「那是需要勇气的。」

「比不上我请求您付出的勇气。」

我快受不了。这两个人都压抑热情、火力、畏惧、挑战。我想哭，想对他们说，大声对他们说：「信任彼此吧！你们不能互相信任吗？」但我也知道，吼他们是愚蠢、幼稚之举。

桂蕊贝曦轻推希塔。狮子起身，向我靠过来，仍旧一派安详、爱困，在我双脚前就着自己的后腿坐好。这样一来，我可以搔弄她的耳朵，我的情绪因此缓和了。桂蕊看着我们，她并没有真的眨眼示意，但我认为，从她的注目当中，我读到了类似下面这样的讯息：「他们是男人；他们只知道用这种方法进行这件事。」

商路长起身去拿蜡烛。本来应该我去拿的，但他已经把沉重的铁烛台拿到桌上了。他的行动实在很不便利，也不大能以两手抓握。桂蕊用打火盒点亮蜡烛。光明一显现，房间其余部分变暗，而我们的脸孔衬着黑暗以及窗户微微的暮光，一个个都鲜明起来。希塔呼噜一声，全身瘫沉在我脚边，活脱脱就是图画书中狮子的标准姿势。她的前爪向前伸，双眼注视烛光。

「我修正我刚才对勇气的看法。」商路长说：「我被关在统领的监狱期间，曾经认为，自豪或自尊这类东西，人都可以归功于自己；但若是说到勇气，就该归功于众神。」他的目光也投向蜡烛稳定的黄色火焰。

克思没说话。

「我被带进监狱，」他继续说：「是因为阿兹人和你一样，听说了那些故事和谣传。故事与谣传把他们带来安苏尔。你晓得阿兹人为什么入侵我们国家，为什么围困我们城市吗？」

「我以前认为是出于贪婪。他们觊觎你们的绿色土地。」

「为什么觊觎这块绿色土地？瓦得瓦距离他们还比较近一点，而且瓦得瓦人和我们一样不善战。你说，你在阿苏达住过一阵子，那么，要是我讲错，就告诉我：阿兹人有个国王，是众统领中的统领，他同时是阿熹神的最高祭司。他的权力很大，众奴隶的所有权全部归他，军队也由他统帅。」

克思点头。

「这个祭司国王名叫窦利，三十年前他篡登阿苏达的王位。他素来相信，阿熹神希望他与大地的邪恶作战。阿熹神就是阿兹人承认的唯一神；阿熹的意思就是『上主』。阿熹神的真正名字是不可说的。所有善都属于阿熹神。但世上也有一股巨大的邪恶力量，名叫『恶霸熹』，意思是『另一个上主』。」

克思再度点头。

商路长问：「你晓得『千名真人』的故事吗？」

「阿兹人说，假如能聚集一千个真战士，就可以永远征服恶霸熹。但也有人说是一百个。」

「还有人说是十个。」桂蕊说。

商路长微笑，可惜没有多少欢乐之情在其中。「我喜欢那个版本。」他说。「他们有没有说，这些真人准备在哪里会合？」

「没说。」克思望向桂蕊，桂蕊也摇头。

「唔，当年人家说那故事给我听的方式，让我很难忘记。告诉我故事的人叫做夷多，是我们这里的统领，夷猷的儿子。他对我说了很多次。」商路长停顿一下，又继续，但声音很小：「我不喜欢在这个屋子里讲那个故事。原谅我。我所听到的是：所有光明与正义属于阿熹神——那个焚烧之神，祂的力量可见于太阳。在阿熹神的火焰之外，无一神圣。因为祂的缘故，所有的火都是神圣的。他们鄙视月亮，称它为奴隶、巫婆。大地是流亡之所，污浊有罪、恶魔出没、全然阴冷黑暗，但因为阿熹太阳的关系，大地反射出了光亮及温暖。恶霸熹——阿熹神的敌人，会以如下方式显现：人的恶运、邪恶之人之所为，以及邪恶之人所崇拜的众多恶灵。而最重要的是，这些都在某特定地点显现。

「大地的一切罪恶聚集在那个特定地点。黑暗陷入大地，光亮的相反质从太阳照耀出来。它是一个专吃光亮的反太阳，它是黑的、湿的、冷的、坏的。太阳是存在，『反太阳』则是反存在。地底有一个虚空、一个巨洞，比深更深。它名叫『夜之口』。

「千名真人将在夜之口聚集，以便运送阿熹神的火进入恶霸熹的王国。他们将进入黑暗，迎战恶霸熹，摧毁恶霸熹。然后，他们会把火焰旗帜带出来，大地将日夜焚烧，届时将明亮如太阳。所有恶魔与阴影将被驱入比众星更远的外黑暗中。然后，阿苏达子嗣将名正言顺统治全人类，并崇拜那位焚烧之神。」

讲这故事时，商路长的声音既单调又不平稳，几乎快听不清楚了，而且，我看到他两手紧紧交握。

「阿苏达的古代传统说，『夜之口』在西部海岸。祭司王窦利从他所在的昧中城，命令一些低阶祭司去寻找这个黑暗中心。有些人认为，苏尔山本身即含纳『夜之口』，但其他人则不那样认为。他们说，苏尔是一座火山，它含火，所以对阿熹神而言是神圣的。山的对面，就是越过海水之处必然是那个黑暗中心，那个邪恶的无底井。所以夜之口必定就在安苏尔城的某处。

「他们猜想，夜之口由一个拥有可怕力量的巫师守卫着，那个巫师能召唤邪灵大军，就是大地污浊的放射物。而异教的众神明，就是千名假神，将聚集防守。

「因此，阿苏达调派大军，要以武力攻打这个国家和安苏尔城，希望找到夜之口。要是找到，窦利王将派遣千名真人的焚烧大军，带着火之旗帜进入夜之口。光明将消灭黑暗，善将征服恶。」

商路长用力深吸一口气，然后咬着唇，不再注目烛火，让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

「我从未听过这个故事。」克思说，他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了。我想，他开口，是要给商路长有时间平静下来。「没错，有很多故事，讲述大地如何成为阿熹神与恶霸熹的战场，一场无终无止的战争。沙漠里的居民知道，遥远西边有一座叫做苏尔的山，是个诡异的地方，其实不过因为它的周围被海水环绕罢了。沙漠居民把咸水称做『恶霸熹的诅咒』……至于这个『夜之口』的故事，必定是个秘密知识。只有祭司才知道的民俗学识。」

「拿来作为入侵的正当理由，倒是很管用。」桂蕊说。

「假如是这样的话，这故事必有更多人知道才对，不是吗？普通士兵知道这故事吗，商路长？」

「我不晓得。我知道他们都被告知要去寻找某些东西，某些房舍、山洞、巫师、偶像、书籍……这城市的山上有很多山洞，而偶像与书籍，在安苏尔也是不胜其数。士兵们都很勤于寻找。」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

「他们怎么治理你们？」桂蕊问。

桂蕊的嗓音有特色，虽不像她丈夫的嗓音那么美，但其中有某种质地，让我宽心、平静，跟触摸狮子毛有一样的效果。商路长回答她时，也比较不紧张了。

「我们是被奴役，而不是被治理。夷猷统领和他的部属官长就是全部的法律。我们安苏尔人大多照旧用我们习惯的方式做事，尽力好好做，以此团结整个城市。但阿兹人会强索贡物，会惩罚渎神行为，而且态度倨傲。自从占领本城之后，阿兹士兵住在此地，有如派来驻防的部队。他们并没有派殖民人口来，也没带女人来，因为他们不喜欢在这里居住。他们讨厌这土地、这城市、这海洋。对他们来说，大地本身就是个流亡处所，而这里又是其中最糟糕的地方。」

在接下来的静默当中，原本把头伏在脚爪上的希塔抬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声：「哦哇噢！」然后还用力打个呵欠。

「你说的对。」桂蕊对希塔说完，与克思同时起身道晚安，除了谢谢商路长热诚接待，也向我致谢。

我拿一盏油灯给桂蕊，附带一个云母矿石制作的遮风片，好让他们有光亮可以回房。他们走出套房时，我看见她和她丈夫都摸摸门边的神龛。我望着他们并肩走下甬道，他的手扶着她的肩，狮子在他们后面缓步随行，油灯闪烁不定的微光掠过空荡荡的石墙。

我回身，看到商路长盯着烛火，面容十分疲倦。我心想，他多么孤单啊。朋友来来去去，而他却必须待在这里。我曾经想过，他的孤独是出于个人的选择、个人的天性，可能因为我早已习惯他的缘故，所以才那样想。然而，他其实是别无选择的。

他抬眼看我。「你为高华世系带来的，是什么？」他说。

我被他的语气吓着了，好不容易才说：「我猜想，是朋友吧。」

「啊，没错，是有力的朋友，玫茉。」

「商路长——」

「嗯？」

「那个『夜之口』，那个恶霸熹。那些戴红帽的、那些军人，他们以前是不是有来这栋宅邸，来高华世系？他们抓你进监狱，是因为他们以为——？」

他好久没有回答。只是僵坐着，两肩缩起，他感觉痛苦时都这样。「对。」他说。

「但，是否——这里有任何东西——？」

我都不晓得自己在问什么，但他明白。他抬眼看我，是强烈的注视。「他们找什么是他们的事。要找的东西在他们心中，不在我们心中。这栋宅邸并没有隐藏什么邪恶。他们随身携带他们的黑暗，就永远不可能晓得这栋宅邸的核心是什么。他们看也看不见，见也见不着。那扇门永远不会对他们开启。玫茉，你不需要害怕。你不可能背叛它的。我试过，我试过要背叛它，一次又一次，但我宅的众神以及我亡祖的亡灵宽宥了我，才使我不致于犯下背叛之罪。他们不让我那样做。那么多『梦之施与者』的那么多只手，当时全放在我嘴上。」

这时，我真是害怕极了。以前他不曾谈过监狱里的酷刑。他双手紧握，肩背弓起，全身颤抖。我好想走到他身旁，却不敢去。

他做了个小手势，低声说：「去吧，去睡吧，孩子。」

我这才上前去，把一只手放在他手上。

「我没事。」他说：「对了，你把他们带来宅邸，是正确的。你带来了祝福，玫茉，你总是带来祝福。好了，去吧。」

我不得不留下他坐在那儿，颤抖着，孤单着。

我好疲倦，经过漫长的一天，经过极好的一天，但我无法就寝。所以我走向山坡下方那堵墙，在空中写那几个字母，开了门，走进秘室。

我一进到里边，立刻感到惧怕起来。我的心脏渐渐凉冷，我的头发在脖子上搔动。

吸尽一切温暖与光亮的黑太阳，形象恐怖，有如我脑海里的一个洞，就在这当下，它吸走意义，除了寒冷与空无，别无半点其他剩余。

我一向害怕这个狭长房间延伸入黑暗的远处角落，所以我总是远离那个暗影端，转身背对它，也不去想它，还告诉自己：「我晚一点再去了解那边有什么。」而此刻就是那个晚一点的时候。此刻，我必须弄清楚我居住的宅邸是建造在什么之上。

但其实，我需弄清楚的只有那个「夜之口」的故事，那个可恨的形象，来自我所痛恨的民族。

还有欧睿克思的故事。他说过了，是关于一座图书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全世界最大的。一个学习的所在，一个展现心智之光的所在。

我甚至没办法望向秘室的暗影端。我还没有准备妥当，我必须先聚足力气才行。我走到桌边，就是我常在底下建房子，假装自己是一头窝在穴内的小熊的那张桌子。我放下油灯，手掌向下搁在桌上，用力压着平滑的木质桌面，感觉它的滑顺、坚硬。它真的存在。

有一本书放在桌上。

我和商路长离开秘室之前，总是把书本放回原处，那是个遵循很久的老习惯，是商路长的母亲传给商路长，商路长再吩咐给我的命令。商路长的母亲曾经是他的老师，如同商路长是我的老师一样。桌上这本书我没见过。它看起来不旧，想必也是秘密带来给商路长，要他收藏起来，希望因此可以免得被阿熹神摧毁。由于努力学习古代大诗人以及他们收集的知识，我几乎没有时间去看那些比较新的书，它们是族人随机抢救来的。一定是今天我与桂蕊重回市场时，商路长拿出来要给我看的。

我打开书本，发现它以金属字母印刷。现今班卓门和峨岱的书本也都以这种方式制作，即使要印一千本书也容易。我阅读书名：《混沌与灵性：宇宙演化》，书名底下有「欧睿克思」的名字，再底下有印刷地和印刷者的名字：德利水城，班卓门世系之贝瑞与侯拉文。下一页只印了几个字：「印制此书，借以荣耀并怀念克思世系的湄立瓯里塔」。

我坐下来，面向秘室的暗影端，因为，要是我没办法望向它，当然也没办法背对它。我把油灯拿靠近书籍一点，开始阅读。

清晨的微光中，我就在秘室中醒来。油灯已灭，我的头枕在打开的书本上。我冷到骨子里去了，两只手也僵得几乎无法在空中写画，差点就离开不了秘室。

我跑着去厨房，几乎整个钻进壁炉好获得温暖。依思塔斥责我，莎丝塔叨念着什么，但我没细听。诗篇里的那些伟大字句像海浪在我脑袋里汹涌，像鹈鹕飞越海浪。除了那些诗句，我没办法再听、看、或感觉其他什么。

依思塔真心为我担忧。她给我一杯热牛奶，说：「喝掉，你这个傻女孩，干么这个时候生病呢？家里不是有客人吗？把它喝完！」我喝完，谢过她，回房倒头就睡，睡得像块石头，直到快中午才醒。

在马厩院落，我找到桂蕊和她丈夫和狮子和两匹马和顾迪和莎丝塔。莎丝塔把她的缝纫工作放一边凉快，痴迷地绕着克思打转。顾迪在为高大的红马上马鞍，而桂蕊与克思正在争论。他们倒没有生什么气，只是彼此意见不同。按照我们的说法，这是因为乐若神没有在他们心中。桂蕊正说：「你不可以独自一人去那里。」而他说：「你不可以跟我去那里。」他们这样说了不只一次。

克思转过来面对我。那个刹那，我觉得自己几乎陷入与莎丝塔一样的痴迷，一边想：这个人就是我昨晚通宵展读，灵魂因而被重塑的诗篇创作者。但，迷惑即起即散。没错，这一位是欧睿克思，但却不是诗人克思，他是平凡男子欧睿，一个正与老婆起争执的忧心男子，一个总是对每件事认真之至的男人，是我们的客人，是我喜欢的人。「玫茉，你告诉我好了，」他说：「昨天在市场，很多人看过桂蕊了，看见她与希塔。看见的人总有好几百个，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没来得及说话，桂蕊抢先说了：「但没人看见马车里面啊！对吧，玫茉？」

我对他说：「是真的。」然后对她说：「我不认为有人看见里面。」

「所以啰，」她说：「昨天在市场，你老婆躲在马车里；令天则待在屋子里，像个贞洁的女人。然后，你的仆人，也是驯狮员，则走出马车跟你一起去宫殿，不成吗？」

他顽强不屈地摇头。

「欧睿，我扮成男人跟着你走遍全阿苏达沙漠，长达两个月。为什么现在突然不行了？」

「你会被认出来。他们看过你了，桂蕊。他们看过你是女人的样子。」

「所有不信者都长得很像啊。何况阿兹人根本不看女人的。」

「他们有看见女人带了狮子，而狮子正好惊吓了他们的马！」

「欧睿，我要跟你去。」

他为难极了，她走上前拥抱他，又是抗辩、又是保证。「你知道的，在阿苏达没人识破我是女人，只有绿洲那个年长女巫，但她也只是笑。记得吗？他们不会知道的，他们不会看出来，他们没办法看出来的。我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去。我就是没办法。你也不行那样。你需要希塔，而希塔需要我。我现在就去换装——时间还很充裕。我不骑马，你骑马，我和狮子步行跟随你。时间还充裕，不是吗，玫茉？这里去宫殿有多远？」

「四个街口，加上三座桥。」

「瞧？我马上回来。别让他丢下我自己走掉！」她对我、顾迪和莎丝塔，可能还包括那匹马这么说完，跑向宅邸的后栋。希塔大步慢跑跟随。

欧睿走到院落大门，直挺挺站在那儿，背向我们所有人。我真为他感到难过。

「有道理啊。」顾迪说：「在他们所谓的宫殿里面，人人都是致命的毒蛇。那宫殿其实是我们以前的议事厅。你，过去那边！」高大的红马略带责备地看看他，才礼貌地走到左边去。

「你真美啊。」我对那匹马说，因为他真的很美。我轻拍他的脖子。「白兰地？」

「布蓝提。」欧睿回答，一边走回大伙儿这头。他那股被打败的尊贵风度，可想而知，恰恰打进了莎丝塔的心坎里。

「噢——」她对欧睿说，说完又想掩饰失态，胡乱又问道：「噢，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帮你拿——」但她想不出可以拿什么给他。

「他是优秀的老伙伴。」欧睿说着，拿好布蓝提的缰绳。样子好像就要登上马背，但顾迪说：「稍待一下，等一分钟。让我看看他这儿的肚带。」他一闪身，站到欧睿与马匹中间，把马蹬甩到马鞍上。

欧睿放弃了，与那匹马同样耐心地站着。

「你拥有这匹马很久了吗？」我试着制造话题，可却让我感觉与莎丝塔一样蠢。

「他今年超过二十岁了。该是让他别再旅行的时候了。白星也一样。」他有点悲伤地微笑。「我们一起离开高山地区，布蓝提跟我，白星跟桂蕊。本来还有黑煤儿，我们的狗，一只好狗，是桂蕊训练她的。」

听到这，顾迪开始滔滔不绝大谈曾住在高华家的猎犬，桂蕊出现时，他还说个没完。她穿一条长裤和一件粗布束腰短上衣。安苏尔男人留长发，长发绑在后头，所以，桂蕊只是把她的发辫梳开，再戴上一顶旧黑绒帽。她的下巴不晓得怎么弄的，反正变得深色一点，或是粗糙了一点。这样一来，她成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岁的青年，板着脸，眼神敏捷但怕生。「好。我们可以走了吗？」她说。原本低柔有节的声音变嘶哑了。

莎丝塔盯着她直瞧，十分着迷。「你是谁呀？」她问。

桂蕊两眼一转，说：「驯狮人，奇以。行了，欧睿？」

欧睿注视她，耸耸肩，笑了笑，一跃上马。「那就走吧！」他说完立即启程，头也没回。她与狮子追随在后。经过大门时，她回头看看我，眨眨眼睛。

「他打哪儿冒出来的呀？」莎丝塔问。

「愿慈悲的恩努神与他们同行，陪伴他们前往致命鼠蛇的巢穴。」顾迪一边拖着脚步走进马厩，一边有气无力地说。

我进屋照料众神和列祖，并询问依思塔需要从市场买什么回来。

第六章

顾迪告诉我，那天上午，来了一位议事厅的信差。议事厅就是阿兹人叫做「统领宫殿」的地方。那位信差前来传讯，要欧睿克思中午以前去宫殿，听候统领指令。当然，信差没有说「请」或为什么或其他任何话语。他们于是去了，我们于是等着。等到他们回来，时间已相当晚了，所以中间我有好多时间可以担忧。见到他们从南边沿我们这条街回来时，我正坐在宅邸前神谕喷泉的干水池边。欧睿牵着马步行，驯狮人奇以在他旁边，狮子在后头缓步而行，满脸无聊。我跑上前迎接他们。「一切顺利，一切顺利。」欧睿说。奇以也说：「顺利得很。」

顾迪站到马厩院落的大门边，准备牵布蓝提——马厩里有马匹，给顾迪带来无上的快乐，所以，他连一下子也不肯让其他任何人照顾马儿。奇以对我说：「跟我们来。」

在校长房里，奇以虽然还没换装，也还没洗脸，但她已经又变回桂蕊了。我问他们饿不饿，他们说不饿。统领有给他们食物和饮料。「他们有让你们进到屋檐下吗？」我问：「他们有让希塔进去吗？」我其实不想对阿兹人的行动太过于好奇，但我就是真的感到好奇。我认得的人没半个曾进去议事厅、或营房、或见过统领及阿兹人在那里怎么生活，因为议事厅所在的那整座山丘，随时有大批士兵守卫着。

「我去换下这些行头时，你先把经过告诉玫茉。」桂蕊说。结果欧睿把经过编成一个故事——他忍不住那样做。

阿兹人除了支搭帐篷，他们也设立营房。帐篷的样式与他们在沙漠游牧时使用的帐篷样式相同。搭在议事广场的帐篷很高大，像一栋大房子那么大，全是红布镶金边的材料做成，还插了许多旗子。欧睿说，看起来，统领实际上是在那顶帐篷里执行统御任务，而不是在议事厅内，至少在雨季期已过的目前是这样。那顶帐篷有豪华的陈设，而且可以随意移位，里面以雕刻的屏风分隔空间。欧睿旅行阿苏达时，曾获邀进入那种大帐篷里。但如今在这儿，他甚至没被带进这种布搭的屋檐底下，而是请他坐在距离那顶帐篷不远的一张轻型折叠椅上，椅子摆在一块地毯上，帐篷的布门是开着的。

布蓝提由一位马童带去马厩，那马童对待布蓝提，好像他是玻璃做的马匹。训狮人与狮子在欧睿后方数码之远的地方站立，几名阿兹士官看守着，他们与欧睿一样，都获纸伞遮蔽日晒。「我是托希塔之福，才拿到一把纸伞。他们尊重狮子。」桂蕊从更衣室朝外喊。「他们后来会扔掉那些纸伞，因为被我们用过了，而我们是不洁的。」

他们一到达，立刻被供以茶点，希塔则有一盆清水。他们等了大约半小时，统领由那顶帐篷出来，并有朝臣与将官等随员陪同。他对欧睿十分殷勤亲切，称呼他为「诗人王子」，并表示欢迎他造访阿苏达。

「阿苏达！」我脱口而出：「这里是安苏尔呀！」接着立刻为插嘴而道歉。

「凡阿兹人所在的地方，就是那个大沙漠。」欧睿温和地说。我不清楚这是欧睿自己的说辞还是阿兹人的谚语。

欧睿说，夷猷统领是六十或年纪更大些的男人，衣着华贵，袍子都是金线掺织的亚麻材质的阿苏达式样，头上所戴，是只有阿兹贵族才有资格戴的宽缘尖顶帽。统领的举态和蔼可亲，谈吐睿智又有活力。他坐下来与欧睿谈诗：最开始是谈阿苏达的伟大史诗，但他也想了解他所谓的「西部诗人」。他的兴趣真实不虚，他的问题也都很聪明。他邀请欧睿定期去宫殿，可以朗诵他自己的作品或是别人的作品。统领说，那将替他本人，以及整个宫廷带来很大的乐趣和很好的教导。统领与欧睿的言谈，很像亲王对亲王，口气是邀请，而非命令。

两人对谈一会儿之后，有些朝臣与将官也加入会谈，他们与统领一样，都展现出对他们自己的史诗有相当通透的认识，而且都有一股好奇，甚至是饥渴，渴望聆听诗歌与故事。他们赞美欧睿，说欧睿是他们的沙漠之泉。

但有些人就没那么友好。统领之子，夷多，看得出来一直保持距离，没理会正在讨论诗歌的他们。他站在那顶门打开着的帐篷内，与一群祭司和将官聊天。后来，愈聊愈吵闹，统领斥责他们安静，夷多沉了脸，没再说话。

统领要求带狮子上前，奇以遵从。希塔的本事可派上用场了，她在欧睿的指示下：面向统领，前爪向前伸，狮子低头鞠躬——如同猫科动物伸展身子时的「敬礼」。这动作十足十取悦了每个人，以至于希塔必须重复做好几回。当然，她也无所谓，毕竟每一回都可以获得一点奖赏——虽然当天是她的断食日。夷多走上前来想跟她玩，他把尖顶帽摘下来，放在手上悬荡着，但希塔不理他。他就问，希塔的本事多强、她曾不曾活吃猎物、有没有咬过人、有没有咬死人等。驯狮人奇以恭敬地回答所有问题，而且命令希塔向他敬礼。希塔马马虎虎鞠了个躬，还朝夷多打呵欠。

「应该不准不信我神的外人饲养阿苏达的狮子才对。」夷多对他父亲说。他父亲回答：「但，谁会把狮子从他主人身旁带走呢？」这显然是个谚语，回答得俐落漂亮。夷多听了，开始捉弄希塔：大喊大叫想激怒她、跳起来作势要攻击她。可是，希塔完全置之不理。统领搞清楚儿子在干什么时，很生气地站起来对他说，他使这个家门的待客隆谊蒙羞，也冒犯了这头狮子的尊威，然后命令他离开。

「这头狮子的尊威。」桂蕊终于在我们身旁坐下来时，顺口重述一遍。她的脸洗干净了，衣服换回她的丝衫和长裤。「我喜欢那个说法。」

「但我不喜欢统领与他儿子之间的互动。」欧睿说：「如同顾迪所说，一个蛇穴，要小心行走才好。不过，那位统领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心想，他是毁灭我们，奴役我们的暴君。但我没说出口。

「商路长说的对，」欧睿继续说：「阿兹人暂时安顿在安苏尔，有如行军中的军人。他们对本地人的生活、习性和生计，好像一无所知，这实在让人惊讶。而统领对这样的一无所知，渐渐感觉无聊了，所以我猜想，他大概准备结束此地的生活，因此有可能想好好善用这段期间吧。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这城市的人民同样对阿兹人一无所知。」

「为什么我们应该对他们有所知？」我说，无法克制自己不开口。

「我们高地人常说，老鼠才真正懂得猫。」桂蕊说。

「这些人对我们的神明吐口水，而且说我们不洁，我才不想认识他们。他们说我们不洁，我倒要说他们污浊呢。瞧，仔细瞧我的商路长，瞧瞧他们怎么对待他！你们以为他是天生手残吗？」

「啊，玫茉。」桂蕊说，她把手伸向我，但被我推开。我说：「你们喜欢的话，大可以去他们所谓的宫殿，吃他们的食物，然后对他们谈你的诗作。可是，只要我有办法，我要把阿兹人杀个片甲不留。」

说完，我转头哭起来，因为我破坏了一切，配不上他们两位对我的信赖。

我想离开房间，但被欧睿拦住。

「玫茉，听我说。」他说：「听我说。原谅我们的无知。我们是你们的客人，我们请求你原谅。」

这话把我从愚蠢的哭泣里带了出来。我揩揩双眼，并说：「我很抱歉。」

「抱歉，抱歉。」桂蕊低语。我让她拉我的手，一起在窗边座位坐下。「我们所知太少了——对你、对你的商路长，还有对安苏尔。但我同你一样知道，我们在这里相遇，不是因为偶然。」

「是因为乐若神。」我说。

「是因为一匹马、一头狮子、还有乐若神。」她说：「玫茉，我愿意信赖你。」

「我愿意信赖你们。」我对他们两人说。

「那么，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你的事。我们有需要彼此认识！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商路长的事，或者，阿兹人来之前，他是做什么的。他是这个城市的城主吗？」

「我们没有什么城主。」

我努力整顿自己，以便适切回答，如同商路长要求我「请多讲一点好吗，玫茉？」时，我会做的那样。我说：「我们选出议会来治理城市。安苏尔海岸的所有城市都这样。议会的议员由市民选举产生，然后由议会指定『商路长』。商路长要巡游各城市、安排贸易，好让城市和乡村各取所需。另外，他们也要尽力防犯商人可能有的欺骗或高利行为。」

「所以，那不是一个世袭地位？」

我摇头。「一个商路长一次当十年，假如议会再指名让你当，就可以再当十年。之后必须由别人取代。任何人都可以当商路长。但你必须自己有钱、或是你的城市有钱。因为你必须经常招待商人、代理商和其他商路长，而且总是在旅行——甚至远到南部的桑卓门，去与那里的丝商和政府洽谈事情。那是很花钱的。但当年的高华世系是个富有的世系，城里的人民也出钱帮忙。当商路长是一项荣誉，很了不起的荣誉。所以现在虽然『商路长』这个衔称已经没有一点意义了，我们仍然称呼他为商路长，以示尊崇。」

我差点再次哭出来。我的软弱和欠缺控制力，让我心慌，也教我生气，好在，那股怒气帮我稳定了自己。

「那些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我所以晓得，是因为别人告诉我，而且我自己也读了一些历史书。」

突然间，我的肚子仿佛挨了一拳，气息瞬间全跑光，只能瘫坐在椅子里。我一生的习惯约束着我：我不能提阅读，我应该永远不对任何人说我在书上读了什么——除了家人。

但欧睿与桂蕊当然没留意什么。对他们而言，那是绝对自然的事。他们点头，要我继续说。

这时，我可不确定我应该或不应该对他们说了。「像我这样的人，被大家叫做『围城儿』。」我拢拢淡色、波状的细发。我希望他们了解我的身世，但我不想提到我母亲被强暴的过去。「你们也看得出来……阿兹人拿下这城市时，那时是……但我们又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在城外待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我们有战斗能力，只是不想制造战争而已，我们是可以打仗的。可是，有更多军队从阿苏达派过来，数量有原来的两倍之多，他们闯进城内，把商路长捉进监牢，并重创高华世系。他们把大学拆了，把书籍扔进运河和海里。他们或是在运河溺毙居民、或是用石头把他们打死、或是把他们活埋。商路长的母亲，苡莉尤高华——」

她在世时，就住这个房间。士兵闯进宅邸时，她就在这里。我说不下去了。

我们陷入沉默。

希塔在旁边踱步，挥打她的尾巴。我向她伸手，希望借此摆脱我正在叙述的事，但她没理我。她半张着嘴，不知何故，看起来比平常更像一头狮子。

「她整个晚上都会情绪不好。」桂蕊说：「她在宫殿获得太多奖赏了，等于提醒了她，她今天连一餐都没吃。」

「她都吃什么？」

「运气不好的山羊，多半时候。」欧睿说。

「她会狩猎吗？」

「她不大知道怎么狩猎。」桂蕊说：「假如小时候留在她母亲身边，她母亲本来是会教她的。半狮和狼一样，都是成群狩猎的动物。就因为这缘故，她才忍受我们，我们就是她的家人。」

希塔发出一声长长的狮吼——像抱怨又像唱歌的评论，然后再度踱向狭长房间的另一头。

「玫茉，谈过去对你不知道算不算太难？」欧睿说。见我摇头，他又说：「你刚才说，他们摧毁了大学的图书馆吗？整个摧毁？」我看得出他希望我会否定。

「士兵当时是想要拆掉图书馆建筑，但它是石造的，又建得牢靠，所以他们只能打破窗户，捣毁各房间，把书籍拖出去。他们不想碰书，所以叫市民来搬，堆到货车上，拉去倒在运河里。书借实在太多，积满了运河河底，开始堵塞河道，他们又差人把书拉去港口，倒在码头上。要是书本没有立刻沉入海洋，他们就把搬运书籍的那些人也推下去。有一回我看见一本——」这次，我总算止住了自己，没说出我看见有人从海里捞出一本书。

那本书如今放在秘室中，是北国卷轴书的其中一册。这种卷轴书是写在上胶的亚麻布上，再绕着木杆子卷起。有人发现它掉在海滩上，被太阳晒干了，就把它带来这里。虽然泡在海水里数周之久，但那漂亮的书写字依然清晰可读。商路长试着复原被毁损的文字时，曾让我看过。

但我不能谈那些书，那些在秘室中的旧书或被救回来的书。连对桂蕊和欧睿也不能说。

谈论古代应该是安全的，希望如此。所以我说：「大学以前就在这里，很久以前，就在高华家。」

欧睿问到安苏尔城的四大世系，我倾囊相告——多半是从商路长那儿听来的：开蒙、盖柏、高华、亚克。从建城的最早期，他们就是最富裕的家族，在议会里最有权力。他们建造高级住宅和市庙，出资赞助公共仪典和节庆，吸聚艺术家与诗人、学者与哲学家、建筑家与音乐家，让这些人住在他们家里工作。从那时起，人们开始把这城市称做「慧丽安苏尔」。

高华世系始终定居在神谕宅邸，位在山丘的第一个隆岗上，俯瞰河流与港口。

「这里有神谕？」欧睿问。

我迟疑未答。直到昨天，也就是桂蕊和欧睿到来的早上，我站在喷泉旁，站在神谕喷泉干枯的水池边，才稍微思考起「神谕」这两个字的意义。

「我不知道。」我说。原有意多说一些，结果没说。真奇怪，为什么我以前不曾疑思，高华世系何以被称做「神谕宅邸」？「神谕」了什么，我甚至都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一定不可以谈到它——我所知道的，我向来所知道的，就是一定不可以谈到那间秘室。仿佛有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

接着，我想到前一天晚上商路长说的话：「所有施梦者的手都放在我的嘴上。」这话吓坏了我。

他们看我既困惑又说不出话来，欧睿于是改变话题，问起这栋宅邸的事。所以没多久，又让我讲起了它的故事。

昔日，高华家渐渐兴旺，宅邸和家族都扩张，吸引了艺术界、学术界、工艺界的人前来——特别吸引到学者还有创作诗与故事的人。不但安苏尔城的居民前来，连其他地方的人也来聆听他们的创作、向他们学习、跟他们一起工作。所以，经过那些年，大学就在高华世系这里发展了起来。宅邸的后栋部分，包括楼上和楼下，都曾经是套房、教室、工作室和图书室，在现今的外层院落外面，曾经还有其他建筑；山上更远的那些房舍，曾经是师生的招待所和宿舍、艺术家与建筑商的工作坊。

诗人德宁士年轻时曾经从峨岱来这里。也许，他就曾经在我们昨晚同坐的后楼研读过，因为那里曾是高华图书馆的一部分。

最后，「幸运神」，也就是我们所称的「那聋者」，转身离开开蒙、盖柏、亚克三世系。他们的财富和福祉日渐减少，与高华世系的竞争转变成怨隙。所以，他们说服议会，抽走高华世系的大学和大学图书馆，把它们收归市有，那多少是出于怨恨和嫉妒吧——虽然他们美其名为「公有精神」。高华家接受了议会的裁决，但也提出警告，旧地点是神圣的，新地点也许不那么受祝福。城市当局在比较靠近港口的地方为大学重盖新校舍。经过数百年收集来的藏书，差不多全部搬到新地方。然后，我把商路长以前告诉我的话，告诉了桂蕊和欧睿：「从他们开始动手把书籍搬离高华世系起，前庭的神谕喷泉就开始失灵。书籍渐渐搬离，一点一点地，水渐渐不流了。等到书籍全部搬完，喷泉就完全干涸了。它不涌泉不流水，已经两百年了……」

新图书馆开张，他们举行了仪式和庆典，学生与学者也来参加。但它一直没有像高华世系旧图书馆那么有名、那么常被光临。两百年后，沙漠居民来到，拆掉建石，把书籍倒入运河和海洋、埋进烂泥巴里。

聆听我讲这段过去时，欧睿两手抱着头。

「高华世系这里，什么也没留下？」桂蕊问。

「留下了一些书。」我不大自在地说。「但是围城结束时，阿兹士兵连大学都还没去，就直接来了这里。想寻找那个……那个他们所相信的特定地点。他们拆了宅邸的木造部分，拿走书籍和陈设——发现什么，就拿走什么。」我讲的是实情，但我有股很强的直觉：桂蕊察觉到那不是全部实情。

「太惨了——太惨了。」欧睿说，他起身。「我知道阿兹人认为书写是邪恶的事情——但摧毁、还有废弃……」他悲痛难过得无法言语。他迈大步走到房间尾端，站在西窗边：越过高华世系的屋顶和城市的较低山坡，白皑皑的苏尔山浮在海峡上空的云雾之上。

桂蕊走近希塔，将皮带扣上她的颈圈。「来吧，」她轻轻对我说：「希塔需要散散步。」

「我很抱歉。」我随她走出去，一边为了又让欧睿那么沉痛而沮丧不已。我说的每件事都不对。这是没有恩努神的一天，没有半点祝福的一天。

「毁坏书籍的人，是你们吗？」

「不是。但我真希望——」

「假如天底下的各种希望像马匹就好了！」桂蕊说：「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希塔松掉皮带跑一跑？只要我在附近，她就不会攻击。但如果是在周围没有人的地方，就可以比较放心让她随便跑。」

