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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 雨月物语

怪谈：远野物语

怪谈 今昔物语

目录

译者序

雨月物语

序

白峰皇陵

死生之约

夜宿荒宅

吉备津之釜

大蛇之冢

僧鬼与青头巾

梦应鲤鱼

三宝鸟之山

黄金精灵之贫富论

春雨物语

帷屏之血

祸国妖僧

海盗

重生缘

独眼神

尸首之笑

和歌之魂

舍石明神

宫木之坟

樊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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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怪谈 雨月物语

作者：上田秋成

出版方：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 9月1日

ISBN：978720115251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译者序

《雨月物语》和《春雨物语》是日本江户时代著名读本小说作家上田秋成的代表作，其内容取材于日本的正史或野史轶闻，有的则来自中国宋朝话本、明清小说。

上田秋成，日本江户时代后期著名的作家、学者，他博学多才，却命运多舛。他出身卑微，是一个出生于妓院的私生子，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晓——上田秋成曾在作品《胆大小心录》中提及这点。4岁时，上田秋成因母亲去世而成为孤儿，幸被商人上田茂助收养，从此改姓上田。上田一家对其十分友善，甚至将遗产赠予他继承。

1766年，33岁的上田秋成凭借《诸道听耳世间猿》《世间妾形气》等作品崭露头角；1771年，38岁时上田秋成因一场大火而家道中落，于是开始学习医术；1776年，上田秋成发行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代表作《雨月物语》。晚年的上田秋成生活依然窘困。由于医术并不精湛，造成了好几起医疗事故，所以他最终放弃了医生这个行业。加上眼睛失明，直到76岁离世那年，他都处于贫困潦倒的境地之中。

《雨月物语》取材于中国的白话小说，在日本文学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读本小说”的代表作。全书以谈玄说怪为主题，包括九个结构紧凑、风格新颖的短篇小说。其布局构思别具匠心，文字流畅典雅，充满了艺术魅力。

《春雨物语》脱稿于1808年，即上田秋成去世的一年之前。《春雨物语》与《雨月物语》这两本小说，被认为是上田秋成作品中最好的两部，也是日本怪异小说的巅峰之作。

与取材于中国的白话小说的《雨月物语》不同，《春雨物语》完全取材于日本传统故事，以古代物语故事为载体，巧妙地融合了真实历史与虚构传奇这两大要素，带有浓郁的寓言和讽刺色彩。另外，本书还塑造了一批日本古代民间文学的经典形象，比如坚贞不屈的女子宫木、四处游历的豪杰樊哙，也不吝笔墨记载了古代青年男女追求爱情而不得的悲剧，比如《尸首之笑》。

书中还掺杂了作者上田秋成的历史和文学观点，比如，《海盗》一文中，作者借一位学识渊博的海盗之口抨击了传统和歌的弊端；《独眼神》中，作者又讥讽了那些长居都城、所谓的“文学大家”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和歌之魂》这一章节与其他章节都不相同，没有任何故事情节，记载的是作者长年累月研究和歌的经验之谈，更像是一篇文学评论。

换句话说，本书是上田秋成晚年对自己一生思想认识、人生感悟以及文学创作进行总结的集大成者。

由于译者水平有限，书中存在谬误在所难免，敬请读者们不吝赐教。

雨月物语

序

罗子A写了《水浒》，结果子孙三代人都生出了哑巴孩子；紫媛B写了《源氏物语》，从此堕入了地狱。在世人眼里，这都是业报C所致。如今我们再回过头去看他们的著作，当中所描绘的世间怪相、呓语鸟语，无不逼真，而且文字有如行云流水、抑扬结合，让读者为之深深叹服。

我脑海中如今也有一些闲言碎语，想要说一说。这是一些怪谈，由于内容纯属虚构，所以读者不要信以为真。我自然也不会因此而遭受唇裂、破相或是下地狱之类的报应。

这本书写于明和戊子年的春天，是我在月影朦胧的夜晚，倚着窗边编写而成的，因此书名为《雨月物语》。

剪枝畸人D书

A  罗子，即罗贯中，元末明初小说家，著有《三国演义》等。

B  紫媛，即紫式部，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女性作家，著有《源氏物语》。

C  当时的日本深受传统文化影响，认为《水浒》写的是欺世盗名之徒的故事，而《源氏物语》则描写是的男女情事，有“诲淫”之嫌。因而，写出这样的作品的作者都是要遭到报应的。

D  作者幼时因天花而导致手指短指，就像是剪枝一般，所以自嘲为“剪枝畸人”。

白峰皇陵

如今正值秋季，出了逢坂的关口，朝着东边走，就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红叶，让人感到心旷神怡。岸边的水鸟在自由自在地嬉闹，富士山上烟雾缭绕，两岸风光无限，着实妙趣横生。武藏原野上开满了紫色的花草，在温暖的朝霞映照下，不管是象潟江口的渔家茅舍，还是佐野渡口的栈桥，抑或是木曾峡谷上的吊桥，都让人感到妙不可言。

这是仁安三年的秋季，西行法师决定要继续朝关西旅行，去看看西国的歌枕之地。他经过了芦花盛开的难波，乘风破浪，漂洋过海，总算到了赞岐的真尾坂森林。在这里，他搭起了一间茅屋，打算暂时安顿下来。不过，他此次歇足并不是为了消除舟车劳顿的疲惫，而是想要留在这里专心念佛修行。

西行法师听说崇德上皇A的陵墓就在村子附近的白峰山上，便在十月初的一天上山去参拜。

A 崇德天皇（1119—1164），名显仁，日本第75代天皇，鸟羽天皇宗仁长子。崇德天皇一生虽有尊荣，但却是一颗棋子。被逼退位之后，他忧愤写下血书，发誓死后要化为日本的大魔王。死后，世人畏惧崇德的怨灵，遵其为“祸崇神”。在日本传说中，崇德上皇手执钢杵，身插双翅，率众天狗镇守白峰，是日本人尽皆知的“古代四大怨灵”之一。

一路上，松柏郁郁葱葱，长得好不茂密。尽管那天白云飘飘，晴空万里，但走在山间的西行法师却感觉自己有如被烟雨笼罩一般。身后是险峻的岳峰，高耸直插白云，烟雾在深谷间缭绕。尽管他离白峰山的距离已经很近，但是这一路渺茫难料，不免让人心生恐惧。

再往前走一段路，西行法师终于在一处树林较为稀疏的地方看到一处隆起的土丘，上面叠放着几块石头，周围布满了荆棘，看起来一片凄惨荒凉。西行法师心想，这应该就是崇德上皇的陵墓了吧！

想到此处，他心中不免有些感伤。他环顾四周，仿佛置身于梦境中。

西行法师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去拜见崇德上皇的时候的情景。当时的崇德上皇正在紫宸殿、清凉殿上处理政务，文武百官们个个阿谀奉承，称崇德上皇是圣贤之君。虽然后来崇德上皇让位给了近卫天皇A，但依然住在藐姑射山琼林深处的华丽宫殿里。谁也没有想到，死后的崇德上皇却被人葬在这般荒凉的荆棘之下，没有人祭拜奉祀。即便是当时受众人仰慕朝拜的天皇，死后也难逃这样的厄运，真是人生无常啊！想到这里，

A  近卫天皇，日本第76代天皇，崇德天皇的异母弟弟，即位时不到三岁。

西行法师不禁落下了眼泪。

西行法师在御陵前的一块石头上盘着腿坐了下来，决定整夜为上皇诵经超度。他一边诵读着经文一边吟诗，诗曰：

松山波澜碧，美景仍如新。

君主虽至圣，轮回何日归。

吟完了诗以后，他更加虔诚地诵读经书。不知不觉中，寒露与泪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襟。

太阳落山后，深山里的夜晚特别寂静。西行法师的衣衫过于单薄，根本无法保暖，一入夜简直是冻入骨髓。茂密的树林中见不到一丝月光，夜色完全被黑暗笼罩，看起来有些阴森恐怖。西行法师心生凄凉之感，不禁怅然若失，无法安睡。恍惚之间，他听到有人呼唤：“圆位！圆位！”

西行法师睁大了眼睛，只看到眼前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骨瘦如柴的怪人，然而他却始终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和衣服的颜色。

但西行法师毕竟是得道之僧，见状丝毫不见恐惧，冷静问他：“您是哪位？”

那个人回答道：“刚才听到高僧在这里独自吟诗，也感受到诗歌中的深情与哀伤，朕心里特别欣慰，所以特地前来相会。”

接着，来人也和歌一首，诗曰：

松涛独泛舟，乘舟随波流。

生死本无常，缥缈无影踪。

西行法师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人正是崇德上皇的亡灵。于是他急急忙忙地跪下叩头，泪流满面地说：“陛下，您为什么不升天，依然留在这俗世中徘徊呢？臣钦慕于陛下的超凡脱尘，所以今晚特地来这里诵经凭吊。想不到，原来陛下您对尘世还是留恋的。今天您出现在这里，反倒让臣深感悲伤。”

崇德上皇听了，哈哈大笑道：“你有所不知。如今的世道如此之乱，都是朕一手造成的。朕在世的时候深陷魔道，还发动了‘平治之乱’。如今死了，还为朝廷留下了祸害。你等着看吧，不久以后，天下又会大乱了。”

此时，西行法师停止了哭泣，说道：“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上皇自小聪慧，深谙治国之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您竟有这么荒唐的想法！臣敢问陛下，保元年间您发动的那场谋叛之战，到底是遵照天神之意发起的，还是您的一己私念所为？请陛下明示。”

崇德上皇听完这句话以后脸色突变，严厉地说：“你给我听好了！帝王之位是世间的至尊之位。即便天子做出了有违人道的事，当臣子的也应当顺应天命，遵循民意，不予以讨伐。永治元年，朕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遵循了父皇之命，把帝位让给了异母兄弟体仁。这么说来，你能说是朕的私欲太重吗？后来体仁夭折了，朕和国人都认为，应该由我的长子重仁继承帝位。然而美福门院心怀嫉恨，导致四皇弟雅仁篡夺了皇位。难道这种事不会让人义愤难平、心生怨念吗？再说了，重仁有治国的才能，雅仁却有如朽木，二者怎么能比？皇位的继任，不以德才作为标尺，却交给后宫去裁决，这本来就是父皇的错！可是尽管这样，父皇在世的时候，朕依然遵守孝道，从来没有把心里的怨恨表现出来。直到父皇驾崩，朕才重振雄心，立志要报仇雪恨。这就好比当初的周武王，顺应天命和民意，以臣伐君，还开创了周朝八百年的基业。更何况，朕本来就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违背天子之道？像你这样的人，虽然是出家人，但是不懂得佛教的道义，用来生之说来解脱烦恼，用佛教的因果学说去解释人世间的道理，你想要用尧舜之道来说服朕吗？”

西行法师听了，脸上并没有露出胆怯的神色，他走上前去，恳切地说：

“陛下说的，大概是用道义来解释人的俗念。我们暂且不说震旦A，就拿我朝远古时代来说，誉田天皇没有立兄长大鹪鹩王为皇太子，而是把他的幼子菟道王立为皇太子。誉田天皇驾崩之后，这兄弟俩互不相让，争夺帝位，僵持了三年之久。后来菟道王感到非常自责，心想：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留在这世上而导致天下不得安宁呢？于是，他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后来大鹪鹩王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继承了皇位。这才是着重天下大业、尽孝心、守忠义、没有一己私欲的心啊！这才称得上是尧舜之道啊！我朝推崇儒教，用儒教来辅佐王道，正是从菟道王召集百济王仁开始的。因此，这兄弟二人的互让精神，正是中华圣人之道啊！”

“传说中，《孟子》一书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在周朝创立之际，周武王为安抚天下民心，一怒之下讨伐纣王。可孟子觉得这并不是大逆不道，而是违背仁义道德的纣王自己酿成的恶果。后人只听说周武王杀了纣王，没有听说周武王杀了君王。所以，中华典籍、经典、史策、诗文等等全都相继传入本朝，但《孟子》一书到现在还没有传入日本。据说，凡是装载着这本书的船只都会因为风暴而沉入海底。问及原因，大多数说，本朝自从天照大神开天辟地以来，一直都有人继承帝位，从来没有中断过。如果将《孟子》中记载的那番理论传入我朝，那么后世就会发生篡位谋害君王而不被定罪的事情，这就会为乱臣贼子找借口。所以，八百万神明在震怒之下，用风暴致使船只覆没。可见，即便是他国的圣贤之道，也未必适合我国的国情。另外，《诗经》中也曾记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辱。’陛下没有顾念骨肉亲情，在父皇刚刚驾崩、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发动兵变，争夺帝位，这肯定是不孝之罪。天下是神明治理的，陛下不应当为了一己私欲而胡作非为。即便重仁是众望所归的皇位继任之人，但是如果您不心怀天下，而是反其道而行，发动兵变，那么以前敬仰陛下的老百姓自然也会失去希望，您自己也会备受煎熬，死后葬于这种荒凉之地。如果陛下现在依然无法放下仇恨，不如我帮陛下超度，助您早日返回极乐世界。”

A  古时日本对中国的称呼，这一称呼始于印度。

崇德上皇听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算是明辨是非，说出来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但是对于朕来说，又能怎么样呢？自从朕被流放到这个岛以后，一直就被幽禁在松山高远的房子里，除了有人送来一日三餐，其余的时间都没有人伺候。夜里，我躺在枕头上，听着外面鸿雁的叫声，一想到鸿雁要飞回京都去，就会想起过去的旧居。清晨海边的水鸟嬉闹鸣叫，让人听了不免感伤。可是，即便朕能等到乌鸦的头顶发白，也没有回去的希望，最终还是会成为这海边的孤魂野鬼。朕心灰意冷，只能祈求来生快点到来，于是亲笔手抄了五部《大乘经》。但是朕一想到这些手抄的经文最终也将埋没在这荒漠沙滩里头，实在觉得太可惜了。如果能有人把朕亲手抄的这些经文送回到京都去，朕也就心满意足了。于是，朕就让人送经书到仁和寺，并且附诗歌一首：

循水鸟之迹进京都，

惟深处松山哀泣之。

“没想到，少纳言信西心怀诡计，从中作梗，说朕手抄的经书里带有诅咒，让天皇将我苦心抄成的经书退了回来。这些事情，让我如何不愤怒！

“从古至今，不管是本朝还是汉土，都有不少父子兄弟因为争夺皇位而反目成仇的例子。朕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才用抄写经书的方式来忏悔。虽然有人从中作梗，但是天皇也不该无视‘皇室犯事，应当酌情减刑’这一规定，无情地拒收朕的手抄本。朕今天之所以怨恨难平，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事已至此，朕就索性将这些经书献给魔道，一雪前耻。一旦有了这个想法，朕便用血书祷文，连同之前抄写的经书一起投入大海中。从此，朕与世隔绝，立誓要成为魔王，所以便发动了平治之乱。

“藤原信赖野心勃勃，迷恋权威，与源义朝合谋造反。这个源义朝与朕有血海深仇，是朕的第一敌人。他的父亲源为义还有他的同胞兄弟都曾经因为救朕而牺牲，只有这个源义朝临阵倒戈，背叛朕，害得朕一败涂地。保元大战那一次，源义朝献计用火攻，源为朝勇猛无敌，源为义、忠政等都信心满满。眼见着胜利在即，没想到却遇到一阵西南风，火攻不成，我军反倒伤亡惨重。朕从白河宫逃生出来，两脚在山路崎岖的如意岳上面受了伤，所以就用山民砍的柴来遮风挡雨，吃尽了苦头。最后，朕还是被捕，被流放到了这个岛上。朕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中了源义朝的奸计！为了报仇，朕让源义朝生了野心，与信赖合谋，最后犯下了滔天大罪，最后被平清盛讨伐。因为杀父，源义朝遭到了报应，最后被家臣杀死，也算是受了天神的责罚。

“少纳言信西妄自尊大，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总觉得自己博学多才。为此，朕就怂恿他和信赖、义朝二人为敌，兵败以后，他弃家逃亡，躲在宇治的山洞里，最终还是被捕，在六条河原当众斩首。这就是他的下场，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此后，在应保年间的夏天，我拿走了美福门院的性命，又在长宽年间的春天要了忠通的性命。尽管朕已经在去年秋天驾崩，但是依然有着满腔的怨愤，所以最后变成了大魔王，统领着三百多位恶鬼。眼见着人类幸福，朕和手下众魔就给他们制造麻烦和灾难；看到天下太平，我们制造动乱。现在只剩下平清盛一人了。他家满门都是高官显贵，独揽政权，为所欲为。他的子孙重盛全力辅佐其政事，所以他的灭亡之日还没到来。但是你等着看吧，他的好日子也差不多到尽头了，雅仁终会得到报应。”

说到这里的时候，崇德上皇的声音和神情愈发狰狞可怖。

西行法师说道：“您陷入了魔境，一心想着要作恶。如此一来，您就和佛士相距甚远了。事已至此，臣也不想多说了。”

于是，西行法师只是默不作声地坐着。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忽然狂风大作，地动山摇，几乎把大树吹倒。一团焰火忽然在崇德上皇的膝下熊熊燃烧，火光霎时间照亮了整片山丘，四周亮如白昼。火光中，西行法师仔细地观察崇德上皇的神色，只见他脸色火红，白眼上翻，头发散乱到了膝盖，嘴里吐着热气，看起来痛苦难耐。崇德上皇身上穿着红色的御衣，指甲长如怪兽之爪，很明显就是魔王现身，让人望之生怖。

这个时候，崇德上皇朝着天空大声喊：“相模！相模！”

话音刚落，一只酷似鸢的怪鸟飞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似乎在听候指示。

崇德上皇问道：“为什么你不早一些要了重盛的命，为什么不让雅仁和清盛痛苦？”

那只怪鸟回答说：“后白河上皇寿命未尽，重盛忠贞则很难靠近。等干支再过一周，重盛便会死去。他一死，合族自然就会灭亡。”

崇德上皇脸色突变，说：“朕终于可以将仇人全部葬在这海底中了！”

他的声音无比洪亮，在山谷中长久回荡，气势凶猛，难以名状。西行法师看到魔王如此模样，又忆起过去的上皇，心中凄然，落下了眼泪。于是，他又吟诗一首，希望可以劝诫上皇，让他早日皈依佛门。诗曰：

昔日君王居玉床，

而今为何长眠此？

接着，西行法师大声地唱道：“刹利与须陀，死后无异样！”

歌中之意，是说王公贵族与平民百姓，死后并没有什么不同。

崇德上皇听了以后，心里好像被什么触动一般，神情稍微有了一丝缓和，怒气也渐渐消失了。只见他身体轻轻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连怪鸟也不见了踪影。

此时正是农历初十，深夜没有月光，山林里一片漆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消失了，就好像在做梦一般。

没过多久，东方既白，早起的鸟儿在林间婉转鸣叫。西行法师又读了一遍《金刚经》，然后下山回到庵中。他回忆起昨夜的所见所闻，想起平治之乱还有后来的历史变更，每一个场景，都如同一幅幅画面一般，在眼前掠过，那种感觉非常真切。

西行法师知道这件事非同一般，所以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时光如同白驹过隙，一晃又过了十三个春秋。治承三年的秋天，平忠盛因病过世，其子平清盛继承了他的位置。平清盛恨极了后白河上皇，先是把他幽禁在鸟羽离宫里，后又把他囚禁在福原新都的茅宫中。这个时候，源赖朝发起兵变，木曾义仲从北国一路杀进了京都，平家满门流亡到了西海，抵达赞歧海滨的志户、八岛时，很多武士投海自尽。后来，平家满门又被追杀到赤间关、坛之浦，年幼的君主安德天皇也跳海自杀了，平家众将一一死亡。

这一切，都和崇德上皇说的一模一样，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后来，崇德上皇的陵墓被制作成了精致的雕像，受万人膜拜敬仰。经过这里的游客纷纷前去拜谒和献钱，对他的神灵表达敬意。

死生之约

播磨国加古驿有一个叫丈部左门的儒生，他素来清贫，只喜欢读书，对钱财俗物一概不感兴趣。左门的母亲像孟母一般贤惠，每天都用纺纱织布挣来的钱维持生计，督促左门认真读书，求学上进。

左门的妹妹嫁给了本乡的佐用。佐用家境富裕，因为佐用一家向来敬重左门一家母慈子贤，愿意与他们家结为姻亲，所以娶了左门的妹妹。成亲以后，佐用常常借故帮助左门，而左门觉得自己是堂堂七尺男儿，不能因为自己而拖累到别人，所以每次都谢绝了佐用的帮助。

有一天，左门去拜访一个同乡。两个人促膝长谈，从古到今，相谈甚欢。突然，左门听到隔壁屋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便马上去问了原因。

邻居家的主人答道：“前几天，有一位好像从西边来的人自称自己在途中和同伴走散了，所以在这里借宿。我见这个人相貌不凡，看起来很有武士的风范，所以就收留他，让他住了下来。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发了高烧，已经有好几天卧病不起了。如今他的病情也不见好转，我们又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是让人发愁啊。”

左门听了以后说：“这确实是不幸的事情，难怪你会这么愁。说起来，这个客人因为生病而耽误了旅程，加之举目无亲，心中必定痛苦焦虑，反过来又加重了病情。我还是去看看他吧。”

主人赶紧劝道：“我听说瘟病是会传染的，我家的仆人我都下令不许靠近他，更何况是您呢？万一您被他传染了，那可不行！”

左门笑着说：“古人云：‘死生有命。’世间愚昧无知的传言太多了，何况也不见得他得的就是瘟病。”

说完，他就拉开门进了屋子。只见那个人真的如主人所言，气宇轩昂，不像普通人。然而因为久病卧床，他看起来面黄肌瘦的。看到左门进来，他央求道：“布置您能否给我一口水喝？”

左门听了赶忙上前，安慰他道：“您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全力救您的。”

于是左门赶紧出去和主人商量了一番，亲自开方子调制，为他煎药喂药，又为他煮粥。左门照顾病人的模样，就好像是在照顾自己的骨肉同胞，事无巨细，尽心尽力。

那个武士见他如此厚待自己，被他的情义所打动，泪流满面地说：“您如此精心地照料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我心中无比感激。他日我一定以死相报。”

左门宽慰他道：“任何病都会有一个周期的，过了这个周期便不会有生命危险了。放心吧，我每天都会过来照顾您的。”

在左门的精心照料下，这个武士的病情有了大大的好转，心情也舒畅了起来。他感念于左门的出手相救，向主人打听了左门的身世以后，他对左门说出了自己的身世，道：“我来自云国松江乡，姓赤穴，名宗右卫门。因为懂得一些兵法，所以我被富田城主盐治扫部介聘为军师，尔后又被任命为密使，藏身于近江佐佐木氏纲府中。这个时候，富田城原领主尼子经久A召集了山中同党，在除夕之夜忽然向富田城发起进攻，扫部介大人城破战死。出云本是佐佐木氏纲的领属国，扫部介大人代理守护。于是我就劝诫佐佐木扶助三泽、三刀屋等一起讨伐尼子经久。没想到佐佐木看上去英勇匹敌，实际上却是个懦夫，他不但不听我劝，而且处处阻拦我，将我囚禁。我想到，与其被尼子经久逮捕，客居他乡，不如早点逃出来，回故国定居。没想到，刚走到这里，我就卧病不起了。感谢您的出手相救，

A   尼子经久，绰号云州之狼，擅长谋略，日本战国时期出云国有名的武将。

今生今世，我一定以死相报。”

左门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帮你，并没有希望你报答我什么，你好好休养吧。”

多亏了左门的悉心照料，经过了几天，赤穴的身体痊愈了。

这些天，左门就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和赤穴朝夕相处，促膝长谈。尤其是谈到诸子百家、兵法布阵的时候，赤穴的点评精妙无比，颇有见地。二人聊得非常投契，决定结拜为兄弟。赤穴比左门年长五岁，便接受了左门的礼拜。

赤穴对左门说：“我从小父母双亡，是个孤儿。以后，义弟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还请你带我去拜见她老人家，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我的一片孝心。”

左门听了非常高兴，说：“母亲一直担心我一个人形单影只，今天我若是将义兄的一片孝心告知她老人家，她知道咱俩已结拜为兄弟，心里肯定会非常高兴，也有助于她延年益寿的。”

于是，左门就领着赤穴回到家里。

左门的母亲早早地在门口相迎，听说这件事以后，高兴地说：“我儿子所学的知识恐怕不合时宜，崇高的志向恐怕也难以达到。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他。”

赤穴对母亲行了拜见的仪式之后，说：“身为武士，本来就应该以情义为重，功名或者富贵都是身外物。如今，义母如此厚爱于我，贤弟又以赤子之心待我，我还奢望什么呢？”

后来，赤穴就在左门的家里住下了。

时光飞逝，眼见着樱花开了又谢。海风徐徐，迎面扑来，不知不觉已到了初夏的时节。

有一天，赤穴对左门母子说：“当初我从近江逃出来，本是为了回到出云去看看，没想到在这里逗留了那么长时间。如今我身体已无大碍，请允许我暂时回乡探望，过几天我就会回来，专心伺候母亲，报答你们的厚恩。”

左门问他：“兄长这次回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赤穴回答说：“最晚不过今年秋天，时间过得很快的。”

左门又说：“既然是今年秋天，兄长不如就定个日子吧，到时候我们一定会迎接你。”

赤穴回答：“那就重阳节吧。”

左门说：“那就定在重阳节吧！兄长，您千万不能忘了回家的日子，到时候我会准备好菊花和酒，恭候兄长回家。”

分别之前，兄弟二人又叙了一番旧情，然后赤穴就出发回出云国去了。

时间如流水一般，静悄悄地就过去了。转眼间，林中的茱萸已染上了红色，篱下的野菊也已盛开，九月份到来了。

重阳节这天，左门早早地起了床，打扫了草堂，在瓶里插了几枝菊花，还准备了好酒好菜，等候义兄归来。

左门的母亲说：“出云国距离我们这里很远，赤穴今天不一定赶得回来，等赤穴回来之后再准备饭菜也不迟吧？”

左门却说：“他是一个非常重诚信的武士，绝对不会忘了今天的约定的。如果等他到了以后我们再匆匆忙忙地准备饭菜，岂不是显得太不真诚了？”于是他早就买了鲜鱼、好酒，放在厨房里备着。

重阳节这天，天气晴好，晴空万里，游人如织，络绎不绝。

只听到有人说：“今天正好某位大人要进京，真是买卖兴旺的好兆头。”

一位五十岁左右、武士打扮的人，对那个二十多岁、同样也是武士打扮的年轻人说：“海面风平浪静，要是早上在明石港上船，现在早就到牛窗港了。你一个年轻人，居然这么胆小，浪费了多少旅费啊！”

那个年轻武士解释道：“主公大人进京的时候从小豆岛坐船到室津，途中遇到了惊涛骇浪，一想起人们说的那个险情，任谁都会害怕。您不要再责怪我了，到了那边的鱼桥，我请您吃碗荞麦面吧。”

另外一边，一个驮夫满肚子怨气地拍着鞍子骂道：“这匹该死的马，居然还在这儿闭着眼睛打盹儿！”

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了，左门依然没有看到赤穴的踪影。到了快傍晚的时候，就连赶着投宿的行人也加快了步伐，而左门看着路面发呆。

母亲对左门说：“即便人心不会像秋天的天气那么容易变化，菊花盛开之日，也未必就是今天。如果他有心要回来，就算到雨月时节再回来，也是遵守承诺，你不用抱怨。不如你回屋里歇息吧，等明天再看看。”

左门无奈，只好先安顿好母亲，然后又怀揣着一丝希望走出户外。只见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远处传来了几声犬吠，海岸波浪的拍打声就好像近在咫尺。

不一会儿，月亮渐渐地躲到山后去了。左门正想着进屋关门，却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随风飘来。

左门觉得很奇怪，定睛一看，发现来者正是赤穴。

左门感到惊喜万分，高兴地说：“小弟今天从早上等到深夜，很高兴兄长您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快快请进来！”

可赤穴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左门请赤穴在对面坐下，说：“兄长回来得太晚了，母亲等得焦急，说是明天再见面，于是就回屋里休息了，我这就去把她叫醒吧。”

赤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但还是一言不发。

左门说：“兄长夜以继日地赶路，身心俱疲，咱们先喝一口酒暖暖身子，然后再去休息吧！”

说罢，左门就忙着去温酒、端菜，不料赤穴似乎有些害怕腥味，用衣袖捂住了脸面。

左门说：“都是粗茶淡饭，虽然不能款待兄长，但这都是小弟的一片心意，还望兄长不要拒绝才好。”

赤穴依然没有答话，只是一个劲地叹气。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愿意开口道：“贤弟待我如此真诚，我怎么会有嫌弃的道理呢？只是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住你了。贤弟千万不要惊慌，大哥我已经不是阳世的人，而是污秽的阴魂了。如今现形，是为了我们的约定。”

左门听了，大吃一惊道：“兄长为什么说这种话，这一切不是在做梦吧？”

赤穴说：“上次与你们分别之后，我一路回到故乡。故国的人们大都屈服于尼子经久的权势之下，早已忘却了前主公的恩惠。一天，我前往富田城去看望我的堂弟丹治。丹治向我告知了当今形势的利害，并且向我引见了城主经久大人。我表面上遵从丹治的劝诫，实则留下来仔细观察经久的为人。经久虽然英勇匹敌，善于带兵打战，但是他生性多疑，经常无端猜忌，并没有自己信得过的心腹大臣。我思前想后，觉得没有必要留在那里，就告诉他，我和你之间还有约定，表明我要出城的意思。经久听了，脸色大变，命令丹治禁止我出城。然而，如果我再不出城，耽误了你我之间的约定，贤弟你会把我当什么人来看待呢？我想了又想，想起古人说：‘人不能行千里，魂能行千里。’想到这里，我只能剖腹自尽，灵魂赶过来赴约，还望贤弟体恤。”

说到这里，赤穴泪流满面。他又说：“今天我们就将要永别了，希望贤弟在家多多孝敬母亲。”

话音刚落，赤穴站起身来，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左门赶忙上前阻拦，只感觉到一阵阴风拂面，忽而两眼发黑，分不清方向，进而跌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左门的母亲听到哭声后醒来，看到堂上摆满了饭菜，左门却跌倒在地上。她赶紧上前去把左门扶起来，问他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左门哭泣不止。

母亲说：“难道赤穴失约了你就这么难过吗？改天他来了，你再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失约，不就可以了吗？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

过了半天，左门才回答道：“兄长刚刚来赴约了，儿子以酒菜相待，兄长却再三推辞，最后才说出了实话。原来，兄长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而无法按时赴约，于是他剖腹自尽，阴魂千里来赴约。说完，他就不见踪影了。还望母亲不要怪罪儿子痛哭吵醒了您。”

说罢，左门又落泪不止。

母亲说：“人们都说，囚犯都会梦到被赦免，口渴的人梦见喝水。我想，想必你也是思兄心切，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梦境。你应该静下心来休息才是。”

左门摇了摇头说：“儿子真的不是在做梦，兄长刚刚真的来过了。”说着，他又放声大哭起来。

这个时候，他的母亲才终于相信了他的话。一整晚，母子二人相对啜泣，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左门拜别了母亲，道：“儿子从小读书，于国家而言未能尽忠，于家庭而言未能尽孝，真的是白活一场了。兄长为了信义而牺牲，今天儿子决心要前往出云，替兄长收尸。母亲自己保重，儿子就此别过了。”

母亲说：“你这趟出去，一定要速去速回，免得母亲日夜牵挂。而且，你千万不能逗留太久，让今天的道别成为诀别。”

左门说：“尽管很多人都说人生就如水上的泡沫，难保朝夕，但儿子答应您，一定尽快回来。”

于是，他挥泪告别了母亲。离开家后，左门又特地去了佐用家，交代了母亲的事。

赶路的过程中，左门不管自己是否能吃饱穿暖，即便睡着了，也常在梦里呼唤赤穴，整整走了十天，他终于赶到了富田大城。

左门先到丹治的府上，通报了姓名。丹治出来相迎，感到非常疑惑，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我们并没有鸿雁传书于你，真是奇怪了。”

左门回答说：“武士不要荣华富贵，只以信义为重。兄长一诺千金，为了赴约，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魂回千里相聚。为了报答兄长的情谊，我日夜赶路到这里。我问你，以前魏国相公叔痤卧病在床，魏惠王去探望他，握着他的手问：‘万一宰相去世了，国事将要托付谁呢？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公叔痤回答说：‘卫鞅年纪轻轻便才华过人，王如果不用这个人，那么宁可杀了他，也不能让他去别的国家。他如果去了别的国家，一定后患无穷。’魏惠王走了以后，公叔痤把卫鞅叫来，对他说：‘我向魏王推荐了你，但是他似乎不太认可你，所以我建议王杀了你。你赶紧去其他国家吧，不要被害了。’丹治，如果拿公叔痤与卫鞅来和你与宗右卫门相比，你觉得怎么样呢？”

丹治低下了头，无颜再回答他的话。

左门又上前道：“兄长赤穴没有忘记旧主之恩，拒绝为经久效力，可以称得上是义士。如今你背信弃义，投靠经久，不是真正的义士。赤穴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不顾性命千里前来赴约，极重信义。而你在经久面前谄媚讨好，却为难亲兄弟，让兄长死于非命，何来的信义可言？就算经久下令阻拦他，你也应当顾念骨肉之情，效仿公孙痤与卫鞅，以尽情谊。然而你只顾自己的一己私利，全然不讲武士的诚信，实在是被经久影响得太深了。长此以往，兄长怎么能在这里长待呢？为了信义，我如今也要将你的臭名声流传于后世。”

话音未落，左门拔刀刺向丹治，然后趁着慌乱匆匆逃了出去。

据说，经久听说了这件事以后，被赤穴和左门的兄弟情所打动，并没有派人追杀他。就算这样，人与人相处时，也是绝对不能和轻薄之徒交往的。

夜宿荒宅

从前有个叫胜四郎的年轻人，自祖父一代开始，他们家就居住在下总国葛饰郡的真间乡，世世代代都以务农为生，精通耕作。可是到了胜四郎这一代，尽管家里拥有很多田地，家境殷实，但是他对于耕作却很不上心。长此以往，胜四郎家家道日渐衰落。时间长了，大部分亲族都疏远了他。因此，胜四郎非常后悔，决定要痛改前非，重振家业。

那时候有个名叫雀部曾次的商人，他靠以贩卖足利漂染的丝绸为生。曾次每年都会从京都到这里来探访亲友，和胜四郎非常熟悉。那一天，胜四郎把自己想去京都经商的想法告诉了曾次，并且向他求助。曾次很快就答应了，还告知自己何时会出发。胜四郎看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于是把家里剩下的田地给卖了，作为经商的本钱，购买了大量的白绢，准备上京。

胜四郎的妻子宫木长相姣好，聪明伶俐，听说胜四郎要去京都经商，她的心里非常不安，极力相劝。但是胜四郎信心满满，而且他的性格一向任性冲动，哪里听得进妻子的劝言？虽然宫木很担心丈夫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会很难过，最终她还是忙着为他收拾行囊。

临走前的晚上，宫木恋恋不舍地说：“家里就剩下我孤苦伶仃的一个女人，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就好像在山里迷了路一样惶恐不安。希望夫君不要忘了我，早点回来。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会有相聚的一天。然而世事无常，还希望夫君能够体恤。”

胜四郎安慰她说：“人在外面就好像无根的浮萍一般，怎么可能久留呢？等到明年秋天我就回来了，你安心等我回来吧。”

不一会儿，天渐渐地亮了。胜四郎告别了故乡，赶往京都。

那是享德四年的夏天，镰仓幕府大将军足利成氏与管领上杉不和，战乱四起。成氏宫邸被战火烧毁，成氏逃到下总国一带的同党处。关东大乱，诸侯各自霸占一方，完全没有一寸和平的地方。老人家纷纷都躲到山里去避难，年轻人则全部被充了军。一时间，战火纷飞，流言四起，今天有传言说官兵们要把这个地方烧毁，明天又传言说有敌军要杀过来。妇女和孩子们啼哭不止，到处去逃命。

胜四郎的妻子宫木也想逃难，但是一想到丈夫临走时说他明年秋天就回来，于是就打消了逃难的心思，决定留在家里等他。自此，宫木每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日。

到了深秋，宫木的丈夫不但没有回家，而且也得不到他的一点音讯。人心叵测，就好像这乱世一样，宫木既伤心又生气，唱道：

悲苦无依，郎心何处？

秋日将尽，孤雁难归。

眼前的这番情景，她如何才能告诉身在远方的丈夫呢？

战火纷飞的局势之下，道德沦丧，人心险恶。经过宫木家门口的人，看到宫木长得如花似玉，免不了要对她轻薄挑逗。但是宫木都没有搭理他们，后来她索性关上门不出去。后来，宫木身边唯一的女使也辞别回家，不再回来了。更窘迫的是，家里的积蓄也花光了。宫木好不容易熬过了年底，等到年初，战乱依然继续，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去年秋天，京都的足利将军命令美浓国郡上领主东下野守常缘率军出发下总国，和当地的望族千叶实胤会合，联合起来攻打成氏。成氏坚守阵地去抵抗。战火纷飞，一时间难以平息。这个时候，世道混乱，贼人强盗横行，到处烧杀抢夺，整个关东八州混乱不堪。

胜四郎跟着雀部曾次到了京都。那时候的京都繁荣昌盛，他们手中的丝绸很快售罄，收入颇丰。正当胜四郎准备回乡的时候，正好遇上管领上杉攻陷了镰仓官府，且在继续追击成氏逃兵。胜四郎听说故乡下总一带正处于战争的混乱场面中，近在眼前的事情都难以分得清真假，更何况是远在千里以外的故乡了。胜四郎心中不是滋味，决定在八月初回去。路过曾真坂的时候，他遇到在这里落草的盗贼，身上的行装和钱财被抢一空。一路上，他又听说路上设置了不少禁止行人的关卡。胜四郎心想，眼前这种境况，恐怕书信都难以传递了，家宅恐怕早已被战火烧毁，他的妻子也可能早就去世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的家恐怕已经成了鬼居。想到这里，他又决定返回京都。不料，他刚走到近江国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发起了高烧。

近江国的佐乡有个名叫儿玉嘉兵卫的富人，他是雀部曾次的丈人。于是胜四郎就去请求他的帮助。儿玉嘉兵卫很同情他的遭遇，请来了医生为他诊病，且悉心照料。过了几天，胜四郎的病情好多了，对嘉兵卫的帮助非常感激，但是因为身体虚弱难以行动，所以在他家一住便是一个冬天。

转眼间，春天就要到来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胜四郎在村里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嘉兵卫和同乡的人都很喜欢胜四郎诚信豪爽的性格，喜欢与他往来交际。胜四郎身体痊愈以后，准备进京拜访雀部曾次。不久后，他又回到近江，寄居在嘉兵卫家。

时间就如流水一样，一晃七年过去了。

宽正二年，河内国岛山氏兄弟相争，引发的骚乱影响了整个京都。又加上入春以来瘟疫横行，路上随处可见卧倒的尸体，人们惶惶不可终日，好像世界末日将要到来。

胜四郎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如今无所事事，流落他乡，落魄遭罪，寄人篱下。我这么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的妻子到现在也没有任何音讯，我还在这里虚度光阴，实在是良心泯灭，不忠不信啊！就算妻子不在人世，我也应该找到她的尸体，为她安葬，以慰她在天之灵才对。”

于是，胜四郎把自己的愿望告诉了众多的好友。在五月的某一天，他告别了大家，十天的周居劳顿后，他终于回到了故乡。

太阳快要下山了，一眼望去，旷野无边。胜四郎想，这里可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我怎么会迷路呢？于是，他穿过了丛生的野草继续前行，家乡那座著名的、横跨险滩的板桥如今也已经荒废了，车马就更加罕见了。天地荒芜，难分大路，更看不到往日的邻居，只有寥寥几家房屋还有人住，但和过去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胜四郎站在原地呆住了。忽然间，他不知道自己的家住在哪里。透过点点的星光，他看到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株遭雷电打击的松树。胜四郎满心欢喜，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家门前吧！于是，他加快了往前走的步伐，看到房屋依然不改旧貌。他从破旧不堪的门缝中朝里头看进去，看到里面有着微弱的灯光，像是有人住的地方。他心想，到底是谁呢？会不会是我的妻子宫木依然尚在人世？

他走到门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屋里马上就有人应答了：“是谁？”

这个声音听着苍老微弱，但胜四郎却可以清晰分辨出那是妻子宫木的声音。胜四郎太激动了，心想，这难道是在梦里吗？

他急忙回答说：“是我，是我，是我回来了！你一个人住在这片荒野中，真的是太难以置信了。”

屋里的人听出了是胜四郎的声音，马上过来把门拉开。

眼前的宫木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全然丢失了旧日的容颜。宫木看着丈夫，默不作声，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此时的胜四郎也悲痛难言。过了一阵子，他才用微弱颤抖的声音说：“要是我知道你尚在人世，我一定不在外漂泊这么多年。那一年在京都，我听说镰仓兵变，成氏战败逃跑，我躲到下总抵抗，管领军乘胜追击。第二天我与曾次分别，八月初便离开了京都，想回家找你。没料到，路过木曾路的时候我遇到贼人，他们把我洗劫一空，我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后来我又听人说，东海道、东山道都设置了许多新的阻拦行人的关卡，又说京都派节度使增援上杉攻打总州。这一片土地战火纷飞，饱受欺凌，我猜想，你大概已经丧命了，我再回去已经没有意义，所以断了回乡的念头，从此寄人篱下。近日以来，我的思乡之情与日俱增，我心想，就算此生不能再与你重逢，到底也该回乡找寻你的遗骨，悼念亡灵。于是我便不顾一切回来了。我不敢相信，原来我的妻子还尚在人间。这一切难道是我在做梦吗？”

宫木擦了眼泪，说：“自从那一年分开之后，我一直盼着你回来，可是到了约定的秋天，我也不见你的踪影。当时的形势太乱了，村里的人全都逃亡去了，留在村里的大多都是为非作歹之徒。他们看我一个女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常常出言挑逗。但是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坚守忠贞，不知道因此忍受了多少委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盼不到你回来，恨不得自己上京去找你。可是我又听说进京路上艰难险阻，七尺男儿都难以通过，更何况是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妇人呢？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在这一棵老松树下苦苦等待。如今你回来了，我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说罢，她又吟唱了一首古歌，歌云：

相思满怀，未酬，心如灰。

此恨绵绵，无奈，愿君知。

宫木说到这里，泪流满面。

胜四郎安慰道：“夜太深了，我们早点休息吧。”于是，夫妇俩相拥而卧。

夜里寒凉，一路上舟车劳顿，胜四郎早已疲惫不堪，很快就入睡了。到了天亮的时候，胜四郎在梦中用手扯被子，却不知道摸到什么东西，只听到沙沙的响声。他吓醒了，觉得脸一片冰凉。他以为屋顶漏水，但是睁开眼睛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屋顶已经被风刮跑了，只看到一轮月亮挂在微微发亮的天空中，露水滴了下来，浸湿了胜四郎的衣袖；他家的屋门也不见了，地板坍塌腐朽，长出了高高的杂草；庭院也是野草丛生。虽然还不是秋季，但是家里的惨况就好比身处荒野废墟，妻子也不见踪影了。

胜四郎迷迷糊糊的，以为是狐狸精在作祟，眼前虽然是一片荒芜，但昨夜他明明进了自己家的旧宅子，宽敞的房屋和墙角处的谷仓都还是当初自己亲手搭建的。胜四郎恍恍惚惚的，好像处于梦境一般。

他思前想后，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他心想，难不成妻子早已去世，这荒芜的宅子成了狐仙鬼怪栖息之地，昨夜那些精怪化作了妻子的模样来见我？不过，也有可能是妻子过于思念自己，灵魂一直守在这里，昨夜现身叙旧。

胜四郎在自己荒芜的家园中唏嘘悲叹，忽然看到过去厨房的地板已经残败不堪，地板下有一座隆起的坟墓。果然不出所料，他的妻子早已亡故了。想到这里，他竟欲哭无泪。时光飞逝，如今胜四郎落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既是恐惧，又是留恋。

为了防风防雨，有人在坟上搭建了棚架。他昨夜见到的亡灵，大概就埋骨于此。在坟前有一个供奉清水的容器，插着一块塔形的木牌，贴着一张掉色的纸。纸上的字迹经过岁月的冲刷早已难以辨认，但胜四郎依然认出了，这是妻子宫木所书。纸上没有名字和亡故的年月，只有一首表达临终心情的和歌：

一诺秋归夫未归，归期若至终未回。

思君念君泪涕流，去往黄泉终不悔。

看到了这首歌，胜四郎才确信自己的妻子已经亡故了，不禁扑倒在地，悲恸万分。他不知道妻子究竟死于何年何月何日，他为自己的不忠不义而感到无比羞愧和后悔。他又想到或许村里有人知道具体的情况，所以便忍痛拭去泪水，出门去询问。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胜四郎去往附近的一家人，这家的主人已经不是旧时的熟人。当他开口问的时候，对方先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胜四郎礼貌地行礼说：“我是隔壁屋子的主人，早些年外出做买卖，因故留在京都七年。昨天我回到家里，发现旧宅子已经荒芜，没有人居住，只有一座坟墓，想必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了，这让我十分痛心。如果您知道一些情况，还望您告知我。”

那人回答说：“您真的是可怜之人啊！可是我来这里定居也不过是一年左右的时间，可能您的妻子在这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我并不知道以前发生的事情。村里的原住民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早已外出逃命，现在住在这里的村民基本上都是别处迁移过来的。不过，有一位老人似乎一直住在这里，而且我见他常常去那个宅子里祭奠亡灵，想必他应该知道一些情况吧！”

胜四郎赶紧追问道：“请问那位老人家住在什么地方？”

主人回答：“你从这儿一直朝海边的方向去，那里有一片麻田，老人就住在麻田边的一个茅屋里头。”

胜四郎道谢过后，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到了那儿，他看到一个驼背的七旬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的草垫上喝茶。

老人看到胜四郎，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原来这位老人原本就住在本乡，姓漆间。

胜四郎上前去表达了问候，然后将自己过去的情况包括昨晚发生的经历一一告知，并且对老人为自己的妻子筑坟和凭吊表示感谢。

老人说：“自从你那年离家，从入夏开始，村子里就战乱纷飞，人们纷纷逃亡，年轻人被抓去充军，到处都民不聊生。

一时间，这里就变成了野兽出没之地。你的妻子宫木为了遵守你们之间的承诺，不愿意离家逃亡。

在那种战乱的局势中，你的妻子宫木所表现出的刚强和忠贞，是老夫这一生都不曾见过的。

那年的八月十日，宫木去世了，我非常同情她，亲手为她办了后事，并且将她生前留下的笔迹贴在坟前，当作墓志铭。我这些年时常会过去祭拜她，聊表心意。老夫不会写字，无法写下她去世的具体时间，又因为这里离寺院太远，无法为她求赐戒名。这一晃，五年时间也过去了。刚刚听你所说，想必是你的妻子灵魂归来，与你倾诉衷肠。我们还是再到坟前，去尽一番心意吧。”

说完，他拄着拐杖，和胜四郎一起到坟前，跪下痛哭，诵经到天明。

当天晚上，老汉对胜四郎说：“很久之前，在老夫的祖辈还没出生的时候，村里有个叫真间手儿奈的姑娘。她家境贫寒，没有好看的衣服穿，也没有时间没有梳妆打扮，甚至连一双鞋子都没有。但是即便她什么都没有，也不影响她的花容月貌，因为她比京都里那些贵妇好看多了。

村里头仰慕她的年轻人就不用说了，就连京都中的达官贵人，也都纷纷慕名前来，对她展开攻势。手儿奈受不了纠缠之苦，心想，不如我以一心以报有情者，所以就投海自尽了。后来，这个贞烈的故事一直被后人歌颂流传。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常常讲这个故事给我听，虽然我那时只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不能完全理解这当中的痛苦，但是故事中女子的情操却也深深打动了我。现在看来，你妻子的坚贞不渝比手儿奈更悲壮动人。”

说到这里，老人泪流满面，悲叹不已。胜四郎更是伤心欲绝，将心中无限的感伤化作了一首歌：

真间为情困，以死谢痴情。

四郎情意切，再难得回声。

这首歌虽然无法表达胜四郎思念亡妻的感情，但是比起工于辞令的歌人，其情感更加真实可贵。因此，下总国的商人将之传播出去，人们口口相传，流传至今。

吉备津之釜

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容易妒忌别人的女人难以教化，即便是耗尽一个人一生的时间精力，也不会看到效果。”

善妒的女人所带来的危害，轻则家宅不宁，破坏家里的东西，遭到邻居的嘲笑；重的可能会祸国殃民，遭受天下人的耻笑。从古至今，被善妒的女人祸害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善妒的女人，死后会化成巨蛇，借霹雳去报生前的仇恨。幸亏这样的女人只是少数。做丈夫的要端正自己的言行举止，给妻子做好榜样，这样自然就可以避免祸害。“制伏禽兽在于力气，制伏妒妇在于勇气。”这话说的还是非常有道理的。

在吉备国的贺夜郡庭妹乡，有一个名叫井泽庄太夫的人，他的祖父在播磨国赤松公手下为官。在嘉元年间的叛乱中，他逃离播磨国，来到这里。至庄太夫辈，已经经历了三代人。这家人世代耕作，家境富裕。

然而，庄太夫的独生子正太郎不务正业，整天沉迷于酒色，根本不听父亲的劝诫。庄太夫夫妇因此非常苦恼，私下商量道：“要是我们能够给他娶一个良家妇女，或许能帮他改一下这样的坏毛病。”

于是他们四处去物色对象。没多久，恰好有个媒人上门来给他说媒。媒人道：“吉备神社神主香央造酒的女儿矶良容貌出众，品行端正，琴棋书画无不精通。香央家本是吉备鸭别命的后裔，算得上是上等人家。如果你们两家结了姻亲，可谓是门当户对，定会给对方带来诸多好事。你们觉得怎么样？”

庄太夫听了，非常高兴，道：“你这些话正戳中了我的心窝。这门亲事，对于我家来说真的是求之不得。那香央家在本地可是名门望族，我们这小门小户的，人家未必会瞧得上呢！”

媒人的脸上笑意盈盈，说：“瞧您老人家谦虚的，相信我吧，我定会极力撮合这门亲事。”

没多久，媒人便到香央家去提亲了。对方果然欣然答应，他的妻子也非常高兴，还说：“咱们女儿也已经十七岁了，是时候该寻一门亲事了。快点定下一个好日子，让他们送聘礼过来吧！”

媒人随即向庄太夫转达了香央家急切成亲的意愿。没过几天，庄太夫就备齐了聘礼送过去，并且选好了吉日，准备迎亲。

前来参拜吉备津神社的人都要烧御汤，献上许多贡品，以祈求福运。香央请来巫女，巫女烧起御汤，向神祈祷福运。巫女念过祝词后，吉备津御釜中的水正好已经烧开。如果釜内发生如牛叫般的响声，说明是吉兆；如果没有什么声音，则是凶兆。

然而这一次，釜内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香央心里觉得怪怪的，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妻子听了以后不以为然，说：“御釜没有声音，恐怕是祝郎们身子不干净的缘故吧。人们都说，只要是收下了聘礼，那么就是结了姻缘了。就算对方是敌人，或者隔着千山万水，也是不能更改的了。况且井泽家是武将之后，家风严谨，如果我们想悔婚，对方恐怕也不会答应。咱们的女儿听说自己要嫁一个英俊的儿郎，高兴极了，每天都盼望着早点嫁过去。要是她知道这婚事成不了，还不知道得发生什么事，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香央对这门亲事本来就很满意，听了妻子这番话，心里也就踏实了。于是，他便按照妻子的吩咐去准备嫁妆。

到了成婚的那天，两家的亲朋好友都前来祝贺，说着“鹤千岁、龟万代”这样的吉利话，祝福他们白头到老。

香央的女儿成婚以后，每天早起晚睡，伺候公婆和丈夫，可谓是无微不至。井泽家娶了这样的儿媳妇，打从心里感到高兴。正太郎对于这个妻子也非常满意，夫妻感情很好，琴瑟和鸣。

然而，正太郎本性难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鞆津港口附近一个叫阿袖的妓女鬼混了起来，而且还花钱替她赎身买房，常常夜不归宿。矶良很生气，以公婆抱怨为由劝丈夫回家，甚至请求丈夫念及夫妻往日情意，早日回心转意。但正太郎并不为之所动，依然任性妄为，后来索性不回家了。

公婆心疼矶良，对正太郎严加训斥，还把他找回来关在屋子里，不准出门。矶良不忍心看到丈夫受委屈，更加体贴入微地照顾他，甚至她还私底下接济阿袖。

有一天，正太郎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对矶良说：“你如此贤良淑德，我真的是太后悔了。阿袖的父母去世了，我见她是个孤儿，才可怜心疼她。我希望你允许我将那个女人送回她的老家，再去向父亲请罪。如果我这样抛弃了她，我怕她走投无路之下又去当妓女。听说京都繁花似锦，人们也都心地善良，即便是青楼里，也比别的地方环境要好。所以我想先送她到京都去，哪怕给一个大户人家做个小妾也好。眼下我被父亲软禁，身上没有一分钱，又如何来办这些事呢？我求求你了，救她一次吧！”

看到正太郎如此真心实意，矶良颇为感动，于是便答应了他的请求，说：“好的，那就交给我来办吧，你尽管放心。”

于是矶良私底下变卖了自己的衣服，又找了借口，到娘家去借来一些钱，全部都交给了正太郎。正太郎把钱骗到手之后，就带着阿袖私奔去京都了。

到这时，矶良才知道丈夫原来是在欺骗自己。她既伤心又后悔，从此一病不起。两家人都恨透了正太郎，又同情矶良，多次为她请来医生诊病，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效果，眼见着矶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正太郎和阿袖来到了播磨印南野一个叫荒中的村子。阿袖有个名叫彦六的堂兄弟住在那里，所以他们来投奔他。彦六对正太郎说：“你们去京都人生地不熟，不如就住我这里吧，总归会有办法的。”

正太郎见彦六这么有情有义，就安心住下了。彦六在隔壁为他们租了一间房子。

没想到才过了几天，阿袖突然病了。起初大家以为她得了风寒，后来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鬼魂附身，像是发疯了一般，大哭大闹。

刚到这个地方就遇到这种事情，正太郎非常难过，无微不至地照顾她。阿袖每天大哭大闹，正太郎心想，这该不会是生魂作祟吧？难不成是矶良的灵魂到这儿了？

正太郎越想越害怕。

彦六安慰他说：“不会有这种事的，恐怕是瘟病，这种事我见多了，退了烧就没事了。”

正太郎听了他的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天。然而，阿袖的病一天天严重起来，终于在第七天香消玉殒。正太郎哭得涕泪直流，悲怆不已，恨不得和她一起去死。彦六不停地安慰他，二人在荒地里掩埋了阿袖的遗体，又为她搭建了坟墓，还请来和尚为她超度了一番。

正太郎跪在地上，思恋黄泉之下的阿袖，无奈自己无力回天。他心里思念故乡，可是又觉得故乡太远，加上之前发生的事情，他现在已经进退两难。于是他白天在家里睡觉，晚上到阿袖的坟前去祈祷。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阿袖的坟墓上已经长出了杂草。正太郎触景生情，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最可怜了。

有一天，正太郎正在难过的时候，突然听到身边有个人也在叹气。原来，阿袖的坟墓边上又添了一座新坟，上坟的女人满脸愁苦地扫着墓。

正太郎走上前去，问她道：“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大晚上来这里？”

女子回答道：“每天晚上过来上坟的时候，你总会比我早到一步，想必这坟中也是你至亲至爱之人了。看到你如此悲痛，确实令人伤心啊。”

说着说着，女子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正太郎说：“是的。十天前，我的妻子去世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孑然一身，只好每天都过来看看她，寻求一丝慰藉。这位夫人，想必你也和我一样吧？”

那女子说：“不是的。前几天我家老爷去世了，夫人伤心欲绝之下得了重病，我是替她过来扫墓的。”

正太郎说：“你家夫人哀伤成疾，实在是太可怜了。不知你家主人尊姓大名，家住在哪里呢？”

女子回答说：“我家老爷原来也是大户人家，后来不慎遭小人算计和陷害，失去了领地，现在就在这个贫苦的乡村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我家夫人是远近出名的大美人，老爷就是因为她才失去领地的。”

正太郎听了女子的话，竟然动了好色之心，说：“看来我和你家夫人都是苦命之人，不如带我去见见她吧，我也能安慰安慰她，分担一些忧愁。”

女子说：“这条路往里头再拐一下，不远处正是我们家的住处。如今夫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您如果能去看望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完，她就在前方带路，正太郎就在后面跟着。

大约走了六七十丈后，他们拐上一条小路，又走过一个村落，看到一片昏暗的林子中有一间小茅屋。纸窗透出微光，让人感到忧伤冷落。淡淡的月光照在小小的竹门上，显出一片荒凉的景象。

“您请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女子说完就先进了屋。

正太郎在一旁张望着，只见纸窗透出微微的灯火，显得格外清幽。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子就出来说：“我已经和夫人禀报了您的来意。夫人请您进屋，她希望可以隔着屏风与您说话。现在她已经在那边等您了，请您跟我过来吧。”

于是女子领着正太郎进了内屋。客厅的套间中有一扇屏风，屏风下面露出被角，女主人似乎就坐在里头。

正太郎正色道：“我听说夫人哀思成疾，非常同情。我也是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咱俩可谓是同病相怜，所以这才冒昧前来探望。”

女主人把屏风稍微拉开了一点点，说：“官人，咱们很久不见了。今天在这儿相遇，也是想让官人尝尝恶有恶报的滋味！”

正太郎吃了一惊，这才发现里面的人正是被自己抛弃的矶良，只见她脸色惨白，袖子里露出一只白瘦的手指，眼神阴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正太郎吓得大喊了一声，向后倒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太郎才缓过神来，睁眼一看，发现刚才自己所处的那个茅屋原来是荒野中的三味堂，里头全都是黑漆漆的佛像。

正太郎狼狈地跑回家里，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彦六。彦六听了以后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听说人在心神不宁的时候最容易被妖魔鬼怪缠身，你可能是被狐仙给纠缠上了吧！你最近的状态太差了，应该去庙里烧烧香，让心神安定下来。对了，刀田乡有个著名的巫师，不如你到他那儿去斋戒沐浴，求一道护身符吧。”

于是他带着正太郎去找那位巫师，把情况和巫师说了一遍，请巫师为正太郎占一卦。

巫师看了卦象后凝思了很久，说：“从这卦象来看，凶多吉少。七天之前，你的前妻离开了人世。她怨念太重，回来夺走了你现任妻子的性命。如今她怒气未消，你的性命看来也是危在旦夕了。从今天开始，你必须闭门不出，避灾四十二天。如果你能够听我的劝诫，那么或许你还可以死里逃生。如果你稍有差池，那么估计难逃这一劫了。”

巫师仔细叮嘱了一番后，拿起笔来在正太郎的后背和手脚上写满了文字，又画了许多朱砂符，告诉正太郎道：“你把这些都贴在门窗上，日夜向神佛祷告。切记，千万千万不能大意，否则性命垂危！”

正太郎又惊又惧，回到家里赶紧把朱砂都贴在门窗上，照巫师所说的，小心翼翼地避灾。

当天晚上，大概是三更时分，正太郎听到一个声音道：“太可恨了，怎么这里都贴上了朱砂！”

没过一会儿，声音就消失了。

正太郎害怕极了，长夜漫漫，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他这才稍微安下心来。他跑去敲彦六的房门，告诉他昨晚听到的事情，彦六知道了十分讶异，这才相信了巫师所言非虚。

第二天晚上，彦六也不敢睡觉，一直等到三更。

三更一到，松林里突然吹来了一阵狂风，风力足以把大树吹倒。正太郎与彦六隔着墙说着话，互相鼓励和支持，总算熬到了四更时分。突然，正太郎屋子的窗纸上掠过了一道红色的光，一个可怕的声音传来：“实在太可恨了！这里居然也贴上了！”

这种声音实在太恐怖了，两人吓得浑身颤抖，差点没晕倒过去。

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几天，两个人每天早上隔着墙壁交流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晚上又胆战心惊地等到天亮，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冤魂每天夜里都会在屋子外边巡游，或是爬到屋顶惨叫，声音一天比一天凄厉。

就这样，他们终于熬到了第四十二天的晚上。正太郎心想，只要熬过这一夜，一切就都好了。所以，那一晚他特别谨慎。

到了五更，外面已经有了隐约的日光，正太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了，赶忙呼叫彦六。

彦六贴着墙壁问：“怎么样？”

正太郎说：“这四十二天总算是熬过去了，这么久没有和你见面，我真的太想你了，恨不得把这个月的经历全都告诉你。你快起床吧，我这就过去找你。”

彦六本来也不是什么细心之人，听了正太郎的话，便说：“天快亮了，应该没事了，你过来吧。”说着他正要去开门。

刚一打开门，彦六就听到隔壁屋檐下传来一声惨叫，吓得跌倒在地。

彦六心想，肯定是正太郎出事了，于是便提起斧头，打算去正太郎房间。

然而，等他走出房门后才发现，天空中微微发亮的其实并不是日光，而是高挂的月亮。此刻，屋外冷风拂面，寒气逼人。只见正太郎的房门打开了，但是屋里屋外都不见人影。

难道正太郎躲进屋里了？彦六跑进去寻找，但是也没有看到人影。他心想，或许他是倒在路上了。但是跑去一看，依然见不到踪影。

彦六觉得奇怪，又觉得害怕。他挑灯四处寻找，发现打开的那扇门上鲜血淋漓，可是他没有见到尸体，也没有见到骨头。借着月光，彦六仔细看向门外，只见屋檐下似乎悬挂着个什么东西。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男人的发髻。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那一瞬间，彦六的心情难以名状。

天亮以后，彦六到附近的野地去搜寻，依然没有发现正太郎的踪迹。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井泽家，井泽家又转告了香央家。

一直到今天，这个故事依然在流传。人们既惊叹于巫师占卜之精准，也愈发相信吉备津之釜预测吉凶的能力，对它敬畏有加。

大蛇之冢

很多年前的某个朝代，一个名叫大宅竹助的人住在纪伊国三轮崎，他以经营海产为生，雇用了很多渔夫，捕捞各种海产，过着十分富裕的生活。

大宅竹助生养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名叫太郎，他性格较为温顺，十分勤快朴实；二女儿已经出嫁了，现在在大和生活；小儿子丰雄比较让人不省心，尽管性格斯文，但是无心工作，对继承家业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大宅竹助对这个小儿子的未来非常担忧，如果自己把家产分给他，大概过不了多久，他的财物就会被外人夺去了。可是如果让他去入赘别人家，他又不放心。后来他转念一想，这个儿子看来注定是给自己添麻烦的了，不管他今后是想做学问还是出家当僧人，都由他去吧。于是，大宅也懒得去管教他了。

后来，小儿子丰雄拜了新宫神宫安倍宫麻吕为师，每天都要去接受师父的教诲。九月下旬，在一个原本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东南方向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朵乌云，紧接着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丰雄从师父那里借了一把伞回家，当他走到飞鸟神社大殿附近的时候，雨势越来越大，于是他便只好去附近的渔民家去避雨。

屋里的老渔夫一看是少东家过来了，赶紧出去相迎，道：“快进来坐吧，不要嫌弃屋子简陋。”说罢，他又连忙递上了坐垫。

丰雄说：“您别客气，我躲一下雨，很快就走了。”

丰雄看着窗外，等待雨停。突然，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人道：“不如我们就在这屋檐底下避一下雨吧！”

丰雄闻声，朝外头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妙龄女子。这个女子长相甜美，装扮清雅，穿着一身青色的山水和服，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多岁的婢女，婢女也长得非常秀气，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只是短短一瞥，丰雄就被这个貌美的女子给打动了，心想，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女子啊，难道她是从京都赶过来参拜的？或者是来海边游玩的？然而她的身边没有带着男仆，这真的是太大意了。

丰雄心里这么想着，便站起身来，跟女子打招呼说：“里边坐吧，雨应该很快会停的。”

女子对丰雄说：“不好意思，那我们打扰了。”

屋子很小，所以女子只能坐在丰雄的正对面。彼此的距离这么近，丰雄心里愈发觉得这女子容貌漂亮，简直美若天仙。他不禁被她迷倒了，问那女子说：“小姐看着像是大家闺秀，不知是从远方过来参拜三山神社的，还是去温泉游玩的？或者说，您是觉得我们这边的海滩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地方吗？有两句诗是这么说的：‘三轮崎，雨落愁煞人；佐野处，未见一村户。’是不是正好和今天的情景相符呢？这间屋子是下家的渔夫所有，请小姐放心在这里避雨休息。不知道小姐家住在哪里？我本来想送小姐回去，又怕您会觉得不方便，不如您把这把伞给带上吧。”

那女子说：“多谢您的相助，您的热情让我觉得无比温暖。小女子并非京都人，而且家就在这附近。我听人家说今天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就过来神社参拜，没想到原本晴朗的天气居然下起大雨，只好莽莽撞撞地跑过来避雨。幸好我遇到了您这么热心肠的人，又以伞相赠。我家就在这附近，等雨稍微小一点，我们就该回去了。”

丰雄又说：“这雨恐怕一时半会而是停不了了，小姐您把伞拿去用吧，改天我再到府上去取，或者派人去府上取。还请您告诉府中地址吧。”

女子回答说：“那实在是有劳了。您到新宫附近打听县真女儿家就可以找到我家了。眼见着天快要黑了，那我们就借您的伞一用，先回去了。”

丰雄依依不舍地目送女子出去，自己就在渔夫那里借了蓑衣和斗笠回了家。回到家后，女子的一颦一笑都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甚至夜不能寐。

天快要亮的时候，他梦见自己到真女儿府上拜访，只见那里房屋高耸，门楼高大，是典型的大户人家。真女儿出来相迎说：“您的热情实在让我难忘，请到这边来。”说着她就把丰雄带进去，端上了各色美味佳肴。丰雄十分高兴，正想要和真女儿同榻合欢的时候，他突然就从梦里惊醒过来了。

这时，天已经亮了，丰雄心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想着想着，他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出门去了。

丰雄到了新宫，向附近的百姓询问真女儿家的地址，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人知道。很快就到中午了，丰雄心里焦急万分，这时候，他看见一个少女从东方走了过来，他定睛一看，正是昨天的那个婢女。丰雄心里高兴极了，赶紧上前去打招呼道：“请问娘子家住在哪里，我今儿是过来取伞的。”

婢女笑着说：“请您跟我过来吧。”说着就在前方带路。

没走多远，婢女就说：“就是这儿了。”

丰雄一看，这里竟然与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他心里觉得很奇怪，跟着婢女进了大门。

婢女走在前面说：“昨天借伞的官人过来了。”

“官人在哪里？快快请进来。”随着话音落地，真女儿从里头走了出来。

丰雄说：“我的老师是新宫乡的安倍先生，今天我去老师那里上课的时候路过这里，想着正好进来取伞，所以过来了。如今我认得路了，今天我就不打扰您了，改天再特意过来拜访。”

真女儿听了，立马吩咐婢女留住他：“快，麻罗丫，快把官人留住！”

婢女听从她的吩咐，上前阻拦住丰雄道：“昨天官人不是热情万分，非要把伞借给我们吗？今天我家小姐就想着好好答谢官人。”

说着，婢女把丰雄推到了正厅。只见正厅里头放置了许多古色古香的上等摆饰，看起来还真不是寻常人家。

真女儿说：“很不幸，我们家没有男主人，不能盛情款待官人，仅以薄酒一杯表达谢意，希望官人不要见怪。”说着她便派人端出了各式美味佳肴，婢女则在一边斟酒伺候。

丰雄一下子好像进入了梦境。他很怕再次惊醒，一切成空。然而眼前的景象似乎是真实的，他反而觉得不可思议了。

渐渐地，他们彼此都喝得醉醺醺的，醉眼迷离之下，真女儿的容貌愈发娇艳了。她又给丰雄倒了一杯酒，娇滴滴地说：“我心里的话虽然难以启齿，但是如果一直不说出来，怕是得憋出病来了，所以官人权当我在说玩笑话。小女子本是京都人，父母双亡，自小跟着奶娘长大，后来又嫁给了本国国守县某，一晃已经三年时间过去了。万万没想到，我的丈夫任期还没满，就在今年春天因病去世了，如今我的奶娘也皈依佛门，削发为尼，四处云游。我从此就孤苦伶仃地一个人活着。还好昨天有官人的关照，小女子才能毫发无伤地回到家。小女子知道您是君子，想还了您这份恩情，愿意以身相许。如果你不嫌弃，那就喝下这杯酒，咱们结下秦晋之盟吧。”

丰雄自己早有此意，心想，要是能娶到这样一位貌美的女子，实在三生有幸。只可惜自己尚未自立，婚配之事还得经过父亲和兄长的同意，所以还不能立马答应她。所以，女子的要求让他有些悲喜交加。

真女儿看丰雄犹豫不定，似乎有些落寞，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今天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是羞到无地自容。像我这样薄命的人，应当去投海自尽才对，怎么能在这里叨扰官人呢？我实在是罪孽深重。我刚才说的话，虽然出自真心实意，但是如果您感到为难，那就权当是我酒后胡言乱语吧。”

丰雄说：“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了。可我心想，你一定是京都来的大家闺秀，而我不过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渔民子弟，自然不敢高攀。刚才我听说你要许身于我，心中自然非常高兴。然而我如今没有自立，身无一物，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聘礼，所以才不敢轻率地答应你。如果娘子不怕跟着我吃苦，我自然愿意跟你一生相伴。为了爱情，我可以将孝道和尊严暂时放一边，只愿与你相守。”

真女儿听了丰雄的这番话，方才露出了笑容，说：“承蒙官人不弃，还请官人不要嫌弃寒舍简陋，常常过来看我才是。这是先夫生前所爱的宝贝，请官人收下吧。”

说罢，她用双手奉上了一把镶嵌金银的宝刀。丰雄一看便知道，这可是古代的名刀。他心想，这大概是定情信物吧！丰雄觉得这把刀过于贵重，但如果这时候拒收，真女儿恐怕会不高兴。所以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接受。

真女儿挽留道：“不如今晚您就在这里过夜吧！”

丰雄说：“我没有跟父兄禀明自己要在外过夜，为了避免他们担心，明晚我再过来吧。”

于是他告别了真女儿，回到家里。这一夜，他又是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太郎一大早就起来了，准备招呼渔夫出海。经过丰雄房间时，太郎从门缝里看到一把闪闪发亮的宝刀。太郎觉得奇怪，嘀咕道：“这刀是从哪儿来的？”于是便拉开门走进去。

丰雄被声音给吵醒了，他看是太郎，就问：“怎么了吗？”

太郎问：“那闪闪发光的是什么东西？这么贵重的物品和咱们家格格不入，要是让父亲知道了，肯定要怪你的。”

丰雄说：“那是别人送给我的，不是我买的，所以我才放这里。”

太郎厉声道：“怎么可能会有人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收藏那些汉文书籍也就罢了，父亲和我都没有拦着你。现在你难不成是要佩戴这把刀去参加新宫神社大祭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大宅竹助远远就听到了大儿子太郎的声音，问道：“太郎，是不是那个家伙又干了什么蠢事？把他给我带过来！”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将军佩戴的宝刀，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请父亲务必好好训斥他，我得带着渔夫们出海了。”太郎说完就出门去了。

母亲把丰雄叫了过去，忧心忡忡地说：“我说你啊，平时你任性妄为也就算了，你为什么又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呢？家里所有东西都是你大哥的，而你现在又要惹你大哥生气！你再这样下去，家里就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了。真是枉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这点道理你也不明白吗？”

丰雄辩解道：“这把宝刀不是我买来的，是别人送我的。大哥问都不问便指责我，我心里也很委屈。”

大宅大声呵斥道：“你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值得人家送你这么贵重的宝物？简直就是混账东西，居然到了现在还要说谎！”

丰雄说：“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直接和父亲说，即使说出来，恐怕也是挺难以启齿的。”

大宅大声呵斥：“还有什么话不能跟父母说的？”

这个时候，恰好太郎的妻子在家。见到这一幕，她赶紧上前劝道：“爹娘快息怒，还是我来问问吧。丰雄，跟我到这边来吧。”

于是，丰雄就随她来到一边。丰雄对嫂嫂说：“本来我是想私下和嫂嫂商量的，没料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便被大哥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是这样的，我最近认识一位单身女子，她愿意与我结下秦晋之好，所以将宝刀送我当作定情信物。小弟如今没有自立，此事也未得父亲和兄长同意，但我已私下应允了她，如今真是后悔极了，还望嫂嫂体恤小弟。”

太郎的媳妇笑着说：“这是一件喜事呀！小弟至今尚未成婚，嫂嫂也很着急。如今有这样的好事，我一定尽力促成你跟那个女子的婚事。”

那天晚上，太郎的媳妇就和太郎说了这件事，道：“这真的是件极好的事，你要在父亲面前说说好话。”

太郎听了后眉头紧蹙，说：“这太奇怪了，我从来没有听说国守有部下是姓县的，就算是国守的部下死了，咱们家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不管怎样，你把那宝刀拿过来给我看看。”

太郎的媳妇去取来了宝刀交给太郎看。太郎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番，叹了一声道：“这真是不得了！这把刀绝对不是寻常人拥有的东西，快让父亲看看吧。前段时间，京都有个大臣给熊野神献了不少宝物，没想到，那些宝物统统不见了。听说神社的大宫司已经把这件事汇报了国守，现在次官君文室里的广之大人到了大宫司馆舍，说要亲自捉拿盗贼……”

太郎马上把宝刀带到大宅面前，把事情全部向父亲说了，问他：“眼前这事情不同寻常，咱们该怎么办？”

大宅竹助听了，脸色惨白，道：“这可怎么办好？这丰雄平时小心谨慎的，不敢拿他人的一针一线。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他才起了这样的心思？这件事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再跑去告发，那咱们家可是得抄家的。为了不祸及子孙，你明天就去报官，把这个不孝子捉拿起来！”

天亮以后，太郎就到了大宫司府上，把宝刀拿了出来，还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大宫司看了宝刀，也着实觉得讶异，道：“这确实是大臣奉献的宝物。”

副国守知道以后吩咐十名武士道：“快去将盗贼拿下，并把其他失物追回来！”他然后命令太郎在前面带路，直奔家中捉拿丰雄。

这个时候的丰雄还在家中读书，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当武士们冲上来捉拿他的时候，他不解地问：“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大人下令捉拿你，不得有半点差池！”武士们捉拿了丰雄，将其押解到衙门。

武士们没有听他辩解，将他五花大绑。大宅夫妇看到这个情景，惊慌不已。

次官眼神犀利地瞪着丰雄问：“你竟敢盗窃敬神的宝物，这可是大罪！你到底把其他赃物藏在哪里，快说！”

丰雄哭着说：“冤枉啊！小人没有盗窃，这宝刀是县某的遗孀赠予我的，她说这是她先夫生前的遗物，大人随我过去对质便一清二楚了。”

次官听了更加生气了，道：“本宫根本没有什么姓县的部下！没想到你为了脱罪竟敢说谎话，罪加一等！”

丰雄解释道：“我现在已经被扣押在这里了，为什么还要说谎？请大人传那女子上来，一问便知道了。”

次官吩咐武士道：“快去将他口中的那个女子捉拿归案！”

武士们听命，押着丰雄直奔新宫乡。然而他们到那儿一看，原本的大宅所在之处不过是断壁残垣，野草丛生，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丰雄看到这番情景，吓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武士们找来了附近的百姓，然而那些人靠近这里以后个个都惶恐不安，纷纷跪倒在地。

武士问：“这个宅邸到底是谁的？县某的遗孀住在这里吗？”

一个铁匠回答说：“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村主三年前住在这里，后来出海上九州运货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一家人也渐渐离开了，后来再也没有人住在这里了。听一个老油漆匠说，昨天有个小伙子到这里，待了半天才离去，特别奇怪。”

“我们干脆进去看个究竟吧，也好回去禀报大人。”武士们说罢就推门进去了。

只见院子里一片荒芜，再往里面走就是一个宽阔的院子，水池早已干涸，花草也全部枯萎，整座宅子阴森恐怖。武士们拉开正厅的门，迎面忽然吹来一阵阴风，吓得人往后倒退了几步。丰雄更是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名叫巨势熊祷的武士说：“全部都跟我来！”说着带头走了进去。

走进屋中，只看到屋子里的地板上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一屋子都是老鼠的粪便。然而在一幅破烂不堪的帐幔中间，竟然坐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巨势说：“国守有令，你快跟我们走！”

那女子没有应答。众人正要上前擒拿，忽然听到一阵巨大的霹雳声传来。大家惊倒在地，一抬眼，女子就不见了。

众人回过神来，发现地上堆满了宝物。他们走过去一看，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官府丢失的宝物。武士们把宝物带了回去，而且把刚才亲眼所见的怪事做了详细的禀报。

次官、大宫司听了，觉得应该是妖精作怪，于是没有再怪罪丰雄。然而丰雄窝藏赃物是事实，所以他们并没有免去丰雄的罪罚，将其收进了国守衙门的牢狱中。好在大宅父子花了不少钱去疏通关系，所以丰雄仅仅被关了一百天，就被释放了。

丰雄对父亲说：“我实在没有脸面再见父老乡亲了，不如让我去大和国姐姐家住上一段时间吧。”

他的父亲点了点头说：“你在牢狱中遭了这么多罪，我们担心你生出什么病来，去你姐姐家里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于是，他便就差家里的用人送他过去了。

丰雄的姐姐住在大和国的石榴市，姐夫是做买卖的，名叫田边金忠。夫妻俩对于丰雄的到来非常高兴，耐心地听他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怪事，同情地说：“没关系，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去吧。”

石榴市距离泊濑寺不远，据说那里的观音很灵验，一到新年过后，就有不少参拜者从京都慕名前来，因此石榴市的每家每户都住满了香客。

姐夫田边金忠家里是做香火生意的。有一天，在前来购买香火的人中，丰雄竟看到了一名从京都来的美貌女子，身边还跟着一名婢女。

那婢女见到了丰雄就说：“官人，原来你在这里啊！”

丰雄一看，竟是真女儿和她的婢女。他吓了一跳，转身躲到里屋去。

姐姐和姐夫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妖怪……那个妖怪居然追到这儿来了，万万不能去靠近她！”丰雄颤抖着说。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骚乱。

“什么？有妖怪？在哪里？”

真女儿走了进来，温和地说：“请大家不要害怕。官人，请听我解释。前些时间让你受了委屈，都是我的过失。我到处寻找你的下落，就是为了向你道歉，并解释清楚啊。好在老天爷终于让我找着你了。大家看看，要是我真的是妖怪，光天化日之下，我又怎么敢站在这里呢？你们看，我不仅站在阳光下有影子，而且穿的衣服还有缝，又怎么会是妖怪呢？”

丰雄听了她的解释后，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然而内心还是充满了疑惑。他问道：“你绝不可能是人。那天武士们和我一起到你家去，但屋子完全不是我头一天见到的模样，那是只有妖怪才可能住的荒蛮之地！而且我亲眼看见你坐在屋里，然而又在一阵霹雳声之中消失了。这些你要怎么解释？而今你又追我追到了这里，你到底是想怎样？”

真女儿听了，流下了泪水，娇滴滴地说：“官人这么想的话我也不怪你。但是，也请允许我解释一下。那天我听说官人被捉拿了起来，就和平日里与我相交的老翁商量，把府邸夷为废墟。在霹雳中消失，也都是我事先让婢女安排好的。骗过那些官兵后，我四处流亡，煞费苦心地打听官人的消息，今天我也是特地到这里求神拜佛，还得到了‘古河野道两棵杉’的指示，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找你。没想到，我居然真的在这里看到了你。再说了，你们看到的那些宝物全都是先夫弄过来的，我一个小小弱女子，哪里知道这些宝物背后的来历？还请官人体谅我的一片真心。”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丰雄既是可怜又是疑惑，一时半会儿的，竟也说不出话来。姐姐和姐夫觉得她的解释清晰妥当，又见她美若天仙、举止端庄，心里就不再怀疑了，说道：“之前听丰雄说那件事，我们还觉得挺可怕的。可回头一想，人世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奇怪的事呢？你不远万里来找他，这份真心，就算我弟弟不领，我们夫妇也得留你在府上住下来。”

说罢，夫妇俩就把真女儿领进屋了。过了一段时间，夫妇俩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温柔贤淑的真女儿，也就打消了心底的疑虑。真女儿就借这个机会去求他们帮她劝解丰雄。夫妇俩被她的真心感动了，也极力促成他们的婚事。于是，丰雄和真女儿成婚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丰雄彻底消除了过去的疑虑和隔阂，夫妇俩结下海誓山盟，愿二人相守到老。两个人恩爱无比，如胶似漆，只恨相逢恨晚。

到了三月份，金忠对丰雄夫妇说：“吉野的春天非常漂亮，虽然景色和京都相比还是有差距的，但是的确比纪州好多了。游客们常常向往菜摘川、三船山这些地方，如今正是赏春的好光景，你们俩不如去游玩一番吧！”

真女儿笑着说：“自古以来，吉野都是游客们梦寐以求的地方。不过我小时候得了一种怪病，只要去到人多拥挤的地方或者长时间旅行，就会头昏眼花。这次我恐怕不能相陪了，官人，你多带点礼物回来。”

姐姐说：“或许你是因为旅途过于疲累所以才生病的，尽管我们家没有牛车，但是雇一顶轿子来代步还是可以的。再说了，丰雄也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啊。”

丰雄也劝道：“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是一起去吧！就算路上真的生病了，我还可以帮你找大夫。”

真女儿听了这些，尽管心里不情愿，但是也不好拒绝了。

一路上人山人海，赏春的女子们一个比一个漂亮。但是在丰雄心里，没有一个比得上真女儿的妖娆美艳。

他们去一家与姐姐姐夫相熟的寺院拜访，一去到那儿，方丈就笑着出来相迎了，道：“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晚了，尽管花已凋谢了不少，但是老衲还是可以带你们去一处有意思的地方玩。”

当晚，他们夫妇俩在寺院里接受了方丈的热情款待。

第二天早上，阳光吹散了雾气，天空渐渐变得清朗明晰。远远望去，山上布满了寺院和僧房。这里鲜花盛放，山鸟啼鸣，真是一个让人向往的绝佳之处。据说，第一次上山的游客都想要去瀑布面前观赏，于是丰雄就请求方丈带路前往。

丰雄夫妇下了山，走到古代离宫旧址的附近，看到了飞流直下的瀑布。尔后丰雄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打开饭盒，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瀑布。

这个时候，一位披头散发、步伐矫健的老人家走了过来。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紧盯着丰雄夫妇他们看，而且真女儿和婢女见到这个老人，立马转过身回避。

然而老人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嘴里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这妖精都已经被我看穿了，竟然还敢去魅惑人，真是无耻之徒！”

真女儿和婢女听到了老人家的话，纵身一跃跳进瀑布。水中激起一片浪花，二人的身影瞬间消失，紧接着，天空乌云密布，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这场大雨让游客们措手不及，大家都吓坏了。老人带领大家下了山，在一个破旧的屋檐下避雨。

老人对丰雄说：“年轻人，看你的样子，已经是被妖精魅惑已久，要不是我及时救了你，你迟早会丢了性命啊！日后记住，一定要谨慎行事。”

丰雄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不知所措，他把过去事情的经过和老人讲述了一遍，向他哀求道：“恩公，请救救我吧！”

老人说：“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妖精是生性放荡的蛇妖，已经修炼了多年，据说与马交媾就会生出龙马，与牛交媾，就会生出麒麟。她大概是被你的容貌吸引，心生情欲，所以与你纠缠不清。你以后如果不多加小心，失去性命恐怕只是早晚的事情。”

众人听了害怕不已，对老人不禁肃然起敬，有人甚至管他叫“活神仙”。

老人笑着说：“我叫当麻酒人，只是奉祀大倭神社的神官，并不是什么活神仙。今天让我送大家回去吧。”于是，老人就把众人送了回去。

丰雄来到大倭神社，又以美浓绢三卷、筑紫棉二捆以作谢礼。丰雄请求道：“请活神仙为我驱魔除妖吧！”

老人把礼物都收下，却没有给自己留下半分，而是慷慨地分给了其他神官。他对丰雄说：“蛇妖之所以对你纠缠不放，正是因为你的容貌。而你也被她的美貌魅惑，所以才失去了男子汉本应有的理性。如果你以后能重振雄风，稳住心神，那么你不需要借助我的力量就可以驱魔除妖。千万要记住，稳住心神。”

丰雄如梦方醒，千恩万谢之下，拜别了老人。

回去之后，丰雄对姐姐说：“这段时间，都是因为我心性不正，所以才会被妖精迷惑。住在姐姐家虽然好，但是我给你们带来的只有麻烦和厄运。况且我久不回家，对父亲自然也谈不上尽孝，所以我想回家去了。感谢姐姐和姐夫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改日我再来探望。”

于是，丰雄告别了姐姐和姐夫，回到纪伊国。

家里的父母和兄嫂听说丰雄在姐姐家又遇到了蛇妖，害怕之余，也对丰雄产生了同情。他们思前想后，觉得之所以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丰雄没有娶妻。于是，一家人就给他张罗起了婚事。

芝乡有一户人家名叫芝庄司，他们家有一个名叫富子的独生女。富子过去在宫里做采女，如今到了年龄被恩准还乡，而富子家恰好有意招丰雄入赘，便差了媒人到大宅家说亲。大宅家对于这门亲事非常满意，当下就答应了，定了婚约。

富子本人也非常高兴。她在宫里多年，可谓知书达理，品行端庄。丰雄对于富子和她的家人也是十分满意的，尽管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过去与蛇妖相处的日子。

新婚之夜自是美满和谐，不必多提。到了第二天晚上，丰雄有点喝多了，和妻子富子说：“你从前在宫里见多了宰相、中将，没想到如今要委屈嫁给我这种乡下人，是否会心怀愤懑呢？”

富子对他说：“你放弃了旧爱，娶了我这样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子，也一定很不满意吧？”

丰雄吓了一跳，晃过神来，睁大眼睛一看，眼前的人确实是富子，然而那嗓音却分明就是真女儿的声音，他顿时目瞪口呆。

眼前的女子扑哧一笑，说：“官人，你不必这样害怕，你我过去曾立下誓言，如今尽管你已经忘了过去的誓言，但是有缘人自然会重逢。不过，如果你再抛弃我，那么就不要怪我了。不管纪路群山有多么高，我都会把你的鲜血从山顶注到谷底去。官人，你可千万不要断送了自己的生命啊。”

丰雄吓得周身哆嗦，以为蛇妖是来取自己性命的，差点昏厥过去。这时，原本躲在屏风后面的麻罗丫走了出来，悠悠地说：“官人，我劝您还是知足一点吧，这么好的姻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丰雄一看，两眼一黑，顿时倒在地上。真女儿一会儿恶言恐吓，一会儿好言相劝，但是丰雄就如死人一样，呆若木鸡，一直到天亮。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丰雄趁机逃出房间，战战兢兢地同庄司说了昨晚发生的事。

“请一定帮我想想办法，到底我怎样做才能摆脱蛇妖的纠缠？”丰雄害怕隔墙有耳，故意压低声音说道。

庄司夫妇听了，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说：“这可怎么办好？容我们想想办法。对了，听说京都的鞍马寺里有个法力强大的法师，据说能降妖除魔，他每年都会来熊野参拜神社，昨晚就住在附近的寺院里，要不你去请那位法师过来吧。”

说罢，他们赶紧派人去山上请法师。

法师到了以后，丰雄把事情的经过诉说了一遍。法师胸有成竹地说：“捉拿一个蛇妖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诸位请放心交给我吧。”

大伙儿看法师口气很轻松，也就跟着松了一口气。

法师自制了雄黄药水，装在一个小瓶子里，信心满满地向新房走去。大伙儿不敢靠近那边，法师却笑着说：“你们全部都在这儿等我就行了，很快我就会把这蛇妖捉拿起来。”

然而，法师刚伸手把房门拉开，一个巨大的蛇头立马朝他伸了过来，其大小足以将房门堵住。蛇头通体发白，目光炯炯有神。紧接着，它朝法师吐出了鲜红的芯子，似乎要一口气把大师吞下。

法师惨叫了一声，整个人都吓得瘫软了，雄黄药水早已被扔在一旁。他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大声地惨叫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不仅仅是蛇妖，这还是瘟神啊！这不是法师能够消除的恶魔，还好我跑得快，不然已经被她吞下去了。”说罢，他就晕了过去。

众人把法师扶起来，只见他浑身发黑，就像刚刚被熊熊大火燃烧过一样，分明就是中了蛇毒。后来法师只是能够睁开双眼，却无法说出一句话了，不管众人浇多少冷水都没用，最后还是死了。

大伙儿看到这个场景，吓得不轻，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感叹和哭泣。

丰雄下定了决心，道：“既然连法师都无法消除这等妖物，它如今又对我纠缠不放，我怎么可能逃出魔爪呢？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连累大家遭罪。现在我自己有主意了，请大家放心吧。”

说完，他起身就要往新房的方向去。庄司家的人见状连忙上前去劝他，但是丰雄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不顾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平静，真女儿和婢女二人坐着，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

真女儿对丰雄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与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找人来降伏我呢？我已经说过了，若你再听信他人的谗言，别说拿你一条命了，整个乡的人都会丧命。看在我对你一片痴心的分上，你不要再有其他想法了。”

这些话，在丰雄听来，只觉得浑身发抖。

丰雄说：“常言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你总是纠缠我，还让我这么痛苦，如今又用他人的性命来威胁我，真的是歹毒至极！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要再在这里作怪了，也不要再让庄司家不得安宁。只要你愿意放了富子，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毫无怨言。”

真女儿听了，欣然答应。

丰雄出了房间，对庄司说：“蛇妖已经缠上我了，如果我再留在这里，必然会连累你们，我实在是不忍心。您就当这门亲事从未有过吧，这样富子才能得救。”

庄司坚决不答应丰雄的提议，说：“我们家也是武门世家，要是不讲情义，岂不是让你们大宅家颜面扫地？这是行不通的，我们另想办法吧。对了，听说小松原道成寺的法海和尚法力极其高深，不过他如今年纪大了，平时不出门，如今我们走投无路了，他断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完，他们决定快马加鞭去请法海和尚。

一路上，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一直到深夜才赶到寺院。法海和尚从禅房出来，听庄司说完事情的原委以后，说：“你们真的是遭罪了。老衲虽然年事已高，道行不深，但是也不忍心见你们如此受苦，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说罢，他将薰了芥子香的袈裟交给庄司，说：“把那个蛇妖哄到身边来，用这件袈裟将她的头盖住，再紧紧按住不松手。千万要沉住气，不能慌乱。”

庄司接过袈裟，赶紧返程去了。

庄司到家以后，把丰雄悄悄地叫到身边来，将袈裟交给他，吩咐道：“千万千万要小心，一定要沉住气。”

丰雄把袈裟藏到怀里，回到新房以后，对蛇妖说：“庄司已经答应让我们离开这里了，我们走吧。”

蛇妖很高兴，便起身准备跟丰雄离开，丰雄趁机拿出袈裟，将蛇妖的头盖住，用尽力气按住。

只听蛇妖说：“你干什么？太难受了，快放开我！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

但是丰雄依然没有松手。

恰在此时，法海和尚及时赶到了，庄司家人赶紧请他到屋子里去。法海和尚见状，嘴里先是念念有词，然后让丰雄松手。

丰雄放手后揭开袈裟，看到趴在地上的富子身上背着一条几近四尺的白蛇，白蛇纹丝不动。法海将白蛇收进铁钵里，又对其念了一段咒语。紧接着，一条小蛇从屏风后边缓缓爬了出来，也被法海收进了铁钵中。他用袈裟裹住了铁钵，随后就回寺院去了。

所有人都为法海的功力感慨万分，纷纷合掌为其送行。

法海和尚回到寺院里，把铁钵埋在了堂前，对其喃喃地念了一段咒语，将其镇压，使其永世不得出来。直到现在，道成寺中依然有大蛇冢的遗迹。据说庄司的女儿富子后来因病身亡，而丰雄则保住了生命。大蛇的传说也一直被人传颂至今。

僧鬼与青头巾

从前有个德高望重的圣贤，名叫快庵禅师。孩提时的他便已深得禅宗内涵，为了得到更好的历练，他以行脚僧的身份在全国各地出游。有一年，他经过了美浓国的龙泰寺，而后又到下野国，最后在富田村停下了脚步。

天色已晚，禅师在一个大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想要借宿一晚。这时，一个种田回来的男子恰好回家，看到在夜里站着的禅师，大吃一惊道：“大家快点出来！山鬼来了！”

他的声音使得家里的人骚动了起来，女孩子们大喊大叫着躲了起来。

这家主人也跑了出来，手中举着扁担。于是，这位头戴青色头巾，背着装满黑色破衣服包袱的禅师举起了手杖，和主人打招呼道：“施主，您和家人为何戒备心会这么强呢？我是四处云游的僧人，不过是想请您行个方便，让我借宿一晚，所以才站在这里等待。没想到我的出现竟然让您想起了山鬼的怪谈，真的让人难以置信。您看，像我这样的瘦和尚，去当强盗人家都看不上，真的不是什么怪物呢。”

听了禅师的话，主人把手中的扁担扔掉，哈哈大笑道：“哎呀，这些人真的是瞎了眼了，居然被您这样一位僧人吓到。您请进来休息一晚，以补偿我们的过失。”

主人说罢，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把禅师领进了屋子。紧接着，为禅师的到来准备了丰盛的素食晚宴。

饭后，主人说：“大师，还请您莫怪刚才村民的无礼，他们误以为是山鬼来了，这可并非空穴来风。这世上总是发生着很多怪事，正是因为有怪事，所以人们才生了戒备心。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这个村子的山上有个寺庙，过去是德才兼备的高僧的菩提所，而我的外甥正是现在的住持，他深受当地村民的爱戴。他也常常出门，交际广泛。但是去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他从此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事情是这样的，住持应越之国浃顶受戒法师的邀请，出游一百多天，带回来一个十来岁的年幼童子。

“那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住持对他非常好，说是要留在身边照顾。不知怎么的，自从那个童子来了以后，住持似乎就变了，不再潜心修行了。今年四月，那个童子生了一场大病，住持为他请来了最好的医生，但最后还是没能挽救他的生命。

“住持因此伤心欲绝，像是失去了他最珍爱的宝贝。然而，他并没有把少年的尸体送去火葬，而是天天和尸体见面，还要与之击掌。不久之后，住持像是乱了心性，把那童子当成活人一样，天天与之玩耍。童子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住持痛心疾首，居然把尸体给吃了，还舔舐他的骨头。

“寺庙里头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害怕极了，都觉得住持已经变成鬼了，纷纷从里头跑了出来。到后来，每当夜幕降临，住持就进村袭击村民，还挖掘坟墓啃食尸体。你要知道，过去人们只在神话或者传说里听说过鬼怪这种东西，从来没亲眼见到过。村民们想把怪物抓起来，但是却无计可施，只能在晚上关紧门窗。如今，这件事已经不胫而走了，外人都不敢进我们村子了，正因为这样，大家才把您当成那个怪物了。”

听了主人的描述以后，禅师说：“世上竟有这样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议。”

接着，他又说：“人活一世，如果没有接受过佛祖和菩萨的教诲，那么这个人不仅会在愚昧中度过一生，而且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情欲和邪念而犯下过错。有些人上辈子是妖蛇，来世想要害人；有些人上辈子是野兽，来世想要报复；还有人原本活得好好的，但突然就成了厉鬼。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在古代的中国，就有很多类似的故事：王含的母亲变成了夜叉，伺候楚王的女官就变成了蛇，吴生的妻子变成了飞蛾。我还曾听说过，一位僧人借宿在一个贫苦百姓家，夜里无灯，僧人因狂风暴雨无法入眠，忽然听到了羊的叫声。过了不久，僧人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一直在嗅着自己的身体，他喊了一句‘什么妖魔鬼怪’，紧接着掏出枕边的禅杖猛地敲打过去。僧人的叫声惊动了这家人的老奶奶，她过来一看，原来僧人敲到的人正是自己的女儿，她便哭着喊着要救女儿。僧人不知如何是好，就逃出去了。村民们听说了以后纷纷跑过来看热闹，发现那个女子已经变成鬼了，于是就把她抓起来埋葬了。

“不过，这样的例子大多都是女人变成鬼，很少听说男人会变成鬼的。女人容易被内心的欲望所困惑，就容易变成卑劣的鬼。说到男鬼，大概都会想到隋炀帝的臣下麻叔谋了。他生前热衷于吃人肉，特别是幼童的肉，于是总是派人去拐村民的孩子，把孩子们的肉蒸熟了吃。这是生性野蛮的人，和你刚才所说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刚才你说的这个僧人变成鬼的原因，我想，可能是因为过去的因果吧。他曾经很努力地去修行，希望自己可以德才兼备，这也是他竭力侍奉佛祖的原因。如果他不带那个童子到身边，那必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僧人。只可惜，他陷入了爱欲的泥淖，欲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烧，使他沦为僧鬼。曾经专心修行的高僧，就这样前功尽弃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如果悟道，便可以升天成佛；只要犯了错，很可能就会变成妖魔鬼怪。这个僧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老衲想要会一会这位僧人。如果他可以再度恢复正常，说不定还会因为您今晚把情况告诉我而感激不尽呢。”

这家主人因为高僧的话而高兴地流下了眼泪，他对禅师磕头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感激您的。”

虽然夜里没有敲钟的声音，但人们依然可以从门缝中透出的月光得知，夜已经深了。

主人对禅师说：“夜深了，请好好歇息吧。”说完，他便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傍晚的时候，禅师来到了这个破庙前，用锡杖敲门说：“我是周游四海的僧人，路过此地，想在此借宿一晚。”

这座寺庙早已荒无人烟，四处布满了青苔和荆棘。本堂上的佛像也全是蜘蛛网，护摩坛里还有鸟粪蛋，一副寂寥悲惨的景象。

然而，禅师叫了好几遍，里面都无人应门。过了许久，卧室中才走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僧人。这个人像是要到什么地方去，扯着嘶哑的喉咙说：“这个寺庙没人居住，像荒野一样，早已荒芜了。这里连一滴水都没有，不要说借宿了，赶紧到村子里去找地方住吧。”

禅师还是坚持道：“我是从美浓国往奥州方向去的路上路过这里的，我见这儿风景优美，是难得的好地方，这才被吸引了，决定在此逗留，修行游历一番。可是现在天色已晚，村子离这里路程还远，恳请您让我在这里借宿一晚吧。”

“这样的荒芜之地，有什么风景优美可言呢？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总不好不开门吧，大师要是坚持，那就进来吧……”那僧鬼喃喃自语，后面说什么，禅师也听不清了。

禅师走进去以后就坐在了僧鬼的身边，没有多说一句话。眼看着太阳快要下山了，屋子里也暗了下来，没有灯火，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谷川里的流水声。

僧鬼走进卧室，周围变得非常安静。

夜深了，月亮高挂，月光把庙堂照了个亮堂。到了深夜时分，僧鬼走出来了，似乎到处在找寻什么东西，但是却什么也看不清。

“这该死的秃驴，怎么见不着了？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吗？到底躲哪儿去了？”

僧鬼大喊大叫着，几次从禅师身边走过，但是就是看不见他。他以为禅师跑出去了，就独自一个人在院子里像疯子一样跳起舞来，后来他终于累倒了，倒在了地上。

天亮了，太阳渐渐出来了。僧鬼看到禅师还和昨晚一样坐在那里，这才如梦初醒。他呆若木鸡，全身乏力地靠在柱子上，深叹了一口气后，再也不出声了。

禅师到他身边问道：“你为什么叹气呢？是不是肚子饿了？要不然，你把我的肉吃了吧？”

“您昨晚到哪儿去了？”僧鬼问。

“我就在这里，一夜未眠。”禅师回答。

“我喜欢吃人肉，这确实卑鄙。您是佛身，像我这样的小人，怎么能识得佛的真身呢，真是自不量力啊！”

僧鬼说完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禅师问：“我听这儿的人说，这里有个僧人被爱欲纠缠，最终变成了厉鬼。他的这种行为过于残暴，其实本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但是我又听说这只厉鬼每天夜里都会到村里去袭击村民，导致整个村子不得安生。我不忍心看到这样的情况反复发生，所以才到这里来，希望能够教导他、改变他，让他回归初心。我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愿不愿意听我的教化，你说呢？”

僧鬼回答说：“尊师是活佛转世，小人愿意抛弃邪念，接受尊师的教诲。”

“那你就跟我到这边来吧。”

屋檐底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禅师让僧鬼坐在上面，然后把自己戴着的青色头巾摘下来给他戴上，接着传授他两句《证道歌》，歌曰：

江月照，清风吹，青宵一夜何所为。

“你从现在开始，就坐在这里，好好琢磨这两句诗的含义。如果你真正理解了，你就可以找回初心了。”

禅师完成了对僧鬼的教化以后就离开了。自此之后，村民们再也没有遭受僧鬼的骚扰。然而，山寺里的僧鬼是死是活，也无人知道了，因为还是没有人敢再到那座山上去。

不知不觉，一年时间就过去了。第二年的十月初，快庵禅师从奥州回来后又路过这个村子。这一回，他又去上次借宿的那家里寄宿，还问起了山上僧鬼的情况。那家人高兴地说：“正是因为您的恩德，僧鬼再也没有出现了，村民们过上了正常生活。可是人们还是不敢再上那座山，没有人再去那个寺庙，僧鬼的消息也就没有人知道了，说不定早就不在人世了。大师，您今晚还是在这儿休息吧，您可以为他凭吊，我还可以把村民们叫过来，一起念佛。”

“我还是得过去看看。那僧鬼如果还活着，也算是我的徒弟。所以，我还是得跑一趟。”

说罢，禅师又一次登上了那座山。果然，因为没有人烟，那条山路已经大不如前了。禅师到了寺院一看，这里杂草丛生。禅师从草丛中穿过，将草上的露水碰洒下来，就好像草丛间下起了小雨一样。寺院内连一条小路都看不见了，门庭东倒西歪，走廊上布满了苔藓。

禅师朝着大石头的方向走去，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靠近一看，那个人蓬头垢面，与杂草混为一体，已经分不清是僧人还是俗人了。他就好像草丛中的一尊雕像，嘴里还用蚊虫一般微弱的声音吟诵着。禅师仔细一听，他读的正是那首《证道歌》。

禅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了禅杖，大喊一声道：“作么生，何所为！”然后打了过去。忽然之间，就好像冰块在阳光底下融化了一般，那个僧鬼消失了，只剩下青色头巾和一堆白骨——大概就是因为他太执着于参道，才会慢慢消失吧，这也就是他尊崇佛教的原因吧！

后来，禅师的功德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甚至名扬海外。人们都说他是达摩大师重返人世，大伙儿都在为禅师的功德感到惊叹。后来，按照禅师的指示，村民们聚在一起，对早已荒芜的山寺进行了重建，并且将禅师迎接过来，当了寺庙的住持。自此，禅师把这里开辟成曹洞宗的灵场，并改进了真言密教。直至今天，这座寺庙仍然香火兴旺，备受尊崇。

梦应鲤鱼

事情发生在醍醐天皇延长年间。三井寺住着一位修行多年的僧人，名字叫兴义。兴义擅长绘画，经常会画些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风景画或是慈眉善目的佛像，所以方圆百里内人们都知道他的大名。兴义有一个特别的爱好，喜欢在空闲时间里在琵琶湖中乘舟而行，观察水中鱼儿自在游动的画面。他将钱财赠予湖上的渔夫，让他们把捕获的鱼儿放回水中供他观察。日子久了，兴义笔下的鱼儿都仿佛活的一般。

一日，兴义正在作画，谁知由于太过入迷，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进入梦乡。他梦见自己像鱼儿一样，在水里与各种鱼类一起游玩嬉戏。醒来后，兴义自觉十分惊奇，就把梦中所见之景细细回忆一遍，并作了一幅画，题名为《梦应鲤鱼》。这幅画精妙绝伦，很多人都慕名前来向兴义求取此画，可是兴义都一一回绝。别人问他缘由，他总是笑着说：“这是老僧我奉养之鱼，怎可送给那些杀食鱼类的人？”

兴义的这些话同他的鲤鱼图一样，使人们赞赏不已。

这一年，兴义毫无征兆地卧床不起了，等到第七天的时候，眼看就要阖眼西去了。兴义的弟子和生前好友听到这个噩耗，个个悲恸不已，纷纷赶到三井寺，想见兴义最后一面。

正在众人为兴义准备后事之际，照顾兴义的弟子突然发现兴义的胸口尚有余温。众人大喜过望，继续细心看护兴义。

三天之后，兴义果然睁眼，起身问道：“我这样昏迷不醒大概多久了？”

众人答道：“您这样已经三日了。本来大家已经为师父备好了葬礼的事，只因师父胸口尚有余温，才没有立即入殓，幸而当时细心看护，才能等到师父起死回生。”

兴义点了点头，对弟子说道：“快叫人到平之助家中，告诉他我死而复生这件事。对了，平之助这个时候定在家中宴请宾客，宴客的菜肴便是鱼肉。你让他们先中断宴席，说我有奇事相告。”说完，他又嘱咐差人道：“你到他家中后，可仔细观察，看事情是否与我说的一般。”

到了平之助家中，差人如实地将兴义所说之话告知平之助，又借机悄悄地观察周围，果然与兴义所说的一分不差，平之助确实正与兄弟、家臣一起举行酒宴。

一听到兴义死而复生，平之助等人也十分惊奇，他们立马放下手中杯箸，往寺庙赶去。

兴义看到平之助等人到了，直起身子迎接。平之助先是对兴义起死回生之事表示了祝贺。

还没等平之助发问，兴义就抢先一步说道：“大人，先听我说。渔夫文四最近是否来过您的家中，并且带了一尾三尺长的鲜鱼？当时您正坐在正殿和兄弟一起下棋，家臣就在旁边吃着桃子观战。您看到文四带来的鱼如此鲜美，心情大好，就向文四购买了这条鱼，并赏赐给他桃子，又赐酒三杯。接着，你让家臣把鱼拿到厨房，让厨师进行烹调。请问大人，老僧说的与当时的情景是否一致？”

平之助一行人听了兴义这番话，都大吃一惊。

兴义接着又说：“那时老僧重病在身，苦不堪言，未察觉自己已然没有了气息，径自拄着拐杖在寺庙周围行走。走了一会儿之后，我忽觉身上燥热异常，只想找到一个清凉之地缓解一下，于是就一直往前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老僧竟然翻过了几座大山，穿过了几片树林，走到了琵琶湖边。琵琶湖周围微风阵阵，我心情无比愉悦，又见湖水清澈，竟生出一种想在湖里游玩一番的念头。于是我就脱了衣服，跳入湖中。我本不会游泳，但在进入水中的瞬间，我却在水中来去自如，像孩童一般嬉戏起来。如今想到当时的样子，仍觉得如梦似幻。

“我在水中游了一阵，看着身旁自由自在的鱼儿，突然又想体验一下鱼儿游泳是什么感觉。这时，我的身旁突然出现了一条大鱼，那鱼竟口吐人言，对我说：‘师父，请稍等片刻，您定能实现心愿。’那大鱼说完便沉入水底了。不多时，那大鱼驮着一位衣冠楚楚之人重新出现在我眼前，那人说道：‘兴义僧平日对我水族相助颇多，所以河伯今日特地下旨，赐兴义一件金色鲤鱼服，穿上它，您便可在水中和我水族一样畅游。但是还请您切记，千万不可贪食水中鱼饵，以防被鱼钩取了性命。’话音一落，那人便消失了。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全身长满了金色的鳞片，连身形也变成了鱼的模样。然后我也不再惊骇，甩动尾巴，快活地游了起来。我随着被狂风卷起的波浪游至志贺大湾之汀，若是看到岸边有人经过，我便游入水底。白天，青山绿树倒映在湖面；夜晚，路边灯火通明，照得整个湖底金碧辉煌；等到夜半无人之时，周围就变得十分静谧。月光的银辉铺满湖面，镜山峰倒映在水中，那景色简直美得无与伦比。朱红色的围墙把处在湖中央两座岛上的神社围在一片水光潋滟中，看起来赏心悦目。游累了，我便在芦苇丛中打盹。打盹的时候，我常常被旦妻舟驶过港口的声音惊醒。所以，我既要躲闪摆渡人的船篙，又要提防守桥人的脚步声。

“过了许久，我忽感腹中饥饿，才想起自己已许久未进食。然而我游遍四周，却找不到一点食物。这时，渔夫文四来到湖边，放下挂有鲜美鱼饵的鱼钩。我虽然饥饿难忍，但内心仍谨记河伯所说，不敢去吃那鱼饵。

“继续往前游了一段，我又犹豫起来。渔夫文四与我乃是旧相识，况且当时我确实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吃一次鱼饵，应该也不用太过担忧。谁知道，我刚刚才咬住那鱼饵，文四就拉起鱼钩，把我放在了鱼篓之中。我心中顿感不妙，大声惊呼道：‘这是要干什么？发生了何事？’然而并没有人回答我。文四提着鱼篓到了大人您的府上，那时候的您正在殿上同令弟下棋，家臣在旁边啃着一个大桃。您买下了文四送来的鲜鱼，并吩咐家臣拿去烹调。我看情况紧急，一直不停地大声呼救，可所有人都好像听不到我说话一般。

“那个厨师用左手按着我的眼睛，右手捏着我的身子，拿起刀，欲把我剁成两段。我感到疼痛难忍，大声呼喊道：‘我是寺庙里的僧人，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快救我！’然而并没有人理睬我，直到菜刀快要落下时，我才醒了过来。”

兴义说完，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众人回想起来，刚才桌上的鱼的嘴巴的确一张一合，可是众人并没有听见有什么声音发出。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果真有如此怪异之事。

平之助听完，马上派自己的手下回到府中，让人把余下的鱼倒进湖里。

之后，兴义病体痊愈，安享晚年。在弥留之际，他把一生所作的鲤鱼图尽数投入琵琶湖中。一时间，所有鲤鱼竟一瞬间从纸上跃入水中。所以，那些惟妙惟肖的鲤鱼图没有一幅留存于世。

后来，兴义的弟子成光传承了师父的技艺。据说，曾有人见到一只鸡看到成光画的鸡后，用爪触碰画上的鸡，像是见到了同类一般。于是，人们都认为成光比师父兴义的画技更为高超。

三宝鸟之山

谱安国一向国泰民安，人民不仅生活富裕，还懂得享受生活。他们在春日里赏花漫步，秋季赞叹落叶之美。人们还时常沿着筑紫乘船西下，游览富士山的秀丽和筑波山的雄壮。

今天要说的，便是谱安国一个姓拜志的人的故事。他家住在伊势相可乡，家里有些产业，但他却早早地把这些产业交给了儿子，自己则改了名字叫梦然，虽未受戒，却已经剃发为僧。

梦然自小身强体壮，很少有病痛的烦恼。到了晚年，他依然腿脚矫健，以行走四方为乐。梦然觉得自己的小儿子太过单纯，不懂人情世故，于是就想带他进京长长见识。在三月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欣赏了吉野山盛开的樱花，又在熟识的庙里停留了七天，然后起程准备去高野山A。

一路上，他们在夏季郁郁葱葱的树林里穿梭，在清凉的

A  高野山，日本佛教密宗真言宗的本山，如今已经成为真言宗佛法的圣地。弘仁七年（公元816年），弘法大师空海在此修行，开创了高野山真言宗，进而建立了日本佛教圣地总本山金刚峰寺。

河水中漫行。走了许久，父子俩终于登上了摩尼山山顶。山路走起来实在崎岖难行，等他们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这一路他们拜祭了坛场、诸房唐塔、灵庙，本以为可以在山上过夜，谁知却被寺里的僧人拒绝了。他们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这里有个习俗，若是与寺院僧人不相识的旅客前来参拜，山上是绝不留宿的。

梦然的身体素质虽好，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旅途跋涉，也早已疲惫不堪。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不禁有些担忧。

梦然的小儿子作之助说：“父亲，天色已晚，看来我们只好在外面露宿一晚。不过，我担心父亲您受不得风寒。”

梦然回答道：“出门在外，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有时，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反而能增加旅途的乐趣。若是我们现在下山，也不一定可以找到一个舒适的住所，明天是否能继续赶路也未可知。这座山是佛门重地，开山的弘法大师A又是得道高僧，而我们本就是来参拜佛祖的。既然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不如就在为佛堂前诵读一整夜的佛经吧！”

下定决心后，父子二人就把自己的雨具放在了佛堂的台阶上，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虔诚地诵起经来。

佛堂环境清幽，四周也没有什么草丛灌木。十分宽敞干净，

A  弘法大师（774—835），法名空海，日本佛教高僧。

就连路旁的石头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因此地与寺庙相距甚远，所以在此诵经也不易受到噪音干扰。从门口望去，远处枝繁叶茂，路旁的小溪水声潺潺。夜已深，梦然却还没有睡意，就给儿子讲了一段故事。

“弘法大师在佛法上的造诣颇深，据说在他讲授佛法时，不仅可以启发世人，甚至可以让路边的野花也充满灵气。虽然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在今天，他仍然令人尊敬。有关弘法大师的遗迹很多，但这里却更加令人向往，因为这里是大师的第一道场。据说，当年弘法大师曾留学中国修习佛法。一日，他忽有所感，念道：‘我将来弘扬佛法之地，就是这三钴落下之地。’说完他便向空中投出了三钴，坛场前的三钴松，相传正是当年三钴降落之地。正是因为弘法大师在这里讲经传道，所以这山上的花花草草、山石树木都仿佛有灵气一般。我们今晚可以在此地停留，也是一种善缘。”

梦然的声音虽小，却格外清晰。

突然，远处的山中响起了“佛法、佛法”的鸟叫声，听这声音，似乎是从后面的树林中传过来的。

梦然听到这声音后很吃惊，道：“没想到，这里竟然出现了三宝鸟A的叫声！我早就听闻这座山是三宝鸟的栖息之地，

A  三宝鸟，佛法僧目三宝鸟属下的一种中小型攀禽。因其叫声与佛教三宝“佛法僧”相似，所以被人称为三宝鸟。

却没有人听到过它的叫声。三宝鸟向来喜静，它的栖息之地也都是清净圣洁之处，因弘法大师曾在这里留下过诗偈，所以三宝鸟在这里栖息的事情才为人所知。而且，最福寺的延朗法师也是著名的《法华经》圣僧，松尾山神因此十分赞赏他，就命三宝鸟时常伴随延朗法师。所以，松尾神社里也有三宝鸟的踪迹。今晚我们竟有缘听到三宝鸟的叫声，可真是三生有幸。”

说完，他又念起了当年弘法大师留下的诗偈：

独坐寒林堂院中，

忽闻三宝鸟啼鸣。

鸟有声而人有心，

心从云水俱了之。

除此之外，还有一首古老的和歌：

松屋之峰将天晓，

颌首悉听三宝鸟。

梦然素日便爱吟些俳句，此情此景，他不由自主地吟诵起来：

深山藏有三宝鸟，

密教真言显神通。

梦然吟得兴起，拿出随身携带的笔砚，把所吟的俳句写在了纸上，边写边仔细倾听，期待再次听到三宝鸟的叫声。然而他却隐隐约约听到寺庙方向传来了喊声，而且声音还越来越近。

父子俩屏声凝神，暗自问道：“谁会在深夜里前来拜谒？”

父子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年轻武士在前方开路，一队凶神恶煞的将士在后边跟随，这一队人马正穿过桥，向佛堂走来。

他们被眼前的场面吓得仓皇失措，下意识地便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谁知他们早就被一个武士发现，武士朝他们喊道：“角落里的是何人，速速出来！”

父子二人被吓得连走带爬地回到佛堂，跪伏在武士面前。这一队人中，有一位头戴乌帽、身穿直衣的贵人，由四五个武士簇拥着走上堂来。

那个贵人向武士问道：“那人为何还未到？”

武士连忙答道：“马上就来。”

武士刚说罢，门口便来了一个僧人和一个威严的武士。僧人和武士向那贵人恭敬地拜了一拜，然后走到上堂。

贵人向刚到的武士问道：“常陆，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到？”

常陆说道：“我听说白将熊谷为您准备了美酒，所以在下去找了一尾鲜美的鱼来配美酒，故而来晚了。”

贵人吩咐道：“万作，斟酒。”

说完，一个英俊的武士捧着酒壶膝行上前。一时间大家觥筹交错，喝到正尽兴时，贵人又说：“传绍巴过来讲故事为大家助兴。”

说罢，侍者们奉命传召。不到片刻，众人就看到梦然的身后走过来一个魁梧的法师。法师在席末正襟危坐，长得眉清目秀，甚是好看。贵人问了很多事，法师都一一回答，贵人感到十分满意，赏赐了法师很多东西。

这时，一武士问法师道：“据说开辟高野山的是一位得道高僧，还有点化山川草木的力量。可为什么这玉川河的水却是有毒的，人喝了会毒发身亡呢？弘法大师甚至还写道：‘高野山有玉川溪，旅人切莫去汲水。’法师，不知您可否为我解惑，高僧当年为什么不能让这有毒的河水断流呢？”

法师微微笑道：“其实弘法大师在写这两句歌词时就有说明：‘在通往高野山寺庙的路上有一条河流，名叫玉川，玉川的上游有很多毒虫。这首歌是告诫行人，不要误饮了玉川的水，丢了性命。’您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弘法大师确实道法高强，不仅能指挥隐身神为其开山凿路，而且还能降伏蛇、虫、鸟、怪等影响百姓生活的妖物。他的事迹被后人广为传颂，而且正是因为这些事情被传得神乎其神，所以后人难以相信此歌是他所作。然而，各地名叫玉川的河流甚多，而且皆是形容河水清澈的。据我猜测，弘法大师的本意是前来参拜高野山的人们大多被玉川清澈的河水吸引，忍不住想要掬起一捧品尝一下。可后世之人却以讹传讹，最后竟传出河水有毒的说法。其实只要深入探究，便不难发现其中疑点。这首歌并不是平安初期的风格，而且能用‘玉’字命名的河流，河水一定是清澈干净的，所以并不一定有毒。您不是歌人，却说出了此歌的可疑之处，可见您具有非凡的见识。”