「旧公园。」我说，于是我们往那里走去。旧公园在宅邸东边的上方山坡，是山腰中的宽峡谷，向下刚好俯瞰河流分成四条运河的那个堤岸。这个旧公园的每个斜坡都林木葱茏，阿兹人不曾上到这儿——他们不喜欢树木。没有人常到这儿来，只有山下小孩偶尔来为家人猎野兔或鹌鹑，让家人有点肉吃。

我带桂蕊去看大家称做「德宁士之泉」的地点，位置靠近公园入口。希塔在泉水池痛痛快快地喝水。

附近半个人也没有，桂蕊松掉希塔的皮带，她马上冲了出去，但没冲远，总是去了又回。显然，希塔也不大喜欢树木，所以不想深入密林，连矮树丛也避开。但她对着一棵树磨锐她的爪子，磨了很久，接着，去另一棵树继续磨。后来，她在一大片悬钩子灌木丛中到处嗅着某种动物的踪迹。她跑离我们最远的一次，是为了追一只蝴蝶，这一追，让她又跳又冲地下坡到一个陡峭的幽暗山路。她绕过一个转弯，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一会儿之后，桂蕊发出一小声召唤，没多久，狮子重现，迈开大步穿过树影跑向我们。桂蕊摸摸希塔的头。我们开始闲步穿过树林，慢慢爬坡回家，希塔一路随着我们走。

「真是奇妙的天赋啊。」我说：「能够召唤动物靠过来。」

「还得看你怎么使用它。」桂蕊说：「我们从高山地区下来，必须营生，这种天赋确实很方便。欧睿东学西学时，我就训练马匹。我喜欢那个工作……我欣赏阿兹人训练马匹的方式。对他们而言，打马比打老婆还要糟糕。」她鼻子轻轻发出喷鼻息的声音。

「你们怎能忍受在阿苏达住那么久？你们不……你们没对他们动怒过吗？」

「你动怒有理由，我没那个理由。」她说：「那有点像跟野生动物、跟掠食动物住一起。以我们的标准来说，他们是危险的，也不讲理。他们把生活弄得很辛苦。我为阿兹男人感到难过。」

我没接话。

「他们像种马，或者像公兔。」她一面深思，一面说：「他们没一刻不挂虑男性对手、没一刻不操心女性日渐放荡。他们永无自由。他们用敌人把自己的世界填满……但，他们是勇敢的，也重然诺，又礼待宾客。很像我的高山族人。我实在相当喜欢他们，只是，当时没能认识任何女人，因为我乔装成男人，就必须远离女人。这一点蛮讨厌的。」

「我痛恨他们的一切。」我说：「没办法。」

「当然你没办法。根据你已经告诉我们的那些事——你怎么可能不恨他们？」

「我不想以任何其他方式去看他们。」我说。

我不相信桂蕊会故意不听别人说话，但她有时会略过不理。她继续向前走，一会儿过后，在山路上突然回身面向我，咧嘴笑着说：「嘿，玫茉！你何不跟着我们去宫殿？当马夫副手。你像个俊秀的男孩，上次就彻底骗过我了。你想不想去呀？很有趣喔。他们的统领类似国王，而人生有多少机会可以觐见一个国王呢？还有，你可以听欧睿——他准备跟他们讲《宇宙演化》。那是有点风险的，因为他们非常执著，认定阿熹就是神，而且是唯一的神。但统领昨天已经提出要求了。」

我只摇头。没错，我渴望聆听欧睿讲那首诗，却不希望是在一大堆阿兹人之间聆听。我不想再多说我如何痛恨他们，但我肯定不打算对他们表现出礼貌、懦弱、和卑屈。

可是，第二天晚餐后，桂蕊又提起这个主意。显然，她已事先说动了欧睿，因为欧睿并没有表示反对。令我火大的是，连商路长也没有表示反对。他只问他们认为那会有多危险。一听说他们信赖阿兹人的待客律法，商路长就说：「他们对我展示的待客之道，不是我希望玫茉知道的那种。但是，经过这么多年时间，我们的人民和他们的人民彼此间的了解这么少，也实在丢脸。对我们、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他深思地注视我。「而玫茉学什么都很快。」

我想抗议，说我拒绝去到临近阿兹人的地方，不管那地方是哪里。我不想向他们学习什么，也不想认识有关他们的任何事。但那种刚愎自用导致的无知，是商路长最鄙薄的事。而且，那种话听起来也像懦弱。要是欧睿和桂蕊愿意冒险前往宫殿，我怎能拒绝？

这主意实在愈想愈吓人。但听了欧睿和桂蕊的描述，我对宫殿和阿兹人都好奇起来。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持续很久了，我不免遐想，这一切是否将永远不变：家务、市场；高华世系的许多空房间，秘室及其中的阅读和学识宝藏，还有那个我一直不敢涉足的诡异黑暗角落；除了我亲爱的商路长以外，没有人教我任何新东西；除了他，没有谁可以相处、可以付出我的爱。如今，由于来了两个人，这宅邸活了起来。列祖列宗，包括亡魂、亡灵，以及地基石和壁炉的守护者都醒了，正在聆听。「双向张望者」已经打开那扇门。我知道这一点。我知道我们的客人带着乐若神的祝福，踩踏恩努神之路而来。拒绝他们的好意，就是拒绝恩赐、拒绝机会、拒绝转换。

「你想去吗，玫茉？」商路长问我。我知道，如果我抗议，他不会坚持。我耸耸肩，甚至没开口说什么，仿佛去或不去是一件毫不重要的事。

他用洞悉的目光看着我。为什么他赞同把我送去我们的敌人中间？我明白原因了：因为我可以去他无法去的地方。即使我是懦夫，我仍能携带他的勇气前往。他正在请求我扮演我们世系子嗣的角色。

「好，我愿意去。」我说。

那天夜里，我生平第一次梦见是我生父的那个男人。他穿着阿兹士兵穿的那种蓝斗篷，头发像我的头发：暗褐色、无光泽的波浪状羊毛发，因为纤细得没办法梳理而乱成一团。我无法看见他的脸，因为他正急急忙忙手脚并用爬越废墟、破墙、裂石——如同我们城市满布的那些。我站在街头，看着他。他经过我时，曾经正眼看我。虽然我没能看清他的脸，但我认为，那不是一张男人脸，而是一张狮子脸。他转头后，又翻越一道断垣残壁，匆匆地，宛如在追寻什么。

第七章

欧睿克思第二次去娱乐安苏尔的阿兹统领时，他的随扈有驯狮人奇以、狮子希塔，以及马夫孟木。

马夫孟木惶惶难安，而且浑身不自在：假如阿兹人叫我替布蓝提卸除马鞍，或是用马夫那一行人的语言和我攀谈，怎么办？他们一下子就会识破。我对马匹的跗关节与骹骨怎么区分，实在一无所知啊。桂蕊说，甭害怕，他们与顾迪一样，不会容许一个不认识的男孩进入他们马厩，去接触他们那些名贵的马匹。而且不管怎样，一旦进到宫殿里，她会一直把我留在她身边。我假扮孟木，只需要拢出马夫的样子，装出带领布蓝提的模样走过街道，仿佛欧睿需要马夫帮着驾驭他的座骑似的。

我照做了，但就是觉得傻里傻气，而且害怕极了。布蓝提是我的安慰。一路走来，他的钉蹄在城里的铺石街道，踩踏出规律的达达声响。他的大头在我旁边，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点摆着，耳朵前后前后弹动，不时从鼻孔喷出气息，黑瞳仁的大眼睛含着仁慈。他年事已高——至少比我年长，足迹遍及西岸各地。只要是欧睿要他去的地方，他就拿出高贵的耐心跟随。我希望我能像他一样。

从铁匠桥开始，我们顺着高华街的缓坡直走，直达议事厅前的广场。我注视这栋建筑，内心涨满自豪之情。这建筑又宽又高，以银灰色的岩石建造，还有几排挑高优美的窗子。红铜色的圆顶比全城的屋顶都稍微高些，就像苏尔山浮在其他较低的山脉上一样。从大广场有台阶沿缓坡通向前门平台。以前，我们自己人统治自己人的时代，常有居民在平台上发表演说和辩论。商路长跟我说过，那个平台建造得极为用心，要是你站在中门的前面说话，音量只要略大于平常，就能被全广场的人听到。以前我不曾爬上那些台阶，甚至也不曾走到这个广场。它属于阿兹人，不属于安苏尔市民。

广场中央矗立着那个巨型帐篷，红色篷顶，好多柱子插着飘扬的旗子，几乎把议事厅淹没了。

我们接近广场入口时，一名官员前来迎会，并命令穿蓝制服的守卫让我们通过。

有几个人从广场左侧的马厩出来，我拉好布蓝提，让欧睿下马。一个年长的阿兹人从我手中接走缰绳时，对布蓝提发出啧啧称赞，然后牵他离开。驯狮人奇以用短皮带拉着希塔，随即来到我身边。我们跟随欧睿走过铺石地。大帐篷的前面有一张地毯，还提供一张折叠椅和一柄遮阳伞给欧睿。我和奇以没有座位，就站在欧睿后面。不久又来了一个围城儿，交给奇以一柄红纸糊成的遮阳伞，奇以立刻把那柄伞递给我，由我拿着，为三个人遮阳。他自己则两臂横胸，摆出高傲的姿势站好。我明白，这是做给阿兹人看的，让他们以为我是奇以或欧睿的奴隶。

在阿兹人的王朝这里，奴隶一律穿条纹粗布做的袍子，或是及膝束腰短袖外衣；条纹有灰与白、暗褐与白两种款式。这些奴隶有的是阿兹人，有的是我的同胞。他们全都是男人或男孩。女奴隶都待在室内那种不露面的地方藏着。而她们没有一个是阿兹人。

从大帐篷里走出几个位阶不同，所以华服款式也互异的朝臣。营房也出来几个将官。阿兹人把营房盖在议事厅后面的东运河山坡上，以前，那是我们设置选举亭的地点。统领终于从大帐篷出来，全体文武官员都起立。统领后头跟着两名奴隶：一个撑着大阳伞在他头顶上方；另一个拿着扇子，以备统领需要凉快时之用。当时是气温适中的春天，太阳多半被薄云遮掩，海风轻柔地吹着。眼看两名奴隶拿着愚蠢的设备站在那儿，我暗暗觉得，阿兹人真是笨——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这里根本不需要遮阳伞或扇子，也不需要朝臣们头上戴的宽沿帽吗？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这里不是沙漠？

我模仿阿兹奴隶的举止，不直接注视夷猷统领，只不时偷瞄几眼。统领的脸型宽厚、多皱纹，而且与多数阿兹人一样，带了病态的黄色；鹰钩鼻短短的，眼睛窄窄的。阿兹人的淡色眼睛常让我反胃，我曾经好几次感谢祖先让我生成与我族人一样的深色眼睛。统领的羊毛头发是灰白的短发，从帽子底下向外鬈曲，他的眉毛也向外鬈曲，沿着下巴有一圈剪得短短的灰胡髭。他的容貌看起来凶悍疲乏。他微笑迎接欧睿——那抹微笑松弛了他的凶相；另外他还附带一个动作，我不曾在其他阿兹人身上见过：他的双手从心脏部位伸展开来，同时低头鞠躬，以示欢迎之意。那似乎是对同等地位的人的见面礼，而且他称呼欧睿为「诗人统领」。

然而，我心中暗想：他还是没让欧睿进到他的屋檐底下。

他们以「不信者」称呼我们，那是我们跟他们新学到的字眼，其中若有什么意义，就是指不知道什么是「神圣」的人。世上有这种人吗？「不信者」这个词，说的只不过是有某些人，他们所谓的神圣，与你所谓的神圣有所不同罢了。阿兹人已在此地逗留十七年，却还是不懂，安苏尔的海洋、土地、岩石，全都是神圣的，它们都因为富含神性而活了起来。我心想，若有谁是「不信者」，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们才对。我就这样站着东想西想我对他们的怨怼，没在听那两个男人——亲王对亲王，暴君对诗人——在说什么。

欧睿开始朗诵了，他那低音提琴般的嗓音唤醒我开始聆听。但，那是统领要求的阿兹人诗作，是他们不计其数的沙漠战争史诗之一，我才不愿意听呢。

我在朝臣中寻找统领的儿子夷多——就是之前曾作弄希塔的那个人。要从众人中找出他很容易。他穿戴一大堆华服美饰，而且帽子样式奇特，插了许多羽毛和金布裁制的饰带。他长相有点像他父亲，但比较高，也比较英俊，只是肤色很淡。他是无一刻安静的人，不是在与某人讲话，就是坐立难安，两手和身子动个不停。老统领安坐不动，专注听故事，他穿的亚麻袍子像石雕般垂着不动，五短的硬实双手摊开在大腿上，几乎每一位朝臣都与他一样专注聆听，啜饮着故事中的文字。欧睿的嗓音像情感高昂的歌唱，我也渐渐忘却自己，融入了故事。

讲完悲剧的背叛与和解，他停了，听众全体喝采——喝采的方式是手心互击。统领命令一个奴隶端一杯水给欧睿（「事后他们会打破那杯子丢掉。」奇以很小声地对我耳语。）此外，也提供几碟甜品，但没有给奇以和我。夷猷向前欠身，取了一小块什么东西给希塔。奇以牵她向前，她坐下，礼貌地嗅嗅那东西，然后转开头。统领笑了，他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是个很悦人的笑容。「这不是狮子食物，对吧，希塔女士？」他说：「要不要派人取肉给她？」

答覆统领的人是奇以，不是欧睿。她的回答粗哑简短：「最好不要，阁下。」

统领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你让她节食，嘎？好的，好的。你能让她再鞠躬一次吗？」

我没有看见奇以走动或做任何事，但狮子站了起来，在统领面前大动作做了猫科的身躯伸展。统领笑开时，她环顾四周，想找奖赏：那个骨髓小球。奇以把奖赏丢进她嘴里。

夷多走上前来，对欧睿说：「你付了多少代价买到她？」

「我用一首歌买了她，夷多统领。」欧睿说。他说这话时依然坐着，因为他正在为七弦竖琴调音，有借口不站起来。夷多不悦地沉着脸。欧睿抬头，说：「应该说，是用一个故事买了她，才比较正确。拥有这只幼兽和她母亲的那一位游牧人，想要完完整整聆听《德大》的故事，以便充实他们自己的表演内容。我当时花了三个晚上时间对他讲那个故事，结果，我的奖赏就是这头狮子幼兽。我们双方都很满意。」

「你怎么知道那个故事？你怎么学到我们族人的歌谣？」

「我听过一个故事或一首歌谣后，它就成为我的了。」欧睿说：「那是我的天赋。」

「除了那种天赋，还有创作歌谣的天赋。」夷猷说。

欧睿颔首鞠躬。

「但你在哪儿听到的？」统领儿子追问。「你在哪儿听人讲《德大》？」

「我旅行过阿苏达的北部，夷多统领。那边每个地方的居民都把他们的歌谣和故事送给我，也就是跟我讲故事、唱歌，跟我分享这种财富。他们没有要求付费，没有要求一头狮子幼兽，或甚至一个铜子儿，他们只要求一首新歌或重讲一个老故事。沙漠地区，最贫穷的人民在文字上和心灵上最慷慨。」

「真的，真的。」老统领说。

「你读过我们的歌谣吗？你有没有把它们收进书里面？」夷多吐出「阅读」和「书籍」这样的字眼，有如它们是他口中的粪便。

「王子，置身在阿熹神的人民当中，我就依照阿熹神的律法过生活。」欧睿说这话，不但流露尊严，而且语气强烈。那是一个人的荣誉受到挑战时，针对那挑战所作的回应。

夷多转身走开，不晓得是因为欧睿直率的答覆，还是他父亲的怒视而退缩了。不过，他对他的一个同伴说：「那个拉提琴的是男人吗？我以为是女人呢。」

事后桂蕊才告诉我，在阿兹人之间，只有女人演奏拨弦乐器或拉弦乐器，男人则是吹笛子或吹号。但是，当时我一心以为，夷多是想侮辱欧睿；再不然就是，他想找机会嘲弄他父亲，而侮辱欧睿正是一个途径。

「诗人，假如您用过茶点，已感到神清气爽，那么，我们很想听您朗诵您自己的诗作。」夷猷说：「只是，还望您原谅我们对西岸地区的诗相当无知，请多启迪指教。」

统领说话这么得体典雅，真教我惊讶。他是个上了年纪的军人，这一点无庸置疑，但他说的每句话都经过斟酌，甚至以古字和转语修饰，听起来真令人心旷神怡。对于一个回避书写，并以开口大声说来表达其文字艺术的民族，你是有可能听到他们这样说话的。而在那次之前，除了喝斥命令以外，我几乎没听过阿兹人说什么话。

除了口语上一决雌雄，欧睿也相当擅长文雅有礼的交流。稍早，朗诵史诗《德大》时，他把天生的北方腔放到一边，借由模糊掉较重的子音，并突显母音，他说起话来就像个阿兹人。此刻，他回答统领的要求时，依旧保持那种柔和的阿兹腔：「统领，在诗人这一行里，我微不足道。」他说：「而且，我也无心把自己摆在那些伟大得多的人前面。您与您的朝臣能否容许我不要朗诵我自己的诗作，改为朗诵峨岱地区最受喜爱的诗人，德宁士的诗作？」

统领点点头。欧睿一边继续为七弦竖琴调音，一边先解释，这首诗不能用唱的，乐器的声音只是用来区隔这首诗和前后其他话语，有时候也用来表达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欧睿解说完，也调好音了，他先向七弦竖琴点头鞠躬，然后拨动琴弦。琴音悲切、清晰、激昂。最后一个弦音消逝时，他才说出《转化》长诗第一篇的起首字句。

直到欧睿全部讲完，没人稍有移动。即使在欧睿讲完之后，大家依然沉默良久，如同市场那些听众一样。正当他们准备鼓掌表示称赞时，统领突然举手。「不成，」他说：「诗人，再一次！假如您肯，请再为我们讲一遍这个杰作。」

欧睿露出有点震惊的表情，但他微笑，再次对竖琴点头鞠躬。

在他还没碰到琴弦之前，有个男人大声说话了——不是夷多，而是距离他那一伙人不远的一个男人。他身穿红黑两色的袍子，红色高帽子从帽顶到肩膀有个盒子似的头饰，直直垂下来，把他的头遮得只剩脸孔可以看见。他的胡髭曾经用燎烧法去除，所以沿着下巴只留下烧得鬈鬈的胡髭根。他身上除了一把短剑，还多配戴一根重重长长的黑棍子。「太阳之子，」他说：「这种亵渎神明的内容，听一次不就已经太多了吗？」

「祭司。」奇以小声对我说。虽然我们不常看见祭司，但我晓得这个人是祭司。我们都叫他们「红帽子」，而且都希望永远不要见到他们，因为若有市民要被石头砸死，或在潮泥滩活埋，都是由红帽子执行。

夷猷转头看着那个祭司——如同隼鹰转头那么迅猛，皱起的眉头仿佛在说「好大胆子」。但他只温和地说：「最蒙阿熹神祝福的，」他说：「我两只耳朵都迟钝，竟听不出有什么亵渎神明的地方。我请求您为我解惑。」

配戴红色头饰的男人自信满满地说：「夷猷统领，这些字句里都没有神，里面完全没有对阿熹神的认识，也丝毫不相信祂神圣诠释者的启示。诗句全都盲目崇拜恶魔和假神，只谈属世作为，而且赞美女人。」

「啊哈，啊哈。」夷猷点头，但那既不是反驳，好像也不受祭司的一番斥责所动摇。「不信神的诗人确实都不认识阿熹神和祂众多的烧炙者。说到他们的理解，固然都黑暗不明，而且大错特错，但，我们也别说他们盲目。只因启示之火还没烧到他们而已。对于我们这些很久以前就被迫把妻子留在家乡的人，您是否甚至吝于让我们听到一个关于女人的字眼？您，受祝福的、被火烧炙的您，您高高在上，不致沾染污秽，而我们只不过是军人。单单聆听，并非拥有；但，无论如何总给了一些安慰啊。」他这话说得绝对严肃，周围有几个男人却露齿而笑。

戴头饰的男人正准备回答，统领却突然站起来。「基于尊重受炙者的神圣纯净，」他说：「我不要求这位『受祝福的煣得』或他的弟兄留下来，继续听这些会冒犯他们耳朵的字句。不想聆听不信神的诗人朗诵歌谣的人都可以离开。因为，有道是：『只有被诅咒的人，才会听见诅咒』。凡是同我一样耳朵迟钝的，可以留下来安心聆听。诗人，原谅我们的争执和我们的无礼。」

统领再度坐下。夷多和几个红帽子——共有四个人，还有夷多的众伙，通通返回大帐篷，大肆喧嚷。有几个靠近夷猷的男人也尽量不起眼地溜走了，个个是一脸不安和不悦的表情。其余人都留下来。欧睿拨动琴弦，再一次讲起《转化》的开头。

这回结束时，统领带动大家鼓掌，并命人再端一杯水给欧睿，（「水晶玻璃杯盛装的财富。」奇以小声对我说），然后遣走随扈，说他想同诗人「在羊齿棕榈底下」谈话——意思显然是私下谈话。

两名守卫仍站在帐篷出入口旁，但军官和朝臣各自回大帐篷或营房。奇以与我则被执扇的多事奴隶遣开，我们只好跟随一些人走去庭院的马厩那一侧。这时我才了解，那几个人是从马厩或别地方来听诗的，他们一直站在众人的外围，不希望引起注意。他们有些是士兵，有些是马夫，其中有两个人是男孩。他们大都对希塔很感兴趣。他们想再靠近希塔一点，但奇以不让他们更靠近。他们试着攀谈，问些平常的问题：她叫什么？你在哪儿买到她的？她吃什么？有没有杀过人？奇以的答覆简要傲慢，很切合驯狮人的身分。

「他是你的奴隶吗？」一个年轻人间。我起先没意会他是在说我，奇以回答了才懂：「他是马夫学徒。」

那个年轻人跟到我旁边。我走去有阴影的墙边，就地坐在圆石上，他也在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我好几眼，最后说：「你是阿兹人。」

我摇头。

「你爹是。」他看起来很精明。

长这种头发，长这种脸，否认何用？我于是耸耸肩。

「你住这里？在城里？」

我点头。

「你认识任何女孩吗？」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喉咙。我满脑子以为他看出我是女孩了，就要开始嚷嚷污染、污秽、亵渎——

「我是去年跟着我爹从杜耳来这里的。」他口气沮丧地说着，然后好一阵子没再开口。

我更仔细地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只是个男孩，顶多十五或十六岁，还不是成年男子。他没穿蓝色斗篷，而是穿及腰短上衣，肩上有个蓝色绳结。他赤脚、淡肤色、粗骨骼、脸孔柔和，但嘴巴周围长满痘痘。他的羊毛鬈发是黄色的。他叹气道：「安苏尔女孩都痛恨我们，」他说：「我以为你可能有个姐妹。」

我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孟木。」

「唔，孟木，假如你认得一些女孩的话，而她们……你晓得嘛，假如她们想跟男人相处一下的话，我有点钱。意思是说，我会给你一点钱。」

他这个人粗俗、讨厌，而且可怜，对自己甚至有点绝望。我没回答。我又畏惧，又瞧不起他，他实在让我想笑——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确实很无耻，像条狗，我没办法真的恨他。

他继续谈着女孩。我猜他是在谈他的白日梦吧，而且开始谈到某些事情，我感觉我脸红了，而且烦躁不安。我平板地说：「我不认得半个女孩。」这句话让他闭嘴好一会儿。他叹叹气，搔搔鼠蹊部，终于说：「我痛恨这里，我想回家。」

那就回家去呀！我想对他大吼，但我只说：「嗯。」

他又看看我，看得那么仔细，又结结实实把我吓了一大跳。「你曾经跟男孩约会吗？」他问。

我摇头。

「我也没有。」他的嗓音悲伤单调，并没有比我的嗓音深沉。「有些男人有。」这念头好像让他十分沮丧，以至于没再说什么，末了才说：「若是那样，父亲会把我宰了。」

我点头。

我们默默坐着。希塔在奇以的陪伴下，来来回回在庭院中走动。我想跟他们一起，但又想到，马夫学徒与狮子和驯狮人一起来回走动，会显得奇怪。

「这里的男人都做什么呀？」男孩问。

我耸肩。男孩呢？阿兹人的男孩除外，我们城里每个男孩都得到处搜寻食物和柴火。「玩棍球。」我终于说。

他看起来更沮丧了。显然，他不是热衷比赛游戏的人。

「这里好奇怪啊，」他说：「每个地方都有女人，都公开露面。到处是女人，但你却无法……她们都不……。」

「阿苏达没有女人吗？」我装傻。

「当然有女人，但她们都不出来外面到处走动。」他忿忿不平，语带责难。「她们不总是在你能随时看到的地方。我们的女人不会在街上招摇过市。她们待在各自的家里。」

我想起了母亲，在街上，正准备回家。

一股巨大猛烈的忿怒席卷我全身，假如我当时开口说话，必然会是诅咒，或者在他脸上吐口水。但我没说话，那股怒气慢慢消褪，成了空冷的不适。我吞咽口水，用意志使自己平静。

「梅克说，市庙有妓女，」这男孩说：「任何人都可以去那里，只是，市庙现在当然关闭了。所以他们改成秘密进行，但妓女总归还是有的，她们跟任何人做那件事。你晓得那些情形吗？」

我摇头。

他叹气。

很小心地，我站起来。我需要走开，但必须慢慢走。

「我叫西姆。」他说。他抬头看我，眯起眼睛微笑，像个小孩子。

我点头，慢慢走开——走向希塔和奇以，因为不晓得还能去哪里。血液在我耳内鸣响。

奇以先是上下打量我，然后说：「我猜想，统领大概快谈完了。去马厩那里，要他们把诗人的马牵出来。就说，你想带他散散步，好吗？」

我点头，绕到大马厩的院落。基于某些理由，我不再害怕那些男人了。我向他们要诗人的马，他们带我去布蓝提的马栏。布蓝提正在玩味燕麦的滋味。「替他上马鞍，然后带出来。」我说，仿佛他们是奴隶，而我是主人。起初从我手中接走布蓝提的老人遵照我的命令去牵马。我双手在背后交握，站着看一长排马栏里的骏马。老人把布蓝提牵出来，我毫不迟疑地接过他的缰绳。

「他大概有十九岁或二十岁了吧？」

「更大一些。」我以相同的自信回答。

「优等血统。」老人说。他伸出又粗又脏的手指，轻柔地梳理布蓝提的额毛。「我喜欢高大的马匹。」他说。

我匆匆点头表示认同，随即把布蓝提牵走。奇以与希塔剐走到马厩院落的出入口，欧睿也正朝我们走过来。我让欧睿踩着我的膝盖登上马背。我们镇定地启程返家。穿过议事广场大门时，我们经过几名蓝斗篷守卫，我突然被眼泪征服，它们热滚滚夺眶而出，我的嘴在颤抖抽搐。我继续前进，透过泪眼遥望我的城市，我美丽的城市，以及海峡上方的远山和云天，直到泪止。

第八章

那天晚餐，依思塔做了一道特别料理，我们叫它「油富」，用一点绞碎的羔羊肉或小山羊肉，拌马铃薯、青菜和药草，作为内馅，外面包裹酥皮，再下油锅炸。依思塔感激欧睿和桂蕊，不仅因为他们为厨房提供肉品——事实上，我们是在分享希塔的晚餐——也因为他们是客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使宅邸重现荣耀和尊严；此外，他们也让依思塔有了为之煮食的新对象。他们赞美油富，依思塔却耸耸肩，抱怨并批评自己的酥油皮做得太硬，她说是因为买不到昔日好时光用的那种上等油。

晚餐后，商路长又带两位客人和我去后栋的厅房，四个人再一次坐下来谈天。对于夷猷统领在「羊齿棕榈下」对欧睿说了些什么，我们都很好奇，欧睿也很乐意告诉我们详情。他确实带回了新消息。

窦利，就是众统领的统领，也是阿苏达的祭司王兼司令官，负责指挥阿兹军队已达三十九年，上个月在他的沙漠城市昧中的宫殿病发身故。他的继承者名叫阿克雷，号称是他侄子。由于阿苏达的国王都身兼最高祭司，而阿熹神的祭司在形式上须独身，所以国王不可能有儿子，只会有甥侄。阿克雷继位，其他竞争王位的甥侄都在暴动中被杀死，或在幕后被暗杀。昧中城已动乱好一阵子，但目前阿克雷已稳掌政权，成了阿苏达全境众统领的统领。

这结果显然很投夷猷统领的喜好。欧睿根据统领所言得知，比起已故的窦利本人，这位新的祭司国王，祭司身分少一点，国王身分多一点。而那些曾经意图阻挡阿克雷登上王位的宫殿派系，与窦利本人一样，都是「千名真人」信徒的追随者，就是他们宣告展开「善恶之战」，怂恿军队入侵不信的安苏尔，希望找到并毁灭「夜之口」。

阿克雷的追随者似乎并没有很相信「夜之口」的存在，尤其是入侵的军队一直没能找到夜之口，当然就更难取信于人了。这班追随者认为，尽管占领安苏尔能为昧中城带来一些利益和奢华用品，但不仅消耗阿兹军队的资源，精神上也是可疑的冒险。因为阿兹人是一个独立的种族，住在他们的沙漠里，独受他们唯一的神眷顾。他们一直与不信者的污染划清界限；而持续住在不信者中间，对他们的灵魂是一种冒险。

那么，待在安苏尔的这些阿兹人该做些什么？

夷猷边思考，边把他对这些事情的看法都说给欧睿听，讲得相当坦率。依他之见，问题在于：怎么做，才更能取悦阿熹神。统领中的统领应该下令士官兵尽可能掠夺战利品，然后召回他们，重返阿苏达呢？还是，他应该派遣殖民者来安苏尔永久定居？

「他当时差不多就是那样说的，」欧睿说：「显然，监于夷猷在不信者中间生活了这么多年，新登位的统治者于是询问夷猷的意见。而夷猷则认为，我是公正无私的观察者。但，他何以这样看我呢？而且，他为何信赖我，跟我谈起那些让他非常左右为难的决定呢？我本人就是一个不信者呀！」

「因为你是诗人。」商路长说：「因此，在阿兹人眼中，就是真理传声筒，也是先知。」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别人可以讨论。」桂蕊表示：「再说，无论你是否为先知，至少你肯定是个好的聆听者。」

「一个沉默的聆听者才对。」欧睿有点苦涩地说。「关于这种事，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能对夷猷说什么。」商路长说：「但这件事能帮你了解他。我个人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他们刚来时，他曾带走一个安苏尔女人去当奴隶，当妃妾，听说统领对她是待之以礼。那女子名叫缇柔亚克，是名门之女。我在入侵前就认识她了，她是个美丽聪明又有灵性的女孩。但现今，若有她的消息，全是仆人的八卦，由别人传来的。据说夷猷给予她相当于妻子的尊荣对待，据说她对夷猷有巨大的影响力。」

「希望能跟她谈谈！」桂蕊说。

「我也一样。」商路长说，他的声音带着嘲弄和忧郁。停顿一会，他继续说：「夷多是统领之子，由远在阿苏达的一个妻子所生。听说，夷多痛恨缇柔。还听说，夷多也痛恨他父亲。」

「他会奚落他父亲，也会公然反抗他父亲。」欧睿说：「但好像还是服从他的命令。」

商路长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神龛那儿，站在它前面。「受祝福的宅邸众灵，」他喃喃念着：「帮助我说话诚实。」他点头鞠躬，伸手摸摸神龛那个老旧的基底，并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来我们这边。他站着说话。

「率领士兵来我们宅邸寻找夜之口的人是夷多和一帮祭司。他们折磨宅邸的人，逼大家透露洞穴、阴沟或任何夜之口可能存在的出入口。有的人因苦刑致死。阿兹人却让我活着，他们——」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对我怀抱最大的希望，因为他们以为我是巫师——用他们的话来讲，就是祭司，但，却是个『反神』的祭司。然而，我无法告诉他们渴望知道的事。恩努神把祂的手放在我嘴上，不让我说谎。山帕神制止我的舌头，不让我说出事实。高华世系所有亡魂都来到我四周。祭司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都怕我，即使在……他们或许不是怕我，而是畏惧那个进入我里面的神圣性，畏惧那些环绕在我四周的亡魂聚集，畏惧这宅邸、这城市、这土地的众神众灵之祝福。

「经过一段时间，那些祭司不想再与我有任何瓜葛，所以只剩夷多一个人审问我。我猜想，他也是怕我的，但同时他对自己的胆量很自豪，因为他相信我是强大的巫师，而他依然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因为成了他内在残酷的玩具，而证明了他的力量。我必须听他的。他讲个不停，一直对我解释，再三重复说：那个充满我内在的魔鬼，最终会跑出来告诉他该去哪里找夜之口。在那个恶魔出来讲话之前，我都还不准死。所有邪恶都会死亡。正义会统治地球，而他，夷多将坐在万王之王的宝座上，在荣光中燃烧。他一直讲，一直讲。我曾想对他说谎，也曾想向他表明事实。但神灵就是不肯让我顺遂心意。」

他叙述这些时，都没有坐下。这时，他又走回神龛那儿，双手放在基座上，默默在那里站立一会儿。我听见他向恩努神和宅邸众神小声祝祷。祝祷完毕，才重回我们这里。

「夷多监禁我那段期间，我都没见到他父亲。夷猷远离监牢，也不参与这个猎巫计划。夷多经常对我抱怨他父亲，挑他毛病，说他不敬神，轻视祭司和预言者，还藐视统领中的统领的命令，没听令寻找夜之口。『我服从我的神和我的王，父亲却没有。』夷多说。最后，不晓得是不是夷猷下的命令，我被释放了。洞穴和众恶魔的寻猎热度逐渐降温，只剩夷多或那帮祭司偶尔激惹一阵恐慌，比如找本书来毁坏，或是找个学者来折磨。夷猷让他们畅所欲为，我猜是为了满足统领中的统领，让他知道，寻猎计划依然持续进行中。他必须小心行事，毕竟，他儿子是国王派系的人，而他本人却不是。

「如今看起来，夷猷好像只管扮演着自己想当的那种国王。而夷多与祭司们的大权，恐怕会突然被削减。所以，目前有可能是个危险的时刻。」

他又同我们一起坐下。虽然他之前做了痛苦的陈述，但这时似乎已经不烦心了，只剩黯然与疲乏。他环顾我们时，面庞有了柔和神色，仿佛从一趟旅行归来，见到了他所爱的人。

「危险是因为……」桂蕊说，欧睿接话，补足了她那半个疑问：「是因为夷多眼见他的派系权力渐失，可能会想夺回大权吗？」

商路长点头。「我倒想知道，阿兹人的士官兵对这件事采取什么立场。」他说：「不用怀疑，他们都想返回在阿苏达的家。他们对他们的祭司都很尊敬，假如夷多公然反抗他父亲，而祭司们支持夷多，士官兵会服从那一边呢？」

「我们可以到宫殿探听。」桂蕊瞥了我一眼，我不明白缘由。

「另外还有一个危险，或希望，或两者皆是。」商路长说：「我告诉你们的事，要请你们保密。有一群人希望激发安苏尔城民起来反抗阿兹人。这个团体已经蕴酿很久，目前走到了制定反叛计划的阶段。我只是从朋友口中听说，没有参与制定计划。我甚至不清楚这个团体有多强大。但它的确存在就是了。倘若获悉宫殿里有权力斗争，像这种团体可能会借机采取行动。」

这时，我终于明白迪萨克来这里都在谈什么了，也明白为什么他与商路长会谈时，我总是被支开。领会到这一层时，一股怒意穿透我全身。他们谈论反抗之举，为什么不准我听？他们谈论对抗阿兹人、跟他们战斗、把他们驱赶出去，为什么不准我听？迪萨克认为我害怕吗？或者，他认为我会像小孩子到处去张扬？他认为，由于我长了一头羊毛发，就会背叛我的族人吗？

桂蕊想多了解这个团体，但商路长无法多谈，或是不愿再多谈。欧睿倒是默不作声，思考着，最后才问：「安苏尔城共有多少阿兹人？一千、两千？」

「超过两千。」商路长说。

「居民人数超过他们很多呀。」

「但阿兹人配备了武器，又训练有素。」桂蕊说。

「受过训练的士兵。」欧睿说：「的确给予他们一种优势……不过还是一样，经过这么多年——」

我脱口而出：「我们战斗吧！我们去每条街道跟他们战斗。我们曾经撑过一年——直到他们增派两倍的军力，然后杀戮又杀戮。依思塔告诉我，城市被攻陷那几天，几条运河都被死尸堵塞，河水不流——」

「玫茉，我倒不是质疑你们的勇气。我知道你们族人是被超强的不对等军力打败。」欧睿说

「我们不是战士。」商路长说。

「阿德拉与玛拉！」我抗议。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一会儿。「我并不是说，我们不可能造就英雄，」他说：「但是几百年来，我们都是靠讨论、商议、协调、选举解决争端。即使有争端，也是借由词语，而不是借由刀剑来战斗。我们已经失去野蛮残酷的习惯……但阿兹士兵的野蛮残酷好像没有穷尽。他们还打算摧毁多少东西呢？我们失去了心，直到如今仍是残废的族群。」

他举起损坏的双手，他的表情怪异、扭曲，双眼看起来非常黑。

「欧睿，如你所言，他们具有优势。」他说：「一个国王、一个神、一个信仰，他们可以齐心行动。他们是强大的，但单一也可能被分化。我们的力量在于拥抱多元。这是我们神圣的土地，我们与众神和众灵同住在这里，我们在祂们中间，祂们在我们中间。我们与祂们共同忍耐。我们虽然曾被伤害、被削弱、被奴役，但只有毁掉我们的知识，我们才真的被摧毁。」

※

两天后，我们再去议事广场，我才搞清楚，桂蕊说「我们可以到宫殿探听」时为什么瞥了我一眼。她要马夫学徒孟木去找那些阿兹马童和见习士兵聊天。欧睿朗诵时，他们都在周围闲晃、聆听。「把耳朵拉长，」她说：「询问有关昧中城新统领的事，以及有关夜之口的事。前几天，你与其中一个男孩谈了很久。」

「长青春痘那一个。」我说。

「他喜欢你呢。」

「他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出卖我姐妹供他取乐。」我说。

桂蕊吹声口哨，轻轻的下滑音调。

「忍耐。」她轻轻说。

商路长也常说「忍耐」，我把它当作我的向导、我的戒律。我会服从。我会忍耐。

这一回，夷猷统领从大帐篷出来听欧睿开讲，夷多和祭司群没有随他出来。朗诵进行到一半，帐篷内开始出现噪音，喧嚷的唱诵和鼓击声传出来——祭司们显然在执行仪典。统领周围的朝臣，有的露出不胜其扰的表情，有的耸肩并小声交头接耳。夷猷冷静安坐。欧睿结束那个诗节后，也住口了。

统领打手势要他继续。

「我无意对祭祀者不敬。」欧睿说。

「那不是祭祀。」夷猷说：「而是无礼。假如你愿意，就继续吧，诗人。」

欧睿鞠躬，继续朗诵那部作品，同样是阿兹英雄的故事。朗诵完毕，夷猷差人为他端来一杯水，然后开始与他交谈，有几位朝臣也加入。而我，我服从命令，溜到马厩院落墙边，太阳晒不到的阴影里，加入那群男孩和男人。

西姆在那儿。他正朝我走过来。他的体型比我稍大些，是个高壮的男孩。他嘴巴周围的青春痘之间有细毛冒出来——阿兹人的毛发量比我们族人多，而且很多人长了络腮胡。但是我看到他跟我打招呼的样子，他几乎是畏缩的，好像希望我喜欢他。我暗忖：他实在还是个小男孩。

我所知的全部，不过是我居住的城市、我居住的宅邸，还有书籍；而他，已跟随军队走过不同地方，又是个正在受训的士兵。可是，我知道我见识比他广，比他强悍，而他也知道。

如此一来，就更难恨他了。恨那些比你强大的人，容或称得上德行高尚；但要是恨比你羸弱的人，就实在是可鄙，而且教人不安了。

他不晓得要谈什么；而我，起初也认为我们根本无法交谈，但后来，我想到可以问他我真的想知道的事情。「前几天你谈到的那些事情，」我说：「就是关于市庙与庙妓那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听有些男人讲的。」他说：「他们说，你们这些不信者，在那种庙里，跟女神、女魔的女祭司们纵欲狂欢。还说男人都可以去和那些女祭司瞎搞，整个晚上。」

想到这里，他显得振奋许多。

「我们没有什么女祭司，」我冷然道：「也没有祭司。我们都各自祭祀。」

「唔，也许只有女人才进那种庙。然后，那座市庙的女魔就使她们与任何人瞎搞。整个晚上。」

「那种市庙要怎么进去？」

在安苏尔，「市庙」通常是指设置在街上，或建筑物前、叉路口的小神龛——也就是供人敬拜的祭台。很多只是像家里摆设的神明壁龛。敬拜时，你用手碰触那座庙的基石，同时说出祝祷之辞；或者放朵花作为供奉。街上很多市庙都是好看的大理石小建物，高度只不过两三尺，有雕刻和装饰，外加镀金的屋顶。阿兹人早就把它们全数毁掉，但有些市庙仍悬在树上，阿兹人以为是鸟屋，也就没动它们。事实上，假如有小鸟栖在庙里，也是件可喜的事，是一种祝福，很多悠久的树庙年复一年吸引了燕子、麻雀、鶫鸟。其中最幸运的鸟类是猫头鹰。猫头鹰是「那聋者」的鸟。

我知道，在阿兹人的想法里，市庙是指全尺寸的建筑。管它呢。

无论如何，我的问题一下就把他带离整夜瞎搞的念头。他皱眉，「你说什么？每个人都进得了市庙啊。」

「进去做什么？」

「祈祷。」

「祈祷？什么意思？」

「敬拜阿熹神呀！」西姆瞪大眼睛。

「你们怎么敬拜阿熹神？」

「参加仪式吧？」他语带怀疑，不相信我竟然不晓得他在说什么。「祭司们唱诵、打鼓、跳舞，然后他们就讲阿熹神的话吧？你晓得！你手脚伏地跪拜吧？头敲地四次，跟着祭司念祷词。」

「要做什么？」

「唔，假如你想要某些东西，你就向阿熹神祈祷，用头敲地，然后祈祷获得那东西。」

「祈祷获得它？你要如何为获得东西而祈祷？」

他开始当我是弱智者一般看着我。

我以眼还眼。「你们的行为没意义。」我说。其实，我相当好奇，想了解他的祈祷观念，但我不希望他开始感觉比我优越。「人不能为获得东西而祈祷。」

「当然能！你向阿熹神祷告，祈求生命和健康和，和，和其他每样东西！」

我了解他了。每个人惧怕时都会向恩努神呼求；每个人也都向幸运神祈求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因为这缘故，幸运神才被称为「那聋者」。但我轻蔑地说：「那是乞讨，不是祈祷。我们都是祈求祝福，而不是祈求东西。」

他既震惊又不知所措，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你们无法领受祝福。因为你们不相信阿熹神。」

这回换我震惊了。对人家说，他们无法领受祝福，那太令人毛骨悚然了。西姆不像是可能想到这种残酷事的人。最后，我非常非常谨慎地问：「你说『相信』是指什么？」

他瞪着我。「唔，相信阿熹神的意思是——意思是，相信阿熹是神。」

「当然祂是神。所有神明都是神。何以阿熹不该是神？」

「你们称为神的那些，都是恶魔。」

我把他的话想了一想。「我不知道我所相信的是不是恶魔，但我确实知道那些神明。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必须只『相信』一个神，而不相信其余的神。」

「因为假如你不信阿熹神，你就会被诅咒。而且等到你死时，你会变成恶魔！」

「谁说的？」

「祭司们！」

「于是你就相信那些？」

「是呀！祭司懂那种事情！」他愈来愈不开心，而且讲得很生气。

「我不认为他们很了解安苏尔。」我说完才领会过来——但有点太慢了——要从他获取讯息的话，与他对立实在不是最佳方式。「也许，他们对安苏尔是知之甚详，但在这里，事情不一样。」

「都因为你们是不信者！」

「对。」我又是点头又是赞同。「我们是不信者，因此我们有一大堆神明。可是，我们没有半个恶魔、或祭司、或庙妓——除非她们的身高大约是六寸。」

他不作声了，一脸不悦。

过了一会儿，我才又开口，并且采取比较友善的方式，我自己觉得同时兼具了迂回和坦率：「我听说，军队来这里是要寻找一个特别的坏地点。某一种地上的洞。据猜测，所有恶魔都从那个洞出来。」

「我猜是吧。」

「找那个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说。表情非常郁闷不乐，淡色眼睛眯紧了，而且皱着眉。

当时我们坐在墙边太阳照不到的铺石地，我开始就着地上的尘土画十字图样。

「有人说你们那位住在昧中城的国王死了。」我尽可能轻松自在地说。我说的是我的古老字词「国王」，没用他们的「统领」。

他只是点个头。我们刚才的讨论已经让他泄了气。很久之后他才说：「梅克说，新任的最高统领说不定会命令军队返回阿苏达。我猜你们喜欢那样。」他不高兴地瞥瞥我。

我耸肩。「那你会喜欢吗？」

他耸肩。

我想让他再讲下去，但不晓得怎么做。

「那是『笨蛋玩意儿』。」他说。

这下子，换我当他疯了般注视他，直到我发现他低头看我在尘土上画的图样。他伸手到地上，在十字线分割出来的一个方形里多画一条水平线。

「我们叫这『傻子游戏』。」我说着，在另一个方形里加画一条垂直线。我们平手，一般人玩傻子游戏都会平手，除非你真的是个傻子。接下去，他教我一种叫做「发现埋伏」的游戏，就是两个人各有一个十字，不能被对方看到，并各自在其中一个方形注记，当作「埋伏」。然后你们轮流猜对方的埋伏在哪里，谁率先发现对方的埋伏就是赢家。玩三次，西姆赢两次。他精神来了，话也多了起来。

「我希望军队移师回阿苏达。」他说：「我想要结婚，在这里的话，我没办法结婚。」

「夷猷统领就在这里结了婚。」说完，我很担心自己是否太过躁进。但西姆只是咧嘴笑笑，并咯咯咯地弄出一种猥亵的声音。

「缇柔皇后？」他说：「梅克说，她就是众多庙妓当中的一个，一开始，她就给统领下了魔咒。」

我受够了他和他的庙妓之说。「城里从来没有什么庙。」我说：「我们有各种庆典，全市共同庆祝，有游行和舞蹈，但被你们阿兹人终止了。你们杀掉所有跳舞的人。你们可真惧怕你们那些蠢恶魔啊。」我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十字图形抹掉，然后高视濶步向马厩走去。

到了马厩，我却不晓得要做什么。我为自己感到丢脸，因为我刚才没有忍耐，反而逃开了。我探头看布蓝提，他轻轻嘶鸣跟我打招呼。他正优雅地用嘴唇亲吻那些燕麦小点心，以延长享用时间。老马夫高据在附近一个锯木架上。他观望布蓝提的那种眼神，在我看来有如倾慕崇拜。他朝我点点头，布蓝提继续玩着他的燕麦。我靠着一根柱子，两臂环抱，希望自己看起来冷漠、难以亲近。

西姆这时穿过马厩院落走过来，表情无精打采，神态畏缩，咧嘴笑着，有如一只刚被喝斥的小狗。

「嘿，孟木。」他说着，仿佛我们是两天前分开的，而不是两分钟前。

我向他点个头。

他看着我，那模样跟看着布兰提的老马夫如出一辙。

「我父亲的马在那边。」他说。「过来瞧瞧她。她出身昧中城的皇家马厩。」

我让他带路，穿过院落，往饰面马栏那边走。我看见一匹纯净、刚健、亮眼、淡色鬃毛的栗色牝马——好像那匹在市场向我冲来的马。说不定就是那匹马呢。她从马栏的门上侧脸注视我，然后摇头。

「她叫做『胜利』。」西姆想摸摸牝马的脖子，但她甩甩头，向马栏后方退去。他再试第二次，她转头看他，露出黄色的长牙，吓得西姆迅速缩手。「她是道地的战马。」他说。

我注视这匹马，装出正想借由深度的知识和过去接触马匹的经验，给她下个评断的样子。然后我再次点头表示赏识，然后闲适地转身，穿过院落。所幸，奇以与希塔刚好在门口向内张望。有几匹马因为看到或闻到了狮子，在各自的马栏内或嘶鸣、或踢脚。我急忙走向奇以，身后的西姆喊道：「孟木，明天见啰？」

回程往高华世系的路上，我告诉桂蕊和欧睿，我怎样跟西姆力拼「十字测验」，我觉得那蠢极了，而且没有结果，但他们专注聆听；稍后告诉商路长时，他也同样专注聆听。关于我迂回提起夜之口，以及西姆听人说，新上任的大统领可能把军队召回阿苏达，他们三人都觉得，西姆显然欠缺有关的资讯或兴趣。

「他有提起夷多吗？」桂蕊问。

「我不晓得怎么问那一点。」

「他是聪明的小伙子吗？」

「不，他很笨。」我说。但我这样说时，却觉得惭愧——即使我说的是事实。

那天很暖和，傍晚也不冷，所以晚餐后我们没有在后栋的厅房就坐，改为坐在厅房外面的外层小院落里。这个院落的两侧有宅邸的墙壁遮荫，另外两侧有细柱拱廊。东边山丘紧挨着宅邸后面高起，空气中有灌木丛开花的香气。我们面南而坐，正好望着点缀着暗绿色植物的开阔天空。

「这栋宅邸是开挖山坡建造而成的，对吧？」欧睿说着，抬眼看院落上方校长房的南面窗户，也抬眼看这栋墙面、屋顶层层相叠的悠久建筑。

「是啊。」商路长说。我不知道他的口气含藏了什么，但我脖子上的寒毛却直竖起来。

过一会儿，他接着说：「安苏尔是西岸地区最古老的城市，而这栋宅邸是安苏尔最古老的房子。」

「一千年前，雅力坦人从沙漠地带过来，发现我们今天所知的这片土地，空无人居，是真的吗？」

「时间早于一千年前，而且，他们来的地方，比沙漠还远。」商路长说：「据说是从日升之处——远东那边的大帝国来的。帝国派遣探险家前进到与他们西陲相邻的沙漠，进入沙漠后，有一群人最后发现一条横越沙漠的道路。据说这片沙漠宽达数百哩。穿过沙漠，就到了西岸地区这片绿色谷地。探险队伍由塔拉玛率领，其他人跟随。相关的记录书籍，一方面很古旧，一方面也不完整，很难解读——更何况，其中很多本书如今都已丧失。但据说，来到这里的那群人，是被日升之处的国度驱逐出境的。」他念一行诗，先用雅力坦语，再用我们现在的语言：「『那无河荒地守护了流放者的春天……』所以呢，我们都是那些流放者的儿女。」

「之后就没人再从东方来吗？」

「也没人再回东方去。」

「除了阿兹人。」桂蕊说。

「他们回到沙漠，对，也许就留在那里了，但只待在西陲边境有泉有河的地带。据说，阿苏达沙漠以东一千哩的范围内，太阳就是统领中的统领，沙土则是他的子民。」

「我们居住在一个大世界的遥远边陲，而我们对那个大世界却一无所知。」欧睿凝望灰暗深沉的天空。

「有些学者认为，塔拉玛和其他跟随者之所以被驱逐，因为他们是巫师，拥有各种怪异力量。他们认为，像你们高山人拥有的那种天赋，在当年那些从日升之处来的人当中很普遍。但几百年过去，我们血液中的天赋都消失了。」

「你有什么想法？」桂蕊问。

「如今，我们已不具备当年那些人的天赋了。」商路长有点谨慎地说。「但安苏尔最早的记载有提及，人们来这里让亚克世家的女人医治，她们有能力回复瞎子的视力、聋子的听力。」

「跟寇迪世系一样！」欧睿对桂蕊说，可是桂蕊说：「是向后的，跟我想的一样！」他们刚要向我们解释时，迪萨克突然从后栋厅房的甬道门走出来，进入我们落坐的庭院。

与商路长所有的固定访客一样，迪萨克自行进了宅邸，又穿过宅邸最古老的区域，因为，这宅邸从来不锁门。依思塔有时候会烦恼这样的风险，但商路长说：「高华世系的每一扇门都没有锁。」所以一切就照旧了。而迪萨克就是这样在此刻出现，希塔给吓了一跳。那头半狮站起来，头压低，耳朵平得让人看着难受，而且怒目瞪视迪萨克。迪萨克猛地在甬道口止步。

桂蕊出声斥责希塔，她哼了哼，再度坐下，但还是怒目瞪视。

「欢迎，我的朋友。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坐。」商路长说，我急忙起身再找一张椅子，而迪萨克则直接拿走我的椅子，在商路长身旁落坐。他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恶劣或粗俗的举止，但只要不是他感兴趣的人，对他而言就是不存在的。在他眼中，我是一个家具提供者，重要性差不多等同于我所提供的那个家具而已。他与阿兹人相仿，都是天性直率单一的人。也许，军人都必须直率单一吧。

等我找到一张像样的椅子，把它搬出来时，他正被介绍给欧睿和桂蕊认识。想必，商路长已经告诉两夫妻，此人便是反抗军的领袖，不然就是迪萨克自己告诉了他们，反正，他们当时谈的就是这主题。我坐下聆听。

迪萨克这才注意到我，家具不应该有耳朵的。他看看我，然后转眼看商路长，意思很明白，他要像以往那样把我支开。

「玫茉认识了一个军人的儿子，那男孩告诉玫茉，有阿兹人提过，军队要被召回阿苏达。」商路长对迪萨克说：「而那男孩称呼缇柔亚克为缇柔皇后，当做一般笑话一样。你听过皇后那样的衔称吗？」

「没有。」迪萨克僵硬地说。他又朝我抛来一瞥，看起来好像两耳压平瞪人的希塔（不过，希塔这时已经决定不理迪萨克了，只顾勤快地舔洗她的一只后爪）。「我们在这里所讲的话，一定不能传出这个院落之外。」他宣布。

「那当然。」商路长说。他照旧亲切自在，却具有刚才桂蕊斥责狮子的那种效果。迪萨克不再看我，他清清喉咙，搔搔下巴，然后对欧睿说话。

「是神圣的恩努神把你送来这里，欧睿克思。」他说：「或是『那聋者』召唤你来找我们——在我们万分需要的时刻。」

「需要我？」欧睿说。

「若要召唤百姓投入战争，有谁比伟大诗人更适合？」

欧睿怔住了，神态僵硬起来。沉默片刻，他才说：「我乐意做我力量能及的事。但，我毕竟是个外地人。」

「反抗入侵者时，我们都是一伙的。」

「来到贵宝地，我待在宫殿的时间，多于在市场的时间。因为得随时接受统领的传唤。而你的人民为何该信任我呢？」

「他们确实信任你。他们说，你来此城是个信号、是个前兆，表示安苏尔的伟大时代即将重返。」

「我不是什么前兆，我是诗人。」欧睿说。这时，他的面孔简直像岩石那样坚硬。「这个城市准备起义反抗暴政，她所要找的，将是自己城市的诗人。」

「我们召唤你时，你将为我们发言。」迪萨克还是一样肯定，「在安苏尔，我们躲在门后偷偷吟唱你的〈自由谣〉，已经十年了。那首诗歌怎么来到这里的？谁带来的？岂非口耳相传，灵魂传给灵魂，土地传给土地。等我们终于在敌人面前高声吟唱这首诗歌时，你想，你会沉默吗？」

欧睿没说话。

「我是个军人。」迪萨克说：「我知道是什么让人想打赢这场战争；我知道你这样的嗓音，能有什么可为；当你来到这里，我知道这就是你出现的原因。」

「是因为统领要我来，所以我来了。」

「他要你来，是因为安苏尔的众神牵动了他的心；是因为我们的时刻将来到；平衡改变了！」

「我的朋友，」商路长说：「平衡容或正在转变，但，你双手中的天秤呢，也在转变吗？」

迪萨克伸出空空的双手，苦笑。

「目前，在阿兹士兵间，看不到什么可利用的动乱迹象。」商路长说。「我们也不确定阿兹人的政策是否有任何改变。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夷猷和夷多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哦，这一点，我们倒是晓得。」迪萨克说：「夷猷打算把夷多及祭司随从和士兵等送回昧中城。表面上是寻求新统领阿克雷的指导，实际上是把夷多和他的祭司们赶出安苏尔。缇柔亚克的仆人雅芭今早把这个讯息传给与我们有接触的宫殿奴隶。雅芭一直是个忠诚的报讯者。」

「那么，你打算等到夷多离开就行动？」

「干么等？干么让老鼠从陷阱中逃走？」

「你打算攻击？目标营房？」

「是有计划要攻击没错。但不是他们预料得到的地点和时间。」

「我知道你有一点武器，但，你有人吗？」

「武器我们有，人马也足。人民会加入我们。我们是二十个对一个，苏尔特！这么多年的暴政统治、奴役、侮辱、玷污，累积这些年的愤怒，将如同稻草引燃般爆发，全城处处。到时候，就看我们的人有多多，而他们的人有多少！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声音，一个召唤我们的声音。」

他的热情撼动我，看得出来，也撼动了欧睿——此刻，迪萨克就正看着他。一次起义，一次造反，去扰动那些傲慢自负的蓝斗篷男人，把他们拖下马背；使用他们，如同他们曾经使用我们；威胁他们，如同他们曾经威胁我们。把他们赶出去，赶出去，赶出城去，赶出我们的生活。噢！我期盼已久！我会追随迪萨克。现在我看清楚他了：一个领袖，一个战士。我将追随他，如同众人追随古代英雄赴汤蹈火、历险涉水、穿越死亡。

但欧睿静静坐着，面容端凝，一言不发。

桂蕊呢，警觉一如她的狮子，也没有说话。

紧绷的沉默中，商路长说话了：「迪萨克，假如我求问这件事——假如有获得答覆——你肯听那个答覆吗？」他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强调了「求问」二字。

迪萨克注视他，起初显然不明了，接着皱起眉。他刚要提出问题，却被商路长的表情给制止了。迪萨克那张坚毅、悲伤、饱经风霜的脸孔慢慢转变，变得开放而不确定。「好，」他起初有点迟疑，然后变得更加强烈，「好！」

「那么，我就来问。」商路长说。

「今天晚上？」

「时间这么逼近？」

「对。」

「很好。」

「明天早晨我会过来。」迪萨克说，他起身，精力充沛。「苏尔特，我的朋友，我衷心感谢你。我们将看见——你将看见——你的众灵将为我们发声。」他转向欧睿——「而你的声音将召唤我们，你会加入我们的，我知道。然后我们将在此地重会，以自由人之身，在自由之城！乐若神的祝福与安苏尔众神的祝福降临诸位，也降临此刻聆听我们说话的高华世系历代神灵与亡魂！」他大步向外走，步伐英勇、欢欣。

欧睿、桂蕊与我，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觎。某件要紧的事已经被说出口，某个应许已经被承诺了，而那是我们三个人不明了的。商路长坐着，一脸严肃，没看我们任何一个人。最后，他终于一个接一个看我们，目光落定在我身上。

「此地设城之前，」他说：「此处建屋之前，神谕就已在此。」然后，他用雅力坦语说：「『彼等疲乏人，流放者，横越沙漠至此。翻越耸立于西海之众山，乍见雪白苏尔山横跨大海。山腰有洞，洞中涌泉。于洞内凌空之幽暗中，彼等见书写文字：留驻于此。是以，彼等啜饮该泉之水，并建城于此。』」

第九章

我们没多久就互道晚安，各自散去。但商路长对我说：「玫茉，到秘室来。」

所以，稍晚一点，我穿过宅邸，在空中写画字母，进入那间位居黑暗山底的秘室。

商路长一会儿后才到。我已点燃阅读桌上的油灯。商路长把他自己带来的小灯笼放下，但没吹熄。他看到我把欧睿那本书翻开放在桌上，微微一笑。

「你喜欢他的诗？」

「超过其他任何人的诗，也超过德宁士！」

他又微笑了，这次笑得深些，他略带取笑地说：「啊，他们都很不错，是现代作品，但他们都比不上雷葛莉。」

一千年前，雷葛莉就住在安苏尔这里，以雅力坦语写作。雅力坦语很难，诗作也难，所以雷葛莉的作品我读得还不多——尽管我晓得商路长有多爱她。

「把握时间。」他看着我的表情，说：「把握时间……现在，我的玫茉，我有很多事要说、要问。让我先花点时间跟你讲讲吧。」我们在桌灯制造的柔和氛围里，面对面坐在桌子边。桌子的四周，又高又长的房间愈往旁边愈被黑暗吞没。书背烫金字的微光，这儿那儿闪烁着，所有这些书籍，本身即沉默的集合，黑暗的变貌。

商路长刚才叫我名字时，口气那么温柔，几乎吓着我了。但他的面孔依旧如同他痛苦时一样严峻，可见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可能不容易启齿。他说：「玫茉，我还没好好把你教得通透。」

我想抗议，想表明他已经给了我人生中的所有至宝，他给了我爱、忠诚、学识。但他温和地制止我，神态依然严峻。「之前，你是我的安慰。」他说：「是我挚爱的安慰。一直以来，我只寻找安慰，不理会希望。对那些赋与我生命的人，我还没还清欠债。我虽然教你阅读，但一直没让你了解，除了故事和诗，还有更多可读的东西……我只给你我能轻易给予的东西。因为我告诉自己，她还只是个孩子，为何一定要让她背负重担……」

我一直对背后那片黑暗有所知觉，觉得它真实存在。

商路长顽固地接着说：「我们之前谈到，在血液和世系中流动的天赋。像桂蕊的家族，贝曦世系，他们能对动物讲话；或者像亚克世系，他们能医治。至于我们高华世系，所拥有的也许不是天赋，而是一种责任，一种联系。我们恒是定居在这地方的人。留驻于此。我们果真留驻于此，在这里，这栋宅邸，这个房间。我们守护这里的一切。我们开门关门，我们还阅读神谕文字。」

听他提到「神谕」，我就知道他准备吐露了。他必须说、而我必须听的，就是神谕。

可是，我的心却在我里面变得又冷又沉。

「因为我的懦弱，」他说：「我告诉自己我没必要告诉你。神谕时代已经过去了，它变成一个不再真实的老故事……你晓得，真理可能脱离故事。原本真实的东西变得没有意义，甚至变成一个谎言，因为真理跑进别的故事里了；泉水也在别的地方涌出，神谕喷泉已经枯干两百年……但喂养它的泉源，依然流淌。在这里，在里面。」

他坐着，面对我和房间尾端，那个角落伸展进入阴影，变得愈来愈黑、愈来愈低的区域。这时，他不再看着我，而是望进那片黑暗。他没讲话时，我仔细聆听流水的细微声响。

「我看清我的责任，紧紧守着它。也就是维持、维护仅剩的一点点：这里的书籍，其他人带来让我保存的书籍，我们的最后财宝，安苏尔的最后荣光。那次你进来这里，进到这个房间那天，我们谈到文字、谈到阅读，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说。那段记忆让我稍稍温暖起来。我注视书架上那些我已读过、已知道、已爱上的书——它们是我的朋友。

「我告诉自己，你生来要做相同的事，要取代我的位置，要保持一盏油灯燃亮着。而我紧守那个安慰，却否认我还有别的责任要履行，否认我还该教你别的东西。

「倘若你的身体有一天破损成我这个样子，那么，你的心智也会变形、变软弱——」他伸出双手。「我无法信任我自己，我太害怕了。但我早该信任你才对。」

我很想说，我很想恳求他：「不，不要这样，你也不能信任我。我也很软弱，我也很害怕！」但这些话却不肯出来。

他勉为其难讲完上面的话。片刻后又再开口，稍早那份温柔已重返他的嗓音。「所以啰，」他说：「就多讲一点点历史好了。之前，你付出极大的耐心，学了好多历史，你这么年轻，却让这么多岁月的重量压在身上，甚至包括已故那些人数世纪以来所担负的责任！既然你已承受那么多，接下来来这一个，你也要承受。

「你所属的门第是『神谕宅邸』。我们是神谕的解读者。神谕在此，在这个房间。你还不晓得书写是什么时，你先学会了能让你进到这里的字母。一旦进到这里，你就会知道如何阅读被人书写的文字。

「首先是我刚才说过的：『留驻于此』。

「在古代，四大世系的人都能解读神谕。那是他们的力量，他们的神圣性。雅力坦的流放者在海岸地区安顿下来，并开始在别处建置城镇，但他们还是会回来安苏尔，回来这个神论宅邸。大家会把他们的问题带来：这样做正确吗？假如我们做了那件事，后果将如何？他们来到这个喷泉，啜饮泉水，祈求祝福，提出他们的问题。然后，神谕读者会进入宅邸、进入洞穴、进入那黑暗。要是问题被接受，他们就会读到写在空中的答案。

「有时候，虽然没人提问，他们进入那黑暗时，却会看见有发光的文字。

「所有神谕文字都被书写下来。如此撰写成的那些书，就叫做《高华之书》。多年过去，在神谕洞穴建屋定居的高华人，渐渐变成书籍的唯一保存人、文字的诠释者、神谕的发声者——也就是神谕读者。

「到最后，情况演变成嫉妒和敌对。假如我们原本有分享力量，情况可能会好些。但我猜想，我们当时没办法那样做。因为天赋自行其是。

「《高华之书》不仅仅是神谕的纪录而已。有时候，虽然没有谁用手去碰书，里面的书写却会改变。或是，有时候一个读者打开一本书，却发现里面有过去没写的字。神谕愈来愈常在书籍的书页上说话，而不在洞穴的黑暗中说话。

「不过，文字本身经常是隐晦的，需要一番诠释。有时也会出现答案——却是针对还没提出的问题。因此，杰出的神谕读者妲娜高华就曾经说：『我们不找寻真正的答案。我们所要找寻的迷途羊，才是真正的问题。只要找到问题，答案自然来，如同羊尾巴紧接在羊身体后面一样。』」

商路长本来一直注视着我后面的空气，一面思考；这时，他再次注视我，但沉默不语。

「你有没有——你有没有读过神谕？」我终于发问。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一整个月没讲话似的，喉咙干疼，嗓音纤细。

他回答得很慢。「我二十岁开始读高华之书，由我母亲指导。一开始，先读最古老那些。书里的文字都是固定的，不再改变。但最古老的那些也是最模糊难懂的，因为他们没把问题和答案写在一起，因此，你得自己猜测：哪部分是羊、哪部分是尾巴……然后还有数百年之后的高华之书，里头就同时包含了问题和答案。一样模糊难懂，但若仔细研读，总会有报偿。后来，他们把图书馆从高华世系迁出去，问题就减少了，答案也有可能会改变、或消失、或是虽没有问题也出现答案。它们是那种你无法读两遍的书，就好比，你也无法在神谕之泉喝两口相同的水。」

「你曾经向它提问吗？」

「问过一次。」他发出短促的笑声，并用左手指节揉揉上唇。「在安苏尔刚被围城时。我当时认为那是个好问题，简白直接，很像神谕会回答的那种问题。我问：阿兹会征服这城市吗？但我没有得到答覆。或者说，我可能有获得答案，却往错误的书里寻找。」

「当初你是怎么——要怎么提问？」

「你会看到的，玫茉。今天晚上，我已经告诉迪萨克，我会就他计划反叛的事求问神谕。他只把神谕当成陈年故事，但他知道，假如神谕说话，就可能对他的目标有帮助。」

他细看我好一会儿。「我要你跟我来，行吗？会不会太快了？」

「我不知道。」我说。

我害怕得全身僵硬，那是冰冷愚蠢的惧怕。从商路长开始讲起那些书，那些神谕之书，我脖子和两臂的毛发就一直竖着。我不想去看那些书，我不想去摆书的地方。我知道它们在哪儿，也知道是哪些。但一想到要碰触它们，我的呼吸就卡在喉咙。我差一点就说：「不要，我不行。」然而，就连那几个字也卡住了。

我最后说出来的话，把自己也吓一跳。我说：「那边有恶魔吗？」

看他没回答，我继续说——那些话自己脱口而出，嘶哑不清：「你说我是高华子孙，但我不是。不是纯粹的，我包含两者；或两者都不是。既然这样，我怎么能继承？甚至，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我怎么做得到？像我这么害怕：怕恶魔，怕阿兹人的恶魔，我怎么能承接这力量——毕竟，我自己也是个阿兹人啊！」

他发出一点声音，示意我静下心来，别说了。我于是住口不语。

他问：「玫茉，谁是你的众神明？」

他这提问，是之前教导我时可能使用的提问方式，比如：「在埃朗撰着的《大历史》里，对创德河以外的那些土地，他说了什么？」于是，我凝聚心智回答，尽我所知照实讲。

「我的众神明有乐若神；使道路变容易的恩努神；把世界梦出来的帝瑞神；张望两方之神：壁炉之火的看守神暨门户守护神；负责园艺的迎泥神；无法听的幸运神；众泉与众水之主，开朗神；合而为一的摧毁者暨建造者山帕神；守在摇篮边的贴汝神；还有在坟上跳舞的阿那答神；森林与众山之众神；海马神；我母亲狄可萝的亡魂；你母亲苡莉尤、以及住这宅邸内的所有亡魂与亡灵——也就是赋与我们梦想的前居者暨先行者；房间众神灵：我的房间神灵；街道众神以及叉路口众神；市场及议事厅的众神；这城市的众神；岩石的众神；海洋之神；还有苏尔山神。」

说了这许多名字，我知道祂们都不是恶魔，也知道安苏尔连一个恶魔也没有。

「愿祂们庇佑我，也被我祈祝。」我小声说，商路长也随我小声说了那几个字。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桌边，只因为我需要动一动。那些书籍，我所认识的书籍，我挚爱的同伴，它们稳稳地站在书架上。「我们该做什么呢？」我问。

他站起来，提起他带来的那盏小灯笼。「首先去黑暗那一端。」他说。我跟随他。

我们沿着狭长的房间往前走，经过几个书架，上面放着我害怕的书籍。灯笼照亮的范围很小，所以无法看清那几本书。走到最后几座书架再过去的地方，天花板渐渐低矮，光线好像也更淡薄了。这时，我清楚听见流水的声音。

地面渐渐变得不平，铺石地也变成沙石地。商路长的瘸腿步伐慢了下来，而且也更加谨慎。

在灯笼闪烁的微光中，我看见一道小水流从暗处涌出，往下注入一个深水池，然后在地底下消失。我们绕过那个水池，沿着水流上行，踏上一条岩石小径。影子闪躲着灯笼的火光，在湿冷的岩壁上投射出巨大的变形黑影。我们一直深入，走进一条高耸的燧道，悠长的山洞。继续往里走，岩壁愈来愈靠近。

灯笼的光线在一个井泉的水面上闪耀，颤动的光影反射到上方的岩顶。商路长停步，举起灯笼，黑影狂野地跳动。他吹灭灯火，我们站立在黑暗中。

「圣地的众灵啊，请庇佑我们，也接受我们祈祝。」他的嗓音低沉稳定。「我们是祢们的子民苏尔特高华、以及祢们的子民玫茉高华。我们以信任之心来此，尊崇神圣，愿追随祢们指示给我们的真实。我们以无知状态来此，尊崇知识，祈求知晓。我们来到黑暗中寻求光亮，来到静默中寻求言语，来到恐惧中寻求福佑。曾令我族人安适的此地众灵啊，我为我的问题寻求解答：现在起义反抗那些占领我城的阿兹人，将会失败亦或得胜？」

他的嗓音并没有在岩壁上产生回音——静默将回音完全剪除了。听不见半点其他声响，只有这眼井泉细弱的流淌声，以及我和商路长的呼吸微声。我的双眼一再愚弄我：一会儿制造淡淡的闪光，一会儿在我面前的黑暗中显现朦胧的色彩，随即又消逝；以至于有时候似乎变成一副紧贴住我双眼的眼罩，有时又变成如同没有星星的夜空那般深远，弄得我有如站在悬崖边缘，深怕会失足跌落。有一个刹那，我以为我看见了有形有状的微光，排列出文字的形状，但一下子就完全消失，如同火星瞬间消逝。我们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感觉薄鞋底之下的岩石压迫着，也感觉背部因为久久不动而疼痛起来。我觉得晕眩茫然，因为此处天地，空无一物。完全没东西，只有黑暗、水声，和脚底下岩石的压迫感。空气也不动，寒冷且寂静。