座上的贵人和其他众人听后，都觉得心悦诚服。

佛堂后不时地传来三宝鸟的叫声。这时，贵人觉得只是饮酒没有乐趣，就要求法师唱首歌来助兴。

“我的歌大人听的次数多了，恐怕会有些厌烦。刚才未进来时，我听到有旅人在吟诵时下流行的俳句，大人可召他前来，为您吟上一首。”法师恭恭敬敬地对贵人说道。

贵人听后也来了兴趣，遂吩咐一年轻侍卫把梦然父子带到面前。

法师让梦然把刚才吟过的俳句念给大人听，梦然却因受到惊吓，连连拒绝。

法师又道：“刚才不就是你在吟诵‘深山藏有三宝鸟’吗？大人想听你的俳句。”

梦然惶恐道：“小人实在不知各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灵，为何深夜到此摆宴饮酒？”

法师对梦然解释道：“这位大人乃是我家主公秀次A。其他诸位分别是木村常陆介、雀部淡路、白江备后、熊谷大善、山本主殿、山口少云等。我是绍巴法桥B，今夜之事，你万年难遇。快将你适才所吟的俳句呈上来吧！”

梦然被法师的话吓得魂飞魄散、汗毛直立。他颤抖着手，从随身携带的行脚袋里拿出纸笔，飞速地写完递了出去。

山本主殿接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深山藏有三宝鸟，

密教真言显神通。

A  即丰臣秀次（1568－1595），太政大臣丰臣秀吉的养子和外甥。因舅父丰臣秀吉次子鹤松病逝，秀次遂成为秀吉养子，同年继承关白之位。丰臣秀吉第三子秀赖诞生之后，秀吉对秀次便不再信任。1595年，丰臣秀次被流放至高野山，被逼切腹自尽。

B  法桥，日本僧位的一种，授律师之职，负责统领僧尼。

贵人听后赞道：“甚妙。下一句谁来接？”

山田三十郎移座向前道：“臣下来接。”只见他低头稍一思索，写道：

护摩焚芥在坛前，

仲夏夜短天忽明。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法师，由他呈递给贵人。法师评价道：“真的是精妙至极！”

贵人看罢也非常高兴，夸奖了他几句，继续与众人举杯畅饮。

这时，雀部淡路却脸色突变，怒气冲冲地说道：“修罗时刻已到，阿修罗等人马上就来迎接了，我们该动身了！”

霎时，在座众人满脸通红，杀气腾腾地向外面走去，边走边叫喊着：“今夜定让石田、增田这些奴才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秀次公对木村常陆介说道：“这两个人既然已经看到了我们，不如就将他们一并带去修罗道！”

同行的臣子听了，齐声劝道：“主公不可妄造杀孽，这二人还未到入修罗之道的时候，且放过他们吧！”

话音刚落，他们的人影就已经不见了。

梦然父子两个被他们的话吓得昏厥倒地。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时，二人才被冰凉的露水给凉醒。醒来后，周围仍然是雾蒙蒙的一片。父子俩心下戚戚，动也不敢动，只是不停地祈求佛祖保佑。待太阳出来，他们立刻就跑下山去，回到家中卧床数日才恢复如常。

后来有一天，天气晴朗，梦然独自一人走在京都的三条桥上时，无意间想起秀次公的墓地就在高野山之上。他回头看向如坟墓般的寺庙，明明烈日当空，梦然却觉得浑身发冷。后人据梦然所说，把此事记录了下来。

黄金精灵之贫富论

大多数武士都将金银钱财视为身外之物，并不强求。然而，在陆奥国的蒲生氏乡的家臣中，有一位叫冈左内的武士，却与一般武士大不相同。他勇猛过人，名震关东，享有厚禄。这一切看起来与别的武士并没什么两样，然而他却有一个特殊的爱好。别的武士在闲暇时都喜欢品茶焚香等高雅之事，然而他却喜欢让仆人把家中的黄金搬至客厅，供自己赏玩。他生性乖僻，持家严谨，又如此爱财，所以好多人都在私下里讥讽他是一个守财奴。

一日，左内得知家中一老仆藏有一锭黄金之事，他把那个老仆叫来，说道：“即使昆山宝玉再珍贵，在这乱世之中，也连一颗石子都不如。习武之人生逢乱世，不仅希望得到一把锋利的宝剑，也希望获取更多的金银财宝。然而宝剑再锋利也挡不住几千人的进攻，但是黄金却能让天下人俯首称臣。你身份卑微，却敢私藏黄金，这种做法实在难得，我一定要好好地奖赏你。”

左内随即赏赐这个仆人一些黄金，并允许他带刀出入。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人们都对左内刮目相看，认为左内与那些贪财之人并不一样，是个奇人。

当天夜里，有人来到了左内的榻前。武士与生俱来的敏锐力使得左内很快就察觉到此人，他睁眼一看，发现灯下坐着的原来是一个老头子。

左内丝毫不觉得惊慌，只是问道：“你是来借粮食的吗？若是来借粮食，你也该派个身强体壮的来。难道你是什么狐妖或者精怪？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正好替我解解秋日夜晚的困乏。若是没什么本事，你就趁早离开，别在这儿打扰我睡觉。”

老头子说：“大人勿怪，我既非鬼怪，也不是人类。我是一个黄金精灵，只因大人多年来精心收藏黄金，所以才有了我。多年来，我一直在大人府上的黄金中生存，十分感谢大人对我的照料。近日我得知大人赠予家仆黄金一事，内心颇有感触，许多话不吐不快，只好冒昧前来打扰大人，与您交流一番。

“孔子是古今称赞的圣贤，他所推崇的正是富而不骄之道。晋代的石崇及唐代的王元宝等心存贪念的小人，才是所谓的‘富者悭吝，豪者多愚’。只要稍微细想便可能知道，古代真正的大富之人皆是靠自己的智慧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才发家致富的。数万百姓为何都奔向齐地，正是由于被封于齐地的吕望最擅长因地制宜，为人民寻求发家致富之法，才使得百姓都愿意在齐地居住。春秋时期的齐国政治家管仲，强齐图霸辅佐桓公，九合诸侯，一介臣子却富可敌国。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提到了范蠡、子贡、白圭等因经商而累积财富之人。这本是一部传世佳作，可后世学者却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竟然说这是一篇立论鄙陋之文。《孟子》有云：‘无恒产者无恒心。’意思就是说，每个人都应该干好各自的事情，农民应专心种植田地，商人则负责货物流通。每个人都努力通过自己的职业来创造财富，让自己的家庭过上富足美满的生活，这才是每个人的价值所在。除了这些，人还能贪图什么呢？《货殖列传》里说：‘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又说：‘渊深鱼遨游，山深兽易生，人富仁义附。’这些都是自然之理。天下文人都为安贫乐道之说所困，一味地拘泥于文章和学问，轻贱财物，却忘了富贵乃立国之本。若人人都只顾讲究学问，无人耕作，那人们还怎么生活？若将军只顾训练士兵、传授武艺，可士兵们却总是做出一些毁物伤人之事，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断子绝孙。这都因为他们不重视钱财，一味地重视名节、权位所致。这些视钱财为粪土的‘贤士’，虽气节可贵，却绝不是圣贤所举。黄金作为七宝之首，是天下少有的纯净圣洁之物，若把它埋在地下，可使周围灵气充沛。这种东西，怎么能在那些贪婪愚蠢之人手中？今夜我向你说出心中所想，顿时感觉心情舒畅，痛快！痛快！”

这个老头子的话使左内兴趣盎然，他向前一步，看着老头说道：“您关于富贵之道的见解很是精妙，我听后大有感触，而且您所说的道理与我平日所想不谋而合，只是我还有许多不明之处，希望您可以多多指点。正如您刚才所说，人们大多只是关心黄金的用处，而忽视黄金之德，这实在是令人遗憾。然而当今世上，手握金银者绝大多数都是贪婪成性之人，可见那些迂腐之说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有些富贵之人只顾着自己享乐，在兄弟亲人遭受磨难的时候，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把他们拒之门外。更有甚者，在当了一村之长后，并不会为村民谋取福利，而是强取豪夺，干出一些欺压民众之事。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但也有一些忠良淳厚之人，他们孝敬长辈，团结邻里，品行端正，可是他们却不得不忍受贫穷之苦，数九寒冬只得一件破袄取暖，炎炎夏日也只有一衣蔽体。即便在丰收之年，也仅有一碗粥来充饥。这类人往往门庭冷落，亲戚朋友都不愿意上门拜访，他们内心的苦闷也从来不为人知。其实这类人并不懒惰，也不愚蠢，只是他们的才智没有用到合适的地方，最后连安贫乐道都做不到。佛家常道人有因果轮回，前世种了什么因，今世便结什么果。如果是这样的话，人做了善事能够得到回报，作恶多端之人也能得到报应。如此看来，富贵之事，佛家的说法仿佛更公道一点。你是黄金精灵，不知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老头子说：“这一直是古今以来令无数人争论不休的一个问题。从佛法上来说，一个人的贫富，乃是由前世的所作所为决定的，这与因果报应的说法其实差不多。但是这样的说法并不严谨。若是一个人前世多行善举，可今世却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作恶多端，那又该有什么样的因果报应？人人都说佛祖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那么他们为什么却会对贫富之事如此在意呢？如此说来，所谓贫富乃前世报应之说，都是欺骗无知之人的。一个人不管贫富，所做之事即便不是报应在自己身上，也应该报应在他的后世子孙的身上。《中庸》中所说的‘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就阐述了这个说法。如果积德行善只是为了马上得到善报，那么这个人也是心思不正之人。除了这种情况，还有一些人是贪婪邪恶却照样拥有富贵的，对于这些人，我另有一番见解。

“我只是个无情无性的精灵而已，并不是什么神佛，我的见解也与神佛不同。一开始时我已经说过，如范蠡、子贡、白圭等颇有财富之人，皆是因为顺应天时地利人和，所以财富聚集在他们手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的经营之法，无非就是一种顺应天时、便人利己的做法。但是还有一些利欲熏心之人，他们视钱如命，平时节衣缩食，为了钱财，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这种人，自然也是能够聚集黄金的。我只是一个无情之物，谁拥有黄金，我就会出现在哪里，这也是我与神佛的不同之处。我并不会去分辨人间的善恶，只是单纯地跟随黄金出现。至于行使善恶赏罚之事，就让上天来做吧！

“要是富人并不在意来者是善是恶，只是一味地给予帮助，就算富人有万贯家财，也早晚有一天会散尽一空。这种人虽然一生有很多善行，但是他却只是发挥了黄金的用处，却没有看到黄金之德，这就是一种挥霍滥用。

“还有一些人，他们虽然品性端正，为人也诚实可靠，但是一生下来就受苦受累。他们一辈子都辛勤劳作，却不一定能获得财富。所以古时候真正令人敬佩的贤者都是有益则求，无益则罢。这样的一种无欲无求的心性，使得他们大多数都更喜欢归隐山林，过着一种淡泊名利的生活，令世人十分羡慕。

“都说富贵由天定，但是获得财富之道其实也有门路可循。一个人若是善于聚财，自然会获得富贵；若是不善于聚财，那么即便有万贯家财也会被挥霍殆尽。我只是一个黄金精灵，是随着人们的欲望生出来的，哪里有黄金我便在哪里。若是主人的黄金没有了，那么我就会消失，重新寻找有黄金的地方，就这样循环往复，永不停止。

“我一直不停地唠叨，希望你不要怪罪。其实，能否聚集财富与每个人是否有德并无关系，但凡有见识的君子，都不会去说三道四。能够抓住机遇的人自然会厉行节俭，努力生产，创造财富。身为黄金精灵，我们只是在游戏人间而已，与佛家的前世因缘之说和儒家的天命之说并没有什么关系。”

左内对他的话十分感兴趣，问道：“您的这番话见解十分精妙，我觉得我明白了很多从前并未想通的道理，我想再向您请教一些问题。虽然如今丰臣氏统一天下，四海之内渐渐平定，但是仍然有一些亡国义士散落在全国各地，他们盼望着有朝一日天下大乱，他们就可以趁乱举起复国大旗，到时候，天下百姓又将陷入灾难之中——农民将被迫放下耕具，武士们也必须投入战斗。这之后又是谁统一天下，百姓又到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安居乐业，到时候你又会依附于谁？”

老头儿道：“人世之事我并未完全得知，单从富贵方面看，信玄A算得上是一个足智多谋之人，但运气却不好。他的计策很少有成功的，所以一生的威势仅限于三国B。不过他的声誉却是人尽皆知的。信玄在临终时曾说过：‘我低估了信长C，所以未曾前去征讨。信长如此走运，我的子孙后代必定灭在他的手上。’武将谦信D智勇双全，信玄去世后，天下本无人能敌，然而他却英年早逝。信长虽然智谋不如信玄，勇猛也逊色于谦信，但是气量才干却非常人所及，一朝富贵，使他拥有了君临天下的实力。但是他也算不上是什么文武兼备之人，从他动不动侮辱臣下，最终被害了性命就可以看出来。

A 信玄，即武田信玄（1521—1573），日本战国时期甲斐国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武田信玄具有非凡的军事才能，被称为“甲斐之虎”，有“战国第一名将”之称，也被誉为“战国第一兵法家”。

B  武田家的领地主要集中于古时日本的甲斐、信浓、骏河三国。

C  信长，即织田信长（1534—1582），日本战国三杰之一，安土时代的开创者，是日本历史上的重要人物，颇具影响力。

D  谦信，即上杉谦信 （1530—1578），日本战国时代名将，号称“越后之龙”，极具军事统率之才，被后人誉为“战国军神”。

“秀吉A因羡慕柴田、丹羽的富贵而创立羽柴姓氏，这说明他也是有一番凌云壮志的，只不过并未表现出来罢了。如今秀吉已经化龙升天，恐怕早就忘了当初蛰伏之时的境遇了。升天后的秀吉仍属久蛰之蛟，俗语有云：‘蛟蜃化龙，其寿不过三年。’像秀吉这样的人，定逃不过断子绝孙的命运。

“自古以来，奢靡者管理下的国家从来没有长治久安的。但是如果执政者过于节俭，就会导致整个人陷入卑吝，所以掌握节俭和卑吝的分寸是非常重要的。秀吉执政虽不长久，但在他当政期间，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发展，盛世之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既然你问了这个问题，那么我就送你八个字：尧蓂日杲B，百姓归家。”

不远处的寺庙中已经响起了五更的钟声，宾客和主人都相谈甚欢，这时，老头子开口说道：“天已破晓，在下就先告辞了，打扰了您一整晚，实在很抱歉。”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就消失在了灯光中。

这一整夜的交谈之后，左内反复回想黄金精灵留下的八个字，渐渐地理解了这几个字背后的深意。

A 秀吉，即丰臣秀吉（1537—1598），原名木下滕吉郎、羽柴秀吉，日本战国时代、安土桃山时代大名，著名政治家，是继室町幕府之后首次以“天下人”的称号统一日本的战国三杰之一。

B 尧蓂，帝尧阶前所生的瑞草；日杲，明亮的日出。

春雨物语

帷屏之血

自天神开天辟地以来，日本已历经了五十一代天皇，如今治理天下的则是天推国的高彦天皇A。这一年，天下风调雨顺，人寿年丰；四海升平、五谷丰登；百姓们则安居乐业，呈现出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良禽不择木也能安栖，贤臣择主无须大费周章，官员不论贤愚，都能各尽其才、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为纪念这盛世升平的景象，朝廷的图书寮B特地派人查阅了中国唐朝的典籍，上奏天皇批准，将年号改为“大同”C。

A  高彦天皇，即平城天皇，谥号为“日本根子天推国高彦尊”。公元785年，他被立为太子。公元806年，因父亲桓武天皇驾崩，继承皇位。公元809年，由于身体羸弱等原因，舍弃天皇之外，让位于同父异母的弟弟嵯峨天皇。

B  图书寮是日本古时负责管理书籍和编纂国史的部门，也负责佛经和佛像的管理工作。

C  日本历史上的年号几乎全部取自中国古籍，直至2019年，日本改元“令和”，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跟中国古籍无关的年号。本故事中的这次更改年号，发生于延历二十五年五月十八日（公元806年6月8日）。

大同元年，平城天皇刚即位没多久，便下诏为皇太弟神野亲王营建东宫府邸，并命令他搬到新府邸居住。天皇如此优礼厚待神野亲王，主要是因为先皇在世时曾特别看重神野亲王，所以他的恩宠至今不衰。神野亲王才能出众、天资聪颖，不仅博览群书、贯通古今，而且还擅长书法，就连隔海相望、人才济济的天朝大国——大唐，也有人非常欣赏他的书法，甚至不远万里前来求他题字。那时在位的唐朝皇帝是唐宪宗，听闻日本派出的遣唐使盛赞平城天皇广施德政，于是也派遣使者来到日本，两国开展了一系列贸易活动。当时在位的新罗国国王哀庄王A也与日本交好，每年按照规定，进奉数十船贡品。

平城天皇生来体弱，久病缠身，继位不久后，他便想将皇位让给皇太弟神野亲王，但这一想法却遭到了朝廷官员的一致反对。大殿上，王侯公卿众口一词，纷纷劝谏道：“国家大事可不是儿戏，还请天皇三思。”

某日晚上，平城天皇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先皇面向自己高声地吟了两句短歌。歌云：“晨起不闻鹿鸣，夜深积重难返。”

天皇骤然惊醒，细细回味梦境，反复思索歌中含义，突然间想到，这应该是先皇托梦给自己，希望自己早日让位。

A  哀庄王，新罗的第40代君主。姓金名清明，后改重熙。

无独有偶。数日后，天皇又梦见一位使者降临，并声称自己携先皇旨意前来，还当庭宣读道：

“故早良亲王A客死他乡，其亡灵并无后裔供养，遂至朕的陵寝柏原御陵B哭诉，求朕批准为其修庙供奉。朕已经答应此事，你速去办理。”

次日，平城天皇醒来后惊惧不已，心中觉得这些怪梦都是因为自己优柔寡断所导致的。于是他急忙召来朝中的国师、神官，设立祭坛做法，超度早良亲王的亡魂。没几日，他又下旨追封早良亲王为“崇道天皇”。

大臣藤原仲成C与当时后宫颇为得宠的妹妹药子听闻此事，进宫竭力劝阻天皇道：“虽说《周礼》上有这样的记载：‘观

A  早良亲王是桓武天皇的弟弟，曾因卷入藤原种继被暗杀事件而遭遇流放。早良亲王以绝食抗议，以证明自己无罪，最终死于流放之地。在他死之后，日本天灾频现，皇室灾祸不断，皇太后与皇后相继去世，都城与宫中又屡屡出现灵异事件，就连皇太子也患上怪疾，甚至病入膏肓。桓武天皇求神占卜，朝廷主管祭祀事宜的阴阳寮认为，这是早良亲王的魂灵怨气太深，一直作祟。桓武天皇惊惧不已，于是为早良亲王修庙建寺，并追封为“崇道天皇”。

B  柏原御陵位于京都市伏见区深草坊町，指的是桓武天皇的陵寝。

C  藤原仲成，桓武天皇的心腹藤原种继的弟弟。藤原种继因住持迁都长冈京，被反对的贵族暗杀，这一事件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皇弟早良亲王因此被指为幕后黑手，流放绝食抗议而死。著名诗人大伴家持也被指为主谋，死后不允许下葬。藤原仲成比起哥哥，才干不如，但颇具野心。

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可占六梦A之凶吉。’但是，陛下您难道只凭着几个虚无缥缈的梦，就要决断乾坤纲常这等国家大事吗？陛下，您这几日身乏体虚、气血不足，所以才会被邪佞的梦魇所侵袭。”

说完，二人请天皇马上传令，召来自出云国的御医广成前来诊治，对症下药，为天皇调养身体。

公卿臣僚们也齐聚一堂，共商对策。最终他们决定派遣朝廷神官前往全国各地的神社祭祀，同时宣召伯耆国B的得道高僧玄宾法师进京。

玄宾法师此人并不简单，他曾任僧都C一职，后来因为看不惯弓削道镜D篡夺朝政、倒行逆施，于是愤而辞官，隐居山野。这一次他奉召入宫驱魔，自是全力以赴。

A  《周礼》中所说的六梦：一正梦；二噩梦；三思梦；四寤梦；五喜梦；六惧梦。

B  这里地名中的“国”，并非指“国家”，而是指日本行政分区“令制国”。一国，行政上等同于中国的一个州或县。全日本一共分为六十六国。下文中的“国”字亦然。伯耆国，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为现在的日本鸟取县中部及西部。

C  僧都，日本当时模仿中国所设立的统率佛教僧尼的官职。职位次于僧正、僧统。

D  弓削道镜（？―公元772），日本奈良时代末期的知名僧人。公元752年，他进入宫中道场，因备受孝谦女皇宠溺，便平步青云，于公元766年获封法王位。势力膨胀的他干预朝政，大力推行佛教政治，大臣们称他“无发天皇”，反对者以“妖僧”斥责他。后因篡夺皇位失败，死于流放地。

七天之后，宫中所有妖魔鬼怪的气息已经被驱逐干净。玄宾于是启禀天皇，恳请准许他辞行回家。天皇感到身体慢慢康复，大喜过望，便想多留玄宾几日。但玄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并没有听从天皇的旨意，自行动身，返回了伯耆国。

另一方面，藤原仲成与药子也别有图谋。他们费尽心思地谄媚、迎合天皇，大耍手段。他们明里对天皇阿谀奉承，处处投天皇所好，暗中却处心积虑、想方设法地离间天皇与左右大臣的关系。平城天皇虽略有察觉，却不置一词，既不说破，也不深究。

为庆祝天皇恢复健康，皇宫中夜夜笙歌，英俊的少年与娇艳的少女层层环绕，莺歌燕舞，好不热闹。内侍、宫女、伶人齐声高唱天皇亲自作的短歌，歌云：“雄鹿呦呦觅佳偶，圣心似露暖寒霜。”

药子颇有心计，见天皇心情不错，便亲自下场，起舞助兴。只见她挥着团扇、拂起长袖，风姿摇曳、顾盼生辉，轻启朱唇，唱道：“三轮神社除妖根，吾皇千秋万古存。”

这一夜好不尽兴。次日，天皇顿时神采奕奕，亲自上朝理政。

再来说说皇弟神野亲王。他自小多才多艺，英俊不凡，经常遭小人嫉妒。平城天皇时不时便会听到关于他的流言蜚语。每逢有小人进谗言的时候，平城天皇心中总是暗忖道：“本朝自皇祖神武天皇A仗剑东征、建立我大和皇朝，直至第十代崇神天皇，史书对他们的事迹并无太多记载B，《日本书纪》C也语焉不详。此后，中国的儒教传入我国，国人本应当以圣贤之诲，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惩恶扬善，恢弘正气。只可惜，当今世风日下，小人当道，朝野上下许多巧言令色之徒，势必搅得天下纷争再起，百姓日夜难安。朕虽不置学业，才疏学浅，却也知道遵循圣贤教诲，存善去恶，如此才能保得社稷清明，国祚永固。”

于是，他便不去理会有关神野亲王的各种传言。

这一日，天高气爽，晴空万里。突然，九天之上传来了一阵轰隆的巨响声。正在大殿上打坐的空海大师D急忙默诵经咒，高宣佛号，手持念珠大喝一声。众人围拢一看，只见空中掉下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个乘飞车来此的怪物。空海大师将它擒住，关入一个木箱中，而后又命人将此木箱抛入难波津A。忌部B滨成在怪物当日陨落的地方掘地三尺，祭拜天地，以此来驱除邪气。此事十分怪异，谁都不得要领。

A  神武天皇，日本的第一代天皇，为开国之祖。传说他建立了最早的大和王朝，地位大约等同于中国的黄帝。

B  崇神天皇是日本可考的第一位天皇，在他之前的九代天皇事迹大量缺失，第一代神武天皇身上蕴含着大量的神话色彩，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自第二代绥靖天皇一直到第九代开化天皇之间的八代天皇，日本史书上仅留存着年表（即位、系谱），而具体治国事迹却一无所有、阙失不见，故被称为“阙史八代”。

C  《日本书纪》原名《日本纪》，是日本留传至今最早的正史。

D  空海（公元774―公元835），谥号弘法大师。空海曾奉桓武天皇之命以遣唐使身份到达中国后回国，创立佛教真言宗。据说空海大师多才多艺，佛法高深，其在日本的地位等同于中国的玄奘法师。

皇太弟神野亲王某天前往桓武天皇下葬的柏原御陵，参拜父皇的陵寝。他在父皇的陵前献上了一道密奏，奏文的内容非常隐秘，除亲王本人外无人知晓。第二天，平城天皇也奔赴御陵参拜，出行队伍浩浩荡荡，气派非凡。公卿百官左辅右弼，随行诸军前呼后拥。将士们旗甲鲜明，持长戈、佩名刀，拱卫御辇。御陵前方供台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金银币帛，道路两旁的松柏树上彩绦飞舞、气象万千。雅乐寮C治下的长笛师、唐乐师、腰鼓师、伎乐师等拿出压箱底的本领，管弦繁奏、朱弦玉磬、敲金击石、声动九天，别说文人雅士，就连寻常车夫、兵卒，也听得如痴如醉。如此热闹隆重的境况，唯有上古传说中的神话时代方能与之相比。

但这祥和的气氛并没持续太久。忽然间，天空黑云密布，狂风大作，天色变得阴暗起来，乌云翻涌而至，虽是白日，

A  难波津，大阪的港口之一。

B  日本古时管理祭祀的部门称之为忌部，管理忌部的氏族便称为忌部氏。

C  雅乐寮是古代日本主管乐舞的教育机构。

四周却是漆黑一片。目睹如此异象，众人惊慌不已，文臣们慌忙扶着天皇上御辇，武将及士兵们围在四周护卫，众人拥簇着天皇回返皇宫。

在“陛下已返宫”的高呼声中，大伴氏人A急急忙忙地打开了宫门。不多时，御医们请求觐见。他们听闻天皇受惊，便迅速地调配好良药，入内为天皇请脉。

天皇虽然受到惊吓，但身体安然无恙。他在心中暗自说道：“拜谒皇陵时所遇到的异象，定是先皇发出的警兆，是让自己让位的警示。”

于是他命人摆上宴席，伸箸夹起一块以双岗蕨调味、产自栗栖野河中的鲙鱼送入口中，举杯欲饮不饮，沉吟不语。然后，他停杯放箸，离席出外。

当晚月光皎洁，夜凉如水。远方布谷鸟的啼声清脆悠远，在安静的夜晚中分外悦耳。天皇思忖片刻，缓缓步入寝殿安眠。

次日清晨，天皇召空海大师殿前回话。天皇请大师落座，朗声问道：“朕政务缠身，不精读书。今有一事不明，特请教大师。西土大唐国力强盛，颇值得我们大和帝国学习。大师昔日曾奉先皇特命出使西土，熟知大唐风情。三皇五帝暂且不提，

A  大伴氏是古日本的名门望族之一，他们将服务皇室的职业名作为自己的姓氏。氏族首领被称为氏上，同族成员被称之为氏人。

请大师指教，后来的大唐如何治国？”

空海欠身回道：“无论大邦小国，都是先立礼教、法令，而后立国的。当年殷王成汤‘网开三面，德及禽兽’A，便是获取民心之道。陛下，您只要勤于政务、事必躬亲，确保黎民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衣食无忧，如此便可民风淳朴，苍生也可各安其道，各享其安，大和帝国也会日渐强盛！”

天皇听后颔首赞许，了然于胸。

此时，东宫皇太弟神野亲王也在殿上，与天皇共同聆听空海大师的阔论。天皇转头询问神野亲王道：“周朝立国八百余年、汉代续祚四百余载，皇弟，你来说说，他们的君主如何令国家长治久安？”

神野亲王向来博闻广见，听得皇兄如此相询，心知是在考量自己，于是思忖片刻，答道：“周与汉存续时间虽久，但周开国七十余年B后，国力便日趋衰弱；而汉高祖刚刚撒手人寰，吕后便篡权乱政。这些情况，即便是再英明雄伟的君主也难以预料。所以，要想长治久安，不能完全靠帝王的治国之术。”

A  这便是成语“网开一面”的由来。即捕捉动物的时候，将网撤去三面，只留一面。后来比喻采取宽大处理的方法来办事，给事情留下余地，给他人一条出路。

B  此处处于《史记·周本纪》之“昭王之时，王道微缺”。从周武王算起，到周昭王时的“王室式微”，刚好是七十余年。

平城天皇听后，又开口询道：“皇弟所言，莫非指的是天意？天者，皇祖天照大御神A光耀大地之处。古语还有云：‘高高在上，空空旷旷。’这里指的也是天。儒家典籍说：‘天即主宰，主命禄。’而佛家则云：‘天，十界之一，天众所居，有乐、善、妙、高、胜之趣。天帝时常聆听佛理。’由此可见，天命虚无，天数难测，以至众说纷纭，难以定论。到底什么才是天意？委实让人困惑。”

神野亲王原意是想阐述治国之道，不想天皇却说出如此一番话，话中似有所指。他听罢沉默不语，向天皇躬身行礼后退出大殿。

谁都没料到，翌日早朝，平城天皇颁旨退位，宣布将皇位禅让于东宫皇太弟神野亲王。神野亲王急忙上表坚决推辞，表中写道：“天下社稷不可轻弃，皇业大宝，非至圣至贤不可枉得！”

平城天皇驳回了他的奏表，并严令神野亲王接位。于是，神野亲王领命登基，他就是日本历史上的嵯峨天皇。平城天皇退位后，改称平城上皇，打算迁居去旧都奈良城。从元明天皇B到桓武天皇，七代都皆定都于奈良。有首歌赞颂奈良城道：

A  传说神武天皇乃是日本神话三贵子天照大神的后裔。

B  元明天皇（公元661―公元721），日本第四十三代女天皇。她在位时模仿唐都长安，在奈良地区建造平城京。公元710年，她迁都平城京（奈良古称），开创了日本的奈良时代。

“花开锦盛，芳香四绽，欣欣向荣。”

上皇某日想起这首歌，便决定搬到奈良居住。

名忌部选出良辰吉日后，平城上皇一行择吉时迁出京都，望奈良而来。御驾行至宇治川A沿岸时，上皇心血来潮，命銮驾停住，暂且在此歇息。他下车远眺大好河川，作歌一首道：“武者骋勇强，尽忠事天皇。吾愿前方奈良道，世代坦如平川场。”

上皇作完后，便命随驾伶人谱曲连唱七遍。上皇意犹未尽，举杯道：“今日虽看不见渔人追波逐浪，却目睹了沙洲上的水鸟群聚嬉闹。这样的妙景，应该满饮一大杯酒。”

随侍的药子连忙为上皇斟满美酒。上皇饮罢，吩咐道：“诸位卿家，不如就以此地名为题，大家各咏歌一首，如何？”

药子轻启朱唇，先咏一首，唱道：“朝日山霞映兜鍪，宇治河风拂衣袖。”

上皇笑着称赞道：“文河武山，甚是应景；河风凉爽，大快胸臆！”

左中将藤原惟成也紧接着作出一首，歌曰：“愿侍主上渡川去，谨祝圣皇无烦忧。”

随行的兵部大辅橘三继也和道：“两岸繁簇伴水流，山吹花开侍君游。”

A  宇治川位于日本京都府南部，自古以来就是连接奈良和京都的交通要道。

上皇听后笑道：“爱卿歌中所咏的山吹花A，可否是来自藤原京B一带？那里曾是飞鸟C旧都，至今还留存着大草香皇子D的宫宇呢！”

当天，上皇兴致盎然，与众臣咏了不少歌，无法一一赘录。

当晚，众人在奈良坂游宴，上皇忽然问道：“朕常看见他人的诗中出现‘侧柏’这个词，这‘侧柏’有何寓意？”

药子别有用心地答道：“此树的叶子正反两面完全相同，比喻从表面上看不出人心的好坏。不过，侍奉在吾皇身边的大臣都是忠心耿耿之辈，不会有心怀叵测之徒。”

上皇颔首微笑不语。当天晚上，上皇于旧宫就寝。

次日清晨，内侍将珠帘卷起，上皇极目远眺四方。只见东方是春日山、高圆山、三轮山等山脉逶迤连绵；南面的鹰鞭山巍峨高耸，入云千仞；西面是葛城山、生驹山，郁郁葱葱，山色如黛。

A  山吹花，即棣棠花，从古至今都是诗人吟咏的对象。在诗人看来，山吹花开之时，便是山魂苏醒的季节，可为大地带来光明的色彩，这一切象征着希望，也象征着美好的未来。

B  藤原京，日本史上最初的大都城，位于日本奈良县橿原市。

C  公元592年，推古天皇迁都飞鸟，被视为飞鸟时代的开始。公元710年，元明天皇迁都平城京，飞鸟时代结束。

D  日本第16代天皇仁德天皇之子。

上皇忽然自言自语道：“本朝原本定都奈良，历史颇为悠久。先皇为何要将帝都北迁至平安京A？”

正沉思不语间，有内侍上前提醒道：“陛下，北面就是元明、元正、圣武三位先皇的陵寝。”

上皇听闻，神色一凛，急忙垂首肃立，遥望北面而拜。拜过先帝陵寝后，上皇驻足细看奈良风光。此时，奈良旧都佛塔林立、寺庙遍街，城中百姓摩肩接踵，多有未曾迁往京都者，繁华依旧。

因欲参拜东大寺毘卢舍那佛B，上皇用过早膳便起驾从旧宫离去。到了寺中，只见佛像高大庄严，上皇昂首仰视，上皇不由惊叹道：“真是宏伟！毗卢舍那佛原本诞于西方极乐净土，而今用陆奥国C的金粉涂身，愈发显得宝相庄严、光辉耀人！”

寺中有法师上前参拜，禀道：“这尊佛像乃是依照《华严经》中所描述的佛相塑造而成。其实我佛如来千变万化，身躯亦可缩容于谷粒之中。大唐初年，中土佛祖肖像渡海传入本朝，其佛像的脚底镌有唐朝皇帝的年号。贫僧还曾听闻，西域天竺

A  公元794年，桓武天皇将首都从奈良迁到平安京（现京都），日本从此步入平安时代。

B  毘卢舍那佛，即大名鼎鼎的大日如来。本词原出自《华严经》，是释迦牟尼的别称。但因音译不同，后世各宗派对它也有了不同的解读。

C  陆奥国，今日本福岛、宫城、岩手、青森、秋田诸县。

国曾三度广聚民财，滥造佛像。其像高五尺有余，如来真容，栩栩如生。我佛慈悲，岂肯为一金身而置万民于水火？望吾皇能体察民间疾苦，勿效那天竺国劳民伤财之举。”

上皇听其言语中隐隐有劝诫之意，脸色微变，却并不发作，只默不作声——这也是上皇心胸宽阔、最令人敬仰之处。平素里，即使是药子、仲成等辈包藏祸心、诋毁他人，上皇亦从不深责。实在太不像话时，上皇最多整理御乌帽子A，庄容正色，以表明态度罢了。

等到进膳时，上皇胸中怒气已消，温言道：“朕记起来了，难波渔夫进贡鲜鱼那段典故，是否就发生在此处？”

这话倒是遂了药子的心意。她答道：“昔日应神天皇生前立最小的儿子菟道稚郎子为皇太子。应神天皇驾崩之后，按照他生前所留遗嘱，群臣都想拥立菟道太子践祚。但菟道太子不肯，对大臣们言道：‘长幼有序。哪里有兄长尚在，却让幼弟继位的道理？这件事有违圣人教诲。’于是就要将皇位让给皇兄大鹪鹩。大鹪鹩皇子却认为众人不可违背先帝遗志，说什么也不肯即位为君。于是，事情就此陷入了僵局。兄弟二人你推我让，竟使天皇之位虚悬三年之久。因为这种状况，难波地区

A  乌帽子重量很轻，多以薄纱或者丝绢制成，外表涂一层黑漆。在日本，不同的官职会戴不同的乌帽子，天皇则戴挺直的立乌帽子。

的渔夫向天皇进贡鲜鱼，却不知该送往何处、送与何人，导致鲜鱼全都腐烂。后来，为了使社稷早日安定，也为了让兄长不再为难，菟道太子竟以死明志。大鹪鹩皇子痛苦不已，勉强即位，这就是仁德天皇。百姓们为此感动和敬佩，尊他为圣王。兄弟二人兄友弟恭的事迹代代相传，名垂青史。”

看到上皇频频点头，药子终于将想说的话和盘托出：“由古推今，陛下您同样也做出了将皇位让予兄弟的壮举，在位仅四年，便退迁奈良。上至王宫贵胄，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大失所望。我听得民间如此传言：‘嵯峨天皇早在东宫潜邸之时便熟读唐书史籍，如今却效仿唐国李世民的劣迹，篡夺了上皇的皇位！’”

上皇听了这话，面色激变，连忙摆手阻止道：“岂可如此胡言！”

药子却不理会，继续言道：“陛下偏安一隅，却不知如今群臣黎民盼您回京复位的殷切之情，好似赤子盼望父母！”

当时，嵯峨天皇的数名心腹亦在场，闻听此话后脸色大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藤原仲成也跟着启奏道：“陛下是在担心您将来复位后，世人会说您反复无常吗？这件事容易解决，可对外推说之前上皇御体有疾，退位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如今您御体痊愈，自然可复位执政。若嵯峨天皇心存不满之意，臣右兵卫督愿领大军进驻奈良山、泉川，兵威直指京都，一显陛下天威。”

不久后，京都内外沸沸扬扬地流传一首民谣，歌词是这样的：“南国春暖鲜花开，北地飘雪人心哀。”

这句民谣很快传入朝中，嵯峨天皇听闻后，立即召来奈良心腹查问虚实。有人当日曾目睹事件经过，于是回奏道：“谋逆之事，乃是药子、仲成二人主谋。今年春正月，内侍后妃们循例须向奈良内廷贡奉三味药材，然而只有屠苏、白散，没看见度嶂A。上皇因此询问缘由，药子潸然泪下道：‘臣妾实在不敢献此药。只因药名的‘度嶂’二字蕴含‘度过险嶂’之意。奈良坂虽宽顺平坦，但横亘于奈良与京都间的奈良青山却层峦叠嶂，阻挡着陛下的大好前程。陛下既然无法度过那险嶂绝壁返回京都，臣又怎敢献度嶂？所以今年大和国的供物也未能尽数贡上。’这就是臣在现场亲耳听到药子与上皇的对话。至于还有没有比这些更狂悖的话，微臣不曾知晓。自陛下登基以来，事必躬亲，国泰民安，人人称赞，而药子、仲成之流却包藏祸心、意图不轨，为一己私利，不惜大动干戈，不顾黎民百姓的安危，其心可诛。”

A  屠苏具有祛风散寒、益气温阳的功效，传说为汉末名医华佗研制的药酒。

嵯峨天皇查证属实，立即派遣有司官员领兵擒拿仲成，将其斩首，尸体高悬于奈良坂示众。药子也被控制软禁起来。

此后，嵯峨天皇对上皇起了猜忌之心。东宫太子高丘亲王乃上皇第三子，原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然而他却被药子等人连累，被废除了太子之位，并诏令削发为僧。

高丘亲王出家后，法名真如。他先是师从道诠大师学习三论A，后又拜在高僧空海大师门下，研修真言宗奥义。大唐贞观三年B，真如出海，远赴西土大唐。学成之后，他又一路翻越葱岭、穿过罗越国C，最终返回日本。此时，朝野上下无不钦佩其勇毅，都希望他登基为皇。

最后要说一件怪事。药子被软禁于冷宫后，不仅毫无悔过之心，反而怨气郁积，难以平复，终日怒骂嵯峨天皇，最终横刀自裁，血溅宫闱。她的血迹沾染在宫中的丝制帷屏上久久都未干涸，帷屏也因此变得极其坚固。据说曾有勇士以弓箭射之、以刀宝刀劈之，结果箭折刀钝，都不能伤它分毫。世人听闻后，

A  三论指的是佛教三论宗的经典。其内容包括因依《中论》《十二门论》和《百论》三论立宗。

B  此处的“贞观”并非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而是日本清和天皇的年号。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上田秋成在此处的说法有误，高丘亲王前往大唐是贞观四年（公元862年）的事，而非贞观三年（公元861年）。

C  罗越国，马来半岛南部的古国。

无不惊悚。然而上皇对此却并不知情，药子出事后，他懊悔自己不察，自愿出家为僧。据史书记载，上皇于五十二岁那年与世长辞。

祸国妖僧

嵯峨天皇英明睿智，以贤德治天下，在他的治理下，国家太平，人民安乐。他素来仰慕大唐，于是在国内大力推行“唐化”，一切法令典章、生活习惯均效仿西土大唐。一时间日本唐风大兴，原有的本土习俗破坏殆尽。就连皇室女眷作短歌，也刻意用些“非草非木乃是竹”等半日半唐的词，使得宫廷那些和歌咏唱的伶人几乎无法开口。

这时候，有人便开始追思那位仅执政四年便退位下野的平城上皇，并为此扼腕叹息，暗地里议论纷纷，说是上皇或有复位的想法。嵯峨天皇本来就对上皇存有恻隐之心，于是便下诏，册封御弟大伴亲王为东宫皇太弟，以慰平城上皇之心。世人盛赞嵯峨天皇此举胸襟博大、深谋远虑。

在位十四年后，嵯峨天皇退位。他效法中国的尧帝，于嵯峨云山的北边建造了一座“茅茨不翦”A的别宫。之所以如此

A  茅茨不翦，形容俭朴淡泊，不做修饰。语出《墨子·三辩》：“昔者尧舜有茅茨者，且以为礼，且以为乐。”又《韩非子·五蠹》有云：“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

大费周章，是因为先皇所经营的平城京的构筑结构与唐国都城长安相似，不合本朝旧制。嵯峨天皇希望借新建的别宫的机会，重现昔年瑞篱宫A简朴无华的风采。

在定都目前的平安京之前，桓武天皇曾先将国都暂时迁至长冈京B，但遭遇了巨大阻力，公卿大臣们纷纷抱怨长冈地狭逼仄，不肯迁移。每天上朝的时候，都要由平城京急急忙忙赶到长冈京，散朝后再费心劳力地赶回家，十分不便。而平城京的普通百姓，同样不大愿意移居新都。桓武天皇的初次迁都陷入窘境，以至于住持迁都的天皇心腹藤原种继被暗杀，并引发了早良亲王冤案，以及后面一系列灵异事件。于是，天皇又命人新建平安京，再度迁都于此。新都奠基那天，天皇特意向神明们祷告祈福，效果显著，平安京后来果然繁荣兴盛，王公大臣、商贾富豪的府邸别苑鳞次栉比，比起奈良更加繁华兴旺。

再说嵯峨上皇退位隐居的时候，正当壮年。他学贯中西，人们常常把他比作中土大汉的著名学者贾谊。嵯峨上皇常在别宫向随侍近臣们推荐汉书，自己以身作则，孜孜不倦地苦练书法。为了精研中国的草隶书型，上皇还派专人渡海前往唐国，

A  日本第十代天皇崇神天皇将都城迁到矶城，建立瑞篱宫。整个宫殿十分简朴，用篱笆围绕起来，在入口正门处，用自然圆木做成简易的宫门。

B  今天的京都向日市和长冈京市那一带。

搜购了大量的名家书法真迹。

某日，空海大师因事入宫觐见嵯峨上皇。上皇命人取出一卷书帖，欣喜道：“此帖乃西土书圣王羲之亲笔书写的真迹，朕近日费尽周折方才购得，请大师品鉴。”空海接过，仔细鉴赏一番后，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道：“陛下明鉴，此帖其实是昔日贫僧在唐国游学之时，临摹王羲之的旧作。”说罢，他翻过书帖，指着背面不显眼的一处角落。上皇凝神细观，果然见上面写着“日本释空海”的小小字样。上皇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颜面，十分不高兴。

空海大师精擅书法，被誉为“五笔和尚”A。此称号并不是日本人所赠，而是唐皇亲自御封。有人称，“五笔”是指空海大师可同时用五支笔书画，其实大谬不然。“五笔”的真意是指空海大师能用篆、隶、真、草、行五种书体写字。

嵯峨上皇退位后，接位登基的是东宫皇太弟大伴亲王，即淳和天皇。次年，天皇改年号为天长。天长元年秋七月七日，平城上皇在奈良城驾崩，追谥为日本根子天推国高彦尊。

嵯峨上皇有真知远见，大力提倡唐化，使国家万象更新。

A  空海是日本书法的奠基人，也是日本有名的“和式书道”。其代表作是《风信帖》。相传，唐朝皇宫墙上的王羲之墨迹因年久而残缺不全，唐德宗（一说唐宪宗）命日本遣唐使空海填补。空海挥毫，一气呵成，与书圣的真迹几乎一模一样。因此，他被唐皇赞誉为“五笔和尚”。

淳和天皇登基后，萧规曹随，沿用上皇的典章律令不做更改，并以儒学中庸之道治理天下。同时他还大力宣扬佛法，并尊佛祖位于天皇之上。各地因此广建佛堂佛塔佛寺，那些博学多闻、道行高深的高僧们虽不如公卿大臣那样时刻上朝，却也会经常参与议政。新皇的条例律令自然受到那些僧侣与佛家思想的影响，所以平民百姓都在暗地里议论道：“如来真是有大智慧！你看，陛下为求来世的福报，已经被无边佛法束缚住了。”

再说中纳言A和气清麿曾在高雄山兴建了神愿寺。其后妖僧道镜伪造宇佐八幡神宫B的神谕，企图篡夺天皇的皇位。清麿不畏他的淫威，当面向女皇揭露神谕真相，却被暴怒的道镜贬谪。后来道镜又借故将清麿官职剥夺，贬为庶民，流放到大隅。C直至称德女皇驾崩，清麿才得以回到京城。虽然他这种

A  中纳言是日本古代太政官中设置的令外官。在太政诸官中相当于四等官的次官。相当于唐朝的黄门侍郎，俗称黄门。

B  日本全国4万4千座八幡宫的总本宫，相当于佛教协会的总会。

C  公元769年，道镜因贪恋天皇宝座，让八幡宫的主神官中臣习宜阿曾麿上奏，说在宇佐八幡神宫得到了“道镜宜就皇位”的神谕。宇佐八幡神宫位于九州，是神道教的著名寺社，具有较大的影响力，因此称德女皇便派和气清麿为特使，去确认此事真伪。如果神谕真的存在，她就将天皇之位让于给道镜。临行前，道镜向清麿许诺，如果他当上天皇，就会让清麿做太政大臣，位极人臣。然而清麿取回神谕后，当面对天皇说：“道镜敢窥神器，实属灭绝人伦。无道之人，宜早清除。”称德女皇素来宠爱道镜，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只是将清麿流放到了外地，这也就是日本历史上有名的宇佐八幡宫神讬事件。

忠诚耿直的品德备受人民敬重，但他的官职却一直止步于中纳言，再未获得晋升过。有市井传闻称，说是因他为小人所嫉妒，受到恶言毁谤的缘故。所以，即使他在老家备前国A立下大兴水利、安置流民等大功劳，依然无法升迁，实在可惜可叹。后来人们将他在高雄山修建的神愿寺改名为神护寺，就是为了纪念清麿曾经不计安危地保护神德免受亵渎的大功。

天长十年，淳和天皇将皇位禅让给皇太子正良亲王。如此一来，日本出现了嵯峨、淳和两位上皇都退居幕后的局面，实乃亘古未有。即便是在如日中天的大唐帝国，也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形。

正良亲王即位后，被尊称为仁明天皇，改年号为承和。自改元以来，佛教事务发展迅猛，但儒学却陷入低潮。这就好似两轮并行的车子，突然有一边的轮子出现问题，整个车速都不得不放慢下来。仁明天皇心中羡慕唐国佛教兴盛，于是生出骄奢攀比之心。说到底，他这种想法其实是虚荣心在作怪。

仁明天皇在位时，有个六位藏人B名叫良岑宗贞，他聪明圆滑，又颇有才学，因而受到天皇青睐，召入内宫侍候。

A  备前国，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现在之冈山县东南部及兵库县赤穗市的一部分（福浦）。

B  六位，指的是官职的等级。藏人，指的是在内廷奔走的内侍。

起初天皇只让他陪伴自己吟诗作文，后来对其宠信日深，连朝廷政事也经常咨询于他。宗贞生性狡黠，明白政事并非自己所长，于是韬光养晦，从不妄言朝政。但论及诗词歌赋、乐舞杂技时，宗贞却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说出来的话又每每出乎天皇意料，因此，天皇便愈发宠他。

宗贞才华横溢，却好美色。某日，天皇同其商议丰明节会事宜，他便趁机提议增加舞姬的人数，道：“昔年清见原天皇A避祸于吉野时，某日五位天女自瑞云间落下，翩翩起舞，以慰天皇。这就是‘五天女下凡’的典故，后世却认为这是预示天皇登基的吉兆。因此，微臣认为，陛下可在丰明节会上多选拔五名美貌舞姬，以效仿五天女古例，上承天命。”

仁明天皇素来喜好酒色，闻言大喜，当即准其所奏。于是天皇立刻降下旨意，诏令自今冬节会起，增设五名舞姬。大臣、纳言、参议等臣工闻风而动，将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出席节会，希望能被天皇看中，得沐圣恩。

然而，这对这些女子来说并非幸事。依照惯例，未能受到天皇宠幸的舞姬，终身都被幽禁在伊势加茂的斋宫中，不可另嫁他人。

A   清见原天皇，日本第40代天皇——天武天皇。因皇位继承问题与弘文天皇发生政治冲突，跑去吉野避难。后来他以东国为基地东山再起，在“壬申之乱”中取胜，第二年继位于飞鸟净御原宫。

天长年间，和歌这项活动再度兴起。良岑宗贞、文屋康秀、大友黑主、喜撰法师等名家都是在这个时期崭露头角的。A更为特别的是，此时出现了许多才华不逊男子的女歌人，比如伊势、小野小町。他们开创了和歌的新时代，流芳百世。

据说，淳和天皇在他的四十寿宴庆典上，御览了兴福寺僧人呈现的长歌后，拍案赞道：“这应是僧家的第一首长歌吧？了不起，了不起！”

可今日人们再读那首长歌，会觉得不过尔尔，并无特别值得称道的地方。可能是由于物以稀为贵的缘故吧。而仁明天皇似乎也不甚了解人丸、赤人、亿良、金村、家持B这些歌人中的大家。

某日，仁明天皇向空海大师询问道：“本朝自钦明、推古C以来，广收佛家经典，然至今仍有诸多佛经散落于外。爱卿所创的真言宗，与浩瀚无垠的佛家经典相比，优势在何处？”

A  良岑宗贞（僧正遍昭）、文屋康秀、大友黑主（大伴黑主）、喜撰法师，加上小野小町、在原业平，此六人合称“平安六歌仙”。其中，小野小町是一位女性歌人。和歌本是日本的民间文学，一般作为贵族们茶余饭后的消遣雅兴。后来和歌日渐兴盛，逐渐开始与汉诗分庭抗礼。

B  这五人皆为奈良时代的著名歌人。

C  钦明天皇（公元509―公元571），日本第29代天皇。推古天皇（公元554―公元628），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女天皇，也是日本第33代天皇。

空海答道：“所谓经典，犹如学医的人研习‘素难之书’A，从而认识到运气、六经等医术道理一样。真言宗的咒术，则好比知晓了医术的良医对症下药，开出黄耆、人参、附子、大黄等药方，使患者服药后能够病愈。因此，佛经与真言宗就像一辆车子的两个车轮，只有使其同时转动，车子才能稳步向前。”

仁明天皇连连称善，于是厚赐空海大师。

天皇素闻宗贞拈花惹草的名声，便想一试真假。某日他穿着棣棠色的彩衣，扮作女子躲在宗贞必经之路——后凉殿的窗下。宗贞果然注意到窗下露出的袖角，便故意上前拉扯袖子，意图调戏。但窗下的人却默不作声。宗贞于是低声唱道：“穿着山吹花色衣服的美人啊，你如何不开口？难道好似栀子那样，天生便没有嘴巴？”

歌音刚落，仁明天皇除去女装，从窗后踱了出来。宗贞大骇之下，转身疾逃。

天皇却并不怪罪，只在后面连呼数声：“站住！”

中土大唐古时有一位宠臣与他侍奉的君王在同游桃园时吃到一个甘甜可口的桃子，于是便停口不食，将剩下的桃子进呈给君王吃。那位君王不但不怪他蔑视君威，反连声称赞其忠心可嘉，因而愈发宠信他A。而仁明天皇与宗贞君臣间的这段轶事，可与中土那对君臣相提并论了。山吹花的颜色后来也被称作“无嘴色”，便是源于宗贞这首和歌的缘故。

A  素难，指《黄帝内经素问》与《黄帝八十一难经》，二者都是中国古代中医学的经典著作。

淳和天皇的皇后橘嘉智子，也是当今的皇太后B。她本是太政大臣橘清友之女。某日，圆提寺僧侣上呈奏折道：“近日先皇托梦，嘱咐本寺应立橘氏家族神祇，四时祭奠。”

仁明天皇阅后本欲准奏，太后在内宫听闻，当即召见天皇说道：“我们橘氏乃是外戚，若入国家大祭，有违国体。圣人有云：‘人道近、神道远。’橘氏入祭于圆提寺一事万万不可。”

由此，天皇驳回了圆提寺所奏。橘氏神祇最终供奉在葛野川今的梅宮祭祀。橘嘉太后这等见识卓绝的女中豪杰，对宗贞的好色行径，自然深恶痛绝。

承和九年，嵯峨上皇驾崩。国丧期间，大臣伴健岑与橘逸势等人趁势谋反。临发之时，行事不密，为阿保亲王所察觉。亲王迅速上奏天皇，派军平叛。乱事弭平后，太后以橘逸势败坏橘氏声誉之名，请天皇对其从重处罚。此次叛乱的罪魁祸首恒贞亲王，被废去东宫之位，强迫其遁入空门，法号恒寂。当时，

A  此故事出自《韩非子·说难》：“弥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亡其口味以啖寡人。’”

B  此处作者的记载有误。橘嘉智子实为嵯峨天皇的皇后，并非淳和天皇的皇后。因此，在仁明天皇时，她的身份应该是太皇太后。

日本人颇为愤怒，说道：“可悲！废立争位之事，原仅见于唐国史书，不想本朝亦步其后尘矣！”

嘉祥三年（公元850年），仁明天皇驾崩，因其陵寝位于纪伊郡的深草山，故被后人称为“深草之帝”。

仁明天皇出殡那日深夜，宗贞忽然销声匿迹，杳无音讯。有人说他是因为失去了靠山，害怕太后和众大臣会清算于他，所以才躲藏起来。也有人说，日本当时虽已废除殉葬法，但他极有可能已追随先皇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实际上，宗贞并未殉死，而是抛下了宫中的锦衣玉食，扮作一副落魄贫寒的苦行僧模样，身披僧衣、头戴草笠，云游天下去了。

后来，名动一时的女歌人小野小町外出旅行，于清水寺歇宿。当晚，她正独处房中默诵经文，忽听闻隔壁房中也传来诵经声，声音颇似宗贞，听起来十分熟悉。小町曾于宫中多次见过宗贞，便疑心隔壁住着的人正是权倾一时的宗贞。

小町思来想去，写下一首和歌，嘱人送去隔壁。那和歌的内容是：“孤卧石板床，夜色侵肌寒，愿借法师一苔衣。”

隔壁住的正是宗贞。他看了和歌，马上认出是小町的笔迹，便翻过那纸，在背面回了一首和歌，歌云：“出世苦行者，苔衣更单薄，不若二人共御寒！”

宗贞命人将这歌纸送回小町房中，自己则迅速离开了清水寺。后来小町回京，将此和歌呈给五条皇太后A。太后看了，痛惜道：“唉，从这首和歌来看，肯定是出自先皇宠臣良岑宗贞之手，可惜未能留住他。”

后来，宗贞在云游京畿诸国时被人认出，并上奏了朝廷。当时在位的天皇早就听说他博学多识、风流不羁，于是让其改名遍昭，擢升其担任僧正之位。世人均认为遍昭无行无德，却能一再富贵。只能说，这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罢了！

僧正遍昭后来育有二子，长子弘延少年得志，官运亨通，颇有贤名。遍昭便向次子说道：“你既是僧人之子，索性也跟着出家吧！”于是，不管次子是否应允，强行将其剃度，赐法名为素性。素性法师日后亦是和歌界的翘楚，众人公认其作品可与乃父媲美。但是他出家也是父亲所迫，六根不净，有时候难免有些躁动。

僧正后来于花山建立了元庆寺，在此安享晚年，寿终正寝。

佛教之事，有时很难捉摸。僧人们身披锦绣袈裟，乘坐华丽车辇，出入大内，与天皇共进同出，却将自己出世拜佛的本愿抛诸脑后。都说命由天定，对此，僧正遍昭应该会感同身受吧！

A  这里指的是仁明天皇的皇后、文德天皇的生母藤原顺子，后世称为“五条后”。

海盗

朝臣纪贯之A曾担任过土佐国B国守一职。五年任期结束后，他于当年十二月某日，起身前往京都述职。当地百姓闻讯，扶老携幼，争相来到码头送别。他们与纪贯之依依惜别，仿佛父母泣别儿子一般。百姓对他依依不舍，说道：“从古至今，何曾见过如此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啊！”纪贯之所乘之船扬帆远航后，仍有不少百姓闻讯赶来相送，更有不少人在岸上苦苦恳求纪贯之别走，并作和歌相别。

纪贯之所乘坐的舟船逆风而进，颇为吃力，比平时慢了许多。此时，有人来报说此处海盗猖獗，且有艘海盗船疑似正尾随追赶他们的船。纪贯之听闻此消息，心绪难安，每日早晚各两次向海中抛撒币帛，祈求海神保佑他一路平安。船长非常有经验，安慰他说，等到了和泉国A便会脱离险境。众人听了，纷纷跪倒于甲板上，面朝大海祈祷，希望海神保佑此船早日到达和泉国。纪贯之夫妇因幼子刚刚夭折，心中沉痛哀伤，无心观赏沿途的海上风光，只想望能早日抵达京都。

A  纪贯之，生卒年不详，平安朝初期著名的和歌圣手，也是中古的“三十六歌仙”之一。“朝臣”是众人对他的尊称。他生于日本大歌，著有《土佐日记》《假名序》等，并参与编撰了《古今和歌集》。

B  土佐国，即今天的日本高知县。

然而海盗的船只始终不见踪影。过了几日，船长告知众人，他们离和泉国已很近了。船上众人长吁了一口气，个个欢欣鼓舞、欢呼雀跃、精神大振。

突然，前方海面上如箭般飞速划来一叶小舟，在距离纪贯之搭乘的船头只有数丈距离时，小船前方站起一位神情彪悍的汉子，用粗鲁的语气高声喊道：“在下特来拜会前土佐国守大人，请大人出来相见！”

大船上的人高声问道：“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那汉子朗声道：“国守乘船离岸之后，在下便在后一路追随，只因海上风急浪高，小舟难以靠近，直到此刻方才赶上大人。”

大船上众人听后，无不惊慌失措，失声大叫道：“不好啦，此人必定是海盗！”

纪贯之听闻外面嘈杂声，便从船舱里走出来，问明情况，说道：“不知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A  和泉国，领域大约为现在大阪府大和川以南的地区。

“在下有私事想要请教大人。但是隔舟相谈甚不方便，不如我过去与大人面谈吧！”

说罢，那位海盗纵身一跃，如同肋生双翼一般，轻而易举地跳到了大船上。

纪贯之上下打量这位海盗，只见他生得浓眉大眼，腰上插一柄宽刃剑，苍髯如戟，毛发浓密，目露凶光，外表看来凶恶彪悍。

纪贯之反而镇定下来，用淡然的声音问道：“阁下不辞辛劳，长途跋涉，不知所为何事？”

那海盗解下腰间的佩剑，抛回自己的小舟上，坦诚道：

“大人不必惊慌。在下虽为海盗，却也知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我与国守大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绝不会起加害之意，大人大可放心。大人驻守土佐国五年，在下本欲早一点登门造访，却不料筑紫九国A与山阳道B国守渎职枉法之名远播，我在那里盘桓了很长时日，直到最近才稍有闲暇。其实，我等海盗名虽为恶，却都是性情豪爽之人。大人您廉政爱民，官名颇佳。土佐国地瘠人贫，又没多少秋风可打，所以在下也委实懒

A  古代日本称九州为筑紫岛。古时该岛可以分为九个令制国，这也是“九州”得名的缘由。

B  日本五畿七道之一，位于本州的瀬户内海侧、畿内以西的位置，现在的兵库县西部至山口县的瀬户内海沿岸的总称。

得前去叨扰。在下也曾想等大人回京后到您京都的府邸拜访，无奈京都龙蛇混杂，耳目众多，恐多有不便，只好斗胆趁今日海上之行，将我心中所惑说出来，请大人不吝赐教。

“延喜五年A，听闻大人奉天皇敕命，以编撰主管的身份开始编选和歌集。此和歌集后来题名为《续万叶集》B，仅就字面来理解，自然是沿袭前人那本《万叶集》而定名，倒也顺理成章。但倘若深究‘万叶集’这三字的本意，则值得商榷。‘万’寓意着和歌的数目众多，尚能说得通；但这个‘叶’字，据中土后汉朝学者刘熙在《释名》一书的解释：‘人声曰歌。歌，柯也，所歌之言是其质也。以声吟咏有上下，如草木之有柯叶。’也就是说，歌声会依曲调高低而变化，似风吹柯叶，草木发声。人们将自己心中的喜怒哀乐寄托在歌声中表现出来，使得听众也会生出一样喜怒哀乐的感觉。因此歌声有长短缓急、曲调亦分抑扬顿挫。可是仅有风拂过草木枝叶所发出的声音，人们听了并不会动情感。故而在下认为，用‘柯叶’来比拟歌声，委实无法令人信服。古人文化水平所限，当时取‘万叶’这个名字，极可能仅参考了《释名》一书，因此草草定稿。同为汉代著名文士的许慎在《说文》中解释道：‘歌，咏也。’这一说法则

A  延喜，日本第60代天皇（醍醐天皇）的年号。延喜五年，即公元905年。

B  《续万叶集》，又称为《古今和歌集》。

源自《尚书·舜典》中的‘诗言志，歌咏言’。这样看来，《万叶集》应当写作《万咏集》才有道理。由此可见，汉字的解释，可谓见仁见智，而学问之道就更是百家争鸣了。

“国守大人，您在《续万叶集》的序中这样写道：‘夫和歌者，托其根于心也，发其花于言之叶也。’这句话乍一看颇感流畅，但细品之下，则感觉有微瑕。例如‘言’‘语’‘词’‘辞’，日文中均读作‘こと’，而序中的‘言之叶’，却从未见诸于书本。莫非此乃大人按照《释名》里对叶字的解释，自行创作出来的？若真如此，则违背了古语本意。于歌于文，有百害而无一利。负责校对的大臣、参议等人对此句却不闻不问，视而不见。

“另外，大人在序文中又提及‘和歌有六义’，此处颇值得商榷。别说和歌，即便是中土的‘诗有六义’之说，在唐国都被认为伪妄之词。中土学者皆认为诗有‘三义三体’还勉强成立A，但和歌体若也以数字来归结，未免生拉硬套，既不合

A  “六义”的提法来自《毛诗大序》：“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后来有学者注意到了《诗经》传世文本中唯有“风、雅、颂”三种体裁，而未见“六诗”中与之并列的“赋、比、兴”三类。因此研究者提出了“三体三用”的说法。唐人孔颖达在《毛诗正义》记载：风、雅、颂者，诗篇之异体；赋、比、兴者，诗文之异辞耳。大小不同而得并为六义者，赋、比、兴是诗之所用，风、雅、颂是诗之形体。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称为“义”。换言之，“风、雅、颂”是三种体裁，“赋、比、兴”则是这三种体裁所用的写作手法。

情，也不合理。要知道，人的喜怒哀乐等情感也只能大略分类，很难逐一细数，更何况是用以表达情感的和歌？浜成在《歌经标式》A中将和歌分为十体，这与大人的‘六义’同样肤浅。国守大人虽然是和歌大家，但在古语的研修方面尚未至巅峰。所以，您进呈给陛下的最终版和歌集，仍有不妥之处。”

海盗本侃侃而谈，至此，话锋又突变道：

“本朝《大宝令》B系效仿唐律而作。令中规定，男女若无媒妁之言而苟合，则如同猫犬滥交，有必乱人伦，因此立法禁止。然而在下拜读大人所编撰的和歌集时，竟发现了满纸不加节制地编入了滥情的诲淫之歌。文字中或鼓吹情侣幽会私奔，或煽惑有夫之妇偷情通奸，或同情未婚男女洒泪分别……其多有蛊惑世道人心、违背国家律令之言。可编选者非但不予问罪，反而暗中鼓励。书中类似这种淫词艳诗的‘恋歌部’竟多达五卷，近乎荒唐！

“当然，所谓淫艳之事，未可定论。在上古莽荒之时，即使兄妹结合也只被看作平常事，不认为其有罪。后来人皇出世，

A  藤原浜成（公元724―公元790），奈良时代的著名贵族歌人。《歌经标式》是他用汉字编写的著作，也是日本第一部和歌理论著作。

B  《大宝令》，又称《大宝律令》，制定于公元701年，是日本有史可查的第一部成文法典。它以中国唐朝的《永徽律》为榜样，含律六卷，令十一卷。《养老律令》于公元757年颁行前，一直是日本的基本法令。

以儒学教万民，于是有了娶妻不娶同姓的规定。本朝承袭了中土唐国儒家的伦理观，于是皇宫大内也分建清凉殿、后凉殿，以昭示纲常之别。其实，今日看来知书明理的唐国，其上古时代，男女一样只能在同姓间交往。后来国势日张，开疆拓土，为繁殖人口、增强国力，便鼓励男女与他姓交往。渐渐地，‘娶妻不娶同姓’这一点，被定为律法。

“执笔编撰这本歌集的共四人A，都是善于吟咏的名士大家。然纵览全书，错谬频出，这是何故？都是由于大人你们不晓学问的缘故！菅公B曾经为此忧心忡忡，但不幸被贬谪到外藩，所以未能参与编撰工作，以致无人出来纠正大人您的错谬。此外，大人，你们为了替延喜年间歌功颂德，居然赞其为‘圣代’，真是一派阿谀之言！延喜年间，醍醐天皇亲小人而远贤臣，罢黜诸多博学的忠臣，如何称得起‘圣代’？

“再说三善清行C。此人虽尽心竭力，却未能在仕途上有所进益，终其一世，仅位列参议式部卿而已。他曾上密折于天

A  指《古今和歌集》的四名编撰者——纪贯之、纪友则、壬生忠岑、凡河内躬恒。

B  菅公，即菅原道真（公元845―公元903），日本平安中期公卿、学者。901年因受左大臣藤原时平的谗言所害，被贬往偏远之地。

C  三善清行（公元847―公元918），号居逸，世称善相公，平安时代著名汉学家。他精通中国的经史子集、汉文汉诗造诣颇深。

皇，折内呈意见十二条，多有可取之处。可惜，此人一贯食古不化，其中亦掺杂一些迂腐愚顽之见。

“首先，昔日齐明天皇A西征时，曾经过吉备国B一处人烟稠密的村子。天皇唤来村长问道：‘本村住有多少村民？’村长慨然答道：‘本村人丁兴旺，数目逐年增加，今已拥数万之众，若陛下征召军士，立刻便能征发二万人伴随君侧。’天皇闻言大悦，下旨为该村赐名为‘二万村’。但是到了延喜年间，沧桑变化，吉备国守去二万村征兵时，竟已无人可征。可见，沧海桑田，花开花谢，本是人间常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口迁移，就像蜜蜂换巢同样道理，三善清行却为此徒然自恼，可谓杞人忧天。

“其次，学问之事本该由有司部门的大臣公卿掌管，翰林院学士即便才高八斗也不便过问具体事务，此乃大唐国惯例。文人、学者自孩童时起便入书塾启蒙，孜孜苦读，十年寒窗。然而他们对于文章的真谛其实并不甚了解，只求死记硬背，用

A  齐明天皇（公元594―公元661），日本第35代和第37代女天皇，史称皇极天皇。第一次在位时间为公元642年到公元645年，第二次在位时间为公元655年到公元661年。

B  吉备国，包括现在的冈山县全域和广岛县东部、香川县岛屿部分、兵库县西部。

于应付科举，以为晋身仕途之阶。殊不知，中土文人清寒一生，挨饿受冻者不知多少。此为教学之弊端也。

“最后，说一说播磨印南野的渔住码头。当年，高僧行基忧心此地离港口太远，百姓们交通不便，所以筹建了这个码头。但这码头建好后屡遭暴风雨侵袭，最终被毁坏殆尽。究其原因，乃是该码头所处地理位置处于暴风眼处，并不适合作为码头选址。若强行搭建，违背自然规律，到头来有害无益。同理，大师身怀慈悲之心，但做事并非有利于百姓，所以朝廷也就放任不理。

“以上诸多议论，并非在下好为人师、指点江山，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区区拙见，仅供大人参考。大人肩负陛下股肱之托，在下此等浅陋的见解，切不可说与陛下知悉。我目前虽沦为海盗，本亦文士出身，喜吟汉诗，善作和歌，平素以读书作文聊以自娱。哪知竟遭小人嫉恨，用我酒后醉言构陷于我。为求自保，我无奈浮舟出海，投身海盗，以劫掠往来客商财货谋生。如今我每日里酒肉穿肠，倒也逍遥自在，或可活到一百岁呢！我如今虽不是文人雅士，但仍好谈文事，大人若在和歌上遇疑，可与在下一同参详？说了半日，口干舌燥，大人若有美酒，可拿来共饮！”

纪贯之忙命下人抱来酒瓮，听其豪饮。海盗酒酣耳热之际，竟直呼贯之的外号，大笑道：“木偶A大人，此番相遇，交谈甚欢，尽兴！尽兴！在下就此别过！”

说罢，他纵身跃回小舟，边击打船舷，边高声唱道：“平平安安，皆大欢喜。”

大船上的船夫听闻，也跟着拍子，合唱道：“开船！开船！”

只见那海盗乘着小舟风一般离去，一眨眼的工夫，已看不到踪影，海面上只留下一道波痕。

纪贯之平安抵达京都。不久，他收到一封书信，信上虽没有具名，但绘着一个海盗的标志。他心中一动，便拆开信封，举目细看，里面却是一篇名为《菅公论》B的文章。字迹虽潦草粗犷，内容却颇富文采。论曰：

懿哉菅公、生而得人望、死而耀神威，自古唯一人已。曾闻君子无幸而有不幸，小人有幸而有不幸。如公则，有德而非幸，然亦不幸贬于外藩。其所以不冤者，盖遇君臣刻贼之天运，而不能致仕以令其终。又骂辱藤菅根，而结其冤；不举三清公，人以为私。且不纳其革命之谏，抑非求之乎。清公之言云：“明季辛酉，运当命革；二月建卯，将动干戈。遭凶冲祸，虽未知谁是，引弩射市，当中薄命。自翰林超升槐位者，吉备公之外，无复与美。伏冀知其止，则足察其荣分。”由是思之，吉公当妖僧立朝之际，持大器而不倾殆、建勃平之勋矣。今也，公以朝之宠遇道之光华，与左相公有郁，终所贬黜。故虽兼幸、亦不免不幸也。然生而得人望、死而耀神威。有德之余烈，可见赫赫然于万世矣哉。

A  纪贯之曾担任过木工寮的木工，故海盗戏称他为“木偶”。

B  原作中的《菅公论》皆为汉字，语意通顺，故未做编译。

这文章文笔豪放，一望可知出自海盗手笔。

除《菅公论》之外，还有一封信：

尚有一事，某上次拜访之际即应奉告，然因前番言者颇多，无暇提及，故附此信告之。大人名讳为“贯之”，当由“一以贯之”而来，所以“贯之”应读作“つらぬき”。“之”为助音，本无意义。将“之”读作“ゆき”的例子，《诗经》三百篇中虽曾频频出现，但那是对照文意，加以分析的。

大人被誉为“和歌圣手”，却不谙汉书，遂有误读错解之谬。尊父为君取名，必是殚精竭虑、千锤百炼，然大人竟不晓自己名字之读音，有失清誉。劝大人暂停莫作歌数载，专心苦读，将汉书熟读强记。另有学者名为“以贯”，“以贯”二字也读作“つらぬき”。身为大家，切记勿误。

木工头大人 收阅

纪贯之看完此信，默然半晌无语。后来，他将此事告诉一位交友广泛、博闻强识的朋友，这才得知那个海盗的名字是屋秋津。

屋秋津原本也是仕途出身，颇有才干，但其为人桀骜不驯，开罪了上司，被流放到边荒之地。无奈之下，屋秋津一怒之下便做了海盗。可能是苍天怜惜他的才干，庇佑于他，其至今仍纵横驰骋于碧波之上，未传出被官府拿获定罪的消息。

整晚不曾安眠，写就了此篇文章。因为以往经常被别人欺骗，所以此番撰写此文。文锋好比刀锋，可伤人亦可自伤。可是灯下之笔，伤人伤己都不会见血！

重生缘

时近深秋，山城国A高槻地区的树上落叶纷飞，深山内一片冷寂萧肃。一个名叫古曾部的小村落就藏在这深山之中。村里有一户世代居于此地的人家，凭着其祖先在山边置办的产业，无论是否丰收，都是小康之家。

然而这户人家的男主人不善交际，只喜读书，时常在窗下挑灯夜读，彻夜不眠。他的母亲为此忧心不已，劝诫道：“夜深人静，你仍通宵达旦读书，这样的举动太耗费精神，身体吃不消，难道你忘记了外祖父昔日的训诫了吗？凡事应适可而止，否则会过犹不及，适得其反。”

男主人点头，深以为然。从此，他一过亥时便安寝，天天如此。

话说某日晚间细雨蒙蒙，静谧安闲，正适合读书，主人读到一本心爱之书，不禁入了迷，竟忘记了老母的教诲，直读到丑时仍手不释卷。

A  山城国，相当于现在的京都府南部。

这时，雨停风止，月挂中天，皎洁明亮。男主人起身走动，看到如此美景，不禁对月轻吟，文思泉涌，忙研墨挥毫，意欲即兴赋诗一首。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诡异的虫鸣声，那声音很像是有人在击打古钲A。男主人心中犯了嘀咕。以往他虽然也时不时地在家中听到这击钲声，但没往心中去过。今晚夜深人静时，这个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他来到院子里，四下寻觅来源，终于发觉响声是从庭院角落里某块大石下发出的。那大石被久未割除的芟草丛遮得严严实实，所以平日里很难察觉。

次日清晨，男主人唤来家仆，命他们除掉芟草，挖开大石。仆人们掘地三尺，在地下发现一块大石板，再向下挖，一口石棺显出形来。仆人们掀开棺盖往下一瞅，发现里面有一个甚是怪异的物件，这物件外表好似人形，却又似人非人，像鲑鱼干一样枯瘪消瘦。

男主人定睛细瞧之下，发现击钲之声正是此物在石棺里发出的。

A  古代的乐器，一般为青铜制作，形状似倒置的铜钟，有长柄，多用于行军。中国古代曾使用“击鼓进军、鸣金收兵”来指挥士兵战斗。而“鸣金”中的“金”，指的就是钲。

家仆将此物件抱出石棺，发觉其体重颇轻，头发垂过膝盖，看起来也不怎么脏。那怪物离了石棺后，仍不停地用手击钲。

男主人思索片刻，心道：“我家世居此地，已历十代，想来此事物的历史更为久远。这必定是某位佛教高僧生前在此参禅入定，以祈求来世去西天极乐之地。他的灵魂已然升天，肉体却留在地面，而且依然不断地以手击钲，说明他的执念很深。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使得他的肉身苏醒过来。”

于是，男主人就命仆人们将那怪物抬入屋中。

男主人小心翼翼地将那怪物靠在屋角，命人为他穿上衣服取暖，然后拿来米汤朝他嘴里灌送。那怪物先是不动，片刻后，竟自己吸吮起米汤来。

目睹此等怪异景象，围观的妇孺个个吓得面露惊惧之色，畏惧而不敢近前。但男主人见怪不怪，仍然费心照料。他心地善良的母亲也在一旁帮忙边喂汤，不时口诵佛经。

五十天过后，怪物原本僵凉的身子开始慢慢暖和起来，母子俩喜极而泣，道：“有救了！”从此，他们更加细心地照料那怪物。

某日，那怪物终于睁开了眼睛。不过，他似乎对周遭的事物的观感依然不太清晰。无论给他喂粥还是喂饭，他都会伸出舌头舔食。到后来，他干瘪的皮肤也渐渐变得温润，四肢逐渐可以活动，耳朵也能听见声音，触觉也恢复如常人。

此时已是秋去冬来，那怪物被风吹到时，居然还会感到寒冷。仆人们递给他御寒的被子，他立即伸手接过，已丝毫无异于常人。在饮食方面，人们平素的食物，他都不在话下。男主人考虑到他前世是一位僧人，所以不让他吃荤腥，可他却发觉那僧人直勾勾地盯着盘中的鱼，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男主人试着把那鱼递给他，他立刻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干净净，连鱼刺都吞下肚去。

男主人见这人已彻底活转过来，便问他是否记得前世的事情。

那人答道：“我什么事都记不得了。”

男主人又问他：“不知大师法号怎么称呼？还记得当年入土下葬时的情形吗？”

那人疑惑地答道：“这些也都记不得了。”

男主人见问不出什么，便让他留在家中帮忙打扫院子。这人倒也勤快，办事兢兢业业，从不偷懒。这人生前信佛，巴望着有日能飞升极乐，于是参禅入定、地下击钲，算起来至少也有百多年了。如今看这僧人的境况，很可能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何来的灵验呢？熬得只剩下一把冢中枯骨，怪模怪样的，倒是能把人吓坏。

男主人的老母见此，心中恍然大悟，暗自嘀咕道：“我平日里与这僧人一样笃信佛法，为了种下来世的善果，不知道向寺里布施了多少财物，结果却是浑浑噩噩，看不清罢了。”

于是老母同儿子商量，从今往后，除了拜祭祖先的时候，绝不再踏入佛寺半步。自此，老人家不再迷信，闲暇时便与后辈们一道游山玩水，一家人和和睦睦，相亲相敬，对待仆人也十分和气，还时不时地布施些钱财给乡里的穷人，日子过得甚是安逸舒适。

老母心满意足，常对他人言道：“以往我信佛时只知道祈求来世的安乐，却忘记了寻找今生的幸福。如今我只要每天开心度日，活在当下，就很知足了。”

再说那位从地底被挖掘出来的僧人，他的日子过得却很不顺心，平日里时常怒气冲冲地朝别人发火，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仿佛在抱怨着什么。由于他曾经入定过，所以大家都给他起个名字叫定助。

定助在这名男主人府上住了五年，后来与本村一户贫农的寡妇相识。那寡妇招他入赘，他做了上门女婿。定助虽然不记不得自己的确切年龄，但身体尚可，夫妇间的欢爱之事与常人无异。本村的人不必说了，就是邻村的人见定助今生这般潦倒，也都悄悄议论道：“你看，定助信了一辈子佛法，天天说什么因果报应，可他今天的境遇就是个活生生的反面例子。”

这话传到了寺庙里的和尚耳中。他们怒不可遏，急忙下山，对村人们说：“定助的事当不得真。他能有今日之困，必是他不够诚心之故。你们瞧，他现在色戒、荤戒都破得干净，哪里还是个佛家弟子？”

话虽如此，但村里拜佛的人还是一天天地减少了。

这个村的村长家中有位老母亲，已到了耄耋之年。老人家生了场重病，转眼间就要辞世。临终前，她对医生说道：“我已在这世上活了一大把年纪，直到临死前才对世事有所顿悟。我能活到今天，全靠平日里那些进补的药物调理。日后，如果您身体允许，请一定常来寒舍做客。我家这不肖孩子虽说也已经六十岁了，可仍然不明事理、幼稚蠢钝。万望先生您时时教导于他，如此，我方才走得安心。”

村长惭愧地说道：“我虽已过花甲之年，却依然懵懂糊涂，令年迈的母亲担忧，实在惭愧不已。请母亲您放心，孩儿今后一定虔诚念佛诵经，求佛祖保佑我们家业兴旺，保佑您往生极乐净土。”

老母闻言大怒，啐道：“说你胖，你倒喘起来了！先生，您听听，这孩子说的什么糊涂话！他居然到现在还相信拜佛能够往生极乐！如果死后就算堕入畜生道，即便当牛做马，也未必就是苦事；进入人道来做人，也不见得有多么快乐。人间绝非乐园，终其一世，奔波辛劳，颠沛流离，只有逢年过节方得喘息，却比牛马辛苦多了。而那些身背重债的人，就连年也过不好，每到年关时便开始唉声叹气。唉，这孩子在想些什么呢？我看，我还是眼不见心不烦为上策，不跟这个笨孩子啰唆了。”

说完，老人家闭目而逝。

至于定助后来的境遇，还真是应了村长的母亲的话。他成家后，外出做挑夫、抬轿子，真是活得比牛马还辛苦，每日为了养家糊口，拼命劳作，苦苦挣扎。

“快看，天下的事情多么荒谬！你以后千万别以为靠着求神拜佛就能去到极乐世界享福。还是需要勤勤恳恳地努力做事啊！”村里人纷纷以定助做反面教材，如此教训孩子们。

还有一些人嘲笑道：“定助入土后又醒过来，唯一的原因就是他跟现在的妻子有再世之缘，哈哈！”

然而，这位跟定助有再世之缘的女人却不领情。她逢人就抱怨道：“我真是命苦啊！先夫故去了，现在又嫁了个如此没用的男人！”她一边在田里拾着麦穗，一边怀念当初独身的日子，“如果复活的是先夫就好了，那我今日就不用为吃穿发愁了。”

真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料。

独眼神

A

日本古代有谚语道：“吾嬬B之人皆鄙陋，不识咏歌难风雅。”

话说相模国C小余绫矶地区有位年轻人。他虽身处吾嬬地区，却文质彬彬，虚心求学，一心想去京都学习和歌。他素来艾慕风雅，心想只要能得到京都的名师指点、教诲，定会成并肩那些樱花树下吟诗作赋的文人雅士。

思虑再三，年轻人向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并以“黄莺筑巢山谷，其音不改婉转”的古代歌谣来表达自己的坚定决心。他的父亲劝阻道：“而今文明、享禄之乱D余波未平，天下不宁。此去京都道阻且远，音讯不畅，十分不安全。”

A  上田秋成晚年左眼失明，本篇名其实是他的自喻之作。文中独眼神之话，就是他对当时日本文化环境的一种认识和见解。

B  吾嬬，泛指日本东部地区。

C  相模国，今日本神奈川县（东北部分地区除外）。

D  文明，日本第103代后土御门天皇的年号。在他统治期间，由于幕府将军继承人问题的纷争，日本爆发了“文明之乱”；享禄，日本第105代后奈良天皇的年号，在他统治期间，日本暴发了“享禄之乱”。

可年轻人不听从父亲的劝说，执意要行。他的母亲长于乱世，心智十分坚定，并不阻拦儿子，只叮嘱道：“路上小心，速去速回，以免我们忧心。”

于是，这位年轻人便离家前往京都学艺。

话说年轻人带着通关文牒，一路平安地来到近江国A，按他的脚程计算，第二天便可到达京都。他心中欢喜，贪于赶路，不知不觉间竟错过了投宿之地，闯入了一座深山老林之中。这时天色已晚，年轻人只好做露宿林间的打算了。他举目四望，打算找一处可供栖身过夜的地方，于是渐渐地步进了这密林的深处。

年轻人走着走着，突然有一棵横躺在地上的巨木拦住了去路。那巨木已经枯朽中空，看样子也不像是被风刮倒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从那巨木上方跨过后，不由打了个冷战。只见前方岔道频繁、浅沼密布，实在无法觅路前行。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身上的衣裳不仅被两旁的树枝扯破，还被泥泞的道路湿透。走了许久，他都没找到休憩之地，正发愁间，眼前却豁然开朗——前方不远处伫立着一座神社。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神社跟前，抬头看去，只见四壁残败、台阶垮塌，

A  近江国，范围相当于今日本滋贺县，因境内的琵琶湖俗称“近之淡海”而得名。

根本无法登阶进入社中。神社四周杂草丛生、苔藓密布，只有中间一块地方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似乎有谁曾在此露宿过。

这里的条件虽差，但好歹是个安身之所。年轻人将背上包裹取下，打算在那块空地上歇息过夜。如今他孤身一人在密林深处，又坐在一件残破的神社间，他四处张望，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夜色渐沉，万籁俱寂，林间月色朦胧，只见繁星点点。清冷的夜露附着在衣裳上，寒气逼人。年轻人心中阴郁，自言自语道：“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他正要闭目睡下，忽然发现树林中有一人缓缓走来。那人身形魁梧，手持长矛，很像传说中的猿田彦神A，看起来是一位神官。他的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赭衣，边走边摇金刚杖的修道者。修道者身后又跟着一位侍女。这位侍女身着红色的窄袖便服，便服的下摆与白色衣袖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一只手握着桧扇，半掩颜面，娇俏可爱。年轻人仔细一看，发现侍女竟然是一只白狐。白狐的后面还跟着一个粗笨的女童，看外形，也是一只狐狸。

A  猿田彦神，日本古代传说中的天狗大力。据说他相貌狰狞，鼻子硕大。猿田彦神也被称为日本的指路神，因为传说称猿田彦神曾为天照大神的孙子指路，协助他下凡接管苇原中国。

这一行人来到这座神社前面停下，最前头那位执矛的神官开始高声咏诵中臣氏A的祀文。在这夜深人静的幽林中，那咏诵声阴森回荡，令人心中惊惶。

正咏诵间，突然传来“呼啦”一声，有人推开破损的神社大门，从大殿中走了出来。只见他长发披肩，嘴咧过耳，发须将鼻子遮得严严实实。这人的左目失明，另一只眼冷冷地闪着寒光。

年轻人不禁打了个寒站。再细看，那人穿着藤色的无纹裤，外罩灰色衣裳，右手执羽扇，气势磅礴地站在神社门前。

神官上前恭恭敬敬地禀道：“上神，这位修道者昨日由筑紫地区出发，经山阳道抵达京都。京中的某位大人接见了他，并嘱托他前来参拜尊神。同时他还带来了油煎鹿肉及出云松江的两尾鲈鱼。这两尾鲈鱼是今晨刚刚捕获的，由专人送到京都，并由名厨趁新鲜，细切成生鱼片，以此进献给尊神。”

修道者也禀道：“嘱托在下来京都的那位大人有要事必须与尊神商议，所以命在下马不停蹄地到此求见。否则，即便是天塌下来，在下也绝不敢骚扰您神社的清宁祥和。”

独眼神颔首道：“近江国湖泊环绕，山珍海味平素少见。今日阁下送来鹿肉和鲈鱼，正好拿来下酒。妙极，妙极！”

A  中臣氏，日本古代著名的一个氏族，与忌部氏共同掌管中央地区的神事和祭祀活动。

那女童便去捡落叶松枝，将其塞入陈旧的灶下点燃，烧水煮酒。神社里登时烟腾火起，将附近照得亮如白昼。躲在那里的年轻人蜷缩一旁，见火光映出自己的身影，吓得他慌忙用草笠盖住全身，假装熟睡，心中却暗暗忖道：“我真不该不听父母之言，这一回，我的性命怕要交待此处了！”

可是独眼神不断地催促拿酒来，神社外，一兔一猿抬着一只大酒坛，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嘴里还嚷道：“太沉，太沉，肩膀着实乏力！”

酒到来后，女童便在独眼神面前摆开七只大酒杯。美貌的白狐侍女逐一将酒杯斟满，然后女童又把这些盛酒的酒杯放进热水里温烫，温好后便递与独眼神，一饮而尽。他即接即饮，片刻间已连尽四杯。

他端着第五杯酒，停杯不饮，连声称赞道：“好酒！美酒！”

然后他又转头对修道者，提高声音唤道：“阁下远来是客，也干一杯！喂，躲在松树底下装睡的那个家伙，不要再装了，也过来喝一杯！”

年轻人听罢胆战心惊，却又不敢违抗，爬起身接过酒杯，向在场的各位见了个礼，勉为其难地将那杯酒饮完。独眼神又命侍女端出煮好的油煎鹿肉给他吃。

独眼神目视他，道：“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你是准备去京都学艺的读书人。可惜，可惜，你生不逢时，如果早生四五百年，尚有贤人名师可以教你。如今这种乱世，欺世盗名之徒、狼心狗肺之辈比比皆是。天下纷乱不休，百姓朝不保夕，哪里还有人有心思钻研学问？京都那些破落的王公贵族、武士望族子弟们失了领地，个个穷困潦倒，为谋生计，他们便对外吹嘘说自己有家传绝艺，以此迷惑无知世人。那些暴发户和粗鲁的武士附庸风雅，靡费无数金银绢帛登门求教，眼巴巴地期望自己也能变成文人雅士，可谓愚蠢至极！所谓的技艺，本就是纨绔子弟们自命风流，闲来无事时风花雪月、吹拉弹唱的玩乐之技，哪里是什么家传绝学？一个人有无真才实学，冥冥中自有安排。父亲的才华技艺，儿子尚且未必能拥有，更何况，撰文作歌这种本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很难用传授的办法学会。拜师学习，不过是靠师父的引导，加上自身的才华与努力而已。正所谓‘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若要拥有真才实学，自己努力方是最佳途径。你们东方人性格直爽，纯朴无华，值得信赖，又何必去找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为师呢？我劝你，马上回返老家，找一位声名不著但有真才实学的隐士，请他教你那些体察万物玄妙的本事。比起你想学的花里胡哨的诗词歌赋，这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绝技呢！今夜夜凉如水，再饮一杯酒，如何？”

便在此时，神社后又走出一位法师，在独眼神的左边盘腿而坐，笑道：“原来有美酒！酒易破戒更易醒，大醉一场又何妨？”于是他将肩头扛着的一个大袋子放到地上，命令白狐侍女献上酒来。

白狐侍女连忙斟酒奉上，然后挥动桧扇，翩翩起舞，边舞边唱道：“美玉无瑕兮，谁赏玉颜。”

年轻人只觉白狐侍女舞姿婀娜、歌声悦耳，顿时觉得心旷神怡，浑身阵阵酥麻。

法师朗声笑道：“狐狸，你也不必暗送秋波了。无论你如何掩饰，都遮不住后边那条又粗又长毛茸茸的尾巴！看透这点，谁还会对你动心呢？”

说完，他又扭头向年轻人说道：“小伙子，听上神的话，早点回返老家吧。深山老林，匪盗横行，你竟能毫发无损地到达此处，上天已经对你已格外眷顾了。圣人说：‘父母在，不远游。’这教诲，想必你们也知晓道吧？”

法师一边说一边给年轻人劝酒。他似乎颇嫌鱼肉的荤腥，便从放在地上的大口袋里摸出一大把萝卜干来，大口大口地嚼着，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年轻人毕恭毕敬地道：“多谢二位仙师指引。在下并非什么读书人，不过是小余绫矶的一介无名渔夫，素闻京都人才济济，本想明日进京求学，但今夜听了二位的教诲，茅塞顿开。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回返家乡。回到家乡后，必定寻访真师，潜心自学，钻研学问之道，方不负今日教诲之恩。”

话说到此，宾主尽欢。当晚众人推杯换盏，尽情玩乐。不觉酒过数巡，东方已泛起微白。那醉眼蒙眬的神官举起长矛，再次结结巴巴地诵起祀文，但那醉醺醺的模样颇为滑稽。

修道者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向众人告别，顺道送年轻人一程。他让年轻人紧紧抓住自己的金刚杖，请独眼神用扇子朝天上一扇。年轻人登时觉得身轻如燕，飞到了树梢上，修道者把他往自己腋下一夹，便带着他向东方飞去。地上那一猿一兔拍手叫好，法师也笑道：“没想到，这家伙竟还有这种本事！”说着他便提起地上的大口袋，踩着木屐，也摇摇晃晃地离去，那远去的背影如绘在画上一般缥缈虚无。

神官与法师虽都是凡人，但颇有修行，心性不昧。虽他们与妖精交往，却不受所惑，反得其神通，所以受益匪浅，延年益寿。

过不了多久，天色大亮，妖精们便自返回到密林深处。那名白狐侍女和女童则被神官留在了神社中。此后，神官每日里练字不辍。在他百岁大寿那天，便将文中那夜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可惜，神官记录之时以草书写就，字迹难辨，加上墨迹四散，他人无法辨识。个中曲折，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晓了。

尸首之笑

在摄津国A兔原郡的宇奈五丘地区有一个小村落。村里的村民们多以鲭江为姓，几乎全部都从事酿酒业。每到秋季丰收时，村民们舂米做酒的歌声高亢激昂，唱响海岸，据说就连海神都被惊动了。

村子里酿酒生意最红火的是五曾次家。五曾次此人善于算计，吝啬逐利，是一位典型的奸商。但他的独子五藏却截然相反，武藏为人性情温和，擅长和歌汉文，还练得一手丹青。更为难得的是，他自小勤练武艺，骑射本领出众，御术高超，百步穿杨，是一位文武双全的有为青年。五藏经常扶危济困，与村民们交往时也颇具礼数，于是村里人给薄情寡义的父亲五曾次取了个绰号叫“鬼曾次”，却为乐善好施的五藏起了个绰号叫“活菩萨”。每次村民们到五曾次家拜访，他们总喜欢去

A  摄津国，相当于今日本大阪市（鹤见区、生野区、平野区、东住吉区各区的一部分除外）、堺市的北部、北摄地域、神戸市的须磨区以东（北区淡河町除外）。

五藏的屋里谈天说地，对五曾次则视而不见。五曾次见此情景心生怨恨，破罐子破摔，怒气冲冲地在大门口贴了张字条：“闲人免进，茶点欠奉。”每次见到家中来了客人，他就火冒三丈，急匆匆地下逐客令。

五曾次有位同族的亲戚，名叫元助。元助家境贫寒，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勉强供养着老母和妹妹。老母已年过五旬，每日仍要辛勤织布来补贴家用。元助的妹妹名叫阿宗，是十村八里有名的大美人。她勤学能干，白天与母亲一道纺纱织布、料理家务，晚上就请母亲教自己读书识字。

由于两家是同族亲戚，所以五藏自小就经常出入元助家，与阿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在学习上遇有什么疑难，阿宗便去向五藏求教，后来更索性拜五藏为师。日久天长，二人渐生情愫，终于共同定下白首之约。对此，阿宗的母亲与兄长也给予了默认。

同族中还有位做医生的长者，名叫韧负。他极为看好五藏和阿宗，于是就想撮合他们。在获得元助和老母的允可后，韧负便来到五曾次的酿酒坊。

韧负对五曾次道：“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的儿子五藏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我瞧着他与阿宗姑娘最是般配。女方美丽贤惠，家中虽然穷一点，但兄长人品贵重，更何况你们还是同族。两家若能结为亲家，堪称一段美满佳缘。”

鬼曾次听后面带嘲讽，阴阳怪气地道：“我家乃是福神栖居之所，若让那个穷鬼女人嫁过来，福神必定大怒。老头子，你管好自己的事吧，今后若再跟我提这种晦气事，我就要用大扫帚赶你了！”

韧负长者灰溜溜地从他府上离开了。此事传开以后，村里再也没有人敢张罗五藏和阿宗的婚事了。

五藏知晓了父亲的强硬态度后，却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父亲的想法不足惧。只要我与阿宗真心相爱，最终一定能结成连理。”然后，他一如既往地在阿宗家出入。

五曾次得知后，勃然大怒，将儿子大骂一顿，说道：“你这逆子，是被那个妖精给迷住了吗？如果你真要娶那穷女子，老子就和你脱离父子关系，让你身无分文地滚出这个家门！平日里你读的书都哪里去了，圣人没告诉你，忤逆不孝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吗？”

五藏的母亲也对阿宗的家境不满，苦口婆心地劝道：“百善孝为先。不管怎样，做儿子的总归要听从父亲的话。为了咱们这个家，你以后就不要去阿宗家了。”

从此以后，每天闲暇时刻，母亲都要把五藏叫到自己的屋里读书，不允许他离开半步，这等于是变相软禁了五藏。

五藏不能再去阿宗家了，阿宗姑娘见不到他，日思夜想，郁结于心，终于病倒在床。她的兄长元助年轻识浅，误以为这病不碍事，只需延医调治即可，于是便没有上心。但她母亲眼见阿宗日渐憔悴，知道这是普通的药无法治愈的相思病，便托人去前请五藏来家里探望。

五藏听到这个消息，不顾父母阻拦，当天傍晚便急匆匆地赶来阿宗家。眼见阿宗双颊凹陷、眼圈发黑，他心疼地对阿宗说道：

“阿宗，你真是不懂事，竟不体谅母亲的心意，就这么任性地病倒了！你这样子胡闹，来世可是要受到处罚的呢！我不顾父亲的反对也要与姑娘私订终身，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就算违抗父命，我也会信守对爱情的承诺。退一万步讲，如果我们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可以私奔，到一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日子。既然你的母亲、兄长都已承认我们的婚事，那我们就不算苟合，不会遭到报应的。

“我家资财丰厚，父亲善于经商，家里不至于因我离去而家境败落。日后他只要收个养子，一心忙于赚钱，必定会慢慢地淡忘我们的事。当然，我也希望父亲大人能长命百岁，万事如意，不再怨恨我这个不孝子。

“虽说有人长命百岁，但人生在世，光阴苦短，寻常人几个能活到百岁之寿？即便有幸活到百岁，其中大约五十年的光阴都花在睡眠上。若再减去生病、劳作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二十年是属于可供自己支配的时光。所以，我们若是能厮守一两年，哪怕隐居于深山密林或海边孤岛，我也心满意足了。但是阿宗姑娘，你却体会不到我的心意，沦落到卧病不起的地步，使令堂和元助兄因此而责怪我，我心里非常委屈。阿宗姑娘，请你放下心中的顾虑，振作起来吧！”

这番发自肺腑的话，使得阿宗大为宽心，她笑道：“都是我的不是，让大家都为我担心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一时心中烦闷，却害得您忧心，真是罪过。我这就起床。”

说完，她便整理好发鬓，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朝着母亲和兄长微微一笑，竟然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屋子。

五藏将随身携带的一包鲜鱼交给阿宗，道：“见到你身体恢复了健康，我十分欣慰。这包鲷鱼A是渔夫今晨在明石浦捕到的，还十分新鲜，请你下厨烹制，我陪你吃完这美味再走。”

阿宗嫣然一笑，道：“怪不得昨晚我做了一场美梦，原来是这尾鲷鱼带来的好运哩！”

于是阿宗下厨将这尾鲷鱼做成美味的料理，摆上席来，请母亲、兄长和五藏品尝。她自己则蹲坐于五藏的右首，殷勤地

A  鲷鱼，又名加吉鱼，日本人把它看作是吉利的象征。

为其夹菜劝酒。老母见阿宗看五藏的眼神含情脉脉，心里十分欣慰。兄长元助虽然面无表情，其实也颇为高兴。

五藏看阿宗如此体贴温柔，心中感动，几乎酒到杯空，食不停箸，连赞：“好酒！好菜！”然后又趁着酒意，大胆说道：“不如今晚我就住在这里吧？”

阿宗含羞不语，意即默许。于是五藏当晚便留宿在阿宗房内。

翌日清晨，五藏担心父母责备，于是起了个大早赶回家去。他一边赶路，一边吟着“多露行露”的天朝古诗A，未几便到了家门口。只见父亲五曾次面色铁青，站在门口破口大骂道：“你这忤逆子！为了一个出身低贱的小妖精，竟连父母都不要了？真是家门不幸！我要去官府告状，与你彻底断绝父子关系！”

五藏刚要分辩，暴怒中的父亲就打断了他道：“闭嘴，不许还口！”

五藏的母亲见事情不妙，急忙站到父子中间打圆场道：“你们都不要急着吵架，五藏你先去我屋里将昨天的事情先说清楚。”

五曾次怒不可遏，还欲继续怒骂，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就这一个儿子，若逼得太紧，恐伤父子之情，便转身进了里屋。

母亲将五藏叫进自己屋里，老泪纵横，威逼利诱，苦苦

A  这句话出自《诗经·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哀求儿子回头。五藏无奈，只得道：“母亲，孩儿虽然年轻，却早已将生死别离之事看得甚淡，父亲不必动辄就用赶出家门这法子来威胁我。我并不稀罕他的那些钱，只不过为人子者须当竭力尽孝，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孩儿在此向你们赔罪了，请二老宽恕孩儿。”

母亲听了这话，大喜过望，一面安慰儿子道：“你与那阿宗若真是天赐良缘，定会走到一起的，不必为你父亲担忧。”一面又把五藏肯认错的事跟丈夫五曾次说了。

五曾次听了之后依然不能放心，于是道：“他在你威逼利诱之下说的那些话，不可全信。他老是这样闲着也不是办法，早晚得接手我的酿酒生意。这样吧，最近咱家的酿酒坊内有人偷米偷酒，而且这种情况已发生了数次。昨晚守夜的那个老头子又来向我告病请假，说是腹痛，怕是好几天不能上工，不如就让五藏去酿酒坊里帮忙守夜，免得他一闲下来又往那个小妖精家跑！”

五藏听后，二话不说，连鞋子都顾不上穿，立马便跑去自家的酿酒坊仔细巡查。五曾次见状颇为满意，便对刚刚巡查回家的五藏和颜悦色地说道：“家里有件淡茶色的衣服，非常适合你穿。这是福神给我们的恩赐，你千万要珍惜。从今天在开始，直到来年正月，你就穿着它待在酿酒坊里好好工作，别老是在家里白吃白喝。酿酒可是一门赚钱的好买卖，可得花心思好好干！”

一提到赚钱，五曾次的眼睛都变亮了。

“还有，你屋子里的书堆得快要比人还高了，每晚都要点灯读书，十分耗油，这种浪费的事情以后少做，福神可不喜欢铺张浪费。你赶紧找个时间把那些书照价退回给书商。净学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何用？我可不想别人总管我的儿子叫书呆子。”

五藏打算先让父亲开心，然后慢慢使他答应与阿宗的婚事，于是点头道：“没问题，我按父亲您的意思去办。”

从此以后，五藏每天都穿着那件淡茶色的衣服，按照父亲的吩咐，努力在酒坊中工作。五曾次对此赞赏道：“这才是我的儿子！如此一来，福神也会十分高兴。”

五藏去酒坊工作后，便没时间再去阿宗家拜访了。如此，阿宗的相思病又犯了，而且这回比上次更加厉害，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她的母亲和兄长元助伤心不已，暗地里派人捎信给五藏。

五藏非常悲伤，无论如何都要去见阿宗一面，于是便瞒着父母，跟随报信的人来到阿宗家。他对元助说道：“我其实已经料到会有今日的境况了。来世会是什么样子，谁也无法掌控，唯有活在当下，把握今生。烦请元助兄您明天一早将阿宗送来我家，我要在父母面前亲口宣布同她结为夫妻。无论是厮守一世，还是只有一宵之欢，我都要与她成为夫妻。即使来日无多，总比让阿宗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强，有劳元助兄相助。”

元助立即答允道：“你尽管放心，明早一定将新娘子送到你家中。”

母亲也强作欢颜道：“阿宗这辈子翘首期盼的就是这一天呢！这下好了，明天就能得偿所愿了。”于是她连忙张罗着沏茶热酒。

五藏接过酒，递给病容惨白的阿宗，二人共饮了交杯酒，元助则在一旁唱歌助兴。

到五更的时候，五藏拿开阿宗挽留的手道：“我若再不回去，怕要被关在门外了。”说完，他急忙告辞返回。欢欣的阿宗则与母亲兄长二人继续畅饮，直至天明。

翌日清早，母亲取出自己往日出嫁时穿过的白色绸衣，细心地帮阿宗打扮起来。她一面为女儿梳着头发，一面开心地说道：“想当初为娘出嫁时，那股子欢欣雀跃的心情，至今记忆犹新，想不到今日你也要出嫁了！到了婆家，凡事都须忍让，顺着你那个脾气不好的公公，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对你改观的。”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直到快上花轿时还在叮嘱女儿。元助身穿华丽的裃A，腰挂着长刀短刃，笑着劝阻母亲道：“时辰不早了，妹妹婚后第五天就可回娘家，母亲请快些让妹妹走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母亲舍不得女儿，依旧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阿宗劝道：“娘，还是等我日后回门再说吧。”

于是她便上了轿子，元助跟在轿后，护送着妹妹前往五藏家。母亲则燃起门火B，高高兴兴地目送女儿出阁。

却说那两个抬轿的轿夫有点纳闷，私下里嘀咕道：“咱们干这一行也几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嫁闺女嫁得这么寒酸的，连仪式都没有。本来我们还想讨点喜钱，再好好吃一顿，这下看来，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等阿宗的轿子到了五曾次家门口，他俩就更纳闷了：新郎家连炊烟都没一缕，丝毫不像要迎娶新娘入门的样子。

五曾次的家人们也都不知道迎亲的事，他们聚在门口，纷纷议论道：“这是怎么回事呢？轿子上坐着谁家的姑娘？是新娘子吗？嫁给谁？这个新娘子怎么会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A  裃，日本文字中特有的一个汉字，和中文的“裤”意思一样，也指江户时代武士的一种正式礼服。裃主要以亚麻布为质地，由同种颜色的上身肩衣下身袴组合而成，式样美观别致。本处指的是日本男士的下裳。

B  门火，又称门燎，是日本的一种民间风俗。日本人往往在婚丧嫁娶、盂兰盆会时，在门口进行烧火仪式。

元助向走出门口的五曾次施了一礼，道：“轿中坐着的是我妹子阿宗，也是您的儿子五藏少爷的新娘子。因她缠绵病榻，五藏君特意让我送她过来，趁今天这个良辰吉日，将他俩的婚事给办了。”

五曾次听了怒不可遏，似厉鬼般狰狞地咧开大嘴，骂道：“你这浑蛋，休要在此胡说八道！五藏和你妹妹的婚事我早已经拒绝了，为此我还痛骂过五藏，他也满口应承不再和你妹妹交往了。你为何又把这个狐狸精送到我家来？我还从未见这么厚颜无耻之徒！为了攀上我家的高枝，竟然恬不知耻地送妹妹来逼亲！快给我滚，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元助听了此话义愤填膺，不怒反笑，道：“那么请您让五藏出来说话！他原本早就打算与阿宗完婚，却因你不同意，一再拖延，终于导致阿宗患上此等恶疾。昨天他来我家，亲自要我送阿宗过门成亲，现在怎么又不算数了？也罢，我妹妹既已跟五藏喝了交杯酒，哪怕死也是算你们家的人，理所应当葬在你家的祖坟里。不过我素来听说你为人悭吝，不敢劳你破费，所以就自带金小判A三枚，作为下殓之资。给你！我妹子去世后，还望你好好操办入葬仪式。”

A  金小判，日本一种古老的椭圆形金币，存在于战国时代至德川幕府末期。

五曾次气得青筋凸起，暴喝道：“你这个亵渎神灵的人，我决不要你的金小判！黄金本是福神对人的恩赐，你却如此玷污它！你妹妹病成这样，断气只在早晚之间，快点抬走，不要死在我的家中，真是晦气！”

说完，他扭头朝屋里大喊道：“那个逆子呢？还不赶紧出来！你到底怎么处置这下贱的女人？我即便去死，也绝对不会认她当儿媳妇，你若硬要娶她，那你这个不孝子也滚出家门，我再到官府那里去击鼓鸣冤！”

五藏终于从屋里出来，大声道：“话既然说到如此地步，父亲大人便去衙门告状吧。轿子上这位阿宗小姐已然是我的妻子，若您要赶她走，我就和她一起离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说着，五藏撩开轿门，牵起阿宗的手就要离家出走。

不料，已是强弩之末的阿宗经历了这些腌臜事，原本孱弱的身子更加禁受不住折腾，此刻已是奄奄一息。兄长元助目睹于此，含泪道：“阿宗命在旦夕了，多走一步路怕都会倒地不起。既然你已承认她是你的妻子，那么阿宗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今日她理应死在你的家中。”

说罢，元助竟然拔出随身佩刀向妹妹阿宗斩去。但见寒光一闪，阿宗的头颅被斩了下来，自此香消玉殒。五藏咬牙切齿，附身拾起头颅，将其裹入袖中，却一滴眼泪不流，昂首离家而去。

围观众人原本只是看热闹，此刻众人见到如此惨剧发生，先是愕然，继而大骇。五曾次更是惊怒交加，吼道：“逆子！你要带那妖精的头颅去哪里？我不准许把其埋在咱们家的祖坟里！还有你，元助，身为兄长，你竟丧心病狂地斩下自己的妹妹的头颅！来人，我要去报官！快来人，速去禀报村长！”

村长听说村中出现如此惨案，叹息道：“元助定是患上失心疯了，这件事他母亲怕是还不知道吧？一双儿女，一死一疯，这妇人怕是承受不了。”

于是村长慌忙跑到元助家，通知元助母亲道：“不得了，了不得，出事啦！元助变成疯子，竟然把阿宗的头给砍下来了！”

可是元助母亲听后神情自若，仿佛早料到有此变故一般。她停下手头的织布工作，走下织机，叹息道：“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倒是辛苦村长您前来报信了。”

村长万万没想到这位母亲如此镇定，他十分骇异，心道，只听说五曾次的绰号叫鬼曾次，没想到这老妇人竟也是个魔头。他慌忙离了元助家，向当地官府报案。地方官急忙下令将一干涉事者全部押来官府审问。

地方官初审此案时极为震怒，认为案情重大，骇人听闻。他当堂怒斥道：“尔等竟然做出如此惨无人道、惊世骇俗之罪行，实在令人发指！元助斩杀亲妹，应获重罪监禁。五藏悖逆，亦难脱干系！”于是命人将元助、五藏二人关入大牢。

十日之后，地方官逐渐了解案情，又开庭补判道：“五曾次虽无直接罪责，但此桩惨案皆因其嫌贫爱富、棒打鸳鸯而酿成。所以，本官宣判，五曾次暂且禁闭家中，不准外出，等候本官发落。而元助虽手刃亲妹，但事先已得其母亲应允，况且阿宗姑娘的确也是垂死之人，故而元助杀人罪行可轻判，放其出狱，暂闭家中，等候正式发落。”

然而最让地方官头疼的，是他不知该如何定五藏之罪。元助出狱后，五藏仍被关在狱中。

五十日后，地方官将此案上报，由该国国守做出最后裁断。国守裁定，此案大部分过失由五藏父子承担，责令其二人不得再居住于本地，立即逐出本国领土。元助与其母亲亦犯有扰乱治安之罪，令其迁移到村西头的荒地独居。另外，官府还没收了五曾次的家产。五曾次数十年辛苦积攒的家产，连同福神的神像悉数被没收充公。

全案至此全部终结。

破产后的五曾次气急败坏，捶胸顿足地对着五藏哭号道：“你这个忤逆子！扫帚星！万贯家财，一朝尽丧！”他边骂边将儿子推倒在地，对其拳打脚踢。

五藏默默无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喃喃道：“你要打便打个痛快吧！”

五曾次听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道：“你当我不敢？今日便打死你这个悖逆之子！”

说着，他毫不留情，将五藏打得头破血流。村民们素来与五藏交好，见此情景，纷纷打抱不平，出手相助，硬是把五藏从五曾次的手下救了出来。五藏却道：“诸位何必救我？我已生无可恋，死了干净！”说完，他又坐回到五曾次跟前，闭目等死。

五曾次见此情景，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这回虽说又被穷神缠上了身，家产尽去，但钱财终究还能再赚回来。我决定要去大阪做生意了，只是咱们的父子情分就此恩断义绝。你好自为之，自生自灭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收拾包袱，离村而去。

后来，心灰意冷的五藏剃度出家，在一座深山的寺院中苦修，后终成一代高僧。

元助带着老母去了播磨国A投奔亲戚，继续过着荷锄务农的生活。老母依然辛勤像千千姫神B一样纺纱织布。五曾次的妻子没有跟丈夫一同前去大阪，而是回到娘家，不久也落发为尼。

然而，本案中最为诡异的部分，官府却秘而不宣。据说当日阿宗姑娘的头颅在被砍下之时居然面带笑容，即便头颅落地之后许久，这笑容一直不曾散去，堪称悲壮。村里人啧啧称奇，深为叹息。

A  播磨国，今日本兵库县西南部。

B  千千姫神，在日本神话中，千千姫神是织物神。

和歌之魂

A

山部赤人B曾作歌云：

和歌山之浦，海浪汹涌；潮汐惊起水鸟鸣，栖于芦荡中。

这首歌与柿本人麿C的作品同被誉为和歌不可超越的经典之作。歌云：

东方天曙明石浦，舟隐岛荫雾朦胧，吾眺孤舟心万绪。

A  本文与书中其他章节在风格上似乎不大相同，应当是作者本人对当时和歌发展的一种认识和见解。

B  山部赤人，奈良前期著名的宫廷歌者，也是日本古代三十六歌仙之一。生卒年不详，大约活跃于日本藤原、奈良二朝，即我国的唐中宗时代。他擅长于叙景写实，歌风优美、清澄净朗，在古代和歌总集《万叶集》中占有重要地位。

C  柿本人麿（约公元662―约公元706），《万叶集》的代表歌者之一。其歌风开创了和歌的一个新时代，雄浑庄重、独具匠心。他和山部赤人都被尊为“歌圣”，对后世和歌的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时值圣武天皇A，藤原广嗣B于九州举兵叛乱，流言称京都内暗藏叛军内应。为策万全，天皇决定起驾巡幸伊贺、伊势、志摩、尾张、三河、美浓诸国。御驾行至三重郡阿虞浦时，天皇心血来潮，留下了一首和歌：

松原见佳人，潮汐涨复落，鹤惊去又回。

时事诡谲，此次巡幸全程戒备森严，近卫府亲兵层层护卫，还有不少文臣随行。其中有位叫作高市黑人C的歌者，在尾张爱知的海边，也咏了一首和歌：

樱田观飞流，潮汐涨复落，鹤惊去又回。

A  圣武天皇（公元701―公元756），日本第45代天皇。他在位期间，积极吸纳唐代的文物制度，大力推广佛教，任内曾两次派遣唐使去唐国学习。

B  藤原广嗣，奈良时代的大臣。他博览群书，对佛法研究极精，而且弓马娴熟、擅长兵法，同时具有丰富的天文学知识之道，精通阴阳之学和管弦歌舞之技，可谓是天赋异禀的全能之才。后来他遭遇政敌排挤，其妻甚至差点被僧玄昉所侵犯。公元740年（天平十二年），藤原广嗣于发动叛乱，史称“藤原广嗣之乱”。这次叛乱很快被镇压，藤原广嗣兵败被杀。

C  高市黑人，日本奈良时代歌者，生卒年不详，被认为是日本叙景歌之祖。

后来人们发现，这首和歌与天皇所作那首和歌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开篇我们提到那首山部赤人的作品，也有类似的雷同情况。但这并不是说此处有剽窃之举——山部赤人和高市黑人同属天皇殿下的臣子，自然没有胆量去剽窃天皇作品。事实上，有人亲眼看见赤人在天皇巡幸纪伊时自行创作了那首和歌。同样，黑人的和歌也是原创。歌者们文以载道、触景生情，若遇到了相似的景观，咏出雷同和歌的情况也不罕见。此乃歌者因情感相近而引发的撞车，不足为奇，亦不必责之过甚。面对着山川草木、碧海晴天、良辰美景，古人触景生情，心中只恨言语难言奇妙，于是各发歌谣，咏其心声。在《万叶集》中，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例如有首歌这样写道：

难波滩头潮涨落，鹤鸣飞渡淡路岛。

其意境也与前面数首相类，却绝非剽窃。

和歌之道，乐者言其悦、怨者吟其悲。古人以歌言志，直抒胸臆胸，并无剽窃之必要。山花海树，花鸟鱼虫，世间万物，都直面于世人眼前。歌者歌其所见、咏其所感，真诚、坦荡、率直、质朴，这些才是和歌之魂。

舍石明神

日本流传着这样一首古歌：“陆奥深山中，风景如画花争艳。”所言不虚。

话说，陆奥山麓下一个小村中有位叫作小田的老人家。他家财万贯，在陆奥地区算是首屈一指的富人。很早之前小田就已退休享福了，将全部家业移交给儿子小传次打理，他自己则每日里饮酒赏花，逍遥快活。

小田还有一个叫阿丰的女儿。阿丰嫁入夫家后，丈夫因病离世，在公婆应允的前提下，阿丰出家为尼，法名“丰苑比丘尼”。她努力修炼，虔诚事佛，颇有进益。后因为娘家没有女子持家，她便再次回到小田家管理家务。她对家里的仆人们十分礼遇，家人们也对她甚为尊敬。

村里有名彪悍的男子，名叫舍石丸。他身长六尺，虎背熊腰，喜欢吃肉，颇有古豪杰之风。小田平素喜爱与豪杰之士结交，非常喜爱舍石丸，二人时常结伴去郊外饮酒游历。

有一次，二人在野外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小田带着几分醉意，对舍石丸说道：“阁下以往豪饮之时，常喝得伶仃大醉，然后像块石头一般倒卧在荒山野外，所以得了个绰号叫‘舍石丸’。长此以往，难保哪天一个不留神，就变成熊、狼等野兽的腹中物了！我这里有一柄宽刃剑，乃是我五世前的先祖为练臂力所制。我这位祖先英武非凡，他随身常携带此剑，到深山中狩猎。某一日，先祖在野外遭遇一头巨熊，那熊野性十足，气势汹汹猛扑上去，先祖便拔出宽刃剑迎战，躲闪后将剑刺入巨熊腹部，接着顺势斩下了熊头。所以这柄剑便有了一个名字，叫‘熊切丸’。我素来与你交好，看你有先祖之风，干脆将此剑相赠。阁下可把它带在身边，将来醉酒遇险时，也可做防身之用。”

说完，他便将宽刃剑送予舍石丸。

舍石丸接剑笑道：“杀熊毙狼之事，即便赤手空拳，我也应付得来，这剑派不上用场。但若是遭遇恶鬼，却正好持来对敌……不若叫它‘鬼去丸’，如何？”

说罢。他便将剑悬于左腰下。小田举杯笑道：“好名字！痛快，痛快！快斟酒来！”