商路长轻碰我的手臂，我才感觉到温暖——是他的温暖。我们再念一次祷辞，然后回转。转过身，晕眩感更强烈了，我失去方向。在这片全然的黑暗中，我不晓得我面朝什么方向——到底，我是转了一半呢，还是完全转身了？我伸手，发现他就在那儿，温暖，也摸到衣袖的布料触感。我抓着，跟随他走。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点亮灯笼，但又不敢提问。回程好像比进去的路程远了许多，我以为我们走错了方向，愈走愈深入黑暗。直到眼前开始有所不同，起初我还不肯相信我们走对了。前方的黑暗渐渐有了暗淡微光，虽然还不能看清什么，却有了看见的把握。那时，我才放开商路长的手臂。但跛脚的他却又握住我的手臂，抓着它，直到能看清我们脚下的路。

又置身房间内时，周围空间显得通风又宜人，每样东西看起来都清清楚楚，充满温暖的光——即使这里还紧临洞穴，也就是那个「暗影端」。

他用洞察的眼光看我，然后转身，走到洞口岩壁与灰泥墙交接处的书架旁。灰泥墙壁有很多地方露出粗糙的岩石。这几座书架嵌建在墙里，而非在墙外支搭。书架上的书籍有小、有大，装订粗劣，有的竖立、有的卧倒，总数约有五十本。有的书架空着，或者只摆一、两本书。商路长仔细看书架，他扫视浏览，仿佛不确定要找的书在哪儿。他又回望我一眼。

我立刻看到那本白书，那本曾经流血的书。我一眼就看到它了。

商路长看见我注视的地方，看见我的目光无法从那本书移开。他走上前，从书架取了那本书。

他拿下那本书时，我向后退——不由自主。我说：「它有在流血吗？」

他看看我，看看那本书；在手中随意打开书页。

「没有。」他把书本递给我。

我又退后一步。

「你可以读它吗，玫茉？」

他转动书本，然后把它摊开着交给我。我望着那两面小小方方的白色书页。右手边的书页空白，左手边的书页写了几个小字。

我向前跨一步，然后再跨第二步，两手紧握，把那几个小字大声读出来：「破碎修复破碎。」

我嗓子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好恐怖，那根本不是我的声音，而是一个低沉空洞的回音，从我头部满涨出来。我大叫：「把它放回去！把它放回去！」然后转身，想走回房间远处的另一端，走到照出金黄氛围的油灯旁。但是我宛如在梦中行走，双腿只能缓慢、沉重地移动。商路长靠过来，拉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往回走。我觉得回程愈走愈轻松，最后终于走到阅读桌旁，感觉像是回家了，从黑夜回到火光，回到避难所。

我坐进椅子，颤抖地大大吐了一口气。他站着轻抚我的肩膀一会儿，然后绕过桌子，一如以往在我对面坐下。

我的牙齿在打颤。我已经不觉得冷了，但牙齿继续打颤。好一会儿之后，我才有办法让我的嘴巴服从我。

「那是答案吗？」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

「那是——那就是神谕吗？」

「是。」

我花了点时间咬咬双唇，因为感觉嘴唇像硬纸板那么僵硬，然后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你以前读过那本书吗？」我问他。

他摇头。

「我以前没看过书里有字。」他说。

「你没看见——那一页？」我比画着解释那些字一直在左手边的书页上，然后我发现我的手指头开始自动在空中写那些文字。我让它们停下来。

他摇头。

这样一来，情况甚至更糟了。

「它——我刚才是说，那是你的问题的答案吗？」

「我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它没回答你？」

他良久不语。最后才说：「玫茉，要是由你提问，你会怎么问？」

「我们要怎么摆脱阿兹人？」我立刻回答。但说这话让我再度感觉，我是用另一个声音在说话，一个响亮深沉的声音，那不是我的嗓音。我合上嘴巴，咬着牙，希望封闭那个透过我、利用我说话的东西。

然而，那确实是我会提出来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他说着，半带微笑。

「那本书会流血。」我说。我决意为自己说话，不再被借去说话，也就是说我想说的话，自己来掌控。「很多很多年前，在我小时候，我曾经走到暗影端。这件事我曾告诉你，但我只讲了其中一部分。我跟你说有一本书会发出声响。但我没有告诉你我看到了那本书，那本白色的书。当年我从书架上把它拿下来，好多书页上都是血，湿的血，不是字，是血。之后我就没再到那边去过——直到今天晚上。假——假——假如宅邸内没有恶魔，好，那就没有恶魔。但是，山洞里的东西实在教我害怕。」

「我也一样。」他说。

※

我们都累了，却还没有想睡觉的问题。他再度点燃小灯笼，我捻熄油灯，他在空中写画那些字母，我们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回到那晚稍早我们落坐的北院落。头顶有好大一片星星天幕。我吹熄灯笼，在星光下坐着，沉默良久。

我问：「你要告诉迪萨克什么呢？」

「告诉他我的问题，以及我没有获得答案。」

「可是——那本书说的呢？」

「要不要告诉他，是你的权利，由你决定。」

「我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晓得那是在回答什么问题。我不懂。那到底有没有任何意义？」

我觉得我被耍了，我觉得我被利用了，却没人告知我目的，仿佛我不过是一个物品，一个工具。先前我是受到惊吓，此刻则感觉受辱且生气。

「意义在于，我们可以取其为材料，创造意义。」他说。

「那不就像用砂子算命吗？」安苏尔城里有几个女人，只要付少少几分钱，她们会拿一把湿海砂，让它落在盘中，再根据砂堆、砂峰，以及砂子的分散情形来预言：好运或歹运、旅行、投资、男女爱情等等。「随你想要说它是什么意义，就是什么意义。」

「或许吧。」他说。过一会儿，他继续说：「妲娜高华说过，阅读神谕是将合理思维带进难以穿透的奥秘中……在那些旧书里，有很多答案对于听者而言似乎都没意义。桑卓门世系第一次威胁入侵安苏尔时，城中百姓曾问神谕：我们应如何自卫，以免被桑卓门世系攻击？结果，答案是：让蜜蜂群远离苹果花。议员们很生气，说这答案太过直白，还说那神谕只是蠢话。所以，他们下令组成一支军队，沿阿斯提斯筑一道墙，靠这道墙阻挡桑卓门来犯。可是，南方的桑卓门人越过河流，拆毁那道墙，打败我们的军队，长驱直入安苏尔城，杀了反抗他们的居民，宣布安苏尔全城为桑卓门的保护地。从那时起，他们一直是优质的邻居，很少干扰我们，反而借由贸易让我们大为富裕。所以说，让蜜蜂群远离苹果花是一个建议，而不是警告，意思是说，蜜蜂如果远离苹果花，果树也就不会结果了。那个神谕在今天来看就清楚了，安苏尔是花，桑卓门是蜜蜂。当年，神谕读者妲娜高华明白其中意义，她一读，就说神谕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不要反抗桑卓门世系。但就因为那样，她被指为叛徒。从那时起，盖柏、开蒙、亚克等世系都说，议会不应该请教神谕，所以才施压，叫大学和图书馆搬离高华世系。」

「那个神谕对阅读者和她世家大大行了好事。」我说。

「钉子只被敲一次，鎚子却敲千回。」

我思考这句话。「要是有人选择不当工具呢？」

「你大可以做那种选择。」

我坐着，举目凝望星空的宏伟深度。心想，天上星辰如同往昔住在这城里、这宅邸的所有灵魂，万千魂魄、先行者。他们仿佛遥远的火焰，仿佛岁月的巨大黑暗中比遥远还要远的光，永活长存。昔日生灵，来日生灵，浩瀚如星斗，怎么可能有所区分？

我本来想问，神谕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说清楚，为什么它不干脆说别抵抗或者马上出击，反而提供一些隐秘的意象和模糊不清的文字。此时看着天上星辰，我原本的疑思好像成了蠢问题。神谕是不给命令的，相反地，它鼓励思考。它要我们把思考带进奥秘中。尽管结果可能不如人意，但最好的做法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打了个巨大的呵欠，商路长笑了。

「去睡吧，孩子。」他说。我听话照办。

穿过黑暗的厅堂和走廊，往我房间走去的途中，我以为我会整晚躺着睡不着，满脑子缠绕刚才发生的事：诡异的洞穴、我读到的文字，以及透过我说话的那个声音——破碎修复破碎。然而，我摸了房门边的神龛，扑进我的床铺后，立刻像块石头般沉沉睡去。

第十章

第二天，迪萨克来访时，我正在帮依思塔洗衣服，没有与商路长在一起。依思塔、波米和我，我们天亮不久就烧好一锅炉的滚水，架起有曲柄的扭绞器，拉妥洗衣绳。不到中午，厨房的院落晾满白得眩目的床单和厨房用的亚麻桌巾，在起风的骄阳下劈啪作响。

下午，带希塔在旧公园散步时，桂蕊告诉我早上的情况。

商路长来到校长房，说迪萨克希望与欧睿谈话。欧睿要桂蕊陪他一起去。「我让希塔留在房里，」桂蕊说：「因为她好像不喜欢迪萨克。」两夫妻走去后栋厅房，迪萨克又试图让欧睿答应，等时刻来到，欧睿一定要出面对全城居民说话，激励他们起来行动，驱逐阿兹人。

迪萨克雄辩滔滔，而且迫不及待。但欧睿为难着，三心两意，只觉得这不是他的战役——然而，任何一场争取自由的奋战，又必定是他的战役。假如安苏尔城起来反抗暴政，他怎可能坐视不理？但无论是时间或地点，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他也不大清楚这场揭竿起义将如何进行。迪萨克显然很聪明，只透露一点点，毕竟，成功与否全赖出其不意啊。不过，欧睿也告诉桂蕊，他不喜欢被利用，相较之下，他还宁可被纳入起义一分子。

我问，商路长说了什么，桂蕊说：「几乎什么都没说。昨天晚上，你晓得的，苏尔特说他会『求问』时，迪萨克不是急忙答应吗？唔，关于那个求问，商路长根本什么都没提起。显然，在我们下楼之前，他们已经谈过了。」

我很遗憾无法透露神谕的任何事情给桂蕊；我不希望对桂蕊有所隐瞒。可是，我知道，谈论神谕不是我的事，或者说，谈论的时间还没到。

桂蕊继续说：「我猜想，苏尔特是担心人数。他说阿兹士兵人数超过两千。大部分待在宫殿和营房。其中至少三分之一配有武器，而且都值勤中。其余士兵也都离他们自己的武器很近。迪萨克如何能够在不引起守卫注意的情况下，动员充足的兵力对抗他们？甚至夜间行动？夜间守卫都是骑兵，你晓得，阿苏达的马匹都像狗儿一样，它们受过训练，一察觉风吹草动，就懂得出示信号。我希望那位老军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因为我猜他很快就要采取行动了。」

想到街头巷战，我的脑筋迅速转动起来。我们要怎么摆脱阿兹人？用剑、用刀、用棍棒、用石头、用拳头、用蛮力、用我们终于解放的忿怒。我们将击败他们、破坏他们的权力，打破他们的头、他们的背、他们的身体……破碎修复破碎。

那时我站在大灌木林的一条小径上，阳光洒在头上，热热的；双手干干的、肿肿的、酸酸的，因为整个早上用热水清洗亚麻桌巾和床单。桂蕊站在我身旁，露出机敏的关切表情看着我，柔和地说：「玫茉？你在想什么？」

我摇头。

希塔顺着小径向我们跑过来。她停步，头高高抬起，露出得意与警觉的神色。她张开吓人又有尖牙的大嘴，一只蓝色小蝴蝶拍着翅膀从她嘴里飞出来，然后飞走，十分怡然。

我们都无法控制地大笑。狮子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困惑不解。

「她是那种爱花朵、钟铃与蝴蝶的女孩！」桂蕊说：「你知道她吗——坎别洛国王在位时？」

「她姐妹是爱讲虱子、海蚯蚓与泥团的女孩。」

「噢，猫咪，猫咪。」桂蕊说着，一边抚摸希塔耳朵后面的毛，直到狮子愉快地扭头小声呜呜叫。

我没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兜在一块。街头巷战、洞穴中的黑暗、惊恐、笑声、我头顶阳光、我眼里的星光，以及一头吐出一只蝴蝶的狮子。

「噢，桂蕊，我盼望我能理解一些事情。」我说：「你都怎么把发生的事情理出一番意义来？」

「我不晓得耶，玫茉。持续努力，有时候就会有结果。」

「合理的思考与难解的奥秘。」我说。

「真糟，你和欧睿一样，都遇到难题啦。」她说。「好了，回家吧。」

那天晚上，欧睿与商路长谈论夷猷统领。我发现聆听时可以不必关闭心灵。也许是因为我已见过统领两次，所以尽管有那些可恨的帐棚、畏缩的奴隶，我也知道他若心血来潮，大可以把我们全都活埋，但我眼中的他并不是恶魔，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强硬多谋的老人，全心热爱诗作。

欧睿几乎说出了我的心声：「这种对恶魔、妖怪的恐惧实在和他不相衬。我倒是想知道，他究竟相信多少。」

「也许他不是那么害怕恶魔，」商路长说：「但是，只要他不会阅读，他就会害怕书写的文字。」

「假如我能带一本书去那里，在那儿打开来，展读书里的字句——跟我没带书时所讲的话一样！」

「憎厌。」商路长摇头。「亵渎。到时候，统领别无选择，只能把你送交阿熹神的祭司发落。」

「可是，如果阿兹人决定留在这里，继续统治安苏尔，并和其他领地、国家为邻往来，他们不能继续厌弃贸易的根本啊——而贸易的根本，就是各种纪录和契约；除此还有外交，而历史与诗歌就更别提了！你们知道吗？在城市邦联那里，『阿兹』的意思是『白痴』。『跟他讲没用啦，他是阿兹（白痴）一个。』当然，夷猷想必已经渐渐看出他们的不利处境了。」

「但愿他已经看出来了。希望昧中城的新国王也看出来了。」

然而，我却渐渐对这段谈话失去耐心。阿兹人甭想决定留在这里继续统治我们、与我们的邻国交往。那不是由他们决定的事。我发现我自己说：「那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都转头看我。我于是说：「他们在阿苏达那里，可以随自己高兴继续当文盲呀。」

「对。」商路长说：「假如他们回去的话。」

「我们会把他们赶走。」

「赶到乡下？」

「对！赶出城！」

「我们的农民有能力与他们作战吗？假如我们彻底追赶，把他们赶回阿苏达的家，到时候，最高统领不会视为是对他新政权的侮辱和威胁吗？于是派遣更多千军万马对付我们？他有军队，而我们没有。」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

商路长接着说：「迪萨克忽略了这些考量。虽说『深谋远虑，行动之害』，但，假如他能先经过这些考量，才去执行，说不定就没问题。不过，玫茉，阿兹人自己内部已经起了变化，你有没有看出来？所以，我最大的希望是说服他们了解，比起一方受压制当奴隶，我们双方联盟对他们才更有利。但说服他们需要时间。说服的结果是议和，而非胜利。但是，假如我们求取胜利，结果失败，那将很难再找到希望。」

我无话可说。他说的对，迪萨克也对。采取行动的时间在于我们。但，要如何行动呢？

「我帮你们去向夷猷统领进言，会比为迪萨克向群众演说来得好。」欧睿说。「告诉我，假如夷猷同意协商，城里有人可以进一步与夷猷谈判吗？」

「有的，城外也有。这些年来，我们与安苏尔海滨各城镇都保持联系，包括学者、商人、商路长、市长、还有负责节庆与仪典的官员。各城镇之间都有信童传递讯息，马车夫运送卷心菜时，会顺便送信童一程。士兵很少搜查书写的讯息，他们宁可不要与亵渎的事和巫术有任何瓜葛。」

「噢，摧毁之主，求祢给我无知的敌人！」欧睿引用诗句。

「这些年来，我和城里的一些人谈过这件事，其中有的已经加入迪萨克。他们一心一意，无论用任何方法，只要能拿掉阿兹人套在我们脖子上的轭就好。他们已经准备好要战斗了，但是，他们可能也愿意谈谈吧。不过也得阿兹人肯听。」

※

第二天，欧睿没有被传唤去宫殿。上午稍晚时，他和桂蕊徒步去港口市场。他没有事先公告，所以没有人支搭帐篷，但他一走进市场广场，就有人认出他来，并慢慢跟随。民众没有跟得太近，部分是因为希塔。但大家移动着，围住他，欢迎他，喊他的名字，并大声说：「朗诵！朗诵！」其中有个男人大喊：「读书！」

我没有与他们在一块儿。一方面因为我当时是男孩装扮——跟往常去市场一样；另一方面，因为我不希望被看出是跟随桂蕊的马童孟木——桂蕊那天并没有乔装。我跑步到海将塔前那片加高的大理石版地，并爬上一座马匹雕像的基座，整个市场一览无遗。这座雕像是雕刻家雷丹的作品，直接用一块大岩石雕刻而成。马匹雕像站得四平八稳，强壮有力，头部扬起，朝西望向大海。阿兹人摧毁大部分的雕像，这一座却没碰，也许因为这座雕像是匹马的缘故。当然，他们一定不知道，安苏尔人都以马的形象臆想、膜拜海神修昂。我摸摸修昂巨大的左前蹄，喃喃念了祝祷辞。修昂用凉快的遮荫回报我的祝祷——那天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之后还会愈来愈热。

欧睿找到他的位置，他第一天来这里开讲时，帐篷就搭在那。群众簇拥到他周围。我所攀登的雕像基座，很快挤满了男孩和男人，我依旧占据马匹两条前腿之间，要是有人挤我，我就用力挤回去。市场内很多摊贩拿布覆盖他们的货品，暂时休市，加入群众，聆听诗人开讲。或者干脆站到摊子上，从群众头顶上方张望。我看见五、六个蓝斗篷的士兵，而且很快地，一队阿兹骑兵从议事路骑马出现在广场转角，但他们就停在那儿，并没有前进到群众当中。人群吵杂，谈谈笑笑，大呼小叫。等到欧睿的七弦竖琴响起第一个音符，人声忽然止息，陷入完全的静默，那个瞬间真教人震撼。

一开始，欧睿先讲帖特莫的情诗〈多摩群山〉，那是安苏尔海滨南南北北各地居民都喜爱的一首老诗。开讲时，只要碰到叠句副歌，他就用七弦竖琴伴唱，群众也微笑着、摇摆着，同他一起唱和。

然后他说：「安苏尔的土地不大，但是，她的歌谣和故事却在整个西岸地区被传唱、被讲述。我第一次听说这些故事是在遥远的北方，班卓门世系。安苏尔诗人的名声从最远的南边，传到北方的创德河。宁静和平的安苏尔与萌华这里，一直英雄辈出、勇士辈出，所以有诗人不断帮他们传述。接下来，请听阿德拉与玛拉在苏尔山的故事歌谣！」

群众发出一个巨大、奇特声响，一种融合了欢喜与悲痛的感叹之声，听起来很吓人。假如欧睿有被吓到，假如听众的反应超过预期，他也没有显露出来。他自信地抬头，用清晰有力的嗓音开始朗读：「在老苏尔王的时代，从北方的黑许领地来了一支军队……」群众鸦雀无声。从头到尾，我一直跟眼泪战斗。对我而言，这个故事和它的话语是那么珍贵，但我一直都只是默默地、秘密地，独自在一间隐蔽的房间熟悉它们。如今，听见有人大声诵读，就在这片开阔天空之下，在我城市的心脏，在我众多族人中间。山巅雪白的蓝色苏尔山跨越海峡，矗立在蓝色的雾霭中。我紧握修昂的石蹄，与眼泪战斗着。

故事讲完，在那片静默中，阿兹人的其中一匹马发出成串的巨大嘶鸣声，是那种规律的战马呼啸。声音打破现场魔咒，群众笑了出来，也动了起来，并且大喊：「耶呵！耶呵！赞美诗人！耶呵！」有的人则大叫：「赞美马匹！赞美阿德拉！」广场东角骑兵动了动，仿佛排好队，准备骑进群众当中，可是群众完全没理他们，也没让路。欧睿静静站着，低头鞠躬良久。喧嚣还是没有消退。最后，他在嘈杂声中说话，没有提声高喊，他只是以平常的口气说话，但那嗓音却奇妙地传开：「来，跟我一起唱。」他高举七弦竖琴，大伙儿刚要静下来时，他唱出了他的〈自由谣〉第一行：「如同置身冬夜黑暗中……」

我们跟随他同唱，数千人声。迪萨克说的对，安苏尔的百姓都知道这首歌，但不是从书中得知，因为我们早就没有书了。我们是从空气中获悉，是口耳相传，一个心灵传给一个心灵，终于，传遍整片西岸。

唱完，静默时分也结束时，喧嚣又起，人群喝采着，叫喊着再多唱些，不过也有忿怒的叫喊声。某个地方传出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乐若！乐若！乐若！」于是，其他声音也加入了，形成一阵赞咏，大家一齐以快速的合拍组合成叠叠层层的和音。我不曾听过，但我知道它必定是古时候的赞颂之一，是节庆、游行、祭祀用的歌曲。以前我们可以自由赞美众神的时代，往往在街头就能听到有人唱。我看见骑兵向前推进到群众里，引起相当的骚乱，赞颂因而失去力量而渐渐消散。我还看见欧睿与桂蕊走下东向的台阶，但没有穿越广场，反而跟在阿兹骑兵队后。群众还在抗拒那些骑兵，但也缓缓让出路来——我可以作证，一匹马直冲你而来时，要不让路也很难。我从雕像基座滑下来，蜿蜒穿过群众，爬上议事路，冲上坡，再横过海关厅的后面，在要转上西街的地方看到了我的朋友。

有一群人跟着他们两夫妻，但没有很靠近，而且多数人只跟到北运河桥为止。诗人、歌手是神圣的，不可以随意打扰。刚才我还在雕像基座上时，看到海将塔石阶上铺石地那边，有人用手触摸欧睿先前站立的地方，以祈求祝福；而且，那个地点会有一段时间没人敢跨越。同样的，他们保持距离跟随欧睿，喊出赞美辞和玩笑话，也唱着那首〈自由谣〉。而「乐若！乐若！乐若！」的赞颂也再次扬起了好一会儿。

我们爬上山坡走向高华家时，没人说话。由于疲乏的关系，欧睿棕色的脸庞几乎成了灰色，而且他只能盲目行走，由桂蕊搀扶手臂。到家后，他直接往校长房走去，桂蕊说他需要休息一下。我这才了解，欧睿的天赋是要付代价的。

※

太阳刚下山，我下楼到马厩院落，跟新一批的小猫咪玩耍。波米的猫群都相当害羞，自从希塔出现，它们也退隐了，但小猫咪却毫无畏惧。这群小猫的年龄刚好到了非常好玩的时候，它们追着、跑着、翻滚着穿过柴堆，有时停下来用它们圆圆的、专注的小眼睛盯着你瞧，然后飞也似的跑开。顾迪把星儿牵出来，到马匹小径做做运动，他看着成群的小猫咪，满脸不以为然。有一只小猫碰到了麻烦，它胡乱爬到一根柱子上，却愣在那儿不知如何下来，只能喵喵叫着。顾迪轻轻把它从柱子上拎下来，好像提一颗刺果似的，再轻轻放到柴堆上，还数落：「害虫精。」

我们听见马蹄的达达声，一名蓝斗篷的士官骑马进来，停在在拱门边。

「怎么？」顾迪尽可能把驼背挺直，怒视对方，没好气地大声迎问。未受邀请，没人能骑马进入他的马厩院落。

「安苏尔统领的宫殿交待一项讯息，要传给诗人欧睿克思。」那个士官说。

「怎么？」

那士官好奇地注视老人一会儿。「统领要诗人明天下午到宫殿一会。」他十分礼貌地说。

顾迪匆匆点个头，背过身去。我也望向别处——假意拎起一只小猫咪。那匹优雅的栗色牝马，我认得。

「嘿，孟木。」有人出声喊。我冻结，不情愿地回转身，西姆在那儿，站在马厩院落内侧。士官已经调转他的牝马，离开了拱门。马匹转弯时，他对西姆说话，西姆向他敬礼。

「那是我爹。」西姆对我说，骄傲之色溢于言表。「先前我问他，能不能跟着一起来，我想看看你住哪儿。」我无言瞪着他，他的微笑渐渐淡去。「这房子，这房子真是大呀。」他说：「可能比宫殿还大呢。」我依旧无言。「这是我见过最大的房子。」他说。

我点头。克制不了。

「那是什么？」

他靠近并弯腰看小猫咪。小猫咪在我双手中扭动，奋力想挣脱。

「小猫。」我说。

「噢。它是……它是那头狮子生的吗？」

怎么可能有人这么蠢？

「不是。这只是一只家猫。喏！」我把小猫咪交给他。

「喔。」他说着，没抓好猫咪，它蹦跳着跑走了，小尾巴当空扬起。

「爪子。」他一边吸他的手，一边说。

「是，爪子真的很危险。」我说。

他表情迷惑。他经常表情迷惑。不管是谁，这么迷惑的人，似乎不好占他便宜。但，占便宜的诱惑却几乎无法抗拒。

「我可以看看这栋房子吗？」他问。

我站起来，拍掉手中灰尘。「不行。」我说：「你可以从外面看，但不能进去里面。你不应该进到这么里边来的。陌生人和外地人都是先在前院等候，直到受邀，才能再走近一点。懂礼貌的人甚至在街上就下马，而且还没进入前院，会先摸摸『地基石』。」

「唔，我不知道嘛。」他稍微退后一点。

「我晓得你不知道。你们阿兹人对我们一无所知。你们只晓得我们不可以进到你们屋檐底下。你们甚至不知道，你们也不可以进到我们屋檐底下。你们实在无知得很。」我试着压抑在我内心膨胀起来的怒火，那股颤抖的、胜利的潮涌怒火。

「嗳，别这样嘛。我一直希望我们可以做朋友。」西姆说。虽然照旧以他卑躬屈膝的方式说出来。但，讲那种话，是要一点勇气的。

我走向拱门，他跟上前。

「我们怎么可能当朋友？我是奴隶，记得吗？」

「不，你不是。奴隶是……奴隶是那些太监啦、女婢啦，你晓得嘛，还有……」他所知的定义，已经都讲光了。

「奴隶是，你必须遵照主人命令做事的人。假如你不照做，他们会打你或杀你。你们说，你们是安苏尔的主人，那当然把我们变成奴隶了。」

「我并没有叫你遵照我说的做什么事呀。」他说：「不管哪一种奴隶，你都不是。」

他这话倒有几分见地。

我们已走出马厩院落，正沿着主屋的高大北墙步行。主屋以大块方形岩石建造，拔高十尺，十尺之上是更细致的石造楼房，有高高的双拱窗户，更高处是雕楣，支撑着石版瓦屋顶的深檐。西姆抬眼瞥了楼房好几眼，迅捷、怀疑，就像一匹马见到了让他毛骨耸然的东西那样。

我们绕过外围，进入与宅邸同宽的前庭。前庭高于街道一阶，两者以一道拱廊石柱区隔。地面铺了抛光石头，有灰色和黑色，排列成复杂的几何图形：一个迷宫图形。依思塔曾告诉我，他们以前怎么在新年第一天，还有春分和秋分，踩着迷宫图形跳舞，一边对祝福植物的迎泥神歌唱。现今，铺石都脏了，被尘土和落叶等覆盖，清扫起来是个大工程，我偶尔也试着清扫，但就是没办法让它常保干净。西姆踩过那个迷宫图形。

「不要踩在上头！」我说。他跳开，随我步下石柱间通往街道的阶梯，用惊异、天真的目光凝视，几乎和那些小猫咪没两样。

「一堆恶魔。」我咧嘴，笑着叫嚣，同时手指那个灰色暨黑色的石块图形。他根本没看到迷宫图形。

「那是什么？」他正望着神谕喷泉的残骸。

假如你面向前庭大门，喷泉就在你的右方。喷泉的水池横宽约十尺，建材是绿色蛇纹石——乐若神之石。以前，水由中央喷口射出，青铜打造的喷口突出于大理石之上。但如今，它严重破损变形，你很难看出它一度是瓮缸形状，外表雕刻水田芥和百合花。如今只有尘土和枯叶躺卧在水池内。

「一个充满恶魔之水的喷泉。」我说。「它在几百年前就枯干了，但你们士兵照样破坏它，想把恶魔揪出来。」

「你不用老是把恶魔挂在嘴边嘛。」他不高兴地说。

「哦。不过你瞧瞧。」我说：「看见底座周围那些小雕刻没有？那都是字。那是书写。而书写是妖术。书写的文字都是恶魔，不是吗？你想不想靠近一点读读看？想不想近距离瞧瞧一大堆恶魔？」

「好了啦，孟木。」他说：「别再说了。」他瞪着我，既受伤又生气。那正是我要的，不是吗？

「好。」过一会儿，我说。「不过听好了，西姆，没有任何途径可以使我们成为朋友——除非等到你能读懂那喷泉说什么；除非等到你能去碰触那块岩石，并祈求祝福降临这宅邸。」

他注视嵌进阶梯中央的象牙色狭长地基石。经过数百年来那么多双手的碰触，上头稍微磨出了一个小坳。我弯下身子碰触它。

他什么都没说，终于转身离开，走下高华街。我望着他走远，半点儿也不觉得胜利，只感觉挫败。

※

那天晚上，欧睿下楼来晚餐，精神恢复了，而且也饿了。首先，我们谈到他的朗诵。他和桂蕊和我一起告诉商路长他在市场说了什么，以及群众对他的话如何反应。

莎丝塔今天也下山去市场听他开讲，这时，她对欧睿比之前更加心醉神迷了，一脸温柔多情地盯着餐桌对面的欧睿，直到欧睿对她同情起来。欧睿试着开玩笑，但这招不管用，所以他改变方针，把她的心思从他身上转移到她实际的未来：问她结婚后住哪儿。她勉强勉强才说明清楚，她的未婚夫选择加入我们，成为高华世系的一员。欧睿与桂蕊一向对人做事的方式兴趣浓厚，所以就问起我们结婚协议与选择亲属的习俗——大部分是商路长在回答，而莎丝塔仰慕得哑口无语，只能凝视。但等到依思塔也在桌边坐下，她逮住机会吹嘘她的准女婿，她总是喜欢这样。

「结婚前这么长时间不能相见，对他和她好像都挺辛苦的。」桂蕊说：「三个月呢！」

「以前，已订婚的男女可以在任何公开状况会面。」商路长解释：「但现今我们没有舞蹈或节庆之类的公开场合，所以，可怜的他们只能在经过时，互相捕捉个几瞥……」

莎丝塔脸都红了，嘻嘻笑着。每天傍晚，她的未婚夫都会带几个朋友固定到宅邸这边闲逛，依思塔、莎丝塔与波米总是刚好在外头的侧边院落小坐，面向高华街呼吸新鲜空气。

晚餐后，我们其余人走到北侧小院落，发现迪萨克已在那里等候。他走上前来拉住欧睿的双手，祈祷神明赐福给他。「我就知道你会为我们说话！」他说。「导火索点燃了。」

「我们等着看统领对我的表演有什么想法。」欧睿说：「说不定得到的是批判的评论。」

「他已派人找你去了吗？」迪萨克问。「明天吗？什么时间？」

「下午稍晚一点——对吗，玫茉？」

我点头。

「你会去吗？」商路长问。

「当然。」迪萨克说。

「我几乎无法拒绝。」欧睿说。「不过我可以请求延后。」他注视商路长，机敏地想意会他刚才那个问题的含意。

「你一定要去。」迪萨克说。「这个时间点可真完美。」他的口气唐突，听起来就像个军人。

我看得出来，欧睿不喜欢人家叫他一定得去。所以他继续将目光放在商路长身上。

「我推测，延后的话一点好处也没有。」商路长说。「但，这次去可能会有一些危险。」

「我应该单独去吗？」

「对。」迪萨克说。

「不对。」桂蕊说，嗓音平静且决断。

欧睿看看我。「玫茉，除了你和我，大家都只顾着下命令。」

「众神爱诗人，因为他们遵从众神所遵从的律法。」商路长说。

「苏尔特，我的朋友，任何行动都有危险。」迪萨克说，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怜悯。「你们在高宅深院这里，远离街头生活以及各种社交往来。你们活在古代的阴影中，分享了他们的智慧。然而，时候已到，采取行动才是智慧——谨慎招致毁坏。」

「时候已到，行动的意志击败了思考。」商路长冷然说。

「我必须等候多久？我们并没有得到答案呀。」

「那答案不是给我的。」商路长匆匆瞥了我一眼。

迪萨克没注意到商路长的目光，这时，他已经发火了。「你们的神谕不是我的神谕。我并非在此出生，就让书本和小孩告诉你该做什么好了。我倒要运用我的头脑。假如你不信任我是个外人，多年前就应该告诉我。跟随我的那些人信任我。他们都晓得，我一心盼望安苏尔城的自由，并恢复与桑卓门世系的联盟。欧睿克思也晓得。他站在我这边。我这就走了。等到安苏尔重获自由，我会回来高华世系。到时候，你必定就会信任我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庭院，并没有穿过宅邸，而是走下北端那些破台阶。他转过宅邸的一角，随即消失踪影。商路长默默站立，望着他离开。

过了很久，欧睿问：「我是那个点燃这火焰的笨蛋吗？」

「不。」商路长说：「或许是打火石冒出的火花，不能归咎谁。」

「假如我明天单独前往……」欧睿说。但商路长只是微笑望着桂蕊。

「你去，我就去。」她说：「这一点你是晓得的。」

一会儿后，欧睿说：「对，我是晓得。但……」他转向商路长，「假如今天我走过了头，统领说不定被迫得惩罚我，借此展现他的权力。那是你担心的吗？」

商路长摇头。「假如是那样，他早就派大批士兵前来了。我担心的是迪萨克。他不肯等候乐若神。」

乐若神是我们城市所在地的灵魂，古老而神圣。「乐若」是平衡的刹那。乐若是山下港口市场那个大圆石，那么平稳，以至于它随时可能移动却又从不曾移动。

不久，商路长告退，说他累了。他没有示意我跟着，也没要我等一下去秘室会他。他进屋，跛着脚慢慢走，但身躯仍旧挺直。

那天夜里，我再三再四醒过来，看见那本书里的字：破碎修复破碎；还听见那个声音读出那几个字。我的脑子一直重复回想，重复再重复，试图想出意义来。

第十一章

第二天，我赶早把家里的祭祀工作完成，然后下山，去了两个市场，不只采购家中需要的食物，也去看看城里有没有什么状况。我原以为，一切都会改变，每个人都会和我一样，全心静候大事发生。但看起来，好像没人在等待任何事情发生。一切如旧，街上行人匆匆，为了避免惹来什么麻烦，没有谁互相对望一眼。蓝斗篷的阿兹卫兵雄纠纠、气昂昂地在市场角落看守着；小贩各在摊位中，小孩与老妇，讨价的讨价，采买的采买，结束后就从偏旁小径蹑手蹑脚地回家。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人说任何不寻常的话。只有一次，经过海关街那座桥时，我觉得我听见有人用口哨吹出〈自由谣〉旋律中的几个音符。

那天下午稍晚，欧睿与奇以徒步前往议事厅。他们带了希塔同行，但没带我。因为没骑马，就没有理由跟着一个马童。而且他们担心此行可能有危险，所以我的职务就解除了。何况，我也不想面对西姆，因为每次想起他，我的心都因为羞愧而下沉。

但他们一出门，我就知道我无法待在家里。我受不了坐在家里等待。我必须靠近他们所在的议会丘。我必须待在他们附近。

我穿上我的女人衣服，头发往上拢成发结，不像小孩或男人那样披着长发。这样一来，我就是女孩儿玫茉，而不是马童孟木，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小男孩。因为我需要做我自己，所以我该当穿自己的衣服。也许，我必须把自己放在一点小危险当中，以便感觉我是跟他们同在一起。