随侍的女童劝阻道：“主人与客人都快喝了三升酒啦，再喝怕是要醉了！”

舍石丸听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也罢，也罢。今日我喝得尽兴，又新得了一把宝剑，待我去散散步，吹吹风。”

小田见他脚步踉跄，醉意迷离，心道：“他此时必是醉了，孤身一人，胡走乱撞，肯定会将我送的宝剑给弄丢。我只好陪他同去照料，方能安心。”

于是他便紧跟在舍石丸身后。儿子小传次怕年迈的父亲酒后出事，也起身跟在后头。

舍石丸踉踉跄跄地行到一条河流边，忽然间酒意上涌，“扑通”一声倒在岸边，然后沉沉睡去。只见他两只脚都浸在河水里，腰间的宝剑甩了出来，掉到地上。

小田在后头看得一清二楚，心道：“果不出我所料！”于是走上前去推了推舍石丸。舍石丸睡意正浓，对小田毫不理睬。小田便伸手去捡地上的宝剑。不料舍石丸似心有所感一般，突然睁开双眼，怒道：“这剑你既已应允送我，如何又要收回？”

此时，醉意上涌的他完全失了心智，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起身便来夺剑。小田年迈力衰，如何是舍石丸的对手，登时便仰天跌倒，但双手还牢牢地抓着宝剑。

舍石丸夺剑心切，猛地压到小田身上。跟在后面的小传次远远望见这一幕，慌忙快跑上前，要掀开父亲身上的舍石丸，却反被舍石丸擒住右手，后者厉声喝道：“小传次少爷，你也想来抢剑？”说完，舍石丸手上加力，连小传次也压倒在地，三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舍石丸虽然喝得酩酊大醉，但大脑终究尚有一丝清明，被冷风一吹，有点清醒过来。他发觉自己正与小田父子厮打在一起，大吃一惊，手上便松了劲。小传次喘了口气，顺势将他推开，扶起父亲飞奔而逃。

小田提着宝剑奔跑，口中大赞道：“吾儿真是西塔第一法师武藏坊弁庆A转世，好大的力气！”

舍石丸在后面听到这话，于是哼着“急赴衣川哟！”B的净琉璃C调，紧追不舍。他体健脚快，不一会便要追上父子二人。

舍石丸伸手夺剑之时，却不料剑身自剑鞘中脱落出来，不慎划伤了他的手腕，鲜血飞溅到小田的脸上。小传次瞥见父亲满脸是血，便误会舍石丸刺伤了父亲，于是死命地拦腰将舍石丸抱住。舍石丸大怒之下回身一掌，正中小传次面颊，后者脸上顿时血迹直流。

A  武藏坊弁庆（？―1189），号称平安时代末期最强的僧兵，也被称为镰仓战神源义经最忠实的家臣。他的经历丰富，经常被当成日本神话、传奇、小说中的素材，与中国三国时期的典韦类似。

B  传说源义经功高震主，被其兄源赖朝追杀迫害，逃往奥州，武藏坊弁庆一路跟随护送。最后源义经被包围在衣川馆，弁庆拼死护主，死战不退，最后身中万箭而死。这就是日本历史上非常著名的“弁庆立往生”。之前小田把儿子比成弁庆，所以舍石丸哼唱着这句词，其实是在调侃小田父子赶着去衣川送死。

C  琉璃，一种用三味线演奏的说唱戏剧。净琉璃，一种说唱曲的名称，它的创建者是云游的盲人表演者目贯屋长三郎和木偶师引田。

小田却以为儿子被舍石丸重伤，于是挥舞着剑鞘来打舍石丸。舍石丸擎剑招架，剑刃上的鲜血又甩到了小田的衣裳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无巧不成书，小田家两个仆人恰在此时赶到河边，见两位主人衣裳脸上到处是血，惊慌不已道：“舍石丸杀人了，舍石丸杀人了！”

喊着喊着，仆人便一前一后扑了上去。

舍石丸心中一凛，剑一扔，把小田父子推倒在地，腾出手来，将两个仆人一左一右夹在腋下，喝道：“给我闭嘴！我可没杀人！”

两个仆人眼见主人倒在地上没有动弹，愈发拼命地喊道：“不得了，快来人！老爷被舍石丸杀害了！”

舍石丸扭头一看，见小田直挺挺地躺着纹丝不动，心里着慌，急忙将两个仆人扔进湍急的河中，拔腿就跑。

过了一会儿，小田的酒劲下去了，晃晃悠悠地爬起身，在小传次的搀扶下，提着宝剑，回到家中。

家中的人们见他俩浑身是血，吓了一跳，连忙围上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小传次连忙喝止住众人，将父亲扶入内室休息。

阿丰跟进来问道：“你与父亲身上这么多血渍，为何事而受伤？”

小传次答道：“这血并非我们的，舍石丸误伤到自己，因而溅到我们身上，不打紧。”

阿丰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暗自庆幸父亲与弟弟无碍。

再说不明真相的舍石丸误以为自己杀死了小田，连夜逃往外地，连家都不敢回。可怜那两个不识水性的仆人，被他扔进河里后白白送了性命。村里的人听说首富小田家出事，纷纷聚拢来打探。有人捕风捉影，还有人以讹传讹，说舍石丸觊觎小田家的宝剑，强抢以至于将小田翁杀死。

小传次在府内听闻这等传言，急忙出来澄清道：“乡邻们切莫听信谣言。我父亲虽然受了点惊吓，却安然无恙，身上沾的血是舍石丸误伤自己溅上去的，大伙千万不可胡言乱语。”

众人听了，七嘴八舌地议论道：“既然小田翁无碍，那赶紧去打捞两个家仆的尸体呀！”于是一起奔去河边看热闹。

然而，小田毕竟年纪大了，饮了不少酒，又经过这一次惊吓，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第二天早上，姐弟俩去小田屋中请安，却见父亲僵卧在床上没有一点动静，这二人慌忙上前查看，只见父亲张口睁目，身体冰凉，已然去世多时。

姐弟俩面面相觑，大惊道：“怎会如此？”然后慌忙派人前去请大夫。

大夫诊断后对二人说道：“令尊因急症而死，并无他故，请节哀顺变。”

阿丰和小传次听大夫如此说，哀痛不已，放声大哭。家中其他知晓此事的人也纷纷落泪。有家仆在背后议论道：“主人身体向来康健，定是昨日被那恶棍舍石丸所害！少爷心地仁慈，不肯追究，替那舍石丸遮掩。可死去的人是他的父亲，即便是仁慈，也该有个限度啊！”

这案子呈报到国守手中，国守立即派地方官前去小田家勘查。那地方官早就觊觎小田家的万贯家财，得此良机，便想乘机大捞一笔。他命仵作胡乱验过尸体后，竟不顾事实真相，妄下判决道：“经查，小田翁衣裳与身上血渍斑斑，系外溅而来。虽然如此，当年他的真实死因却是被殴身亡。小传次亲眼目击父亲为歹人殴毙，不但未全力追捕凶犯，反而千方百计为其遮掩，实乃大逆不道！”

诊疗的大夫亦在旁听，闻言抗议道：“大人，小人并未在小田翁身上见到任何伤痕啊！”

地方官闻言大怒，瞪眼训斥道：“大胆！你这个庸医，定是收取了小传次的重金贿赂，帮他圆谎！”于是命人将这位大夫五花大绑押了下去。小传次则被收监，押去面见国守。

小传次满心以为国守会为他做主，于是将案子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向国守叙述了一遍。哪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那国守也不怀好意，想吞没小田家的财产。他先下令把那个大夫投入狱中，又宣判道：“小传次家族世居本土，已历数百载。虽未曾获得一官半职，但蒙恩准其佩刀携剑、跨马乗轿，故而也可视为武士之家。如今小传次眼见其父亲被害，竟知情不报，勾结大夫，混淆视听，依律当下狱。本官念你父亲在世时多有惠及乡邻之举，暂且放你回去，令你限期缉捕凶犯。若到期你不能提凶犯的首级回报，则将你家财产、田地全部充公，本人驱逐出境。”

然后，国守暂时将小传次释放。

小传次愁眉苦脸地回返家中，对姐姐阿丰道：“小弟虽身强力壮，外表看起来十分强悍，但平日里精力都放在舞文弄墨上了，别看我时常佩刀带剑，其实也就是充个门面，哪里会什么舞刀动枪的功夫？现在官府命名我捉拿嫌犯归案，别说我不知道那舍石丸在哪里，就算路上偶然遇到，他蛮力惊人，就我这身子骨，也压根不是他的对手。这可如何是好？”

阿丰一个妇道人家，这种大事没什么主见，只是掩面哭泣。

哭了半晌，阿丰突然想起一事，道：“我那去世丈夫的父亲乃是日高见神社的社司A，弓马娴熟，精通剑术，曾助朝廷平定了常陆B的骚乱。这样吧，我介绍你去他那里拜师习武。他宅心仁厚，看在我的面子上，定会悉心教导于你。日后你学武归来，便可前去缉拿舍石丸。”

说罢，她修书一封，打发小传次带信日夜兼程赶往日高见神社。

社司春永看完这封信，对小传次感叹道：“一别经年，不想亲家翁竟遭如此变故，实在不幸。你力气虽不如舍石丸，但克敌制胜本来就不在于力气，而在武艺的诸般变化。这样吧，你就留在这里，我悉心调教，两年内，我必定传授你一身技艺，出师后，你便可前去捉拿仇家。”

于是小传次便留在日高见神社，跟随春永练武。他天赋异禀，又勤学苦练，功夫进展神速，仅过了一年就有大成，可以出师下山了。

在他离开前，春永社司叮嘱道：“江湖规矩，决斗时虽可请人助拳，但并非大丈夫所为。你须凭着自身武艺，亲手斩下敌人首级，那时再回乡不迟。”

小传次连连点头。此时的他已身负绝艺，再也不是当年那种文弱书生。他信心满满，马不停蹄地向江户赶去。

A  社司，又称宫司，神社中神职最高者，相当于寺庙的住持。

B  常陆国，相当于今日本茨城县的大部分地区。

再说那舍石丸自以为犯了人命官司，昼夜奔逃，抱头鼠窜，一路逃到了江户。他身无分文，又无一技之长，只好去当苦力谋生。后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他终于当上了一名相扑力士。

凑巧的是，来江户觐见将军的某国国守十分热衷相扑运动，且嗜好饮酒。舍石丸力气既大，又是海量，于是便得到国守赏识，召他到国守府做了一名近侍。

某日闲聊时，国守问起舍石丸的出身情况，舍石丸毫无隐瞒，将出身与杀人前事和盘托出。国守听完后，道：“没想到你原来身背官司！那少爷武艺虽不如你，但既是大富之家，必将出重金悬赏追捕，你不可大意。正好，目前我已完成了拜谒幕府将军的活动，即将要回返领国A，不如就带你一起回国吧。到了我国，我将庇护于你，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舍石丸当下便应允，跟随国守去了他的领地。

小传次匆匆赶到江户，然后便在城中四处打探听舍石丸的下落。哪知，他这一查就耗费了两三年的光阴。最后他终于得知舍石丸托庇于某国国守，早已离开江户去了西方。于是小传次急忙又急匆匆地赶往西方。

A  江户时期，幕府为了加强对各地大名的掌控，制定了参觐交替制度。法令规定，各地大名在当年的四月份需轮流到江户居住一年，次年四月份回领国居住一年，如此反复。每年四月为交替期。

庇护舍石丸的那位国守心地善良，为人宽容，对舍石丸照拂有加。舍石丸酒量极大，没了被抓的危险，便日日豪饮，终于酒精中毒，生了疔疮。不久后，他腰部以下竟然全部失去知觉。

舍石丸后悔莫及，于是向国守辞行道：“我是个粗人，且身负重罪，时常怀有愧疚于心。我并不担心小传次前来报仇，而且小传次本为一介书生，非我敌手，此刻恐怕已经与其姐一样披上袈裟，成为佛门弟子了。因此，对我来说，他并不足虑。如果我想要先发制人，就我现在的这种情况，也不可能走上四百余里的路程去寻他。

我听说本国的交通要津被一座大山所挡住，行人通行甚是不便，必须绕过巨岩，多走八里路。曾经有一位高僧发大誓愿，要将这块深达一里的巨岩凿通，使得来往的过路人无论寒暑，都能免于奔波之苦。只可惜，目前这巨岩仅凿出了三十三丈，便停滞不前。我身有神力，愿在有生之年继续凿通此岩，上报主公之恩德，下为国人谋福利。我双足虽不已能行走，但一身神力尚在，于公于私，都要圆此功德。”

国守为他的诚心所感动，于是准了他的请求。

从这一天开始，舍石丸就带着大铁槌去砸石开路。那铁槌沉重无比，二十个普通人才能抡得动，舍石丸却抡锤如风，每天能挖完十步之多。国守对此甚为嘉许，并命人张贴告示，请附近的民众给予支持。告示贴出后，又有八个人主动为他承担清理石屑的工作。

如果过了一年，巨岩的开凿工作已接近尾声，小传次也从江户到达此地。见到小传次，舍石丸已心如止水。他道：“我素来与你父交好。只因酒后撒泼，这才失手伤了你父。我到底是不是有心谋害令尊，阁下心中最清楚。如今人人都说我因贪图令尊宝剑而下此毒手，我百口莫辩，也不想多说。杀人偿命，你要我的脑袋，便来拿去吧！”

小传次道：“我奉官府之命，本应取你首级回去交差。但我来到此地后，听闻你凿岩开路，造福百姓，可谓是积德行善之举。我父亲虽因你受惊，却并非死在你的手上，而是命数使然。你这样做，也算为我父亲积了阴德，索性我也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吧！至于如何跟官府交差，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家道兴衰全凭运数，有始必有终，有兴必有衰，由它去！吾姐已是出家人，虔心修行，不置产业，定会体谅我。等这巨岩凿通之后，我就回家与姐姐一道出家拜佛静修。”

于是，小传次也留了下来，同那些民夫一起清理碎石。

舍石丸大为欣慰，道：“小少爷竟能不计前嫌，出力助我，实在令人敬佩。真是佛祖有灵啊！”

二人经常在一起工作，渐渐无话不谈。

某日，舍石丸笑着对小传次说道：“少爷您本来是要找我报仇的，可是您预备怎么个报法？瞧你的模样，即便我现在半身不遂，你也绝对讨不到好处去。”

小传次听后一言不发，飞起一脚，竟将身旁一块巨石踢起。那巨石即使二十个大汉也未必能够抬得动，没料到他竟如踢球一般轻松。

舍石丸惊得目瞪口呆，大惑不解道：“少爷的力气何时变得如此之大？”

小传次笑了笑，接着弯弓引箭，只听“飕飕”两响，两只大雁应声掉落。他回视舍石丸，这才缓缓道：“现下你知道我如何报仇了吧？你不过是天生蛮力惊人，可凡人的力气再大，终归有个限度。而我学的却是变化多端的武艺，是使用气力的诀窍。即使你并未瘫痪，行动自如，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制伏你，如同控制一名孩童般容易。”

舍石丸惊叹不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惭愧道：“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忆起往日我那些狂妄自大的想法，现在想想，实是愚不可及。”于是便拜小传次为师。

在小传次的帮助下，凿岩的进度更加迅速了。时光流逝，新年过后，耗时数年、长达一里的巨岩终于完全被凿通了。那隧道路径平坦，上部开了石窗，光线十分充足。以往居民经过此处需要绕道八里，两边连家茶水摊都没有。来往行人深受其害，酷暑时饱受曝晒、寒冬时饱经风霜，尝尽行路的艰苦。如今隧道通畅，平坦明亮，即便算骑马赶车也无妨。太初年间，大穴牟迟神与少名毗古那神A虽也有开山的事迹，也不如舍石丸的功劳。

隧道修好后，国守大喜，专门派出特使前往陆奥国国守处，替小传次和舍石丸说情，希望将小田命案一事了结。小传次谢过国守，开始独自回返家乡。

隧道开通后不久，舍石丸便病逝了。人民对其感恩戴德，将他尊奉为“舍石明神”，在隧道入口处为他建立祠堂神社祭奠。此后，神社香火不绝，绵延至今。

小传次回归陆奥国之后，国守听从了特使的意见，为其赦罪洗冤。后来小传次传承家业之后，家道日兴隆，姐姐阿丰喜不自胜。这里按下不表。

春永社司住持的日高见神社本已日渐残败，小传次感念其传武之恩，布施一笔重金，将神社修葺一新。亭台楼阁、美不胜收；大雄宝殿，宏伟壮观；新神社庄严神圣，声名远播。闻名而来的善男信女们络绎不绝，不分昼夜地前来参拜许愿。传说日高见神社神明无比灵验，因而香火旺盛。社中所化得的布施金银不计其数，神社所供之神，遂成日本东方数一数二的大神。

A  大穴牟迟，日本神话中大国主神的本名，他在少名毗古那神的帮助下，建立了出云国。

宫木之坟

本州河边郡的神崎津地区自古便流传有不少传奇物语A。到难波津地区或是山崎津地区装卸货物的船只倘若遇上狂风巨浪，都会在神崎津停泊暂避。这里在古代被称为“猪名港”，北面就是今天的河边郡。猪名川下游一带，原本被称为“猪名郡”，但后来天皇陛下颁布了一道诏令，规定各国、各郡、各村的名字都必须采用带有吉祥含义的双字。所以，各地纷纷对自己的地名加以增删修改，而且大部分名称都改得似模似样，不过仍有少数地方的名字不尽如人意。

作为一处港口码头，每逢船只泊岸的日子，就免不了有水手、商人结伴上陆寻欢。他们时常出入此家的妓院酒家，胡天海地、买笑作乐。

城中妓院某个老鸨手下有位名妓，名叫宫木，艳名远播。她不但花容月貌、艳丽无双，更难得的是兰心蕙质、绝学多艺，多有慕其艳名而欲一亲芳泽的商贾。但宫木为人心高气傲，不愿与凡夫俗子多做纠缠，满心盼望能遇到一位如意郎君，为自己赎身脱籍。

A  物语，意指故事、传说、杂谈等题材。它是日本的一种文学体裁，原本是口头说唱的形式，后来发展为文学作品。

昆阳野之里地区有一位叫河守十太兵卫的富家子弟，时年二十四岁。他英伟俊朗，颇具勇气，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有为青年。更难得的是河守十太兵卫颇通文墨，时常作歌吟诗，与京都博学多才之士交好。

十太兵卫某次偶然邂逅了宫木，立刻被宫木的绝世容颜所倾倒。宫木也对十太兵卫一见钟情，遂以终身相托付。二人朝夕相对，如胶似漆，不忍分离。于是十太兵卫便计划为宫木赎身。宫木听闻此事，喜道：“郎君若有此意，自今而后，妾身只侍奉郎君一人。”

十太兵卫便找来老鸨，提出要以黄金来帮宫木赎身。老鸨满口应承道：“宫木与我情同母女，如今能有个好归宿，我也替她高兴。官人如此讲，那我以后就不安排她接待别的客人了。”

其实这宫木原本出身于好人家。她的父亲在京中任职，官曾至中纳言。后来她的父亲因直言进谏，触怒了天皇，丢了官职，被贬为庶人。宫木的奶娘乃是神崎津人，一家人便跟随着奶妈辗转流落到了神崎津。宫木的父亲平日养尊处优，完全不懂如何维持家计，很快便把身边仅有的一点积蓄用完，然后在贫病交加中去世了。宫木的母亲也是大家闺秀出身，而且是贵族藤原氏的后裔。如今夫君丢官撤职、穷困潦倒，她也被迫流落异乡。娘家藤原氏曾听闻她生计困苦，便托人捎话给她道：“虽说嫁鸡随鸡，但你也要替孩子考虑考虑。孩子是无辜的，你何苦让她跟着受罪？再说了，咱们家毕竟是名门望族，丢不起这个脸，你赶快跟你的丈夫撇清关系，带孩子回娘家来吧！”

这前半句话倒是实情，但后半句颇为刺耳。性格要强的宫木母亲原本还有回家之意，听了这话，又悲又怒，思索再三，毅然与娘家断绝了关系。为了能安葬死去的夫君，她甚至变卖了陪嫁的衣裳，这才勉强办完丧事。

宫木老爷去世后，母女俩守着宫木的奶娘度日。奶娘守寡多年，家里又没什么亲戚，平时只能靠做些针线活勉强度日，自顾且不暇，又如何能照顾宫木母女？等到后来，她们坐吃山空，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宫木母亲看着怀里年幼的女儿，愁眉不展，泪流满面。

奶娘便劝她道：“夫人，若再这样下去，一家老小都免不了被饿死的命运。事已至此，您可有什么打算？我倒是听说本地有位好心的夫人，愿意以十枚金小判的代价收养小姐。这夫人家中颇为殷实，不仅家仆成群，而且认识不少京里的达官贵人。小姐若去了她家，一定有好日子过。待她长大后，那位夫人再为她择个如意郎君，您日后也有所依靠。”

不谙世事的宫木母亲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对奶娘道：“若能把我女儿托付给一户好人家，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奶妈，劳烦你速速去跟那位夫人商量一下吧！”

她哪里晓得，起了坏心思的奶娘口中所谓的“夫人”，其实就是这个老鸨。奶娘打算把宫木往火炕里送，做母亲的却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的女儿就像当年某个游女A被宇多天皇B看中那样，从此过上飞黄腾达的好日子呢。

奶娘见宫木母亲应允，便得意地自言自语道：“这蠢妇，倒也好骗。”

说罢，她急忙跑到老鸨那里邀功道：“多亏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好说歹说，终于哄得宫木夫人同意把女儿送来。你赶紧付我定钱。”

老鸨倒也豪爽，当即给了奶娘十枚金小判。

奶娘于是将这些金小判交给宫木母亲，道：“您瞧，这黄灿灿、沉甸甸的金币，便是那位夫人给的。今晚我就把小姐送过去，我看，夫人您不必跟来了，免得母女分别时难舍难分、哭哭啼啼，本来的喜事结果闹得大家不快。”

A  游女，日本古时那些艳装弹唱的女伎，相当于卖唱女。

B  宇多天皇（公元867―公元931），日本第五十九代天皇。

这分明是这蛇蝎女人担心宫木母亲跟去知晓了真相，所以故意这么说。

宫木母亲听说要与幼女分别，哀泣道：“那就有劳奶妈了。这孩子年纪还小，一向与我相依为命，如今要送人了，当真舍不得啊！”

宫木当时年纪虽幼，却颇为懂事，竟安慰母亲道：“一切都听凭母亲大人的安排，女儿绝无怨言。母亲也不必过度哀伤，即便不离开，女儿长大成人后，终归是要嫁出门的。”

宫木母亲闻言长叹一声，泪流满面，将小宫木拉过来，爱怜地轻抚她，最后一次帮她梳好头发。

奶娘心急如焚，在一旁催促道：“好了好了，请夫人快些送走小姐。钱都给了，莫让人家等急了。”

宫木母亲只好无奈地松开手，挥手道：“你们去吧！”说完又哭了起来。

奶娘赶忙拉着小宫木，急匆匆赶到妓院。

宫木其时年幼无知，眼见妓院十分热闹，还十分高兴道：“这地方繁华热闹，十分好玩。”老鸨见她聪明漂亮，心花怒放，给了她不少糖果吃，还为其换了一套崭新华丽的衣裳。小宫木连声道谢，竟对老鸨大生好感。她转身对奶娘说道：“烦请奶娘回去，明天让母亲大人也一同来玩。”

奶娘随便敷衍了她两句，自行回返家中，又哄骗宫木母亲道：“小姐十分喜欢新家，那里吃穿用度十分妥帖，您不必再操心了。”

接着，她又厚颜无耻地要求宫木母亲分些钱给她，道：“老爷在世时曾在我这儿赊了不少账，至今未还。如今您就把所得的十枚金小判分我两枚，就当是还钱也好，或者抽成也罢，也不枉我出力奔忙一场。”

这中介人逢十抽二的规矩，还是自中土周朝传下来的。宫木母亲明白，奶娘便是按这规矩索要报酬。由此可见，贪利负义，古今皆同。

宫木母亲无奈地把钱给了奶娘，然后道：“若是方便的话，我明日想去那夫人家中看看，同时拜托她好好照顾宫木。”

奶娘当然不肯让她去，于是托词道：“能去瞧瞧当然是好，可那位夫人是是位体面人家，夫人您现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去人家那儿拜访终归不好，让下人们瞧见了这窘迫的样子，怕是要慢待小姐！不如等逢年过节，您做上一件新衣裳再去吧！”

宫木母亲听她说得有理，便打消了立刻去探望女儿的念头。此后，每当她提出想看女儿的要求时，奶娘总能编上一大堆借口推托过去。这样年复一年，岁月流逝，宫木母亲再也没能见到女儿，她日思夜想，终于积忧成疾，与世长辞。

再说宫木转眼已到了及笄之年，出落得亭亭玉立，美艳无双。老鸨要求她正式接客。宫木在妓院中多年，此时也明白了这里是做什么营生的。宫木虽感叹自己竟和物语中说的风尘女子一样沦落风尘，但既然自己到了此处，也不能抗命。所以，当老鸨传授她歌舞技艺时，她强抑心中不快，仍然认真地学习。久而久之，宫木的琴棋书画、歌舞诗词无一不精。客人们见了她都惊叹道：“如此风雅标致、才色双绝的美人儿，在这等地方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

自打结识了风流倜傥的河守十太兵卫后，宫木便一心一意地爱着十太兵卫，不再出场应酬其他客人。十太兵卫自然满心欢喜，计划给宫木赎身。老鸨听到这消息后，也不再安排宫木接客，并遍示众人，宫木已名花有主，请大家以后不要再纠缠于她。

这一年的阳春三月，美人在怀、心满意足的十太兵卫想道：“现今春光明媚，山花烂漫，正是观赏樱花的大好时机。宫木久居妓院，难得欣赏到如此美景，不妨带她同去玩赏。”于是便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携带宫木一起去兔原郡的生田森林赏花。

此时正是一片好风景，只见林中樱花锦簇、姹紫嫣红，白的像云，粉的如缎，红的似绯，五颜六色，令人目不暇接。然而宫木的到来却使得如此美景皆黯然失色。平素游人们都醉心于美丽的樱花，他们在树下铺席摆宴，饮酒赏花。可是今日盛装出席的宫木光彩照人，人比花娇艳，大家争相前来欣赏宫木的美色，连樱花美景都抛诸脑后。

本来十太兵卫本来特意让宫木带了一把舞扇，预备着让她在漫天的樱花里起舞助兴。但此刻人人围过来争睹宫木芳容，宫木也打消了起舞的念头，只是依偎在十太兵卫身边，陪他饮酒。只听人群中时不时发出惊羡声：“这佳人真是绝代芳华！她的丈夫真是前世修了诸多功德啊！”

十太兵卫听了这些话，愈加得意扬扬。

不料，在那群赏花人中，有个包藏祸心的昆阳野驿站的驿长A，名叫惣太夫。他见了宫木如此绝色，为之目眩神迷，连酒都忘了喝，只顾着和同来的人们对其评头论足。他识得十太兵卫，看这小子得意扬扬的样子，便在心下盘算着如何要把这美女给弄到手。突然，惣太夫一拍脑袋，朗声道：“我倒是忘了差事了！险些误了大事。诸位，我先走一步。”

A  驿长，古代日本的驿站负责人，一般由地方豪族担任， 主要负责住持驿站事务，职务终身不变，且免除一切徭役。

于是他便急匆匆飞奔到码头，命和田崎的船夫全力开船，如飞鸟般赶往家中。

一回到家，惣太夫马上命人去河守家中传话：“朝廷如今指派钦差前来本地视察，今晚，本官将他安排在河守家歇息。令十太兵卫速来驿站，商议接待事宜。若迟到，以藐视钦差论处。”

河守家的老管家接到传命后，急得团团转，只好亲自跑来央求惣太夫道：“敝主人此刻正在外地春游，肯定来不及赶回。能否请驿长大人大发慈悲，将钦差大人安排到别家歇宿？”

惣太夫佯作发怒道：“混账！众所周知，本地以河守家最为豪富，宅邸也最为典雅，我早已向钦差大人禀明接待地点，大人转眼就到，马上就要前去迎接，此刻如何还能另外更换人家？”

老管家苦苦哀求道：“敝主人未归，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擅作主张啊！大人，我家确实无法接待钦差大人。”

惣太夫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你这不识好歹的老家伙，竟敢藐视钦差大人，岂有此理！若不是我老母病重，怕亵渎了钦差大人，早已自行接待钦差了。废话少说，你即刻回去好好准备，钦差大人立刻便到。”

老管家万般无奈，只好赶回家中。但家里连个拿主意的人也没有，他踌躇无计，只好对天祷告道：“求大自在观世音菩萨保佑，让游玩的主人知晓此事，快些插上翅膀飞回来吧！”

但这祷告并未为奏效，十太兵卫并未归家。又过了几个时辰，忽然有一队人前来传话道：“钦差大人已到本地，见无人接驾，已连夜前往住吉驿歇宿了。驿长大人为此准备了大量松明，供钦差大人路上照明。钦差发了雷霆大怒，传令追治十太兵卫大不敬之罪，责其速往驿长处认罪。若十太兵卫未归，先行查封其宅。”

说着，来人用两块竹板将大门交叉钉死，查封了河守家。

十太兵卫此时仍不知家中发生了大变故，直到晚上亥时，才尽兴归来。一到府邸，却见家门被两块大竹板封死，十太兵卫大惊，忙问前来迎接、神色紧张的老管家道：“发生什么事了？”

老管家便把前事细述一遍，劝主人道：“富不与官斗。主人还是速速去驿长那里告罪求饶吧！”

十太兵卫无可奈何，只得到驿长家中领罪赔不是。

驿长惣太夫见他来到，冷笑道：“十太兵卫，你好大的胆子！朝廷钦差经过本地，指定你做迎接之人，这是何等的重任，你却不理不睬，逍遥快活，还跑出去游春赏樱。这大不敬之罪，岂是你我说几句好话就能遮掩过去的？本官现判你居家闭门幽禁五十天，不得出门半步。”

十太兵卫出得门来，长叹道：“看来，樱花虽美，必受风侵！罢罢罢！”于是自居家中闭门不出，连宫木也不能去瞧了。

翌晨，惣太夫又派人到河守家，说道：“钦差大人专门由明石驿飞檄传信过来，说道：‘昨日本打算在贵地歇宿，不料却无人接迎，本官迫不得已转往住吉驿居住。深夜赶路，致使本官所乘骏马马足跛折，只好换乘船只前往目的地筑紫。依照朝廷惯例，钦差行程不许经由海路，海上风波难料，免生不测。然本钦差唯恐误了期限，天皇降罪，只好明知故犯。若海程中遭遇不测，此后果此皆你等之过也。本官跛足骏马价值五百贯，责令你等赔偿。’驿长大人收到此信后十分震怒，命我前来转告你，一切事情皆因你家怠慢而起，这五百贯钱责令你全部赔偿。另外，需要专人将这些钱送去钦差的京都府邸，另需三十贯盘缠，合计五百三十贯钱，你速速取来！”

十太兵卫无奈，只好拿钱出来给这差人。差人又道：“大人命我转告你，你务必好好在家待着。等五十天期满后，钦差大人在筑紫的公事想来也办完了。届时大人再命你上京都，向他赔罪。”

说完，差人抬着这五百三十贯钱扬长而去。

却说惣太夫设计将十太兵卫禁闭家中，便寻了个日子，与大夫理内一起来到神崎津，寻到宫木所在的妓院，兴高采烈地对老鸨道：“让你家宫木出来侍酒。”

老鸨拒绝道：“大人恕罪，宫木与十太兵卫已有婚约，已不再接外客，恕难从命。”

惣太夫听后嫉妒不已，满面通红。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边喝酒，一边故意大声道：“原来是十太兵卫！那家伙犯了大罪，已经被关到大牢里，不多久就要问斩。年纪轻轻的，倒真是可惜了。”

宫木听了之后信以为真，心急如焚，又寻思十太兵卫好几天没过来了，便决定斋戒十日，祈求神佛护得十太兵卫平安。

可是十日过后，十太兵卫依然没有消息。老鸨劝她道：“十太兵卫吉人天相。那惣太夫必是酒后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我曾听人说，十太兵卫获罪之事是有的，但钦差大人只不过要他赔偿五百贯的马钱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大罪。你要好好保重，等着与他再度相聚。”

宫木听了这话才微微放宽了心，勉强振作起来，日日抄经诵佛，焚香祷告，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

再说那十太兵卫自闭于家中，悲愤交加，又感染了风寒，便请医师前来调治。他听说当地医师当马的医术高明，便吩咐家仆前去请当马来会诊。当马替十太兵卫把了脉后，连呼：“侥幸，侥幸！若我来迟一步，阁下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说完，当马便开好药方，命仆人前去配药。可十太兵卫身边从不用女仆，男仆又不够心细，对十太兵卫的照顾不免有失周到，十太兵卫得病情丝毫不见好转。

当马最近这段时日也在给惣太夫重病的母亲治病。闲聊中，将十太兵卫的病情泄露给惣太夫。惣太夫听后计上心头，附耳对当马道：“我把从十太兵卫那里弄来的五百贯钱匀出一些给你，你替我在十太兵卫的药里做点手脚，如何？”

当马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人命关天，万万不可！”

惣太夫脸上勃然变色，威胁道：“你若不干，那日后你也别想在此处行医了。”

当马无奈，只好道：“其实，十太兵卫所患的是膈症A，家人照顾不周，也活不了多久了。也罢，那我就在他的药里多加些附子B，使其早点归西吧。”

不明就里的十太兵卫服了当马开的药，果然一命呜呼。惣太夫喜不自胜，胡乱找个理由，赏了当马一百贯钱。

宫木日夜斋戒，等来的却是十太兵卫病死的噩耗。她痛不欲生，一心寻死觅活，要相伴十太兵卫于九泉之下。老鸨担心人财两失，于是劝道：“人死不能复生。既然观音菩萨也无法保佑他，这就是命数了。而今唯有好生供奉十太兵卫的灵位，求菩萨可怜，让你们二人来世再结良缘。”

A  膈症，等同于现在的食道癌。

B  附子是一种中药，含有毒性成分乌头碱，容易引起各心律失常，损害心肌。口服纯乌头碱可致死。

数日之后，惣太夫再次来到妓院，死缠烂打地向宫木求欢，宫木誓死不从。惣太夫于是叫来老鸨，将剩下的四百贯钱统统给了她，说道：“四百贯只包宫木一个月，总够了吧？”

那老鸨见钱眼开，忙不迭道：“足够了，足够了。若大人肯多加些钱，宫木就永远跟着你了。”说完，老鸨扭头向宫木喝道：“十太兵卫已经死了，你从前那婚约算不得数了。既然没了依靠，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待在妓院里？惣太夫大人就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就算不如十太兵卫家资豪富，但好歹有个一官半职，你不如便从了他吧！”

宫木没想到老鸨如此见利忘义，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鸨见此，尖声作色道：“你母亲既然将你卖给我，那一切都要听我安排。你从小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也不想想，这么多年，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生母不及养母恩。你若不听我的话，便是忤逆不孝的大罪！第一对不起你死去的生母，第二辜负了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将来我去官府告你个忤逆，你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你还是嫁给惣太夫大人吧！”

惣太夫也在旁边低声下气地讨好道：“说起来，十太兵卫并未正式娶你过门，所以你们算不得夫妻。我迄今未曾婚娶，你过门后便是我的正室夫人。我将来一定好好待你，护你直到白头。”

宫木一个弱女子，屡遭重创，经不住两人软泡硬磨兼施，只好松口答应嫁给惣太夫。

某日，曾与惣太夫同去赏樱的大夫理内来到妓院取乐，醉酒之后对宫木道：“夫人当日曾去赏樱了吧？我与惣太夫大人目睹您的风采，真是心旷神怡。生田的樱花虽盛，花开花落始终匆匆，就如同那短命的十太兵卫，哪及得上松柏常青的惣太夫大人呢？夫人运气好，遇到良配了，不枉惣太夫大人一番谋划。”

宫木闻言心中起疑，暗道：“他如何会知晓自己与十太兵卫生田赏樱一事？何况，若惣太夫当日亦在生田，亲眼目睹他们在外游玩，如何还将差事指派给十太兵卫？这其中怕有蹊跷。此人向来与惣太夫沆瀣一气，看来应该知晓不少内情。那惣太夫为人奸猾，是一个卑鄙小人，十太兵卫说不定就是被他设计害死的。可叹他死得冤枉，我一介女流，明知其中蹊跷，却无法为他报仇！”

宫木前思后想，越来越觉得惣太夫难以托付终身。于是宫木便假装心口痛，找理由不再见惣太夫。

当时，有位高僧叫作法然上人A，传扬佛法，普度众生，劝人虔诚信佛，言道：“常诵六字佛号B，即可往生极乐净土。”他的信徒极多，上至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不分老幼，每日都随其念诵“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

在后鸟羽院C的上局D，有两位名叫铃虫与松虫的绝色美女，深受上人影响，朝夕诵经不倦。后来二人终于看破红尘，竟逃出后宫，削发为尼，在山上结庵修行。此事令后鸟羽院上皇大为震怒，便欲将法然上人抓来问罪。正巧，比睿山僧众与法然上人素来不睦，便上表朝廷，指法然上人乃是佛敌。上皇便借题发挥，下诏将法然上人流放到土佐国E。

这天，押解法然上人的船只在神崎津暂时停靠。宫木素来箴信佛法，听说法然上人将要换船远行，于是向老鸨恳求。她表示，自己要在出嫁前去码头拜会上人，为十太兵卫祈求来生福祉。

A  法然上人（1133―1212），日本著名高僧，也是净土宗开山祖师，著有《选择本愿念佛集》。

B  即南无阿弥陀佛。

C  后鸟羽院，即后鸟羽天皇，日本第82代天皇，1183年至1198年在位。后来，后鸟羽天皇将皇位让给儿子土御门天皇，自称后鸟羽上皇。

D  上局，在日本古代，是天皇嫔妃的居住场所。

E  据史载，1206年(建永一年)年末，上人的门徒住莲、安乐二人将六时礼赞以哀婉之调谱之，在当时传为佳话。后来鸟羽上皇离院前去巡幸熊野山时，后宫有两名女使擅自去住莲、安乐手下出家为尼。于是，朝廷以南都兴福寺奏告上人的状纸为口实，追究上人的责任。后来上人被发配边远地区，此时他已七十五岁了。

老鸨听闻她终于有出嫁之心，心中欢喜，亦认为此事在情理之中，便命一个年长的老妇人与一个女童，陪伴宫木共乘一舟前往。

小舟即将岸边，却见上人所乘坐的大船已慢慢离岸，宫木连忙命令小舟飞速追上去。

登上大船后，宫木在上人面前伏倒在地，泪如雨下，泣道：“小女子卑贱之躯，彷徨无措，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上人不语，半晌怜惜道：“可怜！你既然早有舍命之志，又何必问我？”于是上人站立船头，高诵十遍“南无阿弥陀佛”。

宫木双手合十，跟随上人同念佛。念毕，她便纵身跃入波涛之中。

上人朗声说道：“成佛之道，疑人不信，信者莫疑。”说完，回身步入船舱。所乘坐的大船便顺风顺水驶出港口。

那跟随而来的婆婆和女童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奔回妓院报讯。老鸨夫妇听闻大惊，连木屐都顾不上穿，便赤脚跑到码头，遍寻尸首不获。等待潮退之后，终于有船夫前来禀告，说桥柱上挂着一具女子尸首。老鸨忙请船夫将尸首打捞上岸，发现果然是宫木的尸体。后来，当地人就把“念佛桥”当成是神崎桥的别名。

后来，老鸨出资，将宫木的尸首安葬于野外一个小山丘上。虽历经数百年岁月，宫木的坟墓至今尚在，而且墓碑上还篆刻着她的事迹。

三十年前，我曾在神崎川南岸的加岛结庵修学三载。当时我听当地的乡人说起这个古老的故事，便努力试图去寻找宫木的坟墓。其实，那座大名鼎鼎的墓碑实际仅有扇面大小，四周荒芜凄凉。

我伫立墓前，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合掌拜祭，并作和歌一首以记之。这首歌记录了我三十年前的见闻，往事历历，不复重现。歌云：

人世如飞絮，浮生飘零苦。

莫论富与贵，俱受奔逐愁。

名种绽名花，无奈双亲亡。

世间万般业，哪得己做主。

春蕾含苞放，却遭冰霜毁。

夜夜相伴者，猪名一船夫。

头枕波涛眠，此身如玉藻。

玉兮质高洁，女德堪比玉。

红颜罹碧水，黑发葬荒原。

身去魂犹在，长随明月辉。

浅吟知悲事，寒露湿碑石。

神崎川浪涌，幽咽道孤清。

樊哙

传说在很久以前，在伯耆国的大智大权现A御山上，住着一个残忍凶狠的恶神。他每日昼伏夜出，时常到山中佛寺里害人。所以，每天申时一过，当地山寺的僧侣们要么下山躲避，要么就留在僧房中闭门不出，彻夜诵佛不止。

在御山的山脚下有个小村子，村子里面有家小酒馆。每到黄昏的时候，远近十里八乡的泼皮无赖们就会凑到这酒馆里，喝酒畅饮，赌博闹事。

有一天，大雨滂沱，山野间干活的乡民们早早收工，午饭过后便聚集在这小酒馆里，猜拳、饮酒、赌博。村中有个莽汉，名字叫作大藏。大藏平日里依仗着自己力大无穷，总是喜欢逞强争胜。有人十分讨厌他，想让他当众丢一回脸，便故意激他道：“大藏，你平时总自夸说自己力气多么多么大，胆子怎么怎么肥，那你今天晚上敢不敢独自上山去逛一圈，拿来点东西来证明你的确是一条好汉，而不是一个只会自吹自擂的懦夫？”

A  所谓本地垂迹，是日本佛教中的一些神。这种神往往是为了拯救日本众生而产生，这些化身被称为“权现”，一般被作为本源的佛和菩萨。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大藏也不好一口回绝，冷哼道：“这有什么难办的，我即刻上山，拿些东西作为证据给你们瞧，让你们从此闭上狗嘴！”说罢，他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胡乱地吃了些东西，戴上斗笠，披上蓑衣，顶风冒雨向山上走去。

在场众人中有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暗暗摇首，自言自语道：“大藏到底是一介匹夫，只知道逞血气之勇，这时候上山，肯定会被那恶神撕成碎片的！”

但是这些老人只是嘴里虽然这么嘀咕，却没有起身拦阻。

大藏身高体健，行走如风，申时未过，便已经赶到了山中佛殿附近。此时雨势已小，他绕着恶神出没的佛殿巡视了一圈，却不见有何异样。

不多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间忽然刮起了阵阵大风，松柏枝叶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夜幕降临，山野寂静无人。大藏心中嘀咕道：“这地方再正常不过了，哪有什么恶神？多半是寺中和尚们为了让檀越们多献贡品而编造出来唬人的。”

这时，雨慢慢停了，大藏摘掉斗笠，脱下蓑衣，取火石抽了一袋旱烟。这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大藏便寻摸着到山顶的神社去找一件物品作为凭证。风雨过后，林中落叶遍地，他踩着软绵绵的地面，大踏步向山顶攀去。

大概行了十八里远，大藏觉得自己走得足够远了，便想在附近找点东西作为自己当晚上山的证明。他四下里看了看，见不远处有个香火箱A，便走上前去，背起那个箱子，转身就要下山。哪知背后的香火箱突然剧烈地摆动起来，仿佛生出手脚一般，猛地将大藏提了起来，并带着他朝空中径直飞上天去。

大藏惊慌失措，急忙求饶道：“救命啊，饶命啊，大神，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可是根本没有人睬他。那箱子越飞越快，须臾之间，大藏脚下传来“哗啦哗啦”的海浪声，原来他已飞到大海上空。大藏心里更加害怕，死命抱着箱子，唯恐掉进大海中去。

就这样挨到了天明，香火箱“砰”的一声坠落到地面上。大藏睁眼一看，发觉自己竟身处海边一座神社旁。这神社四周栽满松树、杉树，绿树环绕，十分雄伟。一位头戴乌帽、白发苍苍、身穿着祭祀白衣的神官手捧着祭神的供品慢慢向他走来。那神官到了大藏身前，问道：“这位施主，瞧你模样稀奇古怪的，不像是本地人，你从哪儿来的？”

大藏答道：“我本来在伯耆国的一处大山上，结果某位神明施法，将我连带着这个香火箱一同扔到了此地。现在那位神明或许已先回去了。”

A  香火箱，寺庙中用来盛放信徒们捐款捐物的箱子。

神官大惊失色道：“此事当真离奇。施主您命也真命大，竟能够存活下来。实话告诉你，此地是隐岐国A烧火权现的神社，离你老家非常遥远。”

大藏瞠目结舌，顿首泣告道：“小人家中父母还需要我照顾，望大师能放我渡海返乡。”

神官摇头道：“本地规矩，他国之人若无故到此，需仔细盘问清楚详情，才能放回。你来历不明，等我将此供品上好，一起去我家里，再做决定吧。”

大藏被神官带回家后，被仔仔细细地盘问了一通，然后又被带去目代B那里盘问。神官禀告目代道：“大人，今天早上在下祷告祭祀时，失手将一盘供品打翻在地，于是急忙回转家中，重新准备供品。当我再度返回神社之时，却看见松柏旁边站着这位外地来的陌生人。他自称乃是伯耆国人，因被神明惩罚，身不由己来到本地。至于究竟如何处置此人，还请大人裁断。”

目代思索片刻道：“既是因某些缘故被神明发落到本地，那我也不便多过问。就当他无罪吧，让他从打哪里来回哪里去好了。”

A  隐岐国，现在的岛根县外岛。此地是位于日本海外的一个孤岛，距离伯耆国极远，且远隔大海。

B  目代，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到镰仓时代，国司手下处理行政事务的代理人。

神官点头遵命，令人押送大藏前往码头，等到下午涨潮时，登上开往对岸出云国的船只。

这艘船负重能力上限为八百石A，也算得上是条非常大的船了。出发以后，这船顺风顺水，速度飞快。然而大藏却摇头道：“跟我昨晚飞过来的速度相比，这船还真够慢的。”

大船从辰时出发，在海上行驶了三十八里，到申时终于抵达出云国。出云关卡的官员问清事由，鄙夷地说：“你是什么人，竟敢亵渎神明？呸！快走快走！”官员说完，盖好通关文牒，挥手让大藏赶紧走人。此后出云国中，沿途每过一个村子，村中都会派出两个人押解大藏。

七日之后，大藏终于回返老家，被押到当地目代处听候发落。目代宣判道：“大藏虽亵渎神明，但也是受了别人的蛊惑。况且他已经遭受了神明处罚，就判杖笞五十，让村长把他带回去吧。”

村人们得知大藏返回家乡，人人奔走相告。有人听说这个消息，急忙跑到大藏家，通知他母亲和嫂嫂。母亲万万没想到大藏还能活着回来，喜极而泣，守在门口翘首等候。不多时，村长领着受完刑的大藏回返家中。眼见儿子一脸憔悴，母亲心疼不已，赶忙端出饭菜，先让大藏吃得饱饱的，又端水让他洗干净身体。

A  石，古代日本重量单位。据《日本古代史》中的记录推算，1石至少在400斤以上。

大藏的父亲盘腿坐在家中的佛像前，一言不发，点着旱烟，朝空中吐着烟圈，冷冷地望着儿子。大藏的哥哥要去山上劳作，临走前对他说：“没想到你竟能毫发无伤地回来，真是不可思议啊！”说罢便挑上扁担，拿上镰刀，上山劳作去了。

村里大藏的那些狐朋狗友听到消息后也纷纷前来问候，都道：“你这次没被那恶神撕成碎片，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以后千万不要再吹牛了。”

这天晚上，大藏美美地睡了一夜，直到次日晌午时分才起床。从此以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凡事都先与父母商量，每天跟随哥哥上山劳作，处处谨言慎行、小心翼翼。村里人都称赞道：“大藏自打回来以后，就像死囚遇到大赦，出狱重获了新生一样，规矩多了。”

从这以后，大家便给大藏起了个绰号，叫他“大赦藏”。

数日之后，大藏禀告母亲道：“我这条小命能保住，多亏了山上佛寺中的大智大权现保佑。我现在能改掉从前的坏毛病，也需要感谢大智大权现。所以，我想到山上的神社里拜谢一番。”

母亲怕他路上再遇到危险，便劝道：“佛家常说，心诚则灵。倘若你品行端正，一心向善，不管你在家里拜神还是去神社拜神，都是一样的。你现在还要继续收心，每日拜佛，过段时间，我再让你哥哥带你一起前去拜神。”

然而大藏的父亲却在一旁说道：“要是那恶神真心厌弃你，你怎么可能活到今天？你快去拜吧，早点回来。”

嫂嫂也劝大藏的哥哥道：“毕竟是你的弟弟，你就跟他一块儿上山吧。”

哥哥素来不喜大藏，冷笑道：“其实父亲说得十分有理，恶神若要加害他，就算我在旁边，也护不住他的周全，还是让他自己上山吧。他心里藏着什么猫腻，神明自然清楚。”

大藏原本胆子极大，见哥哥不情愿同他一起去，也不勉强，淡淡说道：“那我速去速回。”说完，便出门往御山上走去。

几个时辰之后，大藏便从神社中返回，对母亲说道：“儿子已在神前供献了香火钱，多谢大智大权现保佑我不被恶神伤害。我还顺便找回了那晚丢在佛寺山林间的蓑衣和斗笠呢。”

母亲满心欢喜道：“蓑衣斗笠丢了也不要紧，只要你能平安归来就好。”

大藏还神的心愿既了，此后便老老实实地跟随哥哥上山伐木插秧，对父母也尽心尽孝。他天生力大无比，劈树砍柴的效率远胜哥哥，赚的钱自然也比哥哥多一些。母亲与嫂嫂见此十分高兴，经常夸奖他能干。

大藏浪子回头，埋头苦干，到了年终岁末，一家人竟攒下了三十贯钱。父亲和哥哥十分开心，将钱点算清楚后，锁进柜子里。母亲和嫂嫂特地买来布匹，为大藏做了一件崭新的棉衣。

新年到了，这几日不必出山劳作，在家里歇息的大藏无所事事，又被从前的一位狐朋狗友拉去那家小酒馆。他本打算小赌一局，回味一下过去的时光。却不承想，上赌台便收不了手，越输越赌，最终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到处追讨。他只好躲在家中，整整两天两夜都不敢迈出家门半步。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自己终有出门的一天。这赌债若不还清，利上滚利，拖得越久，欠得越多，自己必须要想办法填上这个窟窿。于是大藏便打起了柜子里那三十贯钱的主意。趁着哥哥出门的时候，他对母亲撒谎道：“今日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一起去神社中拜春，需要拿些钱买点祭品供奉给神社。”

母亲没怀疑他说的话，叮嘱道：“那你要注意安全，早去早回，山上过了申时便十分危险。”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柜门取钱。大藏跟在后头，一直央求母亲多给些。母亲疑惑道：“往日里尼拜春的时候，这些钱足够买祭品的了，为何还要更多的钱？”

然而她嘴上虽这么说，却又多拿了一百多文铜钱给儿子。大藏拿眼睛朝柜里一瞥，见里头大概还藏有二十多贯钱的样子，便道：“母亲，我就实话实说吧。这段时间，一闲下来，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去了那小酒馆赌钱，结果欠了赌债，被人追讨，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二十多贯钱，您就当是借给我的，让我先拿去把债还上。等开春了，我一定到田间死命干活，赚钱还给您。”

母亲见大藏死乞白赖的模样，不禁怒道：“你这逆子，真是岂有此理！我满心欢喜，以为你已经改邪归正，没想到你又去赌博！且不说目代大人年年新春都在严查赌博行为，就是神明知道了，也会重罚于你的。更何况这些钱是你哥哥代表全家存放在柜中的，你若要拿，先问过他再说。”说着，她便要把柜子锁上。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大藏哪能容母亲不给？他伸手用力按住母亲，低声喝道：“不准叫，父亲这时在午睡，你若把他吵醒，我决饶不了你！”说完，他抢过钥匙，从柜里掏出那二十多贯钱，反手将母亲塞入柜中，把钱往肩上一甩，夺门就要跑出去。

这时候，嫂嫂刚好从门外进来，两人撞了个满怀。嫂嫂眼见大藏肩上扛着很多铜钱，心知不妙，大声斥责道：“你要把这些钱拿到哪里去？这是我们一家人辛辛苦苦赚到的，经由你哥哥清点好才锁进柜里，你不可拿走！公公你快来，大藏要抢走我们的钱！”

正在午睡的大藏父亲一惊而醒，顺手便操起一根棍棒冲到院子里，劈头盖脸便朝大藏打去。他一边打，嘴里一边骂道：“畜生！逆子！如今竟做起强盗来了，今日我饶不了你！”

大藏皮糙肉厚，棍棒打在他身上，他也一声不哼，只顾往门外闯。父亲紧随其后追出来，不停地咒骂道：“逆子！你别跑，真是混账透顶！”

那大藏甩开大步，仿佛韦陀A一般，越跑越快。父亲毕竟年老，追他不上，气喘吁吁地在后面大喊道：“来人啦！抢钱啦！快帮我截住大藏这浑蛋！”

大藏的哥哥恰好这时候回家，迎面正碰上大藏，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拉住弟弟，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肩上为何有这么多钱？”

大藏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将哥哥踢翻在地。但哥哥这么一拦，父亲已从后面追了上来，拦腰将大藏抱住。大藏叹息道：“您老人家已经一把年纪了，何苦还要跟我比力气？”说完，他将身子用力一抖，将父亲震开。此时地上还有积雪未融，父亲脚底一打滑，便跌入了路旁一个冰冻的池塘中。哥哥慌忙下去扶起父亲，怒斥道：“大藏，你竟敢殴打父亲？真是大逆不道！”

A  在佛教中，韦陀是护法天神，以能飞善跑著称。

大藏不知该如何解释此乃失手所致，索性便不理会，大踏步疾逃而去。父亲年纪虽大，毕竟是樵夫出身，身子骨相当硬朗，不顾冷水刺骨，将湿衣一扔，便向前直追。

大藏已然跑出数百步，前面有一条河挡住去路，却见一条大汉从河边直扑过来拦截。大藏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数日前来撺掇自己去酒店，然后在赌桌上赢去大笔钱的那位朋友。这人也是个泼皮，双臂颇有几分蛮力。大藏心生警惕，于是先发制人，趁那大汉立足未稳之际，兜头便是一拳，直砸在那大汉脸颊上，后者顿时蒙了。大藏顺势猛地一踹，那大汉站不住脚，翻身落河。

大藏望着在水里不断扑腾却爬不上来的大汉，心中回想起被他所害的往事，不由得怒从心头起，骂道：“若不是误结交了你这损友，我也不会沉迷赌博，沦落到今日一无所有，竟要去抢家里的钱来还债的地步！”

他嘴里骂着，脚下将岸边的一块大石头踢进了水里。大汉正挣扎着爬上岸来，竟被那石头砸中，连人带石沉入水底，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大藏眼见杀了人，心中发狂。而此时父亲与哥哥又赶了上来，竭尽全力要把钱夺回去。陷入癫狂状态的大藏恶向胆边生，全然忘记骨肉亲情，面露狰狞之色，扭头回去，将父亲、哥哥先后踢入河中。可怜天寒水冻，这父子俩又不识水性，挣扎扑腾了片刻，双双沉入河底溺水身亡。

得知消息的村民们全都涌出来帮忙。他们群情激愤，自发组织起来追捕杀人者大藏。可是大家寻遍村子，都找不到大藏的踪影。大家只好到目代大人处详细禀明案情。

目代惊道：“此人穷凶极恶，又行动敏捷，此时肯定已经逃出境。待我发下海捕文书，明令各地帮忙缉拿，等抓到他后，定当严惩不贷。”于是他命村长找人绘制出大藏的画像，预备到处张贴缉拿。村长为难道：“穷乡山村的，没人能画得了这种图。不如让我们详细描述罪犯的体貌特征算了。”

目代批准了。缉捕告示这样写道：“凶徒大藏，丧心病狂，竟大逆不道，弑父杀兄。此人身高五尺七寸，体格健壮，相貌凶狠，有遇见者，无论死活，一体捉拿……”

目代命手下抄写多份，分别送往各国张贴。

大藏杀兄弑父之后，一路疾行飞奔，很快便逃离了国境，难怪村民们找不到他。后来他经筑紫逃到博多津地区A，又与当地的泼皮们混在一处赌博。这回他可算是鸿运当头，竟赢了不少钱。可没过多久，通缉告示就贴到了这里。赌场的一众泼皮们交头接耳，很快便认出了通缉的罪犯就是大藏。他们虽有心抓了大藏前去领赏，但是大藏凶狠，人人皆知，所以一时间没人敢上前捉拿。大藏发觉他们的意图，担心日久生变，又踏上了逃亡之路。

A  日本福冈地区。

在逃亡途中，大藏遇到一个难题。他从家里抢来的钱，再加上后来赢的钱，这些钱加在一起实在太多，钱袋变得极其沉重累赘。他思虑片刻，将钱袋埋到一棵做了记号的树下，身边只带着在赌场赢来的五两黄金，扮作旅人逃到长崎津地区，在当地一个小寡妇家暂住。安顿下来之后，他白天去赌场大赌特赌，晚上就回到小寡妇家留宿。

也该他时来运转，以往在家乡时，他基本上逢赌必输。如今流落异地，他却屡战屡胜，手里很快就积累到一笔可观的财富，日子过得好不舒服。

手中有了钱后，大藏的胆气壮了起来，甚至强迫东家的小寡妇服侍自己。

某日，他一整天都在饮酒，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劲，要打那小寡妇。小寡妇非常害怕，便想逃离此处，又想起从前曾在丸山妓院做过女红A，便跑去那里请求暂避。

大藏酒醒之后，却不见那小寡妇来服侍，于是高声呼道：“人呢？”

他里里外外把这破屋翻了个遍，怎么也找不着这小寡妇的踪迹。他心中嘀咕道：“这女人必定是被我醉酒的模样吓坏了，又不敢反抗，所以躲起来了。只是，她到底躲在了哪里，这实在太难猜了。之前我曾听她提过在丸山妓院做过女红的往事，许是她躲到那儿去了。”

言念及此，大藏甩开大步，直闯到丸山妓院，在门口大叫大嚷道：“丸山妓院，快把我的女人还我！”

丸山妓院的客人们见他相貌凶恶、面目可憎，以为是活鬼上门，都吓得不知所措，浑身发抖。大藏在门口嚷了半天，见无人敢答应，便直直闯入屋内，一顿拳打脚踢，将丸山妓院内的屏风、桌椅大部损坏，又旁若无人地提起屋内的酒瓮狂饮大喝。

吃饱喝足后，他又撒起酒疯，往后院的雅室B走去，边走边吼道：“还我女人！还我女人！”

A 女红，古时指女子所做的针线、刺绣、纺织、缝纫等工作以及这些工作的成品。也被称为“女事”。人们也常用“女红”一词指代从事缝纫、刺绣、纺织等工作的女性工作者。

B  雅室，妓院内装修豪华的包间，大多招待高级客人。

妓院里此时有一位唐国来的客人，正在雅室里自得其乐，自斟自饮。大藏一脚踹开房门，闯入雅室，踢倒了屏风，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直瞪着那位客人。

那位唐国客人慌张地连声说道：“樊哙排闼A！樊哙排闼！我是唐国人，我是无辜的。”

老板丸山怕得罪了唐国来的贵客，忙出来向大藏作揖赔礼道：“壮士莫急，小的这里确实不曾窝藏您的女人。这样吧，我在本地还有点人脉，无论她藏到哪里，都包在我身上，保准将其找到。”

说着，老板急忙命仆人们摆了上等的酒菜，虽无熊掌驼蹄等山珍，却有满桌的海产鲜味，色香味俱全。大藏练练喝酒，心情变佳，大声道：“那位唐国来的客人称呼我叫‘樊哙’，想必指的是那唐国汉朝时的大英雄樊哙了，妙极妙极！我今后便叫樊哙！”

大藏开怀畅饮，喝得烂醉如泥，当晚就歇在妓院里。丸山使的是拖延之计，暗中叫人去报官。次日黎明，官府派来的四五个差役赶到妓院，对丸山道：“那凶徒乃是伯耆国人，犯下杀兄弑父的罪行，正被官府通缉呢！你把他哄出来，我们埋伏在这里，等他一出来，我们就绑了他！”

A  排闼，意思是推门而入，撞开门。《汉书·樊哙传》中记载，当初英布造反时，汉高祖刘邦生病不想见人，命令侍卫不得放任何人进入寝宫，群臣中就连周勃、灌婴这样的人物都不敢入内。过了十几天，樊哙忍不住排闼直入，即直接推开门走进去劝谏。

大藏这时刚好醒来，在里屋听得真切，明知无法逃脱，于是便开门出来，跪倒在地，装出害怕的样子，说道：“官差大人，冤枉啊，小人根本没有杀害父兄！”

差役见他如此老实，对其放松了戒心，慢慢地围拢上来。大藏突然暴起发难，飞快地夺下一位差役手中的公堂棍，挥舞开来。差役们吃了一惊，不由愣住，等回过神来，大藏已逃得不知所终。

由于各地都张贴了通缉告示，大藏已无法在某处长期安顿下来，只得四处漂泊，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他吃不好、睡不好，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终于挨不住，他感染了疫病，躺在了山路边上。他大声地呻吟着，好似鬼哭狼嚎一般，路人们十分害怕，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探视。

就这样，大藏病了数日，好在他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高烧慢慢退去，人也清醒过来。但因他多日滴米未沾，浑身绵软乏力，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勉强支撑着从地上爬到山路中间，等待路过的好心行人施救。

他一直等到夜里，终于有人走了过来。那人听到呻吟的声音，趁着月色四处寻找，见到地上躺着的大藏，忙问：“你是何人，为什么躺在路中？”

大藏道：“我是个过路的旅人，数日之前在此病倒，可怜孤身一人上路，无人照料，便在此处路边硬抗。如今我虽退了烧，却多日未吃过东西，浑身绵软无力。求您随便施舍点吃的给我。救命之恩，此后相报。”

路人听说这话，便点燃随身携带的松明。只见大藏虽然面目狰狞、蓬头垢面，但确实不是什么鬼怪之流，于是便放下心来。他沉思了片刻，心中似乎在打什么主意，片刻后伸手从腰间取出所带的饭盒，从里面摸出几个饭团递给大藏。大藏接过后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便那饭团吃掉。

吃完后，大藏顿首拜谢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必将报答。”

那路人笑道：“瞧你这副穷困潦倒的模样，拿什么来报答我？实不相瞒，我是一名落草的绿林好汉，你不如这就跟了我去，抢劫也是一条养活自己的路子。你意下如何？”

大藏心中暗喜，答道：“恕我眼拙。原来您是一位专做没本钱买卖的好汉。说实话，你算是找对人了。我从前赌博酗酒，打架斗殴，与你本是一路人。只是我赌博讲求的是运气，我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这下好了，我若去落草径为盗，也算是‘人尽其才’了。哈哈！”

那强盗听他应允，喜道：“没想到你倒是颇有些胆色。我前日曾看过一张缉拿逃犯的通缉告示，那告示上描述的逃犯样貌与你倒是十分相似，莫非你便是伯耆国那个杀兄弑父的大藏？”

大藏点头道：“阁下既已知晓，那我也不瞒你。那件歹事正是我当日盛怒下所犯的罪过。所以我潜逃各地，与他人交往，总不能放心。若我能与阁下一起上山落草为盗，那是再好不过了。”

强盗惊叹道：“你竟然连父兄都杀了，手段够狠，是干我们这行的好料子。今夜你只要能纳个投名状来，便算你入伙。”

大藏奇道：“何为投名状？”

强盗道：“我今夜来此，是为了一笔大买卖。据我的线报告知，子夜时将有一位客商途经此地，马匹上驮着一笔巨资，身边却只有一个老足轻A护送。我猜想，那马上载的必是黄金。你等下过去将那客商和老足轻杀掉，将黄金抢来，这就是投名状。怎么样？”

大藏昂首道：“杀人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只是这夜凉天寒，我必须下山喝几杯酒来暖暖身子，到时方好下手。”

A  足轻，日本古代最下等的武士，日常生活中从事劳役工作，战时担任步卒。

强盗点头道：“说得极是，我也颇觉寒冷。不如你和我一起下山喝酒吧。”

两人便一同下山，大概走了十里远，见前面有间小酒屋，遂上前敲门买酒。

此时已近深夜，酒家早已歇业，听到敲门声，里头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打开门。那强盗道：“店家，我们贪于赶路，腹中饥饿。店里有啥好酒好菜，只管端上来。”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分金A掷到桌上，口中道：“深夜打扰您，十分失礼。我先把酒资付你。”

店家见他出手阔绰，心中欢喜，也顾不得天色已晚，便急忙张罗起酒菜来。他先把美酒温上，又去邻居渔夫家敲门买来鲔鱼，料理好新鲜鲍鱼，又煮了一锅豆腐汤，一起端上餐桌来。

强盗与大藏连声称赞，敞开肚皮大吃大喝。酒足饭饱之后，他们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去。

店家这时已认出这位强盗是当地有名的草寇，但这草寇身边那位身材高大的恶汉，他却不认识。他心道，可能草寇是新结交的同伙吧？反正不关他事，便不去多想，胡乱吃了几口残酒剩菜，收拾好杯盘餐桌，便休息去了。

强盗与大藏再度上山，隐藏在一片密密的林荫间等待时机。没过多久，一阵马铃声传来，那强盗叮嘱大藏道：“正主来了，小心行事，千万别失败！”

A   一两金子的四分之一。

大藏笑道：“放心，绝对跑不了。”于是横臂将旁边一棵丈余的松树连根拔起。

强盗点头赞道：“真是天生神力！”

不一会儿，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已到了眼前。大藏默不作声，突然挥起松树，斜刺里直扫出去。客商不曾防备，连人带马被打个正着。跟在后边担任护卫的老足轻见他凶恶，吓得连刀都不敢拔，抱头鼠窜。大藏步子大，几步便赶上了他，骂道：“没胆子的家伙！”说完，他一甩手，将那老足轻扔下山谷。他回转身来，不知那马如何处置，于是一脚用力踩在马腹上，大声道：“我还从来没杀过马呢！”那马被他这一踩，连连惨叫，最后气绝而亡。

大藏嫌从马背上解下包袱麻烦，便用力扯了几下，那绳索应声扯断，强盗连夸他办事干净利落。两人打开那包袱一看，惊得目瞪口呆——那包里竟有千两黄金！

大藏朗声笑道：“咱们将黄金拿走，这包袱皮拿了也累赘，反倒显眼，不如给那死马盖上吧，山中风大，免得它夜深着凉。”

那强盗听了哈哈大笑。

此时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两人携了黄金，匆匆下山。那强盗带着大藏来到岸边停住脚步。

只听海面上有人轻声问道：“海波涌起，岸边可有人在？”

大藏听了，知道这是一种暗语。只听强盗高声应道：“快来。”

河面立刻划来一条乌篷小木船。强盗先请大藏上了船，船上有两条大汉迎上来道：“不知大哥今夜收获如何？”

强盗大笑道：“多亏了这位好兄弟相助，发了一笔大财！快上酒上菜，咱们好好庆贺一番。”两

条大汉喜道：“赶巧了！我二人刚捕获了两条大鱼，大哥，您真有口福。”

于是二人在船后仓将新捕到的鲷鱼细切成脍，恭敬地呈上来。大藏与二人见礼，说道：“在下的名字就不再提了，从今天起，大家便叫我樊哙，望众位兄弟多加照拂。”

说罢，他将头发高高挽成一个髻，旁若无人地开始吃肉喝酒。三人见他豪爽义气，都十分钦服。

樊哙问那盗首道：“我认识你许久，却不知大哥该如何称呼。”

一位大汉接腔道：“咱们大哥名唤村云，昔日是一位相扑高手。后因与人斗殴获罪，被逐出故土。他寻想，与其在乡间忍辱负重，不如轰轰烈烈，快意恩仇来得痛快，于是他便当了强盗。三年来，他带着咱们二人上山入海，打家劫舍，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从山阳道、筑紫九国，到伊予、土佐、赞岐之间，都是我们纵横驰骋的天地。官府中的公人都是酒囊饭袋，从不曾近得咱们身边。樊哙壮士请过来看，上了岸，便是伊予国A。那边虽没有千金买醉的奢华场所，却也有遍地温泉的熟田津，你可以在那里舒舒服服地享受到来年开春。其他的美酒海鲜，更是数不胜数。”

四人喝酒聊天，不一会儿天色将明，村云便名二盗将小船划到岸边，对其说道：“你二人现在即刻上岸，在伊予国躲避一段日子。你们千万要小心行事，莫让官府中人盯上。我明年开春再来寻你们。这些金子你们收好了，安生度日，千万别干不法的勾当。我扮作商人，去饰磨津办点事。”说完，他便取出黄金与众人各自分了，樊哙也分得了一百两黄金。

别过那两条汉子，村云与樊哙直奔一间温泉客栈而去。店家迎出问道：“不知二位客官打哪里来？”

樊哙随口搪塞道：“我们是专为游览弘法大师的遗迹而来。值此隆冬之际，听闻贵地温泉上佳，于是打算先泡几日温泉再去观瞻。”

A  伊予国，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属南海道，其领域即为现在的爱媛县。

店家见二人相貌凶恶，不像良善之辈，心道：看来朝圣的人当中，也掺杂着居心不良之徒，不可不防，于是便勉为其难地让二人住下来。

樊哙一旁冷眼旁观，眼瞅店家脸色不佳，心想自己的外貌如此显眼，确实太醒目了。那通缉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终归有天会被人认出。不如干脆改换相貌，变成和尚来掩人耳目的好。刚刚住店时，遥见对面山峰上有间小寺院，不若通过它来实施计划。想到此处，樊哙便迈步向寺中行去。

进了寺院，一位年迈的老法师正在殿中默诵“南无阿弥陀佛”，樊哙纳头便拜，语气恳切地求道：“大师，我乃京都人氏，前几日与母亲乘船往四国观礼，不料昨日下船时，母亲不慎一脚踏空，失足跌入大海中。我急呼随行的船夫救人，可船夫却推辞道：‘此刻正是涨潮时分，海水下很多吃人的鳄鱼，令堂必定已遭不幸，我等可不能再白白搭上性命。’我心中悲痛万分，心想父亲早已亡故，家中由大哥主事，只有家母才能支持我。如果此番回乡告知家母落水身亡一事，大哥向来与我不和，必然以我照顾不周为由，将我逐出家门。这样对我来说岂不是太过凄惨？与其以后流落天涯，不如今日我削发为僧，拜师参佛，此后云游大和六十六国，遇寺烧香，以修来生福祉。我满头这三千烦恼丝，求大师帮我剃度去了，再相赠一件旧僧袍吧！”

说着，他从村云分给自己的黄金中拿出一两，郑重地双手奉给那位年老的法师。

那老法师偏处一隅，平素里清贫惯了，一辈子只见过春天山吹花绽放时的金黄色，何尝真正见过这熠熠发光的黄金？他连忙一把抢过黄金，放入怀中，讪笑道：“施主既有心向佛，老衲自然成全。我这就帮你剃度受戒吧。”

樊哙双手合十道：“愿佛光普照，普度众生。南无阿弥陀佛。”诵佛声中，樊哙的头发缕缕落下。

剃度完毕，樊哙大喜过望，心中觉得轻松极了。老法师去里屋禅房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件暗灰色的旧僧袍，披在樊哙身上。那僧袍残破不堪，连手臂都无法穿过袖口，可见老法师有多吝啬。但樊哙毫不介意，向老法师深施一礼后，大步离寺下山。

他担心村云因等待太久不耐烦，于是三步并作两步，疾速奔回客栈。村云见一个身披僧袍的和尚进屋来，笑得前仰后合，打趣道：“你如何变成个法师了？真是失敬失敬。只是你这僧袍太不合身，我这就让人给你买一件新的。”于是他便掏钱，让店家外出买了一件上等的深灰色僧袍赠给他。

樊哙心道：“我粗人一个，身高体胖，若穿着合身的衣服，别人反而看不顺眼。”村云笑道：“如此，那只好委屈你卑躬屈膝地修行喽。日后再帮你买个云游笈A，装着平时所用的衣物。”

樊哙道：“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无须再去买什么笈了，我此生无牵无挂，身上东西，全数都献给佛祖。愿佛光普照，普度众生。南无阿弥陀佛！”

二人便在客栈中又盘桓几日，村云说要他动身前往饰磨津去办点事，樊哙便与他结伴同行。他们先乘船来到播磨国，去饰磨津拜访村云的叔母。寻到叔母的门户后，二人敲门进屋。村云向自己的叔母问安。

叔母喜道：“贤侄很久未来了，我这家中钱粮短缺，你这回一定要多留些财物。”说完，她便出屋出去打酒买菜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村云和樊哙就在饰磨津住了二十天。一日，樊哙在屋子内收拾行囊，他戴上斗笠、穿好僧袍，向村云告别道：“兄弟，我想到东边去看看，路上一边云游一边修行。”

村云笑道：“在京都通往东国的逢坂山B道路上有个小村子。在那里，家家户户都以绘图卖画为生。你这副尊容，像极了画上面目丑陋的鬼怪，一定要去那边瞧瞧。”

A  笈，一种行囊，多用竹、藤编织而成，多用来放置书籍、药物、衣巾等。

B  逢坂山，又名“逢坂”，因其山腰上有两条坂道交叉会合，故有此名。位于今日京都府与滋贺县的交界之处，是从京都往东国的必经之地。

樊哙听罢大笑，与村云痛饮数杯，互道珍重后出门。他担心大道上有官差盘查，于是只选那山间的小路绕行。待他走到一处广阔的荒野时，已是日薄西山，周围连一间旅店都没有。他又向前赶了一段路，终于看见旷野之中有一户人家，急忙便快步上前，请求在那里借宿一夜。屋里有一位老妇人，老妇人出门抬头见樊哙一脸凶相，十分害怕。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家中一贫如洗，即使这位真是强盗，也无物可抢。

于是她镇定下来，说道：“这位大师，家中只有老妇一人。明天乃是亡夫的忌日，我儿子外出去惣社A买米，您先请进来坐，顺便请您给我先夫念念经。”

樊哙道谢后，走进屋里，在地炉边上席地而坐，感慨道：“还是这屋里暖和啊！”说完，他伸出双脚，在地炉旁烘烤。老妇人从灶头端来一碟芋头，道：“大师来得不巧，家里别无食物招待，请大师将就用些。等我儿子回来，就有米下锅了。”

樊哙腹中饥饿，连连称谢，接过芋头，赞道：“真香。”说完，他大口大口将这芋头吃得干干净净。

A  惣社，日本集合祭祀特定地域内的神社，多指令制国范围的合祀，也指庄园、郡、乡、村等地域内的合祀，里面也有买卖日常用品的地方。

这时，有个男人走进屋里。这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商贩模样的人。樊哙本以为这是老妇人的儿子，跟他一套近乎，才知道他是老妇人的邻居。其实他住在河的对岸，离这儿还有不少一段距离。

只听这位自称邻居的男人对老妇人道：“令郎不在家吗？这位是外地到此处收兑金子的客商，古道热肠，家财万贯。闲谈中，他听我说起您家里藏有一点黄金，便热心地告诫说：‘黄金乃珍贵之物，市面上流行的赝品甚多。比如在春日大阪的祭礼、京都鞍马寺的初寅参觐日，奸商卖给香客的黄金，都有可能是假的。’他为人热情，急急地吃完饭就赶了过来，想帮您鉴别一下黄金的真伪。”

老妇人道：“就那点金子，也不知道被我儿子藏在哪里了。他口口声声说留着它们应急，平常从来也没见他拿出来。”

就在大家说话的当口，她的儿子背着米推门而入。老妇人如释重负，对儿子道：“家里来了一位大师借宿，我下厨去给他做饭。还有，这位邻居带了一位外地客商过来，说要帮忙咱们鉴定下黄金的真假，你快拿给他们看看。”说着她便转身去灶下生火，淘米做饭。

儿子应承一声，转身从神龛中取出一个纸包，缝隙中露出点点金光。商人一看便知，这是真货。他想要说几句唬人的话，以低价来兑换黄金，却见身穿破僧袍、体型健硕的樊哙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神情狰狞，目露凶光。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不得已放弃了刚才的想法，道：“恭喜恭喜，这些黄金货真价实。这样吧，我专门收兑黄金，不如你就以两贯钱的价格兑给我，你认为怎样？若你不要现钱，我可以折算为三斗米给你。我这就去惣社买来，亲自送到你家。”

樊哙听后冷笑数声，冷冷道：“贫僧云游天下，也算有点见识。这黄金倒是见过不少，对金价也清楚得很。这些金子折成米的话，最少能换一石。兑钱的话，最少七贯。”

商人一时语塞，只好搪塞道：“大师说得是。可能小的向来只在小地方走动，对大城市的黄金价码不太清楚了。”说完，他便找个借口，逃之夭夭。邻居也觉得没脸见人，急忙告辞离开。

看他们走后，樊哙对老妇人母子道：“那人是个奸商，虽然并未明抢，但他的行径却与强盗无异。如果今天贫僧不在场，你们肯定要受他欺骗。你们快将这些黄金收藏好，以后不要再在人前炫耀了。”

说着，他从行囊中捧出自己不到百两的黄金。只见这些黄金金光闪闪，映得满堂皆亮。樊哙将其中一枚黄金交到老妇人手上，道：“贫僧黑夜到此，多有打扰，这枚金子，就当作我的饭钱和歇宿钱吧。”

老妇人慌忙推辞，道：“大师您真是太客气了。出门在外，谁也不背着屋子走，借宿之事常有。不过是歇息一晚，怎么用得了这么多黄金啊！”

樊哙硬要她收下。那老妇人收下金子，道：“多谢大师。那我明日还给大师煮饭、蒸芋头吃。”

樊哙听后感慨万千，觉得这位穷乡僻壤的老妇人真是一位纯朴善良的好人。

次日，早起的人樊哙便为老妇人的亡夫诵经祷告。有个起早上山砍柴的樵夫听到有诵经声，循声来到屋门前，自语道：“为什么这家屋里念经的声音如此粗鲁洪亮？莫不是闹鬼了？”

于是他便从门缝往里瞧，原来是位大和尚在念“南无阿弥陀佛”，于是释然道：“这声音虽然粗鲁，但终归是个法师。嗯，我记得了，今日乃是这户男主人的忌日，所以请了这位大和尚来做一做佛事。”这么想着，他便转身离去，根本未想到这是位通缉重犯。

樊哙诵经毕，便起身向那老妇人辞行。老妇人颇有些不舍，道：“大师若得空，望再来寒舍做客。这次我们慢待大师了，下次，我一定亲自到惣社买来明石浦的裙带菜、香菇、冰豆腐，好好做一顿好菜好饭，招待大师。”

樊哙深感其诚，挥手作别。

上路之后，他继续沿东而行，跋山涉水，健步如飞，黄昏时，他已抵达要塞难波津。难波津乃是大和六十六国第一大港口，来往各地的船只都停泊于此。此地鱼龙混杂，樊哙担心撞到熟人，连旅店也不敢住，只找了座废弃无人的荒寺，在里面将就了一夜。

天明时分，枝头鸟儿的欢鸣声将樊哙吵醒了。他收拾妥当，戴好斗笠，拄杖穿越市区。他一路上小心翼翼，尽量不去人多喧哗的地方，也不去朝拜名胜古迹住吉神社和天王寺，只在河内、和泉，经纪伊路、大和路略作游览，便动身来到京都。京都虽不如难波津繁华热闹，樊哙却仍然忧心会被认出，整日提心吊胆，心中寻思着，今冬还是先去北陆雪国潜藏为妙，待明年春暖花开，再去东方游赏不迟。于是他便大步疾行，沿着近江湖岸前行，朝北边的越前国A地区进发。

连行数日后，樊哙向路人询问了前去敦贺港的途径。于是，他一路上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往荒乳山关所而来。当晚月明星稀，月光照在枝头，反射出淡淡的银芒，与皑皑白雪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雪国情调。

A  越前国，领域大约为现在福井县的岭北地方及敦贺市。初设之时的国领更大，还包含现在的石川县全境。

走了一段时间后，樊哙见前方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盘腿坐在路边一块岩石上。他冷冷地瞅着渐渐走近的樊哙，突然暴喝一声道：“兀那过路的秃驴，身上有不少盘缠吧？速速把买路钱留下！”

樊哙尚未来得及回答，背上的行囊已被人扯住。原来，他的身后不知何时也有一人埋伏。

身后那人道：“太好了！这秃驴囊中沉甸甸的，肯定装满了金银。”

樊哙扭头一看，身后那人样貌凶残，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樊哙微微一笑，将行囊放到地上，道：“阁下猜得不错，这里面全部都是金子。你们想要的话，只管过来拿。”说着便在矮子左边的岩石上面坐下来，掏出一杆旱烟，旁若无人地抽起来。

两个劫匪面面相觑，不怒反笑，骂道：“这秃驴倒是颇有胆色。”其中一人提起行囊，将囊中金子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一共有八十两整。

樊哙在旁冷笑道：“这些钱，我就当送给儿子花了，你们就把这金子分了吧！”

两劫匪勃然大怒，一人口中骂道：“贼秃，你找死吗？”于是扑上去要打樊哙。樊哙躲过后飞起一脚，将那人仰面踢了个筋斗，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人企图从后面抱住樊哙，被樊哙反剪住双手，一把摔翻在地，动弹不得。樊哙厉声喝道：“就这等本领，也敢出来做拦路抢劫的勾当！你们这点力气，与其白白送了性命，不如你们跟我干吧！这区区几十两金子算什么，日后有你们享福的时候！”

说完，他又用手指着矮子道：“你个头矮，就叫作小猿吧。”他又回头指着另一人道：“你相貌凶恶，像传说中夜里勾魂的鬼卒，就叫月夜吧。”

二人虽不甘心，但因为惧怕樊哙，只好俯首听命。

樊哙收了二人后，道：“我今冬必须在越前国藏身，你们跟着去，帮我安排一个可靠的落脚之处。到了明年春天，自有你们的好处。我们一起动身吧。”

于是三人结伴来到加贺国A。小猿、月夜恭恭敬敬地道：“我们听说此山里有一温泉，有治愈疾病的功效。大哥，不如咱们就去那儿潜伏，赏雪泡汤，一直待到来年春天，您看如何？”

樊哙点头称妙，便让二人前去找了间合适的客栈落脚。那店家素来知晓二人乃是惯盗，如今却被一个肥头大耳的大和尚

A  加贺国，领域大约为现在的石川县南部。原为古越国之一部分，后独立为一国。

治得服服帖帖，呼来唤去，如仆役般，心中十分诧异，但也不好说破，便让他们在客栈中安顿下来。樊哙时时刻刻约束二人不得胡闹，店家看在眼中，十分高兴。

北国大雪飘飘扬扬，仿佛永不停歇一般。前来泡温泉的客人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都道：“瞧这积雪过膝，可比往年深多了。”有位山寺来的僧人便吹奏起了匏箫A，只闻妙音雅乐，袅袅不绝。樊哙非常爱听他的演奏，便请那位僧人授艺。

僧人见有知音欣赏，心中亦十分欢喜，满口应承传授樊哙技艺。第一首教的便是名曲《喜春乐》。别看樊哙此人外表粗豪，却颇具音乐天赋，不但契合节拍，由于其体壮胸宽、中气十足，吹起匏箫来竟清亮悠扬，婉转灵动听。那传艺僧人击掌赞道：“妙极妙极，大师您莫非是妙音天B转世？”

樊哙打趣道：“岂敢岂敢。莫说天女了，便是服侍天女的鸟兽中，也找不出像我这么丑陋的。”

那僧人闻言细观他那张笑脸，的确丑陋异常，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能在此处识得您，今冬也不枉此行了。待我回返寺中，安排好明春一些俗务，再返回此处，与您同奏雅乐。不如我现在再教您一曲，如何？”

A  匏，中国古代“八音”之一。古乐器中的笙和竽都属于匏音。

B  妙音天，婆罗门教、印度教的文艺和语言女神。传说她的声音曼妙温软，可奏出美妙的仙音妙乐。

樊哙摇头道：“那倒不必了。我会吹一曲已然心满意足意。学得太多，过于繁杂，怕是会忘记。”

僧人点头道：“也好。明年开春时分，您一定要上寒寺一趟，我还想再聆听您这位妙音天的妙艺呢。”

樊哙点头应承，叫月夜送那位僧人出门。他自己回屋取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句道谢的话，并将一枚金币包在纸中交给那位僧人，作为谢师礼。僧人得了这笔意外之财，喜滋滋地回到寺中。

此后，樊哙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他经常带着匏箫到温泉去吹奏。可惜的是，今年的雪越下越大，客人们陆续回乡去了。樊哙的清音无人欣赏，心底生出一股子寂寞孤独之感。于是他便向店家打听，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可以玩赏的地方。店家答道：“粟津地区亦有温泉，也是个过冬的好去处。而且那里距离加贺也不远，几天时间便可到达。”

听罢，樊哙决定去粟津游览一番。临别之时，他付了一笔数目可观的宿费给那位店家。

樊哙到得粟津城一看，这里游人如织，熙熙攘攘，果然是一个繁华的好地方。他在城中四处游览，每到一处，必取出匏箫演奏《喜春乐》。某次演奏之后，城中有一人颇识音律，上前说道：“大师妙音悠扬，宛如天籁婉转。只是，您翻来覆去都演奏的都是同一首乐曲，实在有些单调。不如这样，在下愿以横笛相合。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樊哙自然应允。

那人便从身上取出横笛，与樊哙箫笛合璧，共奏雅乐。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两人惺惺相惜，那人道：“大师技艺高妙，音色纯正，嘹亮高昂，在下生平亦仅此一闻。恳请大师屈尊，到我家中住上两日，在下也好当面向大师请教技艺。”

樊哙见盛情难却，便满口答应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就有一名仆人来到樊哙歇宿的客栈门口，持名帖要迎接樊哙去那人宅邸。樊哙同两个手下到了一处大宅门前，但见高台厚榭，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竟是豪门大家。樊哙见状，低声对小猿道：“这家的宝贝定然不少，嘿嘿。”

那主人热情地出来迎接樊哙，将他请入内室。只见屋内已有一个吹筚篥A的高手在那里安坐。三人将这曲合奏数遍，吹筚篥的高手如痴如醉，叹服不已，赞道：“妙！真是妙绝天下！”

A  筚篥，一种古乐器，竖着吹，其声低沉悲咽。又称悲篥、笳管、头管，为古龟兹人发明的一种簧管乐器。

到了中午，主人命仆人们设宴款待，山珍海味、珍馐美馔摆满桌台。主人起身持杯道：“此前粟津温泉初见之时，在下眼见大师您不避荤腥，喝酒吃肉，想来大师必是一向宗A高僧吧？”

樊哙听罢哈哈大笑，也不说话，只管饮酒，喝到微酣处，又取出匏箫演奏。主人与那位吹筚篥的高手丝毫不敢怠慢，竖起耳朵倾听，一齐赞道：“一向宗所修的，果然是一心一向，一心一意奏出的音韵真是仙乐也。”

不知不觉，樊哙在这富人家已住了月余。到了二月初三这天，他不顾主人的苦苦挽留，执意辞行，沿着能登海岸旅行。旅程中，他从路人口中听说这一带依旧大雪封山，心里便开始琢磨，八千代地区的千鸟鸣啼奇景，他已然亲耳听过了，再去也没有意义，不如改道前去越中的立山地狱谷B见识一下算了。于是一行三人掉头转向立山而去。

历尽艰辛登上立山后，三人放眼望去，只见大山顶部尽皆白雪覆满。樊哙问二人道：“这地狱谷不知位于何处？”

A  一向宗，即净土真宗，因一心一向归命阿弥陀佛，故称为一向宗。

B  立山地狱谷是位于如今日本北海道登别市的一个火山口遗迹，大约形成于一万年前。立山地势险恶，地狱谷因火山喷发而熔浆滚滚，就如同想象中的地狱一般，人们便把此地命名为“地狱谷”。

小猿、月夜也不知道，答道：“我二人也不知晓，只听说谷中厉鬼横行，所以没人敢去那里。”无奈之下，樊哙在立山上兜兜转转，找了半日也不曾发现地狱谷入口。他大怒道：“什么地狱谷？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说着，他气呼呼地拂净身旁一块大石上的积雪，打算在上面歇息一会儿。

忽地，三人眼前一花，前面竟出现了三个形貌枯槁、骨瘦如柴的人，三人眼中隐隐闪着绿光。小猿、月夜大惊失色道：“这三只肯定是饿鬼！快，快扔给他们一些吃的!”

樊哙便从腰间解下食盒，递了过去。饿鬼们接过后，只顾狼吞虎咽，埋头大嚼起来。樊哙从怀中掏出匏箫，悠悠扬扬地演奏起来。那乐曲声清亮高亢，回荡在崇山峻岭间。在凡人耳中，这是天籁之音，可饿鬼们却听得胆战心惊，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樊哙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我这假和尚今日却能在立山驱鬼，也不枉修行一场，白来一趟。”说完，他便带着二人下山而去。

这时候，神通川的积雪已融化，舟桥恢复通行。樊哙玩心大起，涉水走到河的中央，恰巧上游冲下来了一棵小树，漂到河心时，被舟桥拦住去路。樊哙不费吹灰之力便捞起小树，将枝桠丫除去，笑道：“这倒是根上好的木杖。”然后便拄着木杖踏舟桥过河。

三人蹚过河到了对岸，商量一番，决定去大津浮岛赏玩。行走之间，他们却意外地撞上了村云。几人相互寒暄了一阵，村云讲了别来之后的遭遇：“我的海船惨遭官府查抄，折了不少本钱，万幸的是，我逃了出来。”

樊哙哈哈大笑道：“我什么都没干，在北越过了一个惬意的冬天，温泉泡得舒坦，而今手脚暖和，正打算去大津浮岛游玩呢！”他扭头命小猿、月夜二人先去山脚找家客栈落脚，自己却与那村云同往浮岛玩耍。

所谓浮岛，原是在一个巨大的湖沼里浮着的两小块陆地。这里，有成百的水鸟在上头跳跃嬉闹、鸣叫歌唱。樊哙指着其中一块正向着湖沼中心漂移的浮岛，说道：“兄弟，不如咱们跳上去，到那水面上耍耍吧。”

村云也觉得好玩，纵身跳到那块浮岛上。后面的樊哙趁其不备，用力将那浮岛推离陆地，漂向水中央。村云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樊哙也不搭话，取出匏箫吹起了得意之作《喜春乐》。奏完后他哈哈大笑，也不管在浮岛上大叫的村云，自行下山去找投宿的客栈。

次日，樊哙早早起身，正要离开客栈时，满面怒色的村云迎面拦住他，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想当初你横卧路边奄奄一息，是我救了你一命，后来还分了百两黄金给你过冬。如今你反倒开始作弄于我了？”

樊哙笑道：“你还敢提黄金，羞不羞？我全力夺得了那千两黄金，你却只分百两给我，还好意思夸口？我昨日小小地戏弄你一番，也算是扯平了，不如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咱们以后还是兄弟。”

村云低头想了片刻，也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追究了。我们二人还是兄弟。”

四人便结伴进城。入城之后，小猿、月夜禀道：“此城乃是某国守大人的领地，非常富庶繁荣。我们打听到城中有一豪宅，乃是国守大人的同宗所有。那同宗虽然无官职，却是北陆道地区的首富。”

他们边说着边领樊哙来到那豪宅的外墙。樊哙定睛细看，只见这墙体全部用石头筑成，雪白雄伟，雕梁画栋，一望可知是座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

樊哙目视村云道：“自我落草为盗以来，尚未真正地偷盗过一次。今夜，不如我就当一回真正的小偷，潜入这大富之家，练练身手。”

另外三人听后大喜，于是分头查看地形，将这豪宅前后左右的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

查探已毕，天色尚早，四人便找了一家小酒肆吃饭喝酒。樊哙一进门，便将一块金子扔在柜台上，高喊道：“店家，速速温十升热酒！”

店家一抬头，见他们的相貌并非良善之辈，心中叫了一声苦，却不敢显露出来，急忙温了酒，端上桌来。他知道，即使这几位客人不给钱，他也怠慢不得。

樊哙又问道：“你店中可有下酒之物？”

店家小心答道：“尚有少许山中猎物，可将就用来下酒。”于是将一些兔肉、野猪肉烹好端上桌。这四人推杯换盏，大吃大喝，抬头看看夕阳西下之时，便离了那酒肆，直奔踩好点的豪宅而去。

明月洒下洁白的光芒，将高墙的影子拉得极长。四人聚在阴暗僻静之处，商议如何动手。樊哙用手指向宅内一所屋子，说：“以我之见，此屋定是金库。从表面上看，它与别间屋子并不相连，暗地里却有回廊连接着主屋。小猿，你身形瘦小，可派上用场，随我来吧！”

二人走到高墙下，樊哙趴下，将小猿驮到肩膀上，起身吩咐道：“你可抓住这伸出墙外的松树枝上墙，再顺着树干滑下去，而后悄悄从里面打开边门，放我入内。”

小猿依照樊哙所说，果然潜入了那豪宅。他悄悄掩至边门前，却叫苦不迭。只见边门被两副大铁锁牢牢锁住，仅凭双手，根本别想打开。他在门边绕了几圈，但无计可施。樊哙在墙外等得不耐烦了，悄声骂道：“石墙是人筑的，铁锁也是人锁的。亏你还自称强盗，难道只会拾稻穗不成？月夜，你进去帮这蠢材一把！”于是他又将月夜驮到肩膀上，照老法子潜入那宅中。

樊哙原以为这一下门就能打开，哪知他等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里面二人将那边门打开。樊哙再也忍耐不住，发了狠，横眉瞪目，奋力将手插入石墙缝隙中，暴喝一声，用力一扒，那石墙竟被他硬生生地扒出个洞。樊哙骂了一声，便从洞中钻进宅内，回头低呼，示意村云快点跟来。

跟小猿和月夜碰面后，四人悄无声息地掩到那金库旁。四个人定睛细瞧，只见金库建得十分牢固。樊哙仔细观察一番后，一拍手道：“有门，有门。”然后顺着房柱爬到回廊的飞檐之上，又从那檐顶跃到金库屋顶，他向后伸出锡杖，低声道：“小猿、月夜，你二人照我刚才的法子爬到那回廊的飞檐上。你们虽无法如我一般飞到这金库屋顶，但可以抓着这根锡杖爬过来。”

小猿与月夜身手虽不如樊哙敏捷，终究是盗贼出身，身轻如燕，轻而易举地爬到廊檐上，抓住樊哙递过的锡杖，顺利爬到了金库屋顶上。

樊哙掀掉四五块屋瓦，屋顶铺的薄木板便显露在眼前。他轻轻地翻开薄木板，将小猿、月夜顺到金库里，小声道：“你二人速速将金子取来，手脚麻利些。”

此时正值夜阑人静之际，哪怕是极细微的声响，也会引起守夜人的警觉。幸而金库距那主屋尚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刚才发出的声音都没有惊动宅中诸人。

樊哙从怀中摸出打火石，点燃了火绳，扔给屋中的二人。二人靠火绳照明，下到了金库最底层，先是四周绕行查看了一圈，顿时心花怒放：只见这屋中琳琅满目，眼中尽是装满金银财宝的箱子，看来他们这次发大财了。他们各挑了一个大金箱，扛着登上台阶，回到了金库顶层，却犯了难——如何才能把这沉甸甸的金箱弄到屋顶上去呢？

樊哙探头看下来，道：“你二人在屋里找找，看可有绳索？”这二人如梦初醒，连忙回身寻找，果见地上放着一圈麻绳。樊哙吩咐道：“你们把麻绳绑在身上，先上来一个人。”

于是月夜便去底层搬来梯子，身材较小的小猿将绳索绑到身上，沿着梯子向上爬。爬到最上层时，他仍然够不着屋顶。进退两难之时，樊哙从屋顶上伸出锡杖，挑住的小猿衣领，轻轻用力，便把他提出金库。接着，樊哙故技重施，命尚在屋中的月夜把那金箱捆好，他锡杖一挑，如提桶打水一般，将两只金箱挑上屋顶。随后他再将月夜拉出了金库。

众人开箱一看，但见金光闪闪，令人目眩神迷。粗略估算，这里约有两千两黄金。三人急忙又将两个金箱吊到地上，由在底下的村云接应着。樊哙又用绳索将小猿和月夜送到地面，自己纵身一跃，便安全落地。四人扛着两个金箱，原路退回，再由那石洞钻出豪宅，毫发无损地脱离险境。

村云敬佩万分，对樊哙道：“我观兄弟行事甚是老练，可是兄弟自称从未行过窃，我还真不太相信。”

樊哙也不去理会他，开箱将黄金取出，道：“前次我落难之时，兄弟你给了我几个饭团，救了我一命，后来又分我一百两黄金，使我能舒舒服服过冬。我向来念着你的恩情，今日连本带利，还你千两黄金。小猿、月夜，我曾许你们今年春天一场大好处，你们不辞劳苦地跟着我，如今是实现诺言的时候了。你二人分了这五百两黄金，我自己留五百两。这样分配，你们可有异议？”

村云等三人见樊哙豪爽大方，个个皆心悦诚服。

等到出了城后，东方早已发白。樊哙道：“咱们四人外貌凶恶，结伴在道上走，难保不引起公人注意。小猿、月夜，你二人先去江户吧。村云兄，不知接下来你打算去何处？”

村云笑道：“津轻一带我尚未游览过，不如咱弟兄一同去逛逛？”

樊哙笑道：“正合我意。”

四人便找了一家酒馆，摆酒饯行。酒足饭饱之际，樊哙突发奇想，说道：“我常听说，唐人临别之际习惯于折杨柳枝相送。今日我也附庸风雅，折些杨柳枝送送你们。”

说完，他立即出店，快步走到河岸边。只见他大喝一声，竟将一棵岸边老柳树连根拔起！他瞧了瞧这柳树，摇头道：“这柳树瞧着也没什么稀罕，不知唐国人送来有什么用意？”随手他又将这柳树扔在岸边。

酒馆老板在店中目睹此景，惊讶得合不拢嘴。

酒足饭饱之后，四人惺惺相惜，相道珍重，小猿、月夜二人踏上前往江户的路途。村云对樊哙说道：“兄弟慷慨大方，竟分我黄金千两，实在是受之有愧。不如兄弟你再拿五百两去吧。”

樊哙摆手拒绝道：“我现在是一个和尚，云游四方，身上如果带那么多黄金，不但扎眼，而且还是累赘。若日后我的黄金用尽，再另行想办法弄一些来，岂不是更加方便？”

村云见他如此说，就不再让。二人各自收拾好黄金，将其藏进包裹里，向津轻行进而来。

他们行了一段路，太阳也渐渐下山了。黄昏来临，他们却找不到有客栈或旅店可供投宿。二人举目四望，发现前方山丘上矗立着一间破旧的小寺院。二人疾步上前，敲门请求借宿。

一位瘦弱的少年僧人打开门问明来意后，面带歉意地回道：“二位施主请见谅，敝寺地小狭隘，且已留宿了一位客人，无法提供食物给二位充饥。前方二十里处有一间大驿站，二位可速速赶路，到那里歇宿。”

樊哙道：“食物什么的无所谓，即便饿一晚也不打紧。只求今晚能在这寺中留宿一宿。外面天黑风高，倘或迷了路或遭遇歹人，就得不偿失了。望大师成全。”

说着，他便推开那僧人，硬闯进寺内。

此时刚好有一小厮从寺外回来，他将肩上的米袋一放，大声道：“大师，米买来啦！”樊哙、村云闻言大喜，道：“既然有米了，我们愿以高价购买，求一餐饭。”说着，他们便取出一枚金币递过来。

那僧人忙阻止道：“二位，不可。这米是先前投宿在寺中的客人买的，他若不同意，您出高价也不能卖的。二位还是去前方的大驿站买吧。”然后他用手指那小厮道：“这位就是那位客人的侍从。”

樊哙与村云见正主没露面，不好再提买米之事，只好自去房中歇息。

他们一进屋，就听到一阵咳嗽声从屏风A后传来。樊哙近前拉开屏风一看，原来屋后住着一位五十多岁武士打扮的客人。

武士笑道：“两位朋友，相逢即是缘，可否赏脸过来一叙？今晚，咱们一起秉烛夜聊。不必担心，外面那僧人是我外甥，他向来身体羸弱，买米、煮饭等杂事都是由我那侍从一手操办。二位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同桌共食，就不必耗费精力另行买米了。”

此语正中樊哙、村云下怀。二人心中甚喜，立即进到里屋，一面点烟喝水，一面与武士攀谈起来。

武士上下打量着樊哙、村云二人，说道：“这位大师身形魁梧、目光炯炯有神，一望可知身手不凡、武勇过人；而这位兄台相貌堂堂，额头上竟有两块刀疤，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看二位的装扮，不像是平日为了蝇头小利四处奔波的商贾。而且，二位肯为一点米出一枚金币的高价，据我揣测，二位若不是行侠仗义的豪杰，便是打家劫舍的盗匪！我说得对不对？”

村云闻罢哈哈大笑，道：“阁下既已识破我等身份，就不怕说与你知。我二人正是强盗，昨晚刚做了一票大买卖，得了不少黄金，就藏在这包裹里。如今我二人正发愁如何花掉这些黄金，免得带在身上累赘。”

A  古时候日本的旅馆或者寺庙，相邻的客房之间没有墙或门，只以纸窗或者屏风隔开，稍微避嫌而已。

武士颔首道：“方才我观你二人形貌，便对此略有觉察了。你二人视人命如草芥，任意杀戮、劫掠财货，干尽坏事，多行不义。你们本性如此残暴凶狠，若是生逢乱世，倒可趁时而起、聚啸山林，凭勇武争夺天下，做出一番大事业。”

樊哙听后笑道：“我们虽然出身草莽，却也知道惜身保命的道理。所谓千金易得，一命难求。阁下您若有益寿延年之法，望能赐教一二，其他的，不必多言。”

武士仰天大笑，用挖苦的口吻说道：“你们既然也知道自家性命重要，可否想过被你们伤害之人的性命？遭你们劫掠者对盗匪无不切齿痛恨，官府为了缉拿你们，更是不遗余力。既然你们浑身血债累累，怎么有脸奢求长寿？自古以来，为盗之徒若不早日回头、改邪归正，大多难逃罪责，短命横死。你们莫非以为自己能逃过此大限？若为乱世，你们不失为乱世枭雄，可是今日天下太平，天理昭昭，你们终有一日会被捕获正法。这绝非老朽妄言，奉劝二位还是即刻改良从善吧。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樊哙本不愿多生事端，但听完武士的长篇大论，不由心头火起，大怒道：“我生来力大无穷，至今未逢敌手。多少官府差役围追堵截，哪一次不是铩羽而归？只要我力气在，纵千军万马齐来，又能奈我何？”

村云也在一旁嘲笑道：“看你这老不死的，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应该好好地拜佛诵经，以求善终。你既借住在这座庙中，外甥又是寺中住持，多少也能沾些光，劝你还是莫理闲事，老老实实等着远登西方极乐世界比较好。”

武士冷笑道：“吾虽年过半百，年衰力竭，但终归是个武士。我这一生竭力忠君，替主分忧，丝毫未将这生死之事看重。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生死富贵，长寿短命都是天意。倒是你们，被官府通缉，为苟延残喘，每日里颠沛流离，纵活到百岁寿终，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樊哙大怒道：“好一副伶牙俐齿！多说无益。我且看你这一片忠心，如何为主分忧？”说罢，他暴起，迎面就是一拳，向武士砸去。谁知他还未近身前，武士影子一闪，已将五大三粗的樊哙掀翻在地。

樊哙爬起身，怒道：“好手段！”说完，他又是一记飞踢。孰料他又被那武士打横里拽住，往地上重重一摔，摔得樊哙皮开肉绽，眼冒金星。他跌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村云大怒，料定他们不是武士的对手，便挥舞着锡杖照那武士面门打去。武士一伸手，便按住村云右手，冷笑道：“你这手段，比这个和尚还不如。瞧你额头上的刀疤竟有两块，可见素日学艺不精，是个专门挨打的草包。你且只管用力，瞧瞧能否挣脱我的手？嘿嘿，说什么千军万马也近不了身？官府中如我这样武艺的，车载斗量，捉拿你们这种盗匪简直易如反掌。”他手上加力，又将村云一把掀翻在地。村云右手脱臼，剧痛难当，只能束手就擒。

樊哙躺在地上，呻吟不已，道：“老家伙，你这是把我弄骨折了吗？为何如此痛楚！”他虽怒气冲天，却丝毫无力再战，只能躺着干吼连连。

武士却不回他的话，笑道：“仆人来报，晚饭已熟，请二位起身吃饭吧。”他拉起樊哙，将他扶在饭桌旁坐好。

村云在一旁嘀咕道：“我就不用饭了，手臂脱臼，根本没法拿饭碗。”

武士便回身拉拽起他的胳膊，轻轻一拉一揉，村云只觉猛地一痛，胳膊已被其接了回去。

小厮与住持此时也来到内屋，各盛了一碗米饭放到樊哙、村云面前，讥笑道：“你们就当此刻是在坐牢，吃吧，不必客气。”

樊哙、村云心中愧怒交加，越想越是窝囊，气鼓鼓的，连饭都吃不下。

当晚他们就在寺中就寝，一夜无话。次日起身，武士拿着两块药膏来看他们，道：“此药贴到受伤之处，疗效甚好。”

樊哙、村云依言贴了，果然见效，气也消了，道了谢。

那武士吃完早饭，说是要出门一趟。动身前，他对樊哙、村云叮嘱道：“昨晚你们可是挤开那住持硬闯进来？你们别看那住持面黄肌瘦，好像病怏怏的，其实他也是货真价实的武士后裔，身怀绝艺而却不外露。你们养好伤，立即给住持赔个不是，然后尽快离开这座小庙吧！”

恰好那住持此时出屋为武士送行，闻说道：“您不必担心。他们已是笼中之鸟，再也折腾不起来了。贫僧虽孱弱，他们若再生歹意，定然叫他们再次伤筋动骨。您放心去吧！”

樊哙、村云听了这话，仔细上下打量那住持，见他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果然不是凡人模样。

到了晌午时分，住持端来两碗稀粥给二人。樊哙觉得失礼，便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币，递给住持，恭声道：“这点钱就当成是昨晚的宿钱与饭钱。请住持笑纳。”

住持摇头道：“佛门子弟，不受不义之财，施主请自便。”说完竟望也不望金币一眼，去灶上加柴烧水去了。樊哙、村云瞧着住持不屑一顾的神情，心中大为惭愧，草草地收拾一下，便不辞而别。

经此打击，二人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路途中默默无言。村云忽道：“樊哙兄弟，从离船登岸，一直到今天，我始终心神不宁。经此一事，我打算先回家乡信浓调养一段日子。我往年曾在江户做过一阵相扑手，若陪你继续向前，恐怕会被人认出，连累你。咱们就在此处分手吧！”

樊哙与他相处这些时日，颇有几分不舍，心中怅然若失道：“若我孤身去奥羽，也没什么意思，不若干脆去江户游玩吧，反正小猿、月夜已先行去到那里了。”于是两人约好再聚的日子，双双各奔前程。

到达江户后，樊哙依旧不去那些熙熙攘攘的繁华之处，反而专门选一些清幽僻静处赏玩。

某日小雨淅淅沥沥的，樊哙心血来潮，便来到浅草寺游览。却不料，一瞬间便风雨交加，寺内仍然香客众多，人头攒动。樊哙只好戴着斗笠，遮住面孔。他先在一家小酒馆里喝了几杯，然后就进了神鸣门A。

一进神鸣门，只听到闹哄哄的声音，只见一群人围拢在一起大声喊道：“抓盗贼啊！”樊哙心中一凛，暗叫不妙，难不成是小猿、月夜被困在此处？

他挤入人丛一看，果不其然。只见他们满手是血，却不知何故，各持大刀相互殴斗。围在旁边的还有五六名武士，身上都挂了彩。此外，城中还有一大帮商人民众，舞刀挥棒，前来协助抓贼。

A  神鸣门，又称雷门，是东京浅草观音寺的正门入口，正式的名称为“风雷神门”。

樊哙心下嘀咕，不知道他们俩为何自相残杀起来了。他思索片刻，便决定先替他们解了围再说。于是樊哙推开众人挤了进去，佯装不认识二人，高声询问道：“此处发生了什么事？”

有知情人回道：“这两人乃是盗贼，喝得醉醺醺的，竟然胆大包天地去偷武士们的钱包，结果被人发现，大家捉了他们，去官府问罪。没想到押解到半路时，二人试图逃跑，结果没发现，后来不知何故拿刀互相厮杀起来。我们打算等他们精疲力竭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樊哙听毕事情始末，踏前一步，道：“你们这些人争来吵去，何时了结？让我前来调解吧！”

小猿、月夜眼见大哥到了，心中大喜，于是罢手停斗，站到树下看樊哙如何为自己解围。那几个武士却不肯罢手，大声嚷道：“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此闲事？这两个贼人偷窃不成，反而砍伤我等，岂能轻易饶过他们？这次我定要斩下他们的头颅，提去见主公，这才消得我们心头之恨。你这秃驴，莫非是嫌命长，所以来此多管闲事？”

樊哙笑道：“他们的脑袋原本不关我事，但这二人欠了我很多钱未还，若今天丢了脑袋，我的账应该落在谁身上？各位今日运道太差，被盗贼所砍伤，已是不幸。若再不听我的劝告，恐怕更要……”

那些武士怒火中烧，道：“更要怎样？”

樊哙哈哈大笑道：“更要倒大霉！”

话音刚落，樊哙立时挥起锡杖，顷刻间便打翻两三个武士。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了窝，有人大喊道：“不得了，不得了！强盗头子来啦！”又有人跟着喊道：“大伙一起上，一起上，打死这个强盗头子！”

众人便挥舞棍棒，一拥而上。樊哙大声喊道：“诸位百姓请看清楚，我才不是什么强盗头子呢，我只是个修行的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绝不能胡乱杀生。只不过，我对那些乱嚼舌头根的人，向来不会客气。”

说完，他便抡起锡杖东挑西打，将喊得最厉害、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打得哭爹喊娘。武士们眼见自己不是对手，便纷纷四散逃去。樊哙也不去追赶，先将小猿、月夜分夹在两侧，如箭般一般迅速逃离此处。围观众人眼见他如此厉害，只在后边虚张声势，却没一个人敢于当真追上去。

樊哙肋下夹着二人飞奔到一处空旷所在，将他们放下，先让二人把身上收拾干净，清除了血渍，又拽着他们继续向前疾行，一直逃出江户城，方才停下脚步。

樊哙突然想起一事，一拍脑袋道：“坏了！我把那装黄金的包裹忘在城里客栈了。如今风声这么紧，看来没取回来的希望了。这都是你们这两个家伙害的！快说，你们怎么自相残杀起来了？”

小猿和月夜齐声道：“我们为了不被那些武士捉回去，为拖延时间，所以想出了这计策。”

樊哙道：“我前些日子分给你们的黄金，还有剩下的吗？”

二人惭愧地答道：“这些日子我们在酒馆、妓院里面吃喝嫖赌，早把那些金子花了个一干二净。不过我们手头还有刚刚偷来那些武士的钱包，估计着付点酒钱还是足够的。”

二人打开钱包一看，十分寒碜，里面仅有金一分。三人相视大笑，便用这钱买来些酒饭河鲜，胡乱吃了个饱。三人琢磨着，江户是肯定不能再回去了，索性便一路向东而行。

黄昏时分，三人来到那须野，小猿、月夜说道：“此地道路四通八达，若于夜间行走，极易迷失方向。大哥您且在此稍做休息，待我二人去探探路。”

樊哙允了，见前方传说中那用来阻挡杀生石A毒液的石壁已然颓倒倾覆，便挑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生起一堆篝火，等待二人归来。

A  杀生石，传说鸟羽天皇时，九尾妖狐曾幻化成一名叫玉藻前的绝色美女来勾引魅惑天皇，致使天皇染上怪疾，卧床不起。后来，宫廷请来著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进行施法，揭露了玉藻前的真面目。天皇康复后，发出追杀令，在强力追杀之下，九尾妖狐最终被晴明擒获杀掉，但其野心和执念却留存在了杀生石中。据说这种杀生石可以喷出某种毒液，攻击鸟类及昆虫，令动物无法近身，并时刻等待着时机，以图报复。

过了片刻，二人不曾回来，倒到看见一位僧人阔步走来，行经樊哙面前时，竟正眼也不望他一眼，径直走过去。樊哙心中大怒，喝道：“慢着！你这和尚好无理，看见同行竟不问候！我问你，身上可有些金银、干粮？统统留下，不然不准经过！”

僧人停步说道：“贫僧身上仅有金一分，一点干粮都没有。”说罢，他从身上摸出金一分，递给樊哙。

樊哙点头道：“你这和尚倒挺识相。前面还有两个年轻一点的强盗，你就跟他们说，你已将金子给了樊哙，他们自然不会阻你通行。”

僧人点点头，转身继续疾行。

谁知半个时辰之后，那僧人又掉头返回，对樊哙施礼道：“这位施主，出家人不该打诳语。自皈依我佛以来，贫僧从未说过假话。适才我却因一念之差，撒了谎，私留下金一分。行路之间，我思来想去，心下实在难安，故而特地折返回来，将这私藏的金一分交与你。”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了金一分，将其放到樊哙手上。

接过金子之后，樊哙内心大受震动。他心道，这才是真出家、真拜佛的人，自己不过是位假披着僧袍、自欺欺人的浑蛋罢了。

也该是樊哙今日大彻大悟，一件件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他滥赌欠债、弑父杀兄、拦路抢劫、盗窃分金……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伤天害理的恶行。自己竟还有脸面苟活于世，实在恬不知耻。

想到这里，樊哙羞愧万般，便恭恭敬敬地向那位僧人施了一礼，道：“高僧大德，实在令我无地自容。我作恶多端，今日幡然悔悟，情愿跟随大师虔心礼佛，改邪归正，化解前罪。”

僧人念了一句佛号，双掌合十道：“施主既受感化，即是有缘人，随我来吧！”遂带着樊哙一同上路。

路上，二人遇到小猿、月夜，樊哙吩咐道：“我们相识一场，亦是缘分。如今缘分已尽，你们要去何方，就各自去吧。我今后便跟随这位大师，长伴青灯古佛，痛悔前非。再不理那红尘俗事。你们切不可再像衣服上的虱子一样纠缠于我。咱们言尽于此！”

小猿、月夜颇为不舍，但见其意甚是坚决，也不多言，拱手作别而去。

樊哙目送着二人身影远去，僧人缓缓道：“凡尘缘既尽，何须多流连？此生向佛祖，忏罪苦修行。走吧！”

以上这桩关于樊哙的故事，是陆奥古寺一位老法师在其八十岁高龄时亲口讲述的。那一日，他知自己时日不多，大限将至，便对身边的小沙弥说道：“我该远行了。”于是沐浴更衣，闭目静坐，口中也不诵佛号。

小沙弥与客僧等俱入内拜求道：“求圣僧您留下遗偈A一章，以启发我等后人。”

老法师道：“遗偈之流，不过是诓人自欺之说。如今便将我的俗世故事都说与你们听。贫僧出家前本是伯耆国的恶徒，杀父弑兄，偷抢抢劫，坏事做绝，后受恩师感化，遁入佛门，参禅修行，一生不辍。释迦、达摩之道大悟，红尘之心不生！阿弥陀佛！”