我快步下高华街，像一般女人那样低着头，走到横越中央运河的金匠桥。安苏尔所产的黄金多数都送去增富阿苏达；桥上很多店铺因而关门大吉，但仍留了几家，卖点廉价小玩意儿和祭祀蜡烛等物品。我可以进去其中一家商店，一家不在主要大街上的铺子，待在里面留意我的朋友。

两个市场都没有一点动静；靠近议会丘的这座桥也没有任何扰动；两名看守桥梁的阿兹步兵就坐在桥阶上玩掷骰子游戏。我却无法除去一种感觉，好像有大事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感觉仿佛头上有个庞然大物一直往下垂、往下垂，就快断裂了。

我站在一家店铺门口的阴影里。刚刚跟店里的老人聊了一下，告诉他我正在等候会见一个朋友；他理解但又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让我留在那儿。这时，他在一篮一篮木珠子、玻璃镯子以及线香的柜台后面打盹。外头没有多少行人走过。店铺门框边有个小神龛，我不时去摸摸它的基座，低声念诵祝祷辞。

宛如在梦中，我瞥见一头狮子走过，尾巴在空中挥动。

我走出店铺，刚好与两位朋友碰上。他们只流露出一点点惊讶。「我喜欢你的头发绑成这个样子。」桂蕊说。她仍穿着奇以的装扮，但已经不扮演那个角色了。

「告诉我事情经过！」

「回家再说吧。」

「不，现在讲，拜托！」

「好吧。」欧睿说。当时，我们在那座桥的北端阶梯上。我们侧转到铺了大理石栏杆围住运河的桥基，从那里有一排向下的狭窄阶梯，通往船只和渔人使用的码头。我们循阶梯下行，走到桥梁正下方的运河河岸，街道完全被遮蔽住了。我们首先下到水边碰触运河水，为桑笛斯河念诵祝祷辞。桑笛斯河就是形成我们四条运河的主河流。然后，我们就地蹲坐，望着半带褐色、半带绿色的半透明河水流动，急迫的气息仿佛都被河水带走了。但没过多久，我就问：「怎么样？」

「唔，」桂蕊说：「统领是想听欧睿昨天在市场讲的那个故事。」

「阿德拉与玛拉？」

两个人都点头。

「他喜欢吗？」

「喜欢。」欧睿说：「他说，他不晓得我们有那样的战士。但他特别喜欢老苏尔王。他说，『有一种勇气，出于刀剑武力；有一种勇气，出于话语文字。其中比较珍贵稀有的，乃是出于话语文字的勇气。』知道吗，我真希望我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把他和苏尔特高华聚在一起，他们应该可以互相理解。」如果是没几天之前，这番话会让我深感冒犯，但此刻似乎没事。

「没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他没有要你唱〈自由谣〉吗，有吗？」

欧睿笑了起来。「没有，他没有要求。但当时出现了一点骚乱。」

「欧睿才刚开始朗诵，祭司们又在帐篷内念诵祭拜起来。」桂蕊说：「很大声，有鼓声，还有很多铙钹声。夷猷的脸变得像雷云一样黑。他叫欧睿暂停，派一名军官进帐篷。主祭司随即出来，一身红，外加很多镜子，实在非常气派，但表情狰狞恐怖。他站定，说焚烧之神的神圣祭拜不可以被污秽的不信者中途打断。夷猷说，献祭仪式应该在日落时分举行。祭司说，但仪式已经开始了。夷猷说，离日落还有两个钟头。祭司说，仪式已经开始就要继续下去。夷猷接着说：『不恭的祭司是国王鞋里的蝎子！』然后，他命令奴隶在东运河的桥拱下用竿子支起毯子遮荫，我们所有人都移过去那边，欧睿继续朗诵。」

「但夷猷输了这一局。」欧睿说：「祭司们仍然继续进行他们的献祭。夷猷最后还是得赶过去大帐篷，免得误了整个仪式。」

「祭司擅长让人跳脚。」桂蕊说：「班卓门领地有一大堆祭司，只会作威作福。」

「唔。」欧睿说：「他们地位尊贵，又负责执行重要仪典，所以往往干涉道德、政治……若要对抗这一班祭司，夷猷将会需要大统领的支持。」

「我认为他把你当作支柱。」桂蕊说：「借此与本地人开始有点连结。不晓得这是不是他派人找你来的原因。」

欧睿露出深思的表情，继续坐着仔细思考。我们上头的街道有一匹马疾驰而过，钉蹄敲在铺石地上，发出有力的达达巨响。运河平滑的水面起了涟漪，从河中央向外漾开。已经吹一整天的海风这时停歇了，第一道傍晚的陆风开始吹起。原本伏卧在地的希塔这时坐了起来，发出有韵律的低鸣，脊椎附近的毛略微竖起，因此她看起来毛茸茸的。

水涟漪的波纹轻拍岸边最底下的大理石台阶和码头桩基。城市上方的树林山坡上，正逐渐消逝的金色霞光掺杂了一点云烟。水岸边这里，一切平静，但仿佛有一口气憋着。仿佛万事静候，蓄势待发。狮子站起来，警觉地谛听。

又一匹马疾驰而过，这回是在我们头顶上的桥梁。接着是更多匹马，马蹄杂沓。然后是脚步奔跑过桥的声音，还有喊叫声，通通在上头以及远处。这时，我们起身移步，盯着大理石围栏和桥上房舍的背后。「出了什么事？」欧睿说。

我大声说：「它正在破碎，它正在破碎。」却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这时，叫嚷与呼喊全部在我们上方。马匹嘶鸣，脚步踩踏，愈来愈多喊叫与扭打。欧睿往上走了几阶，停在那儿，大理石护栏旁边，好大一群人在打斗、喝斥命令、惊恐尖叫。忽然有什么东西冲过护栏，欧睿赶忙闪躲。一大团黑色物体扑了下来，坠落在阶梯边的泥土中，伴随沉重闷钝的砰击声。

欧睿立刻跳下阶梯，他说：「到桥底下去！」我们四个一齐跑去躲在桥下最后一个低圆拱与河岸交会的地方，桥上的人看不到我们。

我看看刚才掉下来的东西。体积很大，原来是个男人，看起来好像一堆脏衣物扔在阶梯脚附近。我没看见他的头。

没人跑下阶梯。桥上的喧嚣突然完全消音。远处，往议事厅的山坡路上却传来巨大沉滞的吵杂声。桂蕊走向那个坠落的男人，在他身旁跪下，并抬头看她上方的护栏一、两次。她跪下的地方有可能被上头的人看见，所以她很快就回来，两手黑黑的，沾了泥巴或是血迹。「他的脖子断了。」她说。

「是阿兹人吗？」我小声说。

她摇头。

欧睿说：「要在这儿待一下，还是想办法回高华世系？」

「不能走街道。」桂蕊说。

他们一起看着我，我于是说：「沿堤岸走。」他们不明了我的意思。「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说。

「带路吧。」欧睿说。

「我们是不是应该等到天黑？」桂蕊问。

「走树下就不会有事。」我抬手，指着运河有大柳树突出河岸的地方。我好想回家。我担心我的商路长，担心高华世系。我必须在那儿。我迈步，与河水保持距离，紧靠堤岸墙，我们很快就到了柳树下方。我们曾停下两、三次看看后面，但从下方这里，什么也没看到，只见桥上众房舍的背面，以及运河对面的墙、很多树顶，还有很多屋顶，但没有谁从街上向我们走来的声音。空气厚重，我觉得我闻到烟味。

我们到了堤岸。那片巨大的石墙有如堡垒，约束着从众山岭流泻而下的桑笛斯河。如同所有的安苏尔孩子，我也曾在堤岸上玩耍：我们爬过切入堤岸墙壁的陡峭阶级、跳过堤岸的裂口，也在给工人和采捞船使用，用厚板串联以连结堤岸的窄桥上奔跑。当时有个游戏是这样的，我们在厚板上跳跃，让厚板在水上剧烈弹跳，看你敢不敢这样过桥。但此时，我们的游戏是看希塔敢不敢越过厚板桥。她看一眼那一连串脆弱的厚板子，河水时而淹没它们、时而漫开。她双肩低伏，尾巴垂下，意思很明显：才不。

桂蕊马上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放在她双耳后面的头顶上。看起来，她好像在同希塔讨论事情，虽然这景象我看过不少次，但由于心急，我自顾自开始越过厚板桥。一起步，就不能停，其中只有一个窍门：一直前进。我没停步，直接过了桥，在对岸站着，内心感觉可笑又绝望，直到看见桂蕊和希塔双双起身，迈步越过运河——桂蕊稳稳地踩踏一块接一块的厚板子，希塔在她旁边游泳，凶猛的头部保持在水面上。欧睿随在桂蕊后头。

到了对岸，希塔抖动身子。但猫科动物不像犬类那么会抖掉身上的水，所以她的毛依旧湿湿的，在黄昏光线中看起来变成黑色，而且整个缩了水，瘦瘦小小的。她露出一口白牙，发出一声雄伟的狮吼。

「还要过一座桥、搭船。」我说。

「带路吧。」欧睿说。

我带他们穿过桥墩到东运河，用老方法又过了河，然后登上又陡又窄的侧阶，爬上区隔东运河与主河流的楔形桥墩，越过它，再一次下到了主河流。天色已经相当暗了，我们利用固定设置在那儿的绳索摆渡过河。摆渡船在我们这一岸，我们上船，拉绳过河。河水流劲强大，得靠欧睿与我合力拉曳。希塔不想上船，也不想待在船上，所以她一路嗥叫，有时还发出咳嗽般的短促狮吼。可能因为寒冷、恐惧或忿怒，她一直打颤。桂蕊不停与她说话，但大多时候只是一只手放在她耳朵后的头顶上。

绳索摆渡船的着陆点在旧公园的山脚。桂蕊解开狮子皮带，希塔一下子跃入树林的黑暗中消失了。我们跟随她，穿过树木找路爬坡，来到之前桂蕊与希塔与我曾经散步的小径。就这样顺小径下坡，从东北侧回到高华世系。狮子一马当先，有如大团黑影中的一个小黑影。宅邸耸立，巨大而黑暗，像山丘一样沉默。

我惊恐地想：「宅邸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丢下他们两人，抢先跑过庭院，冲进屋子大声叫唤。没有回应。我跑过商路长的套房，一片漆黑。我又往回跑向秘室。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写出打开秘室门的文字。秘室里没有灯光，只有房顶投射下来暗淡的天光。里面没人，只有那些会出声的书籍，还有洞穴内那个鬼怪。

我关上门，急速跑经黑黑的走廊和房厅，赶往家人居住的区域。大庭院对面有一抹温暖的光。他们都聚在我们用餐的餐具室——商路长、顾迪、依思塔、莎丝塔和波米；桂蕊与欧睿也已在那里与他们会合。我猛地在门口止步，商路长向我走来，将我抱在怀中好一会儿。「孩子，孩子。」他说。我用了全身力气紧紧拥抱他。

我们围坐在桌子边。依思塔一直叫我们吃她摆出来的面包和肉。而我还真的饿极了。我们把所知的情况告诉彼此。

顾迪原本去了中央运河附近的一家啤酒屋，他和一些老朋友，全是马夫、马童，习惯在那里聚会，畅谈马匹。「突然，」他说：「我们听见吵杂声从议会丘那边传来。接着有烟飘起来，一股巨大的黑烟。」有人吹喇叭，阿兹士兵——步兵和骑兵急忙跑过，全部朝议会路的方向。顾迪和他朋友最远走到高华街，不过议事厅广场的入口已经挤满大批群众，有阿兹人，也有市民。「喊叫声持续不断，阿兹人都拔刀了。」他说：「我不喜欢人挤人，所以决定回家。这是有道理的。」

他原想顺着高华街走，但道路已被市民堵塞，而且前方好像有打斗。他不得不绕道盖柏街到西街。我们这一侧的区域似乎比较平静，但他看见有人朝议事厅前去。等他爬上高华世系家的山坡时，一队阿兹骑兵快马奔驰而过，他们一边挥舞刀剑，一边大喊：「离开街道！各自进屋去！街道净空！」

我们证实高华街确实发生过打斗，就在金匠桥上，有一个男人从桥上被抛下去摔死了。

顾迪返家不久，波米的一个朋友跑来，说「大家都说」议事厅起火了。但有个邻居跑回家，说是阿兹人那顶设在议会广场的大帐篷被人纵火，阿兹王和一大堆红袍祭司在里面被焚烧。

除了这些，没其他消息，因为没人胆敢摸黑上街，何况，现在到处都有阿兹士兵。

依思塔很害怕。我猜想，十七年前，这城市陷落的恐怖景象又重回她脑海，而且淹没了她。她摆出食物，还命令我们吃，但她自己根本没晈上一口。她双手抖得厉害，只好把它们藏在膝盖上。

商路长命令她和两个女孩去睡觉，并告诉她们，欧睿和桂蕊会看守宅邸的前区。「有狮子一起。」他说：「你们不用担心，没有人会越过狮子一步。」

依思塔温顺地点头。

「顾迪照旧跟马匹，玫茉与我会在旧房区看守。晚上可能会有朋友路过，并为我们带来新消息。希望。」他说得温和愉快，依思塔和两个女孩都振作了起来——或至少假装振作了。我们收拾好厨房，她们勇敢地道过晚安后，一起离开。她们有看见桂蕊在屋前阶梯的最上一阶站岗，就在大门内侧，任何人、任何东西经过街道或进入前院，她和希塔一定能看见。欧睿在我们其余人之间担任联络人，偶尔去看看顾迪，有时看看商路长，有时去宅邸南侧荒废的区域巡视。

我们多少隐隐担忧着同一件事：高华世系将再度成为阿兹人恐惧或报复的目标。

夜晚时间悄悄流逝。我上楼去校长房几次，从那里可以俯瞰全城。我没看到任何不寻常的迹象。由于山坡的斜面遮掩，从我们家看不到议事厅。我往那个方向细瞧，希望看见烟飘或火光，但都没有。我又下楼，到长厅与商路长在一起。我们只讲一下话就陷入沉默。今晚很温暖，是初夏的温和夜晚。本来，我打算再上楼到窗边看看，但说话声吵醒我时，我竟在椅子里深深熟睡着。

我吓得跳起来。房间的另一端有个男人，站在通往院落的门口。「我可以留下吗，你可以把我藏起来吗？」

「可以，可以。」商路长说：「进来。有人跟你一道吗？进来。你在这里很安全。有没有人跟踪你？」商路长的语气温和平静，也不急于获得问题的答案。他引导那个男人进入室内。我奔过他们身边，想看看外面还有没有其他人。我看见有人站在庭院里，星光下只见一团黑，我差点开口喊叫警告——结果，发现那是欧睿。

「逃亡者。」他小声说。

「有人跟踪他吗？」

「就我所见没有。我再绕回去瞧瞧，你看守这里，玫茉。」

他快步穿过拱廊。我站在出入口向外看，一边听商路长与那个逃亡者交谈。

「死了。」那男人哑着嗓子小声说。讲话时，他一直咳。「他们都死了。」

「迪萨克？」

「死了。他们全都死了。」

「他们有攻击议事厅吗？」

「攻击帐篷。」那男人一边说，一边摇头。「那火——」他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商路长从桌上的玻璃水瓶倒水给他，让他坐下喝。他坐得靠近灯，所以我可以看清他。我不认得这个人，他不是来过宅邸的那些人。他大约三十岁，头发蓬乱，衣眼和睑孔都是尘土或灰烬或血迹。我明白，他穿的是宫殿奴隶的条纹衣。他蜷缩在椅子里，拼命挣扎着呼吸。

「他们放火烧帐篷。」商路长说。

那男人点头。

「统领在里面吗？夷猷统领？」

他再次点头。「死了，他们全都死了。帐棚像麦杆般燃烧，有如篝火，烧得……」

「但迪萨克没在那顶帐篷里吧，有吗？别急，先喝点水，慢点再告诉我。我该怎么叫你呢？」

「凯德安卓。」那男人说。

「盖柏世系的。」商路长说：「我认得你父亲，铁匠安卓。以前我担任商路长时，盖柏家常借我马匹。你父亲制作马蹄特别拿手。他仍在世吗，凯德？」

「他去年过世。」那男人说。他喝完水，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恍恍惚惚瞪着前方。

「我们放火之后跑出来。」他说：「但阿兹人就在那儿，他们包围我们，推我们回去，回去火海中。每个人都尖叫推挤。我逃了出来，用爬的。」他迷惑地低头看自己。

「你有没有烧着？有受伤吗？」商路长凑近查看他全身，还摸摸他上臂。「你这儿烧伤了，或是被刀砍伤了。我们来看一下。不过，首先告诉我，你怎么来高华家的？你一个人吗？」

「我爬出来。」凯德重复。来这里之前，他不是跟我们在这个安静的房间，而是在火海中。「我一路爬……爬到东运河的山坡上，我往下跳。广场那边，他们还在打斗砍杀。我去……下面……绕经滨海区。所有街道都有卫兵骑马走过。我躲在房子后，不晓得该往哪里去。我猜想他们可能来这里，这个神谕宅邸。我不晓得该往哪里去。」

「你做得很对。」商路长的语气依然抚慰、实事求是。「让我把灯弄亮一点，来看看你受伤的手臂。玫茉？你再拿点水来，还有一块布，好吗？」

我原不想擅离看守岗位，但这男人好像是一个人来的，也没有追兵跟踪。我去取来一个装了水的水盆、一块布，还有药草油膏，那油膏是为厨房不慎烧伤或切伤预备的。我帮忙清洗凯德的手臂并敷药包扎。做这件事，我的手比商路长的手灵活。凯德被照料完毕，又喝下一小杯陈年白兰地——那是商路长为恩努庆典和紧急事故保留的——好像比较不恍惚了。他向我们道谢，并且吞吞吐吐地祈求赐福给这栋屋子。

商路长又问他几个问题，但他能告诉我们的并不多。迪萨克的人——有些是阿兹人的奴隶，有些人像凯德，是假扮成奴隶——有一小群趁仪式进行中，渗透进入大帐篷，在几个地方纵火。但那计划走偏了。「他们没按计划来。」凯德一直这样说。有几个谋反者——例如凯德和迪萨克，逃离起火的帐篷时被逮着。按计划，其他人应该在广场等候，纵火者逃离火场时，他们负责攻击阿兹人，但他们可能遭到反击，或是根本无法去到靠近帐篷的地方——凯德不晓得实际是哪种状况。他试着回顾时，竟哭了起来，而且又咳嗽。「好，好，别再讲了。」商路长说：「你需要睡眠。」他带凯德去他自己的房间，让他待在那儿。

商路长回来时，我问他：「你认为他们都死了吗？迪萨克、统领？统领的儿子呢？他那时在帐篷里。」

商路长摇头。「我们都不晓得。」

「假如夷猷死了，而夷多活着，他会接管，他将统治。」我说。

「对。」

「他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来这里？」

「与凯德来这儿的理由相同。因为这是安苏尔城一切的中心。」

商路长站在门边，看着星光照耀的庭院，一言不发。

「你应该去那个房间。」我说：「你应该在那儿。」

「去寻求神谕？」

「去寻求安全。」

「噢。」他微微笑。「安全……也许我会去，但情况还没那么危急。唔，让我们静候度过这段黑暗，看看白日天光会带来什么。」

白日天光尚未来临，但我从楼上的窗户向外望，看见西南方向有火光，位置在大学建筑群的废墟附近。火光亮起，然后消失，之后重又燃亮。山下远处的街道传来马匹骚动声、喇叭吹号声、纷纷扰扰的人声，很多人声。无论议会广场刚才发生什么灾难，安苏尔既没有大受威胁，也没有得到抚慰。

黑夜刚转为鱼肚白，城市后面山头上方的天空渐亮时，欧睿进来。跟他一起的是商路长一辈子的朋友，开蒙世系的苏尔善开蒙，他是一位学者，曾经将很多救回的书带到高华世系。现在，他带来最新消息。

「我们得到的都只是传闻，苏尔特。」他说。苏尔善年约六十，谦恭有礼，谨言慎行，非常自爱自重，也期望别人自爱自重。商路长曾说，这位朋友是「彻头彻尾的开蒙人」。即使是现在，他讲话依旧有条不紊。「但不只一个消息来源都说夷猷统领死了，换他儿子夷多统治。我们死了好多人。南方人迪萨克和我的亲戚亚尔莫死于帐篷大火。阿兹人依然掌控全城。昨天整个晚上，暴乱、纵火、街头巷战四起。居民从屋顶和窗户向经过的阿兹士兵丢石头。问题是，攻击阿兹人的攻击行动，没有半个领导人，而且没有我们认得的人。全是偶发、零散的攻击。再说，阿兹人有一整支军队，我们没有。」

我想起来，好像是几天前，还是几个月前，有人说过一样的话。讲的人是谁呢？

「那么，就让夷多继续对他的军队信心满满吧。」商路长说：「我们拥有一整个城市，他们没有。」

「说得真勇敢。可是，苏尔特，我替你担心、替你全家人担心。」

「我了解你的担心，我的朋友。我明白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的理由。我很感激。愿我家和你家所有神明及祖灵与你同在。好了，你快回家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

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然后，苏尔善开蒙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商路长去探看那个逃亡者，看到他正熟睡，就依着每天早晨的习惯，转往后面中庭的小水盆漱洗，然后也依着每天早晨的习惯，开始每日例行的祭祀。起初，我以为我不可能照旧祭祀，但我仿佛受到召唤。所以，我到外面摘几片迎泥神看顾的叶子，放在她的祭坛上，然后擦拭每一个神龛，并念诵祝祷辞。

依思塔已经起床，在厨房忙碌了。她说两个女孩还在睡，因为差不多半个晚上都睡不着。我走到宅邸前面，听见内层的大庭院有不止一个人的声音。

桂蕊站在较远的那一头，正在与一个女人讲话。在这个开濶的庭院上空，可以看到第一道阳光刚刚触及屋顶，空气清甜，有凉夏之感。两个女人站在墙边的阴影里，一个穿白衣，一个穿灰衣，花朵绽放的藤蔓在她们上头，看起来有如一幅画中的两个人影。让人感觉一切热切鲜活，蓄势待发。

我穿过庭院，走向她们。「这位是雅芭亚克。」桂蕊对我说，然后对那个女人说：「这位是玫茉高华。」

雅芭三十多岁，娇小纤秀，双眼明锐。她穿的是宫殿奴隶穿的灰色条纹衣。我们戒慎地与对方打招呼。

「雅芭带来宫殿的消息。」桂蕊说。

「是缇柔差我来的。」那个女人说。「我捎来夷猷统领的话。」

「他死了？」

她摇头。「他没死。他在那场大火中受了伤，他儿子令人将他带进宫中，然后告诉士兵他快死了。我们猜，他儿子会宣布夷猷的死讯。但他根本没死！祭司把他和我们夫人送进宫中监牢。所以夫人目前和他在一起。假如夷多杀了统领，夫人会与统领同尽。假如将官们知道他还活着，可能会把他们救出来。但在宫中那边，我无法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昨天我躲藏一整晚，最后穿过山中小路走来这里。夫人说：『去找商路长，告诉商路长，统领还没死。』」她说话平稳轻柔，但我发现她在颤抖——讲这段话时，她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很冷吧。」我说：「整个晚上待在外头。快到厨房来。」

她顺从地跟我走。

我把她的名字告诉依思塔，依思塔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说：「你是碧楠的女儿。当年你母亲结婚，我有参加婚礼。你母亲和我，我们是朋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最得缇柔夫人宠爱。坐下，坐下，我马上弄点热的给你吃。怎么，你的衣服都是湿的！玫茉！带这女孩去我房间，帮她找些干衣服换穿。」

我带雅芭去换衣服的同时，桂蕊跑去找商路长和欧睿，把雅芭带的消息告诉他们。没多久后，我去找他们，把雅芭留给其他人好好照料。我顺便从厨房带了一篮面包和乳酪，因为我自己饿了，猜想其他人可能也一样都饿了。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谈——雅芭带来的消息有什么意义？我们能做什么？「我们需要知道状况！」商路长挫败地表示。欧睿则说：「我出去弄个清楚。」

「你别想到街上露面。」桂蕊不客气地说：「每个人都认识你！我去。」

「他们也认识你。」他说。

「没人认识我。」我说。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和乳酪，站起身。

「这城市，每个人都认识其他每个人。」欧睿说。这话多少是真的。然而，不管是帮高华家采买的半混血男孩或女孩，我被认出来的危险性不大，何况，对阿兹土兵而言，我毫不重要。

「玫茉，你应该留在这儿。」商路长说。

假如商路长下令，我会遵从；但我认为，他那句话是一种抗议，不是命令。或者说，我是那样理解的。「我会小心，一个钟头内回来。」我说。原本我就已经换好了男装，这时又把头发放下，绑在后面，然后随即动身，从北庭院出门。桂蕊跟随我出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她低声说：「狮子，路上小心。」

第十二章

经过马厩，我瞧瞧里头。顾迪沉着脸，牵布蓝提在庭院散步。他朝我点点头。干草叉及其他工具都已经拿出来预备当武器用。为了守护高华世系的马厩和马匹，他甘心一死。穿越前院时，宅邸和高山背着阳光投下的阴影犹覆盖着前院，我的呼吸竟哽在喉咙，因为我仿佛看见这个秃额驼背的老人，努着他的干草叉，迎战一整支骑兵队，骑兵个个长矛在握、刀剑出鞘，我看见他被砍杀，看见他阵亡——如同那些古代的英雄，如同苏尔山的众战土。

经过北运河桥时，空荡荡的高华街在我前后伸展。整座城市似乎非常阒寂，我的呼吸再一次卡住：难道是死亡的寂静吗？尽管清晨阳光如此甜美、树木开花如此芬芳？我的族人呢？

我取捷径，穿过盖柏世系的后巷，再顺着老街的坡道，往港口市场走去。我不敢去议会丘。快走到市场那一带，我还在为整城的死寂毛骨悚然，忽然听见叫嚷声，从还有点距离的议会路那个方向传来，接着，听见阿兹军队的喇叭重复发出尖锐召集令。我赶忙跑上西街，四周没半个人，有如在荒郊野外。一直到我往回走到盖柏街，才看到下坡处来了两名阿兹骑兵。如同波米早先所描述，他们策马小跑，挥舞亮晃晃的刀，大喊：「街道净空！各自进屋去！」

我躲到一个破恩努神神龛后，他们没见到我。他们继续往前骑，没多久，我听到马蹄声和遥远的喊叫声从山下路传来，接着经过山脚市场。我摸摸恩努神神龛的基巨，念了祝祷辞，然后穿行房舍之间的小路，又爬坡回到高华世系。我原以为这一趟出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群众中，借机打听状况。结果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群众，只有大批士兵。这就是我探查到的全部，真是沉重的消息。

桂蕊和希塔在高华世系的前门等我。她说，刚才有四个男人进去宅邸的后栋，他们都认得商路长，都是迪萨克的同谋者。昨天，他们原本被安排带一批队伍驻守东运河，等候大帐篷起火时，去攻击议事厅前庭的阿兹士兵，但帐篷比原定计划早起火，他们的人员还没有全部到齐。阿兹士兵很快集合起来，先守卫，后出击。反抗军被打散，想逃走时被抄截，落得散兵游勇，满城飘零。这四个人前一天晚上藏身在大学废墟，曾对阿兹军队发动游击式的攻击。他们之所以寻路来到高华世系，是因为全城都在谣传，凡是想为安苏尔城作战的人，都应该到高华世系，到商路长的家——神谕宅邸。

「是避难？还是想要抵抗？」我问桂蕊。

「我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她说。「看。」

有七、八个人从西街转角向我们这边跑过来。是市民，不是阿兹人。其中一个人的手臂有包扎，一整群人看起来都非常狼狈。我走出去，迎向他们。「你们是想来我们这里吗？」我大声问。

「阿兹人往这里来了。」先到的那个人回答。他停下来触摸地基石。「祝福这家人的祖灵——包括现在活着还有以前活过的。士兵们在议事厅，他们很快就要过来了。人家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叫商路长把所有门都锁好！」

「我怀疑他会那样做。」我说：「你们愿意帮我们看守门户吗？」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其余人陆续抵达，每个人都摸了地基石。其中一人说：「看，有一头狮子。」

「各位要进来吗？」我说。

「不。我想，我们就留在外面等他们吧。」为首的说。他是个黑脸的男人，发带早已不见，黑密的长发飘散，看起来有点野蛮，但说话却文静。「还会有更多人来，假如你们有水可以……」他忧愁地注视破喷泉的干水池。

「绕到屋侧，马厩那边，」我说：「那儿有水，叫顾迪让你进去。」

「我认识顾迪。」其中一个人说：「他是我爹的朋友。来吧。」他们快步拐过弯往马厩走去。这条街的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山下路那边，有更大一群人顺着街道走来，大约二十个人或更多些，他们有的手拿锋利的工具，其中有个人挥舞阿兹人的军刀。我们欣然接纳他们。其中一个人说，他们经历了「一整个酷热夜晚的工作」，也口渴极了。所以我们照样让他们去马厩喝水。

最起码，这让顾迪不至于像我想像的那样，孤伶伶陪着他的干草叉站在马厩边。

我跑进屋子告诉商路长我安全回来了，并向他报告，整座城市好像空了，但高华世系的前院却愈来愈拥挤；且有传闻说，阿兹人正往这里来。

到来的所有人都证实这个消息。他们陆续抵达，一次几个人，有的是迪萨克的共谋，有的是议会广场起义计划流产后，才加入他们的男人和男孩。他们都说，迪萨克和统领都在大火中丧生。有的人说，数千士兵在议会广场被杀；有的人说，死的都是市民，所以阿兹军队还是同之前一样强大。

早晨时间继续推进，来到高华世系的人群当中，也愈来愈多女人，她们成群结队，有人手里拿着卷线杆，少数几个用吊带背着婴儿。有一群是五个年长妇人，全部拿着结实棍棒，板着脸顾盼四方。其中四个俯身触摸地基石；第五个老妇由于患风湿，不便俯身，只好用她手中的棍子轻轻拂过地基石，外加短促的祷辞，听起来，反倒比较像咒骂。

我站在宅邸门口阶梯的最上层，心想，这真像个市集、或朗诵会、或节庆——那种我迄今未能恭逢其盛的旧时代神圣仪式，很多市民聚集、交谈、聊天、闲晃，等候，虽然激动，但不失耐心……不过，假如是参加节庆，他们会穿比较体面的衣服；假如是参加节庆，他们会携带开花的小树枝，而不是刀剑、匕首、剪枝镰刀、棍子。

两名带十字弓的男人自动在门口两边站哨。

高华街南向的下坡路段传来喧闹声，那是议事厅的方向：刺耳的喇叭声与号角声，以及鼓声咚咚，人声鼎沸。喧闹声持续好一段时间，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街道，两脚在飞，头发在飞。「是新统领！」他大喊。

「他和全部士兵在那边！还有红帽子在演说！」

所有人都围上前。有个男人把他抱起来，让他跨坐肩上。男孩劈哩啪啦地陈述他听到的消息。那些话用他细甜的嗓音说出来，让人有股奇异之感：「夷猷统领死了，夷多统领统治！万众拥立太阳之子、阿熹神之箭、夷多国王！他将征服阿熹神的众敌，并且摧毁安苏尔的群魔！」

远处街道上，喇叭与号角再度响起，人声如雷，鼓声震天，有如回声应和男孩的话。

高华世系周围的民众发出一阵嗡嗡的回应，不安地动来动去。我看见几群人爬越矮墙，进入对街的废弃庭院，不想遭受波及。

我转身再跑回屋子，穿过院子和走廊到老厅房区域，欧睿与商路长都站着，与佩尔亚克以及亚克家的其他男人谈话。他们转头过来看我，我说：「欧睿，你也许可以对民众讲讲话。」

他们全部瞪着我看。

「新统领和军队正往这里来。」我说：「大家不晓得该怎么办。」

「你应该走。」商路长向欧睿说——不是要他去民众那儿，而是指爬到山里去，逃走。「现在。」

「不，不。」欧睿说着，伸出一只手放在商路长的臂膀上。

两人默默站定一会儿，然后商路长转身走开。

「一切都将消逝。」他以全然的绝望和悲痛高声说：「书籍失落，诗人死亡。」他将脸埋在毁损的两手中。

我们深受商路长的哭喊打击，全都静立无言。

商路长终于抬起脸，注视我。

「玫茉，你愿意跟我来吗？我能不能救你，至少救你一个。」

我无法应答。但我也无法跟他走。

他明白。他过来亲吻我的前额，并且祝福我。然后他走开了，跛得厉害，走向后厅房，走向那个隐藏的房间。

「他会安全吗？」欧睿问我。

「会。」我说。

这时，即使是在高华家的层层墙壁之内，我们也能听见喇叭吹响的声音。

再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往宅邸前侧走，穿过大庭院和高厅，走到宅邸的前门。桂蕊和希塔站在那儿，宛如一尊女人和狮子的雕像。

我走向桂蕊，单手搂着她——因为我需要有人让我拥抱。我已经让我亲爱的商路长离开，没有拥抱他，我让他单独走掉，以保安全、以保生存、以保不会再一次受伤害。但我实在需要有人来拥抱。

桂蕊也单手搂着我。我们站在宅邸的大门出入口，佩尔与其他人出去外面，但欧睿一直留在我们后面。他知道，他一旦踏上那个阶梯，让民众看见他，他就必须有所行动，他就必须讲话，而他还没准备好要行动或讲话。时候未到。

民众来，继续涌入这条街道和对面的几处庭院。安苏尔居民愈来愈多了，我甚至无法看见前庭那个灰色与黑色构成的迷宫，外头成了一块会动的人体铺地，那是终我一生尚未见识的场面。民众聚集又聚集。我视野所及，高华街南北向都挤满了人。

喇叭再度响起，噪音在血液中战栗；鼓声比之前更近了些。

我们南边街上的群众掀起一股波动，宛如从河口涌进运河的怒潮，推开挡在前方的一切。人群嘶喊尖叫，攀爬人行道护栏和墙垣，以便让路给驱迫他们、把他们推到路边的那支武力：那是一队阿兹骑兵，他们当空挥扫弯刀，胯下的马匹人立，前腿铁蹄扬起攻击。他们直接穿过街道上的民众，在高华世系前面停下来，总共有五十名左右或更多骑兵。有八至十名红帽红袍的祭司混迹其中，受骑兵保护，祭司成群围绕一个戴宽边帽、披金斗篷的阿兹贵族。

在这一队骑兵的后面，民众还是惊恐万分，有的拼命想逃离街道，有的奋力帮助那些被马匹踢倒或被铁蹄践踏的人。现场无比混乱恐惧。但我视野能及的整条街道，这些男男女女，全部都是安苏尔人。假如骑兵队后面还有更多阿兹士兵，他们必定不是排开这些民众而来。

前院的骑兵队四周形成一个环形空间，有如桂蕊和希塔头一回出现在市场那次，只是，这一个空间大了许多。喷着鼻息、躁动不安的马匹围起的圆圈中间，我才看得到铺石地上的迷宫。

红袍祭司群骑到宅邸的阶梯前，金色斗篷的男人在他们中间更往前骑一点。他是统领的儿子夷多，一个壮硕英俊的男人。他的斗篷闪耀着，宛如阳光本身。他站在马蹬上，手中弯刀高高举起，大声喊出什么，但被士兵的喊叫和民众呻吟般怒号的奇异噪音盖过，所以听不出夷多说了什么。

突然间，近处的所有声音顿时消失，只剩下远处人群因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仍旧鼓噪喧哗。

我、士兵们、近处的民众，以及夷多，我们看见的是，桂蕊偕同没系皮带的希塔一齐走出大门。女人与狮子大步向前，缓缓步下宽阔的阶梯，直直走向夷多。

他后退了。

也许因为他无法教马匹不退缩；也许他拉了缰绳，总之，也披着金披风的白马和耀眼得让人昏眩的骑士一齐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桂蕊静立，狮子在她身侧也站住不动，发出低吼。

「你不能进这宅邸。」桂蕊说。

夷多没说话。

群众开始发出轻声嘲弄的耳语，此起彼落。

街道的远端传出喇叭声，打破这个僵局。夷多的马又退后一步，然后站稳。夷多站在马镫上，以有力的声音高呼：「夷猷统领死了，被造反者和叛乱者谋害了！我，他的继承者，夷多，安苏尔的统领，宣告复仇。我宣布这宅邸受了诅咒，将被摧毁，它的叠石要敲落，屋内的所有恶魔将与它一同消灭。邪恶之口将被封闭，不再出声。唯一的神将统治安苏尔全境！神明与我们同在！神明与我们同在！神明与我们同在！」

士兵们跟着他喊：神明与我们同在！神明与我们同在！神明与我们同在！但，他们喊到后面，声音里出现杂音，另一个小声音冒出来，很快传遍群众：「看！看！看那个喷泉！」

当时，我依旧站在甬道口，就在守卫着高华世系大门的两名十字弓手中间。弓手箭在弦上，对准夷多。有个男人过来站在我旁边，起初我以为是欧睿，后来发觉，我不晓得这人是谁——一个高个子男人，举着一只手，直指神谕喷泉。喷嘴已破的水池，正好就在阿兹骑兵卫队围起的环圈内。

然后，我看出这人是谁了。就这一次，我看出他原本的模样，如同我心里向来所知的他：一个高大挺拔的出众男子，面含微笑，眼里燃着火焰。我循着他的手指，看见阶梯下方那些民众看见的景象：一小注喷水跃入光中，悬在那儿，然后下坠，注入枯干的水池，碎成银色水花。它沉落，又再升起，跃得更高、更强劲，泉水坠落的声音充盈空中。

「喷泉，」群众大喊：「神谕喷泉！」大家或为了看清楚些，或为了碰触喷泉，通通移步上前，挤向骑兵队的环圈。一位军官大声号令，骑兵们于是调转马头，面向群众。但他们紧密的行列已被打破，军官的声音也被又一波高喊淹没。

商路长把手放在我肩上，说：「玫茉，随我来。」

桂蕊与希塔已向旁边移动，站在喷泉上边的阶梯上。我与商路长走出去，踏上宽阔台阶的最上层。他止步，开口说话。

「昧中城的夷多，夷猷之子。」和欧睿的嗓音一样，商路长的嗓音盈满空中，教耳朵服于聆听，并攫获人心。广大民众安静了。「你说谎，你父亲还活着。你将他关进监牢，篡夺他的权力。你背叛你父亲，背叛忠心耿耿的士兵，背叛你的神明。阿熹神没有与你同在。祂憎恶叛徒。至于这宅邸，它不会陷落。这是喷泉之家，泉源之主保护着它，把她的水与祝福送给这一家。这是神谕宅邸，你的命运与我们的命运，全写在这宅邸的书册内！」

他左手拿着一本书，一本小小的书。这时，他把书本举起来，步下台阶。他没有跛，他的步履轻盈敏捷，我在旁边跟随。我们经过希塔时，我听见她发出笑声似的咆哮。我们在距离铺石地迷宫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平视坐在马背上的夷多。商路长举着那本打开的书，刚好正对夷多的脸。我看得出来，金斗篷闪闪发光的这个男人正克制着自己，强迫自己别被吓跑。

「你会阅读吗，夷猷之子？不会？那么，就让别人读给你听。」

接下来，我耳朵轰轰作响，说不清楚到底听见了什么；那天早上，在场也没有任何人能说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只晓得仿佛有个声音在大声呼喊，那是个嘹亮奇特的声音，围着所有人旋绕，又越过喷泉跃动的前庭院，高华世系宅邸的所有墙壁响起共鸣。后来，有人说那是书本自己大声呼喊，我认为是这样没错。有人说，那是我，是我的声音。我很清楚，我当年并没有读出那本书里的文字——当时，我无法看见书页。大声呼喊的究竟是谁的声音，我至今不知。我也至今不知，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当时听见的话语是：让他们自由！

但别人听见的，是其他话语。还有的人，只在群众的巨大沉默当中听见喷泉水溅落的声音。

夷多听见什么，我不晓得。

他发抖着闪避那本书，在马鞍上缩成一团，双肩隆起，仿佛在抵拒什么攻击。他两只手必定拉紧了缰绳，策动马匹向前或向后，结果，大概拉得有差错的关系吧，那匹马竟然人立了起来，而且猛地拱背，想甩开背上的骑士。身穿金色闪亮华服的夷多猛地一震，滑出鞍座，然后又滑了一下，跌落地面，尖声嘶鸣的马儿后退再后退，连带夷多也被又拖又拉。我们站定在台阶上；桂蕊与希塔早已走过来我们这边，欧睿也已经在我们身边。

祭司们团团围住夷多，有的人试着帮他摆脱马背，有的人倒是自己先落马了。在这个混乱打结的时刻，商路长的嗓音清晰地响起：「阿苏达人，夷猷统领的士兵们，你们的统领被羁押在宫殿的监牢中。你们愿意去放他自由吗？」

紧接着，传来欧睿的声音。「安苏尔百姓！我们要不要彰显正义？我们要不要一起去让牢里的人和奴隶重获自由？我们要不要把自由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这话引起了狂热的回响，群众开始涌下街道，朝议事厅出发。「乐若！乐若！乐若！」深沉的颂赞响彻人群。他们涌过那队骑兵，有如海洋淹过岩石。军官大声号令，喇叭吹出短促的指挥信号，骑兵们有的集体行动，有的落了单，都跟着群众走，夹在他们之间，被他们带着走，一起走下高华街，向议事厅前进。

红帽祭司已将夷多扶上他的座骑。他们朝彼此呼喊，并跟随着群众。原本护送他们的士兵，没有一个留下来等他们。

欧睿简短对桂蕊说了一会话，随即加入佩尔及稍早来到台阶与商路长和我站在一起的那些人。「去，跟着他们！」商路长急忙说。欧睿等人于是动身跟随夷多与祭司群。

并非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沿高华街赶去宫殿。有的人还留在街上或是前庭，大多是女人和老人。这群人似乎被高高喷起的水柱和瘸腿的男人震慑了。瘸腿的男人蹒跚步下台阶，走向水池，在它的宽边缘艰难地坐下。

他变回我素来认识的他了，不再高大挺拔，而是弯腰瘸腿，但，他是我心之主，当时是，永远是。

水柱越过宅邸的影子，捕捉到早晨的阳光。他抬头仰望跃动飞溅的水柱，脸上闪烁着水或眼泪。他俯身把手伸进水里——积水在宽阔的石造水池里愈升愈高。我刚才跟随他走过来，站在他近旁。他小声念诵对乐若神和泉水之主的赞美辞，一遍又一遍。其他人怯怯地聚拢在喷泉边缘，他们也伸手碰水，抬头仰望阳光照射下的水柱，一边对安苏尔众神说话。

桂蕊向我走来。她用短皮带牵着希塔，一只手放在希塔头上。狮子依旧咆哮着、打着呵欠，依旧因为喧腾和群众而兴奋激动。我明白桂蕊为什么没有跟随欧睿去宫殿，但我知道她一定渴望跟去，于是我说：「桂蕊，我可以在这里看守希塔。」

「你应该去。」她说。

我摇头。「我留驻于此。」我说。这几个字出自我心，发自我声。说这几个字时，我因喜悦而微笑。

我仰望水柱，水从青铜制的圆柱体跃出，高高升起，在最顶端分散成一大朵有如璀灿阵雨般的水花。银铃般的溅落水声十分美妙。我在水池的宽边缘坐下，也学着商路长：两手先放在水面上，然后伸入水中，任由水花洒在我脸上，同时感谢并赞美我宅及我城的众神、亡魂与祖灵。

顾迪手中拿了一柄干草叉，从庭院的转角走过来，他停步，环视四散的安静百姓。

「哦，他们走啰？」

「去宫殿——议事厅。」桂蕊高声应答。

「有道理。」老人说完，转个身，准备走回马厩。可是马上又转身回来，盯着喷泉。

「慈悲的恩努神。」他好不容易才说出口：「喷泉又重新流淌啰！」他搔搔脸颊，再凝视一会儿，随即回头找他的马儿去了。

第十三章

事后，欧睿与佩尔告诉我们议事厅发生的种种。不用说我也知道，祭司团围住夷多，护着他挤过高华街的民众。欧睿与佩尔设法紧跟在他们后头。一行人到了议会广场时，站岗士兵高喊：「让夷多统领通过！」并帮祭司团开道，由于群众渐稀，夷多与他的红帽群直接策马加速骑过。欧睿原以为他们要前往伊斯玛桥，逃离城市，他们却绕到议事厅后面，往阿兹营房上方另一个较远的出入口前进。议事厅的后庭院有四尺高的石墙为界，并有士兵看守。夷多一声令下，士兵打开后门，祭司团策马进入。

途中，有一群市民加入欧睿与佩尔，也跟着祭司团通过出入口，进入议会广场。众人涌进大门、翻过高墙时，横遭士兵攻击，但市民不甘示弱，也群起攻击士兵。夷多与祭司群突破这团混乱，纵身下马，从后门钻进议事厅。欧睿与佩尔趁着混乱，始终跟在他们后面。欧睿说，那场混战是扫把星的尾巴。

因此，他们糊里糊涂地就置身议事厅内，而且还是紧跟在夷多和祭司团后脚跟。由于那群人过于专注所要前往的目标，根本没注意后头还有人。他们急速走过一条很高的走廊，再经过一道阶梯，最底下是一个地下回廊，很暗，只有几扇与地面同高的小窗透进微弱光线。回廊通向一个低矮的大守卫室。祭司与夷多止步，吼出命令——是对在那儿站岗的守卫？还是对来自广场，负责守卫的官兵？欧睿说，反正只听见好一阵子的喊叫和混乱，阿兹人对阿兹人咆哮。他与佩尔本来守候在后面，这时小心地向前走到甬道口。

红帽祭司面对一队官兵，军官要求见夷猷统领，祭司说：「统领死了！你们不能玷污哀悼仪式！」祭司团一个个背部抵住一扇门，坚定站立。在这群人中间，几乎看不出哪个是夷多，因为他的金帽子和金斗篷早已不知去向。一名祭司向军官逼近，红色高帽和红袍的烘托下，他看起来威风凛凛。他举起双臂大喊，如果官兵不解散，他会以阿熹神之名诅咒他们。士兵们备感威胁，不由得倒退。

就在这个时候，欧睿陡然大步向前，走到那位祭司旁边，高声说：「夷猷还活着！他在那个房间里，还活着！神谕已经开口了！祭司们，打开这监牢的大门！」佩尔转述的话大略是这样。欧睿本人则只记得他高声说夷猷没死，军官们则大喊：「开门！开门！」欧睿告诉我们，那时「我赶快闪到后面」，因为两边刀剑齐发，士兵攻击守护那扇门的祭司团，把他们驱赶到远处的走廊。有一名军官一跃上前，拔掉门闩，啪地开了门。

里面没有点燃灯火，黑漆漆的。只能借由甬道天窗的微弱光线，见到一个鬼魅身影出现了：黑暗中出现一个白衣人影。

她穿着阿兹奴隶的条纹袍子，血迹和脏污使袍子显得破旧不堪。她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张不开，头皮有硬掉发黑的血块，因为那个部位的头发被一把扯掉了。她手上抓着一根棍子。欧睿说，她站在那儿，有如烛焰般发光、颤抖。

她看见站在欧睿旁边的佩尔亚克，表情慢慢转变。「表弟。」她说。

「缇柔夫人。」佩尔说：「我们来解救夷猷统领。」

「那么，进来。」她说。欧睿表示，她说话轻柔有礼，仿佛正在欢迎访客进她家门。

走廊上的打斗原本很激烈，但这时安静了下来。有一名士兵从守卫室拿来一个灯笼，军官们踏入牢房，一时光影绰绰。佩尔与欧睿随他们入内。牢房虽空阔，但低矮，泥土地板发出一股潮湿浓重的恶臭。夷猷躺在一张长柜子或长桌子上，双手双腿被链住。他的头发和衣服有一大半烧得焦黑。两腿和两脚有血迹和烧伤结痂。他昂起头说话，嗓音像一根金属线拂刷黄铜：「帮我解开链子！」

军官忙着帮他解开链子时，他看见欧睿，不由得瞪大眼睛：「诗人！你怎么来这里的？」

「跟随你儿子。」欧睿说。

听了这话，夷猷环视一周，用他被浓烟熏坏的嗓音勉强嘶哑着说：「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欧睿、佩尔与军官们看看四周，跑回守卫室。有四名祭司被士兵押在那儿，其余祭司逃走了，夷多也在其中。

「统领殿下，」一名军官说：「我们会去找他。而现在——但愿您能出面，对全体士官兵说话。他们本来都相信您已经死了——」

「那就动作快！」夷猷咆哮。

军官们一解开统领手臂的链条，他随即伸手握住默默站在一旁那个女人的手。

等他们把脚链也解开，他试着站起来，但烧伤的两腿无法承受体重。他咒了一声，颓然坐回去，但仍抓着缇柔的手。军官围着他，准备扶他坐进一张椅子，大家合力抬他出去。「她也一起。」他急躁地指指缇柔，然后又指向欧睿和佩尔，「还有他们！」

于是，这群人簇拥着，一起爬上阶梯，来到环绕议事厅的高廊，再顺着走廊前行，穿过前厅，来到了这栋雄伟建筑的前方列柱廊道。列柱下，阳光耀目，他们站上俯瞰议会广场的演讲阳台。

宽濶的广场现在整个布满为数浩大的民众，而且还有人陆续从每个出入口涌入。人数之众，是欧睿生平尽见：市民超过阿兹兵力已有数千人之多。

稍早，夷多骑着马从议会路经过出入口时，没有给守卫的士兵任何信号，士兵们原本以为他就是新统帅、新君王；现在，不明所以的士兵间，有愈来愈多人听说了夷猷统领还活着的传闻。于是，忠诚拥戴的心混乱了、分离了。効忠夷猷与効忠夷多的阿兹人互指对方为叛徒，队伍秩序因而打破了。涌进广场的市民都携带各式各样能取得的东西当武器。军官们明白，双方数量悬殊，赶忙在真正开打前速速整顿士兵，把他们从群众中找出来。所以现在绝大多数阿兹人都站在议事厅的台阶和前方铺石地上。蓝斗篷形成一个稳固的半圆，面向安苏尔民众。他们刀剑出鞘，没有直接攻击的赫赫威势，也没有要投降的归顺姿态。

民众尽管骚乱，仍能自持，在前面几排市民与阿兹士兵之间空出一条参差不齐的无人地带。

「现场有股可怕的烧臭味。」欧睿告诉我们：「难闻极了，简直无法呼吸。灰烬和炭屑被群众踩踏，阵阵飞扬，空中浮悬着黑色的细灰尘。拥挤骚动的人群中，我看见一样奇怪的东西，好像一艘触礁的大船船头。后来我终于明白，那是大帐篷的部分骨架，烧坏的帆布黏附在上头。人海中，有好几处漩涡，是前一天硬闯广场，结果被杀或被伤的起义者躺卧的位置。有的人继续挤着，越过他们；有的人则停下来，想保护他们。现场喧声杂沓，以前我可不晓得人类有可能制造那样的吵杂声，因为实在太可怕了，而且不曾稍息，像某种巨大的嚎叫怒吼……」

他当下暗忖，强迫自己到前头去面对那样的群众是不行的。由于心慌，他早已感觉晕眩。与他一起的军官显然也都惊疑不定，但他们仍坚定地抬着统领向前，并大声宣告：「夷猷统领在此！他仍活着！」

下方的士兵都转身抬头看望，一见到统领，纷纷高喊：「他活着！」

夷猷急躁地对抬他的人说：「放我下来！」那些人遵命了。夷猷一只手稳稳抓住其中一人的臂膀，另一只手放在缇柔的肩膀上。他勉力向前一步，脸孔露出疼痛的扭曲表情，最后面向群众站好。好一会儿，士兵致敬的高呼压过了群众的鼓躁，但很快地，之前那个可怕的喧嚣又再度高升，「暴君去死！阿兹人去死！」的咆哮，淹没了「他活着！」的呐喊。

夷猷举起一只手。他虽衣装褴褛、遭火吻，还站不稳，但他的权威让现场安静下来，他说：「阿苏达众士兵，安苏尔的市民！」

但他被浓烟熏哑的嗓音没能传远，大家都听不见他说什么。一名军官向前一步，夷猷命令他退回去。「他，他！」夷猷用手势要欧睿上前。「他们会听他讲话！诗人，对他们说吧。让他们安静下来。」

群众见到欧睿，扬起一阵欢呼声。他们大喊：「乐若！乐若！」以及「自由！」

在那片骚动中，欧睿对夷猷说：「假如我对他们说话，我会为他们说话。」

统领焦急地点头。

于是，欧睿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下头的人纷纷咕哝着安静，寂静在广大群众中散播开来。

欧睿告诉我们，当时，该怎么从前一个字进到下一个字，他完全没有主意，而且，事后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别人却记得很清楚，而且还把那段话写下来：「安苏尔居民，刚才我们已经看见枯竭的喷泉重新流淌；我们已经听见原本沉默的声音说话。神谕吩咐我们，解放他们。今天我们已经照做了。我们解放了主人，也解放了奴隶。让阿苏达的男人都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奴隶，让安苏尔的居民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主人。让阿兹人保持和平，那么，安苏尔人也将与他们保持和平。让他们寻求结盟，那么，我们也会同意结盟。为了给予和平与结盟一个活生生的凭证，请听夷猷统领之妻，安苏尔的市民，缇柔亚克说话。」

统领要是有被吓到，也没有表现在那张憔悴又炭黑的脸上。他站在那儿，除了尽力保持站立，并在缇柔说话时撑住自己以外，也没能力多做什么了。缇柔的嗓音既清晰又勇敢，但非常虚弱。整个广场的民众肃静地听她说，只是，邻近街道仍有持续的喧哗声传来。

「愿安苏尔众神明再受祝福，祂们将保佑我们享有和平。」她说：「这是我们大家的城市，让我们像昔日一样，合法守护它。让我们再一次成为自由之民。愿幸运神、乐若神，以及我们的众神，都与我们同在！」

群众随着她的话语，扬起了「乐若！乐若！」的深沉颂赞。接着，群众当中爆出一个男人的高喊：「还我们城市！还我们议事厅！」

当时在场的人都说，那是最危险的时刻：假如群众挟持无可抵挡的巨大蛮力，硬挤上前占领议事厅，碰到坚守在那儿的军队，双方必然开战，而阿兹士兵将战斗至死方休。是夷猷向军官发令，防止了一场大屠杀——而军官又向士兵大声下令，并以喇叭传令，重新整顿士兵，迅速将他们从议事厅的台阶移到东边，净空台阶，让狂野的群众潮涌般奔入议事厅。欧睿说，是军纪救了他们自己，也救了数千市民，否则所有人都将在双方迎战下共赴黄泉。当时，统领所下的命令是：「放下武器。」结果，即使被激动亢奋、有意报复的市民碰撞、推挤或攻击，都没有一个士兵刀剑相向。

为了躲避乱民急流，欧睿与佩尔跟一小群军官聚在一起。这小群军官再将统领抬起来，跑向演讲阳台的东端，由侧梯下楼，与正在楼下重整的军队会合。缇柔、佩尔和欧睿跟随他们。大家为统领找来一顶轿子。等众人将他安顿好，统领突然召唤欧睿。

「诗人，刚才你讲得很好。」他说话虽然让人听不大清楚，但确实带了致敬之意：「只是，我现在没有权力可以与安苏尔结盟。」

「您最好把权力要回来，吾王。」缇柔银铃般的嗓音说。

老统领抬眼看她，显然，他第一回看清楚她脸上的瘀青、肿起的眼睛、被扯掉的头发和头皮上的血块。他挺直上身，注意看，怒目看，然后喃喃低吼：「那该死的——该死的叛徒——阿熹神把他击毙吧！他在哪儿？」

军官们面面相觑。

「把他找来！」统领气喘吁吁，咳了起来。

缇柔亚克在轿子旁跪下，一只手放在他一只手上。「夷猷，你必须安静一阵子。」她说。

他边咳边笑，同时抓紧她的手，他抬头看欧睿，说：「你已经帮我们完婚了，不是吗？」

※

好像经过很长的时间，欧睿才返回高华世系，实际上，那时才不过是当天下午稍早一点，但感觉如同过了一整年那么久。

由于我的强烈要求，商路长曾进屋子吃点东西并稍事休息。但他随即又回到接待厅。接待厅在宅邸的前栋，大家称它做「高厅」。我一生之久的时间，没见它被使用过，它也完全没有家具陈设。高厅有几扇门，就是高华世系的前门，现在都打开了。商路长要求搬些椅子和长条椅摆在里面。愿意帮忙的人手可多了，不只从别的房间搬来，也有人从附近住家搬来。商路长在那儿坐下，以便所有来客都可以找到他。

他们果真来了，几十人、几百人。大家都来看神谕喷泉，来听在场人士畅谈神谕如何说话、说了什么。就在那个时候，我才头一回明白，大家听到的话语都不相同——要不然就是由于不断重述，导致它再三再四被更改。人们来看望商路长，看望高华家的「神谕读者」，跟他打招呼，向他谘询。来者很多是劳工，有男有女，有些则曾经是商人、文官、市政区区长，以及议会成员。他们现在都穷，因为我们大家都穷；你无法根据穿着分辨谁是鞋匠、谁是船长。有的工人进来，只为了向宅邸的神明祝祷，向神谕读者致意，他们表达完喜悦的敬意，随即离开。但有的工人待着，与列位区长、议员、商人、大世系的成员一起谈论所发生的事，并就「能做」与「该做」的事务，发表他们的意见。因为这缘故，我也头一回明白，当一个市民的职责是什么，当一个商路长的职责又是什么。

我陪同商路长待在高厅，一方面便于随时听候差遣；一方面也因为他要求我待在那儿。我却发现，待在那儿很难，因为其他人会以敬畏、惧怕的眼光看我。其中甚至有人对我做出膜拜的动作，我觉得那是毫无根据又可笑的举动，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要对他们说什么。好在他们可以跟商路长谈话，也幸好我得不时进厨房帮依思塔。依思塔简直快要因兴奋与不安而疯狂，因为宅邸终于又装满来客。「好像昔日好时光！」这话她一说再说。但她没食物让来到宅邸的这些客人享用。「我甚至没办法给他们水喝。」她说着，忿怼的泪水涌进双眸。「也没有足够的饮水杯！」

「去借吧。」波米说。

「不行，不行。」依思塔说，觉得被这主意冒犯了。但我说：「有何不可呢？」于是，波米飞奔去向邻人搜罗饮水杯。我重返接待厅，谈话对象是恩努萝开蒙，她是苏尔善开蒙的妻子。苏尔善昨天晚上才来过——竟像一年前！——现在带了妻子、儿子来坐坐，与商路长及其他人谈话。我向恩努萝说明我们的需求，结果很快地，开蒙世系两个男孩搬来了五十个高脚杯给我们，并按吩咐告诉依思塔：「算是我们世系致赠给受祝福的神谕宅邸的礼物。」依思塔虽然绷着脸，但她很难拂逆这样的好意。有了杯子后，她又几乎把波米和莎丝塔逼疯，因为她们得端水给每位来客，然后把杯子撤走并清洗。依思塔还想要提供食物——当然是给每个人。但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办法可以要到那么庞大的分量，于是我告诉依思塔，客人是来谈话，不是来吃东西的。她再度沉下脸，咬咬嘴唇，转身走开。那时候我突然醒悟，我给了她一道命令，而她默默承受了。

我走上前展臂拥抱她。好多年了，她不曾再赏我巴掌，但是，她也不曾有过我的拥抱。「递补母亲，」我说：「别犯愁！与我们宅邸的神灵与亡魂喜乐共处吧。客人所要的，不多不少就是神谕喷泉的水啊。」

「嗳，玫茉，我实在不晓得怎么思考了。」她说着，松开我的拥抱，匆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天，我们没一个人晓得怎么思考。

等到欧睿终于回来时，他不是扫把星的尾巴，而正是扫把本身：一长串民众从议会广场跟随他来到我们家。他成了本城英雄。他在神谕喷泉旁止步，仰望不停歇的银色水流，脸上浮现很多人脸上同样有的惊奇笑意。桂蕊走过去迎接他，希塔关在校长房里（桂蕊告诉过我，希塔在房里生气地撕着又旧又脏的地毯）。欧睿与桂蕊拥抱了很久，才步上台阶，走进接待厅。

每个人都来围住他。他先向商路长致意，接着应众人要求，叙述早上在议事厅的整段故事——就是我前面所写的经过。其中有些段落，曾在高华世系和议会广场之间来去的一些人已经告诉我们了，但追赶夷多和祭司团到囚房，找到夷猷与缇柔的部分，我们之前没听过；夷多的消失也同样没听过。

假如欧睿没办法告诉我们他对群众说了什么，现场有很多人可以讲：「他那时候说：『让他们乞求结盟，而我们准予结盟！』」一个老人大声说：「以山帕神的耙子起誓，让他们来乞求！让他们爬着来！至于我们要不要批准，看我们什么时候高兴而定！」

那就是城市当天的情绪：凶悍的快感，好战，几乎无法克制的复仇意图。

夷猷下令士兵远离街道，留在议事厅南边和东边的营房区，四周派了哨兵站岗守卫。士兵们想到议会马厩找他们的马和同伴，试图在营房和马厩之间隔出一条通路，但广场内的群众不避丑行，乱掷石头。于是统领下令部下留在自己的岗位——不管是营房或马厩院落都一样。

阿兹人谨慎地不挑衅、也不流露惧怕。他们所处的位置，太容易就会变作围城——可能早已经是了。而惧怕的习惯一旦打破，市民就醒悟，阿兹征服者当他们的主人这么久，反倒是依赖市民供应日常所需；而且，不管阿兹人有多么难对付、配备了多么优良的武器，他们的人数毕竟少很多。假如夷猷对他手下施加的约束被误解为软弱、不愿意作战，很可能会引起一场大屠杀。

大家在接待厅谈论这些。他们也谈及迪萨克和他的同谋，说他们的计划原本如何，后来怎么出了差错。而凯德安卓——那个逃难到我们家的男人，也在接待厅，他的亲身经历有人加以证实，并加入更多细节；负责纵火的那几个人，是安苏尔出身的奴隶，是阿兹朝臣的仆人和清洁工。烧掉大帐篷的主意，就是其中一个奴隶率先提出。其他谋反者扮成奴隶，但配备武器，他们偷偷放这些真奴隶进入帐篷，大家一起准备，以便纵火计划可以同时在几处引燃，让整顶帐篷顿时吞没于火海当中。同时，迪萨克的人从两个方向冲进广场，攻击守卫士兵。这些行动全部预计在黄昏祭典时执行，如此一来，火势爆发时，夷多、夷猷父子和很多文武官员都会在帐篷里。

可是，由于夷多想干扰欧睿朗诵，祭司们把祭典时间提前了。因此，袭击时间也必须改变，但改变的讯息没有传达到所有的共谋者，以至于纵火时祭典早已结束。夷猷因为迟到的关系，还在帐篷内祈祷，但夷多和主祭司团已经离开帐篷。火势蔓延迅速得可怕。在场的迪萨克人马出手袭击，但阿兹士兵很快集合，而且好像一点也不怕火——那是焚烧之神应允的拥抱啊。在打斗、浓烟与混乱当中，夷猷狼狈地逃出火窟，显然只有夷多和祭司团看见。他们抓住他，把他带进议事厅。那时候，士兵们正忙着把想逃跑和想攻击的谋反者揪进那个大火炉，活活烧死。迪萨克是其中的一个。

我只想到欧睿告诉我们的，灰烬和炭屑构成的黑臭烟尘，被群众踩踏得飞扬起来。

一同聆听这段故事的人，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又把话谈开。

「所以，夷多看到了他的机会。」有个男人说：「要是老统领死掉，好机会就来了。」

「为什么他把夷猷关进牢里？为什么不干脆把他解决掉？」

「毕竟是他父亲嘛。」

「父子关系对阿兹人有什么意义？」

我想到西姆，他多么以他父亲为豪，连父亲的马匹也让他感到自豪。

「他打算从那个老家伙身上挣回自己的地位。他苦候十七年啦！」

「还有那个老家伙的安苏尔情妇。」

「折磨他们两人为乐。」

这句话让大家沉默了。大伙不自在地瞥瞥商路长。

「那现在，他和他的红帽子到哪里去了？」一个女人问。市民痛恨阿兹祭司，比痛恨阿兹士兵还要强烈。「我说啊，再怎么躲藏，他们总会找到他的。街上那么多人，他们那一帮人别妄想活着逃走。」

她说的对。那天稍晚，我们就听见了消息。因为不断有一身灰尘、疲乏但激动的民众从广场穿过街道带消息给我们。这些市民涌入议事厅，为这座城市夺回了议事厅。他们把阿兹文武官员使用过的物品和家具等等，都扔出去。想不到，在那栋建筑的圆顶小阁楼里，撞见了夷多和三个祭司。他们被逮到楼下，锁在地下室的房间——就是行刑室，夷猷和缇柔曾经被锁一个晚上；苏尔特高华则在里面被锁一整年的地方。

那消息让我们大家都放了心。夷多的信仰让我们吃足苦头，他自认上天派他来驱逐恶魔、摧毁邪恶；如今被关进牢里，蒙羞受辱，我们都觉得，那个信仰的力量就此被打破了。虽然我们依旧有个敌人要对付，但那是一个血肉凡夫，而不是一尊精神错乱的神。

也让我们放心的是，涌进议事厅的民众发现那几个祭司之后，没把他们碎尸万段，而是锁起来，听候某一种正义的发落——不论是我们这边的正义，还是阿兹人那边的正义。

「我们或许会比他父亲更善待他。」苏尔善说。

「我猜统领不会温和待他。」欧睿挖苦道。

「不会比你夫人和她的狮子更温和。」佩尔说。他与欧睿会合后也来到这里，整个下午协助欧睿对新抵达、想听他们英勇功绩和冒险的来客重述故事。「夷多面对神谕之书，在众人面前倒退的胆小表现开启了他的末日！桂蕊夫人，你的狮子呢？她应该在这里接受大家赞美啊。」

「她在大闹脾气呢。」桂蕊说。「今天是她的断食日。所以我把她留在内室。恐怕，她已经吃下一小块地毯了。」

「给她来顿飨宴，不要断食了吧！」佩尔说完，大家都笑了，嚷着要狮子出来。「她是唯一跟我们站同一边的『阿兹』哪。」于是，桂蕊去把希塔带出来。她真的情绪不佳。前天晚上的游泳过河和搭船过河，还有今早的群众场景，她都不喜欢。她觉察到城里持续不断的紧张迫力——如同所有猫科动物，她也讨厌骚乱、激动、变化。她走进接待厅，一边哇啦哇啦哇啦低吼着，一边还怒瞪双眼，露出猜疑神色。每个人都让大位给她。桂蕊带她去商路长面前伸展鞠躬。所有人又笑了，纷纷赞美她。大家要她重复敬礼的动作——对欧睿、对佩尔、对跟随父母前来的三个小男孩的其中一个。结果希塔获得好多好多款待，这才慢慢开心起来。

傍晚来临。大厅渐渐暗了，依思塔以及雅芭——就是缇柔的女伴，破晓时分捎来重大消息的女孩——拿着点燃的灯进来。依思塔曾经告诉我，在古代，那一向是请客人离开的信号。而今天，仿佛我们过去的习惯和做法都重返了，所有来客全部起身，一个个陆续向商路长告辞。他们也向欧睿、桂蕊，还有我告辞。经过门口时，他们也对宅邸的神灵和亡魂告辞。他们经过喷泉，望着水柱跃入傍晚的空中，也对泉与水之主祝祷；跨越地基石时，他们都弯腰触摸地基石。

第十四章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眠离我之远，似乎同于月亮离我之远。于是，我把这漫长的一天重新活过一次。我看见桂蕊与她的狮子立定，面对祭司团、士兵、还有那个金斗篷男人。我看见泉水跃入阳光中。我看见商路长在我身旁迈开大步，步下我身边的台阶，看见他在夷多和我们大家面前，举起一本书；然后听见那个奇异又有穿透力的声音：解放他们……这句话，与我自己曾经高喊的那句话，或曾借由我发声的那句话，一起在我脑海回响：破碎修复破碎；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认为我懂了。

然而，我也再一次困惑了，我想起我到宅邸前厅，与欧睿他们待在一起时，商路长曾回头走向秘室，似乎是因为绝望，而去那里寻求慰借。但他不可能深入到最里面的神谕洞穴，因为那段时间不够他走到那么里面。他必定直接走到暗影端，从那里的书架拿了那本书，然后就折返，穿过许多房间、走廊、宅邸的庭院，再迈开大步走去面对夷多。出去时，不是个瘸子，不是个伤残人，而是一个业已痊愈、业已完整的人——为了那个短暂时刻，为了那个时刻的需要。

那时他已询问过神谕了吗？他早知道那本书说了什么吗？那是什么书呢？

当时我所见的，只是一本小书在他手中，并没有看清它的书页，所以我没有、也无法阅读书中内容。也因此，当时说话的确实是那本书，不是我。甚至，连它当时说了什么，我也无法确定了。到底是解放他们？或解放自己？或者仅仅是解放？我当时在脑海可以听见那声音，但苦于听不见话语。我拼命想听个明白，但它们就是清清如水，悄然溜走。我那时望着喷泉，晨光照耀高华宅邸每一片屋顶，高扬的水花更显灿亮……

然后，早晨真的到来了。清晨的日光在我小房间的墙壁朦朦亮开来。

这一天是恩努神的节日。恩努神让旅人的道途轻省，使工作加速，使争吵修复，并引导我们进入死亡。人说祂化身一只黑猫，走在垂死灵魂的前方，假如灵魂有所犹疑踌躇，祂会停下来回顾，耐心坐着等候灵魂跟上。我们的神明没有几个具有形体或形象，只有乐若神是在石头里，迎泥神在橡树或柳树里。但恩努神常常被雕刻成小猫咪的样子，镶上猫眼石的双眼微笑着。我有一个这样的雕像，曾经是我母亲的，就放在我床边的神龛内，我每天早晨和夜晚亲吻它。高华世系宅邸内的恩努神神龛安置在内层庭院里，曲形岩石置于一个基座上，基座表面还刻了猫咪走过的足迹。数百年来祝祷时的触摸，已经快把雕刻的浅淡纹理磨平了。

我起身着衣。拿了一只碗，到神谕喷泉取水。再去厨房拿少许餐点。然后到神龛，向恩努神献祭。我在那儿遇见商路长，我们一同颂赞恩努神。

依思塔已为大家备好早餐。接着，与前一天相同：商路长依然去高厅坐在他的老位子，人们来与他谈话，也与别人相互交谈。整天如此。安苏尔共同体正在自形编织重塑——地点就在高华世系。

商路长希望我留在那儿跟他一起。他跟我说，族人希望我在那儿。那倒是真的。虽然除了问候之外，没多少人与我交谈，但他们的问后带着极深的敬意，我不禁以为我正在假扮某个重要人物。有几次，大人叫小孩上前来送花给我，孩子把花放在我膝上或我脚边，然后跑开。不消多久，我就被花饰淹没了，觉得自己好像路边的神龛。

我试着理解我在他们眼中是什么。他们在我身上看见昨天所发生的神秘现象——喷泉，神谕之声。而我就是那个奥秘。商路长是他们的熟朋友和领袖，一个与昔日的连结。我则是他们当中的一个新角色。他是高华，我是高华的女儿，众神已透过我说话。

但是，对于我的不言不语，他们也相当满意。我一径微笑，未置一辞。充分的奥秘就已足够。

他们想找商路长谈话，想彼此交谈、想争议、想辩论、想打破十七年的沉默，所以才有满满的话语、热情、争执。他们就这么做了。

有的来客说，他们应该去议事厅，会谈应该在那里进行。这主意让他们兴奋，大家跃跃欲试，想立刻抽身去议事厅，宣布议事厅是我们的政府所在。但，苏尔善开蒙与佩尔亚克轻松平静地谈到：行动前需要先凝聚力量，还需要拟订计划，并确实按计划执行。假如不先进行选举，如何召开议会？他们说，对于那种声称「权力乃个人权利」的人，安苏尔城向来戒慎恐惧。