于是他便将上述故事娓娓道来，讲罢，他便撒手圆寂。

修身养性，便成就佛果；放浪形骸，易堕落成魔。樊哙的故事，正暗合了这一至理。

A  遗偈，又称辞世偈，即修行的人在临终的时候赋咏偈颂或诗歌，以述其情怀之辞世语。又称辞偈、示寂偈。唐代以后盛行于禅家或净土行者之间。

目录

《远野物语》序

《日本昔话》序

远野物语

一、远野乡的由来

二、始神

三、山男

四、女妖

五、笛吹

六、失踪的女子（一）

七、失踪的女子（二）

八、寒户婆婆

九、山中异事（一）

十、山中异事（二）

十一、母泣

十二、乙大爷

十三、屋内神

十四、爱帮忙的神明

十五、金精神

十六、座敷童子

十七、座敷女童

十八、毒蘑菇

十九、蛇冢

二十、稻荷神使

二十一、母亲来了

二十二、心愿

二十三、大同的由来

二十四、田圃之家

二十五、神奇的石臼

二十六、光头男

二十七、天狗之家

二十八、巨男

二十九、千晚岳

三十、山中怪事

三十一、长者屋敷

三十二、女妖

三十三、狼怪

三十四、马队和狼群

三十五、狼袭

三十六、血鹿

三十七、狼隐

三十八、远走的狼

三十九、三只小狼

四十、阿熊猎熊

四十一、老猴怪（一）

四十二、老猴怪（二）

四十三、老猴怪（三）

四十四、老猴怪（四）

四十五、仙人峠奇闻

四十六、凤仙花

四十七、红角鸮的传说

四十八、马追鸟的传说

四十九、布谷鸟与杜鹃

五十、深渊里的女子

五十一、河童的孩子

五十二、沙滩上的脚印

五十三、顽皮的河童

五十四、红脸河童

五十五、狐狸

五十六、白鹿石

五十七、飞人

五十八、幻之家（一）

五十九、幻之家（二）

六十、安倍城

六十一、古坟

六十二、贞任

六十三、遗址的历史

六十四、马头神

六十五、蚕神

六十六、信徒

六十七、kakura神

六十八、失踪的伐木工

六十九、糠森山峦

七十、屋檐下的男人

七十一、长藏夜遇

七十二、老长藏的故事

七十三、房屋结构

七十四、云壁上的男人

七十五、屋中黑影

七十六、诅咒

七十七、西洋人

七十八、白人

七十九、阿政的父亲

八十、富豪

八十一、重病老人

八十二、山神

八十三、天狗森

八十四、鸟大人

八十五、山妖

八十六、山崖

八十七、玩相扑的狐狸精

八十八、飞岩

八十九、傻人

九十、起死回生

九十一、石塔

九十二、亡妻

九十三、狐狸精

九十四、尸变

九十五、小正月

九十六、雪女

九十七、月见

九十八、世中见

九十九、海市蜃楼

一〇〇、山神之女

一〇一、占卜师

一〇二、雨风祭

一〇三、权现神

一〇四、莲台野

一〇五、虾夷宅邸

一〇六、定冢森

一〇七、公墓

一〇八、山母（一）

一〇九、山母（二）

一一〇、空穗姑娘

一一一、歌曲

日本昔话

一、赶牛人与山母

二、老天爷的铁锁链

三、鬼怪和神力坊

四、被戏弄的狐狸

五、狐狸与幻术

六、冒牌佛祖

七、戴面具的狐狸

八、独眼爷爷

九、狸的幻术

十、偷东西的貉子

十一、港口的木桩

十二、狐狸笑

十三、买梦的富豪

十四、三只牛虻

十五、当布哩富豪

十六、稻草富豪

十七、烧炭小五郎

十八、山神的贵客

十九、秃鹫的蛋

二十、弘济法师与海龟

二十一、猿正宗

二十二、春天荒野路

二十三、黄金石磨

二十四、鼻涕小僧

二十五、松子的欠款

二十六、水蜘蛛

二十七、甲鱼大王

二十八、动手水

二十九、辛苦池

三十、水底的树漆

三十一、蟹渊与水神

三十二、龙宫的大钟

三十三、山父

三十四、不吃饭的媳妇

三十五、二十骑平原

三十六、浦山阪

三十七、鹤冢

三十八、湖山池

三十九、梅树公馆

四十、够本山

四十一、莺姬

四十二、瓜子姑娘

四十三、米囊和栗囊

四十四、山母的宝蓑

四十五、灶神的起源

四十六、捉恶鬼的弥助

四十七、两个媳妇

四十八、盲眼水神

四十九、好爷爷和坏爷爷

五十、大年三十的炉火

五十一、笠帽地藏

五十二、团子净土

五十三、两个瘤子

五十四、撒灰爷爷

五十五、神奇的石磨

五十六、八石山

五十七、狗头蚕丝

五十八、狐狸报恩

五十九、听耳头巾

六十、黑鲷神社

六十一、麻雀神社

六十二、蜥蜴钉帽

六十三、长崎的鱼石

六十四、甜瓜大事件

六十五、死后的占卜

六十六、乞丐的财富

六十七、丢失的金币

六十八、山贼的弟弟

六十九、力士茗荷

七十、大子的饭团

七十一、稻妻大藏

七十二、拔藤喜内

七十三、大力士比赛

七十四、双王之战

七十五、旦九郎和田九郎

七十六、明白人八十八

七十七、五月偶人

七十八、被偷走的年糕

七十九、旧屋漏雨

八十、清藏的兔子

八十一、偷听的鸽子

八十二、拄杖虫

八十三、一根被子

八十四、不懂装懂

八十五、逞能活受罪

八十六、贪心人

八十七、小气鬼

八十八、贼心

八十九、女婿的闲聊

九十、下国的屋顶

九十一、赌徒登天

九十二、天空旅行

九十三、猴子的尾巴

九十四、海蜇没骨头

九十五、麻雀与啄木鸟

九十六、鸽子的孝行

九十七、布谷鸟兄弟

九十八、布谷鸟与伯劳

九十九、猫头鹰染坊

一〇〇、蝉与大师

一〇一、鹪鹩也是鹰的朋友

一〇二、狡猾的田螺

一〇三、獾子、猴子和水獭

一〇四、丢失的宝物

一〇五、年糕赛跑

一〇六、猴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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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怪谈：远野物语

作者：柳田国男

出版方：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 9月1日

ISBN：978720115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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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野物语》序

本书中的故事，均来自于远野乡的佐佐木镜石先生。去年二月以来，镜石先生经常晚上到访。他叙述这些故事，我一一记录下来。镜石先生不喜浮夸，质朴诚实；我对他所叙述的内容也没有字句更改，力求表达故事中真实的感受。估计远野乡中诸如此类的故事还有很多，我也特别希望能够听到更多的故事。国内还有一些山村较之远野乡更为偏僻遥远，想必也会有无数的神怪传说。如果这里讲述的故事，会令听者闻而战栗，如此说来，那我便相当于陈胜、吴广等先驱一样了。

去年八月末，我专门前去远野乡参观游览。自花卷开始，大概十余里，途中经历了三处町场。除此之外，全是绿野青山。这里人烟稀少，其程度甚于北海道的石狩平原。也许是因为道路新建，所以沿路的民居不多。距远野城下不远的地方，便是烟花街巷。我向驿亭主人借了一匹马，在郊外的村落独自巡游。可能是因为虻虫较多的缘故，这匹马的身上披挂着用黑色海草编织而成的缨穗。猿石溪谷大多已经被开垦，土地肥沃。路旁有很多石塔，这种石塔之多的情况别的地方无以可比。自高处俯瞰，只见早稻刚刚成熟，晚稻也已经次第花开，河川之内流水潺潺。稻谷也因其种类不同而颜色各异，茫茫稻田之间，可见三四五片稻色相同、稻田相连者，应为同一家人所有，我们称之为“名所”。较小字 再往下一级的行政区划，除土地所有者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过，在旧时的一些转卖土地的契文之中，我们会经常见到此类地名。

穿过驸马牛谷，早池峰内云霞缭绕，山峦如同草笠一般浮动，又如片假名之“へ”字。这片山谷中的稻古成熟得更晚一些，这个时候看去，青绿一色，满眼舒泰。

顺着田间小径继续前行，有不知道名字的鸟儿带领雏鸟横穿而过。这些雏鸟的羽毛中间白、两边黑。刚开始我以为那是鸡雏，当它们隐入到沟边草丛后消失不见后，我才知道那是野鸟。遇到天神山节祭的时候，这里会有狮子舞表演。表演时，只见红物翻飞，尘土轻扬，更加映照一村之绿意盎然。虽名为狮子舞，实际上为鹿舞。起舞的人戴着鹿角面具，周围有五六个儿童拔剑共舞。歌声低沉婉转，笛声高昂嘹亮，我即使身在近旁，也难闻其祥。太阳西斜，微微晚风之中，可听见有酒醉者呼朋唤友，听来亦觉悲怆寂寥。也可见孩童奔跑嬉戏，女人大声欢笑，而这些景象，又何以慰旅愁？

正值盂兰盆节，附近有人家亲人亡故，他们挂起了红白色的旗帜，为死者招魂。自山头马上仔细查看，红白旗帜者有十余处之多。啊！像我这般偶然闯入此地的旅人，那些即将远离故土的灵魂，还有此地的这片悠悠灵山，都被这徐徐而来的黄昏笼罩其中。

在这远野乡中，一共有八处观音堂。传说，这些观音堂都为同一棵树的木材所建。这天，灯火阑珊，钟磬之声不绝于耳，朝拜者甚众。在岔路口的草丛中，间或可见一些稻草人，这些稻草人是为风雨祭所制，其形态犹如疲惫者仰卧一般。

以上便是我游览远野乡的所见所得及其印象。

在我看来，此类书籍可能未必适合现代流行。纵使印刷在当今时代已非难事，但是如果出版此书，仍有拿自己主观狭隘的趣味强加于他人之嫌。也许有人会说，这种行为未免鲁莽。然而我却要说：如果听闻了此事，又从如此的地方行游归来， 我想，任何有此经历的人，都会有讲述这些所见所闻的欲望。至少我的朋友之中还没有如此这般谨慎小心之人。如果九百年前先辈的经典之作《今昔物语》在当时也为古昔之谈，而本书所讲述的则是当今正在发生的事情。我的虔诚之心虽然不敢说超越这些前辈，但全文没有假借他人之笔，也没有多经他人之耳。由此可见，甚至也值得淡泊名利的大纳言君源隆国前来一听。近代的《百物语》之流，言语荒诞，思想浅薄。如果与其相比，在我看来是一种耻辱。

总而言之，此书所讲述者为现在的事实。我相信，仅此一点，便足以成为其存在的理由。不过，当时的镜石先生年纪轻轻，仅仅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我也不过比他年长十岁而已。在当今这个变化多端的时代，如果有人指责我们不分主次，着力之处有失妥当，我们又该如何作答？

我们应该像那明神山上的角鸱，惊恐万状，竖耳倾听。那么，如果仍然有人责怪，又该如何呢？唉，只能仰天长叹、无可奈何矣。此种责任，自当由我肩负。远方那树林里，不飞也不鸣的，如同老人似的猫头鹰，估计也要笑话我吧？

柳田国男

《日本昔话》序

如果这里有你们以前听过的故事，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在很久以前，这就是大人经常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而且还被一代一代地流传了下来。

现在，这些故事依然在日本的各个角落里流传。但是现在讲故事的人都越来越忙，那些故事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广泛地传播。因此，你们每个人知道的故事自然就很少。如果有哪个孩子曾经听过这些故事的三分之一，甚至是四分之一，那么他的家里一定有一个记性很好而且很会讲故事的长辈，他们都是富有童心的人。然而，从古至今，这样的人并不多见。所以，对于那位给你讲故事的人，你应该好好感谢，并且永远记住他。

另外，如果这里所讲的故事在人名、地名、鸟兽、歌谣、语言或者是故事情节方面，跟你听到的故事有所差别，也千万不要觉得奇怪，也不要认为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有人说了假话。这些故事本来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几个人听过，后来这几个人中的一两个人又把这些故事讲给了自己的后辈。所以即使故事里有什么地方不对，也没有人出来纠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讲故事的人也一再更替，故事出现不一样的地方也很正常。即使是同一个故事，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也会向着讲故事的人认为有意思的地方变动，从而呈现出不同的样子。这样一来，故事里他们认为有意思的部分就会被详细地讲述出来，而其他的地方可能就会被改动，甚至遗漏。

为了把这些故事全部都收集到这本书里，我选取了日本大多数儿童听过并且熟知的故事。而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我没有想过刻意去搜集。我选择的是那些城市距离比较远而且这几个城市之间互不知晓对方城市流传着的故事的素材。在这些故事里，我专门找出了一些我认为最具特点，依旧保持其古老形态的故事。除了这些，我还加入了四五个拥有最完整的新形态的故事，展示了日本昔话的两个极端。对于新旧的这两个极端，我想，不管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在日本整个国家，这些相同的故事伴随着数以亿计的日本人一起长大。即使到了今天，还有很多人记得这些故事。等你们阅读这本书的时候，就会了解。至于其中不一样的地方，也需要等你们读了以后才会知道。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同，这也许需要等到你们长大了以后才会知晓。

柳田国男

昭和五年（1930）二月

远野物语

一、远野乡的由来

远野乡地处平原，位于现在的陆中上闭伊郡的西半边，四周被群山环绕。按照新的划分方式，可分为土渊、远野、松崎、附马牛、上乡、青笹、绫织、小友、宫守、鳟泽、达曾部等一町十村。在现代，我们会把远野乡叫作西闭伊郡，而在中古时期，它被称为远野保。

远野町作为现在的郡政府所在地，是整个远野乡的中心区域，而这座城就是横田城。想要到达这里，需要乘坐火车先到达花卷火车站，之后再经过北上川，沿着北上川的支流猿石川的溪流一直向东再走大概十三里，才能到达远野的市区。在深山里，这里算得上是罕见的繁华地带。

据传，在很久很久以前，远野乡的这一町十村乃是汪洋一片。猿石川就是由湖水变化而成的，后来湖水流到了人界，才有了现在的村落。也是因为这样，谷川与猿石川之间才有如此多河流汇流，俗称“七内八崎”。而其中的“内”，就是那些沼泽或山谷，这在陆奥国的地名里是司空见惯的。

二、始神

在南北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就是远野乡的市区。这里曾被称为七十里 ，据说这里每当到了集日这天便热闹非凡，成千上万的人都会聚集于此，带着各自从七处溪谷的七十里深处收集买卖的货物，到这里来进行交易。这里四面环山，在这群山之中，最高的山峰是早池峰，此山峰位于北边的附马牛后方，在它的东边，还耸立着一座六角牛山。在附马牛与达曾部的中间有一座石神山，就其高度而言，稍逊于早池峰和六角牛山。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女神带着她的三个女儿来到这里，暂住在现在的来内村的伊豆权现神社。晚上睡觉前，女神对三个女儿说，如果谁在今晚做了美梦，不管是哪个女儿，她都会把这里最好的一座山送给她。

到了半夜，一朵神奇的灵花飘飘悠悠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大女儿的胸口上。可这时女神的小女儿醒了过来，看到了这一切，偷偷地把姐姐胸前的灵花取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就这样，女神的小女儿得到了最美丽的早池峰，而女神则把剩下的六角牛山和石神山送给了另外两个女儿。三姐妹各自住在自己的山上，直到现在，这三座大山仍在她们的管辖之下。据说远野的女人们因为害怕遭到女神们的嫉妒，直到现在，都没人敢上山游玩。

三、山男

林子大了什么都可能会有，群山的深处就住着山妖。有一名叫作佐佐木嘉兵卫的人住在栃内村河野，虽然他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身体依然硬朗。年轻的时候，嘉兵卫有一次进山打猎，远远地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独自坐在岩石上，梳着自己长长的黑发。奇怪的是，这位女子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

嘉兵卫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看到眼前的女子，也没觉得害怕，立即举起枪朝她开了一枪，女子应声倒地。

嘉兵卫走上前看个仔细。只见这女子身材高挑，而她的黑发比她的身高还要长。嘉兵卫拿刀割下了她的少许头发揣进怀里，想留下头发当个证据，做完这些之后，他便起程回家了。可在回家的途中睡意突袭，嘉兵卫实在支撑不住，便走到草丛边准备稍事休息。就在半睡半醒间，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来到嘉兵卫的跟前，从他怀中拿走了那束头发，之后便离开了。

那个高大的男人离开后，嘉兵卫立即醒了过来。他觉得，那个男人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妖怪山男。

四、女妖

一天，山口村的吉兵卫去根子立山割竹叶。正当他割完竹叶，将竹叶捆好准备扛回家的时候，突然刮来一阵风。他抬起头，看到一名年轻的女子背着一个婴儿，从竹原上方朝他走了过来。

从外表来看，这名女子着实迷人漂亮，一头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来。她穿着常见的条纹布做的衣服，但衣服的下摆明显已经破旧不堪，甚至用各种树叶做了些修补，而她背婴儿用的绳子则是用藤蔓结成的。

吉兵卫完全不记得那个美丽的女子走路时脚是否着地，他只记得那位美丽的女子泰然自若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件事过去了很久，吉兵卫一直耿耿于怀。后来他整日胡思乱想，最后积郁成疾，直到去世。

五、笛吹

之前，人们想从远野乡到海边的田之滨或吉利吉里等地区，必须经过一条叫笛吹峠 的山路。这条路始于山口村，往六角牛山的方向延伸，路程倒是不远。可就在近些年，翻越笛吹峠的人一定会在山中遇到山妖。

传言越来越多，大家对这一地区十分恐惧，慢慢地，在此经过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人们不得不另行开辟了一条叫作境木峠的山路，还在和山设了马站。虽然新开辟的道路比原来的路要多走两里多，可人们宁愿选择这条远的道路来翻过山头，也不从笛吹峠进山。

六、失踪的女子（一）

在远野乡，至今仍有一些人把那些有钱有权有势的富农称为长者。

青笹村大字糠前 ，一位长者的女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了去，一直没有音讯。多年之后，同村的一位猎人进山打猎，在山中，他遇到了一个女人。猎人看到了这个女人，随即被这个女人的样貌吓了一大跳。猎人正准备向她开枪，可这个女人突然道：“求求你别开枪了，你不是某某大叔吗？”

猎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女人，才发现她正是当年长者丢失的女儿。

猎人询问起她的情况。她表示，她当时被妖怪捉走，不得已之下做了妖怪的妻子，还为妖怪生下了很多孩子。但这些孩子都被妖怪吃掉了，无一幸免。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还说，自己已经决定在此了却残生。女子希望猎人不要把见到她的事情告诉别人，还告诉猎人，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让他马上离开。

猎人一听此话，连忙逃回到了村子，甚至连女人当时住在哪儿都没来得及询问。

七、失踪的女子（二）

在远野乡，每年都有百姓家的子女被怪人抓走的事件。而这些被抓走的人中，以女子居多。

很久以前，上乡村一个农户家的女儿进山去捡栗子，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家里人以为她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可是他们到处都找不到她的尸骨，于是就用她的枕头代替遗体，给她办了葬礼。

时间一晃，两三年过去了。一天，同村的一名猎人去山中打猎。猎人到了五叶山的半山腰，在一块大岩石后的岩洞里意外遇到了这个女子。两人看见彼此都无比讶异，之后，猎人询问女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子说起了当年之事。当年她进山捡栗子，却被一个可怕的人抓了过来。其间她也想过要逃走，可她逃了多次都无济于事。猎人问抓她的是什么人，她表示那个人表面上看和普通人无异，只不过他的个子很高，眼神看着让人害怕。这几年间，她还为那个男人生过几个孩子，可每次孩子一出生，那人都说孩子和自己长得不像，不是自己的孩子，之后就把孩子带走了，谁也不知道这些可怜的孩子是被他吃了还是被他杀死了。

猎人又问：“那人真的和我们普通人一样吗？”

女子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他穿的衣物和我们穿的没有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他眼珠的颜色和我们稍有不同。并且，在每一个一市间 ，他都会带来四五个和他一样高大的人，这些人聚集在此谈论些事情，之后他们就一起出去了。每次那个人回来，都会带一些外面的食物等生活物品。所以我猜，他们应该是去集市上了。”

说到这里，女子慌张起来，她告诉猎人，那人可能快要回来了。猎人听后很是害怕，立刻起身返回了村里。据说，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也就只有二十年左右的时间。

八、寒户婆婆

和其他地区一样，远野乡也经常会在黄昏时分出现一些怪异的事情。在这个时间段里，如果有哪家的孩童或者女儿没有回家，便可能是失踪了。

松崎村寒户的一个平民家里，曾经发生了一件怪事。他家的女儿突然没了踪影，家人只在梨树下发现了她的鞋子。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一天，这家的亲戚朋友集聚一堂，这时突然来了一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婆婆。人们经过询问才得知，这位老婆婆正是家里三十年前丢失的女儿。大家问她怎么现在才回来，她说她实在是太想念大家了，所以才回来看看。

与亲人们短暂地相聚后，她又离开了。和三十年前一样，她没有留下一丝踪迹，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因为她出现的那天刮着好大的风，所以在之后每次刮大风的时候，远野乡的人就会说，那个可怜的寒户阿婆今天可能又要回家了。

九、山中异事（一）

从前有一位老人名叫菊池弥之助。这位老人年轻的时候以赶马运货为生，他吹笛子的技术在当时堪称一绝。在通宵赶马的时候，他常常是一边赶路一边吹着笛子。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弥之助和他的伙伴们正翻越境木峠前往海边。途中，弥之助不由自主地取出笛子吹了起来。他一边赶路一边吹出悠扬的笛声，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一处名叫“大谷地”的山谷上方。

大谷地是个很深的山谷，山谷里种植着茂密的白桦林，白桦林的下方是一大片沼泽地，上面生长着茂密的芦苇丛。突然，谷底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很有趣嘛！”

同行的伙伴们听到这个声音，个个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地逃走了。

十、山中异事（二）

还有一次，弥之助在进山采蘑菇的时候，由于天色已晚，便在山里搭起了帐篷，准备在此过夜。

到了半夜，弥之助听到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啊！”

这一声，听得弥之助心惊肉跳。等到第二天他回到村里才得知，就在昨天晚上，他听到尖叫的那个时间，他的妹妹竟然被她的亲生儿子杀害了。

十一、母泣

弥之助的妹妹家里只有她和儿子相依为命，后来儿子长大成人，也娶了媳妇。但是，她和自己儿媳妇之间的关系不是太好，儿媳妇动不动就跑回娘家，有时甚至好多天都不回来。

弥之助的妹妹出事那天，她的儿媳妇当时也在家里休息。到了中午的时候，她的儿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开口道：“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妈妈，不能再让她活下去了。”

说完，他拿出了一把割草用的大镰刀，在磨刀石上磨了起来。

母亲看他严肃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便对他笑脸相迎，赔礼道歉，说着各种好话。可是，不管她说什么，儿子都无动于衷。这时候儿媳妇也起来了，一边劝一边哭。可儿子就像着了魔似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儿子感觉母亲好像要逃跑，便把里里外外的房门都给锁了起来。母亲借故上厕所，但儿子仍然不放她出来，而是直接把便桶拿进屋里，让母亲在屋里解决。就这样，母子僵持到了傍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母亲看儿子没有丝毫改变心意的意思，也就死心了，只是静静地蹲坐在地炉旁边，不停地啜泣。

这时，儿子握着那把被他磨得发光的大镰刀来到母亲的身边，不由分说，先是向母亲的左肩头横砍了一刀，但没有完全砍下去，因为刀刃卡在了地炉上方的木架上。随着他的镰刀下落，母亲发出了凄厉的尖叫——这可能就是弥之助当时在深山里听到的那声尖叫吧。

儿子见母亲没死，于是又向母亲的右肩砍下了第二刀。村民们听到尖叫声后纷纷赶来，还叫来了官府的人，一起压制住了儿子。这时，他的母亲还有一丝气息。

看着儿子被官府的人带走，母亲顾不得自己身上流着血，忍着痛为自己的儿子开脱道：“我死而无憾，求求你们，就饶过孙四郎吧！”

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无不为之动容。就在人们把孙四郎带往警局的路上，他还向着同行的人挥舞镰刀。人们这才发现，孙四郎已经精神失常。于是，他这起伤人事件也就不了了之了。

孙四郎回了家，至今仍然生活在村子里。

十二、乙大爷

土渊村山口住着一位名叫新田乙藏的孤寡老人。在村里，大家都叫他“乙大爷”。如今，乙大爷已是九十岁的高龄了。

人一旦老了，疾病就会不请自来，乙大爷也难逃厄运。年迈的他疾病缠身，没多久就去世了。近些年，他常常跟人说，他几乎知道远野乡过去的全部传说故事，他也希望把这些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但是，基本上没人愿意靠近他，来听他讲故事。他不爱干净，身上总是臭烘烘的。据说乙大爷知道的故事真的挺多的，不管是各个家族的兴衰，还是自古以来远野乡传唱的各种歌谣；不管是各处豪宅大户的传记，还是深山的传说、深山里居住的山妖的故事；等等，他都了如指掌。

原本乙大爷的家世还是挺不错的。但在乙大爷年轻的时候，他们家家道中落，散尽家财，偌大家业变得一无所有。乙大爷也因此看破了红尘，在山顶盖了间茅屋，卖些甜米酒给过往的行人，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在山上过了几十年。虽然卖甜米酒挣不了大钱，但他勉强还能度日。

乙大爷年事已高，为人也和善，所以那些赶马送货的人也都把他看作自己的亲人一般，他们的关系亲密和睦。如果乙大爷哪天的收入多些，他就会下山，到镇上喂喂自己肚子里的酒虫。每当下山的时候，他就会穿着他那件用红色毛毯做成的短外衣，戴着红色头巾。喝醉酒之后，他会一边跳舞一边往回赶，就算遇到了巡警也是如此。

随着年龄的增长，乙大爷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最后连基本生活都无法自理。于是乙大爷回了老家。他的孩子们都去了北海道，所以只留下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晚年过着凄凉孤独的生活。

令人遗憾的是，在一九〇九年的初夏，这位乙大爷离开了人世。

十三、屋内神

每个村子里几乎都会有一个世家，这个世家被人称为“大同”。在世家里，必定会供奉着一位名为屋内的神。这个神像一般用桑木制成，人们在桑木上画出神像的基本相貌，然后在一块方形的布中间开个小孔，这就是神像的衣服了。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村民们会在大同家齐聚一堂，集体祭拜屋内神。

除了屋内神外，人们还会供奉蚕神。蚕神神像的制作方法和屋内神大同小异。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村民们也会聚在一起祭拜蚕神。祭拜的时候，人们会把香粉涂在神像的脸上，以示敬意。

据说，每个大同的家里都会有一间仅容下一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睡在这个房间的人，每到晚上就会遇到怪事。睡在这间房的人，早上醒来后会发现自己的头、脚的朝向跟睡下时完全相反。更有甚者，还可能会被不知名的人扔到了房外。总之，在这里谁也别想谁个安稳觉。

十四、爱帮忙的神明

供奉屋内神并非只带来怪事，也会带来好事。

阿部氏是土渊村大字柏崎的长者，村里人称他们家为“田圃之家”。有一年，播种季节到了，可他们家人手不足，加上第二天天气不太好，主人担心地里的活可能干不完，于是嘴里不停地嘟囔。

就在这时，他家突然来了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孩。小男孩说自己是来帮忙的。主人很感激他，给他安排了一些活。到了午饭时间，主人想请男孩一起吃饭，可他找遍了所有地方，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帮忙的男孩了。然而，饭后没多久，男孩又回来了。他继续帮主人耙地，踏踏实实地干活，一直把所有的活干完。

在男孩的帮助下，主人家所有的活在当天都干完了。主人闲了下来，对男孩说：“我之前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为了感谢你今天的帮忙，请你晚上来我家吃个晚饭吧！”

可到了傍晚时分，男孩又没了踪影。主人疑惑地回到家，却在家里的走廊上看到了一排小小的泥脚印。沿着这串脚印，主人一直来到了供奉屋内神的神龛前。主人心想：该不会是神明显灵吧？疑惑间，主人打开了神龛的门，却看见神像的腰部以下果真沾满了田里的泥土。

十五、金精神

金精神的神体与御驹神很相似，并且供奉金精神的家庭也不在少数。在以前，几乎各个村子里都有御驹神社。人们会用石头或木头等物品做成男性生殖器的样子，供奉金精神。但是，现在这样的祭祀活动越来越少了。

十六、座敷童子

除屋内神以外，不少的世家里还会供奉着名为座敷童子的神。座敷童子几乎都以年轻男孩子的形象出现，而且大多在十二三岁的样子。此外，座敷童子也常常会在人前现身。

从前有一位名叫今渊勘十郎的人，他家住在土渊村大字饭丰。他有一个女儿，女儿就读于女子高中。这几天女儿放假，所以她一直在家里待着。这天她经过走廊，在走廊里突然见到了座敷童子，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清晰地记得，当时看到的座敷童子是一个男孩子。

佐佐木和今渊勘十郎是同一个村里的，他的家里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那天，家里的男主人有事去了东京，只留下母亲独自一人在家。当时他的母亲正在做着针线活，却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纸张的沙沙声。那个房间是男主人的，这时候房间里面应该没人才对。母亲感觉很奇怪，便打开木门想一探究竟。可是，等她打开门一看，却什么都没看到。于是，她只好坐回原地继续完成手里的活。可没一会儿，她听见隔壁又不停地传来撒娇的声音。母亲突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座敷童子发出的声音吧！其实在很久以前，村里就有传言，说座敷童子就在佐佐木家里住着。据说，只要有座敷童子住着的家庭，不管是财富还是名声，都会顺风顺水，得偿所愿。

十七、座敷女童

虽然座敷童子大多数是以男孩模样现身，但是偶尔也会有女孩模样的座敷童子。

以前，土渊村山口住着一个名叫山口孙左卫门的人。据说，这户人家家里就曾经住着两个座敷女童。某一年，同村的一个人正从镇上往家里赶路。在留场的小桥边，他遇到了两个漂亮的女孩。两个女孩看着都有些面生，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似的，迎面向他走来。

同村人便问女孩：“你们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

女孩回答道：“我们来自于山口孙左卫门家，现在准备要去某某村的某某家。”

据说她们要去的那户人家就在离他们很近的村子里，那户人家一直到现在都过得十分富足。当时那个同村人心里想，这两个女孩，很可能就是座敷女童。如今她们要离开孙左卫门家，难道是孙左卫门家要出现什么变故吗？

果然，没过多久，孙左卫门家主仆二十余人皆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全家上下唯一的幸存者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可这个女孩也是一生孤苦，凄凉地过完了自己的一辈子。

十八、毒蘑菇

孙左卫门家的这件事，说来也是奇怪。他们家种着一棵梨树，一天，这棵梨树周围无缘无故地长出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蘑菇。当时，他们家也曾经讨论过这些蘑菇是否可以吃，并且还有人极力劝阻，说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不要吃。可就在这时，一个男仆突然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蘑菇，只要放进水桶里，用麻秆儿多搅拌一会儿，即便真的有毒，也绝对没有问题了。”

大家听信了他的说法，便按照他说的做了，全家上下都吃了这些蘑菇。唯一没吃蘑菇的那个女儿是因为当天外出玩得太尽兴，忘了回家吃饭，才躲过了一劫。

人们对孙左卫门全家中毒去世的消息都感到很吃惊，等大家缓过神来，孙左卫门家的亲戚朋友便开始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把孙左卫门家的钱财搜刮一空。有的人说是之前孙左卫门找他借的，也有的人说是约定过的，反正到最后，孙左卫门家里已经一无所剩。要知道，孙左卫门家曾经是村里最有资历、最富有的长老之家！谁能想到，就在这一夕之间，这个家就像销声匿迹了一般，没了踪迹！

十九、蛇冢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其实就有过各种征兆。一天，家里的男人在翻动之前已经割好存放的干草时，竟然在干草下发现了一条大蛇。主人命令大家不要伤害这大蛇，可是这些男人没有听从主人的命令，竟把大蛇打死了。

大蛇死后，他们又在干草的下面发现了许多小蛇。当然，这些小蛇也没能逃脱厄运，同样也都被男人们杀死了。后来，由于被他们打死的蛇实在太多，无处丢弃，他们就在宅子外挖了个坑，准备做个蛇冢，把这些死蛇全部埋进去。据说，当时为了运这些蛇，他们用竹筐运了好多趟才清理干净呢。

二十、稻荷神使

在前面已经提过，孙左卫门可是村里罕见的学者。他经常从京都带回一些日文和汉文书籍，天天埋在书堆里苦读。在同村人看来，当时他们的这个行为挺奇怪的。孙左卫门家的人还觉得，如果他们能和狐狸处好关系，它们可能会传授给他们一些致富的方法。

孙左卫门在院子里建了一座稻荷祠堂 ，之后还亲自去京都，将一位正一位的神阶请回了家。

做完这一切后，他每天都会亲自到稻荷祠堂供上一块油炸豆腐 ，以示自己的虔诚之心。慢慢地，狐狸们跟他熟络了起来，即使看到他靠近，也不会闪躲。据说，有时他还会抚摸狐狸的头。不过，孙左卫门的这一举动，在村里药师堂的主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他说：“即使我们什么也不供奉，我们供奉的神也要比孙左卫门供奉的狐狸灵验多了。”

二十一、母亲来了

佐佐木君的曾祖母年事已高，无疾而终。曾祖母入殓那天，很多亲戚朋友前来吊唁。当天晚上，所有人都留了下来，一起在屋里为亡者守夜。曾祖母还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早已为人妻，却因疯癫而与丈夫离婚，不得已回了娘家。当晚，死者女儿也跟大家一起守夜。

当时村里有个风俗，在丧期内，死者灵前不能断了香火。所以当天晚上，佐佐木的祖母和母亲分别坐在大地炉的两侧，两人轮流为曾祖母守着灯火。母亲靠近炭笼坐着，还会时不时地往地炉里加炭。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后门的方向传来。二人定睛一看，这人竟然是死去的曾祖母！因为曾祖母年岁已大，平时都是弓着腰、驼着背的，所以她的衣服下摆就会拖到地上。为了不把衣服弄脏，家人便在她的衣服前面折一个三角的形状，把它缝起来，让衣服下摆不至于掉下来。

而她们此时看到的这个人的穿着正是如此，就连衣服上的条纹花样也都跟死去的老人一模一样。两人受到惊吓，还没缓过神来，只见曾祖母慢慢地从地炉旁走过，衣服的下摆碰到了炭笼，圆形的炭笼顺势转了起来。

佐佐木君的母亲平时胆子就很大，她回头看了一眼，曾祖母好像要去那些亲戚睡觉的房间。可就在这时，曾祖母那发疯的女儿突然大叫道：“母亲来了！”

屋内的人听到这声尖叫，立刻都清醒了过来，可他们谁都没有看到死者的身影。

二十二、心愿

老太太去世后的二七 前一天晚上，亲朋好友集聚一堂，诵经念佛直至深夜。

就在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人们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一位老妇人背对着门，坐在石头上。从她的背影看来，像极了去世的老太太。当时在场的有很多人，所以大家都坚信这不是幻觉。可是死者到底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所以才在死后频频现身，答案已经无人知晓了。

二十三、大同的由来

大同是各个村子里对世家的统称。他们之所以被称为大同，据说是因为他们都是大同元年从甲斐国迁来的。大同年间，指的是田村将军征讨的那个年代。而甲斐正是南部家的故乡。大同的祖先们最早来到远野的时候，刚好是年底。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立门松，以迎接新年。可是，大同家的门松才立了一侧，除夕夜的钟声就响起了。也就是说，已经进入了新春佳节。一直到现在，大同家都会特意在一侧的门松立起来之前将稻草绳系在上面，这一行为也是吉祥的象征。

二十四、田圃之家

阿倍氏是远野乡有名的世家。在柏崎地区，他们家被称为“田圃之家”。阿部氏的上一代在雕刻方面的技艺十分精湛，远野乡的许多神佛像都是出自他们之手。

二十五、神奇的石臼

在早池峰起源处，有一条名为闭伊川的河流，这条河流最终汇入位于东北方的宫古海域。闭伊川的流域，便是下闭伊郡。

在远野町，住着一户姓池端的人家。说到他们姓氏的来源，就不得不说起上一代的主人所遇到的一件事。有一次，主人去宫古办事，返家的时候，在路过闭伊川的原台之渊一带时，遇到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女子请求他帮忙送一封信，说是送到位于远野町后面的物见山半山腰的一处池沼地。到了那里，只要他拍拍手，就会出现收信人。

好心的主人答应了女子的请求，可走着走着，他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可是他已经答应人家了，如果失信于人，委实不好。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位六部修验僧。这位僧人拿过信后打开一看，告诉他说：“如果你把这封信带过去，一定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现在我可以重新帮你写一封，可保你平安。”

没一会儿，僧人就写好了信，并把它交给了主人。主人带着僧人写的这封信，胆战心惊地去了交信地点。他按照年轻女子的指示，拍了拍手。这时，他的眼前果然出现了另一个女子。女子收过信后一看，将一个很小的石臼送给了主人作为谢礼。

这是一个神奇的石臼。只要往这个石臼中放一粒米，再转一转，石臼里就会出来黄金。于是，这户人家凭借着这个宝贝很快变得富裕起来了。可是主人的妻子很贪心，她想得到更多的金钱，于是就在这个石臼里一次性放了好多大米。

石臼快速地旋转起来，然后滑进了一个小水池，没了踪影。之后的每一天早上，主人都会将之前供奉石臼的水倒进这个小水池。慢慢地，这个小水池就变成了一个小池塘，而这个小池塘一直都在这户人家的房子旁边。之后，这户人家就有了“池端”这个姓氏，这也是这个姓氏的由来。

二十六、光头男

最早在早池峰开辟山路的人，是附马牛村的一位猎人。时间大概在南部家迁入远野之后不久。在那之前，从来没有当地的人进入过早池峰。

在这个猎人开辟山路开到一半的时候，为了休息，他便在半山腰搭了一个临时的小屋子。一天，猎人正在屋里休息，旁边的炉子上还烤着年糕。这时，猎人发现屋外有人，还不停地偷窥屋里的情况。猎人仔细一看，发现偷窥的人是一个身材非常高大的光头男人。过了一会儿，光头男走进小屋，看着炉子上烤着的年糕，感觉十分好奇，便忍不住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猎人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心里有些不安，便将年糕递给了光头男。光头男开心地吃完了所有的年糕，这才起身离去。猎人心想，这个光头男明天一定还会再来，于是就提前准备了一些看上去和年糕长得一模一样的石头放在炉子上烤起来，石头被烤得像火一样滚烫。

第二天，那个光头男果然如期而至。跟前天一样，他拿起年糕就吃。吃着吃着，他突然感觉很痛苦，还惊慌不已，快速冲出屋外消失了，因为他吃到了那些被烤得滚烫的石头。据说，后来有人在谷底发现了这个光头男的尸体。

二十七、天狗之家

在早池峰的前面耸立着一座鸡头山，山脚下的村民们都称呼它为前药师。据说这座山里住着天狗，所以即便是有人攀登早池峰，也绝不会有人上这座山。

有一户姓羽户的人家就住在这座山的山口处，这户人家的主人和佐佐木君的祖父是挚友。这个主人一贯胡作非为，比如用镰刀挖土，用斧头割草，年轻的时候没少干荒唐事。一次他和别人打赌，要一个人爬上前药师。

回来后，他告诉大家，说这座山的山顶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坐着三个体形高大的男人，男人的面前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三个男人发现他后立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犀利的眼神很是吓人。他急忙上前解释，说自己是迷路了才来到了这里。三人也相信了他的话，还把他送下了山。到了山脚下，三人命令他站在原处捂上双眼，等他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这三个人早已没了踪影。

二十八、巨男

小国村的一个人一大早便去早池峰砍竹子，在茂密的地竹林里，他看到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男人正在呼呼大睡，旁边还放着他的鞋子。这双鞋子是用地竹编制而成的，鞋码大概有三尺左右。只见这个大个子男人仰卧着，发出震天的鼾声。

二十九、千晚岳

从前有一座山叫作千晩岳。从来没人敢进入这座山，即便有人进去，大多数也是有去无回。在这个山谷里有一处沼泽，常常散发着让人窒息的腥臭味。

关于这座山的名字由来，有着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名为隼人的猎人，这个猎人的子孙后代至今尚在。当时，这个猎人发现了一头白鹿，便一路追着白鹿来到了这座山谷。为了找到这头白鹿，猎人在这里守了一千个夜晚，这座山也因此被称为千晚岳。在猎人的耐心等待下，猎人终于打中了那头白鹿，但他只打中白鹿一条腿，白鹿后来还是逃到了旁边的山上。白鹿逃走的这座山，现在就叫作片羽山。最后，受伤的白鹿又返回了千晚岳，终因体力不支而死去。白鹿死的那个地方被叫作死助。据传，现在人们供奉的死助权现 ，就是这头白鹿。

三十、山中怪事

如果在白望山过夜的话，你可能会遇到怪异的事。有时明明是深夜，却能看到黎明的曙光。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那些秋季为了采蘑菇而留在山中过夜的人身上。另外，你还可能会听到砍倒大树的声音，或者另外一个山谷传来的歌声。

没人知道这座山到底有多大。如果五月份有人进山割茅草，那么进山之人远远地就会看到一大片的梧桐花开满了整座山，就像是一片片紫色的云。可是，从来没人敢靠近这片花海。

曾经有人在进白望山采蘑菇的时候，竟然在深山里发现了金桶和金勺子。这人想把这意外之财带回家，可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挪动这金桶和金勺子，即便用上镰刀也无济于事。他想，不如就改天再来试试。为了能顺利找到这个地点，他在大树上削下一大块树皮作为标记，大树露出了白色的树干。可是，当他第二次再来找的时候，金桶和金勺子根本找不到了，甚至连做过标记的树也神秘失踪了。

三十一、长者屋敷

在白望山的旁边，有一个叫离森的地方。在这里，有一处叫作长者屋敷的地方，这里荒无人烟，人迹罕至。为了烧炭方便，有人特地选择来到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

一天夜里，这人无意间在屋前看了两眼。结果，那人竟然看到了一个女人！女人的头发很长，分成两股垂在身后。而这个女人也发现了这个偷窥者。据说，在这一带，夜深的时候经常能够听到女人的尖叫声。

三十二、女妖

佐佐木君的祖父的弟弟有一次到白望山采蘑菇，因为太晚，他就留在了山里过夜。就在这时，他竟然看到一个女人快速地从山谷对面的大片森林前横穿过去，感觉就像是从空中飞过去一样，萦绕在他耳边的只有女人喊出的两声“等等，等等”。

三十三、狼怪

据说，一些活了太久的猿猴和狼会变成各种各样的妖怪，这着实让人害怕。

一座名为二石山的石头山便位于山口的村子旁边。有一天，天空下着雨，一群小学生在放学的路上抬头看这座山，这时，他们竟然在岩石上发现了好多蹲着的狼。

过了一会儿，这些狼纷纷抬头，仰天嚎叫，叫声此起彼伏。据孩子们说，从正面来看，这些狼就和初生的小马驹差不多大小，但是，从后面看的话，这些狼的身躯却很小很小。可是，它们的嚎叫声却让人毛骨悚然。

三十四、马队和狼群

以前，一些赶马运货的人通常会在山峠之间遇到狼。如果是走夜路，马夫常常会约好十来个人结伴而行。马夫牵着的头马叫一端纲，这样的马大概有六七匹的样子，总数有四五十匹。

在一次运货时，马队遭遇了狼群的袭击。狼群有两三百头狼，狼群奔跑起来的响声好像要把大山震动似的。马队看到如此情景，甚是紧张，为了抵御狼群的袭击，大家把所有人和马匹集结一处，还在周围点起了火堆。即便是这样，仍有大胆的狼从火堆外跳进来。

为了给狼群制造假象，马夫们只好把马的缰绳解开，在四周围了起来。这样狼群就以为是圈套，不敢贸然跳进马群，只在马群的周围，一边嚎叫，一边等待，一直到天亮才散去。

三十五、狼袭

小友村有一位某某大爷，至今仍健在，他是一个世家的主人。一天，这位大爷赶完集后回家，路上不断地听到狼的叫声。由于这位大爷当时喝了不少酒，于是他便借着酒胆，嘴里念叨“你这东西算什么”，之后还学了几声狼叫。哪知他这一叫，狼立刻有了回应，并且一直跟随着他。这位大爷一看到身后的狼，惊恐不已，快速跑回家关好门窗。而那头尾随的狼就围着他的房子一直转来转去，整整叫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天亮后，这位大爷感觉狼已经离开了，这才打开房门。这时他才发现，狼从地基下挖了个洞，一直钻到马棚里，一夜间吃掉了七匹马。经过这件事，这位大爷的家业也开始慢慢败落。

三十六、血鹿

在佐佐木君小的时候，有一次他随祖父进山，回家的时候，他在一处小溪旁看到一头浑身血淋淋的鹿。等他们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头鹿的腹部已被咬破，应该是刚死没多久，因为它的身上还冒着热气。

祖父看到这情景，说道：“虽然这头鹿的皮毛很不错，但这个时候绝不能碰这头鹿，因为这头鹿一定是被狼咬死的。这个时候，这匹狼应该还在附近躲着。”

说完，两人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匆匆离开了。

三十七、狼隐

据说，狼如果想要隐藏自己的踪迹，只要躲进那些三寸高的草里，藏起来就可以了。随着季节的变化，狼的皮毛颜色也会发生变化。

三十八、远走的狼

一天，和野的佐佐木嘉兵卫到境木越的大谷地去打猎。那里是一片原野，并且紧挨着死助地区。

深秋时节，整座山看上去都光秃秃的，树叶已经掉光了。嘉兵卫远远地看到对面的山峰上有数百只狼向他的方向飞奔而来。一看这情景，嘉兵卫吓得赶紧爬到了附近的树梢上。这时，数百只狼一起浩浩荡荡呼啸而过，一直向北跑去。不过，从这以后，远野乡的狼明显少了很多。

三十九、三只小狼

在六角牛山的山脚下，有一处地方名为奥巴亚或板小屋的地方。放眼望去，这里是辽阔的茅草山，附近村里的人都会来这里割草。

有一年秋天，饭丰村的村民们一起去割茅草，他们竟在一处岩洞内发现了三只小狼崽。村民们杀掉了其中的两只，把最后一只带回了村。

从这以后，村里就不断发生狼群袭击马群的事件，而周围的其他村却很少出现这样的事。村民经过商量，决定设计猎杀这些狼。村民中有一个名叫阿铁的壮汉，他曾经参加过相扑比赛，自认为力大无穷，骄傲得不可一世。到了旷野之中，大家一看到狼群就吓得不敢前进，只有阿铁脱掉外褂，将褂子缠在手臂上，用拳头回击向他扑来的母狼。阿铁将手臂猛地伸进母狼的嘴里，母狼也不甘示弱，一口紧紧地咬住阿铁的手臂。阿铁一边用尽全力将手臂伸进母狼嘴里，一边向同伴呼唤，希望他们能帮忙。可村民都吓傻了，谁也不敢靠近。这时，阿铁的整个手臂已经完全伸进了母狼的肚子里，母狼痛苦地呻吟着，把阿铁的手臂咬断了。母狼因痛苦当场死掉。村民们把阿铁抬回了村，不久，阿铁也死了。

四十、阿熊猎熊

在前年，《远野新闻》上有一则报道。报道上说，有一名叫阿熊的男子家住在上乡村。在一个雪天，他与朋友相约去六角牛山打猎，在山谷的深处，他们发现了熊的足迹。于是他们决定循着足迹分头寻找。

阿熊向山顶走去，没多久，他发现有一头大熊正躲在岩石后面看着他。阿熊当时虽然带着枪，但因为他与熊之间的距离太近，不方便开枪，于是他就丢下枪向大熊扑去，就这样，一人一熊从雪上滚下了山谷。和阿熊一起的朋友看此情景，想去帮忙，却也有心无力。

很快，阿熊和大熊就掉进了山谷里的溪流中。阿熊先掉入水中。趁着这个机会，阿熊把大熊打死了。阿熊虽然被大熊抓伤了好几处，但都没有伤及要害，并且他的水性很好，所以没有溺水，最终顺利逃生。

四十一、老猴怪（一）

在六角牛山的附近有一座山峰，山峰的上面有一个铁矿，山下有个村子，名为桥野。在这个村子里，有一个人很擅长吹笛子，他平时以卖矿山使用的炭为生。

有一天，天气晴好，他在自己的小屋里躺着吹笛子。突然，他发现屋门口挂着的草帘子不知道被谁掀了起来。他感到很奇怪，便仔细地看了又看，才发现不速之客是一只老猴怪。看到这只老猴怪，他被吓得立刻坐了起来。

这时，老猴怪也看到了他，慢慢放下草帘，离开了。

四十二、老猴怪（二）

老猴怪的性情像极了人类——好色，所以村里的女人也会经常被它劫走。此外，老猴怪还异常聪明，它会在皮毛上涂上松脂，然后再沾上沙子，所以它的皮毛坚硬如铠甲，甚至可以抵御子弹的攻击。

四十三、老猴怪（三）

有一位家住在栃内村林崎的男人，他现在已经快五十岁了。早在十多年前，有一次他去六角牛山猎鹿。在他吹响鹿笛后，没多久，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老猴怪。可能是老猴怪以为这鹿笛声就是鹿，于是它用手掰开竹子，张着大嘴，快速从山顶向下走来。这个男人看到眼前的情景，吓坏了，赶紧停止了吹笛。没有了笛声，老猴怪扭头转身，向山谷方向走去。

四十四、老猴怪（四）

在远野这个地方，大人们为了吓唬小孩子，常常会说：“再不听话，六角牛的老猴怪就要来了哦！”

在六角牛山上生活着很多猴子。如果你要去绪桛瀑布，就会看到这些猴子摇荡在树梢上，如果它们发现有人向它们靠近，这些猴子就会一边逃走，一边向人丢过来一些水果之类的东西。

仙人峠也有许多猴子，如果有行人路过，行人们可能会遭到这些猴子的戏耍，有时它们还会朝你丢石头呢！

四十五、仙人峠奇闻

仙人峠将这座山从上到下一分为二，上下各十五里。在上山的道路中有一座庙堂，里面供奉着仙人的神像。

在这里，还流传着一个历史悠久的风俗。只要是路过这里的人，都会在庙堂的墙壁上刻写下在山里遇到的奇异怪事。比如有人在这里写“在这里被猴子戏弄了”，或者是“碰到了三个盗贼”，等等。还有人写道：“我是越后人。某月某日的夜里，我在赶路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披着长发的女子。女子看着我，对我微微一笑。”

四十六、凤仙花

在远野乡有一项很受年轻人喜爱的娱乐活动——去山上采凤仙花。而这些凤仙花就生长在死助山上，十分罕见。每年五月，等到布谷鸟开始鸣叫的时候，远野乡的女人和孩子就会一起到山上采凤仙花。回来后，她们会把凤仙花泡在醋里，只要一会儿的工夫，醋就会变成紫色，可以像酸浆果一样吹着玩。

四十七、红角鸮的传说

远野的山里有着不同种类的鸟，在这些鸟类中，有一种叫作红角鸮的鸟，它的叫声很是悲凉。这种悲凉的叫声通常会在夏天的夜里响起。大槌地区有些马队在路过远野乡的时候，总会有人听到红角鸮那凄凉的叫声从遥远的谷底传来。

据说在很久以前，一位长者的女儿和另外一位长者的儿子相恋了。一天，二人到山里游玩，可没多久，男子就没了踪影。伤心的女子在山谷里一直寻找男子的踪影，直到月亮悄悄爬上枝头，她还是没有找到男子。最后，绝望的女子变成了一只红角鸮。由于红角鸮的叫声和日语中“丈夫”的发音很接近，所以人们都说，这是女子对自己爱人的呼唤。它的每一声呼唤都是那么凄凉，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四十八、马追鸟的传说

马追鸟的体形比杜鹃稍大，但面貌和杜鹃有相似之处。马追鸟身上的羽毛是红色的，中间略带一些茶色，肩部有条纹，猛地一看，像极了马的缰绳。此外，马追鸟的胸部还有与马笼头一样的花纹。

关于马追鸟，有着这样一个传说：有一个仆人为主人去山里放马，可到了回家的时候，仆人却发现马匹少了一只。仆人害怕主人责备，于是便彻夜在山里寻马，但他始终没有找到这匹马的踪迹。后来，这个仆人变成了一只马追鸟。马追鸟的叫声和远野山区赶马的声音很相似。在某些年月里，如果有马追鸟飞到村里啼叫，人们就会认为，这里可能要遭遇饥荒。马追鸟一般都居住在深山中，在那里听到它们的叫声，也就不足为奇了。

四十九、布谷鸟与杜鹃

据说，布谷鸟和杜鹃在前世本是一对姐妹。布谷鸟是姐姐，杜鹃是妹妹。两姐妹有一次聚在一起烤土豆，土豆烤熟后，布谷鸟姐姐把外面不太熟的部分吃掉了，而把好吃的、软软的部分留给了妹妹。可是，疑心重的妹妹却觉得姐姐吃掉的肯定是最好的，觉得姐姐太自私，便心生恨意，用菜刀杀死了姐姐。姐姐死后竟变成了一只鸟，不断地叫着“布谷、布谷”，之后便飞走了。在当地的方言中，“布谷”的意思就是“硬的”。

直到姐姐变成鸟飞走后，妹妹才明白，原来姐姐是把硬的部分吃掉了，把最好的留给了自己。可是一切已经晚了。后来，后悔悲伤的妹妹也变成了一只鸟，而它的叫声像极了日语中的“砍了一刀”的发音。在远野地区，人们把发出这种叫声的鸟统称为杜鹃。可在盛冈一带，人们则认为杜鹃叫声的意思是“你飞到哪儿去了”。

五十、深渊里的女子

闭伊川流域有不少深渊，这里的诡异传说也层出不穷。

在闭伊川与小国川交汇处，有一个名叫川井的村子。村里有一位长者，长者家里有一个用人。一天，用人在一处临近深渊的山上砍树，一不小心，他手中的斧头掉进了深渊。用人害怕丢了斧头会遭到主人的责骂，便跳下深渊寻找斧头。他慢慢地潜入水底，却听到了一些声响，他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岩石的后面有一座房子，房子里有一位美丽的女子正在织布。他看到自己丢失的斧头就在织布机的旁边，便走上前开口说：“你可以把斧头还给我吗？”

这时，女子猛然抬起头。他一看，这女子竟然是主人两三年前去世的女儿。

女子说：“我当然可以还给你，只不过，你不要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我还可以保证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给别人当用人。”

这个人答应了女子的要求。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个人的运气竟好得出奇，逢赌必赢，而且得到的钱财越来越多。没多久，他便离开了主人的家，自己买了土地，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一天，他和朋友再次路过那处深渊，他突然想起来之前的事，便把对女子的承诺抛在脑后，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很快，这个事情就在村里传开了。

没多久，这个人的家业便开始慢慢衰败，不得已，他只好再次回到了之前的主人家，继续当起了用人。

又过了好多年，突然有一天，这家主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命人往这个深渊灌入了大量的热水。可即便这样做，深渊也没有任何变化。

五十一、河童的孩子

远野乡的河里居住着许多河童，其中以猿石川河最甚。

松崎村河畔有一家人，据说，这家接连两代都有女人怀上了河童的孩子。一旦河童的孩子出生，人们就会把它们切碎，之后装入桶里，埋入地下。据说，河童孩子的外貌一般都丑陋不堪。这个生下河童的女子的夫家就在新张村，他们家就在河畔。这些事情，大多也是这家主人所说的。

据说那天，松崎村那户人家一直都在田里干活。到了晚上回家的时候，他们竟然发现自家的女人独自蹲在河边微笑。而且在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就这样一直过了好几天，村里人渐渐开始有了闲言碎语。有人说，每天一到晚上，就会有村里的某某人来到女子家中。开始的时候，某某人还会趁女子的丈夫有事外出的时候，才悄悄到女子家里。到了后来，即便是女子的丈夫在家，他也会过去与女子私会。慢慢地，人们猜测，这个人应该就是河童。

为了抓住这个胆大妄为的人，这一家子人全部聚集在一起，可还是一无所获。后来，他们实在没办法，只好让女子的婆婆和女子睡在一起。可是到了深夜，婆婆又听到了女子的笑声。婆婆知道这应该是河童又来了，她想去阻止，可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大家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仍然无济于事。女子在分娩的时候极其不顺，于是有人建议，让她在注满水的马槽里分娩。为了能顺利生产，女子不得已只能尝试这个方法。没想到，孩子果然顺利降生了。可是，这个刚出生的孩子的手上竟然长有蹼。据说，这名产妇的母亲曾经也生下过河童的孩子。后来有人说，这可不仅仅是两三代人的命运。这家人是武士世家，在当地也算是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家里人还有当过村会的议员。

这样的怪事在上乡村的某户人家也曾发生过。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那家的孩子就是河童的孩子，但这个孩子的相貌的确很丑陋。这孩子全身赤红，有着宽大的嘴巴。

据说，当时这家人感觉这个孩子是个不祥之物，打算把他丢弃，便由一人带着孩子去了岔道口。这人放下孩子，还没走几步，突然觉得就这样直接丢弃未免可惜，不如卖给街头的艺人，说不定还能赚钱。打定主意后，他便想将孩子抱回来。等他回过头，却发现孩子已经没了踪影。

五十二、沙滩上的脚印

在河岸的沙滩上，人们经常能够发现奇怪的脚印。人们认为，这些脚印都是河童留下的。如果前一天下过雨，那么第二天这些脚印就会更容易被发现。这些脚印基本与猴子的脚印无异——脚拇趾与另外四趾隔得比较远，其他部分则与人手一般无二。这些脚印大小一般不到三寸。还有人说，脚印的指尖留下的指纹和人类的指纹很像，但是却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五十三、顽皮的河童

在小乌濑川的姥子渊旁，有一户叫作新屋的人家。一天，因为天气炎热，这家人便让孩子把马牵到河里避暑。孩子把马牵到河里后，自己在一旁玩耍，没一会儿，河里竟然出来了一个河童。

他想把马拉进河里，却因为力气太小，反被马牵到了马厩前。河童便顺势躲进了马槽，还把马槽翻得乱七八糟的。家里人看到马槽被翻，想察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在找寻的过程中发现了河童的手，人们把它拽了出来。

村民们闻讯后纷纷赶来，想看着这个河童长什么样子。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到底是把它杀了还是放了。最后，善良的村民还是放了河童，只是让它承诺，以后不许再戏弄村里的马。据村民说，这个河童后来离开了村子，去了相泽瀑布的水潭里。

五十四、红脸河童

据说，远野地区的河童的脸都是赤红色的，而其他地方的河童的脸是蓝色的。

佐佐木君的曾祖母在幼年时，有一次和朋友们在院子里玩耍。在三棵胡桃树之间，她看到一个满脸赤红的男孩。有人说，这个男孩就是河童。那些胡桃树直到现在还存活着，并且这家房子的周围都已经长满了胡桃树。

五十五、狐狸

在和野村，有一位叫嘉兵卫的大爷。有一次，他躲在野鸡窝准备打野鸡。可在他等待的时候，总有一只狐狸跑出来把野鸡赶走，坏了嘉兵卫大爷的好事。他被这只可恶的狐狸气得牙痒痒，于是打算开枪，打死这只讨厌的狐狸。

他瞄准了狐狸。这时，狡猾的狐狸转过头看着他，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嘉兵卫大爷立即扣动扳机，但是却没发出子弹。他顿时感觉情况不对劲，快速检查了一下猎枪，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从枪口到枪膛，全都被塞满了泥土。

五十六、白鹿石

嘉兵卫大爷有一次到六角牛山打猎，途中遇到了一只白鹿。

在大部分人的心里，白鹿是神灵之物。如果有人伤害白鹿，一定会遭到报应。嘉兵卫大爷想到这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可他一想到自己是有名的猎人，如果让白鹿从自己手里逃走，恐怕会被世人耻笑，于是，嘉兵卫大爷毫不犹豫地朝白鹿开了一枪。

从经验上判断，嘉兵卫大爷感觉自己一定打中了猎物。但是枪响后，那白鹿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看到这样的情景，嘉兵卫大爷有些害怕了，他从身上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辟邪用的黄金子弹，用艾草将黄金子弹卷起来，上进枪膛里，朝着白鹿又是一枪。然而，那只白鹿还是纹丝不动。

看到这些，他感觉很是惊奇，便上前察看。等走近了，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竟然是一块白色的鹿状石头。但嘉兵卫大爷却表示，他在这山里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不可能把白鹿和石头看错，所以这一定是什么恶魔在搞鬼。他还说，从那件事以后，他再也不想打猎了。

五十七、飞人

关于嘉兵卫大爷的故事，这里还有一个。

一天晚上，嘉兵卫大爷白天在深山里忙碌了一天，还没来得及搭帐篷，便困得不行，于是他靠在一棵大树下睡着了。睡之前，他用辟邪的三途绳在大树和自己的周围绕了三圈，并且把枪竖着，抱在怀里。

到了半夜，他隐约听到一些声响，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人朝他飞来。这个人个子高大，样子像个和尚。他穿的衣服十分宽大，像鸟的翅膀一般随风舞动。

嘉兵卫大爷快速地瞄准后扣扳机射击。那个怪物听到枪响，又拍打着手臂朝空中飞去了。

这个情况看着十分吓人，绝对不是寻常的事情。嘉兵卫大爷说，这样的怪事他前后已经遭遇过三次，每次一遇到怪事，他就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打猎了，甚至在神灵前还发下了重誓。可总是没过多久，他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一直到耄耋之年，他也从未放弃打猎。

五十八、幻之家（一）

小国村有一户叫作三浦某某的人家，他家的财力在整个村里可谓数一数二。早在两三代前，三浦家的家境还是十分清贫的。而且，那时的三浦家的女主人有些愚笨。

一天，女主人为了采摘款冬 ，便沿着小河逆流而上。由于沿路上的款冬太少，女主人找着找着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深山处，已经离家很远了。女主人抬头一看，发现不远处竟然有一座富丽的豪宅，漆黑的大门黑得耀眼。她一时感到好奇，便不自觉地走了进去。只见院中红白二色花竞相开放，还有许多鸡在嬉戏。女主人穿过院子来到后面，只见这里有一个大大的牛棚，里面关着好多牛，旁边还有一间马厩，里面有许多马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

转了这么久，女主人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最后，女主人从玄关走进屋子里。玄关旁边的房间里放着许多碗，有红色的，有黑色的，碗里盛满了丰盛的饭菜。后面的客厅里有个火盆，火盆上面放着一个正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铁壶。但是，一直到了这时，女主人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她突然感觉有些害怕，心想，这难道是山中妖怪的家不成？

想到这里，她慌忙离开了，回了家。回到家，她将自己遇到的事说给别人一听，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又过了几天，这天，女主人正在自家门前洗东西，突然，一只红色的碗从小河上游漂了下来。女主人看到这只漂亮的碗，便捡了起来，带回了家。她又害怕家里人嫌弃这只碗是捡来的，所以没有作为餐具，而是用作量取米面等粮食的量器。

说来也怪，自从用了这只碗来量取米面，她家仿佛就拥有了吃不完的粮食。慢慢地，这件怪事也被家里人发现了。家人跑去问她，她这才把捡到碗的事情说了出来。从此，这户人家也算是交上了好运，也成就了现在的三浦家。

在远野地区，人们会把这种奇异的宅子称为幻之家。传说，幻之家一旦出现在某人的面前，就是为了送东西给那个人的。所以，如果遇到了幻之家，那么就一定要把这座宅子里的物品——不管是家畜还是器皿——某件东西带走。也正因为三浦家的女人没有贪婪之心，当时遇到幻之家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所以后来那只碗就自动漂到了她的跟前。

五十九、幻之家（二）

在白望山的山脚下有一个金泽村。在上闭伊郡之中，这个地区属于特别靠近深山的，很少有人来往。早在六七年前，金泽村的一个人做了栃内村山崎某户人家的上门女婿。有一次，这个女婿回家探亲的时候在山里迷了路，神奇的是，他也遇到了这座幻之家。同样，他也走了进去，看到宅子里的情景和上一个故事讲的一模一样——院子里盛开着红白二色的花，还有院子里成群的牛马鸡。他穿过玄关，同样发现里面有一间放了餐具和食物的房间。客厅里，一个火炉上面放着一个沸腾的水壶，好像正准备要煮茶似的。此外，这个屋子里好像还有间厕所，里面似乎还站着人。

看到这一切，这个女婿先是惊呆了，后来渐渐害怕起来，扭头快速离开了。最后，他来到了小国村。女婿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向当地的村民说了一遍，却没人相信他。可是，等到他把这一切告知山崎的村民们时，村民们第一想到的就是幻之家。他们知道，只要随便在幻之家拿一些东西就会变得非常富有，于是便让女婿带路，带大家一起去找幻之家。

女婿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把大家带到一处，说：“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个地方啊！”

可是现在，这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村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只好空手而归。后来，也没听别人说这个女婿变成富翁。

六十、安倍城

早池峰是一座花岗岩山。这座山靠近小国地区的一侧，有一处被称为安倍城的石屋。由于地理位置险峻，这里几乎无人可及。据说，直到现在，那里还住着安倍贞任 的母亲。还有人说，如果第二天有雨，那么前一天的晚上，人们就能听见石屋的门被锁上的声音。小国和附马牛地区的人们都说，只要一听到安倍城锁门的声音，那么就预示着，第二天一定要下雨。

六十一、古坟

在早池峰山靠近附马牛的登山口处，还有另外一座被称为安倍住宅的岩洞。总体来说，早池峰和安倍贞任山有种种的关联。在小国方向的登山口有三座古坟，据说，这三座坟里埋着的是战死的八幡太郎 的家臣。

六十二、贞任

在这里，其实还有许多与安倍贞任有关的传说。在过去被称为桥野的栗桥村与土渊村的交界处，从登山口往上两三里的地方，有一处平坦宽广的高原。在这一带，有一处叫作贞任的地方。据说那里是一片沼泽地，安倍贞任为了给马纳凉，曾在那里停留过。关于这个地方，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安倍贞任曾在那里建立过兵营。在这个地方，能够清楚地看到东海岸，景色可谓十分秀丽。

六十三、遗址的历史

在土渊村，居住着一户自称是安倍氏的人家，他们自称是安倍贞任的子孙。在过去，这户人家也是声名显赫。即便是现在，他们家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并且还有一位村会议员。这座宅子周围环水，家族里的刀剑和马具也是数不胜数。这家现在的主人是阿倍与右卫门。

除了这户人家，安倍的子孙还有很多。就在盛冈的安倍馆附近，也有一家人据说是安倍家族的传人，这里距离厨川之栅没多远。在土渊村的安倍家北边四五町远的地方，有一处宅邸遗迹，名叫八幡泽之馆，这里正是八幡太郎的兵营。在这里和远野町之间，还有一座名为八幡山的山峦。这座山朝向八幡泽之馆方向的山峰上，还有一处宅邸遗址，有人说那里就是贞任的兵营。这两处宅邸之间也就二十多町的距离。

传说，之前这两处宅邸的先人交战的时候用的就是弓箭，所以这里真的挖出不少箭头。还有一座名为似田贝的村庄，就在这两处宅邸之间。当时在战争时期，这一带芦苇丛十分繁茂，土地也很湿软。八幡太郎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这里放着许多兵粮，还放着许多煮好的粥，一时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便问：“这是煮好的粥吗？”由于“似田贝”与“煮好的粥”发音有些相似，所以这个村就被后人称之为“似田贝”。在似田贝村外，流淌着一条名叫鸣川的小河，小河的另一边，是一个叫作足洗川的村子，与似田贝村隔河相望。据说，当时义家曾在鸣川洗脚，所以就有了足洗川这个名字。

六十四、马头神

在土渊村，现今有两户大同之家。山口的大同家主人被称为大洞万之丞。他还有个养母，名为阿斐，已年过八十，但身体依然硬朗。阿斐老太太是佐佐木君的祖母的姐姐，有着超强的法力。因为好奇，佐佐木君曾经让她施展法术，让停在树上的小鸟自己掉落下来，还见过她用符咒把蛇杀死。在去年的阴历正月十五那天，这位老太太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户贫穷的农家，农夫的妻子早已去世，只留下一个漂亮的女儿。农夫的家里养了一匹马。女儿对这匹马非常有感情，就连晚上睡觉都要在马厩里陪着这匹马。最后，这个女子与这匹马结成了夫妻。一天晚上，她的父亲发现了这件事，很是恼怒。第二天，他瞒着女儿把马牵了出去，将马吊死在桑树下。到了晚上，女子发现自己心爱的马不见了，跑去问父亲。得知马已经被父亲杀死后，女子痛哭不已，伤心地跑到桑树下，抱着死马的头伤心流泪。她的父亲看到女儿为了一匹马竟如此伤心，更是厌烦，顺手便用斧头从后面砍下了马头。可就在这时，那个马头忽然飞上了天，带着这个伤心的女子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这便是马头神的由来。

六十五、蚕神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后来才有了所谓的蚕神。马头飞走后，人们用那截吊过马的桑树枝制成了蚕神神像。神像共有三座，用桑树枝根部制作的神像，现在供奉在山口的大同家；用桑树枝中部制作的神像，目前供奉在山崎的权十郎家里——这也是佐佐木君的伯母嫁过去的一户人家，可惜这户人家如今已断了血缘，就连神像也下落不明；用桑树枝顶部制作的神像，现在还供奉在附马牛村里，据说这座神像和山口大同家的神像还是姊妹像呢！

据阿斐老太太说，如果哪家家里有蚕神，就必定会有屋内神。有些家里即便没有蚕神，也有可能会有屋内神。另外，每家每户祭拜的神像也各不相同。山口的大同家所供奉的屋内神是木像，而山口的辷石谷江家所供奉的屋内神则是挂画，而田圃之家和山口大同家的屋内神一样，也是木像。另外，饭丰的大同家没有蚕神，只有屋内神。

六十六、信徒

阿斐老太太有着自己的信仰。可她与普通的佛教徒不同，她所信仰的是一种类似邪教的组织。这种教徒在传道时十分谨慎，他们在组织内学习的礼法，即便是对自己的父母或者孩子，也不能透露半点。而且这种教徒与普通的寺庙僧侣是截然不同的，他们只在自己的家里举办法会。因为他们传播的力度不大，所以教众自然不多。这些信徒里面就包括前面提到的名为辷石谷江的女子等人。到了斋日这天，这些信徒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聚集一起，在秘密的地方进行祷告。即便是这样，这些信徒在众村民面前还是挺有权威的，因为他们很擅长使用一些法术和符咒。

六十七、kakura神

在栃内村深山处的沼泽地带，有一处名为琴畑字的地方。在这里共有五户人家，地处小乌濑川支流的上游。从这里到栃内的民居大约有二里地。在琴畑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坟，坟上面立着一座木制的坐像。这种坐像被人们称为“kakura神”。这个坐像的大小和一般人的个头差不多，之前应该是放在佛堂里的，现在却被放置在了坟墓旁。这种神像有时会被村里的孩子当作玩具拖在路上走，甚至有些会被扔进河里，所以这些神像已经破损不堪，都看不清嘴和鼻子了。有时候大人看到小孩这样的举动会及时阻止，但是事后大人反倒会遭到报应，有些还会大病一场。

在远野乡，这种木制的kakura神随处可见。就连栃内的西内字地区也经常出现。还有人说，就连山口一带的大洞地区都有。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会信仰kakura神。

在栃内地区，能找到两座上面所说的那种木制的kakura神像；在土渊村则有三四座。这些kakura神像都是木制的，做工十分粗糙，就连头饰和衣服都无法分辨。一般来说，制作者会用柴刀大致削出半身像的形状，不过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神像的面目和人脸是一样的。在过去，kakura是指神灵休息的各种场所，是一个地方的名称，后来，kakura便用来指代那些住在这个地方的神明。

六十八、失踪的伐木工

几年前，曾有一间火柴工厂建立在离森的长者住宅里。据工厂的工人说，每天一到夜晚，就会有一位女子站在工厂门口，微笑着看着过往的人。后来可能是因为市场不景气，工厂拆迁后搬到了山口的大字地区。随后，一些砍伐树木的伐木工便在这附近搭起了小板房。可是一到傍晚，这里就会有伐木工失踪，几天之后他们又安然无恙地回来，却完全不记得自己这几天发生的事。这样的事，已经在四五个伐木工身上发生过，相信以后肯定还会发生。据那些回来的人说，他们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女子，这个女子将他们带到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过几天后再把他们送回来。可对这几天里发生的事，他们却没有一点印象。

六十九、糠森山峦

很久以前，长者们居住过的宅邸被称为长者住宅，而这围绕在四周的山峦，则被称为糠森山峦。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据说是因为长者把家里的米糠倒在了这山的周围，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据说这座山里生长着五叶溲疏 ，里面埋藏着大量的黄金，就连现在，时不时都有人去那里寻找黄金。有人说，这位长者曾经当过矿工，这里的周围还残留着许多当年炼铁时的残渣。而且，恩德的矿山距离糠森也没多远。

七十、屋檐下的男人

在山口地区有一个叫田尻长三郎的人，这人可是土渊村的首富。这个家族现在的主人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爷爷。据他回忆，在他四十多岁时，阿斐老太太的儿子就已经去世。葬礼的那天晚上，人们念佛结束后准备各自回家，这位老爷爷比较爱与人打交道，所以比其他人离开得晚些。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屋檐的滴水石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天晚上月光皎洁，田尻长三郎也是个胆大的人，他走上前一看，这才发现，他好像从未见过这个男子，而且那男子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只见那人张开着嘴巴，支着腿。田尻长三郎用脚踢了踢那个男子，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因为男子挡着了他回家的路，没办法，田尻长三郎只好从男子身上跨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田尻长三郎又来到昨晚见到男子的地方。可是那里已经没人了，并且，除了他之外，昨天晚上根本没人看到那个男子。可田尻长三郎却清晰地记得当时那男子所在的位置和枕着的石头的形状。他说，当时他也有些害怕，不过他又觉得很遗憾——如果当时他不是用脚踢，而是用手摸一摸，兴许就能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七十一、长藏夜遇

田尻长三郎还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他家曾经有个用人名叫长藏。长藏也是山口人，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身子依然硬朗。在长藏还年轻的时候，有一天他出去玩得太久，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走到门前的时候，突然间看到一个人，那人穿着防雪斗篷，长藏感觉他应该是从海边的方向过来的。

那人在走近长藏后突然停下了脚步，长藏感到很诧异，想看个究竟，可是那人却迅速转身，朝街道对面的田地里跑了。

长藏的主人家的院门和大槌街道相对。长藏当时想，街道对面应该有一道栅栏，正常人应该过不去才是。他定睛一看，那里果然有道栅栏。可奇怪的是，那个人刚才却成功过去了。一想到这里，长藏开始害怕起来，于是赶紧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主人。后来他才知道，就在他看到那个人的同一时刻，新张村有一个人骑马从海边回家，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死了。

七十二、老长藏的故事

上节讲的故事中的主人公长藏，他的父亲也叫长藏，他们家的人世代都是田尻家的用人。老长藏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外出散步，而且回家的时间也不算太晚，他穿过门口时，看到一个人站在马厩的旁边。只见这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窄袖的袖口垂了下来，但是老长藏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老长藏在心里嘀咕：这人鬼鬼祟祟的，该不会是妻子的情郎吧？

于是，老长藏生气地走了过去。没想到那人不仅不躲，还继续往右边的玄关走去。老长藏觉得对方藐视自己，于是就更生气了，紧跟了过去。但那人的双手依旧揣在怀里，继续往后退，到了玄关处便嗖的一下进去了，而那玄关的门缝只有三寸左右。

当时的老长藏正在气头上，并没有察觉出异样。他用手从门缝往里探去，这才发现里面的纸拉门居然是关着的。这时他才开始感到害怕，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哪知，这一眼可把他吓得够呛——刚才的那个男人紧贴在玄关的云壁 上，正往下看着他。那人低着头，几乎要碰到老长藏的头，突出的眼珠有一尺多长。老长藏惊恐不已，但之后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七十三、房屋结构

为了能够让读者更清楚地理解上面所讲的故事，我现在把田尻家的房屋结构平面图展示给大家看一看。

远野乡的房屋建造方式和他家的房屋设计，基本都是大同小异的。一般人家的大门是朝东的，而田尻家的大门则是朝北的。在图中，田尻家的大门比较靠近马厩。

城前指的就是院门那一块。住宅的周围是田地，四周没有栅栏和院墙。田尻家还有一个盲房，盲房位于主人的卧室和起居室之间，是一个阴暗的小房间。在过去，如果谁家里有宴会，一般都会邀请盲人乐师来表演，而盲房就是专门为盲人乐师等候用的。

七十四、云壁上的男人

还有一个故事，是田尻君的儿子丸吉告诉我的。田尻丸吉和栃内村宇野崎的一个叫前川万吉的人是好朋友。这个万吉已经去世两三年了，死时仅仅三十出头。据说，在万吉死的两三年前，六月的一天夜里，万吉出去玩，回家时，他从后院门沿着围廊走到转角，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男子贴在云壁上呼呼大睡。只见那个男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万吉看到这一幕惊恐万分，随后就病倒了，但后来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七十五、屋中黑影

下面要说的这件事可是田尻丸吉的亲身经历。在丸吉还年轻的时候，一天夜里，他起床起夜，便从起居室向厕所走去。走进茶室的时候，他竟看到一个人站在茶室与客厅之间。这个人披散着头发，虽然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模糊，但他所穿的衣服的花式、眼睛和鼻子却异常清晰。丸吉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伸手去摸了一下。可是，他的手却摸到了木板门，还碰到了门的门棱。丸吉伸着手，可他却什么都看不到，那个人就像影子一样覆在他的手上。他慢慢地将手伸到那人的脸部，那个人的脸便出现在他的手上。

丸吉惊恐不已，迅速逃回到起居室，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家里人。大家带上纸罩灯想去一看究竟，可是，等他们过去一看，却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丸吉是一个很实诚的人，人也机灵，应该是不会说谎的。

七十六、诅咒

山口大同的大洞万之丞家的房屋建造结构与其他家稍有不同。他家的玄关朝着东南方向。这个房子的年代很是久远。房子里有一个被下了诅咒的神秘箱子，里面装着一些古籍文献。传说，一旦有人打开这个箱子，看了里面的东西，就会遭到报应。

七十七、西洋人

三四年前，佐佐木君的祖父去世，享年七十多岁。他的青年时期，恰好是嘉永年间 。当时已经有许多西洋人居住在海岸一带。釜石和山田也流行起了西式的建筑风格。还有西洋人居住在船越的半岛顶端。那时的基督教如同一股暗流，慢慢地向四处蔓延。

在远野乡，也有人曾因信奉基督教而被处以磔刑 。一些去过海边的人回来后说，那边经常能看到一些西洋人互相拥抱和亲吻。直到今天，仍有一些老人把这些事作为茶饭后的话题。据说在海岸地区，至今仍然生活着许多混血儿。

七十八、白人

在土渊村的柏崎地区有这样一户人家，这家的夫妻俩都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可是他家的两个孩子却都是“白人”。这两个孩子不管是皮肤、眼睛还是头发，都和西洋人一模一样。就连他们说话的语音也不同于当地人，声音很细，并且尖锐。现在他们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在家务农为生。

七十九、阿政的父亲

本宿字位于土渊村的中心地带，那里有一所小学，名叫村公所和。在这里有一个叫阿政的人，他以卖豆腐为生，现在应该也有三十六七岁了。在阿政的父亲病重快要去世的时候，与土渊村之间隔着小乌濑川的下栃内字，有一户人家正在盖房子打地基。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阿政的父亲突然来到了这里，还加入了建筑队的行列，帮人家打地基。没多久，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阿政的父亲便与众人告别回家了。

阿政的父亲身患重病，这一情况大家都是了解的。所以，当有人对他这个时候还在帮人家打地基表示疑惑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大家心里觉得愧疚，纷纷赶到阿政家，把那天的事说了出来。这一说大家才知道，原来阿政的父亲过去帮忙的那个时间，正好就是他断气的时间。

八十、富豪

在远野町有一位现在已经不知道叫什么的富豪，他当时也是重病缠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天，这个人来到了菩提寺。寺里的法师郑重地接待了他，还为他奉上了茶水。聊了一会儿后，这人便起身要回去。法师觉得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便让一个小和尚跟着他。只见这人走出寺门，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认识的人，他还跟平时一样，一一跟他们打着招呼。可是，当他走到一个拐角处，转个弯，便不见了踪迹。

事实上，这人在当天就已经死了，又怎么能够外出呢？大家疑惑着，想起他在寺里还喝过茶，便过去检查。可是人们把茶杯拿开一看，这才发现，所有的茶水都洒在了榻榻米的缝隙处。

八十一、重病老人

下面要讲的这个故事和上面的那个有点类似。这个故事发生在土渊村的大字地区。在这里有一座常坚寺，属于曹洞宗 ，是远野乡十二座寺院的触头 。一天傍晚时分，有个村民从本宿来到这里。路上他遇到了一位老人，老人与他也算是熟人。村民知道老人一直卧病在床，可是现在他却看到老人出现在这里，精神也好了许多。村民很惊讶，便问：“您的病是什么时候康复的？”老人说：“我觉得这两天身体好多了，所以今天特地来寺院，想听法师念念经。”

就这样，两人聊着聊着走到了寺院门前，互相告别后才分开。常坚寺的法师知道这位老人前来拜访，给他奉了茶，聊了没多久，老人便回去了。法师让一个小和尚跟着老人，可是老人刚出了寺门口，便突然消失了。小和尚感觉有些害怕，便回去禀告了法师。法师仔细查看后才发现，当时老人喝的茶水也都洒在了榻榻米的缝隙间。后来他才得知，这位老人在前一天就已经去世了。

八十二、山神

从山口去柏崎，需要从爱宕山绕行。爱宕山上能看到柏崎民居的地方是一片杂树林，能看见田地的地方则是一片松林。在爱宕山的山顶伫立着一座小祠堂，谁想去上山参拜，必须穿过一大片树林。登山口立着一座牌坊，牌坊旁边有二三十棵老杉树，还有一间寺院佛堂。佛堂前立着一座石塔，上面刻着“山神”二字。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地方有山神出没。和野村有一个年轻人去柏崎办事，傍晚的时候，他经过佛堂附近，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爱宕山上走了下来。他心想，都这么晚了，谁还会在山上呢？于是他想上前看清楚来人到底是谁。年轻人刚走到道路拐角处，便与那人迎面遇上。看那人的表情，似乎也对年轻人的出现备感意外。年轻人看清了那人的脸，只见他满脸赤红，眼睛放光，样子看着与普通人很是不同。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人应该就是山神。年轻人立刻紧张起来，头也不回，径直往柏崎的村子跑去。

远野乡有很多这样的山神塔。这些石塔大多数建立在人们曾经遇到过山神的地方或者是被山神报复过的地方。

八十三、天狗森

在松崎村有一座山，名叫天狗森。村里一个年轻人家的田地就在天狗森的山脚下。这天，年轻人在田地里干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年轻人一直感觉很困，很想睡觉。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便在田边休息了一会儿。

这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男人，男人身材高大，满脸赤红。

年轻人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他平时就喜欢相扑之类的活动，一看到这个高大的男子挡在自己跟前，便有些生气，不由得站起来，开口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挡着我？”

然而那个大个子男人却闭口不答。年轻人气不打一处来，想仗着自己力气大，撞开那个男人。可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大个子男人时，他自己却飞了出去，摔晕了。一直到傍晚，年轻人才慢慢苏醒过来，可这时早已没了那个大个子的身影。

年轻人回到家，把白天遇到的事告诉了别人。同年秋天，年轻人跟着一群村民牵着马到早池峰的半山腰去割胡枝子。就在要回家的时候，众人才发现年轻人不见了。大家很担心他，便派人分头寻找，最后人们在深深的谷底发现了他。他已经死了，而且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被什么人扯断了。这件事距今也就二三十年的时间，知道这件事的，至今还有人在世。有人说，他是被天狗森里住的天狗给杀死的。

八十四、鸟大人

在远野町，有一个人对山里的草木山石都了如指掌，甚至连形状和位置都烂熟于心。这人曾经在南部男爵家当过驯鹰师，所以镇上的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鸟大人”。有一天，鸟大人和他的一个朋友去山里采蘑菇。可别小看他的这个朋友，他可是个游泳能手。据说，如果他拿着稻草和锤子钻进水里，等他再出水面的时候，便能做成一双完整的草鞋。

远野町附近有一座名为向山的大山。两人从向山走，一直走到了绫织村的续石前——那里有一块罕见的大岩石。两人继续向山上走了一段后，决定分开行动。

鸟大人一个人往山上走了一会儿，当时正值秋天，太阳距离西边山顶还有八九米远。这时，鸟大人竟然在一块大岩石后看到了一对男女，他们的脸色都是赤红的，好像在聊着什么。这对男女看见走过来的鸟大人，便伸出手，示意让他不要再往前走。但是鸟大人哪里会理会他们？便继续往前走。那个女子看鸟大人更靠近他们了，便向男子的胸前靠去。

鸟大人见状，料定他们不是人类，便想戏弄他们一番。于是，鸟大人顺手拔出挂在腰间的砍刀，做出要扑过去砍他们的动作。然而，那个红脸的男人却当了真，一脚把鸟大人踢飞了。鸟大人瞬间昏了过去。

朋友见鸟大人迟迟没有露面，急得四处寻找，最终才在谷底发现了依然昏迷不醒的鸟大人。这位朋友便把他送回了家。

醒来后，鸟大人把自己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的朋友，还说自己之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说不定还会因此而受到惩罚。他还再三叮嘱，希望朋友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鸟大人在病了三天后就去世了。他的家人觉得很疑惑，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怎么可能呢？于是，他的家人便去山中咨询一位得道的高僧。高僧告诉他们，这是因为鸟大人误闯了山神们的游玩之处，所以才遭此报应。这位高僧，还是伊能先生 的朋友。

这件事距今只有十几年的时间而已。

八十五、山妖

现在要讲的这件事就发生在去年。当时，土渊村有十四五个孩子一起去早池峰游玩。孩子们玩得太兴奋，忘了时间，等他们想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孩子们匆忙下山，快到山脚的时候，迎面过来了一个男子，这男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睛里还放着光。只见这高个子男子匆忙往山上赶，肩上还背着一个用麻布做成的浅蓝色旧包袱。

其中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男人回答道：“我要去小国。”

可孩子们都知道，这条路根本去不了小国。等孩子们缓过神，停下脚步回头看时，这个男子已经没了踪影。孩子们吓坏了，大声喊着“ 有山妖，有山妖”，然后惊恐地跑回了家。

八十六、山崖

这件事发生在四五年前。和野村有一个叫菊池菊藏的人，而他的妻子来自于笛吹峠后面的桥野地区。夫妻俩有一个名叫糸藏的儿子，儿子才五六岁。有一次，菊藏的妻子有事回了娘家，可就在这期间，他们的儿子糸藏生了病。不得已之下，菊藏只好去将妻子找回来。

午后菊藏便出发了，他必须翻越笛吹峠，去桥野找妻子。笛吹峠与六角牛山相连，山路上树木丛生，从远野到栗桥之间的一段下坡路更是险峻，两侧都是悬崖，就好像整条路被劈开了似的。这段路上，日光被两侧的山崖遮住，即便是天色尚早，光线也不是很好。

菊藏走在这段路上，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他。菊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赤红、眼睛冒光的人站山崖上，正在往下看，他说：“菊藏，你的儿子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菊藏心中悲痛无比，竟未觉得害怕。等他抬起头再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他连夜带着妻子往家里赶，谁知等他们到家里才知道，儿子真的已经死了。

八十七、玩相扑的狐狸精

这个故事还是关于菊藏的。有一次他去柏崎的姐姐家里帮忙，在姐姐家，他饱餐了一顿，回来的时候还不忘把剩下的年糕带走。在经过爱宕山山脚下的树林时，他遇见了藤七，藤七家是象坪的。菊藏和藤七关系甚好，但是这个藤七很爱喝酒。当时他们相遇的地方是一片树林，树林边刚好有一片小草地。

藤七笑呵呵地指着草地说：“这里环境这么好，不如我们来一场相扑吧！”

菊藏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就这样在草地上玩了好一会儿。藤七因为体重轻，身体素质也不好，所以总是被菊藏轻松地抱起来，再摔出去。菊藏觉得这样很过瘾，玩得兴起。之后，藤七便说：“还是算了吧，我今天实在不是你的对手，不玩了，我要走了。”于是两人便各自回家了。

刚走了没一会儿，菊藏想起自己揣在怀里的年糕，可是他一摸，才发现年糕已经不见了。他以为是刚才玩相扑的时候掉了，所以返回了那片小树林。可是他找来找去，却怎么也找不到丢失的年糕。他心想，难不成是狐狸作怪？

菊藏觉得这件事有些丢脸，所以并没有告诉别人。四五天后，菊藏在酒馆遇到了藤七，跟他说起那日之事。可藤七却信誓旦旦地说：“我那天去了海边，怎么可能去跟你玩相扑呢？”

菊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那天真的是和一只狐狸玩了半天的相扑！不过对于这件事，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谈。直到去年正月休假，大家聚在一块喝酒，不经意间聊起了有关狐狸的话题，菊藏才把之前和狐狸玩相扑的事告诉了大家，大家听后，个个都捧腹大笑。

八十八、飞岩

松崎村有个叫菊池某某的人，现在已经四十三四岁了。这个人的园艺技术很不错。他酷爱草木，所以经常会到山里挖一些花草，再移栽到自己的院子里。有时候他遇到一些形状奇异的岩石，也会想方设法带回家。

有一天，菊池到山里散心。这时，他看到了一块十分漂亮的岩石。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岩石，所以很想把它带回家。他上前搬了一下岩石，发现这块岩石非常重。这块岩石的形状也很奇特，它的高度和一个成人差不多，乍一看，还真的挺像一个人。

菊池实在太想要这块岩石了，于是就把它背在身上，举步维艰地走了十几米远，他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他觉得这块岩石太过沉重，于是就把岩石立在路边，想靠着它休息下。可是，等他刚一靠上去，他就觉得整个人连同整块岩石一起飞上了天，一直飞到了云层之上。他只觉得四周一片光明，空气十分清新，五颜六色的花开得到处都是，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说话声。

岩石还在继续向上飞，慢慢地，它停了下来。可这时的菊池已经陷入了昏迷的状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菊池慢慢地苏醒过来，竟发现自己仍然靠在那块岩石上。他心想，既然在路上都能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如果我真的把它带回家，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更加稀奇古怪的事情呢！

于是菊池放下岩石，慌慌张张地逃回了家。直到今天，那块岩石还立在那里。菊池每次只要一看到它，还是忍不住想把它带回家。

八十九、傻人

在远野町有一个年龄在三十五六岁，名叫芳公马鹿的人。这人天生是个傻子，于前年去世了。这个人很喜欢在路上捡一些木屑一类的东西，然后用手细细地捻，再仔细看看，或是拿到鼻子跟前闻一闻。有时他甚至去别人家里，用手摩擦柱子，然后再闻闻自己的手。不管拿到手的是什么东西，他都会仔细地观察，然后笑嘻嘻地闻一闻。有时候他还会在路上走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弯腰捡起路边的石头往别人家的屋里仍，还会大声地叫道：“着火了！着火了！”最奇怪的是，每次他丢完石头后的当晚或者第二天，那户人家就真的会发生火灾。这样的事重复几次之后，人们在被他扔过石头后都会小心提防火灾的发生，可还是避免不了。

九十、起死回生

饭丰村有一个叫菊池松之丞的人，他得了伤寒，好几次差点没命。在一次重病时，他突然感觉自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田地里，朝着菩提寺喜清院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脚下稍一用力，竟然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等飞到差不多一人高的地方，他又开始往下降。之后再一用力，他又飞了起来。这感觉真是太棒了。

来到菩提寺门口，他感到很奇怪，因为这里聚集了好多人。他进门一看，只见红色的罂粟花开满了院子，好像看不到尽头一样。看到这样的美景，他的心情更加舒畅了。在花丛之中，他竟然看到了自己已经去世的父亲，父亲还对他说：“你也来了。”他随意地回了父亲一句，便继续朝前走。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也已经去世很久了。男孩对他说：“你怎么也来了？”他笑着对男孩说：“原来你在这里啊！”说完，他便想走上前去。哪知，他却被男孩制止了。男孩告诉他，他现在还不能来这里。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有人在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他被吵得不耐烦了，不情不愿地走出了门外。刚一出寺门，他便突然清醒过来。只见他的亲戚朋友们都围在他身边，有的喊他的名字，有的给他的身体洒水，好像他刚刚起死回生一样。

九十一、石塔

在远野町的路旁可以经常看到一些刻着山神、田神、塞神名字的石塔。当然，远野町也有不少石塔上刻着早池峰山、六角牛山这样的山名。然而更有趣的是，海滨地区的这种石塔可要比远野町多多了。

九十二、亡妻

土渊村里有个叫火石字的地方，这里住着一个叫助役北川清的人，他家世世代代都是在深山修行的僧侣。他的祖父正福院还是一位有名的学者，为村子做过不少贡献，他自己也有不少好作品。

北川清有个弟弟叫福二，福二在田之滨地区做了倒插门女婿。几年前，海岸地区发生海啸，福二的妻子和一个儿子都遇难了，只有福二和另外两个孩子幸存了下来。福二舍不得离开妻子，便在废墟上重新盖了一间小屋，生活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

初夏的一天夜里，福二起来起夜。可是厕所离他家距离有些远，还得穿过一段拍打着浪花的海岸。那一晚，水雾缭绕，福二看到一男一女朝自己走来。他仔细一看，发现那女子竟是自己死去的妻子，妻子身边的男子也是同村人，并且早已在海啸中丧生。

福二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往船越村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个海角的洞穴处，他停下了脚步，呼唤起妻子的名字。妻子回过头，对着福二微微一笑，说：“现在我已经与这个人结为了夫妻。”

其实福二早就已经知晓，在自己和妻子结婚前，妻子就和现在身边的这个男子彼此相爱。

福二问道：“那孩子呢？你就舍得吗？”

一提到孩子，妻子伤心地哭了起来。这时的福二早已将妻子亡故这件事忘干净了，现在的他只觉得可悲，心里说不出地难受，于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默默垂泪。

就在这时，他的妻子与那个男人脚步加快，走到通往小浦的山背后就消失了。福二又连忙上前追了几步，这才意识到妻子早已去世。他静静地站在路上整整想了一夜，一直到天亮后他才回家，并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九十三、狐狸精

有一位渔夫家住在船越。一天，他和一个朋友去吉利吉里办事，返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等他们经过四十八坂一带时，时间已经是半夜了。就在这时，渔夫看到小河边竟然有一个女人。他仔细一看，发现这女人竟然是自己的妻子。渔夫心想，这么晚了，妻子怎么可能来到这里？这人一定是妖怪！想到这里，他便拿出自己平时切鱼用的刀，快速从女人身后捅了进去。女人发出一阵悲凉的惨叫，然后死去了。

过了一会儿，渔夫仔细看，发现这女人还是妻子的样子，心想：这人该不会真的是自己的妻子吧？渔夫开始有些忐忑不安，便把女子的尸体托付给自己的同伴照看，自己则飞奔回家。

等他回到家才发现，自己的妻子依然好端端地在家里等着他。不过妻子告诉渔夫，她刚刚被一个噩梦惊醒。渔夫这么晚没有回家，妻子很担心，便在梦里去迎接回家的丈夫。可在半路上，她竟然被一个人捅了一刀，这时她就被惊醒了。

渔夫听了妻子的话立刻就明白了，于是便再次回到之前遇到那个女人的地方。同伴告诉他，那个被他杀死的女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变成了一只狐狸。看来，即使是在睡梦中来到山野里，也很可能会被狐狸精附体。大概这件事就是如此吧。

九十四、尸变

一个走夜路的人在经过丰间根村的时候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户认识的人家家里还亮着灯火，心里很开心，便想去借宿一晚。他的朋友告诉他说：“你来得正巧，今天我家里刚有人去世，我得去叫人来帮忙，正发愁没人看家呢！你留下来帮我看家吧！”

路人感觉不好意思推辞，便答应了。于是主人就出门找其他的人去了，路人则坐在地炉旁抽起了烟。

今晚去世的是个老妇人，她的尸体停放在房间里靠里面的位置。路人不经意地朝妇人看了一眼，这一看，可把他吓得不轻——只见那妇人竟然从停尸床上坐了起来！

路人冷静下来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在厨房出水口的洞里有一张类似狐狸的脸，那只狐狸不断地看向死去的老妇人。路人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这家伙在捣乱。于是他猫着腰，偷偷来到房子外面，慢慢地绕到厨房门的位置。他一看，里面确实是一只狐狸。这只狐狸正踮着脚站在那里，而脑袋则从出水口的洞里伸了出去。于是，路人顺手捡起一根木棍，打死了那只狐狸。

九十五、小正月

正月十五一直又被人们叫作小正月。这一天的黄昏之前，孩子们会四五个结伴一起扮成福神，嘴里还喊着“天亮时分福神进门”，拿着袋子挨家挨户去收年糕。但是，只要过了黄昏，人们是不能出门的。据说到了这天的后半夜，山神们就会出来游玩。

山口村的丸古立有一名叫阿正的女子，如今她应该已经有三十五六岁了。在她十二三岁那年的小正月，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有她一个人出去扮福神了。她走了好多户人家，所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为了快点到家，她选了从一条荒凉的近路回家。在路上，她看到迎面走来了一个身材高大、脸色赤红、眼睛发光的男人。阿正吓得连忙丢掉了手里的袋子逃回了家，这件事一直困扰了她好久。

九十六、雪女

据说，在小正月的那天晚上，或者冬季里的其他月圆之夜，雪女会带着一大帮的雪孩子出来游玩。在冬天，村里的孩子们会到附近的山丘上去滑雪橇，其中有一些孩子太贪玩，回家的时候总是已经很晚。可是，到了小正月的晚上，大人们就会不断叮嘱孩子，让他们当天一定要早点回来，因为今天是雪女游玩的日子。不过，基本上就没有人见过雪女。

九十七、月见

小正月的这天晚上，还有很多古老的风俗。月见，便是一种古老的占卜仪式。这种仪式是这样做的：先把六个核桃的果仁分成十二份，再把这十二份核桃仁同时放在炉火上烧，然后再同时取出，排成一列，从右向左，分别代表着一月、二月、三月……如果对应的那个月份的核桃仁不管烧多久一直都是红色的，那就意味着这个月的月圆之夜会天晴；如果对应的那个月份的核桃仁变成了黑色，则表示那个月的月圆之夜是阴天；如果核桃仁发出“呼呼”的声音，并且上面的火苗左右摇摆，就表示当天有风。

神奇的是，这个占卜仪式不管举办了多少次，不管是哪户人家举办，所得到的结果都分毫不差。到了第二天，人们就会在一起聊聊前晚占卜的结果。比如说，如果占卜后人们得知八月十五的夜里会刮风，那么村民就知道，今年收割稻子的事要抓紧了。

九十八、世中见

还有一种在小正月晚上举办的占卜仪式，叫作世中见。这种占卜仪式，则是用各种米做成圆形的年糕，再在桌子上铺上做年糕用的米，之后将相应的年糕盖在米上，最后用锅罩起来放一晚。到了第二天，人们再来检查。哪种年糕上沾的米最多，那就说明这种米今年的收成最好。当地的人就是根据这种占卜方法，来选定早稻、中稻和晚稻的种类。

九十九、海市蜃楼

山田地区位于海岸边，所以这里每年都能看到海市蜃楼。据说这些海市蜃楼多半都是一些从未见过的风景：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应该都是一些外国的景色。这一奇景，见过的人无不赞叹。最神奇的是，这些景色在第二年出现的时候，还会出现一些细小的变化。

一〇〇、山神之女

有一户叫作河缘野内的人家，住上乡村早濑川的岸边。这户人家里有一个女儿。一天，小女孩独自在河边玩耍，这时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只见这男人个子很高，面色赤红。男子给了小女孩一些树叶之类的东西。从那天开始，小女孩就学会了占卜术。人们便说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山神，而这个小女孩则成了山神的孩子。

一〇一、占卜师

像上面这个故事说的那样，在接触过山神后成为占卜师的人还有很多。这样的占卜师在附马牛村就有一个，他是一个伐木工。柏崎的孙太郎也是如此。孙太郎更是传奇，他之前精神有些问题，就跟疯子差不多。有一天，他去了山里，回来以后便学会了占卜术，能够轻易地看透人心，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与其他占卜师不同的是，孙太郎占卜的时候不用看任何占卜书籍。只要他与占卜之人聊聊天，然后再站起来，在屋里转一转，过一会儿，就是他不再看占卜者的脸，也能准确地说出自己心中浮现的情景。而且，他占卜过的事情，就没有不灵验的。例如，他曾经告诉一位占卜者，在他家的房子里铺的地板下面藏着一把断刀或者一面古镜，如果这些东西不拿出来，家里就会有血光之灾。占卜者随后回家寻找，果然就在地板下面找到了他说过的东西。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呢！

一〇二、雨风祭

到了盂兰盆节的时候，人们便会举行雨风祭的仪式。人们会做一个比真人还要大的稻草人，然后把它送到岔道口，立在那里。有时人们还会用瓜做出男女的外形，再用纸画出面貌。举行雨风祭时远比虫祭要正式得多，而举行虫祭时用的稻草人也比雨风祭用的要小很多。

举行雨风祭的时候，每个村子都要选定一个“头屋”来负责操办仪式。村民们纷纷集聚于此，喝酒之后，便用笛子和太鼓伴奏，一起将稻草人护送至岔道口。笛子发出的声音十分高亢，因为里面是一种用桐木做成的海螺笛。人们在护送的途中还会唱道：“供奉二百一十日的雨风哟！要往哪个方向供奉，要往北方供奉！”

根据《东国舆地胜览》的记载，韩国的厉坛一般都建在城的北方。从这点看来，这种祭祀仪式应该是源自对玄武神的信仰。

一〇三、权现神

一般每一组跳神乐舞的队伍都会准备一尊木雕像，而这就是所谓的权现神。权现神的外表看起来和狮子头假面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也存在着些许不同。

权现神可是十分灵验的。一次，土渊村五日市字神乐组的权现神在途中遇到了新张八幡社神乐组的权现神，两个神大打了一架，新张的权现神输了，为此还丢了一只耳朵，所以直到现在，土渊的权现神还保持着一只耳朵的样子。这一内幕，大家也都是知晓的，因为每年他们都会到各个村子去舞蹈。

在预防火灾方面，权现神的灵验度更是高超。有一次，八幡的神乐组到附马牛村去，眼看天色已晚，当时很难找到借宿的人家。他们继续往前走，好不容易才有一户人家接纳了他们。找到落脚点后，他们把一个五升的斗倒扣过来，用来安置权现神。到了晚上，大家都渐渐睡着了，突然耳边响起一阵吃东西的声音。大家都被这声音惊醒了，于是纷纷起床看个究竟，这才发现屋子的檐头着火了。而这时的权现神正在一跳一跳的，还吃光了所有的火焰。

除此之外，谁家里的孩子如果生病了，孩子的父母也常常会去拜托权现神，希望权现神能把病魔吃掉。

一〇四、莲台野

坛之塙 这一名字，遍布在饭丰、山口、附马牛的荒川字以及东禅寺、火渡、青笹的中泽字地区，甚至连土渊村的土渊字地区都有。只要有坛之塙的地方，在它的旁边，必定会有一个叫作莲台野的地方。过去这里还存在着这样一种恶习——所有超过六十岁的老人都会被赶到莲台野。老人们一时半会儿并不会死去，所以白天的时候他们就回到村里，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所以，至今在山口土渊一带仍会将早上去地里干活称为“进墓”，而把傍晚从田里回家称为“出墓”。

一〇五、虾夷宅邸

据说，之前官邸还存在的时候，坛之塙是给囚犯处以极刑的地方。山口的坛之塙和土渊饭丰的坛之塙，在地形看来大同小异，都处在村子边界的山丘上。仙台也有一处坛之塙。山口的坛之塙紧挨着官邸遗址，位于一座山丘上，它的对面就是莲台野。山口的居民就被夹在它们中间。

莲台野四周都是山谷，南面的山谷叫作星谷，而东面则是一片低洼地带。这里的住宅遗址十分清晰，还有许多方形凹陷，所以被称为虾夷宅邸。虾夷宅邸出土了不少石器。发现这些石器和土器的地方主要有两处，另外一处叫作法领。相比莲台野的土器来说，法领的土器在样式上截然不同。法领的土器上有着十分精致的花纹，而莲台野的土器却毫无特色。另外，人们还在法领处发现了土俑，另外还有一些石斧、石刀之类的物品。莲台野则发现了许多虾夷钱，这种钱的制作材料是土，上面有简单的旋涡形花纹，直径大概有两寸。在法领地区，还发现了圆玉和管玉。这些玉器、石器的做工都十分精巧，材质也都一样，可在莲台野发现的石器原料却是各不相同。法领一带面积仅有一町左右的大小，并且没有任何遗址。

如今，星谷的底部已经改成了田地，据说这两个地方之前就分布在虾夷住宅的两边。传说，不管是谁，只要在这个地方挖了地，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据说其他村子里的坛之塙和莲台野的分布情况，也和这里讲述的基本类似。

一〇六、定冢森

和野有一处森林，名字叫定冢森。据说这里是专门埋葬大象的。有人说，那里从来都不会发生地震。自古以来，住在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一旦发生地震，只要往定冢森跑，就能避免地震带来的灾难。可事实上这里并不是埋葬大象的，而是一块埋葬人的墓地。一般坟墓的四周都有石块，也有水沟。还有人说，如果有人挖了这里的墓地，就会遭到报应。

一〇七、公墓

如今，山口的坛之塙已经变成了一片公共墓地。人们在山丘的顶端种了一圈溲疏，在面向东方的地方，有一个像大门一样的出入口。在坛之塙的中部有一大块青石。之前曾有人在青石下挖掘过，可什么也没挖到。后来又有人在这里挖出了一个大罐子。村里的老人知道这件事后，对这些挖掘的人大加斥责，并让他们把罐子放回原处。老人们说，那里应该是官邸主人的坟墓。

这附近有名的官邸叫伯下萨馆，当时为了引来水，官邸挖凿了好几座山头，这才在官邸周围建了三四重水渠。除了这里，还有砥石森、寺屋敷等地名，这些地方还留着一些断壁残垣，有人说那就是水井的遗址。据说山口孙左卫门的祖先之前就住在这里，这件事在《远野古事记》中也有详细的记载。

一〇八、山母（一）

远野的儿童故事多数都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些故事中，山母的传说是最多的。这里所说的山母，指的就是山中的女妖。下面就请大家来看看其中的几则故事。

很久以前，一个地方住着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一天，夫妻俩因有事要到镇上去，便把女儿独自留在了家中。临出发前，父母反复叮嘱女儿，不管是谁来敲门，都不要给他开门。之后，小女孩把门锁好，他们就出发了。

小女孩很胆小，一个人蜷缩着蹲在炉子旁。到了中午的时候，果然有人来敲门，并且喊道：“快开门，快开门，不然我就把门踹开了！”

没办法，小女孩只好按照他的吩咐打开了门。刚一开门，一个山母就闯了进来。山母随意地坐在炉子边，一边烤火，一边吩咐小女孩给自己弄些食物来。小女孩按照她的吩咐给她做了饭端到她的面前。趁山母吃饭的时候，小女孩匆忙逃了出去。吃完饭的山母追了过来，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小女孩就要被山母抓到了。这时，小女孩看到了一个正在砍柴的老爷爷，便哀求道：“求求你帮帮我，有个山母在追我，请把我藏起来吧！”然后，小女孩就躲在了老爷爷砍好的柴堆里。

山母跟了过来，一边想用手挪开那些柴捆，一边说：“你藏到哪里去了，快出来！”这时，山母不小心滚到了山坡下，小女孩趁机逃走了。

没多久，小女孩又遇到了一位割茅草的老爷爷。她对老爷爷哀求道：“求求你帮帮我，有个山母在追我，请把我藏起来吧！”然后她就躲进了老爷爷割好的茅草堆里。这时山母又追了上来，她看到旁边的茅草捆，一边想挪开它，一边问道：“你藏到哪里去了，快出来！”可这时，山母又不小心滚下了山坡。

小女孩再一次逃开了。这一次她来到了一个池塘边，此时已经无路可走了，她只能顺势爬上了岸边的大树上。山母一路追来，一边追一边喊道：“你快出来，你是逃不掉的！”这时，山母在池塘的水中看到了小女孩的倒影，她以为小女孩藏在了水里，便跳下了水。

小女孩趁这个机会逃离了池塘边，她跑着跑着发现了一座小竹屋，小女孩不由分说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小女孩把自己被山母追赶的事告诉了女子，女子便让她躲在一个石头箱子里。

小女孩刚躲好，山母就追来了，问年轻女子是否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女子表示自己不曾见过。山母说：“不对，你在撒谎！我明明已经闻到了人类的气味。”女子连忙解释说：“这可能是我刚刚烤了一只小麻雀吃了的缘故。”山母追了一路，也累了，便相信了她的话，接着说：“我累了，先休息一会儿，你说我是睡木头箱子呢，还是石头箱子呢？石头太凉了，我还是睡木头箱子吧。”说完，山母就钻进木头箱子里睡着了。

女子迅速把箱子锁好，然后拉出藏在石头箱子的小女孩，并告诉她：“我其实也是被山母抓来的，不如我们一起杀了她，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家和家人团聚了！”

小女孩点头答应。于是两人就把锥子放在炉子上烧得通红通红的，然后将锥子直接插进了木头箱子里。可是这样的伤害对山母来说却无足轻重。之后她们便烧了一大锅热水，把整锅的沸水从锥子扎出来的小洞里灌进了箱子，这样才杀死了那个可恶的山母。后来她们各自回了家，和家人团聚在一起。

一〇九、山母（二）

很久以前，某一个地区生活着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眼看着女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这天，这对夫妻为了给女儿准备心仪的嫁妆，便离家去了镇上，临走前他们不断地叮嘱女儿，让她在家一定把门锁好，不管是谁来都不要开门。女儿爽快地答应了，夫妻俩这才安心地往镇上赶去。

到了中午，这个家来了一个山母。她不仅吃掉了女儿，还把女儿的皮披在自己身上，装扮成她的模样。傍晚时分，女儿的父母归来，在门口喊道：“我最爱的女儿，快开门，我们回来了！”假扮成女儿的山母回答说：“好的，我这就给你们开门，你们回来得好早啊！”

夫妻俩拿着买回来的嫁妆，一一展示给女儿看，见女儿很喜欢，他们心里也很高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家里养的一只鸡就不停地扑扇着翅膀，还叫道：“快去米糠屋的墙角看看，咯咯！咯咯！”夫妻俩只是觉得这只鸡跟平时不太一样，但也没太在意，一直在忙着操办女儿的婚事。没多久，到了迎新娘的时间，夫妻俩把那个山母变成的女儿扶上马，正准备牵马出去的时候，那只鸡又叫了起来。这一次，这对夫妻听得很清楚，那只鸡在说：“马上坐着的是山母，不是你们的乖女儿！咯咯，咯咯！”

这个时候，夫妻俩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于是迅速把马背上的山母拖了下来，并杀了她。他们想起早上鸡说的话，便跑到米糠屋一看，只见女儿的尸骨便在墙角处。

一一〇、空穗姑娘

在远野町，也有一个类似灰姑娘的故事。不过，这个灰姑娘的名字叫空穗。故事说的是一个叫空穗的小女孩，她长期受到继母的虐待，幸而得到神灵庇护，最后嫁给了有钱人。在这里，我只是简单地说了故事的梗概，这样美丽的故事，等我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写出详细的内容。

一一一、歌曲

远野町的狮子舞表演中有一些配套的歌曲，这些歌曲是从古时一直流传下来的，而且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所唱的版本不尽相同。现在我把自己知道的版本记录如下，这些可都是上百年前的手写稿呢！

桥的咏赞

来吧，看看这座桥，已经从这里走过的，是什么样的豪杰之士？过了这座桥，从此远离苦界吧！

再来看这辽阔的御马场，一直到那杉原七里大门外。

门的咏赞

来吧，看看这扇门，桧木和柏木制造了它，就像那吉祥如意的白银之门。

推开门往里面看一看，这里是崭新的大殿堂。

这壮丽的庙堂令人叹为观止，是哪里来的工匠建造了它？

看这庙堂的建筑的手法和纹样，应该是来自飞驒时代的能工巧匠。

小岛调

小岛上，有高级的桧木和柏木制造的大门。

大门气势多么雄伟，就像那吉祥如意的白银之门。

打开这银门往里看，这里是崭新宏大的殿堂。

屋顶铺着华丽的桧木皮，高处有高大的松树遮阴。

松树的左右涌出清泉，泉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取之不竭，从不干涸。

宏伟的庙堂，早上沐浴在初生的朝阳里，傍晚映照在夕阳的余晖中。上百个小孩子在其中，脸色多么红润。

砚水美酒从天上来，静静地等着人们来享用。

马厩的咏赞

来吧，看看这厨房，有十六口雌锅和雄锅。

十六口锅同时煮饭和做菜，一大早还要赶着四十八匹马去草场。

放马带回来的满屋的青草，里面混杂着桔梗和美丽的萱草，花草装饰得马厩放光彩。

美丽的马厩里有棕色的小马，蹬着蹄儿活蹦乱跳。

无名颂歌（原文遗失）

听说这院子里有真正的歌者，而我们只能算是业余哼唱，

入门水平就来出场，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

感谢您的宽容和大度，朋友们再见了，后会有期。

庭院咏赞

来吧，看看这座庭院，平整的四方四角就像米斗一样。

看看这里的大旅店，充满着人情味，让人感觉宾至如归。

街道咏赞

来吧，看看这街道，长十五里宽七里，

在这宽广的街市里，朋友们可别迷了路。

检断大人咏赞

来吧，看看这位检断大人。

他在街道的正中央，竖起了高高的旗子。

最出色的舞蹈，来自于立町和油町这两个地方。

检断大人在二楼午睡，他枕着钱币睡觉，手里还玩弄着大大小小的金子。

来吧，看看墙上的神符，

上色的是有名寺院里的大师，这珍贵的神符可不多见。

高高在上的是城楼，低处城下的是街道。

桥的咏赞

来吧，看看这座桥。

十字路口就像黄金做的，架在上面的桥就像白银做的。

高堂咏赞

来吧，看看这座高堂，

四方四面这么多部件，只用了一根楔子就能这么牢固。

拿起扇子和宝珠，在高堂舞蹈参拜，获得神的保佑。

房屋咏赞

香木打造的柱子，黄金一般的椽子，

房屋的柱子就在水边，一排排与波浪相映。

浪合

听说这院子里有真正的歌者，初学的我们边唱边心慌。

榻榻米的镶边用高级的云缎镶边，大和花图案的草席就铺在院子里。

台子上刻着一道道花纹，那是精美的描金漆器。

上面放的是宝玉酒杯，整齐地摆放在院中央。

姑娘年方十七岁，手持酒壶来回走。四处走动把酒斟，庭院处处生光辉。

喝一杯这里的美酒吧，健康又吉祥，延年又益寿。

下酒菜是美味的鲷鱼和鲈鱼，秀色可餐的是蜡梅花。

感谢您的宽容和大度，行礼之后就是告别的时刻。

朋友们再见了，后会有期。

立房柱

来吧，加入进来吧，否则庭院太冷清。

小鹿生下来就在山里面跑，我们像小鹿一样绕着院子走。

这院子里面立着香柱，磨去鹿角就能变年轻。

种下松岛的松树吧，松树上缠绕着常青藤。

松岛的松树上缠着常青藤，慢慢地也会落叶散开。

京都名贵的彩绘屏风，周边围着三四层。

雄鹿求偶

来吧，加入进来吧，否则庭院太冷清。

小鹿生下来就在山里面跑，我们像小鹿一样绕着院子走。

想要去山里寻找雌鹿，满山的云雾看不清。

还好起风了，云雾吹开了。心中好欢喜，一起去找雌鹿。

雌鹿啊雌鹿，你到底藏在哪里。翻遍芒草丛，一定要找到你。

找遍竹丛与树林，翻开叶子找雌鹿。不管躲藏得多么巧妙，一定要把你引出来。

看看这些雌鹿和雄鹿，雄伟的模样、优雅的姿势，这就是鹿舞。

这是深山里的雄鹿，今年第一次来跳舞。

这是一头失去雌鹿的雄鹿，焦急，伤心，疯狂跳舞。

种下松岛的松树吧，松树上缠绕着常青藤。

松岛的松树上缠着常青藤，慢慢地也会落叶散开。

海上飞过去无数的鸟儿，悠悠展翅，慢慢地飞去了。

投草舞

哪位大人惠赠投草？在此感谢这份情谊。

哪位木匠制造了这座台子？上面堆满了礼品宝物。

哪里酿造的这美味佳酿？这是名满天下的加贺菊之酒。

这些钱是做什么的？那可是伊势神社的功德钱，或是参拜熊野神社余下的。

这么高级的纸是什么纸？看这崭新的折痕吧，不是播磨檀纸就是鹿岛纸。

精美的扇子谁制作？折叠扇产自三内宫。

扇子中心有折痕，收起折叠就可以了。

日本昔话

一、赶牛人与山母

很久以前，一个赶牛人载满了盐腌的鲭鱼准备去山村里卖，结果却在半道上碰见了山母。山母对赶牛人说：“赶牛人，给我一条盐腌鲭鱼！”赶牛人无奈，只得从牛背上抽出一条鱼给山母，然后慌忙逃走了。

但是山母很快就把鱼吃完了，牛又走得很慢，所以赶牛人很快就被山母追了上来。山母又跟赶牛人要鱼吃。就这样，牛背上的盐腌鲭鱼很快就被山母吃完了。

但是山母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对赶牛人说：“鱼没有了，把牛给我吃了吧，要不然我就把你吃掉！”

赶牛人十分害怕，于是将牛扔到了一边，慌忙逃走了。

山母三下五除二把牛吃完了，可是她依然不满足，又追上了赶牛人，对赶牛人说：“我要把你吃掉！”

赶牛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她这个要求，于是用尽全力逃跑，最后逃到了一个池塘边。

池塘边有一棵大树，赶牛人赶紧躲到了树上。但是树上没有树叶，水塘里有赶牛人的倒影。山母追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这时，她看到水塘里有赶牛人的倒影，以为是赶牛人，便跳进水里四处寻找。趁着这个时间，赶牛人赶紧跳下树，逃走了。

他在山下找到了一栋房子，于是赶紧躲了进去。等进了屋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山母的家。赶牛人慢慢地爬到了房梁上，躲了起来。没过多长时间，山母从水塘里回来了，一边生起了火，一边将年糕拿了出来，嘴里还嘀咕道：“今天这个赶牛人真是累死我了！”

年糕慢慢烤熟了，但是山母却打起了瞌睡。藏在房梁上的赶牛人从房顶抽出一根茅草棍，将烤年糕一个个戳上来吃完了。

山母睁开眼发现烤年糕被吃完了，于是大叫道：“谁吃了我的烤年糕？”

赶牛人小声说道：“火神！”

山母捡起地上掉落的黑乎乎的烤年糕说道：“既然是火神大人的话，那就只能这样了。”

说完，她又将甜酒倒进铁锅里煮，然后不自觉地打起了瞌睡。赶牛人用同样的办法将甜酒也喝完了。

醒来的山母大喊：“是谁喝了我的甜酒？”

赶牛人又小声地说道：“是火神！”

山母没有办法，这时天色也已经晚了，山母干脆去睡觉。山母说道：“今天在石箱里睡还是在木箱里睡呢？还是木箱暖和一点，我就睡木箱去吧！”说着，她钻进木箱里睡着了。

看到这里，赶牛人小心翼翼地从房梁上下来，用火烧开了一大锅开水，将木箱的盖子用锥子凿了一个洞。木箱里的山母听到钻木头的声音，还以为是蝈蝈在叫唤。赶牛人将开水从洞口里倒了下去，终于报了仇。

二、老天爷的铁锁链

从前，一个妈妈带着三个孩子住在村庄里。一天，妈妈要去寺庙拜佛，所以便让三个孩子在家看家。妈妈离开以后，山母变成了妈妈的样子来到了家里。其实，只要一摸她的手，就可以看出她是山母。山母为了欺骗孩子，便将手上缠满了芋头秆的皮。

孩子们以为是妈妈回来了，所以让山母进了门。三个孩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孩子被山母抱进屋里睡觉，没想到却被山母吃掉了。小孩子的尖叫声被睡在隔壁的两个孩子听到了，于是问山母：“你吃的是什么？”山母便将一根小小的手指从里屋扔出。两个孩子看见这根小手指以后，马上就知道屋里的人不是妈妈，于是便一起商讨逃走的办法。

第二个孩子告诉山母，说自己要去厕所。于是，山母就让哥哥帮他把门打开。就这样，两个孩子从屋里逃了出来。两人先是用柴刀在桃树上砍了一些缺口，然后踩着缺口爬到了树上。山母到处寻找两个孩子，最后在井水中看到了两个孩子的倒影。山母问他们上去的方法，大孩子骗她说：“那你把发油涂在树上，然后就可以爬上来了。”

山母按照大孩子的方法，将发油涂抹在树上，结果树太滑，山母怎么也上不去。第二个孩子大笑着说：“抹发油肯定爬不上来，你只要用砍刀把大树砍出缺口，就能爬上来了！”

山母听完，按照这样的方法，果然爬了上去。

两个孩子顿时惊慌失措，只得抬头对着天空大喊：“老天爷铁锁链！”

就在此时，天上传来巨大的声响，还垂下了一根长长的铁锁链。孩子们拉着锁链，终于爬到了天上。山母也在后面跟着孩子们大喊，结果天空中垂了下了一条烂绳子，山母抓住绳子朝上爬去。没想到绳子却断开了，山母从高处重重地摔在了石头上，死掉了，她的血将荞麦秆都染红了。从此以后，荞麦秆子就变成了深红色。

三、鬼怪和神力坊

从前有个山僧叫神力坊，住在坂本八幡。在这附近有一座秩父山，那里的鬼怪经常去他家里做客，不仅会向他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还会喝很多酒，这让他非常头疼。于是，他决定要让这些鬼怪吃点儿苦头，这样鬼怪们就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神力坊与村民商议，等到鬼怪再来的那一天，就让村民把田里的麦子在一天之内全部收割完。他在自己的盘子里准备了豆腐和竹笋，然后用竹根将白石头切成的四角形穿在一起，当成鬼怪的下酒菜。毫不知情的鬼怪在神力坊的家里又吃又喝，但是无论它们怎么咬，都咬不动那些石头和竹根。而神力坊此时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面前盘子里的豆腐和竹笋。

神力坊对鬼怪说：“鬼怪哥，你看我们人类的牙齿够坚固吧，什么东西都可以咬得动。除了这些，人还可以将地表的皮割掉，反转地面呢！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来看看！”

鬼怪饶有兴趣地跟着神力坊来到外面。只见在鬼怪来的时候还金灿灿的麦田现在已经全部被割完了，一大半的地皮已经被锄成了黑乎乎的土地。

“这些事情鬼怪都做不到，人真的是太厉害了！我们在人家的地盘这样横行霸道，实在是太不应该了。”鬼怪们低声说道。然后，它们很快便逃走了。

对于这些，历史上并没有记载。但是从此以后，这个村子里再也没有鬼怪出来横行霸道了。

四、被戏弄的狐狸

很久以前，有个修行的僧人叫金刚院。他在外面云游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平安地回到了村中。当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发现小山包的后面有一只狐狸在睡午觉。金刚院小心翼翼地靠近狐狸，拿起螺号放到狐狸的耳边，用力吹响。正在熟睡的狐狸被吓得跳了起来，慌乱地跑到远处的草丛里躲了起来。

狐狸非常愤怒，它决定要找机会报仇。到了第二天晚上，刚刚回来的金刚院要去参加村里一个修行僧的聚会。周围村庄的修行僧从四面八方聚到一起，结伴赶路，但是却在路上碰见一件稀奇的事情——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一只狐狸若旁若无人地站在水池边，把水当成镜子，狐狸的头上和肩上则挂满了草和树枝。

众人都不知道狐狸到底要干什么，纷纷上前观察着。只见不一会儿的时间，狐狸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金刚院的模样，之后便逃走了。大家商量道：“这只狐狸真是太可恨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竟然是为了欺骗我们！它要是再敢出现的话，我们非得捉住它，把松叶烧了熏它！”于是他们便等待狐狸的再次出现。

狐狸变成金刚院离开以后，真正的金刚院出现在了宴会上。然而他对之前的一切并不知情。就在这时，有人大喊：“臭狐狸，你可算来了！”

于是众人合力将金刚院捉住，推到了屋子的中间。年轻的僧人对金刚院动手动脚，又是摸屁股又是揪耳朵。金刚院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就被人用绳子捆起来揍了一顿，接着又点燃了一大堆松枝，将他熏得头晕目眩，快要窒息了。

金刚院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被这样对待，是人们以为他是狐狸变的。他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终于让大家替自己松开了绳子。而狐狸之所以故意在大家面前假扮成自己的样子，让大家如此惩罚自己，是因为自己回到村里的时候，用螺号把无辜的狐狸吓了一大跳，所以才遭到狐狸的报复。从此以后，金刚院即使看到狐狸在午睡，也不敢再做之前的事情去打扰狐狸了。

五、狐狸与幻术

很久以前，村子里有一只坏狐狸，每天为非作歹，让村里人十分烦恼。村里有个人有些傲慢，他听说狐狸干的坏事却不以为然，还说：“我绝对不会被狐狸的幻术所蒙骗！”

原来，这个人曾经在路边的河滩上看到过一只狐狸。当时它的头上戴着厚厚的树叶，幻化成了一个女人。它又将水里的水草揉成一团变成了一个婴儿，抱在怀中。

“狐狸，你又想变成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人说完便捡起脚下的石头朝狐狸扔过去。婴儿刚好被他打中，直接就被打死了。母亲气得大哭，说道：“你把孩子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你难道不是狐狸吗？”听到这样的话，这位母亲更加愤怒，决定要好好地惩罚他。而且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个人也不见女人恢复狐狸的样子，反倒越来越觉得他们像是真的母子。

这人不由得慌了神，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这可如何是好啊！于是他向母亲再三求饶，但是母亲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过他。这人没有办法，只得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只能去当和尚了！”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一家寺庙，将这其中的缘由全部告诉了老和尚，请老和尚给这人剃头。但是那老和尚给人剃头实在是太疼了，没想到，在剧烈的头痛中，那个人竟然恢复了理智。他环顾四周，他的身边哪有什么母亲、婴儿和老和尚，就连寺庙也消失不见了。刚才被剃掉的头发，其实都是被狐狸给啃掉的！

六、冒牌佛祖

从前有座山，山上的寺庙里住着一个小和尚，名叫瑞展。有一次，老和尚出门了，只有小和尚在庙里。这时，一只狐狸突然跑到后院门口叫道：“瑞展！瑞展！”

小和尚听了非常生气，他绕到正殿，往外面看去。只见狐狸背靠着入口，用尾巴蹭蹭门，发出“瑞”的声音，然后用头撞门，发出“展”的声音。

聪明的小和尚立刻从远处绕过来，站在门边。当他听见“瑞”的声音以后，就立刻把门打开。此时正准备用头撞门的小狐狸一下子就跌到了院子里。小和尚立刻关上门，拿起棍子准备去打狐狸，狐狸趁着这一会儿的工夫，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小和尚去找狐狸，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正殿上的释迦牟尼佛像竟然变成了两个。小和尚不知道哪个佛像才是狐狸变的，于是说：“这样你也骗不了我，我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哪个是假的。只要我一念经，真的释迦牟尼就会把舌头伸出来。”

说着他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开始念经。听到这里，狐狸变的释迦牟尼赶紧把舌头伸了出来。看到这里，小和尚说道：“既然这样，那就让假的释迦牟尼留在这里吧，我们去后院给佛祖找点儿吃的。”

小和尚说完便朝厨房走去，小狐狸变的假释迦牟尼则傻乎乎地跟在小和尚的后面。

到了厨房，小和尚将狐狸变的释迦牟尼抱起来，放到厨房的大锅里，然后盖上锅盖，说：“我先来给佛祖洗洗澡吧！”说着，小和尚便把火点着了。

等老和尚回来的时候，冒牌佛祖早就变成了一锅狐狸汤。

七、戴面具的狐狸

很久以前，有个演能剧的人住在广岛上。有一天深夜，他在海边的村子里参加完庙会后，独自沿着比治山回家。北风吹得实在是太寒冷了，为了挡风，他把怀里的能剧面具拿出来戴在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比治山上走了过来，问道：“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呀？实在是太罕见了！”

男人回答说：“这是我跳舞时候用到的能剧的面具。”

男人又说：“其实我是一只狐狸，住在比治山上。请问，是不是戴上这个面具就可以变成这个样子？我也想变成您的这个模样，这个面具您一定要给我。”

演能剧的人看狐狸如此诚恳，于是将面具摘下来交给了他。

没过多久，广岛的诸侯大人带了很多下属外出打猎。在走到比治山下的时候，他看到一只非常奇怪的狐狸。那只狐狸在那里四处游荡，一点都不害怕人类。

“有狐狸！”武士们都聚集过来，将狐狸抓住杀掉了。然而，武士们却看到狐狸的脸上竟然戴着一个能剧面具——狐狸大概是觉得，只要戴上面具，它就会变成人的样子吧！比治山的这只狐狸，实在是所有狐狸里面最笨的一只了！

八、独眼爷爷

很久以前，一位老奶奶和一位老爷爷住在一个名叫奥州的村子里。这位老爷爷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看见东西，但是老奶奶的双眼都很好。

有一天晚上，老奶奶听见屋子外面有人说：“我回来了，老太婆！”

老奶奶开门一看，看到屋外的老爷爷的左眼是正常的。但是真正的老爷爷只有右眼才是正常的，所以老奶奶一下就发现了不对。老奶奶心想，原来这是只狐狸！于是老奶奶便说：“老头子，你又喝了不少酒啊！你喝醉了回家的时候总是喜欢钻到麻袋里睡啊！”

狐狸变的那个老爷爷应付了几句，立刻钻进了麻袋里。他进到麻袋以后，老奶奶又说：“你钻进去了以后，就会让我用绳子在麻袋外面捆住！”

狐狸又应付几句，就老老实实地让老奶奶将它给捆上了。

这时，老奶奶又说：“你让我捆上绳子之后，还总是让我把你放到柴火上烤一烤呢！”

狐狸又敷衍了几句。老奶奶将狐狸放到柴火上，添了点柴火，把火烧旺。

这时候，狐狸已经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奶奶又故意烤了一条鱼，屋子里飘满了烤鱼的香味，老奶奶则独自吃起了晚饭。

过了一会儿，真正的老爷爷回来了。而那柴火上的独眼老爷爷早就成了一锅狐狸汤。

九、狸的幻术

很久以前，住在阿波国 的秃狸向住在淡路 的芝右卫门狸发出挑战，比变身之术。

芝右卫门狸接受了挑战，千里迢迢坐船去阿波国。秃狸先是变出了一支阿波诸侯大人的船队，船队正出海航行。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很多船只成群结队地航行，船上各式各样的旗帜迎风飘扬，诸侯大人所在的船只上还有水手唱着船歌。

看到这里，芝右卫门狸非常钦佩，说道：“您的幻术的确高超，既然如此，我也给您变换一个诸侯出游的船队吧！”

于是它们约定，在那一天的上午，让秃狸来海滨，爬到那棵松树上朝下看。

等到了约定的那一天，秃狸按照约定来到海滨，爬到松树上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西边走来一队人马，前面的人高举着红缨长枪，还有人高喊：“回避！回避！”队列里的马匹还有轿子都装饰得十分豪华，跟随的武士也都十分威严。

看到这里，松树上的秃狸很佩服，它一边鼓掌，一边大声说道：“简直就跟真的一样！我实在是佩服！芝右卫门狸实在是太厉害了！”

其实，这次的诸侯出行是真实的，芝右卫门狸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些，所以才跟秃狸约定在这里比试。由于秃狸看到的这些景象都是真实的，那他如此钦佩，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而且，秃狸就这样被随行的武士发现了。

“快看，有一只不知礼节的臭狸子在取笑我们！”

武士朝着秃狸扔出一支长枪，将秃狸从松树上射了下来。有些阿波人觉得，秃狸依然完好如初地活着。但是，事情的结果到底是什么，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十、偷东西的貉子

很久以前，石城的榊高野村住着一个农夫。有一段时间，农户家里的各种用具总是莫名其妙地丢失。农夫猜想，这一定是貉子干的好事，于是请了很多的修行僧来到家里念经祷告。然而这些举动却没有任何效果，丢失东西的情况反倒更加严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农夫家里就连碗筷等物件也都消失不见了。请来的修行僧们也都无可奈何。

后来，农夫又请了一位修行僧。这位修行僧说道：“收拾一只貉子对我来说非常简单，但是祷告的时候我需要一些东西，我先去买来再说。”说完，他便去平町购买东西去了。

修行僧走后，农夫发现修行僧落下了一个小包袱没带走。农夫心想，这个和尚真是性急之人，没有了这个包袱，可能会耽误事，得赶紧想办法告诉和尚。

农夫出门想要叫住修行僧，还派了人去追他，但是修行僧却早就走远了。等农夫再回到家时，那个包袱已经不见了。

等到修行僧回来的时候，大半天已经过去了。包袱被弄丢了，农夫家人感觉非常愧疚，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修行僧，没想到修行僧不仅没有担心，还笑眯眯地说道：“没关系，先抓住貉子再说。”

大家齐心协力，在家里仔细地寻找，最后在外廊的地板最里面发现了一只死掉的老貉子，貉子的手里还抓着一个被吃掉了一半的大饭团。在它的尸体附近，还找到了原来家里丢的其他东西。

修行僧笑眯眯地说道：“包袱里的饭团里被我提前下了毒，这种剧毒叫马钱子，是专门用来对付貉子的。而且，包袱也是我故意忘在你家里的。”

十一、港口的木桩

很久以前，有一只很可恶的貉子出现在三河 的平坂港口，经常给这里的船老大们制造麻烦。这个貉子总是变成木桩，让别人把船拴在上面，等到船上的人都上岸以后，它再把船拉到其他的地方。平坂的港口其实没有木桩，可那些从外地来的人并不知道，于是就把船拴在了貉子变的木桩上，结果这些船就都消失了。

可恶的貉子给大家带来了很多的麻烦，因此，来平阪港口游玩的人也慢慢少了许多。当地很多年轻力壮的人都纷纷表示，一定要抓住这只可恶的貉子。

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三四个年轻人划着小船来到了港口，他们在小船里藏了一根棍棒和一条绳索。

那天晚上，水面上泛着白色的亮光，只有岸边的背阴处有些昏暗。一个年轻人故意大声说道：“这里是最好的上岸地方，可惜没有木桩啊！”

他的话音刚落，堤岸附近一根粗粗的木桩就冒了出来。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木桩旁边划过。傻乎乎的貉子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在水里小声地喊道：“这里有桩子！”

大家不由得笑道：“哎呀！我们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里竟然有一根这么好的木桩呢？”于是他们从船里拿出一根比平时的绳子长两倍的绳子，快速地将木桩捆紧，把另一端牢牢地拴在船上，然后将船上藏着的棍棒拿了出来，用力地敲打那根木桩。

不一会儿，那根木桩便大哭起来，露出了貉子的真面目。

可恶的貉子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真是大快人心啊！

十二、狐狸笑

在以前，很多人都认为狐狸的性格直率，能和人一起嬉笑打闹，和睦相处。

很久以前，有一对叫喜兵卫的夫妇经营着一家茶铺，茶铺单独建在美作的一座山岭上。

一天晚上，一个穿着十分讲究的武士来到喜兵卫的茶铺里休息。其实，如果仔细观察，不难看出这位武士其实是一只狐狸变的。它身上穿的衣服以及腰间佩戴的长剑短刀都像是真的武士，但它却不知道，它的身上还有毛，三角形的耳朵还直挺挺地竖着，就连脸也还是尖尖的，显然，这是一只还不够老练的小狐狸。它故意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让喜兵卫忍俊不禁。

喜兵卫想知道狐狸要干什么，于是故意将一盆水放到狐狸面前说：“您请用吧！”

狐狸想喝水，便低头看到了盆里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没有完全变化，它赶紧冲出茶铺跑了。

第二天，喜兵卫独自一人去山里伐木。准备回家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在树林里小声地呼唤他：“喜兵卫大哥！”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呼唤，但喜兵卫还是回应了一声。那个声音又说道：“昨天晚上真是让你见笑了！”

如此说来，喜兵卫便知道了，眼前说话的是昨天晚上的那只狐狸。

十三、买梦的富豪

很久以前，日向国 有个大富翁叫三弥。在他还没有成为大富翁之前的一个夏天，他和一个同伴一起去偏僻的高千穗村，路程中少不了要翻山越岭。天气实在太炎热了，于是三弥和同伴决定在路边的树荫下躺着休息一会儿。

同伴很快就睡着了，但是三弥却非常清醒。他看见同伴的鼻孔里突然飞出来一只蜜蜂，蜜蜂朝远处的那座山飞去了。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只蜜蜂又飞了回来。不过，蜜蜂又很快消失在同伴的脸上。这让三弥感到非常奇怪。

同伴醒了以后对三弥说道：“我刚才梦到我在山里行走，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一处山谷，山谷里边全部都是黄金，这个梦实在是太奇怪了！”

三弥说：“这个梦实在是太好了，你把这个梦卖给我吧！”

同伴回答道：“你要梦干什么？你肯定是在骗我。”

于是，三弥用同伴喜欢的酒换来了那个梦。

几天后，三弥来到了同伴做梦的地方。他每天在山中仔细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座名叫外录的金山。就跟梦里一样，三弥从金山里挖出来很多金子。很快，三弥就变成了九州岛最大的富翁。

奇怪的是，三弥去世以后，金山就被地震震塌了，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水潭。

十四、三只牛虻

很久以前，在能登国 蛸岛的港口有一个姓柳的人。有一天，他乘船带着一个年轻人去海上钓鲭鱼。那天的鲭鱼非常多，所以他们收获颇丰。划船的年轻人觉得十分无聊，但是他没有办法单独回去，便躺在船上睡觉。一会儿的工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三只牛虻，在熟睡的年轻人鼻子里飞来飞去。

柳船主觉得非常奇怪，这里离岸边那么远，怎么会有牛虻呢？于是他叫醒了年轻人。

醒来以后，年轻人告诉船主：“我刚才梦见村里丸堂里供奉的三尊佛像变成了三只牛虻，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如果不是你叫醒我，我正准备跟着去看看呢！这个梦实在是太奇怪了！”

柳船主说：“这的确是一个奇怪的梦。我愿意用今天钓到的所有鱼跟你交换那个梦，你看怎么样？”

年轻人回道：“如果你想买这个梦，给多少钱我都卖给你。”

于是两个人做了交易，一起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柳船主赶紧跑到村里那座名叫丸堂的寺庙，发现三只牛虻果然就像是年轻人梦见的那样，从寺庙的门的缝隙里飞了出来。他用斗笠将三只牛虻罩住，带回了家。等回到家里，他掀开斗笠一看，三只牛虻早就变成了三尊佛像。这几尊佛像非常精美，每一尊都有一寸八分大小。

柳船主觉得，如果把三尊佛像都供奉在家里，未免太过于于贪心，于是他将其中的释迦牟尼像送到了村里的圣安寺供奉，又将剩下的那尊辩才天像送到了港外的小岛上供奉。直到现在，那里还被称为辩天岛。据说，他家里现在还供奉着剩下的那尊毗沙门像。

十五、当布哩富豪

从前，在奥州一个偏远的小镇里有一个非常富有的富豪，名叫当布哩。他家里光用人就有三千个，每天煮饭就要用一百石米。米代川的水之所以是混浊的，据说就是因为那时候的淘米水流到了米代川里。

当时，当布哩想要去京城拿到一个富豪的御印，但是京城里的高官却对他说：“上天赏赐给富豪最大的宝物就是孩子，你有孩子吗？”

富豪说道：“我信奉的是小豆泽的大日如来，所以有了一个独生女儿，这次我也带她一起来进京游览了。”于是他将女儿叫了过来。

他的女儿长得非常美丽，如同宝玉一般，后来，高官将她许配给了一名贵人。

当布哩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农夫，他非常老实本分，和妻子一起在山里开荒种地。有一天中午，他正在田边睡午觉，突然，对面的山坡下飞来一只蜻蜓，在当布哩的脸上不停地飞舞。当布哩的妻子看在眼里，觉得十分奇怪。就在这时，醒来的当布哩对妻子说道：“我刚才在梦里喝到了一种好喝到难以形容的好酒。”于是妻子将当布哩睡着时的情形告诉了他。

于是两人找到了那个山坡，见到一股清泉从岩石下流了出来。他们尝过以后才知道，那其实就是酒泉。还是在那座山里，他们还发现了很多的黄金。夫妻俩从山里挖出了很多的黄金，很快就成为附近有名的大富翁。在奥州方言里，当布哩是蜻蜓的意思，他之所以会成为富豪，是因为得到了蜻蜓的领路，所以人们称呼他为当布哩富豪。

十六、稻草富豪

从前，有个人快要穷死了，于是他每天不分昼夜地坚持去长谷的寺庙朝拜，他向观音菩萨祈求道：“请菩萨一定要帮帮我啊！”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这个梦非常奇怪，梦里的观音菩萨竟然从佛堂里走了出来，对他说：“你今天之所以会受这么多的苦难，是因为你上辈子做了太多的恶事。你不明所以，还一直愚蠢地向我祈祷。不过，我看你实在也是太可怜了，虽然不能赐给你一些福气，但是可以送你一点其他的东西。明天你去朝拜的时候，在路上不管捡到什么东西，记得把它带回去，就当成是我赏赐给你的。”

醒来以后，这个男人知道这是观音菩萨给自己托的梦，心中了然。

第二天，他决定返回京都。谁知道，他经过长谷寺时，路上有什么东西把他绊倒了。他狼狈地爬起来后，发现手中竟然抓着一根稻草。这难道就是观音菩萨在梦里告诉自己的赏赐之物？男人的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但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便将稻草十分谨慎地带了回来。

春天的天气非常温暖，男人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有一只牛虻在自己面前嗡嗡地飞着，无论他怎么驱赶，牛虻就是不飞走。于是，男人将它捉住，用手中的稻草捆住牛虻。

即使被捆住挂在稻草上，牛虻也一直在嗡嗡乱叫。这时，从京城的方向过来一辆漂亮的牛车，还跟随着一群家丁，应该是要去长谷寺参拜的。车中的小男孩向车外张望的时候，刚好看到男人手里的牛虻，于是向身边的母亲讨要。不一会儿，一个随从骑着马走到男人面前，对他说：“我家少爷想要你的牛虻，只要你把牛虻给我，我用什么交换都可以。”

男人说：“虽然这是菩萨赐给我的稻草，但是既然你家少爷想要，那我就送给你们吧！”说完，他把牛虻给了他们。坐在车上的贵妇十分高兴，对男人说道：“你肯定口渴了吧，这个给你吃吧！”说着，她便用雪白的纸包了三个上等的柑橘，送给了男人。

男人才拿着稻草走了这么短的路程，就换来了这些上等的柑橘，男人觉得这福分实在是难得。于是他又抱着柑橘继续赶路。这时，他突然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两三个仆人坐在路边休息，看上去这个年轻的女人实在是走不动路了，又热又渴。她问男人:“这附近哪里有水？”

但是这周围并没有可以打水的地方，而她似乎已经渴得不行了，旁边的随从们虽然着急，却都没有办法。于是男人说道:“这些柑橘是京城的一个贵妇送给我的，既然你这样渴，这些柑橘就送给您吃吧！”

女人十分感谢男人，便将柑橘吃掉了。

“幸亏您把这些柑橘送给我，要不然我可能到不了长谷朝拜观音菩萨。身在旅途，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送给你。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就把这些吃的送给你吧！”

女人说完，便把自己装满了吃食的餐盒送给了男人。为了表达自己的感谢，离开的时候，她又送给男人三匹上等的布。

男人抱着三匹布开心地继续赶路。走着走着，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一个武士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走来，身边还带着一帮随从，一行人匆忙地赶着路。男人不由得感慨，武士的马真是一匹好马！没想到，那马突然冲了过来，倒在了他的面前。

好好的一匹马突然就这么死了，这可如何是好？武士让身边的随从留下来收拾残局，自己匆匆忙忙地先走了。随从们跟着武士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都已经累得不行了。他们蹲在那匹死掉的马旁边，商量着办法。

男人对随从们说：“要不然你们将这匹马交给我吧，我也不会白要它，我用这个跟你们交换吧。”说着，男人拿出来一匹布交给随从。随从们相互对视一眼，长舒了一口气，接过布匹后便匆忙去追赶武士了。

男人觉得一切都是观音菩萨显灵，才不到一天的时间，稻草就变成了三个柑橘，柑橘又变成了三匹布，现在他又用布换来了一匹这么好的马。

“观音菩萨，如果可以的话，就让这匹马复活吧！”男人又在心中虔诚地祷告着。

没想到，那匹马果真活了过来。男人非常高兴，他担心别人会以为这匹马是他偷的，于是将马带到树林里休息，等到夜深的时候，才回到了村子里。他用剩下的两匹布跟农家换来了饲料和马鞍，做好一切准备以后，才骑马离开。

男人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他在京城的入口处发现一栋大宅的主人似乎要准备搬家去远方，正在使唤用人捆绑行李，十分热闹。男人心想，也许正好可以将马卖给他们。于是他走到门口问道：“我这里有匹马，你们要买吗？”主人说道：“这匹马真是太好了，我正缺一匹旅途的坐骑，可我的钱不够买这匹马。但是我在这附近有一块水田，我可以拿它跟你交换这匹马。在我离开之后，我的房子也没有人居住，如果你愿意的话，是否可以住进来帮我看管这栋房子？”

男人同意和主人交换。于是主人非常高兴，骑上了马和家人一起去了离这里很远的关东。

男人住进了那栋房子，耕种着水田。没过多久，他的日子就变得富裕起来，生活也一年比一年富足。因为各种原因，房子原来的主人很多年后都没有回来，那栋房子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男人的财产。男人从此家门兴旺，他的心里也一直铭记着观世音菩萨的大恩大德。

十七、烧炭小五郎

从前，丰后国 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富豪，名叫真野，但是人们都叫他烧炭小五郎。

以前的小五郎非常贫穷，好在他是一个非常勤劳的年轻人，为了维持生活，他在三重的内山搭建了一个窝棚烧炭。

有一天，一个从京都而来的美丽高贵的姑娘来到了小五郎寒冷狭窄的窝棚里。她对他说道：“京都清水寺的观音菩萨给我托梦，让我来这里做你的媳妇。从今以后，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小五郎说道：“我很高兴您能不远万里地从京都来到这里。但是我棚里的米已经不够我们两个今天晚上吃了。”

听到这里，姑娘从丝绸袋子里拿出来两枚金币交给他，说道：“你去城里换些米吧！”

于是小五郎拿着这两枚金币去城里换吃的。去城里的路上，一条小溪从山脚下流过，溪水的两边是茂密的柳树林。小五郎从柳树林里路过的时候，竟然看到水里有两只鸳鸯。他停了下来，用金币当成飞镖，将手里的两枚金币朝鸟儿扔去。没想到，他这一下不仅没有打到鸳鸯，金币也掉进了水里。

男人无可奈何地又返回了窝棚，对姑娘说道：“我在去城里的路上看到水里有水鸟，本想捉住它们，没想到却没有打到。”

姑娘听了有些郁闷，说道：“你真是太浪费了！那两块金币可是稀世珍宝，能买很多的米和鱼肉呢！”

小五郎听了以后大吃一惊，说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两块金币竟然是那么珍贵的宝物。如果是那样的话，在窝棚的后山，多的是颜色和那两块金币一样的石头！”

于是，两人马上拿了火把去了后山。小五郎说得果然没错，山谷里的所有小石头都是纯金的。他们将搬过来的金子装满了窝棚，剩下的只能放在窝棚外面。

周围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纷纷来到窝棚，向小五郎夫妇出售各种物品或是提出为他们工作的建议，希望这样来换取黄金。很快，夫妻俩便在内山建起了豪华的大宅子，还专门为观音菩萨修建了佛堂，每日虔诚地朝拜。就如同当布哩富豪那样，他们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儿，美得像是美玉一样。后来，他们的女儿进宫当了贵妃，小五郎家从此家门兴旺。而人们之所以叫他烧炭小五郎，就是因为他原本靠烧炭为生。

十八、山神的贵客

从前有一个双目失明的琵琶师。一次，他一个人背着琵琶盒独自外出，没想到却在山里迷了路。此时天已经黑了，没有办法，他只得在山上休息。他将琵琶盒放在山下，对大树说道：“山神大人，我在山里迷了路，请让我在这里借宿一晚吧！虽然我技艺不精，但我还是想为您弹奏一曲，尽一尽我这个流浪艺人的礼数。”

说完，他便弹奏了《平家物语》中的一节。

就在这时，从高处传来了一个声音：“你弹奏得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可以再弹奏一曲吗？”

琵琶师虽然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但是他依然没有拒绝，继续弹奏了《平家物语》中的另一节。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弹得实在是太感人了！你肯定累了吧！”

过了一会儿，有人为这位盲人琵琶师端来了很多饭菜。盲人琵琶师没有想太多，再加上肚中饥饿，于是便美美地吃了一顿，并郑重地向大树道谢，当天晚上就在树下留宿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猎人走过来说：“你抓紧这个箭袋，跟着我走，我会带你去有人家的地方。”

琵琶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抓住了伸到自己面前的毛皮袋子，牢牢地抓住箭袋的一头，高兴地跟着猎人朝山下走去。没有过多久，他听到了身边有流水的声音，不远处还有鸡鸣狗叫的声音。琵琶师知道，自己已经离村庄不远了。

不知道走到哪里的时候，琵琶师突然听到有孩子说话的声音。那个孩子大声地说道：“哎呀，你们快看！山上下来了一个盲岳师，手上还拽着一个狼的尾巴。”

听到这里，在前面带路的猎人惊慌失措地将箭袋挣脱，原路返回了。

琵琶师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在前面带路的是一只狼。琵琶师找到了一个割草的男人，请他将自己带到了村长家，并把昨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村长。

村长恍然大悟，说道：“现在我终于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事情是为什么了！昨天晚上，我家孩子突然说：‘我是山神，今天晚上在大树下有一位贵客在休息，他是我的贵客，你们赶快做一些好菜给他送过去。如果有所怠慢的话，我会取走你家孩子的命。’家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于是赶紧做了一桌子的好菜送到了山上。如此说来，那位贵宾就是你吧！你的琵琶肯定弹奏得特别好。”

说完，村长对这位盲人琵琶师肃然起敬。

十九、秃鹫的蛋

从前，村子里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夫。农夫家里有一个女儿，长得很美丽。

播种的季节，农夫去田里照看秧苗，却看到一只蛇在追赶一只青蛙，还把田里的秧苗全部弄倒了。农夫对蛇说：“蛇啊，只要你不再追那只青蛙，我就把我的女儿许配给你。”

蛇听到以后，果然不再追赶青蛙，爬走了。就这样，从那天开始，每到晚上，就会有一个年轻男子来到农夫女儿的房间，深夜过来，等到早上的时候再离开，每天如此。由于农夫不知道年轻男子的身份，所以十分担心。

一天，家门口来了一个陌生的算命先生，农夫便请他占卜。算命先生告诉农夫说：“每天晚上跟你女儿相会的男人不是人，但是现在你的女儿已经怀了它的孩子，可能就快要死掉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你设法让那个男人去后山大树上把秃鹫刚生的三个蛋掏回来，再给你女儿吃下，这样也许还有救。”

当天晚上，农夫的女儿告诉年轻男人自己想吃秃鹫蛋。这个男子十分爽快地答应了，马上去掏秃鹫蛋。在上树的时候，男子变成了蛇的模样。它把先拿到的蛋咬在嘴里，正准备去掏第三颗的时候，大秃鹫回来了，它竟然被大秃鹫给啄死了。

农夫回到家里，看到昨天那个算命先生又来了。算命先生告诉农夫道：“我就是那只被你救了一命的小青蛙，我是来报恩的。你的女儿现在已经安全了。接下来需要等，等到三月三日的上巳节，你在酒里放一些桃花喝下去，这样她就可以慢慢恢复健康了。”

说完，青蛙蹦蹦跳跳地走了。从此以后，每年的三月三日，人们都会喝桃花酒。

二十、弘济法师与海龟

以前在备后国 有一座大庙，名叫三谷寺。这座寺庙刚建起来的时候，佛像和宝殿里没有涂黄金。受当地人的委托，一个名叫弘济的和尚用船拉了很多当地特产，去京都换黄金。等办完这件事情以后，弘济法师来到了难波津 准备返回。当正要上船的时候，他看到边上有几个渔夫正在宰杀海龟，心中不由得生出怜意，便用黄金买下海龟，放回大海。

之后弘济法师便上船出发了。船行驶到备前国骨海的外海的时候正是傍晚，没想到他们此时竟然遇到了海盗。海盗跳到船上，先是把两个随从扔进了海里，然后对弘济法师说：“现在跳进海里去，要不然我把你扔进去！”

弘济和尚再三劝告海盗们，但是对方并不理睬。弘济法师无奈，只得跳入海中。海盗们划着载满了金子的船，满载而归。

被逼跳海的弘济法师脚下踩到了一块岩石，为了不被水淹没，弘济法师就这样站了整整一个晚上。等到了早上弘济法师才发现，原来那块岩石是大海龟的甲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先经过备中 国，然后回到了备后国，最后来到了备后国的海滨附近。回到村里以后，弘济法师将自己一路上的奇遇告诉大家，所有的人都被海龟的知恩图报精神所感动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听说这里新修建了一座寺庙，宝殿与佛像需要涂抹金子，于是便拿了金子来卖。弘济法师赶紧跑出去，却发现那些卖黄金的人竟然就是之前遇到的海盗。

看到弘济法师，海盗们也很惊讶，脸都被吓白了，全身发抖，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弘济法师虽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正常价格买下了他们的黄金。海盗们拿到钱以后，心中无比疑惑，然后默默地返回了。

二十一、猿正宗

从前，九州岛上有两个飞脚信使，他们来自一个诸侯家。他们要把很重要的书信送到江户去，所以顺着东海道一路前行。一大早，天才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离开兴津的旅馆出发了。他们爬上了一处名叫萨锤岭的陡坡，无意间看到海边有一条难得一见的大章鱼，章鱼正在缠着一只猿猴，奋力地朝海里拖去。为了不被拖进海里，猿猴抓住岩石角拼命挣扎。但显然猿猴的力量比不上章鱼，眼看着就要被拖进海里。信使两人心生怜意，便将身边的小石头捡起来扔向章鱼，章鱼依然紧紧地缠住猿猴，没有丝毫的怯意。于是两人将身上的行李放置一边，抽出短刀将章鱼的触角砍断，章鱼这才松开触手，逃走了。

猿猴十分开心，因为它终于得救了。它朝着两个恩人的方向飞快跑过来，然后捡起两人的书信箱飞快地逃到了山上。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那是一条非常险峻的陡坡。箱子里的公务书信非常重要，两人无奈，只得提心吊胆地爬上山去追赶猿猴，但是他们连猿猴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书信被抢走了，两人没有办法再继续前行，只得停在半山腰上，愁容满面。

就在两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刚才那只猿猴再一次出现了。只见猿猴一只手上抱着一个用稻草包着的长条形状的东西，另一只手上正是他们的信件。两个人见到这么重要的公务文件终于失而复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正当两人疑惑的时候，猿猴走到两人身边，将两样东西全部放在了两人面前。

那两人正在疑惑另一件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却发现猿猴已经走了。此时的两人终于恍然大悟，猿猴之所以将书信箱拿走，正是为了给两人拿礼物，想让他们等一会儿。两人将草包打开，看到里面竟然是一把大刀，大刀别在白木剑鞘里。到了江户，他们找懂行的人来鉴定，才知道这是一把五郎正宗制作的珍品，大刀没有任何瑕疵，十分完美。

后来他们将这把刀送给了诸侯大人，深得大人喜爱，赐给两人丰厚的奖赏，还给那把宝刀起了一个名字叫猿正宗，同家里其他的宝物收藏在了一起。

这真是最完美的结局！

二十二、春天荒野路

在很久以前，一位老爷爷为了维持生活，需要每天不停地工作。四月八日那一天，老爷爷本想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却还是因为一些事情必须出门一趟。于是他将买回来的一升酒装进了挂在腰上的酒壶里，准备在路上喝。

那天的天气非常晴朗，各种各样的野花开满了山坡。老爷爷走到一片空旷的地方，感觉有些劳累。刚好天气又这么好，于是老爷爷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准备喝一杯继续赶路。这时，他发现脚边有一具骸骨，便说：“哎呀，这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骨头。刚好一个人喝酒太寂寞，不如你就陪我喝一杯吧！今天的天气这么好，咱们一起在这里开心地看会儿风景吧！”老爷爷说完后在骸骨上浇了一杯酒，然后哼着小曲休息了一会儿，又出发了。

当天办完事，傍晚的时候老爷爷又经过这片空地，只见那里站着一个美丽的姑娘。姑娘对老爷爷说道：“请等一下，老爷爷，托您的福，我今天很高兴。我在这里等您就是为了感谢您。三年前的四月二十八日，我突然得了急病，最后死在了这里。可能是没有缘分，一直到现在，我的父母都没有找到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过得很寂寞。等到二十八日那一天，我父母要给我做法事。不管您有多忙，这天都请您跟我去一趟我父母家里。”

等到了二十八日的这一天，老爷爷按照约定来到这里，却看到姑娘早已等候多时了。两人一起去了旁边的村庄。

为了举办这次法事，姑娘家的大宅子里来了很多的村民。客堂里摆好了各式各样的美食、美酒，应有尽有。老爷爷说：“我进不去啊！”姑娘说：“你拽着我的衣服，我带你进去。”两个人顺利地进到了放佛龛的房间，没有任何人发现。老爷爷喝了姑娘敬的酒，还吃了很多美食。

客厅里的和尚和亲戚都非常诧异，桌子上的饭菜和酒竟然都不见了。等到了宴席撤走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仆不小心把盘子打碎了，因此受到了主人严厉的责骂。

姑娘看到了，对老爷爷说：“我不太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我要回去了。”老爷爷说：“那我也回去吧！”姑娘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继续留在这里吧！”说着便消失不见了。而老爷爷因为姑娘的离开，立刻现出了身形。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来这里要干什么？”众人质问老爷爷道。

老爷爷只得将所有的事情都详细地告诉了众人。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老爷爷也泪流满面。姑娘的父母请求老爷爷道：“请您快带我们去找我们的女儿吧！”

于是，在老爷爷的带领下，众人将姑娘的尸骨带了回来，重新举办了葬礼。而老爷爷因为对这家人有恩，也不再做辛苦的工作，安逸地生活了一辈子。

二十三、黄金石磨

很久以前，一对农夫兄弟住在奥州的美曾吕潭的岸边。弟弟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哥哥却有些憨厚，因此哥哥总是被弟弟支使着做各种各样的活。一天，一个美丽的女人拿着一封信从潭水里走了出来，对哥哥说：“能麻烦您去御驹岳山脚的八郎潭帮我送一封信吗？到了那里以后，你只需要站在岸边拍两下手，就会有一个女人从水里走出来。你只需要把信交给她就可以了。”

哥哥没有犹豫，爽快地答应了她，于是拿着信去八郎潭送信。按照吩咐，他站在岸边拍了两下手，便有一个美丽的女人从潭里走了出来。她看过信以后对哥哥说：“听美曾吕潭的姐姐说，你对她照顾颇多。她在这封信里让我给你拿一件东西，我现在去给你拿，请稍等片刻。”

说完她去潭里拿了一个小石磨走了出来，说道：“这个宝物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既然姐姐让我赠送给你，那我就给你吧！每天你只需要往这个石磨里放一粒米，再磨一磨，米粒便会变成一粒黄金。等你回家以后，你在院子里挖一个小水池，大小无所谓，但是每天早晚都要把水池里的水端来，供奉在石磨前。”说完她把石磨交给了哥哥，又返回了潭中。

哥哥将石磨带回家，每天用石磨磨出一粒黄金。就这样，他即使不劳作也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弟弟发现哥哥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如此悠闲而富足，心中疑惑。于是，在哥哥不在家的时候，他偷偷来到哥哥的家里，找到了石磨。他将一粒米放进去，没想到竟然磨出一粒黄金来，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是贪心的弟弟并不满足于此，他竟然将一碗米全部倒了进去，然后将石磨转动起来。只见小石磨慢慢地转动了起来，慢慢地转到了屋子外面，转到了庭院那个已经挖好的小水池里，然后消失不见了。此后，人们再也没见到过这个石磨。

二十四、鼻涕小僧

很久以前，肥后国 有一个名叫真弓乡的村庄，村里有一个老爷爷。为了维持生计，老爷爷每天都要去山上砍柴，然后带到关口的镇上去卖。有一天，老爷爷的柴一点也卖不出去，他在镇上来来回回很多趟，反复经过流经镇中心的河流的桥，却依然没有一个人来买柴。最后，老爷爷累得精疲力竭，只得停在桥上休息。于是，他将柴火全部扔进了河里，向龙王拜了拜以后，心灰意冷地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年轻的女人从河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抱着一个非常小的孩子。

女人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老爷爷，说道：“你每天都很勤奋，今天还送了柴火给我们，龙王非常高兴，所以将这个孩子奖励给你。这个孩子的名字叫鼻涕小僧，你的所有愿望他都可以实现，但是你每天都要给他三次醋拌虾仁。”

女人说完便将孩子交给了老爷爷，之后便离开了。

老爷爷非常高兴，抱着鼻涕小僧回到了家里，将鼻涕小僧和神龛供奉在一起。“我想要一座崭新豪华的房子。”

老爷爷话音刚落，鼻涕小僧擤了擤鼻子，一座比老爷爷想象中更大、更好的房子便出现在他眼前，里面的家具也都慢慢地填满了整个屋子。老爷爷终于不用再去山上砍柴，而且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变成了一个大富翁。老爷爷现在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街上给鼻涕小僧买虾仁回来做醋拌虾仁。

从这以后，不管老爷爷想要什么东西，只要跟鼻涕小僧说一下，鼻涕小僧就会发出擤鼻涕的声音，老爷爷要求的东西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时间一长，老爷爷对这件工作厌烦起来。如此一来，老爷爷将鼻涕小僧拿了下来，对他说：“鼻涕小僧，我现在已经没有需要你满足的愿望了，你可以回去了。等你见到龙王的时候，请代我向他问好。”

鼻涕小僧听了以后，什么没有说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吸鼻涕的声音。紧接着，老爷爷的房子还有家具全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老爷爷这才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跑出去想留下小僧人，而此时小僧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二十五、松子的欠款

从前，一对年轻男女一同前往伊势的大神宫朝拜。他们说他们来自于出羽 北秋田的一个村庄，村子叫独钴。女人叫松子，长得非常美丽，这么雅致的名字乡下很少见。可是他们的盘缠不够了，所以十分发愁，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好心的旅店老板很同情他们，还给了他们一些银两，并对他们说：“等明年你们村子里有人来朝拜的时候，你让他们把钱带过来还给我就行。”

到了第二年，老板问来这里朝拜的独钴村的人有没有人带来了那笔钱。如此一说，众人都很诧异。村民对他说：“我们村里没有你所说的叫松子的漂亮女人。”

回了村里，前去朝拜的人将这件事告诉了村里的其他人。有人说：“我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从三年前开始，村子里诹访神社的树林里的大松树上都会挂着白色物件，如此看来，这应该是从伊势神宫里求来的，我现在就把它拿下来看看。”

于是他将白色的物件从树上取下来，发现白色物件果然是从伊势神宫求来的。大家觉得应该早些将钱还给旅店老板，于是将钱凑齐还了回去。从那以后人们便知道，那名叫松子的美丽女人，便是两棵松树中的其中一棵。

二十六、水蜘蛛

很久以前，奥州半田山有一个水潭。夏天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水潭边钓鱼。那天的天气非常炎热，上钩的鱼也很多，不一会儿，这个人钓的鱼就装满了整个鱼篓。为了缓解炎热，那人将鞋脱掉，把脚伸进了水潭里。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一只水蜘蛛，它将蛛丝挂在那人的脚上，然后溜走了。过了一会儿，水蜘蛛又在原来的地方挂上了丝。

钓鱼的人觉得很奇怪，于是将蛛丝从脚上慢慢去掉，挂在了旁边的柳树上。片刻的工夫，水里突然传出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次郎、大朗，你们都来吧！”

正在钓鱼的人被吓到了，慌乱之中打翻了旁边的鱼篓，里面的鱼全部都跑到水里去了。就在此时，水潭下面传来了号子声，似乎有人在喊：“嘿哟！嘿哟哟！”

紧接着，蛛丝渐渐绷紧了，似乎水下有人在用力拉着蛛丝，柳树就这样从树根处被折断。

从此以后，那个水潭再也没有人敢去钓鱼了。

二十七、甲鱼大王

西洋人经常用“像鱼一样沉默”来形容话很少的人。但是在日本，人们经常会听到鱼会说话或者甲鱼会说话的故事。下面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村庄叫中津，这个村子在距离美浓国大垣大概四里地的地方。有一个男人在给古池换水的时候在池子里捉到一只很大的甲鱼。于是这人扛着甲鱼，准备带到街上的鱼铺去卖钱。路上他经过一个大水坝，这时，从水里传来一个声音：“喂，你要去哪里啊？”而此时，这人肩上的竹篮里有声音回答道：“去大垣啊！”这人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水里的声音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啊？”竹篮里的声音回道：“明天就回来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男人心中暗想，这也许就是别人说的水池的池主吧！但是这人的脾气很倔，不想就这样轻易认输，于是将肩上的篮子绑紧，防止甲鱼逃跑。他小心翼翼地将篮子扛到了鱼铺，卖了一个好价钱。

男人心想，既然甲鱼说它明天就回来了，说明他肯定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被杀死，等到明天时候再看什么情况吧！此后，男人将卖甲鱼的钱捐给了寺庙，还请人念了经，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再做活物的生意。

第二天，男人假装路过昨天卖甲鱼的鱼铺。鱼铺的老板十分诧异地对他说道：“那真是一只可怕的甲鱼！那个鱼箱本身就很难打开，可它竟然从里面逃了出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众人纷纷猜测，这只甲鱼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甲鱼大王吧！

二十八、动手水

以前尾张 有一个村庄叫井堀。有一年的仲秋时节，这里连续下了很长时间的雨，木曾川的水位不断上涨。村里人十分害怕河水决堤，于是纷纷起来察看水势。

某天半夜三更的时候，对面的伊木山下的水潭周围不断传来“动手吧！动手吧”的声音，大家都觉得非常诧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个声音一直没有中断。最后，当班的人里有人接了一句：“要动手就来吧！”

话音刚落，一股大水猛然冲了出来，将附近的所有田地都淹没了。据说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还是二百五十年前。一直到现在，那场洪水还被人称为“动手水”。类似的故事，也同样流传在这条河水附近的村庄。

二十九、辛苦池

从前，肥后国有一个叫八幡村的村子。村子里有个神社，神社附近有一个古老的池子。人们想捕捞池子里的鱼，于是决定把池子里的水放干。

八月一日的那一天，全村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努力将池子里的水抽出来。但是村民们工作了很长时间，池子里依旧还有很多水。等到傍晚的时候，池子里的水终于快被抽完了，却有一个陌生人从水里走了出来。他先是朝村里的人鞠了一躬，接着说道：“大家辛苦了！”紧接着，这个人便消失不见了。这人消失后，水池里的水立刻又满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在这里捕鱼了，当地人还给这个池子起了一个名字叫辛苦池。

三十、水底的树漆

从前，日向有一对叫安左卫门和十兵卫的兄弟，他们住在 米良的山里。两人每天都会去深山里将漆树上的漆刮下来卖掉，以此维持生活。

有一次在进山的时候，哥哥安左卫门不小心将手中的镰刀掉进了深渊里。安左卫门水性极好，见状便立刻跳进水里寻找镰刀。等他到了山谷的最深处，竟然发现这里有很多树漆。原来，每当下雨的时候，树上的漆都会被雨水冲刷下来，沉淀到深渊里。

哥哥非常高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这个秘密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第二个人知道。于是他每天都会偷偷去那里采一些漆，然后拿到市场上卖掉，日子渐渐地富裕了起来。

弟弟以及周围的邻居都很纳闷，不知道哥哥从哪里采来了这么上等的漆。弟弟还发现，哥哥最近总是不与他同行，自己单独行动。为了弄清楚状况，弟弟偷偷地跟着哥哥，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弟弟也开始跳进水里采漆去卖。自私的哥哥只想独占这些漆，弟弟的做法让他十分生气。于是他想了很多办法来阻止弟弟，方便自己独占这些上等的树漆。

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让城里的雕刻师雕出了一条逼真的大龙，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他将这条大龙放置在了深渊谷底。在水流的映衬下，这条大龙就像是活的一样。

弟弟十兵卫对此并不知情，第二天依旧跳下水里采漆。没想到这次他却看到水下竟然有一只大龙，弟弟觉得十分恐怖，赶紧从水中出来。

远处的哥哥看到这一幕后非常高兴，这下子，这些漆就都属于自己了。他高兴地立刻跳入了水中。然而，那只他自己放入水中的木头大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了灵魂，看到有人过来采漆，竟然张开大口朝他扑了过来，似乎想将他吞入肚中一样。哥哥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但是每次都吓得浮出水面。

眼看着水下还有那么多树漆，现在哥哥却只能远远地望着，丝毫没有办法靠近。

此时的哥哥后悔莫及，早知道这样，兄弟两人就应该和睦相处，一起采漆了。

三十一、蟹渊与水神

很久以前，隐岐岛的元屋村有一个樵夫，他的年龄已经很大了。在安长川的上游有一条瀑布，有一天，樵夫在瀑布的后面砍树。哪知，樵夫一不小心将斧头甩了出去，掉进了瀑布。瀑布下面是深水潭，斧头就这样掉进了深水潭里。然而，潭水瞬间掀起了波浪，周围水汽上升，四周变得漆黑一片。水面上浮起了一根长着黑刺的棒槌。

看到这里，老爷爷心里慌了神，想要逃下山去，后面却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老爷爷，请等一下。”

老爷爷回头一看，瀑布边竟然站着一个年轻高贵的女人，美得就像一幅画。她对老爷爷说道：“我叫安长姬，是这里的水神，已经在水潭里住了很长时间了。本来一切安然无事，可是后来水潭里来了一只大螃蟹，它整天折磨我。刚才幸亏你的斧头掉了下来，才把这只坏螃蟹的螯砍断了——刚才那根被水冲走的螯就是大螃蟹身上的。那只被砍断螯的大螃蟹现在还在潭底疼得直哼呢！只不过，这只大螃蟹还有一只螯，我实在是担心，所以，请您将斧头从瀑布上再扔下来一次吧！”

说完，女人将斧头交给了老爷爷。

老爷爷虽然害怕，但是为了帮助水神，便回到瀑布上方斧头掉落的地方，将斧头又一次扔了下去。水神很开心，说道：“从今以后，你一定会长命百岁，富贵一生，心想事成。”说完，她便扭头朝林中走去。

几天以后，在入海口的地方，村民发现了一只少了两只螯、足足有一丈宽的死螃蟹。众人这才知道，樵夫老爷爷说的全是真事儿。从此以后，他们给这条河起名叫安长川，那个水潭则叫蟹渊。即使遇到了旱年，这条河里的水也不会干枯。而且，当地人只要向水神求雨，就一定会心想事成。

三十二、龙宫的大钟

在很久以前，近江国有一名武士叫粟津冠者，他十分勇敢。他建了一座寺庙，但是庙中却没有吊钟。于是，他从越前坐船去出云买铁铸吊钟。就在船经过日本海的时候，海上突然刮起了大风，还掀起了巨浪，船只得停留在原地，没有办法再前进。

就在船老大和乘客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一个小孩，小孩驾驶着一艘小船朝这里驶了过来。

小孩说：“近江来的粟津冠者有没有在你们船上？请赶快到小船上来。”

虽然不知道小孩儿从哪里来，但粟津冠者还是按照他说的话，跳到了小船上。就在这个时候，风和浪都停了下来。小孩儿让大船在原地等候，他带着粟津冠者转眼间就驾驶着小船驶入了海底。

等到粟津冠者回过来神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座气派的龙宫，他正对着正殿门口。龙王亲自出来迎接粟津冠者，并说道：“听说你是这世间最有名的弓箭手，我们龙宫有一个十分可怕的敌人，他每天都会带着手下攻打龙宫，请你务必帮助我们击退敌人。”

粟津冠者爽快地接受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做好准备以后，他登上高阁，等待敌人的出现。没过多久，他就看着一条大蟒蛇带着一群同类朝这边攻打过来。就在大蟒蛇张开大口的时候，粟津冠者抓住机会射出弓箭，大蟒蛇的芯子瞬间就被刺穿了。就在大蟒蛇想要逃跑的时候，粟津冠者又射出一箭，这一箭刚好射中大蟒蛇的身体。

龙王和他的部下都十分高兴，龙王问粟津冠者想要什么奖励，粟津冠者回答说：“我这次出来是因为新建的寺庙还没有大钟，这才出海去出云国购买铸吊钟的铁，现在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这实在是太简单了！”龙王说完便吩咐虾兵蟹将将龙宫上挂着的大钟取下来，送给了粟津冠者作为谢礼。

后来，听说粟津冠者从龙宫里带回来的吊钟被挂在了粟津广江寺。可惜这座寺庙早就没有了。据说当年被武藏坊辩庆 扛到比叡山又从半山腰扔下去的那口大钟，正是此钟。但是事实到底是怎么样的，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三十三、山父

在很久以前，一个地方住着一个桶匠。一天早上，天上下起了雨，桶匠来到屋外开始工作。突然，一个只长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怪物从山的那边儿走了过来，在桶匠的面前停了下来。桶匠被眼前的这只怪物吓得浑身发抖，心想，这个妖怪就是传说中的山父吧！

他刚这么想，山父就说道：“桶匠，你是不是在琢磨我是不是山父？”

桶匠见这个人马上就能读出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大吃一惊。山父又说：“桶匠，你是不是在想，我竟然可以猜到你的想法，所以你非常吃惊，对不对？”

之后，不管桶匠心里想的是什么，山父都可以立即猜到，这让桶匠觉得十分头疼。慌乱中，他手中箍桶的竹条不小心滑了出去，打到了山父的脸上。山父大吃一惊，说道：“人类竟然如此可怕，竟然会做出来一些心里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我若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不知道还会遇见什么大麻烦！”说完，他便匆忙朝山里逃去了。

三十四、不吃饭的媳妇

在很久以前，村庄里住着一个桶匠。某天晚上，他来到屋外一边小便一边说道：“我要是能娶到一个不吃饭的老婆就好了！”

那天晚上，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桶匠的家里，对桶匠说：“我就是那个不吃饭的女人，而且会做家务，你娶我做老婆吧！”

桶匠怎么也赶不走她，无奈之下只得娶她做老婆。不过，这个女人的确一点东西都不吃，而且非常勤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桶匠发现家里的米却越来越少了。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状况，桶匠故意说自己要去外地干活，出了家门以后，他就悄悄地溜回家，躲在天花板上偷看。

没过多久，他看到女人在灶上架起了一口大锅，还将大米从米袋里倒了很多出来。淘完米以后，女人便开始煮饭。她还将一块很大的酱从柜子里拿出来放进锅里，煮了满满一锅大酱汤，然后倒进了木桶里。她将门板全部拆下来铺在厨房门口，再把煮好的米饭放在木板上面，揉成了一个巨大的饭团。接着，她将头顶的头发解开，眼前豁然出现一张女人的大嘴。女人将饭团还有大酱汤一股脑扔进嘴里，片刻的工夫，所有的东西都被那张大嘴吃得一干二净。吃完后，女人又把头发梳好，恢复了以往贤惠的模样。

女人竟然是传说中的山母！

没想到自己竟然找了一个如此恐怖的媳妇，桶匠觉得十分恐惧和头疼。他想，不管怎样，这次一定要赶紧把她赶走。于是，在傍晚的时候，桶匠故意在草鞋上沾了一些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桶匠说：“我觉得你还是不太适合做我的老婆，请你走吧，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媳妇回答说：“让我走可以，但是你要做一个大桶给我。”

做桶这件事对于桶匠来说实在太简单了，于是他立刻做了一个给她。然而趁着桶匠不注意，山母竟然将桶匠推进了桶里，然后头顶着大桶快速地朝山上跑去。桶匠想从桶里跳出来，但是桶实在太大了，他没法逃。

上山的路上长了很多的大树，山母来到一棵大树下，准备休息一会儿再赶路。看到机会来了，桶匠拽住一根下垂的树枝，趁山母不注意逃了出来，拼命朝山下跑去。山母发现桶匠逃走了，便赶紧追了过去。桶匠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肯定到不了村子就会被山母追上，于是准备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四处察看以后，他发现山间的河滩上长着一片茂密的菖蒲，菖蒲后面还有一大片茂密的艾蒿。桶匠赶紧躲到了两片草中间的地方，追上来的山母也跳进了草丛里。

值得庆幸的是，山母的眼睛竟然被这两种草给刺瞎了，顿时掉进水里淹死了，还被水冲走了。那天刚好是五月五日，所以后来人们便把这天定为端午节。每到这一天，人们便在屋顶铺满艾蒿和菖蒲这两种草，还在洗澡的时候放入这两种叶子，据说是为了防止这种倒霉事再度发生。

三十五、二十骑平原

很久以前，有一个富豪住在甲洲的西山。他拥有很多的水田和旱地，还有广阔的山林与原野。他将自己拥有的土地都交给仆人耕种，自己每天靠打猎消遣度日。

十多年过去了，富豪夫妇的十个儿子都长大了，每一个都十分健壮。有一天，富豪夫妇带着十个儿子去野外射箭打猎。夫妻俩坐在搭建的高台上，看十个儿子表演箭术。儿子们都盛装打扮，骑着各种颜色的马在原野里肆意奔跑，努力展现着自己的本领。

看着眼前健壮的儿子们，富豪十分高兴，他对身边的妻子说道：“虽然我已经有十个儿子了，但是如果再多出来十个这样的孩子，让他们在这广阔的山林里一起自由地游玩射箭，我们一定会更开心！”

听了富豪的话，妻子回答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把实情告诉你吧。其实这些孩子都是双生子，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我担心孩子太多无法照顾，便将其中的一个放到了其他地方养着。如果你想见他们，那我现在就让他们来拜见你。”

说完，妻子便派人去了。没过多久，十个年轻的男子骑着骏马出现在原野的那边。他们个个都英姿勃发，身穿华丽的狩猎服，身上背着箭袋，骑着骏马飞驰而来。他们拜见了富豪，跟原来的十个兄弟一起，在原野上自由自在地骑马射箭，一直玩到太阳下山。

随着时间的流逝，富豪的大宅子已经消失了。富豪的二十个儿子游玩的那片平原，被人称为二十骑平原，一直流传至今。除此之外，在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下，还有一个叫作赤木泽的地方。之所以叫作赤木泽，据说是富豪的妻子在那里搭建了房子，而富豪的另外十个儿子就是被养在这里。

三十六、浦山阪

很久以前，肥后菊池的米原有一个富豪。他一定要跟山本郡驮原的富豪比一比，看看谁更富有。那里有一条路叫田底三里，这条路贯穿了米原村和山鹿茂贺浦。于是，米原的富豪将这条路铺上了黄金脚踏石，然后踏着黄金脚踏石去见驮原的富豪。

可是，米原的富豪没有孩子。驮原的富豪虽然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有二十四个儿子，所以便领着他的儿子们过去迎接挑战。米原的富豪看到这些孩子后，情不自禁地说道：“真是羡慕 啊！”

从此以后，人们便称那条路为浦山阪。

三十七、鹤冢

很久以前，有个富豪叫常安，住在奥州的会津。这个富豪拥有数不尽的仓房，里面满满地堆放着金银、稻米以及各种稀世珍宝。

然而富豪没有孩子，即使有再多的宝物，富豪还是觉得非常寂寞。为了寄托自己的情感，他养了一只鹤，还把鹤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鹤本来是一种长寿的鸟，富豪原本想让自己的家业由鹤来延续，却没想到，不知道什么原因，鹤也死掉了。富豪夫妻二人伤心欲绝，为鹤建造了一个很大的坟墓。后来富豪夫妻去世了，但是那座为鹤建造的坟墓被称为鹤冢，一直保留至今。

三十八、湖山池

从前，因幡国 有一个拥有一千町步 水田的大富豪。富豪家世代都有一个规矩，每年到五月该插秧的时候，富豪家就会雇用上千名插秧的工人，将所有水田的秧苗在一天之内全部插完。

有一年，工人们在插秧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以致他们在傍晚之前很难插完所有的秧苗。接下来，我们就说说那个小插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跟以往一样，插秧的人们那一天一大早便开始干活，姑娘们敞开了她们的好嗓子，一边唱着歌一边插秧。突然，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跑出来一只个头很大的母猴子，母猴子背上倒挂一只小猴子，两只猴子就这样跑到了水田里。

这对奇怪的猴母子立刻吸引了正在插秧的人的目光，所有人都直起身来张望。然而虽然只是耽误了一小会儿的时间，但是这么多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工作，于是正事就这样被耽误了。等到了傍晚的时候，还有很多的水田没有插上秧苗，眼看着人们没有办法在一天之内插完所有的秧苗了。

站在高处的富豪看到这样的情形，说道：“我家的这上千町步水田，以往的时候都是在一天时间内完成插秧的工作，但是今年却要花两天的时间。我这个富豪也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当一个富豪，难道不是为了所有事情都可以心想事成吗？说什么我也不让今天的太阳下山！”

于是他将贴了黄金的扇子对着太阳扇了三次，嘴里说道：“快回来！快回来！”

快要下山的太阳果真就像富豪期望的那样，往回折了三次，足足有三根竹竿那么长。因为太阳返回了，所以插秧苗的工人也终于在一天之内插完了所有的秧苗。

然而用这样的方法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似乎有违天意。因此，没过多久富豪便受到了上天的惩罚，家族开始走向衰败。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后代了，就连房子也消失不见了。而那上千町的水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广阔的水田，名字叫湖山池。我们在坐火车的时候，还可以欣赏到湖山池美丽的湖水，据说，富豪就是在这里将落日呼唤出来的。

三十九、梅树公馆

很久以前，有个富豪叫助右卫门，他住在奥州的滑志田村。他家有一个祖辈世代相传的规矩——即使后辈们家里穷到了卖房子的地步，等搬到其他地方居住的时候，后辈们也要将老房子门前的梅树挖出来带走。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富足的助右卫门家后来果真慢慢地走向衰落，最后不得不将家中的宅子卖了出去。但是，对于祖辈的规矩，家主一直铭记在心，于是他准备将梅树挖出来栽到新居所的小院子里。没想到，家主的锄头刚下去，他竟然挖到了一个古老的陶瓷罐头。他打开这个陶瓷罐头一看，里面竟然满满的都是金币。

后来，家主开心地用罐子里的黄金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盖起了比原来更豪华的家宅，继续富足地生活着。富豪的子孙们时刻牢记着从梅树下面挖出来黄金罐子的事情，而且院子里至今还有很多老梅树，所以他们十分安心。等到他们又开始变得窘迫的时候，他的后代就赶紧去挖梅树。但是，即使他们将所有的梅树都挖遍了，也没有再看到金币的踪影。直到现在，他们家旧址里一棵梅树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的土地。只不过，那里依旧被人们称为梅树公馆。

四十、够本山

从前，在越中 砺波郡的深山里有一个看不见底的洞。听说，住在山下的村民每逢家里的桌椅板凳不够用的时候，都会跑到这里来借。比如谁家明天家里要来客人，家具不够用，他们只需要在前一天晚上来到洞口处说道：“我是山下村里的某某，明天家里要来客人，但是餐具不够，请借给我足够十个人用的餐具。”等到第二天早上，洞口处就会放着十个人用的餐具。听说那些餐具都非常漂亮，上面涂着红色和绿色的胶漆。等到用完以后，村民们再将餐具洗刷干净放回洞前，说一声“谢谢”，餐具就会被收回去。然而，至今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借出的这些餐具。

但是，一对贪心的夫妻并不想归还借出来的东西，加之一直没有人来讨要这些餐具，所以夫妻俩就心安理得地使用那些餐具。只不过，从那以后，那个洞口就再也不能借出来任何东西了。而且，那对贪心的夫妻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不仅如此，贪心的夫妻二人一起劳作，家里的情况也渐渐富足，还生了一个儿子，夫妻俩别提多高兴了。然而，虽然他们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但是这个孩子到了五六岁却依然不能直立行走。夫妻两人认为，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孩子就会走了。

孩子十岁的那年秋天，夫妻二人把割好的稻子拿进院子里，将稻子脱皮以后装进麻袋。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玩耍的不会走路的孩子突然爬到了麻袋的旁边，两只手各抓了一个麻袋，竟然站了起来。夫妻俩看到以前根本没有办法站立的儿子不仅站了起来，而且还行走自如，高兴得直拍手。

夫妻二人惊喜又好奇地看着儿子，直到儿子提着装满了稻子的草袋飞快地夺门而出时，两人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但是儿子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两人根本追不上。只见儿子朝山里跑去，最后跑到那个可以借出餐具的山洞，走了进去。父亲追到了洞口，往洞里一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傻傻地等在外面。就在这时，洞穴的深处传来一个大人的声音，说道：“现在拿到了这两袋稻子，终于够本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内容。从今以后，人们把洞穴所在的山叫够本山。

四十一、莺姬

从前，有一个老爷爷住在骏河国 。他从山里砍了很多的竹子，做成各式各样的器具，就这样靠卖竹器生活，人们称呼他为竹取翁。有些古书里，也用“箕作翁”来称呼他。

有一天，老爷爷发现竹林里黄莺的窝里有一个蛋在闪闪发光。于是，老爷爷将蛋带回了家。没想到，这个蛋竟然自己裂开了，里面还跳出来一个小女孩儿，长得非常美丽。老爷爷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并给她起名叫莺姬。而且，老爷爷砍回来的竹节里总是装着满满的黄金。没过多久，原本生活窘迫的老人变成了附近有名的大富豪。

莺姬慢慢长大，长成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美女。因为太过于美丽耀眼，所以人们常常用“辉夜姬”来称呼她。很多人跑到老人的家里来求亲，但是他们都被老爷爷出的难题给难倒了。当时的天子大人也听说了辉夜姬的美名，于是便趁着外出打猎的时候顺便来到老人的家中，希望辉夜姬可以去京城，做他的妃子。但是辉夜姬拒绝了天子的请求。

那年的八月十五，晚上的月亮非常清亮，恍如白日。此时，富士山的云彩洁白透亮，似乎在迎接辉夜姬父女。临走之时，辉夜姬将长生不老药送给天子大人，还留下了一首诗：“时至今日，身着羽衣，心中念君，万般不舍。”

天子大人听了这首诗以后伤心欲绝，拒绝享用长生不老药，还命令仆人在富士山离天上最近的地方将这仙丹烧毁——据说富士山的烟火一直没有熄灭就是这个原因！

四十二、瓜子姑娘

从前有一对老夫妻，老奶奶在河边洗衣服，老爷爷则去山上砍柴。

有一天，老奶奶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竟然看到河里漂过来一个瓜。老奶奶将瓜捡起，跟老爷爷一起切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老两口把小女孩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还给她起名叫瓜子姑娘。

慢慢地，瓜子姑娘长大了，她十分勤劳，天天在家里织布。

有一年，老两口商量着带瓜子姑娘一起去庙会朝拜守护神。他们先出去买轿子，所以关紧了房门，让瓜子姑娘自己留在家里织布。

就在老两口出门以后，天邪鬼跑到了姑娘家里，用温和的语气对瓜子姑娘说道：“把门打开一些吧！”

瓜子姑娘上了天邪鬼的当，把门开了一个小缝。只见门缝里伸出来一只丑陋的手，一下子将门打开了。他对瓜子姑娘说：“瓜子姑娘，我们去后院吧，我给你摘柿子吃！”

天邪鬼将瓜子姑娘带到后院以后，将她绑在了柿子树上，并把她的衣服脱下来穿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天邪鬼变成了瓜子姑娘的样子回到屋里，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织布。

从城里买回来轿子的老两口到门口喊道：“瓜子姑娘，快坐到轿子里来吧！”

假的瓜子姑娘于是坐到了轿子里。

就在大家正准备抬着轿子去庙会时，真正的瓜子姑娘在后院的柿子树上哭喊道：“为什么让天邪鬼坐轿子，不让瓜子姑娘坐轿子？”

老两口听见哭喊声马上返了回来。后来，天邪鬼的头也被老爷爷用镰刀砍下来扔到了黍子地里，因为染了天邪鬼的血，所以每年秋天的时候，黍秆都会变成红色的。

四十三、米囊和栗囊

从前，有一对年轻的姐妹住在一起。姐姐叫米囊，她的妈妈已经去世了。妹妹叫栗囊，是姐姐的继母的孩子。继母非常讨厌姐姐，总是想办法欺负她。

有一天，两姐妹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起去山上捡栗子。继母给了妹妹一个崭新的背篓，却给了姐姐一个破了洞的口袋。傍晚的时候，其他的孩子都捡够了栗子早早回家了，只有姐姐因为拿了破洞的口袋，所以总是捡不够栗子，一个人留在山里面。

米囊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好跑到山下去喝水。就在这时，米囊的眼前飞过来一只美丽的小鸟。小鸟对她说道：“好孩子，我是你的妈妈，因为你很听继母的话，所以我奖励给你这件窄袖和服。你可以先把它埋在土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当成礼服穿。”

说完，小鸟给了米囊一件新衣服，还给了她一支葵笛和新背篓。拿了新背篓的姐姐很快就捡够了栗子，背着新背篓回家去了。

过了四五天，隔壁的村子有庙会。继母给栗囊穿上了好看的衣服，还带她去参加庙会。姐姐也想去，可是继母说：“等你什么时候搓好三捆麻绳，我就让你去。”

于是米囊开始用苎麻搓麻绳。就在这个时候，伙伴们都喊米囊去参加庙会，但是米囊却说：“我的妈妈让我在家搓麻绳，我可能去不了了。”

小伙伴们都十分同情米囊，他们一起帮她，大家很快就搓好了三捆麻绳。米囊穿上了小鸟送给她的新衣服，漂漂亮亮地跟大家一块儿出门儿了。她手里拿着葵笛一边走一边吹着，笛声好像在说：“我的笛声响起来了，天上的鸟儿，地上的虫儿，都在认真地听吧。”

姐姐来到邻村的庙会，偷偷地用豆沙包的皮朝正在看木偶戏的妹妹扔去。妹妹赶紧向旁边的母亲告状道：“姐姐用豆沙包的皮扔我。”

妈妈不屑地说：“我已经给米囊派了活，她不可能来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米囊用包糖的竹皮朝妹妹扔过来。

妹妹又向妈妈告状。妈妈仍旧不相信，对她说：“如果有人再用东西扔你，你就把脸转到一边。”

后来，米囊在妈妈和妹妹前面回到了家里，脱下新衣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等着两个人回家。第二天，邻村有人上门来，说要将米囊娶回家。继母说：“还是让妹妹嫁过去吧！”

无奈之下，来人只能让两姐妹出来比一比，看哪一个最美。于是两人开始梳妆打扮，妹妹问继母：“头上要抹什么呀？”她的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了头油给妹妹抹上。而等到姐姐问的时候，她却说：“你去水房里，用水池里的水抹一下就行。”

梳子梳在栗囊的卷毛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继母听了以后直夸奖，说：“这声音像古琴一样好听！”

梳子梳在米囊又顺又滑的头发上，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继母听了却骂道：“难听得就像是臭麻蛇进洞！”

两人装扮好之后站在一起，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妹妹没有姐姐好看。所以，来人最后还是娶了姐姐做新娘。妹妹羡慕不已，对母亲哭闹道：“那么漂亮的轿子，我也要坐！”

她的妈妈没有办法，让妹妹坐在板车上，推出门，大喊道：“谁要媳妇？”

没想到板车一不小心却翻车了，妹妹掉进了水田里，变成了田螺，而妈妈却掉进了河里，成了一只河蚌。

四十四、山母的宝蓑

从前有一位美丽的姑娘，住在深山的一个村庄里。有一年，姑娘与村里人一起去山里春游，却一不小心迷了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惊慌失措的姑娘不知道要往哪里走，这时，她看到不远处有一盏灯火。她高兴地朝着灯火走去，却不知道那是山母的家。

此时的山母正独自一人坐在火边烤火。山母对姑娘说道：“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来这里拜访我，我都不能收留你。这地方是吃人的家伙住的地方，你还是去其他人家借宿吧！”

听了山母的话，姑娘大吃一惊，说道：“即使是这样，也请您让我留下来吧，外面天那么黑，我现在出去也会被山里的熊或者狼吃掉。我宁愿留在这里被吃掉。”

听了姑娘的话，山母同情地对她说：“我把这件珍藏的宝贝蓑衣送给你吧，你只要穿上这件蓑衣，念三遍佛经的咒语，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可以变成所有你想变成的样子。除此之外，只要你拿起蓑衣甩一下，就可以甩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有了这件蓑衣，你就可以继续赶路啦！”

山母说完，将蓑衣送给了姑娘，并教会她如何使用。

姑娘十分高兴，收下蓑衣以后，马上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离开了山母的家。经过一个聚集着可怕的鬼怪的地方时，有的鬼怪想上去把她捉住，却被同伴阻拦下来，道：“你看那个老太太，又瘦又脏，肯定特别不好吃，还是算了吧。”

就这样，姑娘一直走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才找到一个陌生的村庄。她停在一户富人家的门口，说：“我在山里迷路了，请让我在这里借宿一晚吧！”

于是，好心的富人为这个变成老婆婆的姑娘准备了一间空房，让她住了下来。

从此以后，老婆婆就在这里住下，白天的时候靠纺线来维持生活，到了晚上没有人的时候，她就变回了姑娘的样子，在房间里写字。

有一天深夜，富人的儿子从屋外路过，看到屋子里还亮着灯，凑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一个美丽的姑娘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写字。他想，我要是能娶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好了。第二天，富人的儿子找遍了家中的每个角落，可都没有找到那个姑娘。就在富人的儿子觉得奇怪的时候，家里的下人发现了姑娘的秘密，于是告诉了主人。

主人将姑娘喊来，质问她所有的事情。姑娘无奈，只得将山母送给自己蓑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富人，并脱下了蓑衣，变回了自己原来的样子，请求富人将自己送回家。

富人立刻按照姑娘所说的地址派人去寻找，很快，那人就找到了姑娘家。而姑娘的家人以为她早就死了，正在为她举行法事，看到姑娘被富人送回来，十分高兴。

又过了一段时间，富人的儿子娶了姑娘做媳妇，全家人都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真是皆大欢喜啊！

四十五、灶神的起源

从前，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农夫。一次，农夫在回家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此时的天已经黑了，无奈的农夫只能暂时到旁边的树林里避雨。他知道，这个树林是道禄神 拥有的。

就在这时，农夫看到有人骑马经过这片树林，骑马的人对着暗处说道：“道禄神，你在家吗？今天晚上有两个孩子在某某村降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决定那两个孩子的命运？”

树林里有人回答说：“多谢你的邀请，但是现在我这里刚好有一位避雨的客人，没有办法跟你一起去了。”

“既然这样，我去去就回。”那人说完便骑马扬长而去。

避雨的农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他们说的某某村正是自己家所在的村庄。

不一会儿的时间，那个骑马的人回到了这里，说道：“生了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男孩子没有运气，女孩子则是一个有福气的人。男孩子如果可以娶女孩子为妻，就能家族兴旺了。”

在这天降生的两个孩子的命运被农夫意外听见。农夫赶紧跑回家，却发现男孩竟然降生在自己家里，而女孩出生在邻居家。于是他赶紧跑到邻居家，跟邻居定下了亲事。

长大以后，两个孩子结为夫妻，他们家果然越来越兴旺。但是，农夫却不愿意相信这是有福气的儿媳妇带来的，反而越来越讨厌儿媳妇，最后干脆在红牛的身上挂了赤饭，然后让红牛驮着儿媳妇，将她们赶了出去。

儿媳妇坐在牛背上哭个不停，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红牛往前走。最后，她们在山里的一间房屋门口停了下来。这家的主人是一个和顺的男人，对她特别体贴。无处可去的她最后只能做了这家人的媳妇。很快，这家人的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后来竟然成了大户人家，家里拥有众多的仆人。

然而，那个将儿媳妇赶走的农夫家里很快就开始衰败，最后还败光了家里世代相传的田地，只得靠卖笊篱来维持生活。有一天，农夫碰巧走到了山里的一家大户人家，这家人一个不剩地将他的笊篱全部买了下来。农夫的笊篱在其他的地方根本就卖不动，于是他只能每天来这里请求这家大户人家买他的笊篱。

一天，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对他说道：“真没想到你竟然落魄成这样，难道你连自己以前的儿媳妇也不记得了吗？”

卖笊篱的这时才发现，这家的女主人竟是几年前被自己赶走的儿媳妇。吃惊不已的农夫顿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儿媳妇可怜他，将他埋在了灶台后面的空地上，还用自己做的牡丹饼将他供奉起来。儿媳妇对外出回来的用人说道：“灶台后面有一个很灵验的神灵，为了祭拜他，我亲手做了牡丹饼，你们可以随便享用。”

从此以后，老百姓家里就开始流行用牡丹饼供奉灶神。

四十六、捉恶鬼的弥助

很久以前，有一个叫矢村弥助的农夫住在信州 。他虽然很穷，但心地善良，极其孝顺。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他拿着仅剩的一点钱去购买年货。半路上，他看到一只山鸟被困在路边的圈套里，挣扎着想要逃出来。善良的年轻人解开了圈套，救了山鸟一命。但是他又觉得对不起设圈套的猎人，为了赔偿猎人，他将买年货的钱放到了圈套旁边。

没有钱就无法置办年货，年轻人只好空手而归。好心的母亲并没有责怪儿子，还夸他做了好事，但是母子俩却过了一个非常冷清的春节。

一天，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来到了家里，对他说道：“我出门在外遇到了下雪天，没有地方可去，请让我在这里住到春天吧，什么活我都能干。”于是，这个勤快漂亮的姑娘便住了下来，还帮弥助的母亲做了很多的家务。弥助的母亲看姑娘无亲无故，于是让她做自家的媳妇。姑娘很开心地嫁给了弥助，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好几年。

好日子没过多久，明山附近出现了恶鬼，朝廷命令田村将军制伏恶鬼。矢村弥助弓箭技术精湛，于是田村将军让他一起去除掉恶鬼。媳妇对弥助说道：“恶鬼名叫魏死归，一般的弓箭对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只有用带着十三节眼的山鸟尾羽才能抓住他。其实我就是当年那只在山里被你搭救的山鸟，现在我把羽毛交给你。”

媳妇说完，将一根十三节眼的山鸟羽毛留了下来，哭着飞走了。弥助用这个抓住了恶鬼。也幸亏有了弥助，日本的阿尔卑斯山才得以恢复光明。立下功劳的弥助被赏赐了很多的奖品，信州的深山里至今都流传着他的名字。

四十七、两个媳妇

在很久以前，能登国有一个叫万行山郎兵卫的男人。一天晚上，男人去完厕所回来后发现媳妇变成了两个人。从外表看，这两个人一模一样。 男人问了很多问题，两个人的回答也都完全正确，但是，毋庸置疑，其中一个肯定是妖怪。

慢慢地，男人发现其中一个有些可疑，于是便将可疑的媳妇赶走，将另一个留在了家里。从此以后，男人家里不仅开始富裕起来，还有两个孩子出生。

两个孩子慢慢长大，有一次他们跟母亲捉迷藏的时候，竟然发现母亲有尾巴。原形毕露的母亲只得承认了自己是狐狸。狐狸媳妇将两个孩子留了下来，自己哭着离开了。从此以后，每到该收稻谷的时候，狐狸媳妇就会在万行山郎兵卫的稻田边，一边走一边嘴里唱着：“稻穗不出拉出来！”因为他家的稻穗总是长得不饱满，所以来收贡米的官吏只得免了他们家上交公粮的份额。而等他把稻穗割回家以后，稻穗又会变得比其他家还要饱满。就是因为这样，万行山郎兵卫的家里才渐渐富裕了起来。

四十八、盲眼水神

很久以前，肥前 一个名叫深江的村子里住着一名年轻的医生和他的父母。有一天，他在村子里看见一群孩子正要杀死一条白鳗，善良的医生将白鳗救了下来，并放生了。就像矢村弥助那样，白鳗后来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嫁给了他，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有一天，公婆来到儿媳妇的房间，却看到孙子被一条白鳗卷着，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儿媳被公婆发现秘密，只得将孩子托付给家人照顾，独自离开。她临走时说道：“如果你没有办法给孩子找到一个好妈妈，就来普贤岳的池边找我。”

从此以后，白鳗便将孩子交由医生照顾。然而孩子还小，没有足够的奶水喂养，医生愁得不得了，于是便抱着孩子来到水池边。

孩子的生母出现了，她交给医生一块美丽的宝珠，对他说：“你将我的眼珠带回去，代替母乳让孩子舔食，孩子一定会茁壮成长。”

就在医生回家的路上，一位出游的官吏看到他的怀里鼓出来一个东西，便好奇地凑过来。当官吏得知那是一块稀世的珍宝，便将宝珠夺走，送给了诸侯大人。

没有了奶喝的孩子一直不停哭闹，医生无奈，只得再一次来到池边。

只剩下一只眼睛的女人走了出来，男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女人说道：“如果我把剩下的这颗宝珠给了你，我就会变成瞎子。但是为了孩子，变成瞎子我也无所谓。”

于是她将剩下的一只眼睛给了医生，伤心欲绝地离开了。

然而，剩下的这颗宝珠也被诸侯大人和他的手下夺走了，他们还说：“这么珍贵的宝物，只有将军大人才配拥有！”

后来，普贤寺的白鳗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心中无比愤怒。据说，宽政年间发生的大海啸和大地震，都是这位愤怒的盲眼水神带来的。如此说来，这个故事发生在一百四十五年前。但事实上，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故事。

四十九、好爷爷和坏爷爷

从前，一个好爷爷和一个坏爷爷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有一天，好爷爷独自去山里干活，突然有个声音不停地说道：“拿着呢，还是粘着呢？”

好爷爷毫不犹豫地说道：“想拿就拿，想粘就粘。”

就在这时，无数的金银财宝从两边的松树里飞了过来，刚好粘在好爷爷的身上和背上。于是，好爷爷将沉甸甸的金银财宝带回了家，摆放在桌子上，跟老奶奶一起盯着金银财宝看。

这时，从隔壁来的坏爷爷刚好路到这里，看到了这些，心里十分羡慕。坏爷爷心想，我也要跟他一样，将金银宝物背回家！

于是，到了第二天，坏爷爷也来到了好爷爷去的那座山。果然有一个声音说道：“拿着呢，还是粘着呢？”

坏爷爷说道：“想拿就拿，想粘就粘。”说完还将自己的后背露了出来。

没想到，这次从松树里飞出来的竟然是松脂！松脂粘在老爷爷的身上，沉甸甸的。坏爷爷着急地大喊：“老太婆，快用火照着让我看看！”

听见坏爷爷的呼喊，老奶奶赶紧拿来了火。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点着了松脂，把坏爷爷给烧伤了。

五十、大年三十的炉火

从前，在乡下住着一个贫穷的马夫。眼看着第二天就要过年了，但是他依然没有找到工作，只好牵着背上空空如也的马回家去。在路上，马夫看到一个浑身脏乱的叫花子，叫花子倒在路边的松树下呻吟。

善良的马夫想，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比我更加倒霉，我一定要帮他。

于是马夫让叫花子坐上马背，带他回了家。回家后，他让媳妇在外边铺了张垫子，并将火炉里的火生得很旺。马夫觉得，虽然没有东西招待他，起码可以让他暖和一点儿。

第二天早上就是大年初一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可是叫花子依然没有起来。马夫走到他的身边喊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马夫以为他死了，于是将叫花子身上盖着的草席掀开一看，结果吓了一大跳——哪里还有什么叫花子，明明是一大块黄金！

得了金子的马夫很快就成了大富翁。真是好人有好报！

五十一、笠帽地藏

从前，有一对善良的老夫妻住在村子里。老爷爷每天都拿编织好的笠帽去城里卖，维持生活。

有一年过年的前一天，街上行人很少，老爷爷的笠帽没有卖出去，无奈的老爷爷只能将笠帽背回家。突然，他看到野地里供奉着的地藏菩萨被暴风雪给打湿了。老爷爷心想，这些菩萨应该也会感觉到冷，于是他分别为六位菩萨戴上了笠帽。

回到家里，老爷爷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奶奶以后便睡着了。

第二天便是新年，外面传来了拉雪橇的声音，还有人唱道：“把笠帽给六个菩萨戴啊，老爷爷老奶奶家在哪儿啊？”

歌声和雪橇声越来越近，老爷爷和奶奶听见以后，马上回答道：“在这里！”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一个口袋被扔在了门口。他们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宝物。而刚才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五十二、团子净土

春彼岸 时节到了，一对老夫妻正在做彼岸团子。突然，一个团子滚落到了院子里。老爷爷一边说：“团子，你要滚到哪里啊？”一边在后面追赶。团子最后在地藏菩萨的洞穴里终于停了下来，老爷爷也跟着进到了洞穴里。

地藏菩萨就立在宽敞的洞穴里。在这里，老爷爷终于抓到了逃跑的团子。老爷爷把沾了灰尘的团子吃掉，把干净的部分给了地藏菩萨。

天渐渐黑了，老爷爷准备回去。地藏菩萨说道：“你站到我的膝盖上面吧。”可是老爷爷不敢，地藏菩萨又说：“没什么大碍，你站上来吧！”老爷爷只能听话照做。地藏菩萨又说道：“你站到我的肩膀上来吧。”连膝盖都不敢上去的老爷爷更不敢站到地藏菩萨的肩上，于是他拒绝了菩萨的邀请。在地藏菩萨的一再坚持下，老爷爷还是站在了他的肩上。最后，地藏菩萨又说：“你站到我的头顶上吧。”虽然老爷爷一再推辞，但是最后他还是按照菩萨说的，站到了他的头上。

这时，菩萨给了老爷爷一把扇子，说道：“等一下这里会来一群鬼怪赌博，你过一阵子就敲打这把扇子，然后学鸡叫。”

果然，没过多久这里就来了一大群鬼怪。老爷爷按照地藏菩萨说的方法学鸡叫，鬼怪们说道：“天马上就要亮了。”于是它们将金银财宝扔在这里，逃走了。

老爷爷拿着鬼怪们丢下的这些金银财宝高兴地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老爷爷和老奶奶看着这些金银财宝，心里非常高兴。突然，隔壁的老奶奶来拜访，看到这么多的金银财宝，大吃一惊道：“你们这些金子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于是老爷爷便将在洞穴里边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隔壁的老奶奶说道：“我现在就让我家的老头子也去地藏菩萨的洞穴里走一趟。”

于是隔壁老奶奶立即回家，跟自家的老爷爷将团子做好，还故意将一个团子掉在地上。但是团子并没有逃跑，老爷爷只能用脚将它硬生生地踹进了洞穴里，自己也走了进去。进了洞穴的老爷爷捡起地上满是灰尘的团子，把干净的部分吃掉，将剩下的沾了灰尘的团子留给了地藏菩萨，然后爬到了地藏菩萨的头顶。没有人给他扇子，他便自己拿着扇子，一声不吭地站在地藏菩萨的头顶。

那天晚上来了很多鬼怪，鬼怪们在地藏菩萨面前赌博。老爷爷用力地敲着扇子，然后学着鸡叫。听见了鸡叫的鬼怪们说道：“天亮得真快啊！”说完它们便都匆忙逃走了，其中一只小鬼在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把鼻孔挂到了钩子上，掉了队。它惊慌地喊道：“我的鼻子被钩子挂住了，等等我呀！朋友们！”

看到这些的老爷爷忍不住笑了起来。听见笑声的鬼怪们说道：“这是人的声音！”于是它们便在洞穴里仔细寻找，最后发现了站在地藏菩萨头顶的老爷爷，狠狠地收拾了他。

这下子，老爷爷不仅没有捡到金子银子，还差点把命丢在了这里，于是赶紧逃了出去。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模仿别人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五十三、两个瘤子

从前有一个和尚，他的眼睛上长了一个大瘤子。有一次他外出云游的时候来到了深山里的一个村庄，因为没有人家可以投宿，所以晚上他只得住在路边一间古老的佛堂里。

半夜时分，他听见了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来到了佛堂里。他向屋外看去，竟发现对方是一群天狗 。和尚虽然心有畏惧，但是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隐藏一晚上不被发现。于是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屁股用稻草垫遮住，和天狗们一起跳舞。在天快亮要离开的时候，天狗说道：“你这个和尚真是有趣！下次你也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聚会，我们就把你的东西扣押在这里吧！”说着，天狗便摘下了和尚眼睛上的瘤子带走了。

和尚眼睛上的瘤子终于被摘掉了，十分开心，回故乡去了。

还有另一个和尚的眼睛上长也长了一个瘤子，这个和尚便住在他家附近。在听了和尚的故事以后，这个和尚十分羡慕。于是他向那个和尚打听了详情，来到了那间佛堂。

果然如他所料，等到半夜的时候，天狗们又来到这里喝酒。这个和尚按照上一个和尚的做法和天狗们一起跳舞，天狗们开心地说道：“你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和尚！既然这样，我们就把你的东西还给你吧！”

天狗们的话刚说完，和尚就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打了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眼睛上面的瘤子已经变成了两个。从此以后，和尚每天都在后悔，他实在不应该乱模仿别人，结果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五十四、撒灰爷爷

从前，一个好爷爷和一个坏爷爷住在奥州的同一个村子里。不过，两个爷爷一个住在上游，一个住在下游。一天晚上，两个爷爷都在河里撒了渔网。一大早，上游老爷爷去捞渔网，却发现下游老爷爷的渔网里全部都是鱼，而自己的渔网里只有一条小狗。于是，上游老爷爷把渔网里的鱼全部拿走，却把小狗放到了下游的渔网里。下游老爷爷去拉渔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渔网里只有一只小狗，于是把小狗带回了家。

小狗在老爷爷的家里住了下来，吃一碗就长一碗的分量，吃一钵就长一钵。就这样，小狗慢慢长大了，还和老爷爷一起进山捕猎。捕猎的时候，它还将所有的工具都背在身上。老爷爷按照小狗教给他的方式捕猎，他只要大喊：“所有的鹿都往这边来！”喊完以后，四面八方便会跑来很多鹿，小狗便将这些鹿全部咬死，带回家里。

后来，上游老爷爷发现下游老爷爷每天都有美味的鹿肉和鹿汤，打听清楚原因后，便向下游老爷爷说道：“请把小狗借给我们捕猎吧！”于是，下游老爷爷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上游的爷爷带着小狗准备进山，还将所有的工具都放到了小狗的身上，将它赶到了山里。上游老爷爷想学着下游老爷爷的方法，把鹿全部叫过来，却一不小心叫成了：“所有的蜂都到这里来！”于是一群蜜蜂飞了过来，将老爷爷蜇得满头是包。上游老爷爷把所有错误都怪罪在了小狗身上，还把小狗打死了，并埋在了山上一棵小米空木 下，然后回家去了。

下游的爷爷一直不见小狗回家，去找上游的爷爷去要。结果上游爷爷躺在床上抱怨道：“都是你的狗害我被蜜蜂蜇成这样，我已经把它杀了，埋在小米空木下了，你要找就去那里找吧！”

伤心的下游爷爷上了山，将小米空木砍断，拿下山做成了一个推磨，和老奶奶一边推一边唱着：“给爷爷下金子，给奶奶下白米！”没想到，天上果然下起了金子与白米。没过多久，两人便穿上了好衣服，吃上了白米饭，成了富豪。

上游的老奶奶见状，又跑来问道：“这些好东西你们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下游老爷爷告诉她：“我们的小狗被你家的老爷爷杀了以后埋在小米空木下，我们把那棵树砍下来，做成了这个推磨。”

贪心的老奶奶说道：“你们把这个推磨借给我吧！”说完，她便借走了推磨。

回到家里，她和上游老爷爷两人一边推磨一边唱起歌来。因为忘了怎么唱，他们只得唱道：“给爷爷下粑粑，给奶奶下尿尿。”

话音刚落，很多又脏又臭的东西涌进了老两口的家里。他们又将所有的错误怪罪到推磨上，将推磨砍碎，扔到火里烧掉了。

下游老爷爷来找上游老爷爷要自己的推磨，上游老爷爷对他说道：“都怪你的推磨，把我家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又脏又臭，怎么也清理不干净。我已经把它砍碎烧掉了！”

无可奈何的下游老爷爷只得对他说道：“那你把推磨烧成的灰还给我吧。”

下游老爷爷将灰带走，来到了田里，朝着田边水池里的大雁一边撒灰一边说道：“灰呀，眯住大雁的眼睛吧！灰呀，眯住大雁的眼睛吧！”

果然就像下游老爷爷说的那样，大雁的眼睛被灰眯住，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了。下游老爷爷将大雁带回去和老奶奶一起煮成了汤。

就在下游老爷爷与老奶奶开心地享用美餐的时候，上游老奶奶又来了，问道：“这么好吃的大雁汤，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老爷爷回答道：“我把推磨烧成的灰带回来，往天上撒了一些，就掉下来了很多大雁，这些大雁汤就是那些大雁做的。”

“你把灰分给我一些吧！”说完，老奶奶把推磨灰带回了家，让上游老爷爷也学着把灰撒到天上。老爷爷爬上房顶，按照老奶奶说的方法撒灰，却忘记了该说什么，只能大喊：“灰啊，把老爷爷的眼睛眯住吧！”

果然就像他说的那样，上游老爷爷的眼睛被灰眯住，变成了瞎子，从房顶上掉了下来。而下面正等着大雁落下来的老奶奶，把上游老爷爷当成了大雁，用大棒槌打在了老爷爷的身上，把他打死了。

五十五、神奇的石磨

从前有个地方住着富哥哥和穷弟弟兄弟两人。到了大年三十那一天，弟弟还没有置办年货，他只能去哥哥家里借米。没想到，哥哥不但不借，还说了很多难听话来讽刺弟弟。弟弟无奈之下只好回家，在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正在砍柴的白胡子老爷爷。

老爷爷问他：“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弟弟回答：“马上要过年了，可是我的家里连米都没有。我不知道去哪里借，只能在这里苦恼。”

老爷爷拿出一个白面包子对他说道：“我把这个送给你吧。树林那边有一个神灶，你拿着这个包子去神殿的后面，那里有一个洞穴，里面住着很多小人儿。他们肯定会想要你的包子，到时候你就让他们用石磨来跟你交换，然后你把石磨带回去。”

弟弟按照老爷爷说的去了那个地方，果然有很多的小人儿围着洞口忙进忙出。弟弟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正在努力地拖走一根稻草。弟弟说道：“我来帮你们吧！”说完，他便用手指捏起稻草，帮小人儿放进了洞里。突然，洞口处传来一个如蚊子一样大小的声音：“不好了！杀人了！”

弟弟大吃一惊，原来是一个小人儿被屐齿夹住了。弟弟小心翼翼地把他救了出来。

小人儿们纷纷抬头看向弟弟，说道：“这个大个子的力气真是大！”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弟弟手里的大包子，他们拿来很多的金子想要跟他交换，可是弟弟却牢记着老爷爷说的话，说：“我可以跟你们交换，但是你们要用石磨来换。”

弟弟拿到了石磨，小人儿们对他说道：“这个石磨是我们这里独一无二的宝贝。朝右推，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朝左推，石磨就会停下来。”

弟弟将石磨小心地带回了家，此时他的媳妇已经等得有些着急，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去了哪里？借到米了吗？”

弟弟说：“你先去把草席拿过来铺开。”

媳妇将草席铺好，弟弟把石磨放在上面，一边将石磨往右推，一边说道：“快出米！快出米！”话音刚落，便有米源源不断地从石磨里冒出来。

弟弟又接着说：“鲑鱼快出来！鲑鱼快出来！”说完，立刻就有鲑鱼源源不断地从石磨里跳了出来。夫妻俩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从石磨里磨了出来，然后过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年。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弟弟心想，我已经成为富豪了，不太适合再住这样的小房子，于是他便用石磨磨出了一栋漂亮的大房子，接着又变出了宽敞的仓库以及下房，马厩里还有几匹骏马。然后他又说道：“年糕出来！酒出来！”

等到弟弟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以后，他就把所有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还有那个不愿意借给他米的哥哥全部都请到了家里做客。村里人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都非常惊讶。哥哥也十分疑惑，弟弟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大富豪？于是，哥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小心地观察。

等到吃完喝完，客人要回去了，弟弟说有糖果要送给他们，于是他走进了里屋拿出石磨，一边转一边说道：“糖果快出来！糖果快出来！”然而，这一切全都被躲在一旁的哥哥看到了，他心中暗暗说道：“原来都是因为这个石磨！”

等到晚上所有的客人都回去以后，哥哥趁着弟弟睡着的时候，偷偷地将石磨还有一些年糕和糖果带走了。哥哥对自己说：“我要用小船载着石磨去到一座岛上，变成一个大富翁！”

于是他来到海边，刚好看到有一艘小艇停在岸边。哥哥用小船载着石磨和年糕、糖果等甜食出发，却没有带一点咸的东西。所以，哥哥决定先用石磨转出来一些盐。于是他一边转动石磨，一边说：“快出盐！快出盐！”

石磨里不停地有盐冒出，等到盐差不多够了的时候，哥哥却不知道如何让石磨停下来。不断涌出的盐将小船和哥哥还有偷来的石磨给淹没了，最后一起沉进了海底。海水之所以那么咸，就是因为没有人把不断冒盐的石磨往左推，让它停下来。

五十六、八石山

从前，越后国有一个农夫。农夫家里有两个孩子，哥哥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现在的妈妈是弟弟的母亲，也就是哥哥的继母。继母非常讨厌哥哥，只想让自己的儿子过上好日子。她把一块旱地一分为二，分别让两兄弟种上了豆子，让他们比一下，看看谁地里的豆子长得更好。但是到了晚上，继母就偷偷地来到哥哥的地里，将哥哥白天种的豆子全部挖了出来。 所以，哥哥地里的豆子一直没有发芽。

为了让父亲责罚哥哥，继母就对父亲说：“那孩子肯定是不想种豆子，所以把豆子全部扔掉了。”

也许是去世的母亲在暗中庇护哥哥，哥哥地里居然还有一颗豆子没有被挖掉。这颗大豆很快生根发芽，长得和天一样高。等到了秋天收获的季节，虽然只有一粒大豆生了芽，但是哥哥的地里却足足收获了八石大豆。继母的计谋失败了。从此以后，人们便用八石山这个名字称呼村子后面的那座高山。据说，那棵大树后来被砍掉，做成了北条专福寺的门柱。

五十七、狗头蚕丝

从前有两个女人住在三江国，她们是邻居，都以养蚕抽丝为生。其中一个女人养蚕养得特别好，能抽出来很多丝，但另一个女人却因为没有办法养好蚕，家里变得越来越穷，最后所有的用人都被迫离开了。然而，她养的所有蚕里有一只活了下来，而且最后剩下的一只蚕特别能吃，长得也越来越大。

虽然知道一只蚕并起不到多大的用处，但是女人还是用心地喂养它，最后它竟然长成了难得一见的大蚕。一天，女人将大蚕拿到外面喂蚕叶，一不小心，大蚕被家里的白狗吃掉了。女人认为自己十分倒霉，最后只得伤心地哭了起来。然而白狗却若无其事地躺在一边睡着了。女人越想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流。就在这时，白狗打了一个喷嚏。突然，白狗的两个鼻孔里冒出来两条像蚕丝一样的白丝。女人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拽着白丝试探性地往外拉，没想到蚕丝就好像拉不完一样，女人找来了线框，绕了二三百个线框都没有绕完。绕到四五贯目 的时候，白狗倒在地上，死掉了。女人心想，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于是她将白狗埋在了后院的桑树下。

就在这时，京都要举行宴会，当地的官吏正在寻找蚕丝为皇上编织礼服。而邻居家的蚕虽然养得很好，但是吐出来的丝不纯净，还容易结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使用。官吏看到这个女人家的蚕丝颜色雪白，有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色，当即决定把她家的蚕丝全部买下来。

等到了第二年，后院的桑树长出了很多蚕，而且还结了茧，就连抽出来的蚕丝都是上等的货色。从此以后，三河的蚕丝成了最优良的蚕丝，据说这是因为它的品种源自狗头蚕丝的缘故。

五十八、狐狸报恩

很久以前，一位老爷爷早上起来打扫后院，看到庭院的角落有一粒豆子，于是他将豆子种在了后院的菜地里。没过多久，豆子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一棵大树，树上结的豆子足足有一两斗那么多。

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一只狐狸，将那些豆子全部吃完了。

愤怒的老爷爷说：“你这只狐狸实在是太可恨了！我费尽心力栽培出来的豆子，竟然被你全部吃完了！看我不宰了你！”

狐狸一个劲儿地向老人道歉，说道：“为了让你原谅我，我会让你赚一笔钱，就当是对您的补偿。”

老爷爷同意了狐狸说的话。于是，狐狸变成了一匹好马。老人将好马卖到了一户富豪家，赚了一笔钱。

过了几天，变成马的狐狸逃了回来，说道：“这次我变一个茶壶吧。”

说完，它便变成了一只精美的茶壶。老爷爷拿着茶壶卖给了寺庙里一个喜欢喝茶的和尚。每当和尚把茶壶放在火炉上时，就会有轻轻的叫声，去河边拆洗茶壶的小和尚有时候还能听见有声音叫道：“好疼啊，小师父，轻一点擦！”

老和尚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只茶壶竟然会说话，于是将火炉烧旺，把茶壶放了上去。此时的狐狸终于忍不下去了，一边叫着：“你这个和尚，成心想把我热死啊！”

说完，狐狸便露出尾巴逃跑了。

五十九、听耳头巾

从前，奥州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老爷爷，他虽然善良，但是非常贫穷。正是因为贫穷，所以老爷爷一直没有实现用活鱼供奉稻荷神的愿望。

一次，老爷爷去拜神的时候说道：“守护神大人，我太穷了，没有办法用活鱼供奉你，请求您把我吃掉吧！”

守护神说道：“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你的生活很贫苦，现在我把这个宝物赐予你，你只要戴上它，就可以听懂任何鸟兽的叫声。”说完，守护神便送给老爷爷一条红色的头巾。

“实在是太感谢您了！”老爷爷接过头巾，高兴地离开了神社。

老爷爷顺着大路上走，走累了便躺在大树下休息。这时，有两只乌鸦飞累了，停在了那棵大树上。这两只乌鸦一只来自海边，另一只来自内陆。看到它们，老爷爷心想，我们刚好可以测试一下，看看头巾有没有用。于是老爷爷戴上头巾，然后听到了两只乌鸦交谈的声音。

从海边飞来的乌鸦说道：“朋友，好久不见！我最近一直在海边，但是那边很不顺利，我也总是抓不到鱼，所以只能飞到这里来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另一只乌鸦说道：“我从内陆来，现在哪里都不景气。对了，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吗？”

从海边来的乌鸦说道：“倒是真的有一件事情。海边有一个财主在五六年前盖了一间仓库。人们发现，在当年仓库封口的时候，屋檐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一条蛇，结果这条蛇不小心被钉到了木板上。幸好旁边有一条母蛇一直在给它喂食，它才能半死不活地活着。但是两条蛇活得很痛苦，怨气积得太多。财主的女儿受到了怨气的影响，已经卧病在床很长时间了。如果不赶快把屋顶拆掉，把蛇救出来，估计蛇和财主的女儿都会性命不保！我一次次在屋顶上大叫着提醒他们，但是人类简直太愚蠢了，竟然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另一只乌鸦听了，回答道：“一遇到这种事情，人就会变得很愚笨。那我们下次再聚吧！”

说完，两只乌鸦便在这里分别了。

老爷爷心想，这个消息对我可大有用处，我一定要去财主家里一趟，看看能不能救财主女儿和蛇一命。但是他又想，这样贸然前去似乎有些不妥。这时，他看到地上有一个破木钵，于是他将木钵用纸裹好，戴在头上。到了海边的大财主门前时，他一边假装从门前经过，一边大喊道：“算卦！算卦！”

财主家因为女儿常年卧病在床，正发愁该怎么医治。财主看到从门前经过的老爷爷，喊道：“老先生，请来我家算一卦吧。”

老爷爷来到财主家问道：“你们要算什么？”

“我的女儿久病卧床，不知道还能熬到什么时候，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您为我们算一卦吧。”财主说道。

“你们带我去生病的小姐那里看看吧。”老爷爷到了小姐床前，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将自己从乌鸦那里听到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财主听了以后连忙说道：“如您所说，我家的确在五六年前新盖了一个仓库，原来小女是因为此事生病啊！”

事不宜迟，财主赶紧将附近的木匠叫来。木匠先打开了仓库的屋顶，果然看到有一条蛇被钉在上面。蛇的身体已经发白，半截身体已经开始腐烂。财主家的仆人赶紧小心地把蛇取下来放进竹筐，然后抬到了水池边喂养。等到蛇的身体慢慢恢复之后，仆人奉命将它放生，与此同时，财主的女儿的身体也逐渐康复了。

见到爱女恢复如初，财主很高兴，立刻拿出三百两金子送给老爷爷。就这样，老爷爷成了有钱人。回到家以后，老爷爷马上为守护神修建了神殿，不仅用活鱼供奉，还举行了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庙会。

一天，老爷爷穿着上等人的衣服出门游历。这时，那两只乌鸦又聚集在大树上休息聊天。老爷爷一边躺在树下休息，一边听着两只乌鸦交谈。

一只乌鸦说道：“我们每天都待在一个城市里，真是无趣。”

另一只乌鸦回答道：“你说得很对。我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发生了一件稀奇事。城里的财主爷生了大病，看起来日子不多了。五六年前，他们家为了建偏院，将原本种在院子里的一棵樟树砍了。这棵樟树的树桩刚好在偏院的屋檐下。树桩想活下来，于是拼命地发芽，可是它每次发了芽又被人剪掉，如此反复，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想让这棵樟树活，就应该好好地照顾它；如果想让它死，就应该早些将它连根拔起啊！那棵樟树的朋友每天晚上都会去看它，但这又是一件麻烦事啊！”

听了乌鸦们的对话，老爷爷赶紧进城了。装扮成算卦先生的老爷爷被仆人叫到了财主家门前，仆人说道：“老先生，我家老爷已经病了很长时间了，请您算上一卦，看怎么才能治好他的病吧？”

“五六年前你们家建了一处偏院，不如今天晚上让我在偏院里住上一晚吧。”老爷爷说。

财主家的人惊讶地问道：“您怎么知道我家有一处偏院？”

老爷爷回答道：“这都是我算卦算出来的。今天晚上就让我住在那里，等到明天，我会将财主老爷的病因全部告诉你们。”

当天晚上，老爷爷在偏院住下。等到了半夜三更的时候，老爷爷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一个声音说道：“樟树，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时，地下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原来是六角牛山的竹柏啊！每次你都从大老远的地方跑来看我，实在是辛苦你了！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问题是我还死不，只能这样苦熬着啊！”

“不要说这种话，千万别放弃啊！”那个声音安慰了樟树一番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声音传来，问道：“樟树大哥，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樟树回答道：“原来是早池峰的卧藤松啊！我看来是活不久了，害你们大老远跑来看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今天晚上要去五叶山，路过这里来看看你。咱们一个在东，一个在北，见上一面实在是不容易。你不要放弃，等到来年开春，一切都会好起来，要努力啊！”卧藤松说完，也离开了。

戴着耳头巾的老爷爷听见了它们所有的对话。第二天早上，老爷爷来到财主的床边，然后将昨天晚上树木之间的对话全部都告诉了他们，并对他们说：“不仅屋檐下的樟树，就连这附近的树木也受到了影响，你们还是赶紧将树桩挖出来吧！”

于是财主家的仆人将樟树挖出来，并将它当成庭木之神来祭拜。很快，老财主的病也慢慢地好了起来。为了感谢老爷爷，财主送给他了三百两黄金当作谢礼。老爷爷并不贪心，拿着钱回到家里，安安稳稳地做了一个普通人，过着幸福的生活。

六十、黑鲷神社

很久以前，一个鱼贩子从海边来到土佐国 深山的一个村子里卖鱼。他走在山路上，看到一只山鸟被路边的圈套套住了。鱼贩子想要得到这只山鸟，但又觉得这样白白拿走有些不合适。他看到周围没有人，便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三条黑鲷，用黑鲷偷偷地换走了山鸟。

山里有黑鲷本来就是一件令人奇特的事情，何况村里人看到三条黑鲷还被套在抓鸟的圈套上，更是觉得震惊。村民们都认为这是上天的赏赐，众人商量后一致决定为三条黑鲷建造神庙。于是，人们将三只黑鲷供奉在庙里，嘴里一边念着“黑鲷三主显灵”，一边祭拜。

这个消息渐渐传开以后，四面八方的人都过来祭拜，神社也逐渐兴旺起来。鱼贩子后来来到了这个村子，将换走山鸟的事情告知了大家，但此时的黑鲷神社已经小有名气了。

六十一、麻雀神社

从前有一个人住在野州的乡下。这个人非常奇怪，总是喜欢一口吃下一个包子，还觉得十分骄傲。后来有个坏蛋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在包子里放了一根针。这个怪人并不知情，仍然像往常一样将包子一口吞下，结果肚子疼得卧床不起。他一边躺在床上一边拉开门朝外看，就在这时，韭菜地里飞来一只麻雀，这只麻雀不停地吃着韭菜叶子。怪人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便仔细地观察麻雀。这时，他看到麻雀肚子里拉了出来一根被韭菜叶包裹的断针。他猜想，这一定是老天爷在提醒他，告诉他吃韭菜叶子可以拉出来肚子里的针。于是他每天都要吃很多韭菜，后来他肚子里的针果然被拉了出来，肚子也不疼了。他高兴极了，便为麻雀建了一座神社，名字就叫麻雀神社。直到现在，这个名字仍然在用。

六十二、蜥蜴钉帽

从前有一个雕刻师傅的技术十分精湛，但是他没有出名之前家里非常贫穷。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的石缝间发现了一只蜥蜴。这只蜥蜴长得非常完美，他看得有些呆了，决定自己也要雕刻一个出来。于是他将蜥蜴画了下来，照着蜥蜴的样子雕出了一根银钉帽。他把这根漂亮的银钉帽拿到工具店里去卖，没想到老板不仅立刻将钉帽买了下来，还向他预订了更多新货。后来雕刻师的钉帽大受好评，名气也渐渐大了起来，不管他做出多少钉帽，都很快被卖光。就这样，雕刻师赚的钱越来越多，日子也逐渐富裕起来。

奇怪的是，自从雕刻师做出了这种钉帽之后，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他去庭院，都会看到那只蜥蜴在石缝里玩耍。而且除了他以外，别人都看不见。一开始他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但是时间长了以后雕刻师渐渐觉得有些厌烦。于是有一次，他一激动，便用石头将蜥蜴砸死了。从此以后，他做的钉帽就再也没有人购买，就连他做的其他东西也都卖不出去了。渐渐地，雕刻师傅又过上了以前贫穷的生活。

六十三、长崎的鱼石

从前的中国人被称作为唐人。

有一户名为伊室屋的人家住在长崎。有一天，他们家关系非常要好的一个唐人朋友要回国，便到他们家里告别。唐人在他们家仓房的石垣上看到有一块小青石头，十分感兴趣，便打量着石头，对主人说道：“请您把石头卖给我吧！”

主人回答道：“我要这个石头用处不大，给你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如果我现在把石头取出来，我的仓房就要倒塌了，修理起来会很麻烦。不如等到我修房子，到时候我会将它取出来放好，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再送给你。”

唐人说：“我可以给你一百两金子当是买石头的钱，你也刚好可以拿着钱重新修建石垣。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来到这里，所以请你一定让我把这块石头带回去。”

主人听到唐人愿意给一百两金子，心想，这石头肯定是一个值钱的宝贝，于是起了贪心，找借口拒绝了唐人。即便唐人将价格提高到三百两金子，主人依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等唐人朋友回国以后，主人立刻让人取出了这块青石。他找了鉴定玉石的工匠来，可是不管怎么检查，工匠们都说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于是他让工匠慢慢打磨，可是不管怎么打磨，这块石头都没有任何光泽，简直跟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无奈之下，工匠只能用工具凿。但工匠一不小心将石头凿成两半，石头里突然流出来一汪清水，两只跟金鱼大小差不多的小鲫鱼也随之跳到了地上，马上就死掉了。

此时的主人后悔莫及，早知如此，他当初真应该接受那三百两金子。

第二年，唐人带着一千两银子来到这里买青石。主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唐人，唐人听完流着泪说道：“那是一块名叫鱼石的稀世珍宝，我们之前都是只听说过，却从没有见过。如果在石头的外圈小心地打磨，等到距清水有一分的距离时再停下来，就可以看到有两条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这可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据说，长时间观赏鱼石可以修身养性，还可以延年益寿。为了得到它，很多王公贵族不惜花重金购买。我本想将鱼石带回去转手卖掉，跟妻儿从此以后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如今，这件稀世珍宝已经被毁，我也不能得偿所愿，这大概就是上天注定吧！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瞒着不告诉你。你看，我原本准备用三千两黄金的价格买下来的啊！”说完，他拿出三千两让主人看。后来，唐人只得遗憾地回到了中国。

买家总喜欢将心事埋在心底，表面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使劲压价。而卖家又贪心无厌，一味地坐地起价。正是因为如此，双方才会得不偿失。

六十四、甜瓜大事件

很久以前，御堂关白道长 的家里来了四位客人。这四个人分别是八幡太郎义家 、安倍晴明 、医生忠明 ，以及一位名叫观修僧正 、来自解脱寺的有名僧人。

那天是五月一日，也就是主人斋戒的日子。这一天，主人家收到了从奈良送来的一篮当季甜瓜。手下人心想，这篮甜瓜是从外地送来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于是便请安倍晴明占卜。安倍晴明占卜之后发现其中一个甜瓜有毒，便请观修僧正来念经。观修僧正念完经以后，篮子里竟然有一个甜瓜跳了出来，于是大家便推断出这就是那个有毒的瓜。接着，医师忠明便打算用针灸去除瓜中的毒气。他将瓜放在手中，转了两圈以后，用针朝两个地方扎去，甜瓜立刻停了下来，不再跳了。最后，武士八幡太郎义家从腰间抽出刀，将刀对准甜瓜上的两根针之间劈去，结果瓜里居然有一条小蛇。由于医师忠明的针刚好扎到小蛇的两只眼睛上，所以小蛇正好被八幡太郎义的刀劈成了两半。

六十五、死后的占卜

很久以前，北国街道上有一个安静的村庄上。一天傍晚，一个旅人和几名随从从这里经过，他们要返回京都。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旅店，他们只得在路边的一所大宅子里投宿，这所大宅子里只住着一个女人。

第二天早上，正当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女主人突然从后面追上来说道：“你们先等一下，请把欠我的一千两金子还了再走。”

众人被女主人这一要求吓了一大跳，而主人则十分冷静，先是呵斥了随从们的冷嘲热讽，然后跟着女主人一起回到屋中，听她详细解释。

女主人说：“我也很奇怪。我的父亲在去世前将我叫到面前，反复嘱咐道：‘一年后的这天——也就是昨天——会有一个从北方过来的旅人来我们家投宿。到时候你找他索要那欠下的一千两金子，他会把一千两金子还给你。’从那以后，我便一直在这里等着。昨天正好你来投宿，我猜我父亲说的那个人肯定是你，所以才对你那样说。”

旅人听完回答道：“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你的父亲是一个精通占卜的人，早在十年前他就知道我会来这里，所以才在临死前对你说那些话。既然如此，我现在就给你这一千两金子。”

事实上，这个旅人也是有名的占卜先生。昨天晚上，他在投宿的破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最里面的一根柱子边停了下来，用手指敲了两下，发现这根柱子与其他的柱子不同，因为这根柱子是空心的。

最后，旅人对女主人说道：“这根柱子里面就放着要还给你的一千两金子，你赶快取出来，好好珍惜吧！”

说完，他便和一群人离开这里，返回京都去了。

原来，早在十年前，父亲就特地为女儿卜了一挂，知道女儿会陷入穷困之中，而且知道家中会有从京都来的高明的占卜师来家里投宿。女儿的父亲精通占卜之术，加上对女儿的父爱，才会做出如此精妙的安排，这两者可谓缺一不可啊！

六十六、乞丐的财富

很久以前，在东京还被称作江户的时候，浅草的福井町住着一个名叫善五郎的穷人。虽然他每天都向大黑天 诚心祈祷，但依然赚不到任何钱。有一年年底，他的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眼看着全家人马上就要被饿死了，善五郎心想，反正都是死，不如先去附近的有钱人家里偷一些东西，至少先把这个年熬过去再说吧！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媳妇，媳妇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还说：“就算是饿死，我也不能让你去当贼！”

善五郎穷怕了，他不甘心，便趁着媳妇晚上睡着以后偷偷地来到有钱人家的外墙，努力往里看。他用手扒着墙，想要爬到墙上再跳入院中，没想到冬天的木板实在太滑了，他脚下一滑，就这样摔倒在了地上，人也晕了过去。

梦中，大黑天出现在了善五郎的面前，大黑天的脚下还有堆积成山的金银财宝。

善五郎问道：“这些年来，我一直诚心诚意地祭拜着你，信仰着你，你拥有这么多的财富，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点呢？”

大黑天回答：“我并没有什么东西要赏赐给你。这些财富都是有主人的，你不能拿走，但是你可以向主人借。”

“那个人在哪里？”

“这些财富的主人，就是躺在那边桥下的那个乞丐。”

善五郎听完以后大吃一惊，然后醒了过来。

按照大黑天所指示的，善五郎立刻去桥下找到了那个脏兮兮的乞丐。这么寒冷的天，乞丐正盖着草席呼呼大睡。本性善良的善五郎叫醒了乞丐，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并对他说：“请你借给我三百两银子，我会给你写欠条的！”

吃惊的乞丐回答道：“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既然你说这件事是大黑天告诉你的，那么，不管情况到底如何，我都愿意借给你。”

于是，乞丐与善五郎回到了家里，善五郎写了一张三百两的欠条交给乞丐，还承诺以后一定把乞丐当成亲人。做完这些，善五郎便和妻子一起在家里到处找钱。最后他们掀开了地板，在一个微微鼓起的角落里找到了银子，不多不少，刚好三百两。