「在安苏尔，我们不占用权力，而是借用权力。」苏尔善说。

「而且要向借贷者索取利息。」苏尔特不动声色地补充。

老一辈人所说的话，对年轻一辈是有分量的。年轻一辈对于安苏尔过去如何自治，要不是仅有很少的记忆，就是全无记忆；至于他们已不复记忆的政治体制，要怎么着手恢复，他们也不确定。他们听取佩尔的意见，因为他是欧睿的伙伴，是阿德拉的玛拉，是本城的第二位英雄。我还发现，四大世系的任何人说话，其他人都怀着敬意聆听；这份敬意的基础无他，不过是习惯、传统，以及响当当的姓氏罢了，这些现在大有用处，因为它们构成若干结构及尺度；否则，出现的状况极可能是一场意见叫嚣的竞争。苏尔特高华在四大世系当中最受敬重，但他其实很少说什么，反而让别人说出他们的热情和他们的理论，他自己只专心谛听，默默处于核心。

他时常以目光向我征询，或是转头看我在哪里。他希望我在他附近。我们的无语默默连结。

那天的时间持续过去。高华世系的来客当中，多了些有武装的人：一大群男人，有的只是拿根棍子、棒子；但有的拿长刀、长矛（套着新锻的矛头），或是阿兹人的刀剑——那是两个晚上之前，在街头巷战中从阿兹士兵取得的。现场正进行一场没完没了的争议时，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喷泉。之后又绕去马厩探望顾迪，发现他在马厩的锻铁区，正在鎚制一只矛头，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枝矛柄，站在一旁等候。

我又回到前屋的高厅时，关于开会、选举、法治的讨论渐息，被突袭、攻打、屠杀阿兹人的多种计划取代——只是没有把「屠杀」公开说白了而已。他们大谈聚集力量、集结城市武力、储备武器、发出最后通牒。

我不时思索听见的内容，以及他们使用的语言。我纳闷，是否男人比女人更容易不从身体与生命的角度去思考人；他们比较容易从数字、计量、心智玩具这些角度去思考人——玩具可以放在心智战场上左挪右移。摆脱具体能带给他们愉悦，让他们振奋，并获得解放，他们得以为行动而行动，纯粹为了操控数字、操纵游戏棋子而行动。如此一来，对国家、荣誉或自由的爱，就可能只是徒托空名，只是使前面提到的那种愉悦有个堂而皇之的名目，以便对神明，对那些在游戏过程中受苦、受害、受死的人有个正正当当的理由交待。所以，诸如爱、荣誉、自由等词汇，真实意义都被降格了，最后被视作无意义的东西而轻蔑以待，诗人得拼上全部力气，才能找回它们的真实意义。

近傍晚时，这些团体的首领之一，盖柏世系的瑞特盖柏，一个鹰脸、帅气的年轻人，极力主张采用他的计划，把阿兹人全部赶出城。在场有人持反对意见，他于是转向商路长求援：「高华！难道你没有把那本神谕之书拿在手中，难道我们没有听见它说解放吗？只要还有阿兹人在眼前奴役我们，我们要怎么解放族人？那句话还不够清楚吗？」

「有可能。」商路长说。

「那么，假如还不够清楚，就再去询问神谕呀，神谕读者！去问它，现在是不是我们掌握自由的时刻！」

「你可以自己拿去读。」商路长温和地说，一边从口袋拿出那本书递给瑞特。他的动作不含威胁，但那个年轻人却开始后退，然后站住，盯着那本书。

他是够年轻的，也就与阿兹人统治下的很多安苏尔人一样，也许从未碰过一本书、从未见过一本书——除了被撕碎、被扔进运河的那些以外。不然就是，他被畏惧折服了——畏惧不可思议的事和神谕。最后，他只沙哑地回答：「我不会读。」然后，由于羞愧的关系吧，加上试图恢复原本的挑战态势，他先速速瞥我一眼，然后说：「你们高华家的人才是神谕读者。」

「阅读曾是我们大家都具备的天赋。」商路长的声音不再温和：「也许，我们重新学习的时候到了。但无论如何，尚未理解我们已获得的答案之前，再提出新问题是没有用处的。」

「我们不懂的答案又有什么用处？」

「在你看来，神谕喷泉的水还不够清楚吗？」

我从没见过商路长如此生气，那是一种冰冷、刀刃般的怒气。那个年轻人又退了几步，稍稍停顿后，他微微颔首，说：「商路长，我请求您原谅。」

「瑞特盖柏，我请求你运用耐心。」他回应，冰冷依旧。「在那喷泉流血之前，让它先流水一阵子吧。」

他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站起来。那是一本小书，暗褐色的布面装祯。我不晓得给我们神谕的是不是这本书，或者是别本书。

依思塔和莎丝塔提了灯进来。

「视大家晚安，并祝好眠。」商路长说完，又拿起那本书，跛着离开众人，走向幽暗的走廊。

大家温顺地向我道晚安，陆续离开宅邸。但很多人走到庭院的铺石地迷宫，又在那里逗留、交谈。不安不宁的感觉弥漫全城；温热、起风、渐暗的空气中有股扰动。

桂蕊从屋里出来，用皮带牵着希塔，对我说：「我们散步去议会丘吧，看看事况如何。」我欣然答应。她说，欧睿在屋里写东西。这一整天，他几乎都关在房里。她说，欧睿不想参与那些讨论与争辩，一则因为他不是安苏尔市民；再则，他明白，不管他说什么，大家都会热切抓住，并赋予过多分量。「那让他很烦忧。」桂蕊说：「让他同样烦忧的是，感觉像要发生大事、要发生暴力事件、要发生致命而无从挽回的事情……」

我们散步时，碰到不少民众向我们招呼致意，并向桂蕊和她的狮子敬礼，因为是她们连袂带头勇敢面对夷多与祭司团。桂蕊微笑简短腼腆地回应那些招呼，不至于引来进一步交谈。我说：「当个英雄——让你惶恐吗？」

「是啊。」她说。她微微笑，并投来一瞥。「你也一样吧。」她说。

我点头，带路走出高华街，转到一条偏僻小路，不会碰到别人，可以一边散步、一边安静讲话。

「起码你习惯了这些民众。啊，玫茉，真希望你认识我的家乡！安苏尔这里，光是一条街的房子，就比整个高山区的全部房子还要多。以前，我习惯好几个月、好几年碰不到一张新面孔。我也习惯一整天没讲半个字。我以前不是跟人类居住，而是跟狗儿、马儿、野生动物还有群山一同居住。至于欧睿……我们都不晓得如何与外人共同生活——除了欧睿的母亲湄立。她来自平地，德利水城。她好慈爱啊……我认为，欧睿的天赋来自他母亲。她以前常跟我们讲故事……不过，若说像谁，欧睿与他父亲最像了。」

「怎么像呢？」我问。

她深思一下才说：「凯诺是个出色又勇敢的男人，但他畏惧他的天赋，所以把自己的心藏了起来。有时候我看欧睿也做相同的事。即使现在也一样。承担责任很难。」

「卸除责任，也同样难。」我想到商路长的人生，想到我这么多年来所认识的他。

我们走到金匠桥时，重回高华街，从那里上坡，就到了议会广场。广场好多人四处游走，大部分是男人，很多带了武器。有个人正在议事厅的阳台上，对群众滔滔不绝演讲，但没有很成功，因为听众都只过来听一下就离开。广场东侧有一条坚固的防线，组成分子有男有女，有的人走动着，有的人坐在地上。大家并肩守护那地盘，并且保持高度警戒。我走过去跟一个女人谈话，她是我们的邻居玛俐。玛俐告诉我们，大家在那儿是为了「看着小孩，免得他们闹事」。他们这条线再过去的下坡，有火炬提供足够的照明，可以清楚看见，那是阿兹士兵的封锁线，守卫着营房。组成防线的市民把自己当作群众与士兵之间的路障，阻隔想找机会打斗或随意乱丢石头的年轻人，免得他们临时起意突袭或羞辱阿兹人。要是有谁想刺激士兵发动暴力之举，都得突破这条市民同胞组成的防线。防线横越广场，一直连到马厩那边，就是我曾经与西姆坐着闲聊的地方。

「你们实在是卓越非凡的族群。」回程穿越广场时，桂蕊对我说：「我认为你们骨子里一直是和平的。」

「希望是。」我说。我们走到广场中央，原本大帐篷就是搭在这儿。火烧后的残骸已经不在，不见帐篷的蛛丝马迹，只除了发黑的铺石地，还有脚踩时稍微作响的灰烬和炭屑。我们正走在迪萨克身亡处——他活活烧死在自己所安排的大火中。我全身发抖，希塔则是扬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吼。我仍记得她如何瞪视迪萨克，如何不喜欢他。我看见他在世时的样子，背脊挺直，英勇热情，与商路长谈话时显得自负——「我们将再相会，以自由民的身分在自由城相会！」他曾经这么说。他的亡魂在我们左右。

回程，我们过桥后，在运河护栏稍停。我们曾经在那里目睹一个男人被抛下去摔死。我们低头看暗黑的运河，河面反映桥上几户人家透出来的一两盏微光。希塔低吼几声，告诉我们，她不想再下去运河那儿，不想游泳回家。一群男孩从我们身旁跑过，一边喊叫那天我曾在街头听过几次的话：「阿兹人滚蛋！阿兹人滚蛋！阿兹人滚蛋！」

「我们下去乐若石那儿吧。」我说，我们前进。在这个奇异的夜晚，整座城市不眠不安，我们谁都不想进入城区。而且散散步很好，尤其安静坐了一天听人谈话之后。我们走捷径，从盖柏街上的斜桥走到西街，再走到乐若石。那里已聚集好多人，大家安静等候，准备做我们也同样要做的事：触摸乐若石，向支撑平衡的乐若神祝祷。

我们往回爬上西街时，我说了我没料到自己会说的话：「桂蕊，你和欧睿一直没有小孩吗？」

「有，我们曾经有个女儿。」她回答时嗓音平静。「她在美生城死于热病，只活了半年。」

我语塞了。

「算起来，现在她应该是十七岁。玫茉，你多大啦？」

「十七岁。」我觉得很难说出口。

「跟我猜想的差不多。」桂蕊说着，朝我微笑。我在高桥的暗淡灯火下望着她的微笑。「她名叫湄立。」她说。

我念那个名字，并去感觉那个小亡灵的触摸。

桂蕊向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我们手拉手向前走。

「今天是恩努神的节日。」走到高华街转角的地方时，我说：「明天是乐若神的节日，平衡即将返回。」

※

才早晨而已，平衡就好像已经返回：一大早，我们就听说，大批群众齐集议会广场，倒是没有出现暴力，但很吵闹，而且坚定要求阿兹人当天离开安苏尔城。商路长与欧睿稍作协商，然后两人一起走进高厅。欧睿表情紧张压抑，先对桂蕊讲了一下话，桂蕊随即把希塔牵去锁在校长房内，同时，顾迪牵出他们的两匹马。欧睿登上布蓝提，桂蕊登上星儿，我则跟在她后面跑，一起随欧睿穿过高华街的群众。大家都乐意为我们让路，还高声呼喊欧睿的名字。

广场上，士兵阵线前方那条市民防线依旧固守着。欧睿直接骑马到防线旁。他询问市民和士兵，能不能与夷猷统领对谈。他们马上让他通过。欧睿下马，跑下直通阿兹人营房的台阶。

这时，我置身群众当中，牢牢抓着布蓝提的辔头，像个真正的马童。布蓝提其实不大需要抓牢，因为他稳定站立，保持警戒，不受周遭骚乱所扰，我努力模仿他。星儿不时摇头，假如民众靠得太近，她就又是喷气又是跺脚——我试着不模仿她。应该说，我很高兴两匹马帮我们在周围留下一点空间。毕竟这么多人实在让人吃不消。我无法清晰思考，各种情绪在我心中奔流：得意、担忧、激动。这些情绪其实流经我们全城每个人，宛如阵风——暴风雨将临之前穿透树木枝叶的阵风。我抓牢布蓝提的辔头，望着桂蕊平和沉静的脸庞。

议事厅台阶附近响起低沉的高呼声，每个人都转头看那方向，但，那么多人头和肩膀横在前面，我什么也看不见。桂蕊碰碰我的手臂，示意我跨上布蓝提。「我不行！」我说。但我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而她已伸手要充当马蹬，附近一个男人说：「上去吧，女孩！」于是，忽然间我莫名其妙就坐在布蓝提的马鞍上了。桂蕊自己跃上我旁边的星儿。「看！」她说，我依言远望。

有人站在演讲阳台上：一个女人穿着暗褐色和白色的条纹袍子，欧睿穿黑色的外套和褶襉短裙。在我眼里，他们有如肖像，很小但明亮。群众正在高声唱颂。有些人喊的是：「缇柔！缇柔！」我们附近一个男人却忿怒地喊：「阿兹人的妓女！统领的妓女！」但马上就引起一些人以相同的怒火对他咆哮，另一些人则试着安抚并分开他们。我在马背上踩不到马镫，高高坐在马鞍上，我觉得非常没有安全感，但布蓝提立定如岩石，让我在群众的推挤及踩踏之间，还有起码的安全。吵杂声渐渐平息；欧睿举起他的右手。「让诗人说话。」群众高声说，于是，安静慢慢在人群里扩散开来，有如喷泉的水扩散在那个宽水池内。等他终于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响遍广场，虽然遥远，但清晰嘹亮。

「今天是乐若神的日子。」他说，但很久无法再进一步说什么，因为全体群众开始了那个深沉缓慢的颂唱「乐若，乐若，乐若！」这时，泪水盈满我的眼眶，呼吸卡在我喉咙里，我也跟着大家一起颂唱「乐若，乐若，乐若！」最后，欧睿又抬起他的手，颂唱于是在广场周边的街道渐渐散去。

「我不是安苏尔市民，也不是阿苏达人——各位愿意让我再次对你们说话吗？」

「愿意！」群众高吼，接着：「说！让诗人说话！」

「缇柔亚克，安苏尔的女儿，阿兹统领的妻子，现在同我站在这里。她与她丈夫要我对各位说：阿苏达士兵不会攻击你们，他们不会干涉你们，他们不会离开他们的营房——以上是夷猷统领的命令，他的士兵会遵守。可是，假如没有昧中城国王的同意，他无法命令士兵离开安苏尔。因此，他在等候昧中城捎来消息。而他本人，以及缇柔亚克，还有我，乞求各位耐心，并以和平的方式，而非以流血的方式拿回你们的城市、宣布你们的自由。我，亲眼目睹那位被背叛、被监禁的统治者获得解放。我，与各位目睹枯竭二百年的喷泉涌出泉水；还与各位一起听见那个出自沉默的高声呼吁。我，你们的客人，与各位一起等候乐若神向我们彰显『平衡』如何降临；并看看我们是要摧毁或重建；要陷入战争，或是走入和平——在这段等候期间，缘于各位的待客隆谊，以及安苏尔城的众神恩典，就容我以一个故事回报大家，这是一个战争与和平的故事，一个奴役与自由的故事！各位想听《先邯集》的故事吗？各位想听邯达在安边被迫当奴隶的故事吗？」

「想听。」群众的声音有如青草地上一阵美妙的和风，大家都可以感受到我们内在的紧绷松弛了，每个人都心怀感激，感激那道让我们摆脱恐惧、激动、不理性的声音——即使只维持一下，只维持说个故事的时间。

西岸全境其他地方的人早就知道那个故事。即使在书籍已遭摧毁的这儿，群众当中还是有很多人知道那个故事，或者，起码都知道那位英雄的名字。可是也有很多人从没读过那个故事，也没听人讲过。至于在广大人群中，听它被人公开大声讲述，更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是欧睿送给我们的大礼，代表我们的传承乃是我们的权利；我们的英雄属于我们自己。欧睿讲述时，仿佛他自己以前从来不晓得那故事，直到现在才突然发现它；仿佛邯达被埃洛克背叛，也让他惊骇莫名；仿佛他与邯达一同被链、被打，并在遭苦刑、在老亚弗归天时，与邯达一同哭泣；又仿佛奴隶们冒生命危险，协助英雄逃亡时，欧睿也一同担忧。欧睿说到在安边宫殿内对峙的段落；讲到邯达解开暴君尤惹的锁链，要他离开安边；对安边的叛军说：「自由是一头松绑的狮子，是正在升起的太阳：不管在哪里，你都无法拦阻它。给人自由，自己才有自由！解放别人，自己才得解放！」。这些已不是我曾经展读的《先邯集》故事，而是欧睿用他自己的话语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打从那时起，我总听到人们坚称，神谕之声在高华台阶上说的是：解放别人，自己才得解放。或许真的是那样。

无论如何，议会广场上的群众听到这里，发出如雷声响；广大群众听到了想听的话，都会发出这样的声响。欧睿把故事讲完时，群众不是沉默，而是报以高声赞美。他们情绪欢快，仿佛亲身经历被人从拘禁或惧怕的桎梏中解放，自由了。大家蜂拥上前，团团围住议事厅阳台上的欧睿，桂蕊与我根本没半点儿机会靠近他。

不过，从马背的高度，我们可以瞧见他和缇柔。紧接着就看见群众开始围绕他们两人，然后抬起他们，慢慢走向高华街。桂蕊跃下星儿，过来帮我把马镫的长度缩短，再重新跃回她的马鞍，大声对我说：「两膝夹紧，别管缰绳。」于是我们启程了，周遭尽是我们自己的赞美和玩笑和呼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骑马，我们离开广场，穿过高华街的三座桥，返回高华世系。

群众都让路给我们，所以我们很快就追上欧睿和缇柔。我们在自家马厩下马，我奔回宅邸，刚好及时看见缇柔与商路长在高厅相会。一见到她，商路长站起来；她则伸出两手，跑过去，呼唤他的名字：「苏尔特！」两人相拥，流下眼泪。年轻时，他们曾是朋友——说不定还是恋人。昔日年轻、富有、快乐时，他们已彼此认识，如今分开多年，各自经历了羞辱和痛苦。他瘸了残了，她刚被打过、头发被硬扯掉。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商路长曾经温柔地对我说：「人生有很多可哀泣的事，玫茉。」当下，我也哭了，为他们两人而哭，为尘世伤悲而泣。

我站在甬道内侧，想掩藏我的泪水。欧睿来到我身边。他脸上仍有不知所措的光采——因为大受赞扬，也因为群众的力量让他失了神。但这时，他伸出一只手臂搂搂我双肩，柔和地说：「哈啰，偷马贼。」

※

好像欧睿与乐若神合作轻触了「平衡」。那天以及随后几天，城内仍相当不安，但已不那么剑拔弩张、不那么一触即发了。愤怒的话语仍多，但挥舞的武器少了。议事厅已经开放，供作选举计划的议辩场所。

持续有人来到高华世系，有的在高厅谈话，有的去庭院跳迷宫舞——我目睹一些女士在迷宫铺石地上跳舞，总算见识到这种舞步。一、两天后，依思塔也置身其间，手上还拎着厨房擦碗巾呢，但她表情不悦，说：「你们都跳错啦。唱『耶呵！』的时候，要在这里转方向，然后跳到那边的时候，再转一次。」她示范给那些女士看，教她们怎么把「祝祷舞」跳对。示范完，教导完，她又回厨房去忙了。

依思塔卖力工作。波米、我，甚至莎丝塔也一样。人们持续带礼物来到宅邸——都是食物，因为大家晓得，访客川流不息，以我们世系殷懃好客的门风，食物必定吃紧。对这些礼物，依思塔勉强自己接受了，但她倒不是把它们看成礼物、尊荣或进贡，而是看成积欠商路长与世系的债务：过去没有清偿的债务，现在来还了。因此，她的脑筋开始运转，安苏尔城很多人也一样。如果说，我们骨子里有和平，我们骨子里也有贸易交流。

雅芭随缇柔回去帮忙照顾夷猷，他的烧伤很严重，痊愈缓慢。第二天，缇柔从营房差派三个女人过来宅邸，协助宅邸的家务。她们与缇柔一样，都曾是安苏尔的民女，但被抓去营房给阿兹士兵当奴隶。由于缇柔赢得统领的喜爱，她才能帮她们从纯粹的压榨状态解脱，成为体面得多的奴役。其中有一个在十或十一岁就被抓去供人差遣，她的脚有点跛，人有点蠢，但只要交待给她可以单独进行的清洁活儿，她都很认真并且很满足地工作。另外两位，过去出自赫赫名门，本就晓得怎么整理家务，所以成了我们的有力帮手。

一开始，依思塔打定主意冷淡对待她们，而且想防止她们跟莎丝塔和我说话——嗳呀，看看她们这些年来是什么身分嘛。当然，那不是她们的错，但无论如何，她们就是不宜当好人家女孩的朋友……等等。然而，她们和我可都不管这些。其中一位有个男朋友，是她当奴隶期间认识的。他跟随女友也搬进宅邸，宅内一些粗重活儿就由他接手。顾迪与他很合得来，因为他也曾经是个车匠，有本事利用两轮车和四轮货车坏掉的零部件，拼凑出一辆四轮马车。那些坏掉的零部件，顾迪已陆续收藏好几年了。

因此，不出几天，宅邸一下增添不少人丁、不少人气，我喜欢这样。人声多一些，亡灵少一点。秩序多一些，灰尘少一点。现在，不只我的手触摸神龛，很多只手也触摸那些神龛，传达信仰。

但这些日子里，我很少见到商路长，顶多只有群众在场的公开碰面。

自从神谕透过我说话那一晚，我也没再进去秘室了。

我的生活突然全面改观：我活在街道上，不在书本中。而且整天跟好多人说话，不再只是夜晚与一个男人说话；而且，我心里被欧睿与桂蕊塞满，有时甚至都没想到商路长。当我为此感到惭愧，我也有理由原谅自己：与他亲近的只有我一个人时，我对他而言是重要的；但现在，他再也不需要我了。他又变成真正的商路长，有一整座城市与他作伴，他没有时间可以给我。

而我也没有时间进秘室，无法如同过去许多年那样，在夜晚进入秘室。现在，我白天忙碌，晚上疲倦。亲吻了我的小恩努神，我倒头就睡。我的城市死亡时，秘室中的书本让我活着；如今，这城市正在回复生命，我就不再需要书本了。没有时间，没有需要。

如果说，我害怕去那儿，害怕那个房间，害怕那些书本，我也没有让自己发现。

第十五章

初夏那段期间，仿佛我们把阿兹人遗忘了，仿佛他们继续留在城里也没有关系。在营房区还有议事厅的马厩，日夜有武装市民志愿者密切看守，他们形成类似民兵部队的团体，接力负起守卫责任。就算在议事厅里，所有谈话也都是关于安苏尔，无关阿兹人。每天有会议进行，参加人数虽然众多而且喧哗，但都由昔日对治理有经验的人带领，他们决心恢复安苏尔的权力与政府。

佩尔亚克是这些计划和会议的核心。他三十岁不到，但天生具备领导风范。他的活力与智慧使那些长者不至于太快落入「我们一向那样做」的窠臼。他质疑「我们一向那样做」的方式，并问，是否可能有更理想的方式。因此，逐步成形的议会组织章程得以摆脱很多无用的传统特权和统治方式。我时常前往那些开放参加的会议，聆听他和别人谈话，大伙儿都精神奕奕，充满希望。佩尔每天来高华家向商路长请益。苏尔善开蒙带他儿子苏尔特开蒙同来，他们经常主张，每件事都应该按照过去的做法，但他妻子恩努萝却支持佩尔的各项提议。商路长也一样，只不过，他比较婉转迂回，总是努力取得共识，不致陷入空泛的意见之争。

一个阳光普照的早晨，他们正在为「选举日」订定计划，有个消息不出一个钟头传遍了全城：一支阿兹军队正穿越伊斯玛丘陵前来。

起初，这只是个可信度不高的传闻，起于某个牧羊人说他瞧见阿兹士兵。后来，有个船夫从桑笛斯河顺流而下，进城证实了这个传闻：他看到一队士兵，行军经过伊斯玛丘东麓，现在可能已经进到河流源头上方的鞍部了。

于是惊慌四起。民众跑经宅邸，高喊：「阿兹人来了！」群众不断涌入议会广场和各条街道，各种武器又纷纷出笼。男人赶到沿东运河外缘兴建的旧城墙，赶到伊斯玛丘陵进入城市的道路大门。旧城墙在阿兹人取城时，已毁掉大半，现在市民赶紧设置路障，横跨道路和伊斯玛桥。

那天，来到高华世系的民众都惊骇莫名，人人寻求指引。十七年前城市陷落的情景，太多人还记得清清楚楚。佩尔与其他能陪他们谈谈的人都在议事厅。商路长一直安抚他们，所幸他们还肯听他的安抚。但过不了多久，商路长就叫我去走廊私下谈话。

「玫茉，我需要你协助。」他说：「欧睿无法穿过群众，因为大家会把他拦下来，要他告诉大家怎么办。所以，你能不能设法突破种种防线，去找缇柔、夷猷，弄清楚他们对这支士兵武力有什么了解，是否统领改变了他给军队的命令？然后传话回来给我好吗？」

「好的。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们吗？」我问。

他注视我。之前翻译雅力坦语的书时，如果我碰巧翻译得十分正确，他也是这样注视我。并不吃惊，反倒极开心、极赞赏。「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该说什么。」他说。

我穿上我那件男孩装扮的束腰短袖外衣，还把头发绑在后面。现在百姓认得我了，但我不希望被认出来、不希望被拦下来问问题。所以，我以混血男孩孟木的身分前往。

我顺着高华街走一会儿，该闪的时候闪、该挤的时候挤，没什么问题。但过了金匠桥就没辄了——群众挤得水泄不通。我跑下那天晚上我们走过的阶梯，一边回想当时听见的踩踏声、呼喊声，还有浓烟气味。我顺着运河跑到堤岸，越过堤岸，下到运河的东岸，从那里可以取捷径到运动场和竞赛场。两个场地现在都空荡荡没人使用，但我看见阿兹士兵的守卫线，沿着马厩后面议会丘的长缓坡延伸。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爬过议会丘，直接朝他们走去。我的心脏砰砰砰地愈跳愈猛。

士兵们站着没说什么，只是望着我。两把十字弓弩瞄准我。

我走到距离他们十尺的地方止步，努力平稳呼吸。

那些阿兹人的容貌，比我此生这些年来见到的所有阿兹人，都更陌生。他们气色很差，淡色短卷发在帽盔底下冒出来，眼睛颜色很淡。他们盯着我瞧，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统领的马厩里有没有一个名叫西姆的男孩？」我说。我的声音非常微弱。

那条防线内，最靠近我的六、七个士兵，过了很久都没一个人移动或说话，我以为他们不打算回答了，最后，我正对面那一个说话了——他没有十字弓弩，只有腰带上一柄刺刀，他把一只手放在刀柄上：「有又如何，小鬼头？」

「西姆认得我。」我说。

他的表情显示了他的疑问：那又怎样？

「我的主人，高华商路长有个讯息交待我，要传给夷猷统领。我没办法通过路上的群众，也没办法通过防线。但讯息很紧急。西姆可以为我担保。告诉他，孟木来了。」

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协商了一会。「让这小鬼过去吧。」其中一个说。但其他人说不可以。最后，最靠近我的那个刺刀手说：「我带他进去。」

于是，我随他兜一大圈，走过马厩后面颇长的一段路。对这过程，我未能每时每刻都记得清楚。当时全心投注在目标上，至于怎么到达，无关紧要。细节被凌驾一切的紧急吞没了。但我确实仍记得这几件事：刺刀手带我到他长官的小办公室，西姆进来，向那位长官敬礼，然后僵硬立定。「你认得这个男孩？」那位长官问。西姆没有转头，但视线移到我这里。他的表情整个变了，变得柔和，有如莎丝塔注视欧睿时的表情。西姆的嘴唇颤抖，他说：「是的，长宫。」

「唔？」

「他叫孟木，是个马童。」

「谁的马童？」

「诗人和狮子女人。之前，他曾跟随他们来过。他住在恶魔宅邸。」

「很好。」那长官说。

西姆站立没动。他的视线又飘向我，带着乞怜的意味。他看起来比之前苍白，也没那么多痘痘了；但显得疲倦，与我这辈子见到的很多安苏尔百姓一样。此外，他也显得饥饿。

「你携带一份讯息，是诗人克思要给夷猷统领的。」那长官对我说。

我点头。用诗人克思这大名做为通关语，可能比高华商路长的名字安全些。

「把讯息告诉我。」

「不行。讯息是给统领的，或者给缇柔亚克。」

「恶霸熹！」那长官说。过一会儿我才了解，他是在咒骂。他又上上下下打量我全身。「你是阿兹人。」他说。

我没说话。

「关于有一支阿兹军队正通过鞍部的事，外面那些市民怎么说？」

「他们说是有一支军队没错。」

「军力有多大？」

我耸肩。

「恶霸熹！」他又讲一次。他是个矮小，容貌沧桑的男人，年纪不轻，同样显得饥饿。「注意听好，我没办法通过防线到营房，因为营房和马厩之间有市民防线。假如你走得过去，那就去吧。也帮我带个口讯，告诉统领，我们这儿有九十个男丁和马匹，饲料充足，但粮食不足。你们两个都去吧。听见了吗，见习生？」

「是，长官。」西姆说。我可以看见他的胸部因为一个深呼吸而饱满。他再次敬礼，就地旋转回身，然后大步走出去。我跟随他后面，那军官跟随我后面。

军官带我们穿过哨兵防线，然后我带我们穿过那条与他们相对的市民防线。我寻找认识的面孔。玛俐不在那儿，但她妹妹蕾米在。我轻轻松松说服她让我们通过，只说：「商路长有个讯息要给缇柔夫人。」

一走到外头空濶广场的市民群众当中，我们就畅行无阻了。所幸西姆没穿制服，仅一边肩上有个蓝色绳结。只有一个人看到我们的头发，说：「那两个小孩是阿兹人吗？」不过我们已经混迹人群中了。我们推挤、被咒骂，绕过马厩东端，横越议会广场下方的台阶，靠近营房区时，必须再度面对市民防线。我又一次找到一张认得的面孔，顾迪的老朋友之一，丘铭，但我已不记得我说什么话获得通行。丘铭与他对面的阿兹卫兵说话，我记得经过好一段讨论。反正，我们通过了两方防线。一名守卫带我们横越营房区的阅兵操场，一边呼喊西姆的父亲。

我看见西姆的父亲跑过来。西姆停下来站定，正准备向长官父亲敬礼，他父亲一把将儿子抱进怀中。

「爹，胜利的状况很好。」西姆说。他在哭。「我尽可能带她做运动。」

「好。」他父亲依旧抱着他。「做得很好。」

从营房里一下出来好多士兵和军官，我们经过那长串建筑物和附属建筑物时，一路有大队护送。每逢有军官拦下我们，西姆和他父亲都在场证实，我的确来自恶魔之家，就是欧睿克思诗人目前下榻的地方，带着诗人的口信。最后，来到了这排建物的最后一栋，士兵和军官都退下。我单独继续前进，发现西姆盯着我看。我先经过一名门口守卫，接着进入一个狭长房间，房间有长窗俯看东运河的河弯。缇柔亚克迎上前。

一开始，她认不出我，我还得自报姓名。她拉起我的双手，接着拥抱我。而我，纯粹因为宽了心，差不多也要哭了。但我得传递讯息。

「商路长派我来。他切望知道，统领对于正从阿苏达前来的军队知道些什么。」

「玫茉，最好由你亲自对夷猷说。」缇柔说。她的脸孔依然肿胀、无血色，头部包扎着，可是那绷带也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顶小帽子，没有什么东西能使她变丑。她具有一种甜美自在的气质，仅仅是谈话也能安抚人心。因此，她带我穿过那房间，到夷猷统领床边时，我没有如同预料的那么害怕。

夷猷统领背靠一大堆绣花枕头而坐。有一块红布从天花板垂到床头，因此，靠近那张床，有如进入一顶帐篷。统领的双腿和双脚都从被罩底下伸出来，布满皮开肉绽的烧伤和黑色疙瘩，看起来就觉得痛。他像一只被链住的隼鹰般瞪着我。

「你是谁？你是阿兹人还是安苏尔人，男孩？」

「我叫玫茉高华。」我说：「派我来找你的是商路长，苏尔特高华。」

「哈！」统领说。原本的瞪视变成审视：「我见过你。」

「欧睿克思来为你朗诵时，我曾经跟着一起来。」

「你是阿兹人。」

「假如我为你生个孩子，你很可能同样认为那孩子是阿兹人。」缇柔说话，既温柔又十足女人味。

他扮个鬼脸，明白了意思。

「假如是诗人派你来，你带了什么讯息？」

「是商路长派我来的。」我说。

「夷猷，如果说安苏尔有领导人，那就是高华商路长了。」缇柔说：「欧睿克思是他家的客人。如果你和他能保持连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嘀咕一声。「为什么他派你来？」他追问我。

「派我来问明：你是否知道，为什么有士兵从阿苏达过来；他们有多少人；还有，他们抵达后，你是否会改变之前下达给军队的命令。」

「说完了？」统领说。他看着缇柔说。「神明在上，这小孩可真沉着冷静！肯定出自你们家族。」

「不是的，吾王，玫茉是高华世系的女儿。」

「女儿！」统领说。审视又变成瞪视，瞪视最后转变成眯眼。「原来如此！」他说，几乎是投降的语调。他不舒服地扭动，脸部痛苦地皱起，然后搔搔烧掉一半的卷发。「你认为，我应该让她带一长串我的策略和意图回高华家，是不是？」

「玫茉，」缇柔问：「市民打算攻击营房吗？」

「假如他们眼看一支军队从东路下山来，我想他们会攻击的。」我说。那天早上，我的确听到有人再三主张那样的提议：「增援部队抵达之前，先将本地的士兵清除！」「在他们又拿走城市之前，我们得抢先夺回！」

「那又不是军队！」夷猷几乎动怒了。「只不过是统领的统领派来的信使而已。两周前，我先派去一个信使。」

「我想，市民们最好知道这件事。」缇柔说，温和依旧。我补充道：「要尽快！」

「怎么，你们以为我的羊群起来造反了，是不是？」他语气尖刻、讥嘲、挖苦，也许是直接针对他自己吧。

「对，他们是造反了。」我说。

「连狮子群都被他们扭转方向了，是不是？」他仍是刚才的语气，而且又瞥了我一眼。他沉思半晌，接着说：「假如情况有那么糟，我倒希望来的是军队……但我很怀疑。」

「吾王，最好了解一下。」缇柔说。

「我没办法去了解呀！现在我们被监禁在这里。你们那群在山下赶筑工事、强固桥梁的白痴，大可派遣几个侦察兵，骑马到东路查明这支军队有多少人吧？」

「他们肯定那样做了。」我说着，心中一痛：「也许阿兹士兵把他们杀了。」

「唔，未知事实之前，也只能赌一赌。」统领说：「但我要赌的是：并没有军队，而是一名信使，带着十五至二十名卫兵。就这样告诉你的商路长吧。也告诉他，要是他能够的话，别让他的狮子羊受到惊吓东逃西窜。叫他来这里吧。来广场。要是他愿意的话，跟诗人克思一起来。到时候，我会叫人把我抬出去，我们可以向群众说话，让他们平静下来。我听说，前几天，克思就那样做了。应用尤惹与邯达的故事，让民众平静下来。神明在上，他真是个聪明的男人！」

我还记得，公开与欧睿和文武百官谈话时，统领多么有礼，甚至讲究词藻修饰。可是现在，他讲话直率粗糙，想必是身体疼痛的关系；另外，也可能因为他此刻谈话的对象只不过是两个女人罢了。我努力想以僵硬的礼仪应答，但一开口，火气就上来了：「阁下，商路长不是随时听候你吩咐。他一直在家，假如你想要他协助维持和平，就亲自去找他。」

「夷猷，苏尔特高华跟你一样瘸腿。」缇柔说。

「他是吗？他是吗？」

「酷刑造成的。」我说：「你儿子囚禁他时对他施刑。」

这个老男人本来被我的无礼激怒了，但听完这话，他注视我，良久注视，然后才把头转开。一会儿后，他说：「很好，那么，我去他那边。下令准备一顶轿子、一张椅子或什么的。告诉他们，我们想来个公开会谈，地点在那边，你们是怎么说的——在高华世系那边。抛开一切是没有用的……已经有足够的……」他没把话说完就倒回枕头堆，面无血色，表情狞厉痛苦。