善五郎用这些银子当本钱做生意，家里的生活渐渐富裕了起来。他还将乞丐接了过来，并为乞丐建了房子，两家人一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由于善五郎夫妻没有孩子，于是他们便从乞丐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过来，并让他继承了财产。因此，最终这些财富都成了乞丐的产业，看来大黑天果然没说错。

六十七、丢失的金币

这个古老的故事发生在江户时代。

那时候，有一个名叫奈助左卫门的武士，他非常有钱。奈助左卫门有一个非常实诚的随从。这天是腊月二十八，奈助左卫门吩咐随从去浅草的米商那里收取五十两金子。

随从将收回来的金子放进钱包里，又将钱包慎重地挂在了脖子上。当他路过现在的青山大道上的玉龙寺门前时，他一不小心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摔了一跤。他站了起来，赶紧回到府上把手洗干净，却将挂在门楣上的钱包忘得一干二净。等他向主人复命的时候，惊慌失措的他才发现钱包不见了，于是赶紧跑到玉龙寺门前。结果幸亏没有人经过这里，这里的金币撒了一地。

他将金币捡起，却发现金币现在只剩下三十两，比原来足足少了二十两。这可如何是好？随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先回去承认错误。等到他回到府上，他又意外地发现钱包竟然好好地挂在门楣上，而他手上捡到的金币却是别人落下的。

他将捡到钱的消息散播出去，可是却没有失主出来认领，所以这笔钱最后成了他自己的财产。他用捡到的金币做本钱，竟然慢慢发达起来。其实最开始他之所以在门前摔跤，也是因为脚下踩到了金币。这也许就是人们经常说的好人有好报吧！

六十八、山贼的弟弟

很久以前，越后国的一户农家有兄弟两人。弟弟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但哥哥从小品性不好，被父母赶了出去，后来逐渐失去了消息。

父亲病死以后，这家人的生活变得十分拮据。最后兄弟俩只得卖了田地，把母亲送到了亲戚家。弟弟十六岁时，来到了江户一个医生的家里做伙计。他做事老实本分，没有浪费一分钱的工钱，十年下来，他存了十四五两的钱。他向主人详细地说了家里的所有情况，并请求主人允许他回家接来寄养在亲戚家里的老母亲，赎回田地，建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医生被弟弟的孝心感动，不仅让他回家，还送给了一些盘缠，就当是送别的礼物。

离开江户以后，弟弟踏上了回老家越后的路途。没想到，弟弟在上州 的山路上遇到了马匪，马匪们将弟弟身上的衣服以及钱财全部洗劫一空。弟弟心想，自己辛辛苦苦十年才攒下来这些钱，没想到就这样被全部抢走，实在是太倒霉了。于是他对山贼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没有办法回老家了，你就让我留在这里，给你当手下吧！”

也许是对他有些同情，山贼给了他一件短衫，并把所有的东西让他背着，带他回到了山贼的老窝。弟弟在这里待了三天，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山贼，不如趁着自己年轻，去江户找一份工作比较妥当，于是他向山贼坦白，山贼答应让他离开。

弟弟又对他说：“你只要给我一件短衫就行了，但是我的刀你一定要还给我，那是我专门跑到柳原去买的，在路上可以防身。”

山贼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抢来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短刀我这里多的是，你要是想要，就挑一把带走吧！”说着，山贼便拿出一大把用绳子捆着的短刀。

“那我就不客气了。”于是，弟弟便挑选了一把生锈的短刀离开了这里。

除了原来的主人，弟弟在江户也没有可以投靠的人。于是他又回到了医生家中，将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医生说了。医生向来对刀剑感兴趣，听说弟弟从山贼那里得了一把刀，便立刻让他拿出来让自己看一看。医生看完说道：“这个短刀有些意思。”于是，医生又请了行家过来鉴定，发现这果然是一把好刀。最后，医生用三十两的价钱买下了这把刀。

弟弟得到了这笔意外之财后还是想回家，于是便拜别主人，再一次踏上了回家的路。他本来想绕过上州这段曾经遭遇过抢劫的路，但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条路最便捷，所以最终决定还是走这一条路。这一次，他特意拜访了山贼家，问道：“大哥，您最近还好吗？我是前一段受您照顾的那个人。虽然您从我这里抢去了十五两，但是我却用您给的短刀换来了三十两。如果我把这些钱全部拿走，未免有些不讲义气，所以我决定把另外一半送给您。”

他的话如此真诚，山贼们都惊讶不已，相互对视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山贼中的老大问道：“你说你的老家在越后，到底是越后的哪个村子？”

于是，弟弟便将家里的情况告诉了他。没想到弟弟一说完，山贼老大便感叹道：“我说我的预感怎么就如此奇妙呢，我就是那个十年前被家里赶出去的大哥！你之所以不记得我的样子，是因为那时候你年纪尚小。虽然我们是亲兄弟，但是我现在竟然变成了这样的人……”

说起父母，两人都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后来，哥哥把所有的山贼聚集在一起，说：“我们干这一行已经很长时间了，从今天起，我决定金盆洗手。这些年来我们一起攒下的积蓄，我只带走一些路费，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置吧！”

说完，哥哥便跟弟弟一起回到了老家，还买回了卖出去的田地。哥哥让弟弟继承家业，但是弟弟认为，既然哥哥已经回来了，这些家业理应由哥哥继承。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推辞，无奈的哥哥只得剃发出家，最后杳无音信了。

类似越后传吉 这样老实本分的年轻人，以前村子里确实存在。但是这个故事竟然如此完整地在江户里流传，这也很让人吃惊。

力士和产妇 很久以前，羽后 有一个名叫妹尾五郎兵卫的人。有一天天快亮时，他从蛇崎桥上经过，只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桥上，还对他说道：“请帮我看下孩子吧！”说完，女人将孩子递给他，然后便离开了。

抱着婴儿的五郎兵卫只觉得婴儿越来越沉，婴儿不停地挣扎，还瞪大眼睛吓唬他。胆大的五郎兵卫只得紧紧地抱着他。过了一会儿，女人回来了，女人向他道谢，还送了两包金子给他当谢礼，但是他怎么都不肯收下。

女人说：“既然这样，我把力气送给你吧！”于是女人给了他一条手巾便离开了。

第二天，正要用手巾洗脸的五郎卫兵一用力，竟然将毛巾拧成了两半，再一拧，毛巾竟然成了四段。他这才知道，原来桥上的女人赐予了自己力气。

从此，五郎卫兵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有关他的故事到处都在流传。有一次，他跟一个脚夫在蛇崎的桥上吵了起来，他一生气，竟然将脚夫拖着的大树扔进了河里，后来这棵大树被五十个劳力用了三天的时间才打捞出来。

还有一个跟这个相似的故事。从前有个武士名叫梅津忠兵卫。有一天半夜，他正要登上城堡与守夜的人交班。走到七道弯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女人。女人对他说道：“你帮我抱一下孩子吧，我现在有件着急的事情要去做，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女人就将一个看起来像是刚出生的孩子交给了他，然后消失不见了。抱着孩子的忠兵卫没有办法再执勤，只得站在这里等着。刚开始，他觉得孩子有五贯重，慢慢地，孩子竟然加到了十贯、二十贯、三十贯，最后这个孩子变得比铁块还要重。因为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忠兵卫不自觉地念起了佛经。没想到，这个孩子突然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独自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先前见到的那个女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就像是刚完成了一件大事。她说：“我是这座山里的守护神，今天晚上有一个信徒生孩子，我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刚好遇见会念佛经的你，所以才请你帮忙。幸亏你刚才念佛经，所以那一对母子的命才被挽救了回来。你刚才抱的那个孩子便是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魂魄，他变得越来越沉的时候，也就是孕妇难产最严重的时候。正是因为你念了佛经，孩子才能平安出生。这一切真是皆大欢喜！为了表示对你的感谢，我将赐予你的子孙后代无穷的力量。”

说完这些，这个女人便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忠兵卫准备洗脸的时候，竟然将一条毛巾拧成两段。他将两段合起来一拧，毛巾竟然被他轻松拧断。这下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得到了巨大的力量。他又去了那个信徒的家中，一问才知道，昨天自己抱着婴儿越来越沉的时候，果然就是孕妇难产的时间。

六十九、力士茗荷

很久以前，纪州住着一个名叫毛原茗荷的人。有一次他从村里的观音潭上路过，发现前面竟然出现了一个高贵美丽的的女人，女人对他说：“我是龙宫的乙姬，你能帮我把水底那个发光的东西拿出来吗？那个东西如果一直在，我就不能返回龙宫。”

茗荷爽快地答应了她，然后跳进水里将那个发光的东西拿了出来。他一看，竟然是一个观音像。后来，这个水潭被人称为观音潭。不过也有另外一种说法，有人说当初从水里捞出来的是一个犁头。

拿到这个东西后，乙姬高兴地对他说道：“现在我终于可以回龙宫了，为了感谢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会满足你的。”

茗荷说道：“那就请赐予我千人之力吧！”

乙姬满足了他的要求。但是，得到了千人之力的茗荷在走路的时候非常苦恼，因为他每次走路都会把路踩坏。无奈之下，他只得重新向乙姬请求，希望自己可以得到与对手相同的力量。如此一来，他的行动的确比拥有千人之力的时候方便很多。

原本这种力量只会在茗荷的子孙后代之间传承下去，但是乙姬告诉他，得到这种力量以后，任何人都不能随便给女人递东西，否则就会把力量传给女人。有一天，茗荷从高野山带回来一包大酱，回到家里后他把大酱递给了妻子。这样一来，他的儿子没有得到力量，女儿倒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这一力量，力气非常大。据说他们家的女婿某天傍晚的时候在澡盆里洗澡，而天上却突然下起了雨，于是媳妇就连人带盆一起端进了屋里。

当地还流传着很多关于毛原茗荷力气大的事情。据说在高野山修建兴山寺的屋顶时，因为房梁太大了，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放上去，所以几百个人围在一起商量办法。

这时，茗荷刚好路，他小声嘟囔道：“都是一群没用的家伙！”

大伙儿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说道：“你有本事就搬上去让我们瞧瞧！”

于是茗荷便一个人扛着房梁爬上屋顶，然后将房梁放好了。

在场的人都十分震惊，为了再试探他，对他说道：“你把房梁放反了！”于是他应了一声，重新抬起房梁，转了一下方向。后来大家又告诉他，刚才只不过是为了测试他，请求他将房梁再反转回来。但是这一次，愤怒的茗荷直接拒绝了。因此，兴山寺的房梁现在都还是反着的。

还有人说，茗荷之所以被赐予了力量，是因为他帮毛原涡谭的神仙给俎潭的神仙送了信，而不是拿出了水下发光的东西。但是，不管是哪种说法，有一点却是一致的——水里的女神赐予了他巨大的力气。

七十、大子的饭团

很久以前，有个女力士名叫大子，住在近江的石桥乡。有一年天旱，村里有人故意使坏将水沟堵住，不给大子家里的水田放水。大子发现这些并没有说什么，等到晚上，她将一块七尺四方的大石头偷偷地放到了水沟的中间，将水全部堵住了。

天亮以后，村里人看到这一幕，十分震惊，想要把石头赶紧搬走，然而好几个人同时用力也没有搬动。可是如果再多叫一些人帮忙，周围的水田就会被踩坏。无计可施的村里人只得向大子赔礼道歉，并说道：“请你搬走那块大石头吧，从今以后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给你家的水田放水。”于是大子就一个人搬走了那块石头。据说，直到现在，村子里还留着那大块名叫大子的水口石。

还有另外一个有关大子的故事。有一个人想捉弄大子，没想到自己却吃了亏。越前国有力士名叫佐伯氏长，他在去京都的时候经过石桥乡，看到河边走过一个顶着水桶的漂亮女子。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女子竟然是女力士大子。他在后面追上去，想逗她笑起来，于是便将手伸向了她扶着桶的那只手的胳肢窝。

没想到大子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将手松开，还把佐伯伸过来的那只手夹到胳肢窝里，让他无法将手抽出来。就这样，他被大子拖到了家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手抽出来。

大子问他：“你是干什么的？”

佐伯回答说：“我是越前国的力士，要去京都参加朝廷举报的相扑比赛。”

大子对他说：“世界很大，力气大的人有很多，你可以在我家里训练一段时间再去参加比赛。”

于是，比赛开始三个星期之前，佐伯专门大子家刻苦训练。大子每天都会把米饭煮得很硬，然后用手将饭捏成饭团，拿给佐伯吃。第一个星期，佐伯怎么也咬不动饭团；第二个星期，佐伯可以慢慢地将饭团咬动；等到了第三个星期，他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吃饭团了。

大子说：“你现在可以轻松地吃下我捏的饭团了，看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可以去参加比赛了。”于是，佐伯高兴去京都参加相扑了。

七十一、稻妻大藏

很久以前，有一个相扑手名叫稻妻大藏，住在肥前谏早。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曾经向八天岳山神祈祷。人们都说他是被山神赐福过的孩子，身上有天狗的力量，所以他总是可以轻松地打败所有的敌人，成为日本的第一大力士。

有一次在正式比赛开始前，对手对他百般哀求，希望可以让自己赢一场比赛。稻妻一时心软，可怜他，就答应了。没想到，从此以后，天狗便从他的身体里离开了，稻妻从此变成了一个没有力气的大力士。

七十二、拔藤喜内

很久以前有一个力大无穷的人名叫喜内，住在加贺 大衫谷一个叫濑领的村子里。外地的一个勇士听说了他的故事以后，决心来到这里与他比赛。这名勇士来到这里的时候，喜内正准备下地插秧。勇士问他喜内的家在哪里，喜内猜到这个人一定是来找他比拼的，于是将一头还拴着马的铁犁单手举了起来，指着那边说道：“那栋房子就是。”

武士看到这人力气如此之大，吓了一跳，问道：“您就是喜内吧！”

喜内回答道：“我只是喜内家的仆人。”

武士心想，就连喜内家的仆人都这样力大无穷，更别说是他本人了，于是吓得赶紧逃走了。

七十三、大力士比赛

从前，阿波国有一个著名的相扑手。他听说纪州熊野有一个叫獭田川的大力士，为了成为日本第一大力士，他决定去打败他。

于是他翻山越岭，不远万里来到了獭田川的家里。獭田川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在家，老母亲对他说：“我的儿子去山里砍柴，很快就回来了，你先在这里烤烤火等他吧！”

说完，老母亲便单手拿起一只五尺见方的火盆放在了门口。来自阿波的力士悄悄地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用两只手都很难举起这个火盆。他非常吃惊，獭田川的母亲力气都这么大，更别说是獭田川本人了。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暗了下来。他原本以为天阴了下来，后来才发现是獭田川回来了，他背着像山一样高的柴火。他心想，看样子我要赢是不可能了，但是既然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那也不能白来。所以他还是报上了名字，说明了来意。

于是两人来到江川柳舄的海边，准备比赛。

阿波的大力士裹上了兜裆布，但是獭田川却把粗竹竿当成裹裆布来穿。只见他抓住阿波大力士，将他高举过头顶问道：“上天还是入地？”

无奈的阿波的大力士说道：“下地。”

话音刚落，阿波大力士就已经被人扔到了深深的沙滩里。阿波的大力士心中无比绝望，看来，只要獭田川在的一天，自己就不可能当上日本第一大力士，于是就在晚上悄悄回家去了。据说现在獭田川的子孙里，没有人像他一样有巨大的力气，而且獭田川这个名字似乎也暗藏玄机呢。

七十四、双王之战

从前，唐土的贺王神要与日本的仁王神比赛，看谁的力气大。

他们来到了仁王神的家里。仁王神决定做一些团子来招待贺王神，于是仁王神的夫人把铁锤捏碎做成了团子，还撒上豆粉来试探贺王神。没想到贺王神居然吃下了团子，还夸赞道：“味道不错！”于是两人变成了好兄弟。后来观音菩萨派他们守门，他们便成了守门人。一直到现在，手拿铁棒站着的是仁王神，而另一边的唐土贺王神则张着大嘴，似乎要将铁棒吃下去。

七十五、旦九郎和田九郎

从前有一对兄弟，他们的名字叫旦九郎和田九郎。哥哥旦九郎虽然有钱，但是却有些愚笨。弟弟田九郎虽然很穷，但是却很聪明。

有一天，弟弟家里水壶里的水烧开了，于是弟弟暂时将茶壶放在了地板上。这时，他的哥哥刚好来做客。

看到了地上的茶壶，哥哥惊讶地说：“这个茶壶放在地上也能把水烧开，实在是太稀奇了！”

弟弟说道：“这个茶壶叫五火茶壶，是我刚得到的宝贝。”

哥哥听了，花了十两银子把茶壶买下来。等到了家里以后，哥哥赶紧把茶壶洗干净，装上水，放在地上。可是他等了很久也不见壶里的水烧开，生气的哥哥跑到弟弟家去理论，弟弟却说：“你是不是用水洗茶壶了？那就糟糕了呀，你如果没有洗茶壶的话，水就会被烧开，真是太遗憾了！”

第二天，弟弟往马厩里扔了两枚金币。哥哥看到金币以后惊讶地说道：“我的天啊！这匹马竟然会拉金币！”

弟弟回答说：“这是我珍藏的宝马，可以拉金币！”

哥哥赶紧说道：“我用五十块金子跟你换这匹马。”

于是他给了弟弟五十块金子，将马牵回了家，还为马修建了新的马厩，防止它逃跑。但是他等了很久，马都没有拉出金币来。

察觉到自己上了当的哥哥怒气冲冲地跑到弟弟家理论，弟弟却说：“你是不是给马建了新的马厩，还把它养在木地板上？”

“对啊！”

“那就太糟糕了！这匹宝马不能在木地板上喂养，要不然会变得跟平常的马一样！”弟弟田九郎说道。

七十六、明白人八十八

从前，有六个名字都叫八十八的男人一起住在奥洲的一个村子里。他们都没有小名或者别名，所以村民们很难一下子分得清谁是谁。为了区分他们六人，村民们就称呼那个脾气不好的为坏脾气八十八，喜欢赌钱的那个人为赌徒八十八，干农活的为农夫八十八，卖米的为米店八十八，喜欢偷东西的为盗贼八十八。还有一个特别聪明，人们便称呼他为明白人八十八。

有一天，坏脾气八十八跟赌徒八十八发生争执。没想到，赌徒八十八却被坏脾气八十八一拳给打死了。虽然坏脾气八十八不是故意的，但他依然被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找到了明白人八十八，希望他能帮助自己。明白人八十八告诉他：“你去农夫八十八的田地的水口边，将尸体摆成蹲在那里的样子试试。”

到了晚上，农夫八十八看到有个人蹲在自家水田的水口边，以为有人要偷水，于是便大骂道：“又来偷水的大坏蛋！”说完，便朝那人一棒打去。等他看清那人正是已经断了气的赌徒八十八以后，他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跟坏脾气八十八一样带着礼物去明白人八十八家里寻求帮助。明白人八十八告诉他：“你用空草袋将尸体装起来，放到米店八十八米仓里的米袋子上试试吧！”

到了第二天晚上，装着尸体的草袋被盗贼八十八从米店八十八的米仓里偷了回来，等到他回家，发现袋子里装的是尸体时，他吓了一大跳，无奈之下，只得带着礼物来到了明白人八十八的家里。明白人八十八对他说：“既然这样，等到了夜深的时候，你带着赌徒八十八的尸体去他家敲门，然后说：‘我回来了。’到时候他的老婆肯定会生气，不开门。到时候你再将尸体扔进井里。”

等到夜深的时候，盗贼八十八按照明白人八十八的说法，来到了赌徒八十八的家里，他一边敲门一边假装说道：“快开门啊老婆，我回来了！”

这时，屋里果然传来一个声音：“现在才知道回来，干脆死了算了！”

于是盗贼八十八将尸体扔进了井里，然后赶紧逃走了。听见外面声音的赌徒老婆意识到大事不妙，于是赶紧让村里人帮忙打捞。赌徒八十八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以后，他的老婆大哭起来。

然而，在整个事件当中，明白人八十八在大家那里得到了不少礼物，占尽了便宜。

七十七、五月偶人

很久以前，在端午节快要来临时，一户人家的婆婆与儿媳将五月偶人 从箱子里拿出来，结果二人却发生了争执。她们一个说偶人其实是八幡太郎，一个却说是田原藤太。她们吵来吵去也争论不出结果，决定第二天让和尚做个评判，看看到底谁是对的。

当天晚上，婆婆拿了一匹布送给和尚，请求他说：“明天一定要说我是对的。”

婆婆走了一会儿，媳妇也来了，她也送给和尚一匹布，向他提出了同样的请求。

到了第二天，两个人一同来找和尚，问道：“和尚，你告诉我们，到底谁对谁错？”

和尚笑着回答道：“你们说得都不对。这个是一匹白，那个也是一匹白，所以这个偶人是白拿梁披柏 。”

七十八、被偷走的年糕

从前有一对夫妻特别喜欢吃年糕。有一次他们捣了年糕大吃了一顿，只剩下一点点没吃完。夫妻俩约定，如果谁能在今天晚上忍着不说话，那剩下的年糕就让谁吃。结果不巧的是，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小偷，在家里到处翻东西。夫妻二人都发现了小偷，但是又都不想开口说话，于是都强忍着不说话。

如此一来，小偷高兴地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眼看着就要把橱柜里的年糕拿走。这时，妻子忍不住大喊道：“年糕就要被小偷拿走了！”

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声喊道：“那是我的年糕了！”

大家说，小偷会不会把年糕还给男人呢？

七十九、旧屋漏雨

很久以前的一天晚上，天上突然下起了雨。老爷爷和老奶奶睡不着，于是便聊起天来。

“旧屋子漏雨，简直要比虎狼更可怕啊！”

这时，刚好有一只叫虎狼的野兽经过，它想，没想到这个名叫旧屋漏雨的家伙竟然这么可怕，看来以后我可要小心提防些。

就在这时，一个盗马贼正考虑要去哪一家偷马。他看到了虎狼的身影，还以为是马，于是便骑在他身上。虎狼把盗马贼当成了那只名叫旧屋漏雨的妖怪，吓得赶紧就跑。盗马贼被它甩了下来，掉进了路边的枯井里。

路过的猴子问虎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虎狼回答道：“有一个名叫旧屋漏雨的妖怪躲在这个窟窿里。”

“哪有这样的妖怪？我去帮你看看。”

冲动的猴子将尾巴放进枯井里探索，结果却被井里的盗马贼紧紧抓住。猴子惊恐之下用力地将尾巴往回拉，没想到却把尾巴拉断了。听说，从那时候开始，猴子的尾巴才变短的。

八十、清藏的兔子

从前，清藏与朋友一起去山里玩耍。草丛里有只兔子正在睡午觉，朋友说道：“这里有一只死了的兔子。”清藏马上捏住鼻子说道：“怪不得刚才就闻到一股臭味。”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兔子，兔子吓得逃走了。从此以后，人们就称呼这种喜欢说谎的人为“就像是清藏的兔子”。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但是在这里，我们只讲其中的三四个。

八十一、偷听的鸽子

从前，山村里的一位老爷爷在河岸边的一个山坡上的田地里干活。河对岸的一位老爷爷对他说道：“你在种什么呀？”

老爷爷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招了招手。

对岸的老爷爷来到他旁边问道：“有什么事吗？”

老爷爷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我种的是大豆。”

老爷爷说话的语气，就好像种豆子是一件特别隐秘的事情，绝对不能让鸽子听见。

八十二、拄杖虫

很久以前，有一个瞎子背着琵琶从一座山村里经过。

这时，一位老爷爷隔着一条河对河岸那边田地里的老爷爷说道：“你快看！六年前那个拄着拐杖的虫子出来的时候，小豆大获丰收，看来今年的小豆肯定也会丰收！”

八十三、一根被子

从前有个人的家里特别穷，晚上睡觉只能盖稻草。他经常对自己的孩子说：“以后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千万不要跟人家说我们晚上睡觉盖的是稻草，要说那是被子。”

有一天，他们去别人家做客，孩子对他说道：“爹！有一根被子叶粘在你的脖子上。”

八十四、不懂装懂

从前有个人在外面第一次吃切面。他对端盘子的小孩子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以为他在问自己的名字，于是回答道：“弥二郎。”

后来这人跟村里人在一次外出的时候，看到那里晾着切面，于是跟同行的人说道：“快看，那里晾着生弥二郎，真想把弥二郎煮来给大家吃啊！”

八十五、逞能活受罪

从前有一个武士非常爱逞强。有一天，他去乡下的一户农家投宿。那天晚上温度有些低，主人给他一张席子让他盖着睡。但是他却说道：“我身经百战，经常在外面露营，睡觉从来没有盖过东西，这张席子我用不着。”

到了夜里，温度渐渐下降，他被冻得实在没有办法入睡。于是他将主人叫醒，说道：“老乡，你们家的老鼠洗脚了吗？”

主人回答道：“大人，我们这里从来没有给老鼠洗过脚啊。”

武士说道：“既然这样，为了防止老鼠把我的衣服踩脏，你还是把席子给我吧！”

八十六、贪心人

从前有一个老奶奶非常贪心，不管别人家有什么东西，她都会说：“这个东西如果你们不需要的话就给我吧。”然后将东西拿走。

有一天，邻居家的猫捉到了一只老鼠，这只老鼠被吃得只剩下一条尾巴。邻居去扔尾巴的时候，邻居开玩笑地说道：“这个东西，估计连老奶奶都不会要吧。”

正说着，老奶奶突然来了，也看见了老鼠尾巴。老奶奶说道：“这条尾巴如果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吧。”

周围的人都感觉非常诧异，问她：“你要这个做什么？”

老奶奶回答：“我的锥子还缺一个套子。”

八十七、小气鬼

从前，有一对邻居，他们都非常小气。有一天，其中一家的主人让下人去邻居家里借锤子，下人便跑了过去，问道：“您好，打扰了！可以借用一下您家的铁锤吗？我们家主人想钉一些钉子。”

这家的主人问道：“是铁钉还是木钉？”

下人回答道：“是铁钉。”

于是这家的主人便拒绝道：“实在是太不巧了，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只不过我家的铁锤现在不在家，刚好借出去。”

下人回去以后将这个结果告诉主人。主人抱怨道：“这个人实在太吝啬了！在询问了是铁钉还是木钉以后，竟然还说铁锤被借走了，难道还怕他们家的铁锤被伤到不成吗？不过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只能用我们自己家的铁锤啦！”

八十八、贼心

从前，在一个下雪天，有个男人去朋友家里做客。因为外面太亮，所以他进屋以后，感觉整个屋子黑得就像是晚上，他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太黑了！”

不过，在他进屋的时候，他踩到了门口的一把小柴刀。他正好想要一把柴刀，心想，这么黑，反正别人也看不到，于是他便将柴刀偷偷地装进了自己怀里。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等他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以后，屋子里已经没有那么黑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屋里的人全都看到了他刚才的所有动作。他只能强装镇定，尴尬地跟其他人聊着天。

就在这时，外面又突然进来一个串门的人。这个人在门口说道：“这屋里真是黑啊！”

偷柴刀的男人赶紧说道：“我教你个好办法，你将这个柴刀放在怀里一会儿，屋里就不会那么暗了，我刚才就是这么做的，特别灵验！”

说完，他便把柴刀放到了刚进门的那个人手里。

八十九、女婿的闲聊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婿准备去岳父家拜访。这也是他第一次拜访。

他的朋友跟他建议道：“等你到了岳父家，千万不要只知道低头吃饭。你应该提前准备一些有趣的话题，跟大家探讨一下才好。”

终于到了去岳父家的那天，等饭菜端上来，客套话说完以后，眼看着就要开始喝酒，女婿却突然把筷子放在膝盖上，对岳父说：“您见过这么大的河鹬吗？”

岳父回答说：“我没有见过。”

女婿说道：“这……其实我也没见过。”

说完就没有下文了。

九十、下国的屋顶

喜欢说谎的人总是会遇见各种罕见的事，比如一个人讲的这个故事。

在很久以前，有个村子挖井，但是不管人们怎么挖都挖不出水。即便如此，大家依旧每天坚持挖井。挖到最后，人们挖出了一堆熏黑的稻草。

正当大家准备将稻草挪开继续挖的时候，下面却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那人道：“尚国的家伙们，你们是想要把我屋顶的稻草全部揭下来吗？”

九十一、赌徒登天

从前有一个坏人赌博输了很多钱，正独自坐在一棵大树下摇骰子。他一会儿赢，一会儿输，天狗看到以后觉得实在有趣，便用天狗的羽毛扇与他交换了那个骰子。这把扇子有着神奇的力量，它可以改变人的鼻子的长度。如果用力扇，鼻子就会猛地长长；如果轻轻地扇，鼻子就会长长一点点；如果将扇子翻过来扇，鼻子就会慢慢缩回去。

有一天，一个富人的独生女要出门拜神。趁这个时候，这个坏人便在富人的门前对着她的鼻子猛扇。于是，富人的独生女的鼻子一下子长到了七尺长，每天只能在宅院里哭个不停，没有办法再出门了。于是，富人在门口放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谁要是可以把我女儿的鼻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就收他做女婿。

坏人高兴地拿着扇子来到了富人家里，用扇子反着扇，将富人独生女的鼻子一点一点地变了回去。富人全家都很高兴，就这样，坏人做了富人家里的女婿。

一天，坏人躺在屋里乘凉，不小心睡着了。在梦里，他不停地给自己扇扇子，他的鼻子也变得越来越长，一直长到了天上。此时天上正在修河道，工匠们正好还差一根桥桩。这时他们看到下面正好冒出来一根棍子，于是工匠们用绳子将棍子捆结实，再将棍子拧弯。

坏人就这样被痛醒了，连忙将扇子反过来扇，但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鼻子就这样被当成了桥桩，坏人的身体也被挂在了桥桩上。据说，直到现在，人们用望远镜还可以看到天河的桥桩上挂着一个赌徒。

九十二、天空旅行

从前有一个非常幸运的男人，他用可以拐弯的枪将几千只大鹰全部打了下来。他将大鹰的尸体捆在腰带上，却没想到这些大鹰竟然都慢慢地活了过来。大鹰们带着男人一起飞上天空，将男人放在了大和一座寺庙的五重塔上。男人找不到下去的方法，只得在塔上大声呼救。

寺里的和尚听到了呼救声，便找出了寺里最大的一块裹布，然后在裹布上堆放了很多的棉花。和尚们将裹布展开，分别拉着四个角，让男人从塔上跳到这上面。就在男人跳下来的时候，拉着裹布四个角的和尚的眼里突然冒出了火花，将棉花、裹布、五重塔、大雁跟男人全部都点燃，烧了起来。直到现在，这个故事依然在流传。

九十三、猴子的尾巴

在很久以前，猴子的尾巴足足有23寻 那么长。之所以变得像现在这么短，是因为被熊欺骗了。

有一天，猴子去熊的家里做客，向熊学习怎么样才可以抓到很多的鱼。

熊告诉猴子：“你要找一个像今天这样寒冷的夜晚，坐在深水边的一块岩石上，把尾巴放进水里静静地等待，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的鱼来咬你的尾巴了。”

猴子非常高兴，立刻照着熊说的办法，坐到岩石上，等待着鱼自己上钩。

夜晚逐渐降临，河水开始结冰，猴子感觉尾巴越来越重，猴子心想，肯定是鱼咬住了自己的尾巴！感觉鱼已经差不多的时候，它准备将尾巴拉上来，但是却发现怎么也拉不动。此时，猴子惊慌失措，用尽全力想要将尾巴拉出来，却因为用劲太大，尾巴从根部突然断掉。而且因为太用力了，猴子的脸被憋得通红。有的人说，猴子的脸就是那时候给憋红的。

九十四、海蜇没骨头

很久很久之前，龙王的王妃快要生孩子了，她的口味忽然变得很奇怪，突然想尝一下猴肝是什么味道。龙王想满足王妃的愿望，便将聪明的海龟叫了过来。

海龟马上就想到了办法。它游到了日本的岛上，而猴子此时正在海边的山上玩耍。

“猴哥，我们龙宫里各种美味佳肴应有尽有，你想去做客吗？你要是想去的话，我背你过去。”说着，它便把宽大的后背露给猴子看。

傻乎乎的猴子竟然相信了海龟的话，于是决定跟海龟一起去龙宫游玩。

到了龙宫，猴子才发现，这里比从别人嘴里说的还要华丽。海龟让猴子先站在中间的宫殿门口等它，自己前去通报。

这时，看门的海蜇对着猴子，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猴哥，你恐怕不知道，龙王的王妃快要生产了，但是她却想尝尝猴肝的味道，这才把你请到龙宫里的。”海蜇说道。

猴子此时才知道事情不妙。但猴子还是很聪明的，它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不一会儿，海龟回来了。猴子对海龟说：“海龟大哥，我把我的肝放到了我家的那座山的树上晾晒，忘记带来了。谁知道今天的天气如此之差，要是外面下雨，把我的肝打湿了，那可就不好了啊！你看我，真是干了一件蠢事！”

乌龟信以为真，对猴子说：“你怎么能把肝给忘了呢？没办法，那你也只能回去拿了。”说完，它便驮着猴子回到了海岸。

到了海岸，猴子迅速地跑到了岸上，爬上了最高的那棵树，不慌不忙地东张西望。海龟诧异地问猴子发生了什么事情，猴子回答说：“没见过海里面有山，也没听说过肝可以离开身体。”说完，它便哈哈大笑。

海龟也渐渐明白过来：一定是猴子在门口等待的时候，海蜇多嘴，把实情告诉了猴子，于是去龙宫向龙王禀报。龙王便将海蜇这个坏了事的家伙剥了皮，还把骨头全部抽了出来。也正是因为多嘴，海蜇才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九十五、麻雀与啄木鸟

在很久以前，麻雀和啄木鸟是一对姐妹。当时它们的亲人病入膏肓，时日不多。麻雀得知这一情况时正在染黑齿，赶紧飞过去照顾亲人，所以即使到了现在，除了它的嘴壳是白色的，身上其他地方都是黑色的，脸上甚至还有黑色的污渍。但啄木鸟却不急不慢，精心打扮一番，换上好看的衣服后才出门，因此它也错过了亲人去世的重要时刻。

所以到了现在，麻雀虽然长得不好看，却可以住在人住的地方，也可以享受到人吃的谷物。而啄木鸟虽然外表很好看，但每天要去森林里啄树皮，从早啄到晚，一整天的时间才可以吃到三条虫子。到了晚上，它回到树洞以后还会哭着说：“嘴巴实在是太疼了！”

九十六、鸽子的孝行

在很久以前，鸽子特别叛逆，经常违背爹娘的话。娘让它上山，它却要下田；娘让它下田，它就去旱地。娘希望自己去世以后可以被安葬在安静的山上，但是一想到鸽子又要反其道而行，于是便故意说，它希望自己死后可以被安葬在热闹的沙滩上。

没想到，等到娘死了以后，鸽子却幡然醒悟，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的行为。这一次它终于听了娘的话，在沙滩上给娘修了一座坟墓。

可是，这样一来，每到河边发大水的时候，鸽子就担心大水会不会把坟墓冲跑。正因为如此，即使到了今天，每逢下雨鸽子就会伤心地叫着：“咕咕咕，我想娘！”

如果鸽子早一点听娘的话就好了。

九十七、布谷鸟兄弟

很久以前，布谷鸟有一个非常善良的弟弟。每年五月，弟弟都会跑到山上挖很多山芋，然后把最好吃的部分煮熟了送给哥哥吃。即便如此，哥哥还是怀疑弟弟将最好吃的部分偷偷地吃掉了。为此，他对弟弟无比憎恨，于是就用菜刀把弟弟杀死了。等到他剖开弟弟的肚子以后，才发现弟弟肚子里全部都是老芋头。哥哥知道自己错怪了弟弟，心里十分懊悔，最后变成了一只鸟。所以到现在，每当到了挖山芋的季节，布谷鸟都会一边飞一边叫。如果仔细听的话，它好像是在说：“想弟弟，挖来煮了给它吃，挖来芋头给它吃。”

九十八、布谷鸟与伯劳

很久以前有一个故事，说布谷鸟是一个做鞋的鞋匠，而那只名为伯劳的鸟在当时是一个马夫。马夫伯劳总是请布谷鸟给他的马打脚掌，但是却每次都不给钱。因此，每次布谷鸟都会问：“给马掌钱吗？”如此一来，伯劳觉得实在没有面子，所以每当布谷鸟在外面问的时候，它都会躲起来，不让别人看到它。到了今天，伯劳为了讨好布谷鸟，都会在树上留下很多小虫子。

还有一个故事，跟上面的讲的不一样，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从前，伯劳喜欢喝酒，所以它便把布谷鸟让它买佛珠的钱全部买了酒喝。所以，每年一到那个时候，布谷鸟就会催促伯劳道：“佛珠买好了吗？”伯劳没有办法，只得尽量躲着布谷鸟。伯劳的脸之所以是红色的，据说是喝酒喝的，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害臊。

九十九、猫头鹰染坊

很久以前，猫头鹰开了一家染坊。很多鸟都来找猫头鹰，请求它帮忙染出五颜六色的衣服，所以猫头鹰的生意很好。那时候，乌鸦每天穿着白色的衣服到处飞。然而乌鸦是一只爱美的鸟，所以它找到了猫头鹰，希望猫头鹰可以帮自己把衣服染成独一无二的颜色。

猫头鹰答应了它的请求，并帮它将衣服染成了如木炭一样黑漆漆的颜色。它还告诉乌鸦，这就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颜色。乌鸦虽然生气，但是也无可奈何。直到今天，乌鸦都没有放下对猫头鹰的怨恨，只要见到猫头鹰，乌鸦就会非常生气，追着去咬它。因此，猫头鹰才会每天躲在树林里，即使醒着的时候也从来不去外面。如果它的住处被乌鸦发现，那就要遭殃了。

一〇〇、蝉与大师

在很久以前，弘法大师 去全国各地巡游。他身上的衣服跟叫花子穿的一样，破破烂烂的。

他来到一个村子里，想要去一个农夫家借宿，但是农夫看他的衣服实在是太脏了，就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等到后来，农夫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弘法大师。此时的农夫后悔莫及，于是爬上大树，大声喊道：“弘法大师！弘法大师！”但是此时的弘法大师已经走远了，不会再回来。可是农夫不甘心，一直在拼命地喊叫，最后终于变成了树上一种名叫桧叶姬的蝉。

一直到现在，每年七月二十三日，大榉树上都会聚集很多这种蝉，它们在这里高声鸣叫，呼唤大师归来。据说，这一天就是弘法大师去农夫家里借宿的日子。

一〇一、鹪鹩也是鹰的朋友

很久以前，很多鹰聚在一起举办酒宴。身材瘦小的鹪鹩也想凑过来参加，但是其他的鹰看不起他，还对它说：“你要是想参加也可以，但是你必须捕来一头野猪。”

鹪鹩在草丛里找到了一只正在熟睡的野猪，于是便偷偷地钻进了野猪的耳朵里。野猪惊慌失措地从草丛里跑了出来。身体瘦小的鹪鹩在野猪的耳朵里蹦来蹦去，野猪疼得到处乱撞，一不小心撞到岩石上，死了。

鹪鹩大胜归来，兴高采烈地参加了鹰的酒宴。这时候，一只名叫角鹰的大鹰心里十分不满，于是它也飞了出去。刚出来，它便看到两只正在并排奔跑的野猪。角鹰左右两只爪一同出击，想要一下子抓住两只野猪。但是没有想到，两只野猪竟然朝不同的方向跑去，角鹰的胯就这样被撕裂开了——这就是贪心的后果啊！

一〇二、狡猾的田螺

很久以前，貉子跟田螺一起去伊势神宫参拜。到了旅行的最后一天，田螺对貉子说：“貉子君，这样走下去实在是太无趣了，不如我们赛跑吧，看谁先到伊势的大神宫那里。你看怎么样？”

貉子同意了这个提议，准备开始比赛。就在这个时候，田螺迅速吸附到了貉子的尾巴上。

貉子一路飞奔，而田螺则紧紧地吸附在貉子的尾巴上，毫不费力地跟着它一起奔跑。眼看着马上就要达到终点了，貉子十分开心，用力地将尾巴朝前甩去。然而它的尾巴不小心撞到了寺院前的石头上，田螺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连外壳都被摔烂了一半。但是田螺是个特别爱面子的人，又十分狡猾，它强忍着痛楚对貉子说：“貉子君，你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你看我，已经到了好大一会儿了，现在正准备把壳脱下来休息一会儿呢！”

一〇三、獾子、猴子和水獭

很久以前，獾子、水獭、猴子一起去参拜弥彦神社。在路上的时候，它们捡到了三样东西，分别是一床席子、一袋盐，还有一升豆子。它们商量着如何分配这几样东西，但始终都谈不拢。聪明的獾子说道：“这床席子给猴哥。等你到了山里，爬到树上，再坐在席子上眺望远方，这不是很好吗？这些盐给水獭兄弟，你将盐撒在鱼塘里，等到鱼浮出水面再去捉鱼岂不是事半功倍吗？至于剩下的这些豆子，那就留给我吧！”

猴子和水獭对这样安排都十分满意。于是，猴子拿着席子高兴地爬到了树上。哪知，它刚铺开席子正准备看风景，没想到却脚下一滑，从树上掉了下来，直接把脚崴了。水獭找到了一个鱼塘，将盐全部撒了进去，结果自己跳进水里抓鱼的时候，眼睛竟然进了盐水，被辣得通红。它们非常生气，觉得都是獾子害了他们，于是相约去獾子家讲理。

然而此时的獾子已经把豆子全部吃完了。獾子跟老婆将豆壳全部藏在毛里，装作肚子疼，哼哼着说：“我们吃完了豆子，结果长了很多的疮，实在是太受罪了！”

猴子和水獭见状，只得说：“我们也很倒霉啊！那就没有办法了！”

说完，两人便无奈地回去了，丝毫没有察觉它们再次被骗了。

一〇四、丢失的宝物

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奶奶每天很勤奋地织着棉布，老爷爷就把老奶奶织的这些棉布包好，拿到集市上卖了换钱。

有一天，老爷爷像以前那样拿着棉布去集市上卖，回来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山路上。突然，老爷爷看见一个猎人正拿着一把猎枪，对着对面远处山上的一只母猴准备射击。母猴子双手合十，像是在向猎人求饶。老爷爷看不下去，觉得母猴实在可怜，于是上前阻止，没想到猎人的子弹却不小心打中了他的肩膀。猎人看到自己犯了这样的错误，赶紧逃走了。这时，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了一群小猴子，不仅帮老爷爷治好了伤口，还将老爷爷请到家里做客，好好款待老爷爷。

老爷爷这么久没有回去，老奶奶肯定会非常担心，想到这些，老爷爷准备告辞回家。为了感谢老爷爷，猴子拿出来了一件宝物，并说：“这是猴子的‘一文钱’。这样东西在世间非常珍贵，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们特意拿出来感谢你。你回去以后把它供奉在家里，很快你就会成为一个有钱人。”

老奶奶看到老爷爷没有把棉布卖掉就回来了，心中有些疑惑，也有些生气，因为现在已经快要过年了。老爷爷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老奶奶，然后将一文钱供奉在家里。

正如猴子所说，没有过多久，他们便成了有钱人。

老夫妻俩的家附近住了一个坏人，当他知道老爷爷和老奶奶变成了有钱人以后，便偷偷地把宝物偷走了。老爷爷和老奶奶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宝物，心里非常着急。老奶奶将家里的猫叫来，这只猫叫阿玉。

老奶奶对阿玉说：“阿玉，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帮我把宝物找出来。找出来的话，我重重有赏，找不出来，我就重重地惩罚你。”说着，老奶奶拿出来一把亮晃晃的短刀。

听到这些，阿玉立刻跑出去抓了一只老鼠，并对它说：“我家老爷爷的宝物丢了，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找到宝物，找到的话你就可以平安无事，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吃了你！”

老鼠一听，十分害怕，立刻把附近人家全部寻找了一遍，最后终于在坏人的衣柜里找到了宝物，交给了阿玉。阿玉十分高兴，又将宝物交还给了老爷爷。老爷爷、老奶奶、阿玉和老鼠们都十分开心，大家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这真是最完美的结局。

一〇五、年糕赛跑

很久以前，到了快过年的时候，猴子和癞蛤蟆在山里的某个地方相遇了。这时，村子里传来了木杵捣年糕的声音。猴子对癞蛤蟆说：“蛤蟆大哥，我们想办法把年糕拿来吃吧！”

癞蛤蟆同意了。于是它们商量好对策，小心翼翼地下山，来到了村子里。猴子躲在捣年糕的人家的后门，而癞蛤蟆则偷偷地来到了庭院的水池边，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故意制造出来很大的动静。

听到响声的年轻人赶紧将石钵和年糕放在一边，大叫着朝池塘边跑去，叫道：“不好了！少爷掉进水里了！”

趁着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猴子轻松地拿走了石钵和年糕，逃到了山上。癞蛤蟆也跟在猴子后面，慢悠悠地回到了山上。

猴子对癞蛤蟆说：“大哥，与其分着吃，还不如将这石钵和年糕一起滚到山下去，谁要是先追到，谁就把年糕全部吃掉，如何？”

癞蛤蟆跑得慢，明知道自己会吃亏，还是答应了。于是它们将石钵滚到山下，一起喊道：“一、二、三！”然后便开始去追。猴子跑得很快，紧跟着石钵朝山下跑去。癞蛤蟆跑得慢，无奈之下只得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没想到，沉甸甸的年糕却从石钵里掉了出来，挂到了路边的树枝上。

癞蛤蟆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幸运的事情，马上来到年糕旁边慢悠悠地吃了起来。追着空钵一直追到山下的猴子失望地跑了上来，看到癞蛤蟆正在吃年糕，于是央求道：“大哥，让我先吃一些吧？”

癞蛤蟆回答说：“这是我的年糕，我想怎么吃是我的事情，你乱说什么？”

一〇六、猴女婿

很久以前，村庄里有一个老爷爷在山上的旱地里干活。老爷爷觉得很累，便随口说道：“如果有人来帮我干活，我愿意把三个女儿其中的一个许配给他，哪怕是一只猴子也好。”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猴子跑了出来，麻利地帮老爷爷干起了活。

虽然猴子帮老爷爷干了活，可是老爷爷却感觉十分头疼。回到家里，他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都不愿意嫁给猴子，只有善良的小女儿说道：“不管如何，只要爹爹答应了人家，就得遵守诺言。我愿意嫁过去，但是请爹爹在嫁妆里加一个装满缝衣针的瓶子。”

第二天早上，猴子穿上新郎的衣服去迎娶新娘。猴子将新娘的嫁妆背在了身上，两人一边和睦地说着话，一边朝猴子居住的山上走去。此时他们的面前有一条很深的溪流，溪流上面有一座细细的独木桥。

就在两人过桥的时候，猴子说道：“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孩子，男孩就叫猴泽，生了女孩儿就叫阿藤吧！你看这山里的藤花长得多好看，你觉得怎么样？”

猴子一边走一边说着，没想到独木桥太脆弱，才踏上去，它就掉进了河里。湍急的河水把猴子和装了绣花针的瓶子一起冲走了。听说当时猴子一边哭一边念了一首诗，一直流传到现在。

猴泽啊，猴泽啊，

阿藤娘哭得真可怜啊！

目录

第一话 介大夫死里逃生

第二话 僧人智除猿神

第三话 狗头丝的传说

第四话 渔民智擒蜈蚣精

第五话 猎人妙计伏猿灵

第六话 狐狸信使

第七话 幕僚意外得黄金

第八话 长缨君巧得白银

第九话 美浓国工人遇女鬼

第十话 夜宿佛堂遇鬼神

第十一话 女子深山产子遇食童鬼怪

第十二话 美艳女鬼暗计食人

第十三话 舍人参拜稻荷神社巧遇妻子

第十四话 河畔的怪异少女

第十五话 宰相治鬼宅

第十六话 妻子魂魄等候丈夫归来

第十七话 长鼻子禅珍

第十八话 食菌身亡的左大臣

第十九话 国守打发讨薪众人

第二十话 被戏弄的国守

第二十一话 武士与女盗的故事

第二十二话 怕猫大夫

第二十三话 破鞋冒充大头鱼的故事

第二十四话 乐伎师爷

第二十五话 杀生债

第二十六话 平贞盛治恶疮摘取胎儿心肝

第二十七话 盗钟的法师

第二十八话 恶有恶报

第二十九话 富人招婿

第三十话 痴男求女

第三十一话 群蜂报仇记

第三十二话 猿猴杀鹫报恩

第三十三话 猎狗护主

第三十四话 丐户与美人

第三十五话 湛庆的三生姻缘

第三十六话 妻子的赠予

第三十七话 弃姨山的传说

第三十八话 大辅之女沦为婢女

第三十九话 不守信用的僧人

第四十话 油灯里的宫女

第四十一话 女子魂系情郎

第四十二话 过度疼爱女儿的高助

第四十三话 箸墓古坟的传说

第四十四话 小小女婴

第四十五话 狗丈夫

第四十六话 僧人化马

第四十七话 黄泉摆渡

第四十八话 色即是空

第四十九话 千钧一发

第五十话 僧人产金记

第五十一话 寂心高僧

第五十二话 源满仲出家

第五十三话 公子寻妻

第五十四话 养鹰人

第五十五话 宝砚

第五十六话 深山遇死僧

第五十七话 毒蛇酒坛

第五十八话 灵龟报恩

第五十九话 报恩的尊神

第六十话 皇后与恶鬼

第六十一话 殒命的天狗

第六十二话 借尸还阳

第六十三话 大力断蛇尾

第六十四话 除夕夜斗地神

第六十五话 阴阳师安倍晴明

第六十六话 夜半骑尸

第六十七话 可怕的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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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怪谈 今昔物语

作者：（日）源隆国著；余敏译

出版方：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 3月1日

ISBN：978720111323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一话 介大夫死里逃生

从前，有一对兄弟住在陆奥国，他们有钱有势。兄弟二人中，哥哥在各个方面都是略胜一筹，故而从政，担任国介，每天忙于政事，几乎很少回家，经常就住在府衙里。

这位国介的家和府衙相隔不远，人们称他为“大夫介”。不过，虽然他仕途得意，但人到中年，依旧膝下无子，难免伤感。而且，想到自己百年之后，家产无人继承，更是悲伤。眼看着时间流逝，自己和妻子都已经四十有余，他觉得可能自己命中注定无子了。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他的妻子竟然在这样的年纪上怀孕了，这下可把大夫介给乐坏了。

十月怀胎，妻子给大夫介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孩子长得十分讨人喜欢，夫妻二人视若珍宝，恨不得寸步不离地看着孩子。

人有旦夕祸福，就在一切看起来格外圆满的时候，大夫介的妻子却突然暴病身亡。大夫介心如刀割，但人死如灯灭，悲伤也是枉然。

自那之后，大夫介便独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并且暗暗下定决心：孩子成人之前绝不会续娶，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后母那儿受一点委屈。恰好他的弟弟也膝下无子，故而对这个唯一的侄子视如己出，甚至对哥哥说：“他就是我的儿子，我老了也要靠他。”大夫介听后十分欣慰，对自己的弟弟说：“那是自然，自从孩子的母亲去世后，我独自抚养这孩子，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孩子跟在我后面也受了不少苦，既然弟弟这么说，我就请你帮我多多照顾他。”

叔父听后立马答应。自那之后，孩子在叔父的照顾下茁壮成长。

光阴似箭，转眼孩子已经到了十一二岁了，不仅出落得更加帅气，在读书上也是天赋颇高，悟性极强，文章只需稍稍引导便可理解，因此连周围的仆人都格外喜欢他。

在陆奥国里，还住着一个寡妇，这人本也是官员的妻子。她在得知大夫介丧偶之后，便费尽心思想要嫁给大夫介。只是大夫介一心扑在政务和孩子身上，无心考虑续娶之事，又担心女人心眼小会照顾不好儿子，便一口回绝了她。谁知这个女人丝毫不放弃，竟然主动搬到了大夫介的家中，还振振有词地说：“我并非一个虚荣的女人，只是我只有一个女儿，希望能够好好照顾您的儿子，这样我老的时候也不至于孤苦伶仃了。”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悉心照顾公子，家中各项琐碎的事务也都包揽了下来。不过，大夫介对她的到来仍持有戒心，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搭理她。只是，日子久了，他觉得这个女人能够不顾一切地对他和孩子好，也实属不易，便慢慢接纳了她，二人也就此结为夫妻了。

婚后，女人对公子更是照顾有加，简直视如己出。大夫介看到她能做到这种地步，不禁为之感动，甚至对于自己当年的冷漠感到惭愧。不过，女人还带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儿，所以他对女人带来的女儿也是疼爱有加。

两年之后，女人已经掌握了家中的财政大权，她开始觊觎这些财产。因为自己毕竟是继母，倘若大夫介死了，她该何去何从呢？但是，大夫介若是没有儿子的话，那么一切就大不相同了。于是，她开始每天琢磨怎么样才能除掉公子。

正当她苦思无果之际，府里新来了一名家将。女人见这人的第一面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于是便时常给他点好处，想办法拉拢他。家将对此也是感激涕零，表示愿意为她所用。于是，这二人便走得更近了。恰好大夫介回来住得少，这让他们走动起来方便很多。

有一天，这位继母将家将喊来问他：“你可察觉到我待你与他人不同？”

家将立马回答说：“我即使是条狗，也早有感应。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势必以夫人马首是瞻，否则愧对夫人的恩情。所以，夫人有何事尽管吩咐，即使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在所不辞。”

继母见此人如此识相，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心中甚是欢喜，便主动提出，要将她女儿的乳母的一个女儿嫁给他为妻。

其实这个家将本是有家室的人，但他本就想攀高枝，机会来了，又怎会错过？

继母见状，便趁热打铁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二人就结为夫妻吧。”

继母对此事早有预谋，便安排新娘子于结婚当晚帮助自己促成一桩阴谋。

妻子对家将说：“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心中有件事不必再瞒你。”

家将连连点头说：“自然如此。”

于是妻子便步步深入说：“你也知道，夫人的女儿对我们都很好，她将来一定是有福之人。只是你也知道，她早年丧父，跟着夫人来到这里，老爷对她虽也是宠爱有加，并许诺替她谋一位好夫婿。只是，毕竟老爷已经年迈，而且有自己的儿子，所以财产继承上的安排肯定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但是，若果这件事情有变，小姐能够得到这份家产，我们不也就鸡犬升天了吗？”

家将听闻此言便说：“这倒不难，若是这位公子没了，家产继承不也就没有悬念了吗？只要夫人首肯，我自当为她效力。”

妻子见丈夫已经入了自己的圈套，便说：“那咱们就趁热打铁，赶快去找夫人商量吧。”

说罢，二人便起身去找夫人。那继母见二人一大早便来找自己，心中已知，自己交代的事情新娘子已经完成了，但仍旧装作若无其事，将他们带到僻静处询问。

被蒙在鼓里的家将还故作婉转地说：“夫人待我不薄，还为我找了这么一位体贴可人的妻子。我一直在想如何报答您，今日得妻子点拨，想到兴许可以为您做一件事。若是公子不在了，小姐是不是在府中更好立足了呢？这样一来，这里的一切日后就都是小姐的了。刚好今天您丈夫不在家，只要您点头，我便为您办了这件事。”

这继母虽早已料到他会有这番话，但仍旧故作惊喜地说：“你能为我想得如此细致，也不枉我视你为亲信。”说罢还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家将身上，并问他，“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家将胸有成竹地说:“我既然主动提出此事，自然是有把握的，还请夫人静候佳音。”说罢他便退了出去。

家将出了房门之后，恰巧碰到在院子里独自拿着箭筒和小弓在玩耍的公子。家将环视四周，竟然空无一人。

似乎一切都是注定的。正在他心中暗自谋划的时候，小公子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说：“您知道我的那些小伙伴去了哪里吗？为什么今天他们都没来呢？”

家将顿时愣住了，又喜又惊，忙答道：“他们都和自己的父母出远门了呢。你一个人是不是很无聊啊？”

“是啊，可是这里一个可以陪我玩耍的人也没有。”小公子垂头丧气地说。

此时，家将灵机一动，心中生出一计。他对小公子说:“既然你那些小伙伴今天都来不了了，那我们不如去你叔父家，怎么样？”

小公子年幼无知，怎知世事险恶，便一口答应，还要求家将等他片刻，因为他要和继母说一声。家将叮嘱他独自一人去便可，不要惊扰他人。

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蹦一跳地朝夫人那边走去，他不禁生出一股怜爱之心。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对夫人许下承诺，已无退路可走，便牵来一匹马等小公子出来。

他牵着一匹马，没有带任何一个家丁，心里不停地盘算究竟该怎样杀了小公子。若是动用刀或者箭，自己实在下不了手。还是活埋吧，这样做比较好。

正在冥想之际，小公子已经带着弓箭满脸笑容地朝他走来。

那位叔父的家和这里离得很近，只有一里来路，行动起来怕是不方便，此时刚好路上人不多，于是他便把小公子带到很远的郊外，公子见路不对，便问：“这是哪儿呀，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家将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故作镇定地说：“这是另一条路，咱们换一条路走走也无妨，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大约又走了五里路，家将估摸着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便对公子说：“我看这里好像有山芋，我挖给你看看吧。”

眼看着四处都是陌生的环境，公子有点害怕，便催促家将快走。家将见他一副着急又可爱的模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他也是国介手心里的宝贝，若是老年丧子，他必定是悲痛欲绝。但是，一想到自己答应夫人的事，他便将这一切都抛到脑后了。

他挖土的手越来越快，一旁的公子以为他真的在挖山芋，伸着小脑袋，探着身子看着他。他见到公子刚才还是惊慌的模样，现在又满脸好奇，不禁感叹这孩子的单纯。若是自己的孩子遭此厄运，只怕自己都不知如何面对，想着竟眼眶湿润了起来。

这时，他咬咬牙，趁着公子不注意，迅速扒了他的衣服蒙住他的眼睛，然后顺势把他推到了挖好的坑里。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连声喊叫：“你要干吗？你怎么如此狠心？”

家将闻声，不禁有些心慌，便加快了速度，边填土边踩实。由于心中惊慌，一心想着早点离开此处，脚下的土还很松的时候，他就急忙离开了。

家将回到家中故作镇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是继母在得知事情完成之后，心里却开始后悔起来。她想起公子那可爱的模样，还有他临别前的神情，不禁觉得自己的处心积虑不仅不会给自己和女儿带来任何好处，反倒会将自己逼上绝路。还有那个家将，办事如此心狠手辣，只怕自己将来不小心得罪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换个思路，如果自己能够好好对待公子，不起歹心，一切就不会这么糟糕了吧。可是，此时后悔已经无济于事了，她只得把自己关在房里放声痛哭。

再说那公子的叔父，本就多日未见侄儿，心中甚是想念，奈何家中的仆人都被安排去做其他事，没有人去接那孩子。他索性自己带着一个马夫，背着箭筒准备前去接那孩子，谁知在半路，突然蹦出来一只兔子。这位叔父平日就爱射箭，如今这只兔子的出现让他忘了正事，立马去追那只逃窜的兔子。平日里，他虽不是百发百中，但也不至于连一只兔子都射不中，今日倒是奇怪，几箭都让那兔子给躲过了。于是，他便继续追踪。

突然，他的耳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呻吟声，他屏住呼吸，却发现这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这时候，跟在主人身后的马夫也已经赶来了。于是主人就让这马夫细细听听这奇怪的声音。马夫听后也觉得甚是奇怪，于是就顺着声音找寻起来。不一会儿，他便发现了一块明显被翻过的土地，便急忙告诉他的主人说：“声音好像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主人一听，果然如此，只怕这里面有个活人，难道是被埋葬的人醒来了不成？无论如何，救人要紧。于是他就吩咐马夫去挖。马夫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主人见他这样，便宽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赶快动手。”说着便下马自己带头挖了起来。那马夫见状，也开始拼命挖了起来。

不一会儿，表面的一层土便被挖开了。而且，越往下，那呻吟的声音就越清晰。好在下面的土并未被踩实，还比较松软，留有空隙，所以挖起来也比较快。当他们将地下的一些杂草、树枝等清理完毕之后，那声音几乎就在耳边了。

果然，没一会儿，他们就看见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被埋在了下面。他们急忙将孩子抱了出来，一看到孩子的面貌，二人吓得脸色煞白——竟然就是他们要去探望的侄儿。

那叔父见了自己的侄儿竟变成这副模样，又是心痛又是着急。孩子微弱的呼吸，苍白的小脸让他不知如何是好，镇定之后，他急忙吩咐马夫去找水。他自己则紧紧搂着孩子，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神灵保佑这孩子平安度过此劫。

也许是诚意感动了上苍，孩子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些许。

这附近荒无人烟，想找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马夫奔忙了许久，才带回一件沾了水的衣服，叔父立马接过来将衣服对着孩子的嘴巴拧。刚开始孩子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慢慢能进些水了，他才稍稍安心。

叔父看到孩子比先前好了很多，觉得自己的祈祷是有用的，于是一边诚心祈祷，一边时时留意孩子的状况。他发现孩子此时已经能够自己吞咽了，便不管那衣服上的水是否洁净，继续用力地拧着那件衣服，好往孩子的嘴里多送点水。

这孩子的命可算保住了，虽然遭此厄运，但幸好没出大事。此时，孩子的双眼也开始微微睁开，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叔父见状，自己的眼眶也不禁湿润了起来。不一会儿，孩子基本上已经苏醒了，叔父便将他安置在马上，自己坐在马鞍后，三个人慢慢往回走，生怕孩子不舒服。

就这样，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到家。

那叔父已经觉察此事的蹊跷，便带着孩子及马夫从侧门而入，以免声张。回府之后，他便将孩子带到卧室后面的套房里。孩子的婶母看到昔日活蹦乱跳的孩子竟变成此番模样，大为吃惊，连忙追问事情的缘由。听丈夫道出事情原委之后，更是惊魂未定，又转身去问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那孩子此时仍旧气若游丝一般，尚未完全缓过来，只动了动眼皮，似乎说不出话来。叔父见状忙拦住夫人，说：“先让他好好休息，等他精神好点了再问也不迟。”

之后，二人便守在孩子身边，打定主意，暂且先将此事隐瞒。

夜深时，二人见孩子已经略微能进食了，这才稍稍安心。半夜的时候，公子突然从梦中惊醒，似乎是清醒了一般。只见他打量着四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叔父听后，连忙说：“孩子，这是叔父的家啊，究竟是谁对你下此毒手的。”

公子略带哭腔地说：“叔父，我父亲可知道此事？”

“你父亲只怕还在府衙之中忙于政务呢，他哪能知道。”叔父答道。

公子听后忙对叔父说：“您快通知我父亲吧。”

“孩子，你先别急，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先对叔父说，叔父立马就去通知你的父亲。”

公子揉了揉眼睛说：“我也不知是谁，我只记得我原本是要来叔父家的，谁知家中的那个家将竟在我来时的路上谎称挖山芋，然后将我推到了坑里埋了起来，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叔父听后便知此事绝不是这么简单，区区一个家将，怎么敢做这样的事？一定是那个继母在背后指使的！

叔父一夜未眠，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揪出这个女人的狐狸尾巴。第二天天一亮，他看孩子吃完早饭，然后又叮嘱妻子照看好侄儿之后就带着家中的一些从人赶往兄长家。

到了那府宅之后，只见院子里冷冷清清，并无几个人，他边问道：“请问国介大人在家吗？”

只听一人懒懒散散地答道：“国介大人还未回来，仍在府衙中。”

叔父又问：“那公子呢，公子在家吧？我找他有事，快叫公子出来见我。”

那继母见公子的叔父找上门来，急忙出来应对，她故作惊讶地说：“公子不是昨日就去了您家吗，一夜都没回来，难道不是在您那留宿了吗？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呢。”说完她还抹了抹眼泪。

那叔父此时早已看透眼前的这个女人，但事情未查明之前又不能声张，只得说：“我怎会拿此事与你开玩笑，我是多日没见侄儿，昨日他何曾来我府中，我今日是特意来看他的。”继母只得装模作样地吩咐家中所有人去找公子，那个下毒手的家将显得格外积极，赶忙张罗起找人的事。

叔父此时赶忙叫来自己的从人，亲自写了一封信道：“兄长，原本今日打算拜访你，与你有事相商。谁知，竟然意外得知侄儿失踪之事。请你速速回来，查明此事。”他写完便让从人急忙送去府衙。

那随从拿着书信，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府衙，一见到国介大人便急忙说：“大人，不好了，公子不见了。”

七十多岁的国介大人听后目瞪口呆，四肢都不禁颤抖了起来，来不及告知国守，只是匆匆和师爷打了声招呼便急忙上马往回赶，路上几次将要支撑不住，还好有随从在一旁照看。

介大夫到家之后，急忙问夫人：“孩子怎么会不见了呢？”

那继母话还未说出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她边抹眼泪边说：“您年事已高，我们怕是难以相伴到老，原本想着有这个孩子做个依靠，我也不至于孤苦无依。如今可怎么好！按说我们平日里未做得罪人之事，不会有什么仇家。难道是人贩子见公子过于标致，起了歹心，想拐了去卖给法师换钱？这可怎么得了啊！”她说完又痛哭起来。

介大夫此时已是泣不成声了。

知道实情的叔父见兄长如此难过，但在真相未明之前，他只能瞒着这一切，他宽慰道：“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步田地了，只怕是命中注定有此劫，兄长不如先去我家住上几日，以免睹物思人。”介大夫听后说：“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之后我便削发为僧以了此残生。说罢又失声痛哭起来。后来，叔父几番劝慰。介大夫才收拾行囊，带上家从去他家。那叔父看到下毒手的那位家将也在随行人员之中，这正中他的下怀，替他省了不少事。”

介大夫到了弟弟家之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兄弟便将他带到自己的卧室，并找了一个放心的家从，让他带几个人去盯着那位家将，等候他的通知，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将那人拿下。说罢便将自己的兄长邀至卧室后的套房。

介大夫一进去就看到自己的失踪的孩子，顿时大发雷霆，大声呵斥道：“这种事情怎么能拿来戏弄人呢？你可知道我有多伤心！”

做兄弟的连忙解释道：“哥哥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拿侄儿跟你开玩笑。”说罢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介大夫。公子也向父亲证实了叔父所言。

介大夫听后忙说：“我不会轻饶那位家将的，快派人将他带过来！”一旁的叔父便说:“兄长不必担心，我已经做好安排。”说罢只见家中从人已将那位家将带来了。只见那家将像是受了刺激一般，自言自语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就知道会这样！”

介大夫一见此人气得立马拿出刀来，叔父见状赶忙上前阻拦说：“哥哥别急，你觉得这事情只是他一人所为吗？杀了他，真正的幕后黑手岂不得意？”介大夫一听觉得有理，便放下刀。他们一起逼问那位家将，他最初硬是不松口，过了好久，才将那继母供了出来。

介大夫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痛心疾首，自己引狼入室，差点要了自己孩子的命。于是，他便派人严加看守尚在家中的夫人。

那继母觉得事情不会至此，她仍然坚信公子已经不在人世了，肯定是死无对证的。家中的仆人对她指手画脚，她仍然故作镇定地说：“怎么会是我呢？无凭无据的，怎么可以乱说？”

介大夫在自己的弟弟家继续住了几日，想来想去，决定让自己的弟弟先去帮他清理门户。

公子的叔父带着家中的从人一并赶到兄长的家中，将那位继母和她的女儿赶出宅院，并将那位乳母等一干人等悉数赶出。这之后，介大夫才带着公子回到家中。

其他人得知此事之后，都纷纷指责那位狠心的继母，没有人再与她来往，母女二人后来的日子也过得很是惨淡。介大夫原本打算要杀了那位家将，但是兄弟劝他给孩子积德，他此时只想自己的孩子平安，便答应饶了那位家将一命，只是将他赶了出去。

那位公子也势必是前生修了什么德，才会死里逃生。若是那家将没有疏忽，一门心思置他于死地，用沙子把公子埋得严严实实的，而不是留下了许多树枝从而留下了缝隙，只怕他也活不过来。

后来，那位公子成年之后，他的父亲和叔父都已经不在人世，他们都将自己的财产留给了这个孩子。此时，这位公子也被人们称为“介大夫”，成了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见过那位介大夫的人亲耳听来的。

如此看来，那位继母真的是愚蠢至极，她如果能够不被钱财所迷，不那么自私，只怕也不会落到那般田地。她若是真心对这位公子，只怕此时早已在颐养天年了。所以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第二话 僧人智除猿神

从前，有一个修道的僧人喜欢四处云游，有一次，他云游到了飞騨国。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深山里，而且已经难辨方向，来时的路似乎消失了一般。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发现眼前积累得厚厚的落叶似乎在指引着某个方向，于是他赶快动手拨开落叶往前走，却像是踏上了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片瀑布，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帘一般，让人叹为观止。

僧人顿时陷入了困境。前方是百丈余的悬崖陡壁，退回去也不知路在何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去祷告，他什么也做不了。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僧人大吃一惊，只见一个戴着斗笠挑着行李的人正朝他缓缓走来。僧人心想，这下可有救了，于是，赶忙上前问路。可是那人满脸吃惊。

僧人此时满脑子都是如何走出深山，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便问：“您知道前方通向何处吗？”满心期待的僧人并未得到任何回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大活人毫不犹豫地朝着瀑布走去，没一会儿便无影无踪了。僧人吓得一身冷汗，心中认定自己所看到的一定是什么妖怪或魔物。

回去的路不知在哪儿，怪物也被自己遇上了，看来自己命中注定难逃此劫。僧人暗自下定决心，索性跟着那个怪物跳进瀑布算了，淹死也是一了百了。

僧人做了最后的祈祷后，闭上眼睛就往瀑布里跳，谁知瀑布的水并没有想象中凶猛，只是像淋了一点雨水。

僧人睁眼一看，这瀑布就像是一扇门一般，后面竟然是一条路，自己又躲过了一劫，他不禁暗自庆幸。

僧人沿着瀑布后面的路一直往前走。片刻之后，他竟然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村庄，村子里似乎住着不少人。

僧人一看惊喜万分，加快脚步朝村子奔去。只见刚才那个奇怪的人竟然朝自己迎面走来，僧人一见，正觉得纳闷，却已经被一个身着浅黄色服饰的老者给拉住了，他见状赶忙问老人：“您拉着我做什么？”老者却热情地邀请僧人去他家。僧人心里甚是诧异，正准备摆脱老人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陌生人围住了。他们都热情得可怕，差点就为了邀请僧人而争吵起来。幸好人群中有人提议说：“咱们争吵也无济于事，这个僧人到底归谁家，我看咱们还是得请郡司定夺。”人们纷纷表示同意，于是一群人便拉着僧人往一处大院子走去。

院子里走出了一个神情严肃的老者，见众人吵吵闹闹，便问发生了何事。

只见僧人之前在瀑布外见到的那个人对老者说：“这个僧人是我从日本国带回来给他的。”他边说边用手指着那位穿浅黄色衣服的老人。

老者听后便说：“大伙儿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好争论的，都散了吧。”

说完，人们便纷纷离去。

僧人听到结果后顿时失神，想到眼前的这些人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自己被分给了他们想必是难逃厄运了。只是，刚才那人言语间特地强调日本国，想来对他们而言，那是个极遥远的地方了。于是僧人便硬着头皮向老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人见他满脸惊慌，便宽慰道：“这里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你在这里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到了老人的家。

僧人举目四望，只见眼前的房子虽不比之前的宅院豪华，但也算得上精美。进门一看，屋里坐着许多人，有男有女，大家似乎都期盼着他的到来，见僧人进来，他们都喜笑颜开，一时间像是炸开了锅一般。

着浅黄色服饰的老者邀僧人进屋，僧人进门后至走廊处便放下身上的经箱，然后脱了斗笠蓑衣以及鞋子才进到室内妥当地坐下。

老者见僧人坐下便立马安排人为僧人准备饭食，不一会儿，可口的鸡肉鱼肉便就被端上了桌。老者见僧人只是看着这些食物却没有开动的意思，便开口问其缘由。僧人诉出原委：“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家了，对于荤菜是忌口的，所以，这些食物我并不能吃。”

老人一听恍然大悟，便说：“虽说出家人不能吃荤，但是自今日起，你的身份便不同了。你既然到了我这里，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打算把我未嫁的女儿许给你为妻，所以，你得还俗，头发要留起来，肉类食物也得吃。”

僧人见老者语气坚定，心中想：离开这里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今只能低头，听这老者的吩咐，方可活命。于是僧人便点头道：“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照做便是。但是我多年不吃荤，还得慢慢习惯。”

主人听后很是满意，连连点头，一边还将自己的食物端来与僧人相对而坐，一起用餐。僧人虽心中觉得愧对佛祖，但眼前的食物却最终被他一扫而光。

夜幕降临后，老者带来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相貌端庄的女子，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老者介绍道：“这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我的女儿。今日起，你们二人就是夫妻了，你必须像我这个做父亲的一样去疼爱她。”

僧人见躲也躲不过，只得乖乖地与这个初次谋面的女子成婚。

僧人和老者的女儿成婚后，生活得春风得意，吃穿不愁，比起他的修行生活，简直快活似神仙。没多久，僧人就胖了一圈，头发也长得可以挽上发髻，配上一顶帽子，看上去显得比以前精神百倍。女子对丈夫更是百般爱慕，僧人对于眼前这个逐渐熟悉的女子也是好感备增，二人如胶似漆，片刻都不愿意分离。

时间如梭，转眼间便到了八月。

僧人发现最近妻子似乎总是愁容满面，不像往日那般天真烂漫，而且这家人也对自己更加殷勤了，一个劲儿地让他吃这吃那，僧人的身体像是吹起来的气球一样，看上去圆滚滚的。他耳边时常听到的话就是：“一定要多吃啊，养得壮壮的多好啊。”且妻子的愁思也一日比一日明显。

一日，僧人终于憋不住跑去问妻子：“有什么事是我们夫妻之间不能说的呢？你这样瞒着我，叫我心里怎么好受？”妻子却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心里莫名地不安，也没有什么缘由。”僧人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突然有一天，僧人无意中听到家中宾客对主人说：“真是可喜可贺啊，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保您的女儿平安无事。”主人笑说：“是啊，若不是从天而降了这么一个人，我此刻只怕是心急如焚了。”

客人离开之后，僧人依旧被大鱼大肉的生活包围，每天的大半时间都被叮嘱吃这个吃那个。僧人这时候才发现，妻子每每看到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便会黯然神伤，他觉得，这和宾客所说的话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再次去试探妻子，无奈妻子欲言又止，最终也没个答案。

没过多久，村子里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宴席。僧人的妻子也是日益憔悴，脸上的愁思，一看便知。僧人又是故作伤心，又是赔笑，只为了问个究竟。可是，妻子仍旧不松口，只是边哭边说：“我何尝不想告诉你呢，只是你我的缘分眼看就要走到尽头，再无见面之日。早知分别会来得如此之快，当初真不应该与你那般如胶似漆，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僧人听后反倒宽慰起悲泣的妻子：“听你这意思，我是命数将近了。但生死自有天命，不过是自然的轮回罢了，又何必为它苦恼伤心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你也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妻子此时早已泣不成声，眼见着再也瞒不住了，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在我们国里，有一位神灵每年都会现身，而且祭祀这位神灵，则必须得用活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你那天初到这里的时候，大家都争着抢着邀请你的原因，因为他们都想拿你做牺牲的祭品。只有这样，轮到他们献祭的时候，他们才能保住自己的子女，否则便要面临骨肉分离的悲剧。你之所以会遭此厄运，完全是因为我啊。”

僧人听后却不以为然，安慰妻子道：“你先别忙着如此伤心。我想知道，祭祀的时候是要将活人做成人肉去供奉吗？”

妻子虽一脸茫然，却还是一一道来：“我们不需要将供品做成人肉，只需要将他的衣服除去，放到菜板上之后再送进篱笆墙内便可以了。据说神灵会根据自己的口味处理这个活人，只是村子里的人都觉得，只有把这个充当祭品的人养得肥肥胖胖的，才能让神灵满意。也只有这样，村子里才能年年都风调雨顺，大家才能安心生活。”

丈夫听后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数月以来这家人一直让自己不停地吃是为什么了。他又问妻子：“可有人见过那个现身的神灵呢？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听说看上去好像是个猿猴。”妻子答道。

丈夫听后若有所思，然后便让妻子为之准备一把钢刀。妻子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仍旧照办了。

丈夫有了钢刀之后，便时时去磨刀，然后将到藏在身边。

主人眼看着僧人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身材也是圆滚滚的，别提有多高兴了。村子里的人看到当初那个清瘦的僧人有这么大的变化，都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终于到了距离祭祀只剩七天的时候了，僧人被要求待在屋子里斋戒净身，就连房子都被围了起来。

村子里的其他人家也都这么做，大家都在静候祭祀之日的到来。

僧人的妻子眼看着祭祀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丈夫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甚至还宽慰她，她心中也稍稍好受了点，但还是暗自祈祷，希望丈夫能逃脱此劫。

七天过去了，祭祀终于开始了。主人当天早早便开始为僧人净身打扮，散开头发，穿戴新衣，一切还未就绪，便有人频频来催促了：“快点快点，时间来不及了。”见状，主人便和僧人一道骑马飞奔出去，妻子此时却已经是泣不成声。

到了山中，僧人见到了那座庄严气派的神社，前面的篱笆墙看上去也格外宽敞。此时此刻，这周围已经坐满了人，佳肴美酒也都已经备齐。僧人一来便被奉为上宾，其他人也都开始尽情享用美酒美食了。

不一会儿，宴席结束了。僧人便被脱光衣服放到菜板上，菜板的四角都插着神木，还特地系上了注连绳和币帛。人们还告诫僧人不要出声，更不允许乱动。这一切交代完之后，人们便将菜板抬进了篱笆墙内，这一切就算结束了，人们便纷纷打道回府。

僧人此时才松了口气，他藏在双脚之间的钢刀并没有被发现。

没过一会儿，僧人耳边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第一扇神殿的门被打开了，他浑身直冒冷汗。

接下来，神殿的门又被依次打开，僧人的视野之内出现了一只猿猴，足有一个人那般高。这只猿猴对着第一座神殿狂吼了几声后，神殿的门帘被拨开，走进来的又是一只猿猴，这只猿猴看上去更加魁梧，嘴里的牙齿闪着银色的光芒。

僧人扑通直跳的心脏这才稍微放松下来。看来，一切如他所料，果然只是猿猴，不是什么神灵。

接下来，每一座神殿里都走进来一只猿猴，它们依次坐下。第一个出场的猿猴此刻就坐在第一座神殿旁的猴子对面，它一听到对面的猴子叫了几声，便朝僧人跑来，正在它准备拿钢刀宰杀僧人的时候，僧人及时将两脚间的钢刀拿到手上，快速朝第一座神殿旁的猴子扑过去，一下便将它踩在脚下。

“你就是所谓的神灵？”

还没等僧人说第二句话的时候，这只猴子就开始求饶，其他猴子见状，赶忙四处逃窜。

僧人随手撤下附近的藤蔓，将脚下的猿猴顺势捆到了树上。他举起钢刀对准了猿猴的肚子，恶狠狠地盯着它说：“你不过是一只猴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敢糊弄村民、吃起人肉来了！你若再不把你那几个同伙叫来，我今儿就捅了你！你不是号称神灵吗？这一刀对你应该不过是针扎一样吧？”说完便将刀尖往里推了一点，此时那猿猴便止不住地哀号起来，没一会儿那几只猴子便乖乖出来了。

“刚才那只拿着钢刀要杀我的猴子呢？把它也给我叫出来。”

猿猴又乖乖叫了几声，那只猴子便也就出来了。

僧人就让那只稍大的猴子将那几个猴子捆在一起，自己又腾出手来将它也绑了起来。做完这一切后，僧人又转身去，对猴王说：“虽然你作恶多端，今天还差点要了我的命，但是看在你已经照我所说的做了，我姑且饶了你。但是今后你要是还敢去欺负那些无知的村民，我一定不会轻饶你！”

说完之后，他就把所有的猴子拉到篱笆墙外的大树边捆起来。

僧人到了篱笆墙外面便拿还没有用完的余火将神殿一座座点燃，刹那间火光漫天。只是，村民们住的地方离这里太远，所以这里的一切他们自然也就不得而知了。直到大火烧得很旺的时候，人们才从浓烟当中猜测祭祀之地只怕是出了什么事。但是，根据祭祀的规定，这之后的三天，人们是不能走出家门的，所以此时人们虽然焦急不安，但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交出祭祀品的那家人，更是急得团团转，生怕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僧人的妻子想到丈夫曾经向自己要钢刀的行为，不禁忧虑万分——这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此时，僧人已经朝村子走来了，他浑身赤裸，披头散发，一手拿着钢刀，一手拿着木棍驱赶那四只猴子。

僧人到了村子里之后，便朝挨家挨户门里看，人们见到他都大惊失色。这个人竟然能够将神灵的子孙捆了起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他竟比神还厉害？这样的伟人怎么能用来牺牲呢？他一定对我们怨恨不已，只怕是要报复我们了！

这时，僧人已经来到妻子的家门前了，只见大门紧闭，僧人便喊：“开门开门！”

可是无人回应，他又连连敲门，屋内似乎仍没有什么动静。

这时，他只好略带威胁地说:“你们赶快开门，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但是你们要是再不开门的话，那就别怪我了。”

主人听后，惊惶失措，只得叫来自己的女儿，对她说：“我不曾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人，只怕他都看不上你了，但不管怎么说，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好言相劝，他也不至于对我们怎么样。”

妻子虽然心中也很是惊恐，但还是打开了门，只见丈夫一把推开门便说：“快把我的衣服取来吧。”

僧人穿好衣服后，便拿来弓箭背在身上。他将一旁的岳父叫来，让他看看那些所谓的神灵，义正词严说：“这就是你们每年去献祭的神灵，正是因为你们的愚昧导致多少无辜的人丧命。你看看，这不过就是普通的猴子罢了，为什么你们就被它给愚弄了呢？从今往后，我保证它们不敢再造次。”说完他便一把揪住那猴子的耳朵，猴子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着实令人感到讽刺。

岳父见状，心里也大致明白了情况，恭敬地对僧人说：“我们之前真的不知道真相竟然是这样，若不是你，只怕还有无辜的人要牺牲，既然如此，我们愿意听你的命令，你说怎样便是怎样。”

僧人听后便说：“那我们就去看看郡司怎么说。”说着他便和岳父一起拉着猴子往郡司家去。

到了郡司家后，只见大门紧闭，敲门都无人回应。

这时候，僧人的岳父便说：“郡司大人，您开门吧。我保证没事，若还是不开，我也就帮不了您了。”

郡司闻言，赶忙开门。

僧人见到郡司，怒目圆睁地说：“这就是你们的神灵，看看吧，今天我就把这些神灵给捆了起来，他们能奈我何？”说罢他便拿起弓箭要朝猴子射去，那猴子见状立马跪地求饶。郡司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只得向僧人的岳父求助。岳父便说：“您放心，他也是为我们好，我保证他绝不会伤害您的。”

郡司这才松了口气。

僧人见猴子的可怜模样，便说：“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但是今后你们若是再敢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一定不放过你们。”说完他将四只猴子各打了二十棍子，然后将所有的村民聚集到一起，大家集体出动，将原先祭祀的神社一并捣毁。

那四只猴子被打得遍体鳞伤，一瘸一拐地逃进了山里，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那个僧人因为替村民们出了一口恶气，便被人们推举为乡长，与自己的妻子恩恩爱爱地生活着。原本那个地方都没有牛、马、狗之类的动物，后来为了防止猿猴再出来作恶才开始饲养的。这里所说的故事，便是僧人偷偷来我们这里告诉大家的。

虽然大家通过僧人之言知道那个地方就在飞騨国附近，而且那里的人曾来过我们这儿，但信侬国和美侬国的百姓却都没有去过那里。如此看来，那个僧人能够误打误撞进了那个地方，凭一己之力破除了人们对“神灵”的敬畏，解救了无辜的牺牲，并且获得了美好的姻缘，这恐怕也是前世注定了的。

第三话 狗头丝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三河国的郡长，他娶了两房夫人，两位夫人各自在家里养蚕，每年家里的蚕能产出好多蚕丝。

突然有一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原配大夫人养的蚕全都死掉了，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无法让她的蚕存活，郡长知道这件事以后对她很失望，慢慢地就冷落了大夫人，对她爱答不理的。家里的仆人见郡长不待见大夫人，也渐渐地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大夫人在家里的地位逐日降低，庭院清寂，门可罗雀，只有两位忠心耿耿的随从跟她做伴。

自从那次养的蚕全部死掉后，大夫人就一直没有再养蚕了。想起往日的前簇后拥，她心里自然凄凉。

突然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院子里的桑树叶上有一只蚕宝宝在轻轻地啃桑叶，便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回去养起来。蚕宝宝在她的精心呵护下成长得很快，每天喂给它的桑叶都能吃光。大夫人看着蚕宝宝一日日长大，喜不自禁。虽然她知道即使养大了这只蚕宝宝也无济于事，自己昔日的恩宠已不复存在，但是多年养蚕的习惯还在，好几年没养了，心中痒痒，既然和这只蚕宝宝有缘分，她决定好好养活它。

有一天，大夫人又坐在盘子周围看蚕宝宝吃桑叶，家里养的那只狗跑过来，蹭蹭她，不停地摇尾巴乞求关注。大夫人一不留神，狗就趁机把蚕宝宝吞了下去。夫人大吃一惊，难过不已，虽然很生气，但不忍心将狗打死。

白狗把蚕吞下去以后，就静静地蹲坐在夫人脚边。夫人心里悲伤，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蚕宝宝，自责不已，看着白狗蹲在那里，竟不自禁流出泪来。旁边的白狗不明白主人怎么哭了，蓦地打了一个喷嚏。

这时候，夫人惊奇地发现狗的鼻孔里面吐出来两根白丝。她抓住白丝的头往外拉，丝竟然越拉越长。她找来一个线轱辘，绕满了一整个线轱辘，丝还没拉完。她又找来一个继续缠，一个接一个，竟然绕满了两三百个线轱辘，丝还没拉完。她把丝拉到竹竿上，绕满了竹竿又绕上木桶，直到家里所有能缠的东西都被缠完了，丝头才出来，足足有四五千两。

等抽出丝头，白狗也气断身亡了。

大夫人明白了，这白狗一定是神灵的化身，于是，她把狗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桑树下面。

这时候郡长刚好路过，看见这里门庭清冷、渺无人迹，想起旧日夫妻情，心中戚戚然，于是下马进来看看。他走进妻子的房间，看见妻子正在为这些纺不完的生丝发愁，手脚不停地在忙着纺丝。郡长走近一看，这些丝光洁雪白，柔韧剔透，和二夫人养的蚕产出的黑丝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不禁惊叹道：“怎么会有这么白的蚕丝？”于是大夫人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郡长。

郡长听了甚为惊奇，深深懊悔自己做错了事，连神灵都护佑的人，却被自己冷落了。从此郡长便和大夫人一起在这里生活，再也不去另一位夫人那里了。

没过多久，埋葬白狗的那棵桑树竟也神奇地长满了雪白的蚕丝，光彩耀眼。郡长把这件事上报到国守那里，国守上奏到朝廷，朝廷对这种雪白的“狗头丝”赞叹不已。从此以后，每年都由这个郡进贡蚕丝。时至今日，郡长的后代依然向朝廷供奉狗头丝。

狗头丝到了朝廷以后，天皇设专门的藏人保管，用来制作皇帝的衣服。坊间传言说这狗头丝天生就是为了给天皇制御衣的。也有传言说，之前大夫人的蚕是郡长的二夫人故意谋害而死的。

传言很多，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后人也无法知晓了。不过，狗头丝的出现，让郡长夫妇破镜重圆、恩爱如初，也许，这也是因果的轮回吧！

第四话 渔民智擒蜈蚣精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遥远的国度叫作加贺国，国里有个郡，郡里住着七个渔民，这些渔民世代以打渔为生，常常结伴出海捕鱼。

有一天，这七个渔民又相约共乘一船出海打雨，每次出海他们都带着弓箭和兵器，这次也不例外。

例外的是，这次当船驶到一望无际的海洋中央时，不知从哪里刮起一阵大风，吹得渔船摇摇晃晃，向海中心漂去。渔民们用尽各种办法仍然无法改变渔船的行驶方向，干脆收起了船桨，随波逐流。大家心知这恐怕是死路一条，无比惊慌和忧虑。这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一座大岛，岛上看上去荒无人烟，大家暗自祈祷：如果能漂向这座孤岛就好了，也可以救我们一命。

刚有了这个念头，船就开始不受控制似的一路向大岛方向行过去。离大岛越来越近了，最后渔船终于靠岸，大家死里逃生，格外开心，纷纷下船上岛，合力把船拖到了岸边上。上了岛大家才发现，这岛上并不是他们预想的没有生机，反而长着茂密的果树，溪泉清澈，在这里起码不会被饿死。

就在他们四处张望探寻的时候，一位少年向他们走来，少年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目清秀干净。

渔民见到这位少年，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原来这岛上还有人居住，这实在是太好了！

少年走近他们，说：“大家知道吗？是我故意把大家引到这里来的。”

渔民回答：“啊，原来是这样！我们确实不知道，当时我们一起乘船出来打鱼，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就把我们吹到这里来了。本来以为必死无疑，谁知被吹到了这座岛上，救了我们的命，真是太高兴了。”

少年听了他们的话，说：“就是我刮的那阵狂风。”

大家听他这么说，认为他绝对不是一般人。少年接着说：“大家在海上漂荡了这么久，应该又累又饿了，来人，端一些吃的过来！”

他转过身去，朝着刚才他来的方向吩咐了几声，渔民们马上就看到一些人往这边走来，他们抬着两大箱吃的和几坛酒过来。放下箱子一打开，里面装满了各类美食。仆人们把美酒美食拿出来摆上，招呼大家吃喝。渔民们已经饥饿不堪，于是放开肚子吃菜喝酒。酒足饭饱之后，大家把吃剩的食物又装回箱子里，以备第二天继续食用。那些仆人伺候完他们吃喝，就离开了。

等他们吃完，少年又走过来跟他们说：“现在我告诉大家为什么请大家到我这里来。除了我这里一个岛，那边还有另外一个岛，我是这里的岛主，那个岛主一直想杀了我将这座岛占为己有，多年来他经常来攻击我们，幸好我早有防备，连续几年都没让他得逞。明天就是我们两个的最后一战，我势单力薄，请大家来，是为了请大家帮帮我，一起打退外敌。”

渔民听了少年的话回答说：“既然我们来了，定然全力以赴，即使对方兵多将广，实力悬殊，我们也会和你一起拼死捍卫，你有什么计划就告诉我们，我们定当听你的命令全力相助。”

少年听了渔民的话很高兴，说：“我那个敌人不是人类，包括我自己也不是，明天你们自然就会明白了。以前只要他过来攻击，还没等他靠近岛时，我就下岛去迎战，直接在海滩上击退他，这样他便不能上岸。这次有了你们的帮助，我的计划是诱敌深入，让他上岛，上了岛之后他更容易发挥本领，所以他一定会中招。等他上了岛，我先一个人跟他单斗，假如我制服不了他，就会使个眼色给你们，看到我的示意，你们就拼命放箭，不要吝惜，直到射光所有的箭，千万不可轻敌！明天我们从上午九点左右开始准备，十一点前要准备完毕，正午时分就要准备迎敌了。到时候你们先吃饱喝足，然后就在岩石上候命，他应该就是从这边上来。”

少年叮嘱完大家，这才起身离开。

少年走后，渔民们跑到山上砍了一些树枝，用这些树枝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把箭头磨锋利了，又上紧了弓弦，等到夜幕时分就点起篝火，围着篝火畅聊至天明。等天色差不多的时候，渔民们已经吃饱喝足，差不多已经快到正午了。

渔民们站在岩石上观望着海上的动静，突然狂风四起，海面上波涛澎湃，海水渐渐地变成了墨绿色，闪着阴森的绿光，两簇巨大的火焰从海底升起，渔民们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等他们回过头看岛上，这时候岛上也变得分外可怕——到处野草战栗，树枝摇曳，草木皆兵，从岛中心蹿过来两个火团。海面上的火焰不断逼近岸边，原来是一条身形巨大的蜈蚣，足足有十层楼那么高，蜈蚣精身体中间闪着绿光，两侧却是红光四溅。再看岸上的两团火焰，已经变成了一条和蜈蚣精差不多高的巨蛇，蛇身比树干更粗，巨蛇不停地吐露舌信子，杀向蜈蚣精。两只巨大的怪物都面目凶恶，可怕极了。就像昨天计划的那样，巨蛇故意给蜈蚣精让出了一条上岸的通道，站在那里等候他上岸。蜈蚣精果然中计，毫不犹豫地上岸了，两只庞然大物就这样怒目而对。

渔民们按照少年昨天的计划，站到高处的岩石上，拉好弓箭准备出击。这个时候蜈蚣和巨蛇已经扭打到了一起，双方都摇头甩尾，互相厮杀，两方都被对方撕咬得血肉淋漓仍然不肯松口退后。就这样双方僵持互杀了四个小时，蜈蚣爪子多，一边撕咬巨蛇一边用爪子扑打，好像略占上风，巨蛇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不停地向渔民们使眼色。渔民们会意，马上拉开弓箭，七个人齐齐射箭，支支深入肌理，直到把蜈蚣精全身都插满了箭，又将蜈蚣的爪子全部砍掉，巨蛇后退，渔民们把蜈蚣精斩为几截，蜈蚣精轰然倒地而亡。巨蛇安全回到岛上。

一会儿的工夫，昨天那个少年又走过来，这次他满身血迹，看上去疲乏不堪，步履沉重，但依然带了很多食物请渔民们享用。大家兴高采烈，又从山上砍了些树枝，把蜈蚣精的尸体烧掉，将骨灰抛进远处的大海。

少年感激地对渔民们说：“这次多亏各位全力相助，我才能消灭敌人，安心生活。这座岛水土丰美，耕地优渥，果树茂盛，在这里生活衣食无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搬到岛上来住，不知你们可否愿意？”

渔民们说：“这当然再好不过了，只是我们都上有老人下有妻女，他们怎么办呢？”

少年说：“这个不用愁，把他们一起接过来就是了。”

大家又问：“如何接呢，隔着这茫茫大海。”

少年说：“我可以吹阵风送你们回去。我在你们加贺国有个分身栖息之处，叫作熊田宫，你们接上一家老小后到我的分身那里祭拜一下便可以回到岛上。”

少年跟渔民们交代了详细的路线，又帮他们准备好路上的食物，然后刮起一阵风，护送船只过海。

这七个渔民回到家后，各自召集了愿意前往岛上生活的人。他们准备了七只船，船上装了谷物和蔬果的种子，先到熊田宫分社祭拜，然后上船，随风回到了岛上。

从此之后，这七个渔民带领大家在岛上落地生根，他们开田扩土，建立家园，经过数辈繁衍，如今岛上已经人丁兴旺了。有人说，这座岛就是传说中的猫岛。住在猫岛上的人每年都要回到加贺国的熊田宫祭拜一次。有些加贺国人听到传言，便偷偷观察，但并无收获。因为猫岛上的居民都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来祭拜，祭拜完就乘风回岛。只有那些祭拜留下的物品，提醒着人们他们又回来过。每年一次，从未间断。

这座传说中的猫岛，最有迹可循的地方是从能登国的羽咋郡的大宫地区，如果天气晴朗，可以看到岛的西部高地，那里青葱掩映。据传，某一天，能登国有个叫常光的船夫遇到狂风，被吹到了猫岛的边上，岛上的居民让他把船扣在岸边，不许他上岸，但给他提供了饮食。他在岸边等了七八天，终于等来一阵狂风，将他送回了能登国。

据那个船夫讲：“我在岸边向远处看，猫岛上房屋林立，道路四通八达，路上车水马龙，就像繁华的京都一样。”有人问，岛上的人为什么不让他上岸呢？船夫说是不想让他打扰岛上的生活。又有传说说震旦国人不久前长途跋涉而来，经过这座岛，还在岛上补充了供给，购置了一些海鲜，然后才出发前往敦贺。岛上的人还特意叮嘱他们不要泄露岛上的事情。

这样说来，这七位渔民能在岛上生息安居，只怕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如今，他们的后辈子孙，依然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岛上生活。

第五话 猎人妙计伏猿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美作的国，那里的人民年年都要祭祀两位神灵——一位是猿灵，叫作中参；另一位是蛇灵，叫作高野。

每年到了祭祀的时候，他们就要从全国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中选取一位作为贡品，奉献给这两位神灵，这样才能换取一年内不被它们侵扰。这是美作国人祖祖辈辈的习俗。

为了新一年的平安，没有人敢怠慢每年对神灵的供奉。每年祭祀当天，便要确定来年的贡品，被选中的姑娘在这一年里就会被养得肥肥胖胖，就为了来年上供给神灵。

这一年，轮到一户人家的女儿被选中，这户人家家境殷实，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小康之家。这家的女儿年方二八，出落得亭亭玉立，老两口格外宠爱，视为掌上明珠。得知女儿被选为来年的贡品后，老两口心如刀绞，悲痛不已，却无法躲避这样的灾难。日子每过去一天，离女儿被供奉的日子就近一天，一家三口相聚的日子就少一天，全家人除了以泪洗面之外，毫无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猎人正好途经美作国，他来自关东地区，力比项羽，胆似关公，常常带着几只猎狗一起去山里打野猪、野鹿之类的猎物。他来到美作国之后，就听到坊间盛传的以未出阁的少女祭祀神灵的风俗。

有一天，他找到这户人家，进了院子，找了个屋檐下面的板凳坐下，往房间里看了看，看到有一个姑娘躺在榻上泪流满面。她披散着秀发，面容姣好，却满目愁云。美丽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皮肤白里透红，眉宇之间透露着秀丽端庄，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村里的女儿家，倒像是城中的大家闺秀，猎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猎人来到老两口这里，老父告诉他说：“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却被选中为明年祭祀神灵的贡品，所以一家人才愁云惨淡。每过一天，就离祭祀的日子更近一天。一想到这个，怎能不叫我们伤心？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用大活人祭祀的国家，实在难以想象，也不知道我们前世做了多少恶，上天才把我们生到这样一个国家，忍受这种骨肉分离之痛！”

猎人回答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也没有什么比子女更值得爱怜，看着自己唯一的掌上明珠任人鱼肉，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为今之计，只有放手一搏了。其实人们祭祀神灵就是为了求得生命安全，注重健康也是为了长久地陪伴子女。但是现在你的女儿已经是将死之人，或早或晚最终也逃不过一死，就请您将女儿嫁给我，我自愿代她赴死，希望您不要拒绝我。”

老父听他这么说，不由得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小伙子？”

猎人说：“这个我已经有了打算，您不必费心，您只要用网绳把这间屋子围起来，密不透风，千万不要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对外就宣称是为了祭祀而斋戒净身，也不要透露我在你家的消息。”

老父应承说：“只要能救女儿的性命，我不惜豁出我这条老命。”

于是，老两口就暗地里把女儿嫁给了猎人。

猎人和这个姑娘结为夫妇后，感情日渐加深。他从自己的诸多猎狗之中挑了两只格外勇猛强壮的好生照养，告诉它们说：“你们两个可一定要帮我做成大事啊！”之后，他又从山里面偷偷捉回来一只猴子，找了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对这两只猎犬进行训练，训练它们一见到猴子就扑上去咬杀。本来猎狗和猿猴就天生不对付，再加上猎人刻意地训练，两种动物更加水火不相容，猎狗已经训练有素，一见到猿猴马上就扑过去咬死。

猎人看到训练成果不错，暗自欣喜，于是又磨了一把锋利的钢刀，时刻带在身上，他宽慰妻子道：“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只是不舍得和你分离！”妻子并不知道他的计划，只能默默地担心和悲伤。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祭祀的时间，主祭司带领一班干事来到这户人家，并带来了一只全新的大木箱，箱子是长方形的，可以装下整个人。主祭司对老两口说：“把你家姑娘装进箱子里面吧！”然后就让干事把箱子搬进了姑娘的卧室。

等干事们离开房间后，猎人换好轻便的衣裤，拿起那把磨得锋利无比的钢刀，带着两只猎狗一起钻进了箱子，那两只猎狗刚好左右侧各躺一只。老两口配合着演戏，做出悲痛欲绝的神情，眼看着一众干事把箱子抬走了。

门口站着很多协助祭祀的执事官，他们有的手持长矛，有的举着神木，有的挂着铜铃，有的托着铜镜，他们都跟着箱子后面，声势浩大地奔向祭祀台。

眼见装着丈夫的箱子远去，姑娘在房里坐卧不安，既痛心丈夫代她赴死，又担心事情暴露带来更大的麻烦，一直郁郁寡欢。老两口安慰她，事出无奈，横竖逃不过一死，暂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暗暗祈求能顺利过关。

装着“贡品”的木箱到了神社后，一个人先出来念了一大堆祝词，紧接着就有人打开了祭祀台的门。众人把箱子抬进去，并用刀割开箱子上捆绑的长绳，然后关上门，祭祀官就带领众人在门外坐着等候。

猎人悄悄地把箱子掀开一条缝，往外面偷窥，看到一只身形巨大的猿猴坐在正中间那个位置，差不多有一人高，尖嘴獠牙，牙齿上反射着冷冷的白光，脸和屁股一样红。它旁边的位子上，坐满了小猴子，乌压压一片，大概有百十来只，这些猴子个个都红脸立眉，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仿佛已经等不及要享用贡品了。座位前面，横放着一条长长的木板，板上卧着一柄大刀，就像日常厨房的砧板和切刀，旁边还放着一些调料，比如醋和酒，看上去就和普通人家吃鹿肉没什么两样。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猎人正纳闷，就见中间那只大猿猴站起身来，径直走向自己，旁边的小猴子早就急不可耐，呼啦啦跟着大猴子一起过来开箱享用美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猴子们打开箱子的那一瞬间，猎人突然站出来，大声命令左右两只猎狗：“上去，咬死它们！”

两只猎狗得了主人的命令，倏的一声蹿出来，一口就咬住大猿猴的脖子，按倒在地上。猎人抽出那把闪着寒光的钢刀，把大猿猴拖到案板上，拿刀架着它的脖子狠狠地说：“你以前就是这样杀害人命的吧？今天我要替天行道，用你的脑袋喂我的猎狗！”

大猿猴涨得满脸通红，不停地眨眼，眼角滚落泪珠，两排狰狞的大白牙毕露无遗，搓着双手求饶。猎人不为所动，继续喝道：“这么多年来，你这个怪畜残害了多少人家的无辜少女，今天我就杀了你替她们报仇！你如果真是神灵的话，要寻仇就冲我来！”话刚说完，他就毫不犹豫地将钢刀按到了它的脖子上。

另外一边，那两只猎狗也是收获颇丰，咬死了一大堆小猴子。有几只猴子勉强死里逃生，惊恐地逃向树林深处，往山上流窜，遇到了其他猴子就一起呜呜地哀鸣，响彻山林。

这时候，猿神附体到一个祭祀官身上，继续跟猎人告饶：“从今天起，我发誓再也不吃活人，也不屠杀生命。同时，我将永不报复于你，也不会报复那个姑娘一家。但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众人听了，也一起为猿神求情：“神灵既然发了誓，你姑且放他一马吧！”

猎人不肯妥协，说：“今天放了他，只怕他日后继续为害一方。我宁可舍我一人，杀了它为那些无辜的少女报仇雪恨，否则只怕它日后继续作恶，残害大家！”

猿神继续借用祭祀官的身体，向猎人再三告饶，并起誓日后绝不报复。

终于，猎人松口道：“今日看你态度诚恳，我姑且饶你一命，但你从今以后再也不准杀人害命！”于是他便放了那只大猿猴。

猿猴侥幸得命，颤颤巍巍地向山里面逃去。

猎人回到家里，和一家人团聚。老两口对女婿的英勇赞不绝口，发自内心地欣喜。从此以后，一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从那以后，美作国再也没有用活人供奉的习俗了，老百姓安居乐业，过上了幸福安定的生活。

这也是因果轮回吧。

第六话 狐狸信使

从前，有个叫利仁的将军。他十几岁的时候，在当时很有权势的关白大臣那里当家将。成年之后，又被越前国最显贵的人家招去当上门女婿，后来，他定居在了越前国。

有一次过春节，关白大臣设宴招待来客。等大家酒足饭饱，离开之后，府里就把大家没吃完的酒食赏给仆人们。

当时，有一个担任“五位”官职的家臣，他抱着芋头粥，一边喝得津津有味，一边还感慨道：“芋头粥真是太美味了，我简直一生也不会厌烦它啊！”

利仁听到后，就问：“你这样的人也会如此痴迷芋头粥吗？”

五位说：“是啊，永远也不会厌烦啊。”

利仁说：“那好，到时候你和我一起，我让你把芋头粥喝个够。”

五位还以为利仁在和他开玩笑，就笑着说：“好啊，那真是谢谢你了。”

几天后，利仁来找五位去山里洗澡。五位刚好很久没有洗澡，全身上下都很不舒服，就答应了，但是，五位有些苦恼，因为他没有马，走不了那么远。利仁知道了之后，爽快地说：“没关系，我可以借给你马。”

五位向来不修边幅，他只穿着旧衣服和破裤子就和利仁上路了。当时天气很冷，五位的脸被冻得红彤彤的，还总是流鼻涕，看起来又滑稽又寒酸。不过，利仁也不嫌弃他，还让他在前面开道。

两个人走了很远，一直到了河边。但是，利仁还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越过了河岸。五位觉察出了不对，就问利仁：“我们还没到地方吗？”

利仁说：“马上到了。”

可是，两人又翻过一座山，利仁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五位就又问：“不是说马上要到了吗？这都走过一座山了。”

利仁安慰他说：“马上，不要着急。”

说着说着，他们又走出了几里路，直到遇见一座寺庙，利仁才停下来。五位还以为这里可以洗澡了，但是，庙里的和尚只给他们预备了饭菜。

五位觉得非常奇怪，就问：“我们不是在这里洗澡吗？怎么没人给我们准备洗澡水呢？”

这时，利仁才对他坦白：“其实，我并不是要带你来洗澡，而是要把你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五位有些生气了，说：“你何苦这样瞒我，要是你早跟我坦白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我就多带几个下人了，现在，就我们几个要走那么远的路，一点也不安全。”

利仁觉得他胆小，就说：“有我在，你还怕出什么意外吗？”

五位只好勉强相信他。二人吃过了饭，就又上路了。

他们走到了湖边的时候，一只狐狸从草丛里探头探脑，被利仁看见了。利仁笑着说：“这倒是个送信的。”说着，他纵马上去，撵这只狐狸。狐狸撒腿就跑，却始终都没甩开利仁。利仁追上狐狸，矮下身子，顺手一捞，就把狐狸抓住了。

这时，五位也赶着骏马，跑了过来。刚过来，他就听见利仁在交代狐狸：“我要你连夜赶去我家，告诉我家人，就说利仁从远方带来了朋友，明天就到，希望他们前来相迎，切勿怠慢。我知道你们狐狸诡计多端，最会想法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要把这个口信带到，不然，看我怎么办你！”说完，他就把狐狸放开了。

狐狸得了自由，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转头看利仁，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湖边了。

五位笑着对利仁说：“只怕你这消息一生也到不了。”

利仁也不多说，只道：“你等着看就行了。”

走到夜里，两人露天而眠。天亮之后，又起身继续赶路。

二人大概走了小半天，忽然看见前面有人。五位尚未弄清状况，利仁就开口说：“那一定是我家的下人，看来，狐狸的口信已经带到了。”

五位觉得过于离奇，仍是不信。利仁也不多解释，等到人走到他们面前，下马相迎，五位才知道，那果真是利仁家里的下人。

那人看起来像个管家，他彬彬有礼地冲着利仁打招呼：“大人，就知道一定是您回来了。”

利仁问：“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管家说：“您要的东西我们早都备好了。我还特地带了酒水吃食，前来迎接你们，两位大人可以先下马，休息一下，吃些东西再走。”

利仁就让五位下马休整。这时候，管家又对利仁说：“昨天夜里，府里出了一件稀奇事，夫人忽然像是生了重病，非常吓人，我们都手忙脚乱的。忽然，夫人说：‘你们家大人差我来捎口信，说明日有客人到访，要你们前去相迎。我本是只野狐，无奈被你家大人胁迫，你们一定要按我说的办，不然你家大人要拿我好看。’我一听见这些，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我就在清晨动身，前来迎接你们。”

利仁得知这些，也不言语，只是笑笑，看着五位。五位十分惊异，这才相信利仁昨天说的那些话。

休息好了之后，一群人又出发了。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到家里，而家里人也早早地在门口相迎。

看见利仁的家里很是富足，五位这才明白过来。

本来，五位以为走不了多远，就只穿了薄薄的两件衣服，后来，虽然利仁分给了他一件外衣，但他还是冻得直哆嗦。现在，利仁拿出了好几件厚衣服，给五位披上，又带他进了屋子，坐下烤火。

吃了晚饭后，利仁的老泰山过来怪罪利仁，说：“你不打声招呼就回来，却差遣这么个不靠谱的信使回家，把你夫人弄得受了罪。”

利仁笑着说：“我只是随便玩笑一下，没想到那畜生竟然当了真，还真的把信给带到了。”

老泰山一听，也十分稀奇。“果然奇妙。”他又对利仁说，“想必这个便是你在京城里的朋友。”

利仁说：“是的，他非常喜欢喝芋头粥，我答应过他要让他喝个尽兴，就请他到家里过过瘾。”

老泰山对五位开玩笑，说：“京中有人苛待你吗？竟然都喜欢芋头粥了。”

五位感受到了这其乐融融的气氛和主人家的热情，就说：“还不是这小子用洗澡的名义一路把我骗过来，唉，被骗过来就算了，还要受他的取笑。”

一时间，所有人都笑了，气氛很是融洽。

天色已晚，众人纷纷就寝，五位到了住所，看到了卧榻上准备的新棉衣，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又脏又破，连忙脱掉，换上新衣。

由于到了新地方，五位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闹出一身热汗。正在辗转的时候，就听有人悄悄地进来了。五位刚问：“谁？”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我家主人让我来伺候您。”

五位瞧着这女婢温柔妩媚，就抱在怀中，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准备睡觉。模模糊糊间，五位又听闻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明天早上，你们一人给我弄一根莲藕粗细的芋头来。”

第二天一早，五位还没睡醒，就感觉到外面有动静。太阳出来之后，他推开窗，看见外面已经铺好了四五张用来吃饭的长桌。五位很疑惑：这么多长桌要拿来干什么呢？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仆人拿过来一根芋头。慢慢地，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送来芋头，一个多时辰之后，桌子上的芋头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样。

这时候，五位才想起昨夜那个人命令每一位仆人都要来送芋头的事。现在，看看这么多芋头，就知道利仁家里到底有多少下人了。

五位正在感慨，便有仆人运来好几个可以装下一个人的大铁锅来，就地搭灶，一些打扮干练、手脚勤快的婢女也纷纷过来，往大锅里面注水。五位本来以为这是要烧洗澡用的热水，没想到锅里面烧的其实是糖水。不一会儿，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厨师也来了，他们用长条的菜刀处理了桌子上所有的芋头。

直到此时此刻，五位才清楚，原来利仁这是要做芋头粥。只是，看了这么隆重的阵仗，五位再也想不起来芋头粥的香甜，只觉得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刺激，让他对锅里翻滚的东西提不起好感来。

粥煮好了后，利仁让人把粥舀到大盆里，盛了一碗，端上来，让五位享用。这一次，五位竟然只吃了半碗就不行了。利仁和下人们都笑了，打趣道：“既然这样，大家今天就都随这客人，把剩下的芋头粥吃了吧。”

就在这时，一只狐狸蹿上了屋顶，窥探着人们。利仁看见了，就对五位说：“我的好信使又来了。”他边说边让仆人拿些吃的给这狐狸，狐狸吃饱喝足之后，开心地走了。

五位在利仁家里大概待了一个月，每日吃好喝好玩好。临走的时候，利仁还送给他许多御寒的衣服和贵重的布料。五位也不推辞，带着东西回去了。

二人共事多年，五位在同行中平素也颇有威严，故利仁这么对五位，肯定是不为过的。

第七话 幕僚意外得黄金

从前，陆奥国的国守有个幕僚。他很有才华，国守总是看他不顺眼，但是，国守一直把这种情绪隐藏得很好，还总给这幕僚造成一种他很受宠的错觉。那时，京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国守家里管理马房的幕僚，一定是最受国守器重的人。于是，国守就总把自己新买的马匹交给这个幕僚照料。久而久之，外人和幕僚就都以为幕僚相当于在看管马房，是国守最器重的人了。

一天，国守带着这个幕僚和一些仆人上京述职。路上，国守一直和这个幕僚形影不离，相谈甚欢。其他的下人看见这种状况，纷纷巴结这个幕僚，表示愿意为他效劳。一时间，幕僚在下人里面成了最受欢迎的人物。

那时，入关的时候，有个规矩——入关之人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交给驻守在关卡的人，等驻守人点名之后，入关之人才能进去。

国守带着他们到了入关的关卡处，将东西办妥后，就独自一人入关了。下人们则一起在城外等着点名入关。幕僚本来以为国守会带自己入关，结果却被留下和下人一起等着，心情本来就有些失落，后来点名的时候，他又被排到了后面。

最后，大部分人都进去了，只剩下那个幕僚和几个为那个幕僚效劳的人还在外面苦等。

直到大门被关上的时候，幕僚才惊醒过来。他气愤不堪，又无计可施。当时的关外很是荒凉，他们就算想要自己往回走，也是走不回去的。这可真是诗句里面说的：“芳草萋萋离故国，木叶萧萧到关山。”

幕僚满腹辛酸无法言说，下人们见此状况，也都焦躁起来，很快就四散离去，另找出路，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没有走。幕僚让他们也早作打算，结果他们说：“如今这个样子，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我们虽然没有本事，没法改变这种状况，但至少可以跟着你，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幕僚听了之后十分感动，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他就带着大家，随便沿着一条小溪走了下去。

由于他一直烦躁不堪，就一边走一边折了根枝条，拿枝条去搅动河里的白沙。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白沙里有个金色的东西在闪光。他很好奇，就用枝条扫开上面的沙石。

沙石下面是一个圆瓮。幕僚本来觉得这是骨灰坛之类的东西，就想要走开，但好奇心还是促使他打开了圆瓮。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幕僚顿时笑逐颜开。因为圆瓮里面，装的全是金子！

幕僚背着众人，从泥沙里掘出圆瓮，又偷偷撕下一块布来，把圆瓮包好，系在身上。弄好了之后，他对随从们说：“虽然国守不顾往日情谊抛弃我们，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有一个朋友在越后国做国守，越后国离这里不远，我决定向他求助。”

随从们一听，纷纷表示愿意跟他一起去越后国。于是，他们又出发了。

很快，天黑了，他们找了个地方住宿。睡觉的时候，幕僚把那个圆瓮藏得严严实实的。

一连奔波了几天，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见到越后国国守之后，国守很奇怪地问他：“你不是在陆奥国国守那里做幕僚吗？为什么又来找我呢？”

幕僚就将陆奥国国守如何算计他，让他和手下如何大失颜面，如何无处可归的事一一讲了出来。越后国国守听后，一边感叹幕僚的遭遇，一边提起了一件烦心事。

原来，越后国国守诚心信佛，一直想要为菩萨造一座高六丈、外裹金箔的金像。因为陆奥国盛产黄金，他和这个幕僚的关系又向来不错，所以他一直想委托这个幕僚替他筹备黄金。但如今幕僚在陆奥国遭逢变故，远走此地，只怕也无法弄到那么多金子来造佛像了。

幕僚想起自己身上的金子，连忙安慰国守：“金子到处都有，就算我不在陆奥国，也能帮你弄到。”

国守惊喜交加，感慨道：“心诚则灵，菩萨诚不欺我也。”于是连忙招来下人，好生款待幕僚一行人。

看到在越后国受到了这等优待，那些和幕僚一起来的随从一下子坚定了要跟随他的信心。

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幕僚回到自己的房间，偷偷拿出圆瓮，拿出一百两黄金。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黄金交给了国守。国守看见黄金，大喜过望，更是将他奉为上宾，礼遇有加。

几年后，越后国国守任职期满，就带着幕僚一起回到了京都。

到了京都之后，幕僚因为待人大气，长袖善舞，获得了许多达官贵人的好感，没过多久，就被提拔做了天皇的御前侍卫。后来，天皇退位，他又被调到了关卡上当驻官。任职期间，他兢兢业业，颇有建树。

不是冤家不聚头。又一日，陆奥国国守带着全家老小一起上京述职。到了这个关卡的时候，陆奥国国守恭恭敬敬地请求道：“本官承天子令，上京述职，请放我进关。”

御前侍卫一听来人是陆奥国国守，自然不肯轻易放他进来。见到过不去这关卡，陆奥国国守就要回去，但侍卫同样不许。

陆奥国的国守进退不得，无处申冤，一连几个月都不好过。由于没有补给，他的坐骑纷纷饿死，下人们也都纷纷逃离，真是弄得他苦不堪言，面子丢尽。

这个故事说明，人遇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心地狭隘，容不下人。想来幕僚后来的飞黄腾达一定是上天的眷顾，而那金子，也肯定是对他前世散播福祉的奖赏。

第八话 长缨君巧得白银

从前，有个军士，他帽子上的缨毛是所有军士里最长的，所以，同僚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长缨君。

某日，长缨君外出，经过西八条和京极两地间的乡下，忽然遇到了大雨。长缨君看看四周没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只有一处破烂不堪的屋子，于是就牵着马跑到了屋子里面。

屋子里面同样非常破烂，而且没有别人，只有一个老太婆。长缨君见状，觉得没什么好客气的，就随便找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坐在了上面。

大雨漫漫，闲来无聊，长缨君随手捡起了一块小石子敲打着石头，不一会儿，石头的表皮就剥落了，还露出一点银色的东西。

长缨君定睛一看，竟然是银块！他喜不自胜，却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身子，把银子挡了起来，开始与老太婆东拉西扯：“老人家，这石头看起来很奇怪，是做什么用的？”

老太婆回答：“我也不清楚，它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长缨君继续追问：“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老太婆说：“是的。这里原先是一户富贵人家的宅子，我们待的这个屋子本来是这家人的粮仓。后来，他家败落了，这块地就成了普通人家的田地。这块石头，就是我们整理田地的时候发现的。不过，我一直觉得它很碍事，但是我年纪大了，腰腿不好，没法把它搬走。”

长缨君知道了之后，心里窃喜：这老太婆只怕还蒙在鼓里呢，看来，就应该由我带走它。于是，他对老太婆说：“没关系，我可以帮您带走它。”

老太婆听了，自然赞同。

于是，长缨君弄来一辆木头车，把石头弄到车上，准备带回家。

临走的时候，长缨君看到老太婆，有些愧疚，想了想，把外衣送给了她，说：“这石头本来是您的，现在我拿走了它，要给您一些东西作为补偿。不然，我的良心会感到不安。”

老太婆接过衣服，感觉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说：“您这真是太多礼了，这石头一文不值，您却拿这么珍贵的衣服来交换，我真是愧对您的赠予啊！”

长缨君把这石头带回家去，换成钱币，充实家用。

在西四条的北方、皇贺门的西边，有一块荒废的土地，四周没有多少人烟，面积却很大，大概超过了一公顷。不过，它既不能做宅基地，也不能生产粮食，所以，主人急于卖掉它。

长缨君看这里便宜，就用银子买了这片土地，带了四五艘船，去了摄津国的难波河。

难波河里长着许多芦苇。长缨君在河边放了很多的饭菜和美酒，对人们说：“你们若是帮我割芦苇，我就请大家吃饭喝酒。”

人们听说有这样的好事，纷纷拿起镰刀，下河割芦苇，不到半天工夫，长缨君就得到了许多芦苇。几天之后，他的船上堆得满满的都是芦苇。

为了把芦苇拉到目的地，他又对人们说：“大家要是能帮我把这些船拉到京都去，我就每天都请你们吃饭喝酒。”

人们表示同意，于是，没过多久，船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到了目的地之后，长缨君又用之前的办法，让路人帮忙把芦苇搬到他买的那片废地上。

等芦苇都到了之后，长缨君把芦苇盖在地上，又在芦苇上盖上了一层泥土。

这样，这块废地就变成能够盖屋子的地了。

很快，长缨君就在上面盖好了一栋房子。

这片地的南边本来是当时大纳言的居所。长缨君的房子盖好没多久，大纳言就要扩大居所，给自己盖一座宫殿。于是，长缨君就把这块地卖给了大纳言，得到了很大的一笔钱。

长缨君之所以发家致富，靠的并不只是运气，也有他自己的聪明才智。

第九话 美浓国工人遇女鬼

从前有个大庄园的工人叫纪远助，他做人踏实，做事勤恳，深得庄园管理人藤原孝范的喜欢，于是管理人推荐他到自己的上司关白国守家里值班。

有一次值完班后，纪远助向藤原孝范告假，因多日未归，他十分思念家中的父母和孩子，欲请几日假回家探望。藤原看他尽忠职守，当即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纪远助收拾行李，骑着马回家了。

他走到半路，看看地标，应该是进了美浓国的地界，离家不远了，心中欢喜。他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座桥边，桥上面有个女子站在那儿，仿佛在等什么人来。

女子看他走近了，开口问道：“请问官人这是要去哪里？”

纪远助回答说要回美浓国探望家人。女子一听他去美浓，浮现出喜悦的神色：“小女子有一事相求，请官人务务必帮忙带句话给美浓国的一个朋友，并且把这个盒子交给她，谢谢您了。”

看纪远助没有反对的样子，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用手绢细细地包着，递过来道：“请您将这个盒子带到郡唐乡村口的那座桥，交给等在那里的一个老妇人。”

纪远助一听郡唐乡距离自己家有些远，便有些后悔，不该答应这桩麻烦事。但话已出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看看这女子神情忧郁，着实可怜，他只能接过盒子，问如何找到那个老妇人，她具体叫什么名字，如果没来应该去哪里找她，以及交付人是谁等等细节问题。

那女子有些不耐烦，又不容置疑地回答说：“这个你不必担心，只要你去了，她一定在那里，不会有错。但是有一点需要特别叮嘱你，千万千万不要打开这个盒子，任何时候都不能。”

纪远助表示他记住了，于是上马赶路。他身边的仆从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主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与空气对话，但又不敢问出口，只能跟着默默赶路。

一行人行色匆匆，快马加鞭，经过女子所说的桥的时候，纪远助竟然一时忘记了女子的嘱托，带着那个小盒子回家了。回到家收拾停当后，纪远助突然想起来小盒子的事情，一拍脑袋，怪自己大意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书房的高架子上，以免被人碰坏，等明天就把盒子给那老人家送过去。不料，他的举动被隔着门缝的妻子看见了，妻子醋意大发，冷笑道：“哼，这不知道是他给哪个不要脸的小情人的礼物，还藏得这么隐蔽！”

等纪远助出门办事的时候，妻子来到书房，搬了个梯子把盒子取下来，看到小盒子包装精美，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她毫不犹豫地打开来看里面装了什么宝贝，等她一看到里面物品，顿时吓得瘫坐在地上：原来，盒子里装了好多活人的眼睛，还有男性生殖器官，血肉模糊，十分吓人。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到纪远助回来，不见妻子，来到书房找她。

纪远助看到小盒子被妻子打开了，又惊又怕，呵斥妻子：“你这妇人好不懂事！这盒子是别人托我转交，并且千叮万嘱我不可打开，你竟然擅自偷看，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他不敢再耽搁，马上把盒子关上，又学着之前的样子包起来，出门给那老妇人送过去。

等他到了桥头，四处张望，果然有一个老妇人向他走来。纪远助心想应该就是她了，于是把盒子和转述的话都告知老妇人。谁知那妇人接过盒子后瞄了一眼，冷冷地喝道：“这个盒子已经被你打开过了，你好大的胆子！”

纪远助心中愧疚慌乱，但强作镇定地发誓自己绝没有打开过，老妇人并不搭理他，只是恶狠狠地说了句“太可恶了”后，就气冲冲地走了。纪远助解释不及，只好无奈地回家了。

等到了家，他就觉得头晕目眩，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上。妻子慌神了，不知如何是好，纪远助气息微弱地说：“都是你造的孽，偷偷打开盒子，这下我躲不掉了……”说着说着，他就断气了。

女人善妒的恶果就是如此，她们往往自作聪明，最终给自己的亲人带来灾难。就如故事里的纪远助，他原本高兴地回家探望家人，谁料妻子嫉妒成性，导致他白白丧命。故事里的妻子固然可憎，但我们日常生活中，难道不应该时时警惕，莫让嫉妒蒙蔽了自己的头脑吗？

第十话 夜宿佛堂遇鬼神

从前有个媒婆，她好与人说媒，牵线搭桥，镇子上经她撮合而在一起的情侣很多。在她的说媒对象中有一位官人，位居正亲司大夫，媒婆给他介绍了一个大户人家府中的丫鬟，并且经常为他俩约会提供方便，两人常常就在媒婆家里的厢房私会。

有一段时间，官人公务繁忙，待他稍得休息时，想起好长时间没见自己的情人了，十分想念，于是来到媒婆家想让她安排两人会面。官人来到媒婆家门口一看，门前停着好多匹马，仆人杂役进进出出忙活，他找到媒婆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媒婆为难地说：“大官人，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您也看到了，今天我家里面来了远房的亲戚，实在是没有空房了，您看能不能过两天再过来？”

正亲司大夫想见情人心切，让媒婆务必想想办法。

媒婆思来想去，突然一拍脑袋说：“官人莫急，我想到了法子！官人可知镇子西面有个佛堂？那里地处偏僻，若是在那里相聚，定不会有人发觉。”

正亲司大夫说：“哪里的佛堂，我从未去过，还请你引路过去。”

媒婆赔着笑脸说：“那是自然，等会儿我带你们过去，明天一早我去接你们回来，必不会叫你们迷路。您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把那姑娘找来。”

不一会儿，媒婆就和情人一起过来了。三个人一路向镇子西面走去，越往西走，人越稀少。再走了一会儿，他们就看到媒婆所说的佛堂了。这座佛堂看起来年久失修，仿佛多年无人敬供香火了，四处也是残垣断壁，只有坐在正中间的一尊佛像尚且完好，只剥落了一些外皮。

媒婆说：“今晚请你们在这将就一晚，明天我尽量帮你们安排个好住宿。”说完她收拾出一小块空地来，帮两人铺好席褥便转身告辞。

正亲司大夫和情人自然相拥而卧，互诉衷肠，表明多日未见的相思。说了一会儿话，两人都有些累了，便静静地休息了。

天色渐渐昏黄，佛堂里比外面更加昏暗，偶尔吹进来一阵风，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叫人心中发毛。正亲司心里正打鼓，就听到佛像后面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坐起身来，看到有个姑娘端着灯盏过来了，油灯忽明忽暗，他也看不清姑娘面容，正在他心里犯怵的时候，又有一个老妇人走了过来。老妇人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来我的地盘打扰！”

正亲司大夫看老妇人面色愠怒，眼神凶恶，心里害怕得慌，但仍然强装镇定地回答：“请恕我们两人愚昧，我们本不知这里是您住的地方，我们也是听了别人的安排，所以才来这里借住一晚，打扰到您实在对不起。”

老妇人看他态度诚恳，不像说谎的样子，便摇摇手说：“算了算了，你们赶紧走开，再不走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正亲司大夫一边弯腰叩谢老妇人宽宏大量，一边拉起情人走出去。但情人此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腿哆嗦得站不起来，官人只好让她依偎着自己，半拖半拽地把她拉出来。出了佛堂之后，情人仍然走不了路，正亲司大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送回大户人家，然后自己回府。

回到家后，想想整件事，正亲司大夫不禁心有余悸，冷汗爬背，睡了整整一天，到了黄昏时分才起来。他想到那可怜的情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有些担忧，于是来到媒婆家里，向她打听情人的状况。媒婆叹了口气说：“她那晚回来后，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完全没有反应，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不停地发抖。主人看她这样子不能再住在府里了，叫人在外面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小木屋，让她住在里面。结果，可怜的姑娘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活生生被吓死了。”

正亲司大夫一听情人死了，悲伤席卷而来，抬眼看到媒婆，又有一股无名火上来，“这都是你害的，那佛堂闹鬼，你竟然让我们前去借宿，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媒婆连忙喊冤：“大官人，我确实不知哪里闹鬼啊！我昨天也是心急想帮你们安排见面，却不知那佛堂竟然如此可怕，我发誓绝无害你们之心。”

情人已死，再争辩也无用，正亲司大夫只能愤愤地回家了，此后不再与人提起此事。他死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到老年，才敢把年轻时候遇鬼的故事说给身边人听。斯人已逝，斗转星移，时过境迁，那佛堂也不知道在哪里了，只是每次他讲完故事，必定严肃地警告年轻人：千万不要去陌生荒僻的佛堂里借宿。

第十一话 女子深山产子遇食童鬼怪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家境殷实，生活富裕，家有良田数十亩，房屋数十间，女主人一人操持不过来，就请了几位女佣协助打理。其中有一个女佣是孤儿，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姊妹，幸得女主人收留，才有了个安身之所。别的女佣都有夫家有归处，逢年过节都一家人其乐融融，只有她孤身一人顾影自怜，女佣常常为此暗自神伤。

人说，好事成双，祸不单行。这话果然不假。这女佣孤苦伶仃也就罢了，她结识了一个相好，原以为从此有了依靠，不想那男人竟是个负心汉，发现她怀孕后便抛弃她，另结新欢了。

女佣只叹苍天无眼，也不知道自己前世作了什么孽，上天竟要如此折磨她。伤心归伤心，眼见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女佣心里急坏了，想打掉胎儿，却总是狠不下心来，常常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喃喃自语：“可怜的孩子，你是无辜的，为娘的怎么忍心扼杀了你这幼小的生命！”她想跟主人说明缘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但话到嘴边就泄气了，实在羞于启齿，只得另想办法。

女佣日思夜想，终于有一天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听说这镇子附近有座深山，那里人迹稀少，到了分娩之日，到时候她偷偷跑去山里，找个无人之地生下孩子，然后将孩子寄托在一个农民那里抚养。如果自己不幸难产死去，也了无牵挂。

打定主意后，她找到府里与自己最交好的一个丫鬟，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请她在自己生产那天前来帮忙。丫鬟答应一定会帮忙，并且会替她保守秘密，女佣这才安心不少。

幸亏女佣身形清瘦，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只要穿着宽大的粗布麻服，外人倒也看不出来她有孕在身。虽然时不时会出现呕吐、眩晕等怀孕反应，但她掩饰得极好，除了那个丫鬟，别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就这样，到了快临盆的日子，天还没亮，女佣就觉得肚子绞痛，估计自己快生产了，赶忙悄悄地找到丫鬟，两人带好食物和水，收拾了一些细软，就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出了门后，两人就直奔深山方向走去。一个丫鬟拖着一个孕妇，行动迟缓，走走歇歇，还没走到一半，就已经日上三竿了。她们不敢耽搁，怕人多被认出来，只能不辨方向地朝着深山走，兜兜转转，终于走进了山里。

山里树木茂盛，杂草丛生，遮天蔽日，果然是个躲避人群的好去处。她们走了走，看到不远处有个破落的院子，似乎荒废已久，无人居住，于是她们俩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安顿下来。走了这么远一段路，两人都已经热汗淋漓、腿脚酸痛了。她们解开包袱，吃了点干粮，正坐着歇息的时候，房子里面传来脚步声，抬眼一望，原来是一位老人家，头发花白，走路颤颤巍巍。老人家问她们是谁，从哪里来，女佣答道：“我们是城里某一人家的女佣，因为自己未婚先孕，恐人嘲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独自前来深山分娩，原以为这里无人居住，想不到打扰到您老人家，实在对不起。我在城中无依无靠，只求您收留我几日，待我生下孩子，一定尽快离开。”

老人家听了她的话，很是同情，和蔼地说：“想不到你身世这样可怜。我这里穷乡僻壤的，就我一个人住这儿，平时也没人过来，你们尽管放心在这里生产，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住也冷清，你们可多住几日，陪我说说话也好。我隔壁的房间空着，稍微收拾一下你们就能住。”女佣自然感激不尽。

老妇人拿来一张席子铺在床上，又把桌椅抹干净，让她们坐下歇息。没过多久，女佣羊水就破了，丫鬟和老妇人一起给她接生，很快生下来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孩子哇哇地哭，三人呵呵地笑，逗弄着孩子，爱不释手。丫鬟突然叫道：“哎呀，净顾着开心了，我先去烧点热水给孩子擦擦身子，你们先看着。”

不管女佣之前多么不愿意这个孩子来到世上，但现在她已经完全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了，婴儿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当母亲的心。女佣爱怜地摸着孩子的头，怕他饿了，时不时给他喂奶。

时间一晃，女佣她们已经在老人家中住了两三天。这天，阳光明媚，女佣便把孩子抱到院子里来晒晒太阳。女佣因连续躺了几天，不见天日，整个人都潮乎乎的了。她们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聊着聊着，女佣困意涌来，靠着椅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老妇人以为她们睡着了，走过来摸着婴儿的光洁白嫩的脸颊，情不自禁地呢喃：“这孩子真是细腻白净，吃起来一定很爽口。”

女佣本来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听到她的呢喃声，一下子惊醒了。但她强作镇定，仍然闭着眼睛装睡。老妇人好像并没有发觉女佣已醒，仍然自顾自地欣赏着自己的食物。女佣偷偷睁开一点眼缝，看到老妇人脸上完全不见之前的慈祥和蔼，反而面目狰狞，充满着贪婪的欲望。女佣心想：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假寐，心里却在暗自盘算，怎样才能逃脱这个鬼怪的魔爪。

隔了一日，天气炎热，老妇人用完午饭后就回房午睡了。女佣一看机会来了，她示意丫鬟不要出声，抱起孩子，两人悄悄地走出院子，等走出去一里开外，确认老妇人没有追上来，她们才拼命地飞奔，一刻也不敢停，直到跑进了镇子里，看到人来人往，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她们决定就在镇子里找一户善良人家将孩子寄养，多处打听后，她们得知有户人家膝下无儿女，一直想要个孩子，女佣于是放心地把孩子送给他们。跟孩子告别了好久，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城。

她们收拾好面容和衣服，若无其事地回到主人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别人以为她们只是出了趟远门。

女佣不敢跟人提起私生子的事情，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暮年，看淡人世纷繁，她才断断续续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听了故事的人，无一不佩服她聪明过人、勇气非凡，不仅顺利地生下孩子，还从鬼怪手中死里逃生。所以说，人迹荒芜的地方鬼怪多，尽量不要去往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人要时刻保持警惕，即使发现危险的蛛丝马迹也要先推断周围是否存在风险，以防万一。

第十二话 美艳女鬼暗计食人

从前近江国有个国守，他与民为善，广结朋友，经常邀请社会各界青年才俊在他家聊聊天、下下棋、打打牌。

有一天，大家又在国守家聚会，国守备了些酒菜招待大家，席上觥筹交错，宾客相谈甚欢。

聊着聊着，席间有一个人突然神神秘秘地对大家说：“哎，你们听说没？这里附近有座桥，名叫安义桥，以前那里可是交通要道，每天车来人往，现在却没人敢从桥上过了，因为坊间流传说，没有人能活着通过那座桥，你们说吓人不吓人？”

听他这么一说，在座的众人面面相觑，似信非信。有个国守的武从率先不服气，表示绝不相信这等谣言。这个武从自幼习武，颇有一些力气，所以不免有些轻狂傲物，他说：“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这世上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桥！鄙人不才，但只要骑上我家老爷的那匹宝马，管它什么刀山火海、牛鬼蛇神，我也能跨过去！”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纷纷说道：“你且莫要吹牛，如果你真能通过安义桥，探明那里是否如谣言所说的有鬼，我们才相信你确实胆魄非凡。”

武从本来是一时兴起，乱夸海口，被众人这么一激，倒弄得下不来台。去吧，心里未免有些胆怯；若不去吧，必在四邻里落得个好吹牛的名声。

他思来想去，左右不是，心中生出一些不快，慢慢地和大家起了些口角，双方互不相让。

争吵声越来越大，竟传到了国守那里。

国守走过来问大家为何事争论不休，众人说：“禀告大人，刚才我们说起安义桥那里无人能过，这个武从信誓旦旦地说他骑上您那匹宝马就能过桥，于是我们让他去，他却临阵退缩，刚才分明是吹牛，没有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

国守听了不禁失笑，对武从说：“你真是无风起浪，唯恐天下不乱，既然你说能过桥，那你就骑着我那匹马去吧，也好叫众人心服口服。”

武从慌了神，急忙申辩：“大人明鉴，我刚才也就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谁承想他们竟较真起来，现在我可是羞愧难当，进退两难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想起武从平日里就经常口出狂言，于是有意要整整他，好让他吃个教训，改改这个坏毛病，于是大家不依不饶。

武从被逼得没法，急中生智，突然想到一个借口说：“不是我不愿意过桥，只是这样倒显得我是冲那匹宝马来的，故意滋生事端跟大人要来宝马。”

“大人已经允准你骑着他的马去了，你就别磨磨蹭蹭了，现在日头还高，你快去快回，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说话间，已经有不耐烦的人牵着马出来了。“你看看，马鞍我都给你装好了，全新的！多气派，你可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武从见此情形，心下后悔不迭，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他围着马走了一圈，拍拍马屁股，顺了顺马尾，拉紧马缰，又让人取来膏油抹在马屁股上，这才翻身上马，随着一声鞭响，骏马扬蹄而去。

太阳渐渐西垂，武从心中着急不已，加快马鞭，终于赶在天色还有些光亮的时候来到了桥头。越靠近桥头，他心里就越打鼓，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四处张望，发现这座桥地处偏僻，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连最近的村庄都要十几里开外，那里仿佛有些炊烟升起，看着似有似无，并不真实。

武从心慌意乱，驱着马过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有个人坐在那里。刚才四周明明没有任何人，这人从何而来？难道是传说中的鬼怪？

武从强迫自己不要乱想，定了定神，发现那是一个姑娘，穿着荷叶绿的丝绸长衫，套着一件紫罗兰的外衣，下身是一条鲜红的裙子。她半掩面容，神色哀怨凄凉，仿佛流落街头的世外佳人，在此静静等候她的有缘人带她离开。这女子绝色美艳，竟让武从一时间忘了害怕，她欲说还休的羞怯，引得武从顿生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之感。幸亏一阵风吹过，他脑袋一激灵，想到这个荒郊野外怎么会有女子在此，一定是鬼化身为美女引诱他上当，于是心一横，快马闯了过去。

女子本以为武从已经落入圈套，谁知他就在弯腰欲扶自己上马的一刻改变了主意，到嘴的鸭子飞了，自然不甘心，用娇滴滴的声音说：“大人，求您带我过去吧，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并不会伤害您，您忍心看我一个人被抛弃在这里吗？”

武从一听这异于常人的娇媚声音，更深信这是女鬼化身，吓得寒毛直立，魂飞魄散，只能拼命踢着马肚子，用力地挥着马鞭，只求快点离开。女子见美人计不成，立马原形毕露，嘶吼道：“你这么无情无义就不要怪我了！”

那吼声竟像力拔山兮气盖世般响彻天地，武从在前面听了毛骨悚然，心里默念八方神仙搭救，只恨这马跑得太慢。

女鬼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武从了，她伸手向前想抓住马屁股，但马屁股事先被抹上了膏油，滑腻无比，女鬼的手每次刚抓到就滑下来，反复几次都没能抓到。武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女鬼有没有追上来，不看不要紧，一看更吓得他七魂丢了六魄：这女鬼两米多高，脸比蒲叶还宽，满面通红，还透着绿光，独眼，三只手指，指甲锋利如尖刀，足足有半尺长，目光如炬，蓬头垢面。

他不停地念叨：“观音菩萨保佑！观音大士救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终于摆脱了女鬼，进了村子。村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女鬼不敢贸然前进，她走之前恶狠狠地说：“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就算你今天侥幸逃脱，以后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武从一刻也不敢停顿，一路飞奔到国守府上，这时候他已经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了。

大家看他这么晚才回来，连忙围上来问道：“到底有没有看到鬼？”就连国守也好奇地过来询问。

武从惊魂未定，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地将所见所闻复述了一遍。众人听了他的话吓得鸦雀无声，满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到。

最后还是国守打破沉默：“你这小子，只逞一时口舌之快，这下只怕要赔上性命！那匹马你就拿去吧，下次千万不要乱夸海口了。”武从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大人赏赐马匹的恩典了，只是觉得心有余悸，但当着众人的面，他不想露怯，勉强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牵着马回家了。

等他到了家，家人见他面色惨白如雪，连忙问他怎么回事，武从就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家人听了又惊又怕，直埋怨他不该乱吹牛。

蹊跷的是，从这天起，家里竟然开始闹鬼了。武从一家人备受困扰，赶忙请了一位阴阳先生过来。阴阳先生来到他们家后，四处走了一圈，凝重地说：“你家宅子阴气深重，出入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在我说的那日那天需格外小心，千万不能出门，也不要让外面的人进来，只要过了那日，便可平安无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先生说的那天。

这日一大早，武从就命家人把门窗锁好，任何人不得出入。就这样，到了下午一直平安无事。快到太阳落山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敲门。这可把武从吓了一大跳，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弟弟居然恰好在今天过来了。他弟弟一直在陆奥国守那里做事，他的老母亲也住在他弟弟那里。今日弟弟过来，他却不能开门相迎，只好派人隔着门传话说：“我们两兄弟多日未见了，本该远道而迎，但是家里最近闹鬼，阴阳先生叮嘱今日不可有人出入。只能委屈你找个地方借宿一晚，明天我再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也当兄长我给你赔罪了。”

他弟弟一听急了，回话说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前来，还带了家人和随从，这么一大群人到哪里找住的地方？天也黑了，大家又累又饿，只求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弟弟还带着哭腔说：“在陆奥国日子艰难，母亲病了也无钱医治，她老人家已经病逝了。”

家人把弟弟的话转告武从，武从听闻母亲故去，悲伤难抑，泪流满面地说：“先生让我今日关门闭户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为了不让我知道母亲离世的噩耗吧！快让弟弟进来，我要当面问问清楚。”

弟弟进门后，两兄弟抱头痛哭，武从强忍悲痛，让家人先准备饭菜给一行人食用，等大家吃完，他才拉着弟弟坐下来详谈。武从的妻子在帘子后面听他们闲聊，手上还不忘做着针线活。一开始两兄弟谈得挺正常，过了一会儿，两人说话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吵了起来。妻子连忙走出来询问究竟，却看到两人已经扭打起来。

武从此时略占上风，看见妻子出来，就让她去把枕头下面的刀拿过来。妻子不明就里，问他要刀干什么，两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武从一边应付弟弟的攻击，一边大声吼道：“叫你去你就去！你没看见他想要我的命吗？别说废话了，快去拿刀！”妻子在一旁干着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弟弟猛地一使劲儿，翻身把武从压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咬断了他的头。妻子吓得尖叫起来，瘫倒在地上。弟弟现出了原形，跟武从之前形容的分毫不差。恶鬼好像并不打算取她的命，走之前告诫她说：“算你识相，刚才没有去拿刀，我就姑且饶你一命。”

等鬼走远了，家人才敢走进房来，看到武从已经倒在血泊里，不见了头颅，放声大哭起来，但是再哭喊也是无力回天了。这时候，大家一看，弟弟带来的家人和随从，全部都变成了森森白骨。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邻里乡间都传遍了武从的故事。人们自发地请来道士诵经祈福，超度安义桥上的女鬼，让她从此不再为害一方。这个故事给后人敲响了警钟：武从因为一时吹牛，引起前后一连串的事端，最终白白送命。所以说，做人切不可乱夸海口。

第十三话 舍人参拜稻荷神社巧遇妻子

古时候有这样一个传统：在每年二月一日的下午，凡是居住在京城内的人，不分行业，不分身份，不分等级，均要到稻荷神社去拜见神圣。而这一年，居住在近卫府上的舍人也纷纷前去稻荷神社参拜，因此那天去神社的人较以前多了很多。

在近卫府上居住着的舍人们有位高位低之分，在这次参拜神社过程中，尾张兼时、秦武员、下野公助、茨田重方和茨田为国等人命令随从带上吃食和好酒一同前去，这些人便是舍人中位分较高的一类。这一众人刚到达中殿，就与拜庙的人碰见。

这时，有一个长衣女子迈着妖娆的步子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那女子身姿曼妙、面容清秀，粉绿相间的外衫下，紫色长衣隐约可见。

舍人们带着随从朝着女子走过去，女子见状连忙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舍人见到这么美丽的女子，忍不住想要戏弄她，他们当中有人当众说些调戏的话语，有人径直朝着女子走过去想要搭讪一番。其中，原本就喜欢在外偷香窃玉的重方，见到如此漂亮女子，更是走不动路了。

重方是有家室的人，由于他太喜好女色，他的妻子经常与他吵架。这次他之所以能够出来参拜神社，是因为他在家中向妻子做出了保证，到了外面绝不寻花问柳。

但此时重方见到这女子还是忍不住靠上前去，他悄悄走到女子身边，不断说些暧昧的情话。然而那女子似乎并不想理会重方，反而底气十足地对他说：“你明明在家中有妻子，今天在这里遇见我，仅是一面之缘，我怎么会相信你的满嘴胡言！”这番话更是惊动了众人。

重方听后赶紧解释说：“虽然我在家中有妻子，但我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她不仅长相难看，而且性子也很卑劣，要不是我家中缺一个为我做家事的人，我早就不要她了！并且我已经决定，倘若某天有个让我喜爱的女子出现，我便立刻与她分开。今天我见到你后，发现你就是那个让我喜爱的人，我才告诉了你这些啊！”

女子听完重方的这番话，小声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我究竟能不能相信？”

重方又说：“既然今天来到神社参拜神灵，那我就在此向他们说明我的心意，请求他们为我证明。能够遇到你绝对是我的幸运，大概这些神灵也是见我这些年来一直发自肺腑地向他们祈祷，才让我今天在这里遇见你。姑娘可否告知，你如今是孑然一身或已嫁为人妻？”

女子开始向重方讲述自己的经历：“前几年我在一个富贵人家做丫鬟，从没想过嫁人的事情，但前前后后好多人劝我，让我早点成个家，因为服侍别人终究不能长远，我觉得有道理，便离开那户人家并在别人的介绍下嫁人了。可是没想到我的夫君竟如此短命，三年前死于一场事故，所以到现在我还孑然一身。一个弱女子独自生活实在太苦，今天我来这里拜见神灵，就是想让神灵能够赐予我一个好夫婿。倘若你真像方才说的那样那般喜欢我，那你就来我家找我吧！”

说完了，女子又连忙解释道：“我怎么这么糊涂，凭这些就相信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我得赶紧回家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话音刚落，女子就要往神社外面走。重方一把拽住女子，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不要走，好吗？我向神社里的神灵发誓，我绝不会再回我家里去了，现在我便随你离开！”

重方刚说完，只见那女子使劲儿抓着重方的头发，狠狠地甩了他几个耳光。

重方不知所措，完全摸不着头脑，紧接着他仔细看了看那女子，才发现她竟是自己的妻子。重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妻子设下的陷阱！

他生气地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妻子回答道：“我今天才彻底看清你的真面目啊！以前尽管身边的人都说你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我一直都不肯相信，甚至以为他们是想离间咱俩。现在想想，他们说得还真对啊！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要踏进我的家中。面对神灵，你也能做出这种举动来亵渎他们，世人会永远讥讽你的！”

重方见妻子这般生气，意识到自己真的做了错事，连忙向妻子认错，但妻子还是不能原谅他。

开始时，与重方一同前来的舍人们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直到快要到达山顶时，才意识到重方不知去向。大家纷纷向山下望去，看到重方与那女子纠缠，不禁一头雾水，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走到近处定睛一看，竟是重方的妻子在教训他。

这番情景被舍人们看在眼里，大家开始不断地夸奖重方的妻子，说道：“您早就应当好好地惩罚一下重方，这下他肯定长教训了！”

得到大家的赞赏后，妻子将重方放开，朝着人群大声说道：“大家都来看看，这个人一点良心都没有！”

重方难堪极了，赶紧将衣服收拾整齐，向山上走去。他的妻子相反而行，向山下走去。她一边离开，一边对着重方的背影说：“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找我，去和你心心念念的美人儿过日子吧！你要是敢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虽然妻子放下了狠话，不准重方再踏进家门，但重方在参拜完神灵后，还是来到家中向妻子忏悔。在重方的百般哄逗下，妻子这才压下了怒火。

重方看到妻子不再生气，凑到妻子耳边，悄悄地说：“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不管我犯下多大的过错，你都会耐心地劝我，教导我！”

话音刚落，妻子紧接着说道：“你实在太愚蠢了，不记得我的脸也就算了，我就当你瞎了眼，可你竟然连我的声音都辨认不出，闹了这么大的笑话，简直丢死人了！”

妻子说完，竟也笑出了声音。

不久，此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大家闲时经常拿这件事打趣，那些出自名门贵族的人更是如此。而重方每次见到有人议论此事便自行离开，免得自讨没趣。重方的妻子在重方去世后年岁已大，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又再嫁他人了。

第十四话 河畔的怪异少女

在古代，有传言称，高阳河畔经常发生非常奇怪的事情。

高阳河位于仁和寺的东面，据说那里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每天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就来到河边，遇到骑着马准备去往京城的人便拦下他们，并询问道：“您能不能捎我一段路呢？”倘若他们回答“行”，那女子便立刻上马，跟随其入京。等到马儿走出大概一里地后，那女子就从马上跳下来，奔跑着想要逃走，如果骑马的人加快速度想要追上她，她就会立刻变成一只狐狸，不停喊叫着四处逃窜。

据说，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人们对此事议论纷纷。

这天，一群禁中侍卫闲来无事也谈论了起来。大家正聊得起劲儿时，一位青年侍卫扬言说道：“这个女子之所以总能跑掉，就是因为那些骑马进京的人都太愚蠢了！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女子抓回来，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一些侍卫听了这话反驳道：“我不相信你能抓住她！”

那个承诺要抓住女子的侍卫又说道：“等我明天晚上把她抓回来，看你们信不信！”

就这样，这个侍卫与其他不相信自己的人争论起来。到了第二天傍晚，这侍卫骑着自己的快马向高阳河走去。起初，他并没有见到高阳河边有大家口中的女子，直到返程时他才看到，确实有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子站在河边。那女子见到侍卫骑马过来，露出妖媚的笑容，并赶紧上前询问：“您能不能让我坐在后面捎我一段路呢？”

侍卫见状连忙说：“当然可以，您这是要去哪里呢？”

女子又说：“我想要去京城，但是太阳马上落山了，没有马车愿意载我。”

她还没说完，侍卫便把她拉到了马背上。这女子刚一上马，侍卫便拿出绳子将她捆绑起来，使她动弹不得。原来侍卫在出发前就做好了准备，就等女子上钩。

女子见到这番情景，急忙问道：“你为什么把我捆起来？”

侍卫说：“你的容貌这般楚楚动人，实在让我着迷。你同我一起回家吧，我可不能让你跑掉啊！”说完侍卫便拉紧缰绳往京城奔去。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落山，天越来越黑。

侍卫带着女子一直往东走，不久便来到西大官大路的拐弯处。侍卫在那里见到有一路车队缓慢地走过来，跟随车队行走的一众人手里拿着火把，并时不时伴随着仪仗的吆喝声。侍卫见到这番情景，心想，这一定是某个王亲贵族到此地出访。为了加快速度，他决定换一条路走，经过两个转弯，最终顺着东大官大路一直向土御门奔去。

没过多久，侍卫抵达土御门，只听侍卫一声吆喝，十几个人从门中走了出来，上前迎接。原来侍卫在离开京城前便交代自己的随从，傍晚以后到土御门前面守候。

侍卫带着女子与随从一同前往班房，抵达班房后，侍卫把女子从马上拉下来，将她拽进班房内，其随从在屋内点燃火把，整个屋子顿时明亮起来。随后，与其打赌的其他侍卫吵嚷着纷纷进入班房，只听有人喊了句：“抓到那狐媚女子了吗？”

侍卫听后一把抓起女子的手，说道：“看！她已经被我抓进来了！”

女子见到这番情景显然是吓坏了，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对侍卫说：“你还是让我走吧！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侍卫丝毫听不进女子的央求，抓着女子将她拖到了人群中央，并对女子大吼道：“我不会让你走的！你这妖精鬼怪！”

其他侍卫见状连忙拿起各自的弓箭，上好弦后对准女子的腰部，并将女子包围起来，说道：“你松手吧，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她敢跑，我们就立刻射杀她！她绝对跑不了的！”

那侍卫见到其他人已经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便将抓着女子的手松开了。可谁知，侍卫刚一松手，那女子立刻变成一只狐狸，一边叫喊着一边向外跑去。

就在女子逃走的瞬间，众侍卫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刚才还燃烧着的火把也全部熄灭，刹那间天地浑然一体，黑天墨地，伸手不见五指。侍卫见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声叫着随从的名字，可是根本无人应答。

侍卫这才发现，身边的人全都不见了，只剩他独自一人。过了一会儿，侍卫平静下来，发现原来自己身处一片荒无人烟之地，再想想方才自己所经历之事，依然心惊肉跳，后怕极了。侍卫仔细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最终发现这里竟是鸟部野。侍卫更加纳闷，自己明明已经抵达土御门，怎么会是这里呢？侍卫一个激灵，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那妖媚女子制造的幻境，自己是中了她的狐媚之术，才跟随她来到这荒郊野岭！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徒步向土御门走去，到达时，已经是深夜了。

第二天清早，侍卫醒来后感觉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一样浑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其他侍卫听说他回来了，纷纷来到他的营帐中，用讥讽的语气询问道：“前两天有人放出豪言说要亲手抓住高阳河边的狐媚女子，请问抓来的人关在哪里啦？”

侍卫无力应付这样的场面，就命令随从前去应对。随从将其打发走后，侍卫才得以安心休息。没想到，侍卫一睡便是一天两夜，第三天清早，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天，侍卫如往常一样来到班房执勤，其他侍卫见他来了，都围上来询问当天抓狐媚女子的情况，侍卫无奈之下只能告诉他们当天自己突然生了急病，把这事情耽搁了，没能去成，并表示自己今天晚上一定会去。

其他侍卫听后一脸的不屑，再次嘲笑他：“那你今天岂不是要抓回两个来！”

侍卫听到他们这样讥讽自己，很不是滋味，心想：前天被那狐媚女子跑掉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加倍小心，千万不能再中她的圈套，等她一上马，我就把它捆得紧紧的，一刻都不能松懈，绝不能再让她跑掉。如果今天还是不能抓住她，我也没有什么脸面再来这里了。侍卫非常清楚，自己因为这种事情强出头很有可能害自己丢了性命，然而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当天傍晚，侍卫挑了几个体形高大而勇猛的随从，跟随自己前往高阳河畔。

同上次一样，侍卫和随从一众人马途经高阳河时，并未见到有女子站在河边，而待其掉头返回京城时，便出现一位女子在河边等待。不同的是，这女子已不是上次遇到的那个。看到侍卫骑着马往京城方向走来，女子赶紧凑上前去，像上次一样对侍卫说：“您能不能让我坐在后面捎我一段路呢？”

侍卫听后立即答应了她，并一把将其拽上马背。这一次，侍卫做了更加充足的准备，那女子刚一上马，侍卫立即用缰绳将她牢牢地绑在马背上，使她一丝动弹不得。然后这一众人马便开始向京城奔去，这一次他们一直沿着大路走。

天越来越黑，侍卫命令随从点燃火把以照亮前面的路，其他随从则围绕在侍卫旁边，以免有意外发生。到了土御门后，侍卫将女子从马背上拽下，女子不停哭泣着乞求侍卫，但他根本不予理会，拎着她的胳膊直奔班房。

来到班房，侍卫们早已在这里等候，见到他急匆匆地走进来，赶紧询问：“抓到那女子了吗？”

侍卫说：“我已经把她抓来了，在这里！”说着他将女子拉进班房内。为了避免上次的事情再次发生，侍卫将女子捆绑得更加牢固。随后，众侍卫对她进行了盘问，可这女子嘴严得很，侍卫只能对其用刑。

不一会儿，女子便露出了真身，变成了一只狐狸。侍卫见状，赶紧拿来火把将其身上的毛全部烧掉，其他侍卫也拿起弓箭射向狐狸，混乱中，有人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出来祸害他人！”说完以后便放狐狸离开了。

此时的狐狸已然不能像从前那样逃窜，用尽全身力气才走出了班房。随后，侍卫坦诚地向其他人讲述了自己第一次去高阳河边的经历。

十几天后，侍卫决定再去高阳河边一趟看看那边的情况。经过高阳河边时，侍卫再次见到上次那个女子，只不过她如今已没有过去那般神采飞扬，变得无精打采。侍卫骑着马走上前去，问女子：“你愿不愿意让我捎你一段路啊？”

女子听后，小声回答道：“我很想让您捎我，但我怕再被火烧。”

话音刚落，女子就消失了。

想必这狐狸是想化作人形来谋害世人，却没想到自己竟落得这般下场。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狐狸变成人的模样来祸害他人的事情经常发生。没想到狐狸竟如此大胆，于光天化日之下使用狐媚之术将人骗到荒郊野岭。然而，倘若狐狸真的拥有这样强大的法力，为何在侍卫第二次抓她的时候她却不敢再使用妖术了呢？可想而知，狐狸只能暗算那些防备较差的人。

第十五话 宰相治鬼宅

古时候，有一位宰相广为人们传颂，他深受人们的爱戴，人们对他赞美有加，他就是三善清行，也是净藏圣僧的父亲。三善清行学识渊博，才高八斗，世人常说没有什么是他不知晓的。他尤其喜欢钻研阴阳之道，在这方面他有着独特的见解。

有一所古旧的宅子坐落于堀川附近，有人说那所宅子风水不好，奇异怪诞之事常有发生，因此所有人都敬而远之，没有人愿意到那里居住。善宰相三善清行那时没有自己的府邸，就买下了这座宅子，打算挑个好日子搬进去。

他的亲戚朋友听说了这件事后非常诧异，赶紧找到他并好言劝说：“世人都知道这座宅子不吉利，你却偏偏选了它，这样做实在不妥啊！”

尽管很多人来劝他不要搬进去，但他始终不为所动，一直坚持自己的决定。后来他决定在十月二十一日搬到凶宅去。当天善宰相并没有像其他人搬家那样兴师动众，只是派人带上几块用草制成的席子，便与几名侍从驾车前往新住所。

抵达宅子后，善宰相环顾四周，打量着这座人们口中的凶宅。这座宅子一看便知年代久远，究竟建于什么年代也无人知晓。宅子的庭院中种有很多树木，包括松树、樱树等，这些树木看上去年岁已大，就像书中描述的树神一样枝繁叶茂，被密密麻麻的常春藤缠绕，地面也因长时间没有人居住而满是野草。庭院的后面便是正厅，一共有五间。

善宰相向正厅走去，发现窗户已经非常陈旧，无法再为内屋遮风挡雨。他走进正厅，派一同前来的侍者清理屋内的地板，然后自己将拿来的草席在正厅正中间铺展开来，并且点燃蜡烛来照亮屋子。基本的清理工作完成后，善宰相便让侍者们离开，并告诉他们第二天过来即可。

侍从们离开以后，善宰相一个人一直面向南躺着。大概是刚到那里住的原因，直到深夜，宰相依然无法安然入睡。

忽然间，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藻井传过来。宰相转了个身，平躺过来睁眼一看，竟然发现藻井上有很多鬼脸，朝着他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情。然而宰相并没有被吓到，始终保持沉着冷静，不一会儿鬼脸们便消失了。紧接着，有一群小孩儿骑着马从屋子里走过，宰相看到这一幕，依然非常镇静。

又过了一会儿，内室忽然有了动静，只见一只手将内室的槅门用力推开，一个姑娘从内室跪着走出来，这个姑娘跪在地上大概有三尺高，身姿婀娜，一头秀发披在肩上。她用一把扇子挡住半边脸，只见白里透粉的肌肤水嫩亮丽，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的衣服似乎经过焚香渲染，香气扑鼻而来。仅能看到半张脸就如此美丽，倘若移走那面扇子，岂不是仙女下凡？

善宰相一直观察着这个姑娘，没过多久，她便转身又走回内室去了。在她转身的瞬间，这女子放下了那面扇子，宰相隐约看到，她的鼻子像血一样红，嘴里竟然有很长的獠牙露在外面。宰相更加不解，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女子。

尽管看到了这些怪诞的事情，宰相依然很冷静。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屋外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宰相隐约看到院子里有一个老人从树荫中低着头慢慢走过来，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将拐杖举过眼睛，一见到宰相便立刻跪倒在地。

宰相见到这番情景，连忙问这位老人：“你来这里是想要和我诉说什么事情吗？”

那老人听到宰相这番问话，赶紧回答道：“这些年我一直住在这里，除了这里我无其他地方可去。现在您来到这里居住，我实在不知所措！”

宰相听了老人的话，说道：“这所宅子本应属于它的主人，而如今我从其主人那里买下了这座宅子，我理应住在这里。而你竟然想霸占这座不属于你的宅子，还用了这样的阴损之法来恐吓我，你所求之事着实不符合情理。不论是人还是鬼神，都应该依理做事，否则永远得不到他人的信服和尊敬。而你只会依靠装神弄鬼来吓唬想要来到这里的人，这行为太可耻下作，实在应该严厉惩罚你们！我看你只是只老狐狸，我只要凭借一条猎犬或猎鹰就能杀死你，你还有什么说的？还不快从实招来！”

听到这话，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说道：“宰相您批评得非常对，我无法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辩解。这些年我带着一家老小一直住在这里，我的孩子们无处可去，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阻止其他人到这里来，我曾极力劝阻他们，可他们听不进我的劝说，才闹出今天这个局面。现在您买下了这里，我们该去哪儿安身立命呢？听说在大学南门附近还有一块地闲置着，倘若您准许我们去那里居住，我们全家必当感激涕零！”

宰相听后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便回答道：“你带上一家老小去那里居住吧！”

老人听后非常兴奋，连忙感谢宰相大人，随后，他的一家老小也都跪在地上拜谢宰相。

第二天清早，宰相的家人和侍从来到宅子接宰相回去，刚一抵达府邸，宰相便分配侍从们去整修新宅子。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整，宰相终于重新搬进去了。

从那以后，这里再也没有发生过灵异事件。

由此可见，有智慧且英明的人不畏惧鬼魅，他们能够揭露鬼怪的真实面貌。而蒙昧之人往往受到鬼怪的诱骗，深中诡计却不自知。

第十六话 妻子魂魄等候丈夫归来

在古代，京城中有这样一个武士，他的官职和位分很低，那时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信任他、帮助他，他因此饱经摧残。正当他经受着寒冷和苦楚的双重折磨时，有人告诉他，某国的一个国守被派到外地去了。

武士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因为被派到外地的这个国守是他的好朋友，他二话不说，赶紧去往国守所在的地方，心想着跟随国守或许是一条出路。武士与国守见面后，两人亲切如旧。武士向国守诉说了这些年自己在京城的处境和遭遇，国守表示感同身受，因为自己这么多年也一直遭遇逆境，很多事情都不尽如人意，更是没有能力去帮助自己的好朋友。但现在情况有了转变，国守希望武士能够与他一同去外地赴任。

他对武士说：“如今你在京城中也是无依无靠，此次外派他乡或许是一个好机会，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咱俩还能相互依靠，你怎么看？”

此话正中武士之意，武士连忙答应，并说：“承蒙老兄记挂，真得太感谢你了！”

两人一拍即合，收拾好行囊打算一起上路了。

武士虽然官职低，位分卑微，但他却拥有一个好妻子。他的妻子不仅长相美丽，而且十分贤惠，用贤良淑德这个词语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尽管他们夫妻俩在京城的日子很清贫，但他们总是相互扶持，不仅不觉得日子苦，反而过得幸福快乐。

可谁曾料想，武士就在即将离开妻子到外地的时候，竟然背叛了与自己相濡以沫、共渡难关的结发妻子，因为有个出自富贵人家的女子为他准备了很多行李和衣物，武士便准备带上这富家女一起离开。

不久，三人便抵达任地。在这里，武士的生活开始变得顺利起来，不仅受到国守的赏识，也逐渐大展宏图，事业蒸蒸日上，一改从前在京城窘迫的状态。就在武士顺风顺水的时候，他开始变得郁郁寡欢起来，因为他开始怀念与自己共患难的妻子，他心里想，如今我过得好了，我的结发妻子却不在我身边了。

就这样，武士每天思念着远在京城的妻子，为自己当初抛弃她的举动后悔不已，痛恨自己没有把她带在身边。终于任期满了，武士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着国守回到京城去。

在回京城的路上，武士只要一想到自己当初狠心遗弃了的妻子就心痛不已。因此，他决定一抵达京城就马上到妻子那里去，向她忏悔自己的过错，请求妻子的原谅。

到达京城后，武士急急忙忙地把富家女送回了娘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紧去到妻子家里。武士到达家门口后，只见家里的大门肆意地敞开着，他没有喊妻子，而是独自走进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庭院。不同的是，如今的庭院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馨，变得破烂不堪，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在这里了。

武士看到这番景象后更加伤心难过了。那天刚好是九月十五，天空中的月亮很圆，在这个本应团圆的日子里，一阵愧疚和后悔涌上武士的心头。

走过庭院，武士进到他们曾经居住的屋子里，看到妻子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脸上露出难掩的喜悦。妻子见到久违了的丈夫，异常开心，丝毫没有埋怨和痛恨的样子，赶紧上前询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何时抵达京城的？”

武士见到妻子并不埋怨自己，内心更加感到愧疚，开始向妻子忏悔自己曾经的过错，并诉说了自己这些年在外的经历、对妻子的思念以及想要回来与妻子一同生活的愿望。妻子满脸笑容，非常高兴地答应了。

到了晚上，夫妻二人相拥着躺下来，武士询问着妻子近年来的状况，说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呢？”

妻子说：“你也看到我现在窘迫的境地，没有人愿意再服侍我。”

两个人互相诉说着自己过往的经历，仿佛回到了从前，一直到天快亮了，才逐渐入睡。

由于终于回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中，武士这一夜睡得无比香甜，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屋子里满是阳光，非常温暖。正当武士疑惑妻子去哪里了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抱着一具尸体。武士吓坏了，赶紧寻找妻子，可是他跑遍了整个院子都没有找到妻子的踪迹。

他更加困惑，心想：昨晚我分明怀抱妻子，可怎么变成了一具死尸？武士连忙穿好衣服，来到邻居家中，他假装自己初来乍到的样子与邻居进行交谈。武士问道：“方才经过隔壁，见到他家大门敞开，可是没有见到里面有人出来，请问您知道那家人去哪里了吗？”

邻居回答道：“那里以前住着一位妇女，几年前她的丈夫丢下她独自去了外地赴任，从那以后，她每天茶不思饭不想，日日思念着远方的丈夫，不久就病倒了，但因为太穷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服侍照看她，今年夏天她就去世了。可惜她无儿无女，死后也没有人为她打理后事，因此现在谁也不愿意靠近那所房子。”

武士听了邻居的话，毛骨悚然，径自离开了。

从此武士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便胆战心惊。也许是妻子生前太过思念丈夫，因此死后她迟迟不愿离开，留下自己的魂魄在这里等待丈夫归来。而武士这些年远在他乡，思念缠身，太迫切地想要见到自己的妻子，因此才发生了这种奇异之事。如果是这样，想必武士更应该再次去那里找寻自己的妻子，再次相会才是。

第十七话 长鼻子禅珍

古时候，池尾地区住着一位内廷供奉，名叫禅珍。此人一清二白，颇有慧根，并且全力投身于对真言的学习，每日坚持诵读经书，潜心修炼。正因为如此，禅珍供奉所在的庙里总是人来人往，许多人都来此诚心祈祷，学习经文。寺庙中会定期举办一些学习经文的宗教集会，常常会吸引很多僧人来此参观学习。尽管如此，寺庙中供外来僧人居住的屋子和众人的学习之处——佛殿，每日都有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且寺庙还为千里迢迢赶来的僧人提供热水，使其能够在旅途奔波过后好好调理身心。周围的老百姓见到寺庙如此繁盛，也纷纷来到池尾地区定居下来，周围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围绕着寺庙又修建了几座新的庙宇供众僧人念经修行。不知不觉中，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小地方已经发展成为一座热闹的小城镇。

然而，众人只知晓这位禅珍供奉学识渊博、道行高深，却不知他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鼻子。他的鼻子非常长，足足有五六寸，一直耷拉到下巴处，而且颜色也很怪异，经常变得红红的，严重时竟成了紫色。不仅如此，他的鼻子上还满是大大小小的疙瘩，看上去非常难受。禅珍供奉的这个长鼻子经常会肿起来，并且伴随着阵阵刺痛。有时候他实在痛痒难忍，就会让身边的侍从烧一大壶开水来熏一熏自己的鼻子，但在熏的过程中，经常会把整个脸烤得非常红。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侍从就找来木盒子，在上面弄一个刚好能够放下鼻子的洞窟，这样将鼻子放进去就不会把脸烫伤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熏烤后，鼻子已经被烫得红得发紫，这时，禅珍供奉赶紧侧着身子躺下来，叫侍从用一张纸裹住鼻子，然后使劲儿用手捏鼻子。过了一会儿后，他将纸拿下，只见鼻子上每个疙瘩里面都挤出来一点白色的东西，他再用镊子夹住白色物往外抻，就能抻出一条白色的小虫。随后，原来凸起的疙瘩就变成了一个很小的洞。禅珍供奉赶紧再将鼻子放进木盒的洞窟中熏烤一会儿，拿出来后鼻子就开始逐渐变小，直到与大家的鼻子差不多大。

但是，这只能暂时将禅珍供奉的鼻子缩小，过不了多久，他的鼻子就会再次变大，和以前一样。到那时候，就只能再用热水熏烤的方法将鼻子缩小。因此，禅珍供奉的大部分时间都拖着一只长鼻子生活。

但是，拖着长鼻子难免有很多不方便，比如，每次吃饭的时候禅珍供奉都会命一名弟子与自己同坐，让弟子手拿一块板子将他的长鼻子托起，这样他才能顺利地吃饭，等到他吃完以后，弟子就可以将板子放下了。久而久之，这位弟子摸索出一套能让师父舒服的托鼻子方法，并且禅珍也已经习惯让他来为自己托鼻，如果某天换了其他人，反而有些不适应以至于无法进食。

这天，每日为师父托鼻的弟子生了大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到了禅珍该进餐的时间，没有人过来为他托鼻，禅珍非常苦恼，思考着究竟该如何在没有别人帮助的情况下自己吃饭。

这时，寺庙中有个小道童说道：“其实托鼻子这件事非常容易，倘若让我为师父托鼻子，我也能做到，并且能够做得很好。”这话刚好被禅珍供奉的弟子听到，弟子们赶紧将这话讲给师父听。

禅珍听后，心想：这小道童以前服侍过上座僧人，应该蛮有经验，不妨让他来试一试。随后，便对前来禀报的弟子说道：“好，那就让那小道童现在就过来吧！”

弟子听后立刻退下，前往小道童的住处。

过了一会儿，小道童来到禅珍供奉吃饭的地方，与禅珍一同坐下后，手里拿着木板，小心翼翼地将禅珍的鼻子托起到合适的位置。禅珍起初觉得这个小道童果然有经验，托得还挺舒服，于是便放心地开始喝起汤来，一边喝着一边说道：“你确实做得很好，比原来为我托鼻子的弟子还有经验。”

话音刚落，小道童的鼻子发痒，一时难以忍受，还来不及放下手里的托板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只听“啪”的一声，禅珍供奉的鼻子掉进了手中的碗里，脸上溅满了汤。

禅珍供奉生气极了，暴跳如雷，命令侍从拿来纸为自己清理脸上的汤，并且对小道童说道：“起初我还觉得你挺有经验，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粗枝大叶之人。多亏了今天是溅到了我的脸上，倘若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官人，你的小命怕是都保不住了！你赶紧下去认真改改你这个粗心的毛病。”

小道童听后吓坏了，赶紧跑回自己的屋内。过了没几天，小道童逢人就说：“莫非禅珍老先生觉得世界上还有其他像他一样需要托着鼻子吃饭的人？倘若有哪位身份高贵之人也长了这么大的鼻子，那确实不得了了。”

凡是听了他这话的人无一不捧腹大笑，半天都停不下来。

禅珍供奉所长的这个鼻子确实前所未见，任谁看了都觉得稀奇古怪。但是，那小道童的几句话让人听了更加觉得有意思。那些听过小道童这番话的人都纷纷表扬他，说他真是个机灵的孩子。

第十八话 食菌身亡的左大臣

在古代，曾经担任关白大臣的藤原道长被重新赋予官职，天皇将其任命为左大臣，并将琵琶殿赐予他居住，当时他的府邸上住着一位叫作雅静的出家人，此人早前在福田院里当和尚，如今来到左大臣府邸上朗诵经文。

位于府邸南面的小屋便是雅静的住处。这年秋天，雅静的徒弟小道童去小一条神社参拜神灵时，偶然间发现神社院子里的紫藤树上面有很多平菌已经成熟了，他顺便采了一筐想要拿回去孝敬自己的师父。

回到府上后，小道童拿着采回来的菌子去见雅静师父，说道：“师父，我在小一条神社发现了好东西，您看，我带回了这么多菌子给您！”

雅静见到自己的徒弟这么有孝心，非常开心，说道：“确实是好东西啊！趁着菌子鲜嫩，你赶紧把它们做熟，就当今天的晚饭了。”说完，小道童马上将菌子放到沸腾的开水中煮了起来，煮熟后，雅静师父带着小道童和另外一个弟子将菌子吃得一干二净。

然而，吃完晚饭没过多久，师徒三人便腹痛难忍，疼得直在地上打滚，随后三人又开始不停地呕吐，难受极了。折腾了一会儿后，雅静和小道童在痛苦中没了呼吸，而另外一个弟子虽然幸运地活了下来，却也丢了半条命，虚弱无比。

当时，正好有府上的侍从经过雅静的房间，见到这番情景后赶紧找到左大臣并向他说明了方才的所见所闻。左大臣听后心痛不已，他知道雅静生前一贫如洗，于是命令侍从一定要好好处理雅静的后事，并且赐予其很多丝绸和粮米作为下葬的开支。

这时，雅静以前在福田院中收下的徒弟们听闻此事，纷纷来到府上为师父念经诵佛，然后亲手为师父下葬。

雅静死后，左大臣又请了另外一位来自东大寺的出家人来到府上每日念经，并且将其安排到雅静生前居住的屋子里住下来。

这天，东大寺僧人将自己的侍从招呼过来，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分派给他一些事情，随后侍从就独自离开了。没过多久，侍从便回来了，只见他的袖子鼓鼓的，好像塞满了什么东西似的。为了不引起府内其他人的注意，侍从在进门时用一把扇子挡住鼓起的袖子。进入僧人的房间后，侍从将袖子里藏着的平菌拿出来交给了僧人。僧人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命令侍从将菌子拿去放在锅里熬熟。

过了一会儿，侍从便将已经熬熟了的菌子拿给僧人，于是僧人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这一幕被刚巧路过此屋的另一僧人看到，那人十分惊讶，赶紧进屋来加以制止，说道：“前阵子刚刚有人因为吃了这菌子而丧命，你怎么还敢吃呢？你不要命了吗？”

东大寺僧人听后回答道：“我知道这就是害雅静丧命的菌子，而且我让侍从拿来就是特意要留给自己吃的。”

路过的僧人又说：“可是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竟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东大寺僧人说道：“没什么，我就是对它非常好奇，特别想尝尝它的味道。”

尽管路过的僧人想要劝阻他吃食菌子，但还是于事无补，东大寺僧人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告。见到这番情景，路过的僧人急忙找到左大臣，并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

左大臣听后非常困惑，说道：“怎么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情？”正当左大臣纳闷不解之时，东大寺僧人从容淡定地来到他跟前，原来是到了僧人朗诵经书的时候。

左大臣见到东大寺僧人如此稳重，赶紧上前询问道：“有人禀报说你刚才在自己房中吃食平菌，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东大寺僧人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听闻不久前雅静僧人因为误食了这种菌子而丧命，之后大人您不仅隆重地厚葬了他，还赐予他很多布匹粮食作为下葬的开支，这让我觉得雅静僧人非常幸运且荣幸至极，我等实在非常艳羡。我本是一介念经诵佛之人，恐怕死后不被丢尸荒野就是万幸了。而如今我非常幸运地来到贵府，便盘算着，倘若我在您府上也因为吃菌而丧命，也能得到雅静僧人一般的待遇，那实在是上天垂怜啊！可没想到，尽管我吃了那么多菌子，但还是活得好好的。”

听完这番话后，左大臣非常生气，但又觉得可笑，扔下一句“好一个大胆的诵经僧人”便离开了。

由此可见，东大寺僧人之所以敢说出这般骇人听闻的话语，就是因为他早就清楚，即使自己吃了熬熟的菌子也不会死去。一时间这件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笑话。但是说起那东大寺僧人为何吃了那么多菌子却没有中毒，想必是因为与雅静吃食的方法不同吧。

第十九话 国守打发讨薪众人

在古代，有一位姓氏为藤原的朝臣，被派往越前国担任国守一职。在其上任期间，因为未能及时向其他卫府上缴粮食，而引起了众卫府官员的愤怒，于是当地六所卫府召集了府上所有差役，拿上板凳和篷子等东西，一同前往藤原朝臣的府邸，索要粮食。他们抵达朝臣的府邸后，上前敲击府邸大门，可没人理会，大家便将事先准备好的篷子打开，放下板凳，坐下来围住府邸的大门，只要有人从里面出来，就立刻上前索要粮食。

那时已经进入夏日，白日长、夜晚短，并且白天太阳光极强。卫府官员和差役每天很早便来到府邸门口，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后才离开，他们日日被太阳暴晒着，身体承受着难忍的苦楚，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一直坚守着，只要一天不拿到粮食，就决不放弃。

有一天中午，官员和差役们照常在门外值守，只见有人从里面缓慢地打开府邸大门并探出头来，原来是朝臣家中的管家。

管家走出门对外面的人说道：“其实国守大人于几日前便盘算着如何招待众人，但是大家咄咄逼人的样子，却吓坏了府上的几位少爷小姐，所以大人才一直未能与大家见上一面，非常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长时间。最近正值酷暑时节，想必大家早已唇焦舌敝，所以今天我悄悄备下了一桌酒水供大家饮用，并且大人也会在府中屏障后召见大家。倘若大家觉得我刚才所言之事可行，那现在大家就可以进到府中先品尝酒水，随后国守大人便会召见。但国守大人的府邸空间很小，实在无法一起接待所有的官员和差役，所以只能先请附近卫府的官兵舍人进去，待国守大人接待完他们后其他人再进去。大家觉得怎么样？”

听到管家的这番话，早就已经大汗淋漓、唇焦舌燥的官员们非常开心，心想：终于能够当面和藤原国守把话说清楚，还能够讨口酒水喝了！于是，他们兴奋地对管家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们这就随您去见国守大人，当面将此事说清楚。”

管家听后赶紧将大门敞开，带着附近卫府的官员们进入了国守府邸。

官员们进入府邸后不久便看到走廊的地面上铺着两张很长的席子，还有十几张圆形的小桌子整齐地摆在两张席子中间，府上的侍从们端着盛有各种下酒菜和水果的盘子正走过来，到跟前后将盘子整齐地放在了桌子上。

大家仔细一看，那盘子中的食物有咸鱼片、过了盐水的鲫鱼和鲤鱼等，还有一些熟透甚至有些发烂了的柿子。

过了一会儿，管家见侍从们已经将吃食上完，便对进来了的官员们说道：“大家在外面一定非常辛苦了，下面大家请随意吃喝，千万不要拘谨！”说完，管家又转身去了门口，并说道，“为了给大家一个安静的环境休息一下，我还是将大门关上为好，免得外面喧闹的环境吵到大家。”说着他将大门从里面锁了起来。

这时，附近卫府的带头人尾张兼时和下野敦行就率领其府上一同前来的人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管家见官员和众差役们都已坐好，便让侍从们赶紧为大家上酒，可是尽管管家一再督促，拿酒的侍从还是久久未能露面。这时，官员和差役们已经饿得不行了，根本无法抵挡食物的诱惑，来不及等酒水上来，就急忙拿着筷子夹起盘里的鱼肉大口吃起来。但是，吃了一会儿后还是不见有人拿酒上来，这时开始有人抱怨道：“怎么酒水还没来？”而且，到现在为止，国守大人一直没有露面。

又过了一会儿，国守大人派人前往走廊传话，那人说道：“国守大人一直张罗着想要见大家一面，可谁料想今日大人吃坏了食物，腹痛不止，暂时还无法前来会见大家。为了表示歉意，国守大人特意吩咐我拿些上等的好酒来招待众人。”

话音刚落，就见侍从拿了许多杯子上来，分发给坐在桌边的官员和差役，可唯独没有尾张兼时和下野敦行二人的。不一会儿，又有两个侍从走过来，只见他们二人每人拿着一个特别大的酒杯走到兼时和敦行面前放了下来。紧接着，又有一个侍从，手里拎着一个装满酒的酒壶走了过来，走到桌前一一为他们倒满酒。侍从倒完后，大家一同举杯畅饮开来。

由于天气实在太热，大家一喝便停不下来了，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酒的味道，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喝完了多半壶酒。这时，有人觉察出这酒的味道似乎不对，感觉其中掺杂着一些酸酸的味道，但人们根本顾不得深究，又几杯下肚了。兼时和敦行二人更是喝得欲罢不能，时不时地还吃上几口桌子上的下酒菜。

过了一会儿，国守大人见他们吃喝得差不多了，就来到他们所在的走廊中，会见他们。

国守大人见到他们后，说道：“实在有失礼节，到现在才出来与大家会面，还望大家多多包涵，不要与老夫计较啊！说起拖欠奉米之事，老夫也是有口难辩。但还请各位仔细想想，老夫怎会没有缘由地不向各卫府上缴粮食呢？我也是有脸面之人，又怎会自取其辱，拖欠各位的奉米呢？还不是因为越前国去年久不下雨，田间地里严重缺水，根本结不出粮食啊！就连那仅有的一点税收也都被国家拿去了啊。现在这府邸上下已经没有一点粮食库存，我的一家老小都靠吃糠咽菜维持生计，而我府上的侍从们都已经饿了好几日了。今日我过得这般凄惨，都是命运在作祟。说了这么多，还是希望大家一定要原谅老夫今日未能备上一顿可口的食物招待大家。我这一生遭遇很多坎坷，终于有机会来到这里当上国守一职，可没想到竟然又遇上这种难堪之事。我这心里实在是愧疚难忍，还望大家多多体谅啊！”

说到这里，国守一时激动，小声哭泣起来。

见到这番情景，兼时和敦行两人赶紧解释道：“国守大人您说的这些我们都非常理解，这两年收成不好尽人皆知，但此事毕竟关系到我们几大卫府的日常生活，最近这些天来我所在的卫府粮仓已空，根本没有粮食下锅啊。您若是不为我们提供粮食，那我们只有饿死的份了。正因为这样，就连从前一直兢兢业业、信守本分的人都坐不住了。我们都知道大人您非常不易，但在这个局面下，我们前来讨要奉米也实属无奈之举啊！”

说完，兼时和敦行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儿，随后肚子开始出现一阵阵疼痛，还时不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们二人由于与国守大人坐得很近，非常害怕被大人听到自己肚子发出的尴尬的声音，便赶紧拿起手边用象牙制作的手板一直拍打桌子，想要将那声音掩盖住。然而，国守还是发现满院的官员差役的肚子都在咕噜噜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兼时实在难忍腹中剧痛，便起身对国守说道：“大人，在下实在不好意思，先下去一会儿。”

话音刚落，兼时便狼狈地捂着肚子走开了。在座的其他人见到兼时离开后，也纷纷起身向国守请示想要离开一会儿。国守见他们一个个着急得很，赶紧答应了。

他们获得国守大人的应允以后，全都立刻往下面跑去。这些人中有的走到了院落，有的刚刚走下台阶，就已经忍不住腹泻起来。还有的人刚跑到茅房，还没来得及脱下裤子就泻满了整条裤子。也有的人跑到一半就难以忍耐，无奈之下胡乱找了个还算偏僻的地方泻了起来。

众官员和差役们看到这番情景，很是从容淡定，各自相视勉强一笑，说：“我们实在太大意了，早就该想到这个越前国守根本不是如此心地善良之人，假惺惺地为咱们准备酒水和鱼肉，其实早就预谋好想要愚弄咱们一番。但是现在我们的下场如此悲惨，也绝不能全怪他，如果咱们意志坚定，不被这些诱惑所动摇，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过了没多久，管家将大门打开，对里面的众人说道：“国守大人已经与你们谈话完毕了，大家可以离开了，接下来大人还要请外面的官员进来谈话。”

众人听后纷纷回答说：“赶紧请他们来品尝下贵府酒水的味道吧！”

说完，众人赶紧用手随意擦拭下刚才腹泻时留下来的黄色液体，急急忙忙地往大门跑去。跑到门口时，还在外面等待的卫府官员和差役们见到他们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白了国守并非想要真正款待他们，而后便各自离开了。

其实，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国守大人一人精心策划的，他想：这些人已经在外面苦等了大半天，天气又是这般炎热，他们一定酷暑难耐，又饿又渴，倘若此时为他们准备一些酒水和吃食，他们一定来不及多想就赶紧进来。而我们大可以利用他们的这个特点，准备一些发酸的酒水和咸味的下酒菜给他们，让他们都尝尝腹泻的滋味。

此计一出，国守大人便立刻命令侍从们去做准备。

这位国守大人早以依仗势力、玩权弄术为众人所知，当地人都知道，他不仅喜欢挟势弄权，还喜欢想出一些阴损之招来捉弄他人，如今他用了这种方法来对付卫府的官员和差役们，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事后，近卫府的众人受到了当地人的嘲弄，人们都说他们实在太过愚蠢，竟然到国守府邸去自取其辱。

经过了这次的事情，六大卫府的官员和差役们尝尽了被捉弄的滋味，再也不敢前去向国守大人征讨欠下的奉米了。而越前国守使用这种方法来对付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他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好办法来解决这个事情。

第二十话 被戏弄的国守

在古代天皇时期，有这样一位国守，他在很多年前便离任退休在家，从那以后再也未能得到一官半职，之后他终于得到机会被派往尾张国做国守，喜不自禁，一接到消息便赶紧收拾行囊去往任地。

其实，这位国守出自名门望族，是一位身份显赫的阔少爷，不仅如此，他还颇具才能，用才干卓著来形容毫不为过。以前凡是经他治理过的地方，百姓都安居乐业，经济繁荣，其政绩十分突出。这次他到达尾张国后，发现那里非常萧条，老百姓怨声载道，庄稼田地一片荒凉，便开始集中全力整治当地一切大小事务。

不久，在他的带领下，尾张国的百姓开始变得富有，当地物产也开始变得丰饶，就连以前荒无人烟的郊乡僻壤都被人们开垦出来种上了庄稼。邻国百姓看到尾张国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纷纷迁移到这里。这位国守到达尾张国才仅仅一年多的时间，便让尾张国改头换面，成为一个富强繁华的国家。

不久，这个消息便传到了天皇耳中，天皇听后对国守称赞有加，说道：“上任国守能力欠缺，不但未能将尾张国治理得有所好转，反而让情况更糟了！但这新国守果然不负众望，短短一年多，就让那里发生了这么好的变化，真是太好了！”

在朝廷为官的大臣们也接连赞扬，老百姓更是在街头巷尾谈论着尾张国的变化，还不时地赞叹道：“尾张国着实变得越来越好了！”

国守抵达尾张国的第三年，便接到圣旨，要求他准备五名舞姬进献给天皇。国守本来就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而且尾张国盛产丝、绢等布制品，他便利用这一优势，将准备进献给天皇的物品置办得一应俱全，并且外观也非常漂亮。其中，舞姬们穿着的衣衫不仅布料舒适，颜色漂亮，就连上面的刺绣都是非常精致。国守将舞姬们安置在常宁殿西北角的一间屋子里，那屋子中不论是挂着的帘子还是围着的帐子，都处理得精妙绝伦，找不出一点瑕疵，更别提为舞姬准备的衣裙了。

正是这样，国守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赏。

听闻那些侍奉舞姬的女子也都颇有几分姿色，因此朝中许多大臣和藏人纷纷去往舞姬住处一探究竟。就连运送她们来到京城的国守和几位少爷也一起躲在舞姬住处的屏风后面，悄悄偷看她们的一举一动。

尽管尾张国守也是出身名门贵族，但他的家族却一直没有享受过藏人的待遇，他们很少听闻那些发生在宫里的事情，他的几位少爷更是对宫中之事闻所未闻。现在他们都来到舞姬的住处，偷偷观看如此壮观的宫殿、身穿各种各样新鲜款式衣衫且身姿婀娜的宫廷女官以及身穿精致礼服、精神抖擞的朝中大臣和藏人们，心中充满了好奇。只要有人从这里走过，尾张国守一众人等就你追我赶地跑出屏风从窗户往外看，然而，如果经过的朝中大臣们稍微靠近，他们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去，情急之下，在前面跑的人被后面的人一脚踩住了衣服，两人相继重重地摔在地上，竟然把帽子都甩掉了，还有的人一时慌乱被人踩掉了鞋子，跑出去好远又匆忙跑回来将鞋子捡起。然而，虽然他们好不容易跑到了里面，但还是经不住任何风吹草动的诱惑，一有声音或是发现有人走过，便又马上从里面往外跑，一刻都耽误不得。

就这样，反反复复，整个屋子都被折腾得杂乱无章，毫无规矩可言。这些全部被朝中为官人员以及藏人看在眼里，他们纷纷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天，朝中的大臣和藏人们闲来无事谈论起那天在舞姬住处各自的所见所闻，依然觉得非常可笑。这时一个大臣说道：“尾张国守确实名不虚传，以前还真的没有见过有人能将舞姬的住处装饰得那么金碧辉煌，除去漂亮不说，那精致也是无人能及啊。看来今年的舞姬就数这尾张国最厉害了！但话说回来，尾张国守和他的少爷们竟然如此不了解宫廷中的情况，对宫中发生的芝麻大小的事儿都非常好奇，稍微发出点声音他们就赶紧出来看看，但是他们似乎很畏惧我们，看到咱们靠近，他们就害怕得赶紧跑掉了。他们在屋里乱作一团的样子真的太没有规矩了。由此可见他们眼界实在太窄，没怎么见过世面。不过我觉得咱们应该想个法子好好愚弄他们一下，大家怎么看？”

大家对这个提议纷纷表示赞同，并开始讨论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捉弄尾张国守一家。

这时一位官员站起身来说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咱们先去舞姬的住处，然后假扮出一副非常担心他们一家人的样子跟他们交谈，并在谈话过程中告诉他们：朝中有一群大臣觉得你们太没见过世面，来到这里之后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所以他们事先谱好了一首讥讽尾张国守的曲子，歌词也填好了——鬓角白白，走路摇摆，唯有此人，实在心酸。并且决定今天晚上到这里集合后脱掉衣服，在这门口按照商量好的队形站好后一起唱。其实那歌词是有含义的，‘鬓角白白’说的是尾张国守大人年岁已老，两边鬓角都花白了，仍留下那么多年轻女子陪伴自己；而‘走路摇摆，实在心酸’说的是国守走路摇摇晃晃，腿脚都不利索了。我突然这么跟你说，你肯定很难信任我，但是等到明晚，当他们衣冠不整排着队来到这里嘲弄你们时，你便可以知晓我究竟是不是在骗你。’这就是我的想法，大家觉得怎么样？”

此人说完后，又有人说道：“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不过由你亲自去说这番话就再好不过了，你只需到他们跟前再将这些话说得更加生动感人些即可。”

说罢，大家又仔细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就采用这个办法，并且这个提出办法的官员当天就会前去舞姬住处。

到了傍晚，那官员独自前往舞姬的住所，见到了尾张国守的少爷们，脸上露出非常担心的表情，走上前认真地讲述了自己预先想好的话。少爷们听后觉得不可思议，而且非常害怕。官员一五一十地说完之后，又赶紧说道：“我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否则被其他官员看到后他们会来责备我的。正好现在没什么人，我得赶紧走了，你们千万不能把我对你们说的话告诉其他人啊！”话音刚落，那官员就急忙走开了。

官员离开后，少爷们赶紧找到国守，向他完整地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尾张国守听后大怒，大声喊道：“哪有这个道理！哪有这个道理！”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我刚刚在外闲逛时就听到那些官员在吟唱这首歌，当时我还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么唱，那歌词究竟说的是何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们是在练习着打算来捉弄我。可是我做事光明磊落，他们怎能这样欺辱我！自从我接手治理尾张国这个烂摊子，我哪日不是兢兢业业，将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这片土地上，才有了尾张国的今天！在我到达尾张国之前，那里荒凉无比，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可现在他们家家都过上了富足的日子，莫非我还做错了吗？如今天皇命我进献舞姬，我只是依照他的圣旨行事而已啊！至于我鬓角的头发花白，倘若我现在仍处于壮年时期，他们嘲笑我还情有可原，可现在我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头发花白实在是正常现象，他们怎么能用‘鬓角白白’来捉弄我啊？倘若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记恨我，完全能够用其他光明的方法来释放仇恨，我可以交由他们打骂至其泄恨，但是在宫廷中衣冠不整地大声吟唱不雅歌曲，实在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啊！那官员一定是因为你们几个一直在屋里躲藏不愿出来才说了那些唬人的话。现在的这些年轻人专爱做些愚弄他人之事。虽然我没什么大能耐，但这些年轻人惯用的雕虫小技，唬得住你们可糊弄不住我，我是不会被这些言语吓倒的。如果今晚众官员真如那人所说，脱掉衣服，衣冠不整地在我门前吟唱不雅歌曲，那他们一定会自作自受，天皇会严厉处罚他们的。到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与咱们无关了。”

说完，国守向上提起衣裙，他那双细得像棍棒一样的腿展露无遗，而后他非常生气地坐了下来。

国守一时无法熄灭怒火，他坐在那里，忍不住又回想起白天路过官员值宿房时的确听到里面有人在吟唱歌曲，还有之前在朝堂上其他官员看自己的眼色确实不对劲儿，莫非他们真如那人所说，打算今晚来此羞辱自己一番？

不知不觉，天色越来越黑，国守一家十分忐忑地等待夜晚的到来。没过多久，便听到有歌声从南边传过来。国守一家吓坏了，全部抱在一起，颤抖着说道：“他们是不是过来了？”

他刚说完，便看到一群人从南边一窝蜂地朝舞姬住处走过来，他们的穿着非常奇怪，有的半穿着大衣，有的干脆将衣服脱下来系在腰上，有的甚至裸着上半身。他们走到舞姬住处门前便停下来，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有人直接扔掉鞋子赤着脚席地而坐，有人拨开帘子将脑袋伸入屋内偷看屋内的情形，有人背靠墙懒散地躺着，有人一下子直接坐在了帘子上，有人甚至将双脚伸进了屋内，更有人直接走进屋里去了。不仅如此，他们还一起吟唱着那首欺辱国守大人的曲子。这些人中有几个年纪小的大臣清楚他们是在故意欺辱吓唬国守一家，便踮起脚透过帘子看着这一家人被吓得紧缩成一团的样子，还笑出了声音。而一些上了岁数的宰相看到这番情景感到非常诧异，更加摸不着头脑。

之前国守认为，按照常理，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可没想到这些朝中藏人以及官员竟然如此大胆，一个个不仅穿戴不齐，还唱着低俗的歌曲，实在让人难掩心中愤怒。这时国守想起傍晚前来告知此事的年轻官员，心中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想道：“现在终于知道傍晚那官员所说的话确实是真的，都怪我当时脑子迷乱，竟觉得他是在骗我。如今想想那人的确有一颗热心肠，冒着被其他人发现的风险对我们如实相告，真应该好好向他表达一下谢意啊！希望上天保佑他仕途顺利，长寿百岁，一生平安。”

而后国守双手合十，开始为那官员祈祷。

过了一会儿，国守走到窗前，透过帘子看到门外的官员们都敞开外衫，露出胸脯和后背，做着极其不雅的动作，口中还不停哼唱着歌曲，心里害怕极了，生怕这些人会突然走进来硬生生将自己从屋中拽出去，然后恶狠狠地蹂躏自己。

想到这儿，国守急忙往屏风那里跑去，一直在后面蜷缩着不敢动弹。

随国守一同来到京城的少爷们看到这番情景早就吓得心惊肉跳，慌慌忙忙地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门外的众官员见里面的人吓得不轻，忍不住大笑起来。

后来天色越来越暗，他们便解散开来，各自回到家中。

国守听外面没了动静，依然心有余悸，迟迟在屏风后面躲着不敢出来，三番两次让侍女去窗前打探，再三确认外面的确没人以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国守站在门前，心中既愤怒又委屈，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为了这个国家的兴旺尽心尽力，废寝忘食，如今却受到朝中官员的这般欺弄，天理何在！老夫实在有苦难言啊！不过我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终究会因为今天的恶行而遭到报应的。从古至今，各个国家、各朝各代从未发生过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这真是人性的耻辱啊！”

国守说完这番话，面露忧伤，而后慢慢地走进内屋躺了下来。

这晚发生的一切都被住在隔壁屋子的人们看到了，他们忍不住一直小声谈论，偶尔还会发出一阵笑声。第二天，他们立刻将昨晚的所见所闻诉说给了大臣府总管，一来二去，这件事便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的人们听闻后没有一个不敞怀大笑。一时间大家都在谈论此事，有的人甚至在吃饭时将它当作笑话来逗大家开心。

第二十一话 武士与女盗的故事

很久以前，一位武士身上发生了一件怪事。因为他并无异于常人之处，也无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只晓得他年约三十，身形颀长，最有意思的是，他的胡须还有几缕是红色的。

天色渐晚，这位武士像往常一样在街上闲逛。突然，一声响亮的口哨声从身后传来。武士猛一回头，传出声响的是一扇民居的窗户，他贴近询问：“是在叫我么？”

只听一位女子温柔说道：“大门没有关，你进来，我有话要私下对你说。”

武士暗自嘀咕：“难道有人与我认识，招呼我进门为客？”

门刚推开，一位穿着素雅的女子从内堂迎上来，叫他锁门，并把他领进屋内。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齐，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迹。武士跟着女子穿过大厅，一路走到卧房。撩开卧房的门帘，武士这才看清女子的容颜。她眉眼清秀，肤白胜雪，武士十分心动，见女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便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终于将她搂进怀里，二人你有情我有意，很快成了夫妻之事。虽不知姑娘为何一人独居，也不知为何走在街上还能遇此好事，但武士喜不自禁，沉溺其中，决定不去深究，搂着姑娘沉沉地睡去。

好一场囫囵觉，一睁眼，已是深夜。忽听闻有敲门声，武士虽不愿起身，但想着家中并无仆人，只得跑去开门。门一开，武士被门外浩浩荡荡的整齐队伍吓了一跳。只见两位武士装扮的魁梧男子打头，一位管家老妇身后站着男男女女数十个仆从。他们熟练有序地进入房内，关门、点灯，并很快呈上晚餐，不仅菜肴精美，连杯盏碗碟都是银的。

武士还未从这场动静中缓过神来，站在一旁暗自思忖：从我踏入这门口，家里就没有发现有仆从，女子也一直陪在身边，没有招呼任何人前来送餐食，而今这群人深夜前来，准备了满满一桌精致菜肴，又如此熟悉家中陈设，难道这女子另有丈夫？

由于腹中饥饿，武士虽有疑惑，但被浓郁的菜香吸引，很快就坐下狼吞虎咽起来。此时，女子也来到桌前，亲密地坐在武士身边，帮他夹菜，一起用完晚餐。

晚饭结束后，管家老妇麻利地组织仆人收拾好杯盘，吹灯、开门，乌泱泱一大帮人很快离去。女子嘱咐武士锁好家门，二人相拥而眠。

清晨，鸡刚叫了三声，武士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便又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武士勉强起身开门，只见门外又整齐站立着一群仆从打扮的人。但仔细一看，管家老妇、武士，甚至身后的仆从都好似换了一拨。他们自顾自地推门进来，开窗、洒扫、整理、择菜、做饭，仍旧分工明确，熟悉麻利。伺候完早饭，这群人又迅速离开。

就这样，每天的早饭、午饭、晚饭时间，家中都会有一群仆从到来，伺候完又迅速地退出去。虽然一开始武士也觉得奇怪，但两三天后，武士以为不过是女子家的规矩不同罢了，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开始享受起来。

这天，武士起了个大早，并告诉女子自己要去朋友家办点事儿。女子体贴地从卧房后的暗室里取出一件十分华丽的行装帮他换上，也不多问，只嘱咐他快去快回。

刚走到门口，武士看见门外早已立着三个准备随行的仆从、一位马夫和一匹绝世骏马，连马鞍都雕饰精致。武士觉得十分有面子，翻身上马，带着仆从一路北去。

回到家时，女子从不多问，仆从们也不需吩咐便会整理好行装，牵马回去。

吃着美食，又有温香软玉在怀，穿金戴银，还有仆人鞍前马后，却从来无需担心钱从何来，这样的日子，武士越过越欢喜。一晃眼，便过了大半个月。有一天，女子依偎在武士的怀里，细声说：“我们能结成夫妇，一定是前世有缘，你会为了我奋不顾身，死也不怕么？”

武士看着怀里的可人儿，说：“我发誓，即使你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女子娇恼地捶了捶他的手臂，十分开心。刚用过午饭，女子便带着武士穿过花园，来到后屋。她把武士绑在行刑的木架上，并把武士的头发绾起，扒去上衣。女子也去换了一身干练的猎手服，将裤腿绑起来，戴着乌纱帽，手拿竹板，不由分说地照着武士的脊背劈打过去。

武士雪白的脊背很快皮开肉绽，虽然他咬牙忍住，偶尔还是会叫出声。狠狠打了八十下后，女子关切地问：“痛吗？”

武士咬咬牙说：“不痛，一点都不痛。”

女子很是满意，用灶膛的灰和醋拌成药丸让他吞下。随后，她扫干净地上的尘土，解开绳索，命令武士后背朝下，躺在地上。武士渐渐感觉身上的伤口酥痒，不一会儿，当女子伸手把他拉起来时，武士背后的伤已经几近痊愈。这以后，每顿饭菜比以往更加精美，连数量也足足加了一倍。女子对他也更加温柔体贴，三天后，武士身后的伤已经结痂脱落，除了疤痕还在，已与常人无异。

当天午饭后，女子再次把武士带到后屋，绾起头发，脱了上衣，绑在行刑架上，女子也换了猎手服，同样是照着脊背利落地用竹板杖打八十下。武士原本结痂的伤疤再次绽裂，竹板上也血迹斑斑，差点崩断。

刚打完，女子便凑过来问：“你承受得住么？”

“没问题。”武士面色自如，完全不像刚被责打过。女子对他更是上心，越发疼爱，照顾得很是细心。四五天后，再次抽打，武士仍然面不改色。伤好后，女子又将他领到后屋，这次抽打的部位从脊背变成了腹部。武士依然表示“没什么大不了”，连柔软的腹部都不怕杖打，女子更是欣喜、赏识。

四天后，经过女子的悉心照料，武士腹部的伤几乎痊愈。

这天，太阳刚下山，女子从暗室里取来一套男士的猎手服，帮武士穿起来，还准备了一套弓箭。武士正纳闷这是要做什么，只见女子轻声对武士说：“你现在去蓼中门，到了之后，你拉一下弓弦，发出声音，如果有人拉一下弓弦来回应你，那你就吹一声口哨，如果对方也吹口哨，你就让他出来相见。他会问：‘你是谁？’你只要回答：‘我在这儿。’这就算接头成功了。别的话都别说，你就跟着他去，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等今晚的事情办完了，他们都会回到船岳岗平分财物，但是你千万别要任何东西，直接回来就好。”

武士一心想着女子的话，到了约定地点，按照女子所说要求相见。只见路边齐刷刷地蹿出来二十多个身着夜行服的人，还有二十余个仆从。虽然个个威武，但他们却都对一旁一位身材不高、脸白瘦弱的人毕恭毕敬。这位老大和众人商议后，很快带领他们进入城内，在一户有钱大户门口停下来。那人分工部署，一半人守住大户周围的宅院，防止他们突然惊醒后发现他们的行踪而扰乱计划，另一部分人便悄悄翻身闯入宅内。

这次活动，武士被分配看守附近宅院。谁知这户人家真的被他们的声响惊醒，马上操起弓箭反抗，企图出来抓贼，但武士毕竟常年习武，身体素质极好，很快就把他们打晕在地。抢完大宅之后，他们纷纷回到船岳岗，身边的壮士将他的那一份财物递给他，他却想起出门前女子的嘱咐，说：“不，我就不用了，今天我第一次出来活动，承蒙兄弟们照顾了，大家拿去分吧。”

大家没有推辞，那位老大也很满意，几十余人分赃后迅速离去。

经过一晚的折腾，武士虽然有些疲惫，但回到家中，发现女子正在屋里痴痴盼他，精致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热水也已备好，武士顿觉疲倦少了大半，心情十分愉悦。虽说知道自己卷入盗窃事件，但看着身旁的女人，武士没有犹豫。为她付出一切都值得，他想。

这晚以后，武士便经常参与这样的盗窃活动，有时为大家望风把守，有时直接闯入宅内抢夺财物，他次次英勇无畏，一次都没失过手，也越来越得到女子的信任。

这次，女子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她拿出一把钥匙，让他到六角堂往北那条路尽头的仓库：“你紧着你看得上的捡几箱子，雇个车运回来。”

武士已经听惯了女子的吩咐，带上钥匙，直奔仓库。打开库门，武士被里面的财物惊呆了，都是上好的玉如意、珊瑚、金银器皿，许多东西他见都没见过。他挑选了一阵子，选了几箱心仪的捡了回去用。

武士沉浸在这种衣食无忧的日子里，不知过了一年还是两年。直到有一天，武士发现女子常常靠在窗边，独自落泪，便帮她擦去眼泪，问她：“怎么哭起来了？”

“我怕我们有一天不能在一起。”女子说。

武士搂着她说：“胡说，我们怎么会不在一起呢？”

女子只说了四个字“人生无常”便不再说话，武士也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她一时情之所至罢了，便告诉她自己要出去几天。女子和往常一样帮他准备好仆从和衣服，送他们出门。

谁知，外出的第二天傍晚，仆从外出放马后便再没回来，武士自己原本预计第二天回家，这一时之间没了马匹，该如何是好？武士又急又疑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遍寻无获，他只好借了匹马匆匆回家。

家，哪里还有家？武士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原来的住宅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六角堂的仓库也消失无踪，连个可打听的人都没有。武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这才想起那天女子说的话，仿佛略有深意。没有了去处，武士只好暂时住在朋友家中。但由于盗性难改，又没有了女子的团伙帮忙，武士只好只身偷盗，没作两三次案，就被官府抓了个现行。在受审时，他才道出了这个故事。

短短一天，女子和数十名盗匪消失无踪，连房屋、仓库都仿佛从来没存在过，片瓦不留，甚至如此沉重的财物也能在一时间转运而空，之后也没有任何人发现过他们的踪迹。在武士的供述中，他也无从知道这群盗匪的来历，只是提及，那位匪首身材娇小，皮肤较白，相貌倒是挺像与自己同居一屋檐下的女子。

可是，离奇的是，这两年来，她整天陪着武士，没有任何可疑形迹，没有对任何仆从发过指令，如何能找来仆从侍奉，又能找人接头实施盗窃，实乃奇闻。

第二十二话 怕猫大夫

从前有个人叫藤原清廉，他原本是大藏省的判官，后来升官做了大夫，人们却并不称他为“大藏大夫”，而是戏称他“怕猫大夫”，这是为什么呢？

故事得从头说起。

藤原清廉家有良田万顷，在多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田宅，比如山城、大和、伊贺等。但是他为人吝啬，是个守财奴，对于国家要求上缴的粮食税赋能躲则躲、能赖则赖，一直是个纳税钉子户。

大和国的国守以前是藤原的下属，现在虽然被晋升为国守，碍于藤原既是自己的老上司，又是五位大省官之一，也无法强行收缴。虽然没有办法将藤原羁押，但大和国守是个脑子聪明、思路广阔的人，他很快想到了一个让藤原纳粮的办法。

这天，刚好藤原清廉来大和国拜访大和国守。国守故意使脸色请藤原到小房间密谈。藤原以为有什么好事要让他知道，高兴地跟着国守进了小房间。这个小房间封闭性很好，密不透风，门口还有武士守卫，安全性极高。他们进了房间后，守卫就从外面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藤原和国守两个人。

国守请藤原坐下，然后说：“藤原大人，您看您这么多年都没有缴纳过粮食税，我马上任期要满了，就要向上方汇报业绩，现在还剩您这个亏空，请问您打算何时上交？您可不要让下官为难啊！”

藤原一听这话，心下明白，这是请君入瓮来了，便在心里嘀咕：“跟我在这装什么腔、作什么势？你不过是一个小地方的穷国守，在朝里也没有什么势力背景，我才不会怕你！我且敷衍敷衍你，等我回去了就躲到避税庄园里面去，看你把我怎样！”

虽然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叮当响，表面上藤原还是一副客气、恭敬的样子，他连忙回复国守说：“国守大人明鉴，不是下官迟迟不交，您知道除了大和以外，我在山城、伊贺两个地方也有土地，三个地方都要缴税，就我那一点点薄田，实在是担负不起啊。我也知道拖欠很久了，我内心实在惶恐，大人您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在您这里我不敢怠慢，等今年秋收以后，我一定将所有的欠粮都交上。大人如此不信任我，我很伤心哪！”

国守毫不动摇，今日铁了心要他把钱粮交上来。如果不交上来，就不放他回去。

多年来，国守已经熟知藤原本性，和气是一方面，秉公办事又是另外一方面，于是，无论藤原怎样哀求，他都不答应放他回去，非要缴清了粮税不可。

藤原又找借口说等他回去后一定写文书让家人前去缴税，被关在这里也没办法交粮。国守已经不耐烦了，不想再听他花言巧语，即使开罪于他，也必须让他今日交粮。于是，他便让侍卫将家伙拿过来。

藤原听国守说要上家伙，心里疑惑，但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所以振了振精神，坐直了身体，不信国守能耍什么幺蛾子。

这时候，侍卫把门打开，放进来五只大花猫，个个凶相毕露，眼透凶光。它们一起蹿上来，一会儿跳上跳下，一会儿撕挠藤原的衣服，一会儿放声号叫，连屋顶都颤抖了。

藤原一看到猫，就吓得面色惨白，汗毛倒立，腿脚瘫软，冷汗直流。国守见效果差不多了，说道：“今日如果你不将粮食交上来，我就让这些猫和你单独待在房里，我们在门外伺候。”

藤原已经面如死灰，告饶说，一切听国守大人安排。

于是国守命人将猫带出去，取来纸和笔，让他当场写下文书。藤原多年从未交过粮税，日积月累，欠下的粮税竟有五百多石。国守说：“你先写手谕，让家里人交了五百石的整数，剩下的零头等你回家算好后再送过来。你不要耍花招，如果手谕有猫腻，我就让那些猫和你腻在一起！”

藤原一听要被和猫关在一起，吓得不敢怠慢，马上写了一封手谕，将家里的粮食清点出五百石。国守的侍卫凭着这封手谕将五百石粮食悉数收齐，这才放藤原回家。

大和国守用五只大花猫让藤原清廉补上了拖欠多年的粮税的故事，很快传遍了乡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从此藤原清廉得了个“怕猫大夫”的绰号，人们都说他是老鼠转世，甚至有人故意拿猫吓他。只要一看到猫，藤原便什么也顾不得，捂着脸飞快地逃走。你说奇不奇？

第二十三话 破鞋冒充大头鱼的故事

从前有个人叫纪茂经，他是长岳人，是左京大夫门下的客卿。那位左京大夫年事已高，作风守旧，是个典型的右派老贵族，他也自知不合群，人到暮年也没有官场上的追求，只打算安安稳稳度过晚年，所以深居简出，一般不出门，也少与人来往。平日里也就是一些旧日老友和门下的客卿上门拜访，门庭冷落。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关白大臣藤原赖通，藤原家里门客络绎不绝，每日热闹非凡。

有一天，几个老友前来探望左京大夫，纪茂经恰好也在。大家志同道合，相谈甚欢。眼看着到了吃饭时分，纪茂经知道自己的老上司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客人的，只有一些蔬菜野果，心想：幸亏他早有准备。

原来纪茂经过来之前，特地去了一趟关白大臣家的厨房，在那里碰到了朝臣献给关白的新鲜大头鱼。纪茂经跟厨房的掌事师傅义澄有些交情，于是拜托义澄留三包鱼给他的老上司左京大夫，并跟他说定等会儿派人过来取。

于是纪茂经略带得意地跟大家说：“今天刚刚初冬，有些寒意，远方的亲戚给我捎来了几包新鲜的大头鱼，我家里人已经吃掉了一些，现在还剩三包，我来的时候忘记了带来，现在派人拿过来，给大家添酒助兴。”

左京大夫一听，心下感激门生给自己解囊中羞涩之围，附和说这种季节吃大头鱼是正当时。

宾客们听说有大头鱼可以品尝，十分期待，因为现在初冬时节，食物稀少，鲤鱼还只是小鱼仔，鸡经过夏天秋天两个季节也老了，不够鲜嫩，只有大头鱼是这个季节最好的美食。

纪茂经派马夫前去关白大臣家厨房取大头鱼，自己整顿了一下衣裳，表示今天他要亲自掌厨。

他用菜刀把烤鱼用的木筷磨得纤细锋利，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这时候，马夫带着用草包包好的三包大头鱼回来了，纪茂经马上接过来，顺势挽起衣袖，弯下一条腿跪在地上，用菜刀把草包上系的绳子割断，麻利地将草包解开，谁知里面竟咕咚咕咚掉下来一大堆东西。他吓了一跳，原本草包里的大头鱼变成了一堆破烂，有断了半截的鞋底，也有磨烂掉的草履鞋，还有一些断头的绳子。

面对大家的疑惑，纪茂经羞愧难当，衣服鞋子也来不及穿，逃也似的离开了。

且不说这边宾客尴尬无比，不欢而散。左京大夫深恨自己相信了一个不靠谱的门生，导致自己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还要承受这样的嘲弄。

纪茂经快马加鞭气势汹汹地来到关白大臣家里，找到掌事厨房义澄，质问说：“你为什么这样戏弄我？要是舍不得将大头鱼给我，当时你就不应该答应，弄得我在众人面前难堪，你到底是何居心？”

义澄丈二摸不着头脑，表示自己也是刚刚回来，完全不知此事，他家里临时有事，便将承诺的三包大头鱼交给了手下人。纪茂经并不相信，要那个手下人出来对质。这时候，旁边有一个厨师听到他们的争论，走过来说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义澄回家后，关白的几个家将过来厨房，他们看到草包里的大头鱼，于是把鱼拿出来分着吃了，将一堆破烂鞋子塞进草包里面充当大头鱼。因为这几个家将深得关白大臣的宠信，平日里就耀武扬威，厨房里的人也不敢得罪他们。

纪茂经听了怒火中烧，却也毫无办法，看来真的不是义澄陷害他于不义。那些家将恃宠生娇，纪茂经也无可奈何。但是弄出这么一场闹剧，他再无面目见人了，从此关门不出，闭耳塞听，也不敢再去老上司左京大夫府上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大街小巷就传遍了纪茂经以破鞋冒充大头鱼的事。

第二十四话 乐伎师爷

从前有个录事叫作小野五友，他工作勤勤恳恳，十分卖力，得到上司赏识，提拔他做伊豆国的国守。他来到伊豆国上任后，先组建了一支人马，其他人员都已经安排到位，就差一位合适的师爷。于是他就放出消息，广求一位贤能的师爷。

不多久，有一个人前来推荐，说他认识一个才华横溢的文人，可以胜任师爷岗位。国守马上传讯下去，让那个人前来面试。

到了面试这一天，国守早早就准备好，待这个人进门以后，国守就暗暗观察：此人年纪不小，不苟言笑，身形高大，有点不可亵玩的出世之感。小野五友对他的外貌十分满意，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文人。但他又不能这么轻易决定，于是便说：“那请你写一写书法给众人看看如何？”

那人自然答应，提起笔来挥挥洒洒写了一篇小文。国守一看，字如其人，清俊飘逸，看来是个当师爷的料。

国守又问他对文档懂得多少，那个人回答说：“鄙人不才，略知一二。”于是派人拿来一些公文，这些文档杂乱无章，平日里也无人料理，国守故意让他算算账目，考量他算术能力。

那个人从行李里面掏出一个算盘，对着这些文档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来。国守在一旁看着他核算账目，看他熟练地翻打算盘，应该是个好手。

果然，不多一会儿，那个人就将计算结果报告上来，与正确结果分毫不差。于是国守放心地聘用他正式作为府里的师爷。

师爷上任后，凡事皆尽心尽力，大事小事亲力亲为，深得国守信任与重用。他上任以后，府里的账务清清楚楚，从未发生错账漏账的事情。

这一干，就是三年之久。

有一天国守把他叫过来，跟他说：“你在府里工作也有一些年头了，你做事踏实负责，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也很欣赏你的才干，现在有个税收官的职位，是个人人羡慕的肥差，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人自然是感谢不已，多谢国守栽培提拔。

这人上任税收官以后，清正廉洁，从不利用公务之便谋取私利，待人接物也刚正不阿，在当地官员和百姓中赢得一片赞誉。

有一天，国守突然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跟他说有个特别急的调令要马上发出去，现在就差他这里用印了。

这个人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取出印鉴，正准备盖上去，突然外面冲进来好几个乐伎，他们各自带着营生用的乐器，也不拘泥，找个空地方就坐下来演奏起来。

一时间声乐大起，响彻府邸，那音乐如梦如幻，让人忘却凡世间的忧愁。

那人本来准备用印，听到这美妙的音乐也不禁跟着节拍敲击起来，肩膀还不自觉地跟着音乐摇摆起来。这一来可好，原来的章印变得模糊不清了。那些乐伎看到他和着音乐，更加起劲儿地演奏起来。随着音乐节奏加快，拍子加急，那个人忍不住张开口唱起歌来。他想起了以前的生活，记忆如潮水般涌过来，索性离开座位，加入乐伎的队伍一起载歌载舞。

国守见了大吃一惊，平时老成持重的师爷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跟着那群唱乐之人翩翩起舞，还用他那破铜锣嗓子大声地唱歌。府里的其他官员看到师爷失态的样子，个个目瞪口呆，一会儿便传来窃窃私语声，其中夹杂着不屑和嘲讽。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惊醒了师爷，他发觉自己失态，马上落荒而逃。国守深感奇怪，于是问乐伎是怎么回事。乐伎们于是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原来，这位师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乐伎，地位低下，被人看不起，于是他决心改变，他找了师傅教他读书写字，自己也刻苦肯用功，终于摆脱了做乐伎的命运，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今日乐伎们前来，就是为了试探他是否完全摒弃了旧行当。

国守听了以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师爷如此失态，跟着他们唱和，其实从他平时盖印的动作来看，也能稍微察觉出一些端倪，只是国守从未这样联想过。

国守说：“虽然他是乐伎出身，但是很有才干，多年来做事勤勉，十分称职，做个师爷绰绰有余，还是继续让他担任师爷吧。”

师爷的职位是保住了，但是流言不胫而走，很快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他过去的事情，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乐伎师爷”，名声也一日不如一日。所以，人如果不能彻底忘却前事，很难有一个新的生活。

第二十五话 杀生债

从前，有一个主殿头名叫源章家，此人极度凶残，虽不是武将出身，但日日以杀生为常事，平日里也不与人为善，为人比较冷漠。

他在肥守国任职的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儿子突然暴病，家中一干人无不忧心忡忡，就连平日里最期待的打猎都显得索然无味了。没过多久，那孩子便夭折了。他的母亲痛失爱子，整日以泪洗面。

府中的女童仆平日里都爱跟他的孩子玩耍，且他的性情又是极好的，如今突然离去，让这些童仆不禁纷纷落泪。谁知那源章家见孩子死去，就像没事人一样，当日便兴致勃勃地出门去打猎。人们见他竟如此狠心，不禁觉得此人不可理喻。即使那些六根清净、慧根颇深的和尚也对此人不满，虽有心替他辩解，也只能说：“只怕这个人是被什么鬼怪给迷住了，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狠心。”

总之，不管是什么理由，这个人就是心狠手辣、杀生无数，似乎完全缺乏常人应有的怜悯之心。

还有一件事。有一年的正月十八，章家听闻当地有一家观音庙甚为灵验，便准备前去烧香。途中经过一处野草地，尚有一片未曾烧完的草，他便断定这草丛里势必有兔子，当下就派人去看看。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跑出了好几只小兔子，仆人见状，立马逮住了这些小兔子。那章家得意地说：“我就知道肯定藏在里面，不过，这老兔子还没出来，看来不烧光这片，它还就不出来了。”说罢他便准备起身去点火。

一旁的人赶忙上前劝阻道：“您今日是要去观音庙烧香的，只怕杀生会不吉利，要不等到回来的时候再抓那老兔子也不迟。”

谁知章家根本不听劝阻，下了马就将那草地点着。没一会儿，草丛中便跑出了一只老兔子，于是有人便将兔子打死交给了章家。在场的人都捉住了一只小兔子，打算带回去给武士的孩子们喂养。

等到他们烧香回来之后，到了国守衙门武士下处门口时，只见国守站在那块武士们踏着进屋的平整石阶上问道：“刚才我们抓的那些小兔子呢？”大家便吩咐马童将兔子抱过来，国守见到后便将兔子接了过来，嘴里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吧。”说罢还用手将兔子聚了起来，温柔地说：“我的孩子啊。”家将们见状以为章家也很喜欢这些小兔子。

谁知章家此时竟然说：“今天这日子，必须得生吃点牲畜的肉才好呢。”

话还未说完，只见他狠狠地将兔子摔在了地上，小兔子挣扎片刻便死了。众人见状，纷纷皱眉。即使是那些平日里跟着章家一起围捕野鹿和野兔的仆人，也都不忍心去看。但章家却不以为然，当即便将那些可怜的小兔子吃进了肚子里。

还有一件事，这个国家有一个极好的围场，名叫饱田。但是在以前，这里四处都是高大茂盛的树木，而且乱石丛生，马走到这里不便行进，所以，即使从围场里赶出十只鹿，最终能捕获的也不过两三头罢了。

章家本就极爱杀生，便召来了三千多名民夫，让他们将乱石悉数清理走，并且填平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如此一来，马就可以在此处奔驰了。在这之后，他又找来一拨人将林中的鹿都驱赶出来，这样，那些鹿都纷纷落网。章家看见了，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也因此而猎到了无数头鹿。他自己只保留那些鹿肉，鹿皮则交给他人收藏。

自那之后，章家的院子里到处都堆满了鹿肉，一点空隙都没有。这位国守就这样乐此不疲地杀生造孽，日日不得安闲。那个围场自从经过章家的清理，再也没有鹿能够侥幸逃脱猎人之手了，人们在那里打猎总是能满载而归。那些无辜死去的鹿该由谁来负责呢，恐怕只能是那个自以为聪明的章家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据章家的家人所言，章家临终之前说：“我不该清理饱田围场的乱石啊，如今，那罪孽我是生生世世都偿还不尽了。”

第二十六话 平贞盛治恶疮摘取胎儿心肝

从前，有个武将名叫平贞盛，是朝中重臣。

他在丹波国任职期间，身上长了一种怪疮，当地无人可以医治，只得去京都招来一名医师整治。这位医师看了平贞盛的疮之后，皱了皱眉说：“这个恶疮并非普通的疮，但也不是无药可医，只是这药不好找，要的是刚生下来的男孩的肝脏，这可是一种秘方。而且，你这疮已经有些时日了，怕是不能再耽搁，若不能尽快找到药，怕是后果严重。”

说完，他便告退了。

国守听完甚是着急，心下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想，自己的儿子左卫门的妻子不正身怀有孕吗？

于是他急忙叫来自己的儿子，说道：“今日医师来给我看病，说我这病若是再不医治，只怕是危险得很。好在此人还有点本事，为我开了一剂药方，只是，这药非普通药材，需要的是新生儿的肝。若我派人去找这种药，那到时我受箭伤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好在儿媳恰好怀孕，就想办法取来作药吧。”

儿子听后目瞪口呆，虽是悲痛欲绝，却又无法回绝自己的父亲，只好应允了父亲的决定，说：“那您就派人叫她过来吧。”

平贞盛听后略微放心，但为以防万一，他又嘱咐儿子说：“那你就赶快去替她准备后事吧，你的孝道我已明白。”

儿子退下去之后，立马去找医师哭诉。那医师闻言也甚是吃惊，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人？但是医师也是束手无策，于是便宽慰左卫门尉说：“你先别急，我替你想想办法。”说罢，医师便去找国守，故意探听他找药材的进度。

只见国守说：“那药材的确不好找，幸运的是我的儿媳恰好怀孕了，我已经征得儿子的同意。”

医师装出一副可惜的表情说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忘了告诉您，这小孩子可不能是自己的骨血，因为这样就没有药效了。”

国守吓得慌张不已，叹息道：“这可怎么办啊！只能派人重新找了。”

一旁有人听到便说：“厨房的帮佣已经身怀六甲了。”

国守顿时转悲为喜，急忙派人去取肝。结果，等剖开那妇人的肚子一看，她怀的竟然是个女孩，无奈之下只得扔掉。后来，国守终于得一儿肝，病也就痊愈了。

为了感谢医师治好自己的恶疮，国守送了他诸多礼物，并打算差人送他回京。暗地里，国守却叫来了自己的儿子，吩咐道：“你也知道，我这身上并非什么恶疮，而是由箭伤所引起的。如今，朝廷对我很是倚重，正有派我去陆奥国平乱的打算。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漏了风声，只怕这机会就要白白溜走了。所以，我想好了，堵住这个医师的嘴才最安全。所以，趁他回京的途中，你悄悄将他解决了，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

左卫门尉听后便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等他上路之后，我假装成强盗把他杀了就好。”

国守听后连连点头道：“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你就下去准备准备吧。”说罢，左卫门尉便退了下去。左卫门念及医师的恩情，便立马去见医师，对他说了父亲的阴谋。那医师听后惊慌失色，说：“还请你帮帮我。”左卫门本就想帮他，便应声道：“那是自然的事情，你本就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你要遭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我都想好了，国守到时候一定会派田谷书办送你一程，你到时候不要骑马，让他骑就好，你步行。”

医生闻言，喜不自胜，对左卫门连连道谢。国守于酉时热情地欢送医师回京。

等到医师到山中的时候，他便假装客气地让田谷书办上马，自己则像个随从一般步行紧随其后。没多久，果然冲出了一伙强盗，他们看也不看，便将马上的田谷书办给射死了，一旁的医师得以保命，安全返京。事情办完之后，左卫门尉便告知国守事情已经办成，国守听后很是开心。

没过多久，他却突然听人说医师已经安全回到京中，便赶去问左卫门尉。左卫门尉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说：“只怕是那医师并未骑马，而是让田谷书办骑马，自己则步行了。我们的人又未曾细看，于是就误杀了田谷书办。”

国守一听似乎说得过去，便没有继续追究，而左卫门尉也能够报答医师的恩情。

平贞盛为了治愈自己的恶疮，竟然不惜剖开无辜妇人的肚子去摘取婴儿肝脏，此种行径真是令人发指。这件事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平贞盛手下的一员家将馆诸衷的女儿告知他人的，于是便传了开来。

第二十七话 盗钟的法师

从前，在一个叫摄津国的地方，有一个寺庙，名曰小屋寺。

有一天，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看上去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了。他自称是一位来自西国的法师，本打算去京城，但因为上了年纪，体力不支，故而想求方丈容他在庙里住上一些日子。

住持见状便说：“实在对不住您，庙里并无空房间，若是让您住在走廊里，实在于心不忍，一来那里毫无遮拦，二来您年事已高，只怕会吃不消呢。”

法师一听便说：“我刚才路过钟楼下，那里的墙壁并无破损，可以暂且容身，不知住持能否答应？”

住持一想，的确可以，便答应了老法师的要求。这样一来，敲钟的任务也自然可以交给老法师了。

住持便给老法师带路，并将敲钟人所用的生活物品一并交给老法师使用。然后，住持便转身去找敲钟人，对他说：“这位是路过此处的法师，因为他要寄宿于此，所以，只要他在，你便可以不用再敲钟，就当休息吧。”

那人一听，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前两夜，老法师都按时敲钟。到了第三天晚上，那个原先的敲钟人路过此地，想去看看那个老法师究竟是什么模样。

到了钟楼下，他轻声问道:“请问法师您在吗？”

见无人应答，他便直接推开门去看。谁知，竟看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上，那清瘦的身上还披着一件破旧的长袍，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那敲钟人顿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掉转头便往大殿飞奔过去。

见到住持，他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那个老法师死了！”

住持一时间难以相信，赶忙同敲钟人一起去到钟楼。只见那位风烛残年的老和尚真的已经没有丝毫气息了。

住持赶紧把门关上，将庙里一干人等都召集起来，将老和尚已死之事告知众人。大家都怨声载道，责怪住持不该答应老和尚留宿，搞得庙里都不吉利了。

住持只得安抚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务必找人赶快把尸体抬走。”于是他便派人去附近村子里找人来帮忙，谁知村民们都觉得庙祭将要到了，做这种事会不吉利，竟没有人肯来抬。大家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转眼就到了午未之交。

正在众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朝庙里走来，这二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身着黑色的衣服，打扮得像个猎人一样，腰上还系着深浅不一的裙子，高高挽起的裙角露出了中间横挎的大刀。虽然这两人身后还背着尖顶的草编笠帽，一眼看上去像是哪家的随从，但着装却又分外整齐。

那二人进了庙里便问：“不知这里是否收留了一位老和尚？”

众人一听，大约知道这些人找的就是那位钟楼的老人了，忙说：“的确是有一位老和尚前来投宿，在这里住了两天，谁知今日一看，竟然已经死去了。”

二人听后，顿时便痛哭流涕。众人见状，便问：“那老和尚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二人边抹眼泪边说：“那是我们年迈的老父亲啊，上了年纪之后人就变得比较古怪，动辄离家出走。前日我们见他又不在，就分头去找，直到今天，才找到此处。我们也并非什么穷苦人家，家中有良田数顷，就连邻郡都有我们家的住地户。还请您相信我们，带我们去看一眼，若真是我们的老父亲，我们要尽快让他入土为安。”

住持便带着二人去了钟楼，那二人一见躺倒在地上的老和尚，便立马扑上去号啕大哭：“爹爹，我们可算找到您了。”一旁的住持看后都忍不住鼻酸。

只听二人又接着说：“爹啊，您何苦呢，有什么想不开呢？如今客死异乡，让为人子女的我们连送终都赶不上。”过了一会儿，二人情绪稍微平静了些许，便开始讨论起如何操办后事，住持便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大殿上的众人听住持描述当时的场景，也纷纷为之感动不已。

到了大约戌时，只见又来了一拨人，足足有四五十个，其中有的人身上还背着弓，他们吵吵闹闹地将老和尚从钟房里抬了出来。因为钟房离僧人们的住所比较远，加上他们担心会不吉利，故而并无一人出来观看。只是从声音看，那群人将尸体抬至后山山脚下约二里处的松树林中做起了法事，天亮之后，便让老和尚入土了。

庙里的和尚们自那之后一直没有去过钟房里，加上一般这种不吉利的事情都要避讳三十天左右，所以就连那个敲钟的人都没有去过钟房。直到一个月后，他来到钟房才发现，那个大钟竟然不翼而飞了。于是他急忙去告诉众人，大家都前来查看，只是那钟丢失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怕现在想找回来是很难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那个死去的老和尚和他的两个儿子不过是一个圈套，他们全都上当了。这时有和尚提议：“咱们应该去山脚下看看，他们之前不就是在那办的法事吗？兴许还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

于是，一行人便赶到了山脚下，只见那松树林里有一棵被砍倒的大树，估计他们是放在大钟上烧的，所以才留下了大钟上的些许碎片。

众人见状，也是无奈，因为这个办法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如今他们也无计可施，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庙里。自那之后，小屋寺便再也没有大钟了。

这样看来，虽然瞒天过海的骗局并不稀有，但是那个老和尚怎么能装死装得那么久，而且一点痕迹都不露？此外，那两个壮汉的眼泪也是招之即来，竟然让旁人都为之动容。听闻此事的人，都认为那两个人真是狡猾到了极点。

这样一个故事告诉我们，对陌生人要抱有一份戒心，即使他们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合情合理，也得留个心眼。

第二十八话 恶有恶报

从前，在某国某郡某寺庙中有一个行脚和尚，他专门向百姓传教，希望他们信奉阿弥陀佛。他云游四方，拄着一根上面镶鹿角、下面有锄板的锡杖，一边敲着钲鼓，一边向众生传教。

有一次，他在一座深山中恰好碰到了一个背着东西的汉子。

他们在山中并排而行，到了中午时分，汉子突然蹲在一旁吃起午饭，和尚本打算先行离去，谁知那汉子热心地叫住他，并邀他一同进餐，和尚便没有推辞，饱饱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和尚见汉子又背起了行囊。他突然心生歹念，想着，若是在此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杀了眼前的这个人，也是神不知鬼不觉，那么他背上的东西岂不是全都归自己了？

说干便干，和尚趁着汉子不留神，拿起自己手中的锡杖朝汉子的头猛地刺过去，谁知这一下汉子并未倒下，吓得他直向和尚跪地求饶。

和尚见状，仍旧狠心地将汉子打死了，然后拿着汉子背上的东西急忙离开了。

他独自一人翻山越岭，过了许久，觉得此处应该不会有人认识那个汉子，便进了一个村庄，寻求可以投宿的人家。

他走到一座房子前，敲门道：“您好，请问主人在吗？我是劝人信奉阿弥陀佛的云游僧人，今日路过此处，天色已晚，还请您容我住上一宿。”

开门的是这家的女主人，她说：“我家丈夫外出了，但是既然您是出家之人，那就请进来吧。”

女主人便邀他进屋坐下，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刹那间，她突然发现这和尚的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似曾相识，她定睛一看，那袖口竟然和自己丈夫出门时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她心里很是纳闷，实在想不通，便细细地观察和尚，她完全可以肯定，那件衣服就是自己的丈夫的。

后来，她假装有事去找自己的邻居商量。邻居一听，觉得此事有蹊跷，便说：“这件事情确实古怪，难道这衣服是他偷来的不成？咱们猜来猜去也不是办法，何不直接捉住那和尚盘问一番呢？”

女主人说：“是不是偷来的，我们也不得而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件绝对就是我丈夫外出时所穿的那件。”

邻人便说：“那事不宜迟，我们得趁着那和尚还没有离开赶快去问个清楚。”

于是她们二人便召集了村子里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向他们说明情况，并决定等到天黑之后再动手。

和尚得到了女主人的款待，晚饭之后，便去休息了。此时，村里那几个年轻人便立马进房间捉拿住了那个和尚，只见他满脸疑惑，嘴里嚷嚷着：“你们抓我做什么？”

几个年轻人将和尚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询问他关于衣服的事。谁知和尚仍然不松口，坚定地说:“我绝对不会干些伤天害理的事。”

众人见状，便说：“去看看他随身的头陀袋里装着些什么，若正是这家主人的东西，那我们看他还怎么抵赖。”

众人打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全是这家男主人的物件。于是人们立马拿着加炭火的瓦盆来威逼拷问，和尚吓得连忙说：“没错，这东西的确不是我的，是我在深山里杀了一位汉子之后，从他身上得来的。只是，此地离那座山甚远，你们问这些有何用？”

这时有人说：“你以为走得远就没人知道了吗？我告诉你，这就是被你杀害的汉子的家。”

和尚顿时傻了眼，说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啊！”

天亮之后，人们便拉上和尚去那座山找汉子的尸体。果然如他所言，那汉子还好端端地躺在那里，幸好尸体还未被野兽叼走。

女主人扑在丈夫的尸首上痛哭，人们见状，都气愤地说：“这种恶人留着做什么，我们索性将他就地正法了吧，也不必再带回村子里了。”