城市正值神经敏感的混乱期，安排会谈本身就需要一番会谈。夷猷与几名将官谈话，给他们一些指示，同时我们都听见东边远处，运河的对面传来高亢悦耳的喇叭声。营房区这儿也立即吹响喇叭，作为回应。

不出几分钟，就有人来报告，说阿兹军队已在视线可及之处：一如统领所望，是一支骑兵队伍，约莫二十人，掌着旗，正骑马走出丘陵区。我们听到议会丘以及通往东运河的几条街道传来群众高扬的嘈杂声。但由于骑兵队伍后面没有跟随大批军武部队，群众的喧嚣声终究没有继续扩张。

从营区的东南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水门和伊斯玛桥。缇柔与我远望骑兵队抵达，停在那堵半毁的城墙外，与持续看守并筑工事强化桥梁的市民谈话。他们谈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名阿兹士兵获准通过水门，由三、四十个市民护送。士兵走过伊斯玛桥，沿着东路，直直走往负责守护营区的哨兵线。我看见他握着一根白色的木制杖子。根据历史书籍，我知道那是使节的信物。

「你的信使来了，吾王。」缇柔对领统说。

没多久，那个蓝斗篷的军官手持白杖，大步走进来，现在护送他的是一队士兵。他向统领敬礼：「统领中的统领暨太阳之子，至高祭司暨阿苏达国王，阿克雷王上，有讯息向安苏尔的夷猷统领布达。」他说。阿兹人发表公开谈话时一贯慎重有节的隆隆嗓音。

靠在枕头上的老统领让自己坐高一点，咬着牙做出像鞠躬的模样，并且说：「最尊贵的阿克雷王上，太阳之子的信使，欢迎。波利，你可以退下了。」他对护送团的队长说。然后他环顾一圈，依序看了缇柔、我，以及也在场的雅芭，然后说：「出去。」

我很想学希塔那样咆哮。但最后，我顺从地跟随缇柔出去了。

「等那个信使一离开，他会告诉我们那人说了什么。」她对我说：「得等一下。既然我们有一点点时间，你饿吗？」

经过了穿越城市的困难旅程，我又饿又渴。缇柔拿出他们可供应的现有东西：水、一小片干硬的黑面包、两颗干黑的无花果。「围城配给粮。」雅芭微笑道。我小心翼翼、谨慎专注地吃，一丁点渣滓也没浪费，得自贫穷的礼物就该这样对待。

我们听见那位信使离开了。很快地，夷猷大喊：「来！」

我心想：我们是狗吗？然而，我还是与缇柔和雅芭一起「来」了。

夷猷正试着坐直，他那张气色不佳、皱纹重重的睑孔，看起来像在发烧。「神明在上，神明在上。缇柔，看来我们摆脱困境了。」他说：「赞美神！听好了，我要你们两个去宫殿或恶魔之家，随便哪一边都行，只要找到管得了暴民的首领就好。告诉大家这些话：没有军队从阿苏达来；而且，只要城市保持和平，以后也不会有军队从阿苏达来。告诉他们：统领的统领愿意他的安苏尔子民完全免进贡，从此以『阿苏达之保护领地』的地位，课税上缴至昧中城的财库。太阳之子已赐我荣誉头衔，担任这个保护领地的『亲王—总督』。我将尽快邀请安苏尔城的首领们前来与我共商大计。并听取我们的条令——攸关城市政体以及与阿苏达贸易的条款。若干士兵将继续留在这里，担任我所建议的守卫职务，并保护城市，以免市民不守规矩，也以免遭桑卓门或其他人入侵。等确定了安苏尔顺从我们的条令，大多数军队将返回昧中城。好啦，在这座该死的城市里，有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上述各点，并据以行动？」

「我可以将讯息带回去给商路长。」我说。

「就带回去吧。那实在比拖着我穿过街道来得好。就去吧，然后把接受的讯息带回来。回来时，带些可以商谈的男人来吧。神明在上，为何他们尽派儿童和女孩来找我？」

「因为，在此地，妇女和小孩也是市民，不是小狗和奴隶。」我说：「还有，假如你懂得怎么书写，你可以亲自传送你所谓的条令给商路长，并且自己阅读他的答覆。」我气得发抖。

统领朝我锐利地一瞥，做出一种解散的手势。「缇柔，你愿意去吗？」

「我愿意和玫茉一起去。」她说：「我想，那样最好。」

的确是最好。在统领的讯息中，我所听见的、我能听见的，只有我们受命向阿苏达缴税；顺服于保护国的地位，而不是一个自由的国度；而且不管阿兹人说什么，我们都得照做。

回到高华世系后，那一整天的时间，我必须仔细听缇柔对商路长说什么，然后商路长对民众说什么，以及民众怎么反应。直到那天末了，我总算能理解，事实上，阿苏达给了我们自由——但要付出某种代价——而且，显然我的族人真的认为这是一种胜利。

他们之所以能那么清楚地看出自由之所在，也许是因为，那个自由是要付上代价的——借由金钱和贸易协定，而那些是我族人能理解的事。

我之所以那么大费周章才终于看出来，也许是由于，为了争取那份自由，竟然没有半个人必须勇敢牺牲赴死；苏尔山上没有众英雄开战；广场上没有更多场犀利的演说。反而只不过是两个中年人，还都是瘸子，在一座城市互送讯息，小心谨慎地商议出一个协定——顶多加上议事厅里的争论，以及市场内许许多多谈论、争执和抱怨。

以及神谕宅邸的前庭喷泉继续喷水。

以及安苏尔的众多神庙，众神和众灵的小房子、每个街角和桥梁的神龛都将重建，不再隐匿，可以清理干净，重新雕刻，并以花朵装饰。乐若石前摆满奉献，有时候根本看不见石头本身了。夏至是迎泥神的节日，男人与男孩到市郊找寻橡木和柳木，列队进城，游行各街道，最后挂在各家各户门上。女人就在市场和广场跳舞，并高唱〈迎泥神之歌〉。年长妇人教导像我这样不懂舞步和歌谣的女孩。

那整个夏天，人群从安苏尔其他地区进城来。他们多半跟随从北方城镇撤离的阿兹骑兵；士兵被翻山越岭送回东方的阿苏达以前，暂时都在城里集合。市民进入首都，来看看这里有什么大事，而且也来参与选举；商人和贸易经办也跟进。早秋时，托芒的商路长来访，在安苏尔商路长的宅邸停留两周。那两周时间，依思塔过得焦躁不安，因为她拼命想确定是否已经使尽各种办法款待来宾，以期合乎高华世系的体面荣耀。

到了这个时候，议会已经定期召开集会，高华世系也不再是政治计划和决策的中心角色。商路长的宅邸仍有许多议谈，但都环绕贸易、干草运输、牛只市场，还有用杏桃干和塩卤橄榄可以在昧中城或杜耳城交换什么货品。新选上的议员第一次执行的选举是选安苏尔商路长，结果由苏尔特高华无异议当选。有了这职位，议会提拨基金，供商路长待客及修缮宅邸。基金并非可以滥用无度，但对我们这些持家的人来说已是无上财富，而且其中还有个振奋人心的意义：身为必须纳贡给阿苏达的附属国，与身为只需缴交税金的被保护国，两者地位原来大相径庭。

我曾经将统领的讯息完完全全理解错误。我错误判断了讯息，也错误判断了统领。我曾经想拒绝庇护、控制、妥协这些政治运作。我曾经想尽快摆脱所有束缚，曾经想公开反抗暴君。我曾经想痛恨阿兹人，驱逐他们，摧毁他们……那是我九岁那年立下的誓言、承诺，我曾经以所有神明和我母亲的亡魂起过誓。

后来，我打破了那个承诺。我必须破碎它。破碎修复破碎。

※

我携带讯息给夷猷统领之后数天，最高统领的信使返回昧中城。护送团超过百名士兵，全部由西姆的父亲指挥，西姆骑马随父亲回家。我曾经请雅芭和缇柔告诉我她们所能找到关于他们父子的所有消息，而上述就是她们告诉我的全部了。自从与西姆一同穿过那两道防线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护送信使返回昧中城的骑兵队，同时负责押解一名囚犯：用一辆粮车，押解夷猷之子夷多。我们听说，他被套上锁链，穿上奴隶衣，头发和胡子都留长——那是阿兹人代表耻辱与蒙羞的记号。

缇柔告诉我们，夷猷自从儿子背叛后，再也没正眼瞧他，也不准任何人问起如何处置的事，不准别人提起他儿子的名字。然后，他却下令释放牢里的祭司，甚至包括与他儿子同时被逮捕的那几个祭司。祭司们看夷猷宽大为怀，曾企图为夷多说情，佯称他们与夷多把夷猷藏在行刑室，纯粹是为了让他免于被叛变的暴民报复。夷猷要他们闭嘴并离开。

由于夷猷曾遭火吻，被焚烧，但幸免大难，所以在士兵眼中，他分明是焚烧之神的宠儿，与任何一位祭司同样神圣。祭司们明白自己的劣势，多数决定跟随第一批军队返回阿苏达。因此，夷猷手下的指挥官只好自行裁决：那个棘手的囚犯，统领之子，也应该送回阿苏达，让最高统领决定如何处置。

这个可耻又没明确下文的结果，让我失望透了。我想确知夷多必定会受到应得的惩处。我晓得阿兹人厌恶背叛行为，若听说儿子背叛父亲，他们会大为震惊。夷多这个背叛父亲的儿子会被酷刑折磨吗？像他折磨苏尔特高华那样吗？他会被活埋，如同许多安苏尔人那样吗？被拖到城南的泥滩，踩进又湿又咸的海泥里，让人窒息而死吗？

我希望他被施以酷刑、被活活烧死吗？

我想要什么？为何我这么不快乐地度过这个灿烂夏天，这个重获自由后的夏天？为何我觉得没半件事情尘埃落定，也丝毫没有获胜之感？

※

欧睿正在港口市场说书。那是个金色秋日的下午，无风。白皑皑的苏尔山矗立在湛蓝海峡对面。城里每个人都到港口市场聆听诗人说书。欧睿今天讲《先邯集》的一些故事，大家嚷着要多听一些，不肯放他走。我站得太远，加上烦躁不宁，没能听清楚。于是，我离开听众，单独爬上西街坡道。街上没半个人，每个人都在我后头的市场，齐聚聆听。

我碰触地基石，走进家门，长驱直入，经过商路长的套房，走到后面黑暗的走廊。我在墙壁前面的空中写画那些字母，门打开，我走进那个书籍与亡灵汇聚的房间。

几个月没来这里了。一切如旧：高高的天窗洒下清澈均匀的光线，气氛宁静，书籍耐心而有说服力地排列着：假如我细听，可以听见暗影端洞穴内的潺潺水声。桌上没摆书。无任何迹象显示这秘室内有任何鬼怪。但我知道，这房间充满诡异的存在。

我原本想读欧睿的书，但站在书架旁边时，我的手却伸向春天读过的那一本，就是桂蕊与欧睿到来的前一晚读过那本以雅力坦语写的《挽歌》。全书以短诗哀悼并赞美千年前死去的人，每首诗几乎都没写作者姓名，而对于诗中所提的那些人，我们也只能借诗人所言去认识。

其中有首诗写着：「善于理家的素拉，展示有图案的铺石地，如今守着寂静之屋，我聆听她的脚步。」

另一首诗让我暂停阅读，努力想了解其中含意。它是在写一位驯马师，第一行写：

「他所在之处，鬃毛长长的马灵必环绕。」

我坐在桌旁，我的老位子，前面放着那本书和雅力坦字典，书本的页边空白处，有数百年以来许多只手所写的注记。我努力想弄明白接下去几行的意思。

等我尽可能了解那首诗的意思，并将它默背在心时，天光渐渐暗淡了。乐若日即秋分，这天已经过去，白天将越来越短。我合上书本，依然坐在桌旁，没把油灯燃亮，只是坐着，好久没觉得这么安详、这么安适了。我让那感觉贯穿我，渗透我，并在我内在安顿。等它安顿好，我就能思考了，缓慢但清晰的思考，没那么大量使用字词，只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以及该做些什么，这是我思考的方式，只不过我好久没这样思考了。

所以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房间时，我带走一本书，那是以前不曾做过的事。我拿的是《若思坦》，小时候拿书本搭建围墙和熊穴那阵子，我把它叫做「亮红」。

不久之前，我听到欧睿热切地提及它，说它是诗人如歌里一部失落的作品。商路长当时没作什么回应。

他完全没对欧睿提到秘室内的书籍。就我当时所知，只有商路长与我两个人知道秘室。

神谕透过书本说话，过去大家对这件事只模模糊糊略知一二，如今实际亲耳听到它出声了。但是，他们没有要求进一步了解这奥秘，他们不想深入窥探，只顺其自然。毕竟，这么多年了，书籍本身一直被诅咒、被禁止，连知道一点有关书籍的事都是危险的。我们安苏尔人虽然安处在我们已故祖先的亡灵当中，但我们不是喜好神怪的民族。大家对神谕读者苏尔特高华怀抱敬畏，对我也一样；但他们更喜欢接触身为商路长的苏尔特高华。神谕已经完成它的任务，我们已经获得解放，大家可以回头忙各自的分内事了。

然而，我的分内事有一点点与众不同。那天我坐在书桌旁，双手捧着一本合上的书，我终于心领神会了。

第十六章

那天下午稍晚，欧睿、桂蕊和希塔从港口市场回来。欧睿累垮了，先去睡一会，如同每次公开表演之后，情况许可时一样。我来到校长室时，他已恢复元气，正顶着一头乱发赤脚漫步。他说：「哈啰，偷马贼。」桂蕊说：「你来了！我们刚说到想趁天还没太黑，到旧公园散散步呢。」

希塔不像很多狗儿，能听懂「散步」这种单词；但她往往能在人意会到他们想做什么事之前，就觉察到他们的意向。所以她已经起身，低头垂肩，优雅地走到门边坐下等候我们，羽毛尾巴前后扫动。我搔搔她耳朵四周，她把头伸进我手中，打起呼噜。

「欧睿，我带这个来给你。」说着，我递出那本红皮金字的大书。他走上前来，有一点松散，还一边打着呵欠，他接过我手中的东西。等他发现那是一本书，打呵欠的嘴巴立刻紧闭，整张脸绷紧。再看清它是什么书时，他一动不动站着，过了好久才恢复呼吸。

「噢，玫茉，」他说：「瞧你给了我什么？」

我说：「我必须给。」

他的目光从书本移到我的脸上，两眼发亮。带给他喜悦，也给了我自己很大的喜悦。

桂蕊走到他身旁，注视那本书。欧睿让她看那是什么书，动作如同情人般的小心，并稍稍朗声读出第一行。「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它们一定在这里，昔日那座大图书馆的有些书一定在这里。但是这本——」他又抬头注视我。「这是以前——这宅邸里有很多书吗，玫茉？」

我迟疑未答。桂蕊就像希塔一样善于快速觉察他人的感觉与意向，她这时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说：「等等，欧睿。」

我必须想一想，而且要快才行。要想清楚：我确实的意向；我有什么权利与责任。我可以把这本书当作我的并送给欧睿吗？假如是，那么，其他那些书呢？还有，其他的爱书人怎么办？

我明白，我不能对欧睿说谎。这一点答覆了关于我责任的疑问。至于权利，我必须去要。

「是的，宅邸里有很多书。」我说。「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带你去藏书的地方。我会问明商路长。但我猜想，除了商路长与我，其他族人也都不知道。我猜，是我们的守护神使它一直隐藏着。我们的守护神就是宅邸的神灵和祖先。还有那些在我们之前住这儿、叫我们留驻于此的人。」

欧睿与桂蕊毫无困难就理解了。他们的确具备了他们世系的天赋。我们血里、骨里的众亡魂以及居所的众神灵加在我们身上的重担和机会，他们都懂。

「欧睿，我要去告诉商路长，我给了你这本书。」我说。「我没事先问他是否可以这样做。」欧睿露出忧虑的表情，我说：「没事的。但我还是必须和他谈谈。」

「当然。」

「他不曾向你提起那些书，因为知道那些书的的存在会有危险。」我说。我觉得我必须为商路长的沉默不宣辩护。「已经很久了，他必须把那些书都藏起来，远离每个人。阿兹人永远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它们。所以那些书是安全的，其他人也不至于因为拥有它们而置身危险。但大家晓得这件事。他们利用晚上时间秘密带书来。藏在一包包的蜡烛、旧衣服、柴捆、干草捆里，他们冒生命危险带书来这里，他们知道我们可以保护书籍的安全。像开蒙世系、盖柏世系他们家也曾经藏匿书籍。还有我们不认识的人，就是发现了某本书而保留它，不让它落入阿兹人之手的那些人。他们都知道把书带到高华世系。但现在，我们不需要再隐藏它们了，不是吗？你能不能，欧睿，能不能请你，在朗诵之外，找机会读给百姓听？好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明白，书籍不是恶魔；让大家明白，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心灵、我们的自由都写在那里面。」

他注视我，起先是一抹和缓喜悦的微笑，后来几乎变成大笑。「玫茉，我认为，应该是你读给他们听才对。」他说。

「哇啦哇啦啦！」希塔说。她终于失去耐心了。

桂蕊与我把欧睿留在家里与他的宝物相处。我们两个让希塔带头，引领我们就着薄暮微光，爬坡到德宁士喷泉。希塔在那里漫步，踩过落叶、磨擦灌木，弄出窸窣声响，寻找山老鼠。我们两个坐在喷泉旁一张老旧的大理石长椅上说话。山下房舍的灯火陆续亮起来。远处海峡，落日的最后余晖下，我们看见夜间渔船的微光。苏尔山背衬着渐逝的阳光，耸立如一个暗黑的圆椎球果。一只猫头鹰俯冲经过我们身边，我说：「那个好兆头，是给你的。」

「也是给你的。」桂蕊说：「你晓得吗？在创德领地，那里的人称猫头鹰为厄运。那片领地是一块阴郁消沉的土地。太多森林，太多雨水。」

「你旅行过全世界了。」我梦幻般说着。

「哦，没有，还没有。比如，我们就没去过桑卓门领地，或是萌华岬、梅冷岬。至于城市邦联，我们只见过申塔斯和帕格底，而且仅从瓦得瓦领地的一角经过……再说，即使你对一块土地有相当的认识，也总会有你没见过的城镇或山丘。我不认为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穷尽全世界。」

「你认为，你们什么时候会继续前进？」

「唔，本来，我猜欧睿可能正在想，冬季之前或明年春天，要继续旅行到桑卓门领地。他希望看看他们有什么样的诗作，然后返回美生城。但现在……我不信他会就这样走掉，除非他见识过所有你能展示给他看的书。」

「你会遗憾吗？」

「遗憾？为什么呢？你已经给了他极大的快乐，而我爱看他快乐。欧睿要快乐不容易。他有一颗难以取悦的心……你知道他有办法面对群众，宛如水到渠成那么容易；你也知道民众如何爱他。说书时，他全然投入，奋不顾身。但事后，他总会有落拓虚妄之感，他会说，那根本不是我，而是神圣的风吹透我，把我吹个精光，留下如同干草的我……然而，假如他能写、能读、能在静默中追随他自己的心，他就变成快乐的男人。」

「就是这样，所以我爱他。」我说：「我自己也像那样。」

「我知道。」她说完，伸出一只手臂揽着我。

「但你自己可能想要前进吧，桂蕊。不想只是一整年待在这里，与一大堆书籍和政治为伍。」

她笑起来。「我喜欢这里，我喜欢安苏尔。但如果我们待到冬季过完——看来我们会待到那时候——我大概可以找到什么人需要一个训练马匹的帮手吧。」

「他所在之处，鬃毛长长的马灵必环绕。」我念完，又应她要求，把那首诗的剩余部分也告诉她。

「对。那个诗人写得对。」她说：「我喜欢。」

「顾迪一直盼望为商路长张罗几匹马来骑。」

「说不定我可以为他训练一匹小雄马。有道理……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最终是要走的。然后，迟早会回去峨岱，把欧睿所学的东西带回去给住在美生城的学者。从现在起，他会忙着抄写那本书、以及你给他任何一本书。」

「我可以帮他抄。」

「你一说要帮忙，他准会把你累垮。」

「我喜欢抄写。抄写的时候，顺便学习。」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如果我们明年春天或夏天返回峨岱，不管什么时间，你会不会想跟我们一起走？」

「跟你们一起走。」我跟着重复一遍。

记得初夏那阵子，有时候，我做白日梦，梦到目前就在我们马厩里的那辆帆布马车：梦想着星儿和布蓝提拉着它，穿过某个长长的金色平原，阳光在平原上投射出白杨树树影。或者，马车驶入山中道路，由欧睿驾驶，桂蕊和希塔与我跟在后头，顺着道路散步。那阵子，正值大火、群众和恐惧的期间，这遐想让我提振精神，心思得以转离焦虑。

而现在，她把那个白日梦变成真的了。那条道路在我前方铺展开来。

我说：「我愿意和你们去任何地方，桂蕊。」

她的头靠过来依偎着我的头好一会儿。「那么，我们可能就这样办啰。」她说。

我在心中思考，努力厘清什么事攸关紧要、什么事是我必须做的，最后说：「至终我还是要回来这里。」

她仔细听。

「我不能丢下商路长，从此不回来。」

她点头。

「但更要紧的是，我属于高华世系。我认为我就是神谕读者，而不是他。责任已经传承了。」我把内心思考讲出来，我了解她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尝试解释：「这里有一个声音，它必须透过一个能提问、能读懂的人说话。商路长之前教了我、把那个窍门给了我。过去他为我保存，然后传递给我。如今他卸下了责任，由我承接。所以我必须回来声音的所在，留驻于此。」

她再次点头，很郑重，又完全认同。

「不过，欧睿也可以教我。」我说完，实在觉得自己说太多、也问太多了，于是缩回自己里面。

「那会让他的快乐更完整。」桂蕊回答。她宁静地这样说，而且将它视为理所当然。「拥有他所渴望的书籍，又有你陪伴阅读——噢，玫茉，你应该不需要为离开高华世系的事操心。该操心的恐怕是怎么让他动身离开……我猜你会喜欢我们旅行的方式。我们在某个城镇或乡村停留一段时间，寻访当地的诗人和音乐家。他们会为我们朗诵或歌唱，他们会把自己的书拿出来给他看。当地可能有小男孩能朗诵邯达的誓诗，而年长妇人知道一些老歌谣、老故事……然后，我们总是回美生城，那是个雅致的城市，全城都是建在山丘上的塔楼。我晓得到时候欧睿会很高兴能带你去那儿，因为他曾经跟我提过。在那里可以会见他认识的学者，与他们一起读书。你可以教他们认识安苏尔，然后把他们教你的知识带回来高华世系……最棒的是，你将会一直陪伴我。」

我低头，用力亲吻她强有力的小手，她亲吻我的头发。

希塔跳跃着跑过我们，渐黑夜晚的一头野兽。

「一定已经到了晚餐时间。」桂蕊说着，站起来。希塔立即来到她身边。我们下坡回家。欧睿当然整个人仍沉浸在《若思坦》里，得硬把他拉开，他才能离开书本。我们三个人上桌迟了，差不多在依思塔终于入座时，才进餐厅。

用餐地点已经不在餐具室，我们现在改在餐厅用餐了。因为我们通常大约有十二个人或更多人一起用餐，有增加的家人、莎丝塔的新婚丈夫，还有访客。我还没提到莎丝塔的婚礼呢。为了那场婚礼，我们清扫大庭院，把当年被劫掠烧毁所遗留的石头和垃圾搬走，重新设置大理石制的植花箱，让黄瓶藤蔓沿各墙攀爬，把红黄两色石头镶嵌的铺石地也打扫干净。庆典在夏末一个温热的下午举行，那天是帝瑞神的节日。双方家人的朋友全部到齐，依思塔摆出盛宴。月亮高挂在庭院上空时，大家还在跳舞。依思塔看着那些舞者，说：「很像那个时候，那个昔日好时光！几乎。」

这个晚上，我们家没别的访客，只有佩尔亚克一个。由于经常到访，佩尔在我们家的时间和在他自己家的时间一样多。他已被选为议员，由于他表姐缇柔的缘故，他与夷猷统领的关系特别受大家重视。夷猷统领如今是「亲王—总督」了。缇柔本人的角色特别难扮演：一度是暴君的奴隶臣妾，如今是总督夫人——曾被敌人欺凌，后来反征服了敌人。安苏尔依旧有人喊她「不要脸的妓女」，但还是崇敬她的人比较多，他们就称她「自由夫人」。而不管是哪种称呼，她一概以稳定的温和领受，宛如根本没有分裂的忠诚这回事。多数人最后都相信，她是个被苛待，但行事高贵、天性温柔的女子，充分善用了她奇特的命运。她虽然是那样子没错，但其实还不只那样。佩尔是个活泼多智、又有野心抱负的男人，连他也经常找缇柔谘询，如同找商路长谘询一样。

这天晚上，他捎来缇柔要他传达的讯息。晚餐后，在商路长的套房里，他把讯息告诉我们。感谢宜桑梗商路长的馈赠，这些天，我们晚餐后都有酒喝。我们喝了一点宜桑梗葡萄园出产的黄金白兰地，酒色如火如蜜。我们依序走到神龛，献杯，然后喝下祝福。然后我们坐下来谈话。

「我表姐终于说服阿苏达亲王—总督，他将来请求拜访安苏尔商路长。」佩尔说：「所以，我现在就是那个请求的信差，虽然是请求，还是以阿兹人常见的粗鲁来表达。不过，我想，那请求的含意是谦恭有礼的。」

「那我就礼貌接受。」商路长略略露齿微笑。

「坦白说，苏尔特，你可以忍受见到他吗？」

「我对夷猷没有任何反对之意。」商路长说：「他是军人时，服从命令；是信徒时，服从祭司团，直到他遭背叛。他本人到底怎样，我不知道。但我有兴趣认识认识。你表姐敬他爱他，对他是很有利的加分。」

「我们总是可以跟他谈诗。」欧睿说：「他有绝佳的耳朵。」

「但他不会阅读。」我说。

商路长抬头看我。身为置身于成年男女当中的一个女孩，有耳无嘴依然是我的特权，而我也多半喜欢保持沉默。但我最近渐渐了解，每次我开口说话，商路长都用心聆听。

佩尔那双明亮的深色眼睛也看着我。佩尔喜欢我，常揶揄我，假装被我的学识吓倒；而且常忘了他三十岁，我十七岁，总把我当同龄人说话；而且，有时会不自觉地跟我调情，至少我觉得他是在跟我调情。他为人亲切和善，长得又帅气，我一直对他有点爱意。我常想有一天我会嫁给他。假如我想要，我想我可以嫁给他。但是我还没准备好投入那种事情，我还不想成为一个女人。身为高华家的女儿和继承人，我得到大量的爱，但我不曾拥有桂蕊和欧睿所给我的「自由」，那是当小孩、当妹妹才会有的自由。我一直渴望那种自由。

佩尔这时问我：「玫茉，你想教统领阅读吗？」

他的揶揄和商路长的专注让我有了勇气：「阿兹人可能让女人教他什么吗？不过，假如统领有心与安苏尔人来往，他最好学会不要害怕书本。」

「在这宅邸也许不是那么适合证明这一点。」佩尔说：「但这里至少有一本书，会让任何人都打从心里畏惧众绅。」

「听说，最后一批祭司今天与军队开拔回去了。」桂蕊说。她的思绪联想到什么，我们都明白。

「夷猷保留了他的家庭祭司。」佩尔说：「三、四位吧，负责祈祷和仪典。我猜，必要时也得负责驱赶恶魔。反正，他在这里找到的恶魔，不会有他儿子找到的多。」

「恶魔才找得到恶魔。」桂蕊说。

「心中有神，在石头里也见到神。」欧睿喃喃道。那是如歌里所写的一行诗，欧睿改用我们的语言念诵。

商路长没听他引用诗句，因为他仍在深思，接着他问我——仿佛从刚才佩尔开玩笑地提起后，他一直在思考这问题：「玫茉，假如夷猷统领同意学习阅读，你愿意教他吗？」

「只要想学，不管是谁我都教。」我说：「如同你过去教我一样。」

然后谈话转到其他主题。亲王—总督及其同僚拜访高华世系的日子订在四天后，这件事一安排好，佩尔就告辞了。欧睿又打了好大一个呵欠，他与桂蕊很快就告退就寝。我起身问商路长，我也回房之前，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代劳。

「多待一分钟，玫茉。」他说。

我欣然坐下。自从我重访秘室，并且在那里面更新了我与过去岁月的连系之后，我觉得和商路长之间又一切如常了。我原以为我们的连系日渐薄弱，但一经更新，它又与往常一样牢靠从容了。现今，他与许多人有连结，不单单只有我；我除了他，也同样还有些别人。我们不再像过去那么急迫地需要彼此，希望从对方身上获得力量和宽慰，而这样，有产生什么不同的结果吗？无论是藏身于孤独困乏，或是在富裕繁忙的环境中置身人群当中，我们组先的亡魂、我们共有的力量和他给我的学识，以及爱与荣誉，依旧维系着我们的连结。

「你最近有进秘室吗？」他问我。

我们果然紧密连结。

「今天去了。头一次。」

「好。这些日子以来，每天晚上我都想去那儿读点书，可是没办法拖得动自己。啊，像依思塔讲的，昔日好时光。我承认，当年的日子比较轻松自在。我没办法一整天谈些芝麻蒜皮小事，然后半夜展读如歌里的诗作。」

「我今天把《若思坦》给了欧睿。」我说。

他抬头看我，没能意会过来。我于是又说：「我把那本书拿出秘室。我想，是时候了。」

「时候。」他跟着说了一遍，望向别处，思考着，最后却只说：「对。」

「是否确实如我所想，只有我们两人有办法进那间秘室？」

「对。」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

「那么，我们不是应该把那些藏匿的书籍拿出来吗？那些普通的书籍。我们过去之所以把它们藏起来，不就是为了让人再拥有它们。」

「而现在是时候了。」他说：「对。我想你说的对。只是……」他又想了一会。「来，玫茉。我们到秘室去。」他说着，从椅子里撑起身子。我拿着小油灯，随他行经毁损的走廊，走到似乎是宅邸背面墙壁的地方，那面墙壁完全没有门。他在空中写画了意思是「开启」的字母，那是来自日升之处的先祖们使用的语言。门开了。我们走进去。我转身关门，它变回那面墙。

我点亮阅读桌上的大油灯，它柔和的光线霎时使房间好像开花般亮起来。书背上的金字这儿那儿闪耀着微光。

他摸摸神龛，小声祝祷。他先站着环顾全室，然后在桌边坐下，揉揉僵硬的膝盖。「我们读什么书好呢？」他问。

「《挽歌》。」我走到书架取来书本，放在他面前。

「你读到哪儿了？」

「〈驯马师〉。」

他打开书，找到那首诗。「你能读读看吗？」

我背诵十行雅力坦诗句。

「还有呢？」

我把跟桂蕊说过的感想说出来。他点头：「很好。」他压抑着一抹微笑。

我在他对面桌边坐下，一小段沉默之后，他说：「玫茉，你晓得，欧睿克思来得正是时候。他可以教你。你已经差不多要发觉其实你有资格教我了。」

「噢不！读《挽歌》时，我多半是用猜的。我也还没办法读如歌里。」

「但现在你有个能读懂如歌里的老师了。」

「这么说——你没有不高兴——我把《若思坦》送给他，是对的？」

「对。」他深吸一口气，「我认为那是对的。不过，若我们不了解自身拥有的力量，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我恒是个盲人，却被要求解读上天给我的讯息。」

他翻了几页桌上那本书，然后轻轻将它合上，目光移向秘室尾端光线逐渐消失之处。「当时我告诉夷多，我是神谕读者。然而，若不懂所要阅读的语言，那阅读又算什么？玫茉，现在你是神谕读者了。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你怀疑吗？」

这问题来得真突然，但我毫不迟疑就回答：「不。」

「好。好。既然这样，这就是你的房间，由你支配。眼盲如我，我只是为你代管，也是位当年把他们的财宝——把这些书带来交给我们的那些人代管。未来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些书，玫茉？」

「造一座图书馆。」我说：「像曾经在这里的那座旧图书馆。」

他点头。「那似乎正是这宅邸本身的意愿，我们只是遵从。」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我仍然有几个问题。

「商路长，那天……喷泉又喷水那天。」

「喷泉。」他说：「是。」

「那个奇迹。」我说。

他脸上浮现相同的隐约微笑，说：「不是。」

我或许吃了一惊，但也或许没有。

他的微笑渐渐拉开，也更加愉悦。「早些时候，泉源之主有把一些方法显示给我看。」他说：「等你想看时，我会让你看。」

我点头。我的心思不在那儿。

「玫茉，像当时那样，奇迹可能出自人手操控，这件事让你感到悲伤或震惊吗？」

「不。」我说。「那个奇迹倒是没有。但另一个……」

他望着我，等候下文。

「当时你不瘸了。」我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双腿，表情变严肃了。「他们也是那样告诉我。」他说。

「你不记得？」

「我记得怀着恐惧和忿怒来到这房间。一进来，我马上想到一个主意，我应该让喷泉重新喷涌。于是我急忙动手，没探究其中的理由，仿佛只是在听命行事。然后我又想到一个主意：我应该从书架拿一本书。我也这么做了。当时时间紧迫，所以我……我是否因此跑了起来？我不知道。一定是这样：祂们需要我沉默时，就使我沉默。而当时，祂们需要我去唤醒你的嗓音。」

我望向房间的暗影端，他也一样。

「当时你没有询问那……」

「当时没时间询问绅谕了。而且它也不会回答我。神谕现在是在对你说话，玫茉，不是对我。」

虽然我已承认我是神谕读者，但我不想听他接下来要对我说的话。我的心因畏惧、因感到受辱而抗议。「神谕不是对我说话！」我说：「它是利用我！」

他简短地点头。「如同我以前被利用。」

「那甚至不是我的声音——那是吗？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觉得丢脸，我害怕！我再也不想进入那片黑暗中了。」

他许久未发一语，最后温和地说：「它们利用我们，是的，但它们没有利用我们作恶……玫茉，假如有一天你必须进入那片黑暗，把它想成是个母亲、祖母，她正努力把我们不了解的事告诉我们，她说的语言你还不大懂，但你终究能学会。以前我必须进去那里面时，都这样告诉自己。」

我思考商路长的话，并渐渐从中得到安慰。那片黑暗不再那么诡异了，就想像我母亲的灵魂在那儿，还有我族人的其他母亲也在那儿，而且，她们不会想方设法来惊吓我。

但我仍有一个疑问。

「那本书，你当时拿在手中那本书，是神谕书架上的书吗？」

他的沉默不同了，这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最后他说：「不是。我拿了当时看到的第一本书。」

他站起来，瘸着走到附近一个书架，最靠近门的一个。从眼睛的相同高度，取了架上的一本书。我认得那个暗褐色，封面装祯上没有字。他把书本拿回书桌边，默默递给我。我害怕去拿，但我还是伸手拿了。一会儿后，我打开书本。

我认出来了。那是一本识字书，一本儿童读本，《野兽故事集》。多年前我刚学阅读时读过它，就在这里，在这间秘室里。

我翻动书页，手指僵硬笨拙。我看着那些木刻印刷的的小兔子、小渡鸦、小野熊。我读其中一个故事的最后一行：「于是，那头狮子回到沙漠，然后告诉沙漠的野兽，那只老鼠是最勇敢的生物。」

我抬头看商路长，他回望我。他的表情以及微小的动作都在说：我不知道。

我注视那本解放了我们的小书。我想起德宁士的诗句，并大声念出来：「『每片树叶里都有一个神；张开手，神圣即在握。』」

过一会儿，我补充：「而且，世上没有恶魔。」

「没有。」商路长说：「只有我们。我们做恶魔的工作。」他又一次低头注视残坏的双手。

我们都沉默无语。我听见黑暗中传来微弱的流水声。

「来，」他说：「晚了。送梦者四周环绕，我们让他们顺心如意吧。」

我左手拿着小油灯，右手在空中写画那几个明亮的字母。我们穿过那扇门，然后沿暗黑的走廊前行。经过他房间时，我祝他好眠，他俯身亲吻我的前额。于是我们暂且别过，有夜晚的祝福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