于是众人便将和尚捆到树上，乱箭将其射死了。

听闻此事的人纷纷感叹：人心难测，汉子好心好意邀请那和尚吃饭，谁知竟遭此厄运。那和尚身为出家人，却如此心狠手辣！好在恶有恶报，他自以为瞒天过海，谁知最后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第二十九话 富人招婿

从前，有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因为生活十分困窘，也无妻室，所以一心想着攀龙附凤。

有一天，他无意中听说有一个与他身世相同但却格外富有的女子尚未婚配，便主动去追求那女子，终于如愿以偿，得到女子的应允后，他便时常去她的宅院留宿。

男子到了女子家中一看，只见房屋建筑华丽，内在陈设也不同于一般人家，牲畜马车一应俱全。再看仆人，更是较常人家多，且都穿戴得体，做事灵活。此外，女子还给他备好了上等衣物，一并替他的随从也都准备了。

更令人艳羡的是，他那位妻子更是一个标准的美人，乌黑柔软的长头发，秀美的面庞，即使男子过去见过不少宫中的女官，但与之相比，都不过如此，他心中甚是欢喜，对妻子爱护有加，隔三岔五便登门留宿。

不知不觉，他与女子已经相识五个月了，此时妻子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时常会感到身体疲乏不适。有一天，家中来了两个年长之人前来服侍他的孕妻，男子害怕妻子会出现意外情况或是早产，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片刻之后，那两位长者不知是否因为他在场，退出了房间。

就在男子冥想之时，突然有人远远地朝这边走来，将屋子里的隔扇打开来。

又过了片刻，只见又一个隔扇被打开了。他心生诧异，急忙扭头去看，只见那隔扇外伸出了一只手，那袖口处夹杂着鲜红内衣和紫红色猎服两种颜色。他还没缓过神来，便瞧见一个未戴官帽、头发还拢在脑袋后面的人探了探头，活像个跳舞的。

他心中甚是惶恐，万万未曾料想这大白天的竟会有强盗入室，便高呼：“来人啊，有强盗。”

一旁的妻子吓得缩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只见那人一听他大声喊叫，便急忙制止道：“我并非如你所想，不会加害于你，你且听我解释。我自知这身打扮让你惶恐，但这其中也是有难言之隐的，你听后兴许就能理解我的难处了。”说罢他已是老泪纵横。

男子这时心里暗自嘀咕，这倒是件怪事，一旁的妻子似乎也并不是在发抖，而是在哭泣，难道他们认识？再看眼前的人这副模样，却痛哭流涕，这其中必有隐情。

男子便端坐起来，镇定地问道：“那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口出此言？”

那人便说：“虽然我也羞于启齿，但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了。你的妻子不是别人，正是我唯一的女儿，因为她年幼丧母，我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当初你来之后，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心对她，所以未将情况与你言明。如今她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我见你对她也是甚为体贴，便想将实情告知。如果你因为她有我这样的父亲而嫌弃她，那我自然不会放过你。但是，你若能一如既往地真心待她，我也自然不会亏待你。这里的一切都供你享用，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此外，我还有其他东西也都悉数赠送予你。”

说着，男子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六把仓库的钥匙以及一些文书，又说：“这是我在近江国购买的庄园的文契。好了，我差不多也就交代到这里。你记住，如果不对我的女儿真心，我一定还会再出现，我会在暗中卫护我的孩子。”

男子听后不知如何是好，妻子见他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伤心得痛哭起来。男子见状赶忙去抚慰妻子，自己心里仍在琢磨该如何是好。他想，此刻若是撒手就走，势必会遭遇不测，甚至小命不保。这个人行迹如此严密都未被其他人发现，我即使离开了他逃不出他的掌心。而且，眼前的妻子自己也是割舍不下的，这是注定的缘分啊。可是，如果自己答应了，那么此事也势必令自己在人前抬不起头，心虚的日子也注定是心神不宁的。

这可真是难办啊，经过许久的犹豫纠结之后，他最终觉得活命重要，于是便答应今后一定与妻子相依相伴。

男子便拿着那几把钥匙去查看库房，只见房中金银财宝堆积如山。自那之后，他便随意取用这里的财宝，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有一天的日暮时分，有人给他送来一份像是文书的东西，那人送完东西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男子打开一看，只见是一封用假名和些许汉字夹杂而成的信，内容如下：

我很是欣慰，你不仅没有因为我的缘故而抛弃我的女儿，并且愿意收下我的财宝，还悉心照料庄园，这一切我都甚为感激。即使我百年之后不在人世，我也一定于冥冥之中保你们平安。我原本是近江国的财主，因为受人蒙蔽，才被利用。那人谎称让我帮助他报仇，之后我才明白，那都是些谎言，他们竟然是一群强盗。而我却助纣为虐，终于落入法网，幸运的是我最终逃了出来，只是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生活，甚至只能对外宣称自己已经去世。但好在我家境本就富裕，且在京中有自己的房子，也略有些积蓄，才不至于让小女受苦。我一直将仓库钥匙带在身边，就是为了等一位像你这样的佳婿来照料她的余生。至于近江国的庄园，也并非什么不义之财，是我的祖父留下来的，你就好生打理。谨启。

男子此时才真正弄清楚自己岳父的身份。

自那之后，他靠着库房中的钱财过着舒适的日子，也如信中所言，悉心照料庄园。大抵是因为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被他人得知了，故而才能够流传下来。

第三十话 痴男求女

从前，有一男子，姓平名定文字平中，此人不仅风度翩翩，学富五车，而且出身高贵，在当时可算是风流人物。故而，一般女子，无论成婚与否，都极想与他有所接触，更不用说是那些宫中或者府中的侍女了。

当时有个侍女颇有名气，名叫侍从君。此人在本院大臣府，不仅相貌脱俗，而且聪颖过人。平中由于时常会出入于本院大臣府，故而对此人也颇有耳闻，为其美名所动，便对这个侍女生了一份思念之情。于是，他便开始书信传情，奈何侍从君竟丝毫不为所动，一封信也未曾回过。平中虽伤心欲绝，但仍旧不愿放弃，便又写了一封如泣如诉的信，其中写道：“即便你只是于回信中写上‘信患’两个字也好啊，何至于狠心至此。”

这次，侍从君竟然给他回信了，平中欣喜若狂，便立马派人从侍从那里取信，谁知他满心期待的信竟然只有“信患”二字，更可气的是，这两个字都并非出自侍从君之手，而是从自己的信中直接撕下来粘贴上去的。平中见信后，悲从中来，一直耿耿于怀。

这件事发生在这一年的二月份，由于连连受到打击，平中便压制住自己的思念，断了对侍从君的痴心之想。

转眼三个月过去，在五月二十日左右的夜里，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平中在这样一个雨夜骤然想起了侍从君，他望着屋外的大雨，心想，也许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机会呢？倘若我在这样的雨夜中去找她，即便她多么铁石心肠，只怕也会被我的一片真心所打动吧。

想罢，他便冒雨往本院大臣府飞奔而去，到达之后，他便找到曾经帮他传话的侍女，说道：“我实在是思念她，麻烦你务必替我转达。”

不一会儿，侍女便来告知平中：“由于主人还未入睡，侍从君得在跟前守候，还请你在这里多等一等，直到主人就寝之后，她便会来与你见面。”

平中心中甚为惊喜，果然自己的决定没错，她一定是被自己的诚心所打动。于是他便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守候在漆黑一片的门洞之内，满心想着的都是侍从君，直觉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过了一会儿，只听室内传来一阵声音，应该是侍从君准备休息了。没过多一会儿，便有一阵从房内传出来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似乎门排钩都已经被取了下来。平中心中早已焦急不堪，赶忙上前拽门，果不其然，那门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平中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朝屋内走去，一股清香之气扑鼻而来。他便继续朝着床的方向走过去，一摸，竟然有一个女子躺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他的到来一般。他轻轻地用手从女子秀美的头发一直摸到肩膀处，那冰凉的头发和娇小的面庞让他瞬间如同被融化了一般。

此刻平中只觉得自己浑身发颤，如同身处梦境一般。这时只听女子突然说道：“哎呀，不好，隔扇的挂钩我竟然忘了扣上，且让我起身去扣上。”

平中哪里想到那么多，赶忙让女子前去。只见女子连外衣都没来得及套上便跑开了。

平中此刻仍沉醉在刚才的幸福之中，他脱去衣服躺在床上等待女子的到来。不想，那隔扇的挂钩被扣上的声响传至耳边时，却未听到女子的脚步声向自己靠近，反倒是越来越远。此时他才惊醒过来，觉得事有蹊跷。

平中赶忙从床上起来，直奔隔扇那里，一看，挂钩虽是挂好了，但却是由外面倒扣上的。平中急得直跺脚，原来自己的信以为真的好运到头来竟是被捉弄了一场，早知道自己就不该让她独自来隔扇这里，兴许她就是借此来试探我。如今见我如此狼狈，肯定在暗地里笑我是个傻蛋呢！

平中越想越伤心，简直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自己醒来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是，眼前的情景该如何逃出去还是个问题，若是此刻出去被人看到只怕更加不好，倒不如睡到天亮再走。

天色尚未全亮的时候，只听屋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有人起来走动了，平中本就辗转反侧，想着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被人发现了岂不是要成为笑话了？于是便急忙起身离开了。

在这之后，平中一直对雨夜之事耿耿于怀，便一心想打探出一点侍从君不为人知的缺点，以浇灭自己的思念之火，奈何却一点风声也未得到。之后，他灵机一动，想到即使侍从君美若天仙，但终归也是凡人，那便器里的东西总归和我们一样吧？倘若是亲眼看见，只怕我也不会再对她有所惦念了。

说干就干，他便守候在清洗便器的地方，装作漫不经心地朝侍从君的房间窥视。不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从房内走出来，她身着红梅色外套，外套带着藏青色的里子，还微微露出深红色的裙裤边。长而秀美的头发离那袄子只有三寸距离，身材修长瘦弱。只见她一手拿着扇子半遮住脸颊，另一只手提着用红黄相间的薄绸子包裹着的便器。

平中一见，立马冲上前去夺走了她手里的便器，那女子还未曾反应过来，平中便已经得手。侍女气得直跺脚，平中哪儿还顾得上她，提着便器便冲到屋子里将门反锁了起来，那侍女便站在外面大声哭喊。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金色的便器，心内竟然犹豫起来，想打开便器断绝自己的思念却又舍不得，对女子的思念虽然让他受了诸多委屈，但此刻，若是真的打开便器，如自己所预想的那般，自己竟又莫名地舍不得。

如此这般犹豫徘徊了许久，平中才终于狠下心来打开了便器。谁知，那盖子刚揭开，竟然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他简直不敢相信。平中揉揉眼睛朝里一看，只见那些淡黄色液体间漂浮着两三条大便，大约如手指一般粗细，黑黄相间。但这香味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想不通的他就找来一根小木棍，挑起粪便，凑到鼻子边一闻，竟有一股熏香的味道。

这简直大出平中所料。一想到侍从君的万种风情，加之眼前之景，心中思念更是难以自拔。于是他便尝了一口那液体，果然香气扑鼻。再吃一口那挑出来的粪便，发现大便竟然是香的！

平中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东西并非自己所想，这水应该是用丁香煮的，至于那粪便，本是用熏香将山芋蜜饯而成，只是用粗笔管略微加工。

虽然这个伎俩并非多么高明，但是，侍从君又是如何料到他会去抢便器呢？这种智慧就不是一般的世俗女子所能想到的。她果然名不虚传，如此佳人，自己竟屡屡未曾捕获其芳心。

平中每念及此，心中便抑郁不平，长此以往，竟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世人对于此事议论纷纷，都觉得平中的行为实在是不很高明，悲剧收场也都是男女双方前世因果所致，世人切要以此为戒，不可耽于女色。

第三十一话 群蜂报仇记

从前，在法成寺阿弥陀佛堂的屋檐下，有一只蜘蛛在此结网，此网自屋檐下始，一直至佛堂东面荷塘的荷叶上为止，如此之长，令人赞叹。

路过的人若是看见了这长长的蜘蛛网，都会连声赞叹：“这是一只多么善于结网的蜘蛛啊！”

有一天，一只大蜂飞了过来，恰好被这蜘蛛网给黏住了，这时，一直未见踪影的蜘蛛不知从哪个角落朝大蜂飞奔而来，将它紧紧缠住，眼看着大蜂就要难以逃脱了。一旁路过的和尚见到这一幕，慈悲之心促使他不忍心看着大蜂丧命于自己眼前，于是便用树枝将大蜂轻轻从网上拍下，又见它的翅膀仍被蛛丝包裹，便用树枝按住大蜂，另一只手则轻轻将那些蛛丝一点点去掉，大蜂因此而逃过一劫。

过了没几天，那只大蜂又飞到了佛堂下，它嗡嗡的叫声里似乎满是愤怒，跟在其身后的是二三百只与它一般大的蜂。

这群嗡嗡叫的大蜂在佛堂的屋檐下徘徊了许久，似乎是在找寻那只蜘蛛，未见其踪迹后便沿着蜘蛛网向东边的荷塘飞去。只见一群大蜂在荷叶上飞来飞去，最后也仍然是失望而归，蜘蛛究竟躲在了哪里？

就在这时，那位看守佛堂的和尚见此情景，心想，这一群大蜂来此一定是找蜘蛛寻仇的，只是它们如此大费周折地来找，竟然没有找到那只蜘蛛，看来蜘蛛也是对此早有预知，所以才提前找好安身之处。

待到群蜂离开后，和尚自己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始沿着佛堂到荷塘这条路线寻找蜘蛛。到了荷塘，和尚发现那些荷叶上竟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如针眼一般，他朝荷叶下一看，竟然还是不见蜘蛛，原来它竟然躲到了大蜂蛰不到的水面上去了，好在那里有诸多水草以及垂下去的荷叶，这样才使得蜘蛛从大蜂的眼皮子底下逃过一劫。

这件事也是经由和尚之口而为外人所知的。

据和尚之言，哪怕是绝顶聪明的人，想要找到蜘蛛的躲藏之处，只怕也非易事。而大蜂之所以成群结队前来报仇也并非少见，因为自然界的兽类本就喜欢相互报仇。虽然大蜂数量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是蜘蛛对此肯定是有所准备的，故而才能躲到那么巧妙的地方，所以，在计谋上，蜘蛛还是更胜一筹的。

第三十二话 猿猴杀鹫报恩

从前，在镇西国的海边住着一位平民。

这位平民的妻子是一位渔妇，有一天，她和邻居家的妇人相约去海边采贝。由于两岁多的孩子一个人在家无人照看，她只好背着孩子去到海边，在距离海边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她将孩子安置在那里，并让另一个孩子逗他玩。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和另一个妇人一同去采贝了。

由于这片海位于山脚下，故而时常在海边能见到猴子，今日这两个人一到海边便远远地看见一只猴子蹲在那里。她们兴奋地说：“瞧，那猴子肯定是在抓鱼吃呢，快，咱们看看去。”两人生怕惊扰了猴子，虽加快了步伐，但还是尽量避免大的动静。谁知，那猴子竟然纹丝不动，虽然看上去它很惊恐，嘴里还发出吱吱的叫声，仿佛很不舒服一般。两个妇人都甚为惊奇，便四处看了看，这才知道，原来并非这猴子不想跑，而是它的爪子被大蚌壳给夹住了，想必是它看到这只张开口的蚌壳便动了心思，谁想竟然被夹住了，拔也拔不出来。

眼看着潮水马上就要升上来了，那蚌壳也陷进了沙里，这猴子只能坐以待毙，只怕是要丧命于这海里了。两人看了哈哈大笑起来，邻居家的妇人顺势抓起了手边的一块大石头准备朝猴子的脑袋拍去。背孩子的妇人见状赶忙阻止道：“你看它已经够可怜了，你又何必再造孽呢？”说着便一把夺走了妇人手中的石头，那妇人仍然不甘心，说道：“那有什么，它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让我带回家烤着吃呢。”背孩子的妇人便再三央求她，并且还动手用木棍轻轻撬开蚌壳以让猴子抽出手。看到露在外面的蚌壳，妇人于心不忍，想着自己本就是采贝之人，又怎能为了这只猴子而残害这只蚌壳呢？于是，猴子抽出手后，她便立马将蚌壳埋进了沙里。

那只猴子抽出自己的爪子后便连忙逃开了，可是还没跑出多远，它便又掉转头望向救它的渔妇，脸上满是感激。

渔妇见状便冲着猴子说道：“我可是救了你的命，若不是我，你恐怕就被打死了。这可不是滴水之恩，即使你非人类，也应该有所感受吧。”那猴子听完似乎懂得了一般，竟然调转方向，向渔妇的孩子所在的石头那里飞奔过去。

渔妇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猴子已到了自己的孩子的身边，将孩子一把抱了起来，一旁的孩子见到之后吓得哇哇大哭。渔妇看到后，脸色发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猴子抱着自己的孩子就往山里跑。她只得大声疾呼：“这个不知好歹的禽兽啊，不报恩也就算了，竟然还掳走我的孩子！”

一旁的妇人闻言说道：“瞧见了吧，禽兽就是禽兽，即使你救了它，它也不会感激你的。现在知道不应该阻止我打死它了吧，若不是你阻止，此刻你的孩子怎会出事，我也不至于空手而归，这岂不是一举两得？好啦，咱们还是赶快追过去看看。”

于是这二人便跟着那猴子，奇怪的是猴子似乎并未想要甩开她们，总是保持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倘若她们追得急，猴子便加速，反之亦然。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追到了深山里，那妇人便大声骂道：“你竟然如此狼心狗肺，我救了你的命，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竟然还打起了我孩子的主意。倘若你还有一丝一毫的良知，也应当立马将孩子送还于我。”

然而此时，那只猴子竟然正在抱着孩子往树上爬，渔妇吓得惊慌失色，一旁的渔妇见状，赶忙说：“你在这里看好，我赶快去叫你的丈夫来帮忙。”说罢她便飞一般地跑开了。

那渔妇片刻不离地站在树下，抬起头盯着自己的孩子。只见猴子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压弯，孩子在它的臂弯里放声大哭，孩子哭累了，停一会儿，猴子竟然立马将他弄哭，妇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刻，一只鹭大概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想着前来猎食。渔妇眼看着猴子和鹭都想要了孩子的命，心中已是万分绝望，便放声大哭起来。只见猴子此刻见到鹭飞过来，便急忙将本就压弯的树枝又用力向下按，然后对准了盘旋在头顶的鹭射了过去，正好打中鹭头，那只鹭便立马从空中坠了下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那渔妇才恍然大悟：为何这一路猴子似乎都不想甩开她们，原来它并非想夺走自己的孩子，而是想利用孩子的哭声来吸引鹭，然后将鹭射中，以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她急忙转换语气对猴子说：“我知道自己错怪你了，我也懂得你的心思了，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只求你赶快将孩子归还于我。”

说着说着，只见地下已经有五只被射下来的鹭了。

过了一会儿，猴子便抱着孩子从树上下来，并且温柔地将孩子轻轻放到树根旁边，自己则再次爬到树上，坐在树枝上挠痒痒。

渔妇见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的身边，喜极而泣，赶忙抱过孩子给她喂奶。片刻之后，渔妇的丈夫匆匆赶来，猴子见状便一溜烟地跑开了。丈夫见妻子和孩子都安然无恙，长长地舒了口气，见地上有五只鹭，便问妻子。妻子便将事情原委悉数告诉了丈夫，丈夫闻言甚为讶异。丈夫将鹭尾的羽毛拔下来后便带着妻子和孩子一同回家。夫妻二人虽然通过售卖鹭的尾羽得到了一笔钱，但是，作为孩子的母亲，她当时是多么害怕，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人们听罢这个故事后，对于猴子射鹭的技巧都大为赞扬。当然，这只知恩图报的猴子也不禁让人感叹：禽兽尚能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第三十三话 猎狗护主

从前，有一个普通百姓居于陆奥国，他的家中饲养着许许多多的狗，但这些狗并非平常人家用来看门的狗，而是要带到山里去猎取一些野生动物。猎户便是以此来谋生的，人们便将这类人称为“狗猎户”。由于经常跟随主人出入森林，这些狗对于撕咬野猪、野鹿等也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每每见到主人进山，它们便摇着尾巴紧随其后。

有一天，这个猎户如往常一般进山打猎，他带了些许食物，打算在山里待上几天。那一天的晚上，他途经一个大树洞，便以那里为营，在附近生了篝火。他将随身所带之物悉数留在一旁后，自己便进洞准备休息。那些猎狗也都围着篝火趴了下来，一群狗中，有一只格外机灵，主人喂养多年，也深知其习性。只是，今晚它却冲着自己狂吠了起来，他心生怀疑，起身看了下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

狗依然还在冲着他和树洞狂吠不止。猎户越想越不对劲儿，明明自己已经核查过周围，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难道这只狗是在打自己的主意？难道它竟然想在这无人的深山里咬死自己的主人？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毕竟也是豢养多年，猎户便想着先抽出刀子吓唬吓唬它，谁知那狗非但没有停止狂吠，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有要朝他扑过来的势头。只是，自己现在身处这个小小的树洞里，万一那狗扑过来，只怕自己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于是，猎户决定先从洞里出来，再解决这条狗。

就在他跳出树洞那一刹那，猎狗趁势咬住了他旁边的什么东西。

猎户这才顿悟，原来猎狗并非是在冲他叫，而是冲他旁边的什么东西叫。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他急忙转身一看，那从树洞上掉下来的竟然是一条蛇，只见猎狗此刻正紧紧咬住那条蛇的头。若不是这样，那蛇只怕也不会掉下来。此刻猎狗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猎户定睛看了看那条蛇，蛇足足有六七寸之粗，长达两丈多。他这才回过神来，立马抽出随身的刀砍向那条蛇，那狗见蛇不再动弹后才离开。

那猎户压根没想到自己的头顶竟会有一条蛇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幸好那条狗机灵，否则自己只怕是要丧命蛇口了。若不是洞里逼仄，不好动手，只怕自己也会误杀了那条狗，那么结果真是不堪设想，自己也不会安然无恙地躺在这树洞里了。

想着想着，猎户不禁一身冷汗，一夜辗转反侧，未曾入睡。第二日，天一亮，猎户见外面躺着的死蛇，仍是心有余悸，便赶忙带着猎狗回家去了。

试想一下，倘若主人真的不分青红皂白杀死了那条狗，那么他自己势必会丧生蛇口。所以，在我们遭遇类似的事情时，不应该不做详细判断就轻易行动。据说，这样的事情在古代并非个案。

第三十四话 丐户与美人

从前，一位达官显贵之子不仅生得仪表堂堂，还是一名近卫中将。

有一天，他步行至附近的清水寺烧香拜佛，谁知途中遇见一个女子，这女子衣着打扮华美秀丽，走起路来似弱柳扶风，中将心想，这必定是哪家也要去清水寺烧香的大家闺秀。

就在这时，女子突然抬起头来，她那稚气未脱却又标致无比的样貌突然映入了中将的眼帘，中将觉得浑身酥软了好一阵，觉得这样的女子出落于俗世，真是难得一见。于是他便尾随其后至清水寺，此时他完全没有了烧香的心思，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够与这位女子相识。

可是一转眼，女子已经烧完香正准备离去，中将急忙吩咐身边的随从：“你快跟在那名女子身后，打探一下她家住何方，回来立刻告诉我。”

中将独自回家，没过多久，那名小厮也回来了。他急忙来告知中将说：“您让我跟踪的那位小姐并非京都之人，她就住在清水寺附近那座阿弥陀峰的北边。我大概瞥了一眼，她身边的仆从相当多，绝非贫寒人家的女儿。有一个跟在她身后的年老妇人发现了我，还问我为何跟在其后，我如实相告后，她竟然没有生气，而是让中将您下次去直接找她便是。”

中将一听大喜过望，当即拿来纸笔，写下了一封满是甜言蜜语的信给女子送了去，女子回信之速度也是极快，其信中情意绵绵之语让中将欣喜万分。

二人书信传情颇久后谈及见面之事，女子在回信中告诉中将：“我本是乡野之女，无法住在京都，若您有心要与我见面且不嫌弃寒舍破陋，那么不妨前来，如此我们便可以仅有一幔之隔。”

中将读罢信后，心中狂喜不已，赶忙唤来两名武士，带了一个贴身随从，又叫上马夫，于傍晚时分便骑马赶往女子家中。

到了女子家院子外，中将让屋外的小厮进去通传一声，没多久，那位年老的妇人便出来相迎，中将及身边若干人等都随妇人进入院内。中将环视四周，只见院墙皆是由瓦泥砌成，院门也是高大宏伟。在院子的中间有一条极深的沟壑，好在其上有一座桥，中将便独自过桥，将其余人留在沟外的屋子中。入内之后，只见较外面房间更多，其中略大的一间看上去应该是客厅，中将便走至门前，推门而入。

中将定睛一看，这里果然是客厅，只见其陈设相当雅致，有立于中间的屏风，还挂着层叠的帷幔，铺在当中的席子也是一尘不染，就连暖阁上也垂挂着布帘。

中将心中大为诧异，他从未曾料想到，在如此偏僻的村野之中，竟会有如此雅致脱俗的屋宇。就在他冥想之际，只见女子从其中一个房间出来。此时天色已晚，二人缱绻一番后便一同至帷幔后就寝，灯火映照，女子的脸庞显得分外娇羞可人，中将见后更生爱怜。

中将在女子耳边诉说绵绵情话，恨不得将自己度日如年之态一股脑儿全都让她知悉。只是，女子似乎心里有事，眼眶泛红，似乎哭过一般。

中将连忙问道：“如此良辰美景，姑娘怎么竟哭了起来呢？”

女子忙拭泪答道：“我也不知为何如此，只觉得莫名想哭。”

中将一听便知是搪塞之言，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便苦口婆心地说道：“你我既然已同床共枕，这实乃缘分所至，倘若不能坦诚以待，那日后可如何是好？究竟有什么事你竟不肯告知？”

女子闻言，支支吾吾道：“并非我不愿如实相告，只是此事着实难以启齿。”

中将见状继续问道：“你放心说出来，难不成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女子长叹一声道：“我本就愧疚难安，如今与你诉说也能求个解脱。我原本的确是京都中某大户人家的女儿，奈何人有旦夕祸福，我的父母竟双双离我而去，我便孤身一人。你如今所到之处乃是一个丐户之家，此人多年前突然暴富，便设计将我从京中劫来，豢养于此处，并时常让人将我梳妆打扮一番，让我假装前去清水寺烧香，实则是为了吸引像你一样的痴男子前来这里，如此他便可趁我们睡下之后放下长矛，让我对准你的胸口将你扎死。在你之前，已经有两位男子毙命了。他所想要的不过是你们的衣物、马匹等，而我却要助纣为虐，即使是你留在沟外的侍从他也不会放过。我本就有罪了，如今不想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所以此次我不会加害于你，我会替你去死。只是如此一来，你我便只能天人永隔了。”

中将听后直觉后背发凉，半天才缓过神来对女子说：“你竟如此多情，肯替我去死，我又怎能薄情寡义，弃你于不顾呢？要逃咱们一起逃吧。”

女子说：“你能待我如此，我也无憾了。只是，若是我们都跑了，那丐户放下长矛见无人接应势必会立马发现，到那时，你我二人都成了瓮中之鳖，谁也跑不了。所以，还是请你务必保全自己的性命，只求你日后能多替我做些功德，以弥补我所犯下的罪过。”

中将听后只得无奈地点头道：“你都能为我而死，我又岂会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替你做呢？只是，眼下的状况，我该如何逃走呢？”

女子说：“你可记得来时院子中的桥，那桥早已被撤走，如今你只能从那厢的拉门走出，再跨过那沟岸，之后你便能看到围墙上有个不大的水门，你就自那里出去便可。事不宜迟，马上就到他放下长矛的时刻了，我会拿长矛刺向自己，你赶快趁机逃脱。”

女子说罢，便听天棚上传来声响，霎时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中将只得含泪与女子告别，按她所指示的路线跨过沟岸，从水门出去后，他便马不停蹄地飞奔起来。只是他对这附近的路线全然不知，只得胡乱选择一个方向。

这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将吓得慌了神，以为是有人追了过来，回头一看，竟是自己带来的贴身随从。

中将一见，又是激动又是讶异，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随从便将原委告知：“我见您进去之后，那座桥竟然被撤走了，我觉得不对劲儿，就偷偷翻墙出去，躲在院子外窥察里面的情况，谁知咱们的人竟然全被杀害。我想着您是否也会遭遇不测，若是扔下您一人，我实在不放心，便守在此处。刚才见一人慌乱地跑出来，想着应该是您，便急忙追了过来。”

中将长叹一口气说：“真没想到，这乡野之处竟有如此恶人。”说罢二人便往京都方向赶，走到五条和川原附近的时候，只见在那丐户的住所处烟雾缭绕。原来是那丐户放下长矛后久久不见女子有何动静，便知事有蹊跷，赶忙下来查看，却见早已没有了男子的踪影，看到的只是横躺着的女子的尸体，他害怕恶行被揭穿，便烧了房子自己逃命去了。

中将回到自己家中后，便叮嘱随从，昨夜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自己更是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

自那之后，中将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极为隆重的佛事，以求广修善德。虽然他从不言明以何人之名义来办佛事，但应该就是受那女子之托。

之后，这件事情终于还是为外人所知，于是人们便在那烧毁的废墟之上建起了一座寺庙。

人们为女子的情义所感动，同样，随从敏锐的观察力也令人佩服。只是，听闻这个故事后，那些见到貌美女子便悻然赶去她人家中与之相会的男子，是否应当谨慎行事呢？

第三十五话 湛庆的三生姻缘

从前，在某个时间，有个叫湛庆的和尚。他的师父是名僧慈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学冠天下。

湛庆总是被大家请去主持佛法典礼。有一次，忠仁公身缠恶疾，请湛庆为他祈福祷告。湛庆祈福之后，忠仁公的病很快就祛除了。

忠仁公病好之后，就让湛庆在他的府第里面住下，好生招待他。

某天，有位年轻美貌的婢女从湛庆面前走过，湛庆为她所倾倒，心心念念，始终难忘，就和那婢女表白，最终成就了一段姻缘。

但是，与这女子在一起之后，湛庆无心礼佛，日日缠绵，最后闹得大家都知道了这事。

其实，在这之前，湛庆早就做过一个梦。

湛庆为僧之后，在不动明王佛前修习。一天，明王趁他睡着，在梦中为他指引前路：“汝修习佛法，素有功德，吾将赐福于你。在×国×郡×地的××，他有一个女儿，与你有三生姻缘，你日后定会与她缠绵厮守。”

湛庆自从做了这个梦之后，夙夜难寐。他并不愿意为一个女子而背弃佛法，就想要除掉这个女子。于是，他假装出去散布佛法，偷偷去了那个女子所在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女子的家。

他扮作农民，在那户人家附近观察，果然发现了一个样貌精致的小女孩。于是，他找人打听道：“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那人答曰：“户主唯一的女儿。”

湛庆便知，这就是那个会破坏自己功德的女子，当机立断，寻了个没有人的时机，一刀砍在了女孩的脖子上。得手之后，因为怕被路过的人捉住，湛庆连忙离开了这里，回到了京都。

那件事发生以后，湛庆以为自己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到了最后，自己的功德会毁坏在这个婢女的身上。其中缘故，湛庆百思不得其解。

一夜，云雨过后，湛庆无意间碰到婢女的脖子，发现那里有一条疤痕，好像是被烫伤的，就问：“你这里怎么弄伤的？”

婢女如实道来：“我生在×国×郡×地，父亲为××。小时候，有一天，我正在外面玩，一个人忽然冲出来，用刀割伤了我的脖子，当时，我命悬一线，是有人把我脖子上的伤口烫合起来，我才捡回了一条命，也才有缘与你相见。”

湛庆闻言，方知此女真的是自己的三生姻缘，不由得激动不已，但他又觉得自己愧对此女，就将之前自己如何受到明王指点的事情和盘托出。婢女听后，也觉得姻缘天成，难掩喜悦，两人遂嫁娶成亲。

忠仁公得知湛庆背弃释道，损毁功德，便下令让湛庆离开佛门，回归俗世，改名易姓，进入朝廷，造福百姓。忠仁公的想法是，湛庆作为僧人，虽犯戒不可取，但此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学冠天下，是一个可堪大任的人才，应当让他发挥自己的作用。

湛庆进入朝廷后，官居五品，人称高大夫。

不出忠仁公所料，高大夫才华横溢，聪慧异常，在治理国家的过程中立了很多功劳。因为能力出众，后来他被提拔为赞岐国国守，名声愈加显赫，家道也非常殷实。不仅如此，离开佛道之后，由于熟知佛法教义、典籍掌故，他还为寺庙指点过迷津。

那时，有一个寺庙里供奉了两尊佛像。但是，多年来，因为法王金身的位置被打乱，又没人知道佛像该如何摆放，就一直没有将佛像摆回本位。高大夫得知此事后，前往这座寺庙，想要指点迷津。许多人听说高大夫前往，便一同前去，当时人群众多，熙熙攘攘，其中不乏达官贵人。

高大夫到了寺庙之后，仔细看了这两座金身的位置，说道：“金身的确未归正位。”于是，他开口指点了一番，只见他一开口，法王金身纷纷听从他的指点，回归了正位。许多人看见这神奇的一幕，顿时认为是佛法显灵，均喜极而泣。

第三十六话 妻子的赠予

从前，在某国某郡，有一个人。他家中有位身量窈窕、相貌出众的夫人，两人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形影相随。

某日，夫妇二人睡着之后，男人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娇妻告诉他：“奴家与你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我却不得不远走他乡。但是，临行之前，我赠你一样东西，愿你见物如见人，怜我如怜它。”

男子从梦中惊醒，一看床上，夫人已然消失。原来夫人躺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把长弓。

但是他始终不大相信那个梦，只心心念念地盼望妻子回家。然而，夫人始终没有回来。因为挂念自己的夫人，男子终日惆怅。有时，他还觉得这弓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然而夫人离去，他也只剩了这张长弓可以作为念想，于是，他好好爱护它，终日与这张弓形影不离，就像往日和夫人一样。

数月后，那张长弓突然化为了一只白色的燕雀。燕雀飞出窗子，往南而去，男子诧异不已，出门追寻，一直跟到了纪伊国。

在那里，那只白色的燕雀重新化为了人形。

男子觉得自己之前所思所想是对的，这果然是一件神物，就回到家中，吟了一曲：“日旦猎户往不绝，恰似纪川浪涛多。”

这首曲词十分晦涩，但这个典故，不也是同样光怪陆离、荒诞不经吗？

这是古书上的故事，我们不过是照着誊写下来罢了。

第三十七话 弃姨山的传说

从前，在信浓国更科这个地方有一个人，他有个年迈的姨妈无人照料，于是，他就把姨妈带回自家，待之如母，照料多年。

他的妻子十分不喜欢年迈的姨妈，总觉得这么一个老眼昏花、毫无作用的老东西在她的家中充婆婆十分不爽。于是，她就总对他说姨妈的不好，而他却不理他的妻子，只说：“你这样让我很困扰啊。”

姨妈尽量避免这种争吵，但是居家过日子，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的小事。随着时光的变化，姨妈也越来越弯腰驼背，丑陋不堪。于是，他妻子也越来越厌恶她，日日诅咒她早进棺材。时日渐久，妻子还对他说，当初他收留姨妈就是个错误，还是应该把她丢弃才对。

一开始，他当然是不肯的，后来，因为妻子实在太过唠叨，日日生事，日子一久，他也开始打算要丢弃自己的姨妈。

那天正是中秋，皓月当空，他哄骗姨妈说：“听说老人们今日都去神社里礼佛烧香，祈求平安，我带你去凑凑热闹可好？”

姨妈不作他想，欣然应允。于是，他就背起姨妈，往深山里走，一直走了很远，想着姨妈自己走不回去的时候，才扔下了她，飞奔回了家。

到了家中之后，他又开始后悔。一想到姨妈就宛如他的母亲一样，而自己竟然因为妻子的抱怨而丢弃自己的姨妈，就觉得悲郁羞惭，哀从中来，叹道：“抬头见明月，无颜望此山。”

想到这里，他重回山中，找到了自己的姨妈，并把姨妈带回家中，侍奉如常。

原来，这座山因为形似礼帽，被称为冠山，自此之后，那座山便被称作弃姨山。后世的书中，也多次用此山来比喻人有悔过的想法。

我们千万不能因为偏听妇人的话而心生歹念。但是，像这样的故事，自古以来，恐怕总是难以断绝。

第三十八话 大辅之女沦为婢女

从前，内务省有个内务大辅，他虽身居要职，却家徒四壁，生活艰难。他膝下无子，仅有一女，所以就招了一位兵卫府的次官做上门女婿。

成婚没多久，大辅就过世了。大辅死后，家中诸事都由大辅妻子打理，没过多久，大辅妻子也因劳累过度，重病缠身，日渐衰弱，撒手西归。在那之后，大辅家里一日不如一日，下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看着这样的境况，女子就对相公说：“父母皆在的时候，我们尚且拮据度日，而今父母皆去了，只怕日子过得会更加艰难。你有官职在身，却过这种日子，脸上实在无光，我又不能够帮你什么，所以，你不必顾及我，趁早另谋出处吧！”

她的相公听后，心中悲戚，就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不管日子过得多艰难，我自当对你不离不弃。”而后，他继续同这女子一起吃糠咽菜，艰难度日。

然而，他们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窘迫了，以至于她相公的那件乌沙朝服越来越褴褛，最终到了无法穿去上朝的地步，女子无奈之下，重提旧话：“你心里若是有我，离开我之后，可以回来看一看，但是你这个样子，在朝堂上与人共事，大失颜面，实在使不得。”

女子的相公见她打定了主意，无奈之下，只好另谋出路了。

相公离去那日，心中的确伤感难舍，但是很快，他就又做了另外一户富贵人家的上门女婿，过上了舒服日子，将女子忘在了脑后。

相公走后，女子无依无靠，生计艰难。不久，家里最后一个仆人也离她而去。她见家中愈加破败，只好寻到一间尚为完好的前屋，住在那里。

在女子蔽身的前屋里，同住着一位年迈的尼姑，尼姑痛心女子的孤苦身世，有机会就帮衬一下她，赠给她些吃食。

一日，一位郡司的儿子因为来国都办些公事，暂时来这里借宿。因为生活不便，他想找个婢女。老尼姑想起女子的可怜身世，就对他说：“虽然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的姑娘，但我认识一位家道中落，孤苦伶仃，快要活不下去的女子。”

这位少爷心弦一动，说：“可否为我引见这位姑娘，若真是生得精致，我就娶她。”

一日，老尼姑对女子说起此事，劝道：“与其你一人孤苦度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如另谋他处。我识得一位外地来京的少爷，他听闻你的遭遇，愿意助你脱离苦海。”

女子是一位坚贞的人，她严词拒绝了老尼姑的劝说。

但是，那位少爷得知这个结果后，并不愿意就此放手。于是，等夜深人静时，他就拿着武器，在女子居所的周围晃荡，恐吓周围的看门狗，一时间，狗叫声络绎不绝。

女子听到狗叫声，惊恐难当，顿感凄苦。

次日，尼姑又来看望女子，女子惊恐地问老尼姑：“昨夜发生了什么？闹得我惴惴不安。”

老尼姑趁机再次劝说女子与那位少爷在一起，而且，老尼姑见女子颇受惊吓，一定很想遇到个能依靠的人，就对那位少爷说，此事已成。

于是，少爷就悄悄地同女子住在一起了。

后来，少爷公务结束，要回家去，但割舍不下这女子，就把她一起带了回去。

谁知这少爷家有正室，生性强势。那正室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在一起。少爷别无他法，只好让这女子沦为家中奴婢，不再接近。

这时候，新来的国守要来上任，郡司受命负责接待。郡司家中上上下下，准备打点礼品珍宝，准备献给国守。恰巧人手不足，就派女子与其他仆人一起把东西送到国守家中。

这国守正是当年弃女子而去的那位相公，但是，由于两人多年未见，相貌也变了很多，互相没有认出对方。只是国守看女子一举一动进退得礼，分外出众，不由得对她上了心，就对随行的下人说：“你找人问一问，这女子是谁家的，今晚把她送到我府上。”

不一会儿，下人就了解到，这是郡司府上的女仆，就对郡司说：“国守大人瞧上了这女子，入夜的时候，你们将她送过来。”

郡司听闻，讶异不已，立即叫人把女子拾掇干净，入夜，送到国守身边。

国守看见她之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一夜缠绵之后，他就问起此事，女子没有认出他来，就回答道：“奴家乃是京中女，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此地。”

国守听后，便也不作他想，只是日日找来此女，共赴云雨，缠绵痴绝。

又一日，国守旧话重提，问道：“你在京中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有何际遇，不妨一一说来，我总觉得我与你命中有缘，旧日相识，所以心心相念，日日难忘。”

如此，女子便将家中如何败落，相公如何离去，如何被骗至此地一一哭诉了出来。国守听女子一说，心中了然，但纵有千般感慨、万般情绪也不好显露。所以，他只是安慰女子，并无其他。

那夜，夜深人静，国守府邸因为紧邻琵琶湖，湖边涛声阵阵，声音如泣如诉，哀怨不绝，女子听在耳中，不由牵动心绪，便问国守：“哪里来的响动？好似鬼哭狼嚎一样。”

国守一时兴起，便叹道：“涛声阵阵梦难成，琵琶别抱亦无情。”

叹惋一番之后，国守终于忍不住心中悲怆，泣不成声，羞惭地向女子坦白了真相。女子知道真相后，如五雷轰顶，不发一言，然后全身战栗、蜷曲起来，好似忽然得了怪病一样，就此仙逝。

细细看来，这真是一桩孽缘，女子肯定是因为难以接受真相，羞愤难当，才以死明志，而这国守也真是没有头脑，他应该瞒下真相，将女子留在身边，细心照顾才是。

至于女子仙逝之后的状况，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十九话 不守信用的僧人

从前有一位僧人，他一心向佛，非常虔诚地修行。有次他路过大峰，却因为迷路到了一个从未曾去过的山谷。他在山谷里跌撞前行，数日后，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发现了一个村落。僧人喜出望外，一心想着：我得赶紧找人去问问这是哪里！

他正打算往前走，却看见了村里一处清幽之地，那里有一股靠着叠石流淌的泉水，甚是清澈。他正好觉得口干了，便想走上前去喝几口清泉。

他来到泉水跟前，却发现泉水竟是黄色的。僧人很纳闷，泉水怎么会黄呢？认真观察了片刻后他才明白，原来这涌出的并不是泉水，而是美酒啊！

当僧人还在看着泉水并发出由衷惊叹时，村里的人都涌过来了。他们问僧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僧人如实回答：“我经过大峰时，走了一条错道，稀里糊涂地就发现了这个地方。”

听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后，村民里有一个人发声了：“跟我来吧！”说罢，他便将僧人带走了。僧人跟他走了，但却害怕得冷汗涔涔，因为他不知道跟前这个人要把他带去哪儿，害怕是要动手杀掉自己！

不过他们走了没多久，就在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停下来了。这里到处都是人进进出出，喧喧嚷嚷。这时，屋里走出一位年纪较大的男子，他又问了僧人一次来这里的原因，僧人只好将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老者听完后便把僧人张罗进屋，让他吃点东西。接着，老者又叫来了一名年纪较轻的男子，嘱咐他将僧人带到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呢？”僧人心里满是疑惑。他推测，眼前这位老者应该就是村子里的乡长，但他始终无从得知老者要将他带去什么地方。

他正迟疑着要不要去，却听到年轻男子在催他赶紧走。僧人内心充满恐惧感，但又不敢反抗，只得跟着他走。

年轻人带着他来到荒凉的山脚，然后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实话：“带你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杀掉你。”

年轻人解释，他们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村子的存在，所以都会将误闯者杀掉，免得他们回去泄露半点风声。僧人一听，腿都软了，苦苦哀求道：“我一心虔诚修行，为的就是拯救苍生，如今我本着清净之心经过大峰，一路饱经风霜，不小心误入岔路来到此地，致使自己搭进了性命。我并不怕死，因为我知道人终有一死。我只是为你们担忧，因为你们这样不分缘由杀害修道之人，是何等深重的罪过啊！所以，恳请你们放过我吧。”

年轻人思考了一下，说：“大师所言有理，但我怕一旦放过你，你回去便会四处和人说在这里发生的事。”

僧人连忙向他保证，每个人都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能放自己一条生路，他一定会毕生将这份不杀之恩记在心里，绝口不提起在这里的事。

那个年轻人念在他是一名僧人，决定放他一马：“行！只要你不将这个地方泄露出去，我可以放了你，只要回去跟他们说人已经被杀掉即可。”

听到年轻人这样说，僧人大喜过望，指着天对他发誓，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年轻人点了点头，再三叮嘱他一定要遵守承诺，然后为他指了离开村子的路，让他赶紧回去。僧人满含着泪水朝他作揖，表示感谢他的大恩大德，便离开了。

因为年轻人的指路，他很快便找到了来时的路，逃了出去。

然而，僧人并不是一个守信用的人，他回到家乡以后，便到处和人说他经历的这一切，包括那个村子里的酒泉、建筑等都描绘得活灵活现，完全将当日对那位年轻人许诺的誓言抛诸脑后。那些听僧人说过这件事的乡里都觉得很神奇，这让僧人的虚荣心加重，说得更起劲儿了。

一些爱生事端的小伙子逗他：“瞧您说得一板一眼的，为何不带我们去看看啊？听上去那里住的就是一群普通的老百姓，只是稍稍狠恶了点，也并非什么能吓唬人的鬼神啊！这样吧，咱们去看一下便知他们是何方神圣了。”

这番话得到了一些年轻人的认可，有五六个胆儿大、身体强且武功高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去探个究竟。他们马上带上弓箭和一些兵器，要和僧人一起出发去那个村落。一些老人家试图劝阻他们：“不要做这种自讨没趣的事啊！他们是那里土生土长的人，自然比外来人厉害，你们去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出事。”

但是那些人根本听不进老者的话，他们认为，一言既出，怎么可以随便反悔呢？加上僧人也在一旁鼓吹，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动身前往了。

他们走后，他们的父母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非常担心。到了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来，第二天也不见踪影。后来又过了两三天，依然没有音讯，这可把他们的家人都急坏了，但是却没有办法为他们做点什么，只得坐在家里干着急。

到了后来，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了，家里人也不敢派人前去找寻，怕再出什么岔子。

由此看来，他们应该是全死在那个村子里了。只是没有任何准确的消息传回来，大家也只能胡乱猜测。现在想想，那个僧人真不应该说那样的话，不仅仅害了自己，还把那么多人拖下水，真是造孽啊！

这件事教训我们，做人一定要讲信用，承诺过绝口不提的事就不该随便乱说。不过，除了僧人的胡说八道，其他起哄者也是愚昧无知。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过那个村子的事了。我们现在得知此事，也是一个听僧人胡扯过的人亲自说的。

第四十话 油灯里的宫女

很久以前，宫廷里有个侍奉女御的宫女，叫小中将。她年轻貌美，身材婀娜多姿，是位清丽脱俗的女子。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小中将心地善良，所以其他女官都非常喜欢她。她还没有心上人的时候，只有朝廷官员藤原隆经和她来往比较密切，他是美浓国的国守。

一天，小中将照常在女御办公的地方侍奉着。她身穿着一件淡紫色棉袄，外面还套着一件大红色的褂子。夜幕快要降临之际，宫里的油灯被点亮了。这时，透过灯光可以看到，小中将婀娜的身姿居然出现在里面。令人惊讶的是，灯光里的小中将和在殿中的小中将长得一模一样，都穿着淡紫色棉袄，套着大红色褂子。再细心观察一下，她们连衣袖掩口时的眼神、粉嫩的额头甚至垂下来的秀发，都丝毫不差。大家看到都纷纷惊叹：“天哪！怎么那么像？”不过，在场的人都不懂得这是什么现象，当时也没有经验丰富的年长女官来指引一下。所以，看完热闹后，众人便商量着将灯芯给剥下来了。

大家见到小中将的时候，将油灯影子的事告诉了她。小中将听完便嗔怪道：“哎呀！你们看到了应该早点将灯芯剥下来啊，就这样站在一旁围观，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后来这件事也传到了年纪大一点的女官耳中，她们反而认为，当初不应该一声不响就将灯芯剥掉，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大家也懒得再赘述了。

二十多天后，小中将突然闹起了腹泻。因为实在是痛苦，加上在宫中躺了三两天也不见好转，小中将决定回家休养。而那位与小中将来往比较密切的藤原隆经，刚好在那个时候打算动身去自己的封地，所以想到女御殿里与小中将告别。但是膳房里的一位小宫女告诉他，小中将因病早已经回家了。隆经听罢十分担心，马上赶去小中将家里探望。那时是旧历初七八，隆经去到小中将家里，正是月亮偏西的时候。因为隆经第二天一大早还要赶去封地，所以他原计划是来见小中将一面便离开的。但当隆经推门走进小中将家中时，却发现她正坐在西角门，整个人容颜憔悴，病怏怏的样子十分惹人怜惜。于是，隆经便决定留下来了。

两人互诉情话缠绵了一夜，直到天亮，隆经才和小中将依依惜别。临走前，小中将还显示出非常不舍的样子。

离开小中将家后，隆经一路上满脑子都想着她。于是回到家里，隆经又马上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过去。他在信中向小中将倾诉自己对她的思念，并告知一定会尽早赶回来与她相聚。不过，等了大半天，小中将回的信中只是寥寥附上“鸟部山”三个字。

隆经阅信后，对小中将的思念有增无减。在出门时，他还特意将小中将的信贴身携带，路上时不时从怀里掏出来，看看佳人工整秀丽的笔迹，以慰相思之苦。因为惦念着心中所想，隆经也没在自己的封地多待上几天，一办完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回京后，隆经便立刻奔往小中将家中，想见见分别多日的她。

孰料，他却从小中将家人口中得知她已离世，而且刚好就葬在鸟部原野。听到这个消息，隆经痛心不已，一时之间情绪难以平复。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离开了，确实让人悲痛！

听说小中将的死，就与之前的剥灯芯有关。遇到有人影出现在灯光里的时候，一定要带着诚心祷告，并将灯芯剥下来，给那个人服用，方可化解劫数。只可惜那些女官都不懂得这个规矩，如果当时她们把剥下来的灯芯给小中将吃下，就能拯救小中将的性命了。

第四十一话 女子魂系情郎

古代有一名官居右少升的官员，名叫藤原师家，他喜欢一位性格孤僻高傲的女子。

此女子从不表露自己的情感，再难过的事都只会默默往肚子里咽。师家也不是寡情薄义的人，他对这名女子格外体贴，只是无奈朝中公务繁忙，不能经常陪伴在她身边。有时候他去应酬，也会被一些青楼女子缠身，从而夜不归宿。那位女子逐渐对他心灰意冷，但即使终日以泪洗面，也不肯向他袒露心声。

如此一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疏远，昔日的温情逐渐开始冷却。女子从不曾埋怨过什么，但心里却不快乐。尽管他们之间尚有一丝情意，最后还是逃不过分别的宿命。

半年过去了，有一天藤原师家无意中经过这名女子的家门前，刚好碰见她的家人从外面回来。家里人一进门便告诉女子：“从前那位和姑娘感情很好的少弁，刚刚从门前经过呢！”

女子听了之后，拜托家人请他到家中坐一下，她有些话想对他说。家人去叫住了藤原师家，他听到女子要见自己，往日的回忆也不禁涌上心头。想罢，他转头走进了女子的家。

进到屋内，他看到女子正在那儿认真念着经，穿着一件看上去松松软软的丝绸缎棉袄，腰下系一条有着素雅花纹的裙裤，是生绢材质的。女子的装扮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常便装，可能因为干净舒适，他看女子的感觉十分舒心，清秀的容颜，让人心生犹怜。师家心想：奇了怪了，我并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怎么从前就没发现她竟是如此清丽脱俗呢？他不禁懊恼起来。他很想立刻跑过去，让女子停下念经，听他诉说对她的仰慕之情。不过他知道自己已经和女子分开很久了，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动行事，加深女子对自己的误解。他打算从其他话题聊起，慢慢打开女子的心房，只可惜女子一直在念经，并没有搭理他。藤原师家盯着女子俊美的样子，心里愈发沉沦。他多希望时光能够倒退，他一定不会再离开她。他甚至萌生了大胆的想法，希望从此都留在这里照顾女子，如果有怠慢的地方，他愿意接受来自女子的任何惩罚。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恳求她倾听自己的解释。“过去那几个月，我不是故意要不理你的。”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可女子并没任何回应。她还在继续朗诵手中的《法华经》，这时候已经读到第七卷《药王品》了，她将这一卷读了不下三遍。藤原师家有点耐不住了，问道：“你顾着朗诵经函，都没有在听我说话吧？但我有太多话想要对你说了，请你尽快把经书念完好吗？”

女子继续念着经书：“于此命终，即往安乐世界，阿弥陀佛，大菩萨众，围绕住处，生莲花中，宝座之上。”

不过这次，女子终于有反应了，泪水如同掉了线的珠子，拼命往下落。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惊了一下：“怎么啦？难道你也像道姑一样，准备脱离红尘了吗？”

说完他望向女子，发现她挂在脸上的泪珠，在他眼中竟如降霜露时那般孤寂凄凉。他哆嗦了一下，隐约察觉出一些不祥的预感。他开始后悔几个月前自己对女子的寡情，要是女子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他一定会非常悲痛，不会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跟着落泪。

这时候，女子已经停止朗诵经书了。只见她低垂着头，两手揉搓着一条用琥珀做成的沉香念珠，作祷告状。过了一会儿，女子的眼睛却朝上一翻，整个脸色都变了。藤原师家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女子却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才托人把你叫来的。现在我们就此诀别吧！”说完后女子便一命呜呼了。

藤原师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慌乱喊：“来人啊！”过了很久才有一位老妇小跑过来，她也着实慌了一下，因为她不知道这位少弁怎么会出现在屋里。虽然女子死去之前藤原师家说了很多好话，但她始终不肯原谅他。藤原师家知道自己是碰到了秽气，但并不需要避讳太多，此刻他想离开这里忘却伤心，只是女子的容颜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散，说话的声音也似乎在他周遭缠绕。他内心非常难受，始终不愿相信女子竟然会这般结束生命。

回到家后，藤原师家也因为郁郁寡欢得了重病，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传闻，藤原师家是被女子索命的。女子和他曾经有过深刻的感情，死后始终无法释怀，化成冤魂到他的住处让他偿命。也有人是这样说的，女子在临终前还虔诚地朗诵《法华经》，下一世一定能够找到一片福地。只是她见到昔日的情郎，心中的恨又油然而生，最终因哀痛过度而亡，这样一来，恐怕她的罪孽就更深了。

第四十二话 过度疼爱女儿的高助

宗冈高助是古代大藏省一个职位比较低下的书吏，平日穿衣打扮十分寒碜。每次他都骑着一匹看上去体弱多病的栗色老马，然后穿个松垮的裙裤便出门了。裙裤里面套着的夹袄也不是舒适的绸缎，反而跟他的袜子一样，都是粗麻布料。

他家位于西京堀河的西边，近卫门的北边，是由八家房户组成的乡户之长。家里正门是唐代风格的门楼，刚好在近卫门的正北面。而他居住的地方，则是门楼东边的七间房子。

高助在房子后面围起了一道篱笆，篱笆是用绿柏板作材料的，看上去晶莹透亮。篱笆墙里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堂屋，是高助特地为两个宝贝女儿建的，占地面积大约十平方米，走进去会发现屋里挂着一堂幔帐。对于挂幔帐高助也非常讲究，冬天要挂朽木花纹的锦制帷帐，夏天则会换成可以穿过风的罗幛，让里屋没那么闷热。幔帐前面是一个勾勒了蔓草花纹的梳妆柜，主要用金粉色涂料彩漆画出来的。他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专门找来二十个侍女和四个女童，分别伺候两位小姐。而且这些侍女都是官宦家庭出身的孩子，只是双亲去世后苦无依靠，被高助连哄带骗过来当侍女。所以这些侍女和女童看上去都很水灵，一点都不笨手笨脚。平日伺候小姐时，侍女们都要穿上丝绸质地的外褂，女童也要穿着轻盈的罩衫。她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才被派到小姐身边伺候的，每一个都是亭亭玉立的女子，有着轻盈婀娜的身材和精致的容貌，一颦一蹙也是落落大方。就连她们住的下房里，都摆放着屏风、帷幕、被褥……看上去比宫中的居住环境还要好。不仅如此，她们身上穿的衣裳，也会根据季节的变化而替换。至于两位小姐的衣裳，就更不用说了，统统是找专门工匠用巧手织染的绫罗绸缎。看那些衣裳的颜色，耀眼夺目，几乎囊括了所有最美的色彩。小姐们在用膳时，会分开两个小饭桌，桌上摆着的全是银制的餐具。

除了服侍小姐的侍女，家里的下人也是高助通过花言巧语骗过来的。他们都是一些落难的王孙贵族，虽然只是穿着家丁的装束，但却掩盖不了与生俱来的文雅气质，个个看上去都是风度翩翩，一点都不像粗糙的下人。而高助虽然出门时穿得很不得体，但去探望女儿的时候，却会换上用绸缎制作的长袍，系上紫红色裙裤，连里面套着的夹袄也是精心搭配的绯红色，并带着被香薰过的香气。高助的妻子也是如此，平日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色小棉袄，但一到女儿屋中去的时候，就会特意装扮一番，换上崭新的衣裳。由此看来，高助真是不遗余力地在宠爱自己的女儿啊！

高助很崇敬一位僧都，他就是仁和寺的宽忠僧都，法号池上。当时宽忠僧都建了一座佛堂，准备举办开光仪式，高助也捐赠了不少财物，于是，他向僧都提出了请求，希望在开光仪式盛大举行当天，可以让他的女儿来参观一下，表达她们的敬仰之情。

僧都同意了，允许他们在合适的场地搭一个看台，观赏这次的开光法会。得到僧都的许可，高助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佛堂即将迎来开光的前一天傍晚，庙里突然来了两辆牛车。牛车上有两只小船，被灯笼火把簇拥着。进庙后，小船被放在了水池边。

僧都满脸疑惑，“这小船是怎么回事？”

旁人应道：“回大师，小船是大藏省书吏高助进贡的。”

僧都还在苦思高助送来小船的用意，殊不知，这两只小船是高助早就已经叫人准备好了的，现在送到庙后，他们现在准备在小船上加上一些精美的装饰，搭建一个华丽的锦棚。锦棚底下是蓝黑过渡色的布团，四周的栏杆被漆油浇得通红，两边将会挂上不沾水的帘子，里面的帷幔是上深下浅的颜色，布置得惟妙惟肖。

到了开光那天，天刚亮，高助家的小姐们便坐着轿子过来了。轿子有十几辆，都是全新的。车窗都是敞开的，小姐坐在上面，将颜色绚丽的衣襟露在了车帘外面。除此之外，在车前面开路的阵仗也是非常壮观。十几个下人穿着不同的上衣，系上裙裤，拿着火把紧紧保护着小姐们。小姐们顺利登上船后，便可以看到船四周的帘子下面，是她们那鲜艳夺目的衣襟。那些穿着花衣裳，让头发自然垂着的女童也纷纷坐上了两只船。女童用桨拨动了池里的水，船便慢慢地向前驶去。水池的南边还搭建了一个布棚，负责开道的下人就在这里候着。

天完全亮了以后，开光仪式马上要开始了。这时候，朝廷里的高官、侍奉天皇的官吏，还有那些被邀请过来的高僧，都已经纷纷入座。

然而，他们却同时被这缓缓驶来的两只船吸引过去。看这用彩色绸布装饰的船上，在朱红色围栏外飘着的炫彩服饰，在波光粼粼水面的映衬下，美得如坠入仙境。大家都没心思去管岸上的大鼓、钲鼓和绣幔了，连法会的舞台在此刻仿佛也变得黯淡无光。公卿大臣都在打听，这是哪个宫院里的女官吗？但是没有一个僧都告诉这些贵族，因为他们在此之前就被嘱咐过，绝不能透露二位小姐的信息。大臣们即使反复追问，也没打探出个所以然。

后来，两位小姐也会经常到那里看热闹。很多人都想和高助攀亲家，大多都是朝廷里的小吏、守护宫院的侍从，或者地方长官的幕僚。他们都纷纷为自己的儿子说媒，但爱女如命的高助根本看不上这些小官小吏，甚至连他们送来的情书都不曾过目便原路退返。

高助心高气傲，认为自己的女儿出门时也要和大官出行一样，有引路的下人开道，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算是近江、播磨这种大国国守的公子来当他的女婿，他也不会要。所以，直至高助和夫人去世的那一刻，两位小姐都未被婚配。尽管高助在遗嘱里为女儿打点好一切，但霸道的兄长却独自抢占了所有家产，并不顾两位妹妹的死活。如此一来，那些照顾两位小姐的下人都离她们而去，留下二人相依为命。但娇贵的小姐们哪里遭得住这样的打击，只能终日伤神、茶饭不思，最后双双病倒，不久便离开了人世。高助的孙子时延，则成了如今的大藏省书吏。

古代虽然有些官员的职位比较卑微，但也不乏气宇非凡之人。不过，只有气概却没有腰缠万贯，就算想把自己的女儿捧在手心上呵护，也很难做到像高助那般贴心。据闻高助富甲天下，甚至比现任的国守还要有钱，难怪他的女儿可以过着如此奢华的生活。

第四十三话 箸墓古坟的传说

从前，崇神天皇有一位长得极为漂亮的公主，深得天皇和皇后的疼爱。

公主尚未婚嫁之时，眼前竟然突然出现了一位器宇轩昂的贵人，他甚至还向公主求婚。公主当然不会答应，她说：“我还没有与男子相处过，而且婚姻大事怎么能由自己做主，应当告诉我的父皇和母后。”

谁知男子对此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即使天皇和皇后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他每天夜晚都来找公主，只是公主并没有与他亲近。

有一天，公主心中实在不安，便将这男子的行径告诉了自己的父皇，父皇听后竟然觉得此人绝非凡人，极有可能是天神。

公主听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自那之后，便和男子格外亲近。只是，即使二人日益亲密，男子依旧不愿意公开自己的身份。

公主终于按捺不住，便问道：“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但我仍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这让我很是忐忑，若是你真的钟情于我，那么我们理当坦陈以待。”

男子听后，思考片刻便说：“我的身份也不是不能告诉你，我就住在这附近，你若想知道我的真面目，明日打开你的梳匣，看看你的头油瓶里便一目了然了。但是，你必须切记一点，见到之后千万不要惊恐，否则我可就惨了。”

公主连连点头答应。天亮之后，男子便离开了。

白天的时候，公主按男子所说，打开了梳匣，只见头油瓶里有个小东西在蠕动，凑近一看，竟然是一条小蛇。这条蛇不是一般的小，它卷曲着在这小小的头油瓶里。公主吓得惊慌失色，将答应男子的话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夜晚来临，男子像往常一样又来了，只是他的表情却不似平日，甚至对公主不理不睬。公主见状便主动凑了过去，男子生气地吼道：“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惊恐吗？我那样嘱咐你，你竟然还是惊叫起来，我实在寒心，你也别想再见到我了。”说罢他便准备走。

公主慌了，她不想与男子分手，立马上去拉住男子连连道歉。谁知男子竟然用一根筷子插进了公主的身体，可怜的公主倒在了血泊里。

对于女儿的离世，天皇甚为痛心，却又无可奈何。据说公主就葬在大和国城下郡，人们将她的坟冢称为“箸墓古坟”，今天依然能够见到。

第四十四话 小小女婴

很久以前的某个朝代，生活着一个靠砍伐竹子来编织一些箩筐之类的物件来糊口的老人。有一天，老人如同往常一样去竹林砍竹子，突然他的眼前闪过一道光，只见竹节中竟然有一个三寸长的小人。

老翁心里暗自惊奇，自己在这竹林里也砍了几十年的竹子，从来没瞧见过什么小人，今天算是捡到宝了，老伴儿肯定要乐坏了。老人一手拿着竹子，一手抱着那个婴儿便往家赶。

果然，老伴儿见到这个三寸的小女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最初，他们把小女孩放到竹筐里，可是三个月一过，这个三寸的小人儿竟然跟同龄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孩也在慢慢长大，她出落得愈发标致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没几年，女孩就已经是“美”名远扬，尽人皆知了。老两口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这个女儿可谓疼爱有加。

有一天，去砍竹子的老头又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竟然在砍竹子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黄金。自从有了这些黄金，老两口的日子宽裕了许多，他们盖起豪华的庭院，也开始雇起了佣人，还特地准备了库房存放金银财宝。似乎这一系列的惊喜都是从女孩儿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的，她就像个带来好运的天使一般，老两口对她也就更加疼爱了。

当时朝中的诸多官员都听过关于女孩的传闻，大家都想一睹真容，于是有不少人寄去信件以表爱慕，只是，女孩对谁也不搭理，但是人们依然不放弃。

后来有一天，女孩松口说：“若是有人能把天上的雷献给我，我就答应他。”

可是，没过多久，女孩却又改口说要这世上的一种优云花。最后，又改成了什么不用拍打就能自己发出响声的鼓。因此，那些人陆续离开，但他们并不是放弃，而是希望完成姑娘所说的事，顺利追求到这位美人。人们纷纷请教高人，有的人去了海边，有的人去了山里，有的人不知所终，甚至还有人为此而丧命。

终于有一天，这件事情被天皇知道了，他觉得百闻不如一见，甚至承诺，若这女子真的惊为天人，便立即让她成为自己的皇后。于是，天皇带着一众人等来到姑娘家拜访。出人所料的是，她所住之地，竟然堪比皇宫。

得到天皇的传召之后，姑娘没一会儿便出现在了大厅里，天皇一见到姑娘便愣住了，她简直美得惊心动魄，就是他心里的皇后了。他甚至觉得，姑娘拒绝了那么多人正是因为等待自己的到来。

事不宜迟，天皇立马派人传旨要让这姑娘成为皇后。谁知姑娘竟然从容地拒绝了，她说：“我有幸得到天皇的青睐，心里很是欢喜，只是我并非这世间的普通人。”

天皇对于这样的理由甚为吃惊，便追问道：“难道你是神仙又或者是什么鬼怪？”

姑娘笑着说：“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但我不属于凡间，马上就会有人下来接我了，天皇还是赶快离开此地吧。”

天皇认为此言过于荒谬，便想看个究竟。谁知，没过一会儿，真的有一行人从天而降，这些人与世人面貌不同，他们抬着轿子便接走了姑娘。所有在场的人看着慢慢飞升的轿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直到此刻，天皇才终于相信姑娘所言属实，只好失望而归。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姑娘那美丽的面容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但是这样的思念却于事无补。

没有人知道这个姑娘究竟是谁，只是人们可以断定，她之所以来给老翁当女儿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只是，这其中的因由依旧是个解不开的谜。由于此事颇为奇异，故记录于此。

第四十五话 狗丈夫

从前，京都有个男子去北山游玩，由于路线不熟，加上天色渐晚，赶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

正在他为晚上待在何处而焦灼不安的时候，突然瞥见谷底竟然有一间房子，真是绝处逢生，他便立马向那所房子走去。

大约是听到男子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屋内便走出一个端庄的女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男子见状，喜不自胜，想着今晚的住宿算是解决了。女子却满脸讶异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女子，并提出了想要借宿的请求。

女子听后，一脸为难地说：“不是我不愿帮助你，只是此地真的并非一般人能来的。这所房子的主人不出片刻便要回来了，我要是让你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住在这里，他势必会怀疑你的身份。这可怎么办呢？”

男子一听，急忙说：“我全听你的安排，你说我是谁我便是谁，一定不给你惹麻烦。”

女子思考片刻后说：“那好吧，你千万不要说漏嘴，你记住，从此刻起，你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哥哥。至于你游玩迷路的事，倒恰好是个正当理由，不必隐瞒。此外，你必须切记，明日出山后对于今日见闻必须绝口不提，无论是对何人。”

男子见女人同意自己的请求后连忙点头说：“你都愿意帮我了，这件事，我一定守口如瓶。”

不一会儿，女子便收拾好里屋让男子住下，并悄悄告诉他自己的身世，毕竟一个女子住在此地确实不可思议。原来她也是京都人，却不幸被一个怪物抢来做妻子，而这个怪物正是她先前所说的屋主，他们已经在此住了多年，衣食倒是不缺。

说着说着，女子的眼眶便红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下天色，便急忙擦擦眼睛，说：“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待会儿就能看到。”

男子不禁想：这究竟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个鬼怪？不想倒还好，越想他越觉得惊悚。

夜幕降临，深夜时分，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号叫声。

男子被这突然传来的叫声吓得四肢发麻，只见女子从容地走过去开门，只见进来的竟然是一只壮硕的大白狗。

男子终于明白，所谓的怪物就是眼前的这只狗，这个女子竟然与这只狗生活了数年。大白狗一看到男子就朝他狂吠，女子见状便说：“这不是别人，是我日日牵挂的亲哥哥，今天恰好游玩至此，一时迷路才误打误撞到了我们这里。”

这狗仿佛通人性一般点了点头，便径自走到灶前躺下了，女子则坐在旁边披麻纺棉，俨然一副寻常夫妻的模样，只是那只狗无论怎么看起来都有点突兀。

男子回到了里屋，不一会儿，女子送来晚饭，男子吃罢后便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女子便给男子送来早饭，并再次嘱咐道：“回去之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后若是可以的话就常来看看我，他相信我的话，不会对你怎样。你要是缺什么，我也可以给你想想办法。”男子连连点头答应。

早饭之后，男子便赶回京都。

男子回到京都后似乎忘了女子的叮嘱，将自己的遭遇悉数告诉了周围的人。大家觉得这件事真是闻所未闻，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便尽人皆知了。其中一些年轻小伙子甚至让男子带路，扬言要去北山猎杀那只大白狗，抢回那女子。

在男子的带领下，他们一行一两百人，每人都带着弓箭等向北山进发。

没一会儿，男子便在谷底看到了熟悉的小茅屋。他不禁兴奋地嚷道：“找到啦，就在这边。”大概是听到了屋外的吵闹声，大白狗竟然出来了，眼神里夹杂着一丝慌张。大白狗看到上次的男子之后便转身回到屋里，片刻之后便推着女孩出来向后山奔去。众人见大白狗向山里跑去，急忙开始围攻射箭，只是一箭都未能射中，大白狗便已经消失在山里了。众人唏嘘之余纷纷感叹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狗。”

男子回去之后便开始觉得不舒服，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这件事就发生在近江国附近，一些见多识广的人都认为那是一只神狗。那个男人之所以会丧命，就是因为他在得到帮助之后依旧违背自己的承诺。至于那只大白狗，人们也不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毕竟神物的踪迹总是如同一个谜。

第四十六话 僧人化马

很久以前，有三个一心向佛之人结伴同行，踏上了去伊豫、赞岐、阿波、土佐等地的海滨之旅，他们所要云游的地方也被人们称为四国的边境。不幸的是，路途并不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顺利，他们在走进一座深山之后便迷路了，无奈之下只得寄希望于佛祖的保佑。

当他们走进一座荒无人烟的深谷之时，恐惧席卷了所有人的心头，就在这绝望之际，“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让他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跨过荆棘之后，竟然出现了一块平地，令人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块平地上还有几间围着篱笆的房子。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房屋，几个人心里都在暗自疑惑，但眼前的境况容不得他们有第二种选择，即使里面是妖魔鬼怪，他们也别无选择。

其中一个僧人清了清嗓子便问道：“请问屋子里有人吗？”

不一会儿便有人回答：“谁呀？”

僧人喜出望外，“我们是云游的僧人，路过此地，不幸迷路，还希望您能给我们指个路。”

只听屋内的人不紧不慢地说：“请稍候片刻。”

果然，不一会儿，三位僧人便见到了屋内走出来的人。

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和尚，他那狰狞的五官，一眼看上去让人吓得直打哆嗦。

即便如此，三个人也只得壮壮胆走了进去。他们刚刚坐定，老和尚便主动给他们张罗起饭菜，这让他们紧张的情绪稍有缓和，加上路途颠簸，本就很疲乏了，他们没一会儿就吃完了饭。

正当他们准备道谢时，一旁的老和尚却突然变得满脸杀气，他们还来不及思考，老和尚就已经叫来了一个奇怪的法师。老和尚让那位法师去取马辔头和鞭子。

法师取回东西之后，老和尚吩咐他：“按照惯例处理了这几位。”

法师便行动了起来，只见他熟练地把一位僧人拖到院子里，其他两个人尚不明情况，只听院子里已经传来鞭子的不停抽打声以及被打僧人凄厉的呼救声。

鞭子抽完五十下之后，院子里的僧人又被脱去衣服打了五十鞭子，两位同行的僧人急得手足无措。可以料想足足一百下几乎要了那个僧人的命，老和尚看到瘫在地上的僧人便说：“可以了，把他拖起来吧。”

让两位僧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的同伴竟然变成了一匹马，一百鞭子竟然把他打成了一匹马！一旁的法师，却见怪不怪地给那匹马套上了辔头。

两位僧人吓得战战兢兢，脑子里一片空白。倘若自己也挨那一百鞭子，势必也难逃变成马的命运，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他们茫然无措的时候，其中一名僧人已经被法师拖到了院子里。不一会儿，这位僧人便不出意外地变成了一匹马，法师便用辔头将它同另一位变成马的僧人一并拉到了屋后。

眼见着自己的两位同伴都变成了马，最后一位僧人心中满是惊恐，想到自己即将遭此厄运却又无逃脱之法，他只得寄希望于自己信仰的正尊，开始默默祈祷。

老和尚并没有让法师接着打他，而是将他放置一旁，告诫他老实待着。就这样，僧人独自坐到了天黑。

焦灼不安一直未曾离开他，僧人在心里暗自盘算，既然还没有遭此厄运，为何不放手一搏呢？索性逃了再说，即便没有成功，哪怕是自杀，也比变成马好上百倍。

想着想着，只听耳畔又传来老和尚那可怕的声音，他竟然让僧人去看看屋后的田里是否有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僧人只得按照他的吩咐去看了一下。

当他回来告诉老和尚田里有水之后，他才恍然大悟——老和尚怕是要开始对他下手了。

时间慢慢过去，人们也都纷纷入睡了，僧人便趁机赶快逃跑，他什么都顾不上拿，便一个劲儿地往前冲，一口气足足跑了一里多路。他抬头一看，眼前竟然又是一座屋子，惊魂未定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莽撞了，他只希望能够脱身，不想再遇见老和尚那样的怪人。

谁知正在他准备跑的时候，一个女子已经发现他了，僧人只好将一切和盘托出，甚至将自己必死的决心都透露给了这个女子。毕竟，比起变成马，眼前的一切又算得上什么呢？女子听完倒是很同情僧人，关键的是她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是那么吃惊，甚至还邀请僧人进屋休息片刻。

进屋后女子才道出原委：眼前的这个女子正是那个老和尚的长女，难怪她对僧人的遭遇似乎习以为常一般。通过她，僧人得知，老和尚之所以没有让法师将他变成马，而是让他去看水田，竟然是想活埋他，他不禁吓出了一头冷汗。

不过，幸运的是，眼前的女人似乎并不是她那个可怕的父亲的帮凶。她甚至主动给僧人出了主意，让他去找自己住在山下的妹妹，还亲自写了一封信，避免僧人贸然前去太过唐突。

匆忙道谢之后，僧人又马不停蹄地踏上了下山的路。按照女子所说的方向，果然，四里之外便出现了一所房屋。

他断定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匆忙拿出口袋里的信便交给了屋外的人，并说明情况。不一会儿，他便被邀请进屋。只见屋里坐着个女子，她便是那个女人的妹妹。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心中对僧人的遭遇已经大致了解，对于自己父亲的行径，她也是极度反感的，故而便承诺救助僧人。但这个女人似乎也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只是告诉僧人自己这里也有很可怕的事情，但只要僧人待会儿躲起来不出声便会安然度过。僧人连忙点头，坐在女人安排的地方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一股腥味扑鼻而来，只见屋内进来一个长相奇丑的人，僧人正琢磨此人的身份时，只见他和女人似乎很熟一般，两人聊了片刻后便双双入眠。欢娱之后，怪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僧人这才明白，眼前的女子正是那鬼怪的妻子，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

女人按承诺所言，告诉了僧人出山的具体路径，并且对于僧人能够逃脱厄运倍感吃惊与欣慰。僧人道谢之后便再次踏上出山之路。

走着走着，东方便已露出了鱼肚白，不一会儿，天就彻底亮了。僧人见四周已是自己熟悉的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他看到眼前有一个村庄，便想去村子里稍作休息。在一户人家歇脚时，僧人忍不住讲出了自己之前一系列不可思议的遭遇，听者也对此备感吃惊，并告知僧人，他所说的地方正是某国某郡某乡。

没一会儿，僧人的事便不胫而走，整个村子的人都对此议论纷纷。

其实，僧人遇到的两个好心女子都曾告诫他不要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告诉外人。只是，如此奇怪而又惊悚的遭遇一直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没过多久，这些事便尽人皆知了。甚至有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扬言要带兵请僧人带他们前去那个怪地方看看，只是僧人早就不记得路线，这件事便搁置了。

老和尚一定想不到自己的两个女儿会帮助那个逃跑的僧人，所以才没有追来。后来，关于那座山的传闻也渐渐湮灭了，只是，活人竟然被打成了一匹马，这件事僧人是如何也想不明白。难道这就是六道轮回里的畜生道？回京之后，他为两个同伴一并修行，也因此结了更多善根。

由此看来，即使是一心求道，也不能过于盲目，选择完全陌生的地方。

据说，这件事情是僧人亲口所言。

第四十七话 黄泉摆渡

战国时期，民间有一户人家，一贫如洗，夫妻二人只依靠妻子在外织布勉强讨个生活。如此度日实在不是个办法，妻子便利用织布的工作机会，想方设法为自家织了匹布。回到家后，她将这匹布拿出来，让自己丈夫带着到附近的河湾去换些鱼来，再将换来的鱼卖掉，用卖鱼所得的银两买些稻苗来种，这样，家中便不愁没粮食吃了。

丈夫老实本分，遵从妻子的吩咐出门去了。他来到河湾，跟渔夫说明了来意，不巧渔夫并未能捕着鱼，反倒是捉来一只个头不小的乌龟。渔夫看到是乌龟就要立刻杀了，前来换鱼的丈夫却于心不忍，用妻子给他的布匹换下了这龟。他将乌龟放生后，空手返回家中，不出意外地招来妻子狠狠一顿斥责。没过多少日子，他不幸染上恶疾，竟撒手人寰了。妻子直接将他丢到了金山脚下。没想到三天后他却死而复生了，更加幸运的是，他复生之时，恰巧被经过的伊贺国守目睹，于是被好心救助，得以饮下干净的水维持生命。没过两天，这件事传回了家中，妻子闻之，便赶来此处将丈夫背了回去。

回到家中，此人跟妻子讲起自己在黄泉路上所经历之奇事。他说：“我离世后，落入阴间，被鬼差押着前去跪见判官。那里的差役皆凶神恶煞，有许多人跟我一样被绑起来，我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正要审判我之时，竟出现一名面目慈祥的僧人，他自称‘地藏菩萨’，曾化作一只乌龟的样貌普度众生，没想到竟被渔夫捕捞到，而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命令判官将我放回人间。我便因此逃过一劫。返回阳间的路途中，我遇见了一名年轻的女子，她样貌清秀，哭哭啼啼好生可怜，我便跟她打听是如何落入阴间的。她说自己有一天独自一人在孤僻的小路上行走，竟被小鬼当作死者捉到了阴间。听闻此，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便央求地藏菩萨：‘菩萨救命恩情没齿难忘，然而我已年过半百，即使回到阳间也没多少日子了，而这小女子若能回到阳间还有大好时光，我愿将自己复活的机会让与这小女子，还望菩萨成全。’地藏菩萨听罢我的话，称如此善心难能可贵，便也替那女子向阴间判官求了情，所以我们二人都得以续命。”

过了几日，此人按照那女子所说地址前去寻找，果然找到了她。两人相见，感慨万分，回想阴间遭遇，决定共同信奉地藏菩萨以践道心。

第四十八话 色即是空

很久以前，有一个和尚，他一心向佛，自出家之时便立下志愿，想要成为一名高僧。但由于他生性顽皮，很难静下心来专心致学，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后，他只会诵读法华经。虽如此，他倒是并未灰心，想要成为高僧的愿望从未改变，于是经常到法轮寺朝拜虚空藏菩萨。

由于一直未能学有所成，和尚觉得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很是愁闷。某一天，在法轮寺朝拜过后，他因事耽搁了回山的时辰，刚赶了一半路，天就黑了。于是他便想借宿在熟识的朋友家。不巧的是，朋友因家事回了乡中，家中只有一个看家的女仆，若借宿实在不便。和尚只能继续赶路，边走边看。走了一会儿，他发现一户人家门口站立着一位妙龄少女，他便驻足于此，跟少女说道：“贫僧从法轮寺朝拜回山，路过此处，寻找借宿之所，敢问施主家可否留宿贫僧一晚？”少女听罢，恭敬回礼，称要请示主人。不一会儿，她来到大宅门口，恭迎和尚入了宅子。

进到屋内，和尚发现房屋的装点布置甚是讲究，方才的少女招待他用了美味的斋饭。饭后，屏风后的内室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请问贵客从哪里来？”和尚答道：“贫僧来自比睿山，今日在法轮寺朝拜，未想没能赶得及回山，故来此借宿，感谢施主施以援手，多有打扰。”妇人答曰：“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晚间，僧人辗转难眠，他走向妇人所宿的内室窗边，在窗户上发现一个圆孔，他鬼使神差般透过圆孔向内看去，发现里面一个主人模样的人风情万种，卧于床榻间，其身后有两个女仆和一个丫鬟。屋内点着香，香味飘来，更令和尚神不守舍。此时和尚的内心悸动，一心想要亲近这女主人。待夜深人静后，他轻手轻脚步入内室，女主人身上散发的香味令他情难自已。和尚轻轻解开女子衣服将手伸入其中，哪知这一动作惊醒了女子。女子怒嗔：“没想到禅师竟是如此好色之徒，今日留宿禅师于此，小女子真是悔不当初。”说罢，她紧紧裹住自己的衣服，令和尚无法再进一步。

和尚自知不好强求，但也不愿离去。女子又开口说：“小女子并非对禅师无意，然而夫君去年才离世，若你能朗朗背诵《法华经》，我便遂了你的意。”和尚听罢，既喜又悔，喜的是与美人有意于己，悔的是自己没能专心致学，导致如今仍无法背诵《法华经》。女子得知个中缘由后，说道：“你快回去吧，等你熟背《法华经》后再来找我，到时候，万事都能如你的意。”此时，窗外天蒙蒙亮，经过这一番折腾，和尚决心回到山中用心学习，他用过早餐后便跟女主人道了别。

女主人妩媚的容颜、悦耳的声音深深地刻在和尚心中。回到比睿山后，为了能早日与女主人相会，和尚勤奋地学起佛经。这期间，女主人总会遣人给他送些干粮。不出一个月，他已能自如背诵《法华经》，便再度前往法轮寺。从寺中回山里的途中，他再度来到女子家中。夜深人静之时，和尚诵念经文，心中全是女子身影。后半夜，待他人都熟睡之时，和尚悄悄躺到了女主人身边，正当他想要有进一步的动作时，女主人再度裹紧了自己的贴身服饰，她说道：“你现在虽已能背诵《法华经》，然而这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如果仅仅因此，我便委身于你，恐怕会遭到他人笑话的。如果你能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高僧，甚至谋取一官半职为社稷效力，才是正经事。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如果你真心想与我交好，那就归隐山中至少三年，日夜勤奋读书，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高僧。如果你做不到，只能证明对我的爱慕不过如此。”和尚本就希望自己能成为万人敬仰的高僧，听到女子这样解释，也觉得很有道理。想到女子不时接济自己，更认为一心向学才是正道。于是，他再度于清晨用过早膳后返回比睿山。

自此，为了成为高僧，也为了能与女子结伴，和尚分秒必争奋发图强，终于在三年约定到期时成为一名高僧。他再度来到女子家，三年未见，再度见到温婉柔美的女子，和尚春心荡漾。然而女子却不提当年约定，只是向他请教起经文内容——她从《法华经》的第一页开始，向和尚请教起诸多难点以及一些颇为深奥的佛理，和尚神情自若一一解惑，引经据典，颇使人信服。一番讨论之后，女子称赞其学有所成，令人佩服；而和尚也在相互探讨中感受到对方学识颇深，才华满溢，不由更是倾倒。夜深之后，和尚再度躺到女子身边，女子只说：“我们不妨再聊一阵。”聊着聊着，和尚不知不觉睡着了。

后半夜，和尚突然惊醒，不免懊恼自己竟然在关键时刻睡着。然而睁眼一看，却不免大惊失色。原来，他并非躺在舒适的软塌之上，而是睡在一摊乱草堆上。环顾四周一片荒野，寒露浸衣，和尚觉得甚是惊恐。他抓起自己脱下的衣服，忍不住浑身发抖。这时，和尚才发现此地距离法轮寺并不远，他慌慌张张地奔入寺中，跪倒在佛像面前，叙述自己经历的可怕之事，祈求佛祖保佑。祈祷完毕，和尚沉沉睡去。睡梦中，他看到有个生得极为端庄的小和尚来到他身边，对他说，“你并非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这一切皆是我安排的。其实你颇有慧根，无奈玩性太大无法成为高僧。看你终日朝拜于我，祈祷自己学有所成，我便投你所好，想出这个方法助你一臂之力。从今以后，你要谨记这段经历，在佛学上更进一步。”和尚当即醒了过来，恍然大悟。他十分羞愧，同时心怀感恩。回到比睿山后，他更是一心向学，后来果然成就颇高。

有关虚空藏菩萨普度众生学佛的传说，一直有所记载。在虚空藏经文中，记录着“凡信奉虚空藏菩萨的世人，当因病所累，眼花耳聋口齿不清，菩萨会化作他们的亲人，在他们身边念诵佛经”的说法。虚空藏菩萨会投世人所好，目的只为能帮他们学得佛法。如上奇闻是和尚亲口讲于他人的，自此流传于世。

第四十九话 千钧一发

战国时期，日本有个叫作光空的和尚，他性情温和，悲天悯人，拥有一副菩萨心肠。光空一直居住在金胜寺，潜心诵读法华经，诵经之声非常悦耳，为人所称道。即使是骁勇善战、缺乏同情心的武将兵平介，都皈依于他。一开始，兵平介每天都会前往金胜寺，听光空诵经。后来，他干脆请光空常驻自家为自己诵经。这种状态持续了许多年。

某天，一个仆人向兵平介“告密”，声称光空与兵平介年轻貌美的夫人有苟且之事。性情急躁的兵平介不分青空皂白就准备要了光空的性命。他谎称邀请光空去金胜寺，哪知走到山林中时却令人将光空捆在了树上。光空惊恐异常，既害怕又疑惑。兵平介命下人照着光空的心脏射箭，只见那名仆人用尽全力拉满弓弦，箭似一道寒光般射了出去，然而奇怪的是，当箭飞行到光空身边时竟自行落下。一箭未中，仆人又射一箭，没想到这一箭竟又未射中。此时，光空临危不乱，他认为自己有今日的灾难，肯定是因为前世种下了恶果，善恶轮回而已。于是他再度高声诵念《法华经》。没想到，这一念不打紧，兵平介的仆人们竟都大为感动，甚至要哭了出来，只是担心被主人责骂惩罚，才用力忍住。看到仆人射了两箭都没能射中，兵平介更是气愤，他索性自己亲自射箭，然而即使是兵平介，也没能改变“不中”的命运，第三支箭再度射空。此时，兵平介意识到光空受菩萨保佑，他有如醍醐灌顶，立刻放了光空，并对其忏悔，声明自己犯下大错，实不该心生恶念，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那天晚上，兵平介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普贤菩萨，然而菩萨身上竟然有三支箭。兵平介问道：“为什么佛身上会有三支箭？”菩萨答曰：“因你不分善恶，无端由对光空施以私刑，我才以己身替他受箭的。”

兵平介睡醒以后，既惊恐又感慨，他找到光空，向他说明自己梦中所见，再次流下悔恨的泪水。紧接着，他就处罚了那个诬陷光空的仆人。

几天后，光空深感自己已经厌倦了红尘，于是带着佛像悄悄离开了兵平介的府上。正值深夜，普贤菩萨再度显灵于兵平介的梦中，菩萨对他说：“你虽供佛多年，但竟要加害于我，既然如此，我也不会继续待在你的家中。”兵平介醒来后觉得此梦甚为奇怪，他赶紧去看光空，竟发现光空和佛像都不见了，方知梦中菩萨之言所指，虽后悔不已，却无可奈何。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无论何事，都不可听信一方说辞，一定要多方查证，再做论断。

第五十话 僧人产金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高僧，博才多学，但却没能获得富贵之人布施，亦无任何亲戚朋友，穷困潦倒，无法在山中维持基本的生活。于是他下了山，前往京城云林院谋求生活。

空有满腹才学，却囿于穷困的日常生活，高僧常因此一筹莫展，亦常为此事前往鞍马山寺朝拜。某天，当他从寺中返回的途中，遇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少年主动走过来，询问他要去哪儿，得知他欲去云林院后，少年提出要一同前往。虽然高僧十分喜爱这少年，但一想到若日后被少年的亲人或师父找上门来，实在不合适，便犹豫不决。少年见状，明白高僧顾忌之事，便开口解释道：“自我幼时，家中长辈便将我送了出去。这些年来，我和主家的相处始终不很融洽，因此就在十多天前逃出来了。不会有人牵挂我的。只要能找到愿意对我好的人，我就会一心追随。”听少年如此解释，高僧宽下心来，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高僧发现少年追随他的心意十分坚决，自己便也打消了诸多顾虑。

回到云林院，高僧这才仔细端详少年的面貌。只见他五官典雅举止端庄，想必出生于大户人家。但少年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提。当晚，两人并肩而眠。第二天，其他和尚看到少年，纷纷夸赞。

虽只经一日，但高僧内心对少年的牵挂与怜爱无可比拟。他越看少年越是喜爱，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便试探问道：“我这一世除了母亲没有接触过任何女子，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和其他少年不一样，在你身边，就像在软香的女子身边一般，莫非，你是一个女子？如果当真如此，恐多有不便，而且我也难逃佛祖惩罚。”少年听闻此，答曰：“其实这些都是表面的问题。若你心中无恶，又怎会惩罚你呢？你依旧把我当作少年，即使我是女子又有何妨？”听少年如此答复，高僧已明白眼前的少年其实是个女子，虽然万分懊恼，但自己的心已被她占据，所以高僧无论如何也不愿赶她出门。从此，他也开始注意分寸，睡觉不再脱掉衣服。但即便如此，他依旧难敌心中欲念，终与这女子有了夫妻之实。

一段时间之后，高僧发现女子神情抑郁，而且没有食欲，细问之下，才得知她竟已怀有身孕。此时的高僧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掩饰她的身份，更不知到了临产之时要怎么办。然而女子却非常镇定，声称自己会不声不响将孩子生下来的。

高僧既担心又觉得她可怜。怀胎十月后，终于到了临盆之时。女子这时也不再如往常般淡定，伤心落泪起来，高僧陪着她一同落泪。突然，女子腹痛难忍，命手忙脚乱的高僧在房里铺好草席，没过多久，便诞下一子。女子继而将衣服脱下来，轻轻裹住婴儿，将其放在草席上。不一会儿，高僧惊魂未定之时，竟发现女子不见了，而包裹婴儿的襁褓还在。他六神无主地抱起婴儿，哪知襁褓刚硬而沉重，打开一看，里面才不是什么婴儿，竟是一块大金子。

女子不见了，高僧甚是想念，但此时的他内心已知晓并没有什么女子，那是毗沙门天王庇佑他，赐给他这飞来横财。于是，他将金子砸成许多小块，卖与他人，逐渐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富豪。

第五十一话 寂心高僧

日本史上有一个叫作贺茂忠行的阴阳师，他有一个儿子叫庆滋保胤，是一位高僧，法号寂心，留下许多传说，颇为有趣。

寂心师从于空也圣僧，他一心向佛，普行功德之事。在众多善行中，修寺庙、雕金佛是最为积功德的，于是寂心决定靠自己的力量修一座寺庙。然而修寺庙需要一大笔钱，他自己的积蓄显然无法支撑，于是他广游四方化缘，并且很顺利地依靠他人的捐助得到了不少财物。

某天，化缘路上，他经过一条小河，河边有一个和尚模样的人，却头顶纸帽行着法术。寂心颇为诧异，他上前问道：“请问师父在做什么？为何头顶这纸帽？”那人答道：“我在施法术，这种神道忌讳和尚，但我本身是一个和尚，所以只好戴上帽子，这样才能继续施法。”听闻此，寂心颇为生气，他突然抓住那人衣领，一把扯下他头上的纸帽撕了个粉碎，“你因神道忌讳而戴上那帽子，又是否想过这样做会犯了佛门禁忌呢？既然你已皈依佛门，又为何要做对佛祖不尊的事呢？你这样做还不如杀了我！”说着他还流下了痛心的眼泪。听到寂心如此谴责，那人也无可奈何，“你这又是何必？虽然你的话听起来有理，但在我看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在此施法只是为了谋生，虽然我也知道这么做无法成为高僧，但我毕竟是个血肉之躯的普通人啊。不然你让我怎么办呢？”听完那人的解释，寂心终于平复了些许情绪，他说：“你确实有你的难处，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在头顶上戴纸帽，这相当于在佛祖头上扣帽子呀。既然你有难处，那不如我将自己化缘所得都赠予你吧。助你成佛，要比修建庙宇更有功德。”之后，寂心说到做到，真的把自己化缘所得财物都给了那人。

寂心在如意寺居住时，还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某日，天皇召见寂心，于是他在大清早便骑马前行。但不同的是，他却不用鞭子驱赶马匹，反而任由那马走走停停，甚至连那马停在路边吃草都不管。随行的马夫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打了马屁股一下。没承想这一打惹怒了寂心，他立刻跳下马教育起那马夫：“你不知道这马的前世是我们的父母吗？他们是由于爱我们，才经过几度轮回，转世成为马的，所有劳累都是出于爱。你看见马吃草，应该把草拔起来喂给它吃，而不是打它！我是由于不得已才借马赶路的，如果我能自己走到皇宫，我定然会自己走过去。骑在马身上我的内心十分不安，你却还敢打它。你真做太无情了！”寂心老泪纵横地指责马夫。马夫感觉他有些无理取闹，但又不能直说，于是赔罪道：“师父教导的是，是小人的不对，但小人实在不知那是小人的前世父母啊，以后小人一定不会再犯错了，会小心服侍它的。”听到马夫这样保证，寂心才止住眼泪，蹬上马继续前行。

走了一会儿，他们路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墓地。这时寂心又下了马，虔诚地叩拜，每看到一个墓碑就叩拜一次，看得马夫瞠目结舌。最后，本不一会儿就能赶到皇宫的他们，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到达。那次之后，那马夫跟别人谈起当天见闻，直言再也不愿意随行在这位高僧身边了。

后来，寂心在石藏寺居住时，也发生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某天夜里，他突觉腹痛难忍，便如厕方便。隔壁的和尚听到水泻声，担心寂心身体抱恙，遇到不测，便留意那边的动静。忽然，他听到寂心和什么人说起话来。出于好奇，和尚隔着墙缝偷窥那边，这时他才发现，哪有什么人，是一只狗在等寂心方便完后，想要食用那污秽之物，于是寂心便教导那狗道：“上辈子作恶之人，才会托生为牲畜并吃这些脏东西。但毕竟你也曾为人父母，我怎么能放任你吃这些呢？而且我这拉的全是水，也不能吃啊。哎，明天吧，我一定给你准备好吃的食物，让你大快朵颐。”说罢，寂心再度掉了眼泪。

目睹了这些的和尚心下思忖，能给狗准备什么好吃的呢？翌日，寂心果然命人给狗准备丰盛大餐。他命人好生准备了几道菜，并把米饭都放进了狗盆中。大餐准备好后，他高声唤那些寄居在寺里的大狗小狗前来用餐。前一日那条在厕所的狗果然跑过来了，狼吞虎咽吃着米饭，看到这一举动，寂心开心地哭了起来。但好景不长，不一会儿，其他狗也跑了过来，几条狗厮打在一起，把饭盆扑倒了，米饭撒得满地都是，寂心立刻招架不住了，劝说那几条狗安安静静地食用，但狗怎么会听他的，不一会儿便把米饭践踏得哪里都是，还相互撕咬起来。看到这样的景象，寂心气不过，于是独自躲回屋里不再出来，而其他和尚无不偷笑。

第五十二话 源满仲出家

在圆融天皇统治时代，有一个社稷人才叫源满仲，他出身名门武艺超群，深得人心。其仕途的最后一站，是作为摄津国守。他在摄津国内一个叫多多的地方，为自己建造了一座行宫颐养天年。

满仲的几个儿子都是武将之才，只有一个例外，这个儿子出家为僧，法号源贤。某日，源贤拜望父上后心中不快，皆因其父罔顾他人生命。源贤对源信僧都说：“家尊年事已高，然仍不懂得行善积德。他驯养着几十只凶猛老鹰，捕杀生灵；他命人在山中狩猎，在海里捕鱼，用活物喂养鹫鸟。他待动物凶残无度，待黎民百姓更是草菅人命。有这样一位无恶不作的父亲，我深感心痛，还望圣僧能点拨家尊，令他痛改前非。”

源信圣僧听罢，答曰，“确实令人感到哀痛，若能劝其出家，定是一件大善事，但以我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成功。你先上路，待我约好觉云和院源君，赶路去找你。届时，你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对我三人造访之事深感惊讶与荣幸。若国守对我三人有所耳闻，你要就此劝说：‘这几位圣僧深受朝廷与百姓敬仰，平日难得下山，今日趁云游之际来此，是天大好事，不如请他们讲经，即可消弭罪过，又能延长阳寿。’然后我们借讲经的由头劝说国守出家，想必即可大功告成。”听罢源信圣僧的计谋，源贤这才宽下心来，返回了多多。

翌日中午，源信、觉云、院源三位圣僧到达多多。国守得知后喜出望外，“三位圣僧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定将好生接待。”府上为圣僧们准备了一间上等客房，国守让源贤传话道：“诸位圣僧一定要在此多停留几日，今晚请入浴解乏，明日我亲身前来拜会。”圣僧答复：“我等本欲今晚返回，但盛情难却，既来之则安之。”听圣僧这么说，国守更是喜出望外，此时，一旁的源贤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请圣僧讲经传道，毕竟机会难得。”国守想到平日里即使是朝廷召见，都未必能请到这几位圣僧，遂觉有理，即刻命人绘佛写经，并派人邀请圣僧翌日讲经。

府里忙上忙下，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准备。翌日，万事就绪，院源圣僧亲自讲经。或许命中注定，听罢圣经，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国守及家将，无不感动流泪。国守主动对圣僧提及出家的心愿：“诸位圣僧因缘巧合来到敝处，又讲经传道助敝人修下功德。我这一生，杀戮无数。今日，我出家的时机已到，望诸位圣僧再停留数日，几日后，度我出家。”源信圣僧立马回复道：“你有如此觉悟实属难得，但纵观最近，只有明日是大吉之日，出家之事定在明日最佳。”源信圣僧如此答复，是因为他明白国守只是一时感动，担心夜长梦多。国守听罢，既欣喜又激动。他将家将召集在一起，命令他们当晚严加防守，保证翌日出家之事万无一失。家将们听了，全副武装，里三层外三层摆起铁桶阵，聚精会神守护起府邸。夜里，国守度秒如年，希望天快些亮。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找到诸位圣僧，出家之愿望终于达成。剃发之时，他命人放了府里豢养的老鹰和鹫鸟，拆了搭在各处的鱼梁，撤了海里撒下的网，烧了府里全部的兵器。五十多名亲信更是追随国守也入了佛门，府里上下，抱头痛哭。此举功德不可估量。

圣僧见目的已达成，但想要增强国守为僧的信念，于是决定再多逗留一日。对此国守非常开心。翌日，圣僧们雇了一些乐手，让他们换上了提前准备的菩萨服装，请他们在国守前来论道的时候，从假山后面奏起佛乐，然后伴着音乐缓缓前进。过了一会儿，国守作为新僧，前来与圣僧论道。没说一会儿，窗外响起美妙乐声，国守不明所以，问：“什么在响？”圣僧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答曰：“听着像佛祖在接待新僧啊，我们快念经吧。”国守被眼前众人齐声念经的画面震撼了，他偷偷看向窗外，看到数位菩萨缓缓前行的盛景，随即大为惊讶和感动，连忙跪拜，其他圣僧见状，也一同跪拜起来。

国守对于这一天的所见所闻颇为震撼，对自己大半生造下的罪孽也深感愧疚。他对圣僧说：“我决定建一座佛堂，弥补自己犯下的罪恶。”这座佛堂就是多多寺的前身。

通过这个故事可以看出，出家源于机缘，但也需要他人的助力，助他人向善之事，多多益善。

第五十三话 公子寻妻

在很久以前的六宫，有一户王侯的后裔，当家人曾经做过兵部长官，他的脾气秉性不仅出了名的怪，而且明明手握权势，却不喜欢官场上的争斗，因此，他一直带着家人隐居在父辈的老宅院里。老宅子原本华丽非常，占地万顷，但由于一家人只居住在府邸东边的一个偏殿中，慢慢地，整个宅院便荒废了，处处生长着杂乱无边的野草，院里的高大树木也越发繁茂。

日子就在紧闭的高门中一点点过去，转眼间，这人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不知道是不是无欲无求的关系，他只有一位后嗣，还是个十来岁的女儿。许是从小生活的环境不沾染烟火气，这小女孩长得就跟画上的小仙女一般漂亮可爱，虽称不上冰雪聪明，脾气性情却极为温和。按理说，这样的女子理应有无数的追求者才是。然而，受父母深入浅出的生活习性影响，当地人居然都不知道他家有这样待字闺中的姑娘。不止如此，他还是个老古板，硬觉得像他们这种背景的人家，不该主动为女儿大张旗鼓地找夫婿，不然会让外人瞧不起。不过，随着女儿的年岁愈大，他也愈加苍老，终于对女儿的婚事着急起来。可是，这对食古不化的老夫妻还不忍女儿嫁得离家太远，最好一直住在身边。因为这些原因，他们家毕竟又不比当年，所以，好亲事更难寻了。

这家小姐实际上也在为自己的未来打算着。她没有兄弟依靠，父母又是这般不顶事，想要让自己的乳娘替自己相看好儿郎，偏担心被外人欺骗。时间一久，这小姐只要一想到自己昏暗无光的未来，就偷偷抹眼泪。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这一家人没为小姐的亲事愁多久，老夫妻俩居然先后辞世。婚事没着落，未来的倚靠还未寻到，现在的倚靠居然也没了，这位小姐内心中的孤苦无依就如同那永不停歇的长长流水一样，哀思无所终。孝期就在小姐的自怜中度过，家中仆人见小姐无心家事又软弱无能，侍奉也渐渐不再上心，更让小姐心中惶恐。

再说这小姐与相依为命的乳娘之间，也因父母在世时常告诫她人心险恶，并不敢全然信任。这样忧心忡忡地过了几年，家中本就不太丰裕的财物都典当了个干净，鲜艳娇花似的小姐也被生活熬磨得没了大家闺秀的作态，真是可叹可怜。

这天，乳娘对小姐说道：“我那在寺庙里当和尚的兄弟托我来跟小姐说门亲事。”

原来，乳娘这兄弟和一位年轻有为的公子交好，两人闲谈时，乳娘的兄弟说到了这位家道中落的小姐，那公子一听，便起了求娶的心思。乳娘看小姐无依无靠，又没有求生的法子，心里一动，就决心撮合自家小姐和那位陌生公子。

乳娘一个劲儿地劝说道：“这位公子为人公正有礼，年纪轻轻就当上地方官，而且家世也不差。虽然公子父亲官微，只是个国守，可他们的祖上却做过朝官，在天皇面前露过脸。小姐不如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免得过着现在这种浮萍无依的日子。”

小姐也不说话，只是拿素娟擦泪，想到父母曾经的爱怜和今日的无媒聘娶，更觉自己身世坎坷，直哭得青丝散下，悲痛欲绝。

乳娘不再管她，多次替那位公子暗递情笺，好话说尽。小姐毕竟大家出身，对这种私相授受不予配合，既不看阅，也不回信。乳娘没办法，只得找人模仿小姐的笔迹代写回信，三番几次，公子在信中诉说衷肠，和小姐定下相见之期。可怜小姐被蒙在鼓里，待到约定之日到来，竟稀里糊涂和公子结为夫妻。

不过，小姐本就貌若天仙，公子自然心向往之，处处显露出维护照顾之意，一来二去，小姐也和他成就夫妻之实。就这样，两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一段神仙眷侣似的日子。

后来，这公子的父亲调任至陆奥国任国守，要公子随行，两人才不得不分离。也是这位公子当初鲁莽，求娶小姐时，并没跟家中说明，现在父亲调任，一家人皆随行，唯有小姐不能跟随，公子又羞于向父母说自己想带着妻子前去，只好忍着离别的痛苦，和妻子含泪作别。临行之时，公子看见娇妻泪眼汪汪，心中难舍，发下无数信誓旦旦的盟词，才前往陆奥。

到达陆奥之后，公子更觉心中思念缠绵难断，想和心心念念的娇妻通信，又觉得没有可靠之人可以帮他传递满腔的思念之情，只能日复一日地叹息，强忍着对小姐的思念。

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公子的父亲任期已满。因为他在任期间治理有功，很得当时常陆国守的青眼，便想着和他家联姻。陆奥国守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而且常陆国守多次热情地派人前来迎接公子，就拍板把公子送走，让他成了常陆国守的女婿。

这公子是个孝顺的人，不敢忤逆父亲的安排，只是暗自心焦自己还留在京中的妻子，生生忍了七八年。公子离开妻子，已经在陆奥待了五年，又在常陆有了另一段三四年的婚姻时光，仔细算来，不就是七八年么。时光匆匆，红颜易老，常陆国守的女儿虽然年轻，可每天看见年轻妻子容颜的时候，公子更是思念发妻的一颦一笑，徒增许多的悲伤。

公子并不是无情之人，他也曾遣人携信回京，试图向发妻解释原委，奈何时日太过久远，送信之人根本找寻不到那位小姐的踪迹。

再后来，常陆国守的任期也满了，公子终于有机会和常陆国守一起回京了。归乡路上，公子沉寂多年的情丝喷薄而出，往日与娇妻琴瑟和鸣的美好场景不绝于眼前。可能是在思念之中，时间过得便慢了一些，公子恨不得肩生两翼，立时飞到发妻身边，以解相思之苦。

到了城下那日，公子又觉得近乡情怯，一直磨蹭到傍晚，才把妻子送到岳父家中，自己马不停蹄地奔向六宫那所宅院。谁知到了地方，哪还有当年的深深庭院、高楼亭台。原本的大宅院消失了个干净，原地拔起几栋茅草破屋，隐约能从散落在地的木板砖石中窥见曾经的石墙木梁。他曾和妻子观赏过的花池被泥土填满，种上了农家自取的蔬菜瓜果，原本错落有致的花丛园艺更是杂生无序，透露出破败荒凉来。公子心中大惊，四处张望，始终不见发妻，只好跌跌撞撞跑向附近的人家，想询问出妻子的下落来，然而，并没人能说出缘由去向。公子颓然环顾，发现原府邸总账房的地方似乎有人居住，便打起精神，走上前去，想打探一点消息。

“请问这有人吗？”

有个尼姑听到呼唤，从中走了出来。此时早已月上中天，公子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原来是先前小姐的身边人！他不由得焦声询问小姐的下落。尼姑听他寻人，却不答话，此时寒风瑟瑟，草叶零落，公子见尼姑衣着单薄，念着往日的交情，脱下外衣，赠予尼姑。这尼姑心生疑虑，忙问道：“公子为何赠我衣物？难道我们曾相识吗？”

这个问题戳人神魂，公子恍惚言道：“你难道把我忘了？我倒是记得你呀！”说罢，他将自己姓名来处告知。

尼姑听了，心中悲伤不能自已。七年已过，谁还能想到当年之人还会寻回来？她先是高声痛哭，后又开口：“我原以为是歹人打听小姐下落，所以才不敢据实相告。既是姑爷寻回来了，那我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你吧。”

原来，当年公子随父亲离开之后，小姐便日日等着来信。可一年两年的，始终不见个回信，家中人就以为公子无情，抛弃了小姐。后来，乳娘及家人也相继离世，小姐又成了孤苦无依的一人，家中下人走的走，散的散，没了帮扶的小姐只能艰苦度日。没了柴火，仆人便拆宅院烧火，后来主屋竟被大风吹倒，左右东西的偏殿也被人随意损毁。

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姐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委身在护院的下人屋里，生活上更是贫瘠非常，连个普通人家都不如了。这尼姑也在不久之后，离开小姐随家人离京生活去了，直到去年，她实在不放心小姐，回京看望，才发现府中破败至此，小姐也不知所踪。因为寻不到小姐的下落，她也不回家中，只在原地守着，期待小姐有朝一日会回来。

听了这些消息，公子心中大恸，竟一路哭着回家。

路上，愧疚悲痛的公子发誓要寻到发妻，想着倘若要找不到妻子，定会自绝而去，和发妻两人在地下重做和美夫妻。回到家中后，公子脱下锦衣，打扮成一个普通香客，遍行山野，寻找小姐，然而，此地并无小姐的消息，公子只好向西寻去。他沿着由东向西的大道，从高墙之下走过。这时，大雨从天而降，正好天色也暗了下来，到了黄昏，离天黑就不远了。公子想着到朱雀门西边的小屋里避雨，待到了配房跟前，忽地听得屋内有人讲话。

从窗棂缝隙望去，只见两个人围躺在破烂的草席边，细细一瞧，一个是年迈的老尼姑，另一个却是年纪较轻的妇人。一眼瞧去，公子心中竟恍惚了一瞬，好似见到熟人一般，他定睛细看，那妇人形容憔悴，发似枯草，脸有愁容，正枕她在自己的胳膊上，蜷在肮脏的草席之上。她身上穿的是麻布衣服，破烂得好似牲口盖的旧毡，腰间更搭着另一块草席。

她的处境虽然落魄，但行为举止却带有一种难以磨灭的矜贵之气。再打量那眉眼，可不就是自己遍寻不着的发妻？公子心中大乱，痴痴朝近走了两步，又停下，呆立着不前。只听到，这曾经天仙似的人儿，压着嗓音，用一种让人深刻难忘的语调低低吟唱了一首和歌：

曲肱以代枕，

寒风透窗过，

此身早已惯，

往中莫徘徊。

这首和歌仿佛一击重锤砸入公子心间，他从呆立中回过神来，确认了眼前的这位女子，正是自己思念不已的娇妻。他想上前拥住她，诉说自己的衷情，却也怕她恨自己怨自己，只是痛苦、悔恨、担忧、怜惜种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一步步走上前，掀开草席，抱住发妻，抖声道：“你叫我寻得好苦！我的爱人啊，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妇人听到他的话，再抬头看去，果真是自己多年不曾有音信的丈夫，心中也是难过得无法自拔，加上身弱积累病疴，竟一命呜呼，身亡了。公子却以为她只是暂时昏厥过去，过一阵还会醒来，紧抱住妻子的尸身不放，直至躯体冷硬如冰。

重逢的喜悦立马被生死离别的苦楚覆盖，公子由此大彻大悟，埋葬发妻之后，直接奔赴爱宕山出家为僧了。

此后，公子又因道心坚定，做了许多被世人称道的高尚事迹。公子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在世，机缘早定，无论是情爱生死，还是出家修佛，都是机缘所定。

现在关于这个故事的传说说法不一，情节也有不少出入。而在《万叶集》中也有和歌记录此事，所以在此将这个故事摘录出来。

第五十四话 养鹰人

从前，有个养老鹰的人，依靠养的老鹰生活，他十分自得于自己养老鹰的手艺，还想把他的手艺传给儿子。

这个人每天都和自己的老鹰在一起，简直爱鹰成痴，其他什么事情也不在乎，就算是夜里睡觉的时候，也要让老鹰站在他的胳膊上才行。等到白天，他就整天出去打猎，让老鹰帮忙猎杀田野里的野鸡。

他养的老鹰有七八头，还养着猎狗，总共十几条。就这样，一年一年下来，他带着老鹰和猎狗，不知道捕杀了多少小动物，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几乎没有一刻停歇的时候，只要听见外面有猎物的鸣叫声，他就会出去捕猎。

慢慢地，这个养鹰人已经到了老年。

忽然有一天，这个养鹰人身体不适，夜里难受得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着之后，养鹰人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家人住在一座坟墓边上，似乎一直都住在那里。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阳光明媚，春风和畅，养鹰人便想带着家人一起出门踏青游玩一番，要是顺便割一点新鲜的野菜回来吃岂不是很美妙？

于是，养鹰人就和家人一起出门了。

家人一出屋子，就跟着养鹰人一起，一边感受美妙的春天，一边在这美丽的旷野上游玩干活，慢慢地，他们远离了自己的住处。

就在养鹰人和家人游玩晃荡的时候，突然，在不远处的树林子里有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的样子，其中又掺杂着很多的铃铛声，丁丁零零的，听起来不但不悦耳，反而很是疹人，令人害怕。

养鹰人连忙跑到高处，看一看发生了什么，在高处，往那边望去，养鹰人看见了一群人往这边来，每个人都戴着华贵的帽子，身上穿着华丽花俏的狩猎衣，腰上围着的是皮毛裙子，佩戴着宝刀，刀鞘是野猪皮装饰的。他们手上都站着可怕的老鹰，而每只老鹰的身上都挂着铃铛，微微一动，就发出可怕的声音。

他们胯下的每一匹马都无比健壮，不停地跳来跑去，奔腾在旷野上，他们带着猎鹰四处狩猎。

而在骑马的这群人的前面，有几个没有骑马的人，他们带着草帽，穿着青色的猎服，胳膊上裹着红色的皮袖套，他们的裙裤上面缀着毛边，小腿和膝盖上面也绑着厚厚的护膝，脚上蹬的是皮靴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大棒。

他们驱使着一群健壮凶狠的猎狗，这些猎狗和老鹰一样，每一只身上都有铃铛，它们跑起来飞快，像闪电一样，顺带着铃铛声一齐大作，震耳欲聋，可怕非常。

养鹰人看到这情状，吓得心里发软，想招呼家人赶紧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然而他的妻儿们早已经四散到各处，没法立刻聚拢起来了。

到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许多了，连忙四处找藏身的地方，直到看见了一处隐蔽的草丛，他连忙跑进去，躲起来。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大儿子正躲在里头。

没过多久，那群带着老鹰和猎狗打猎的人就在草地上四散搜索，那些带着猎狗的人一面用自己带的大棒击打草丛，一面让猎狗四处寻找他们的味道。

养鹰人恐慌极了，一时六神无主，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他心里绝望地想，这下子肯定逃脱不了了。正想着，一个牵着猎狗的人已经带着猎狗过来了，而且慢慢地靠近了大儿子躲藏的那个地方。

那个人拿着大棒击打草丛，草丛的草长得很高，但是，草还是被一棒子敲折了，倒在一旁。猎狗四处搜寻，带着身上的铃铛一起响动，十分可怕。

猎狗离大儿子越来越近了，大儿子憋不住，想要垂死挣扎一把，便扑闪着翅膀，向天上飞去。

带着猎狗的人一发现大儿子，立马大叫一声，站在牵猎狗的人后面的养老鹰的人听见了，立马就撒出自己胳膊上的猎鹰，去追赶他的大儿子。

大儿子慢慢往高处飞，猎鹰在他身后慢慢追赶，张开双翅。大儿子飞得越来越高，渐渐地，他有些脱力，眼看着要飞不动了，整个身子往下面掉，猎鹰立马冲过去，用锋利的双爪抓住大儿子脆弱的脖颈和柔软的肚腹，从半空中打着转儿，慢慢落下来。

那个拿着大棒的人等着猎鹰下来，一把把猎鹰从大儿子身上扯下来，两只手抓着大儿子脆弱的脖子就是一扭，大儿子发出了一声惨叫就没命了。

养鹰人看见这一幕，心里痛苦得像是被人扎了一刀子一样。

大儿子已经亡命，他心里难过，想去看看二儿子怎么样，就往二儿子那边去了，只见一只猎狗已经逼近了二儿子所在的草丛，看到这个场景，他心里焦急万分，但是却无能为力，

猎狗已经发现了他的二儿子，猛地向前面一蹿，张开血盆大口就咬住了他的二儿子，二儿子已经被吓坏了，过了一会儿，猎人走过来，抓住他的二儿子，像杀死他大儿子一样杀死了他的二儿子。

而他的三儿子，正当他要去看看怎么样的时候，他发现那只猎狗已经发现了他的三儿子所在的草丛了，三儿子忍不住，窜出来想要逃跑，但是被猎人发现了，猎人举起大棒子，一棒子就敲死了三儿子。

三个儿子纷纷殒命，他心里痛苦难当，但此时他只有强忍悲痛想要去看看自己的妻子还在不在。他看见自己的妻子躲在一旁，猎狗还没有走过去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张开双翅，猛然飞起，想要逃跑。他的妻子飞得很快，猎人没有追上，就放出自己的猎鹰，同时骑着马追赶上去了。

不一会儿，他的妻子就收起翅膀，降落在远处一棵大树下面的草丛里面。背后的猎狗立马冲过来，把她抓住了，猎鹰也抖抖翅膀降落在松树上面，猎人跑过来，抓住了他的妻子。

本来他所处的这个草丛是一个枝条错落的地方，十分隐蔽，一般猎狗难以发现。但是没想到一起有五六条猎狗朝他藏身的地方过来，身上的铃铛震耳欲聋。眼见着草丛里待不住了，马上就要被发现了，他只好振翅而飞，向其他的地方飞去。

猎人马上就放出了老鹰来追赶他，地上的猎狗也在追赶，而猎人们拿着大棒子敲打草丛。他飞了一会儿，看见另外一片草丛，连忙钻进去，但是一只猎鹰已经发现了它，它站在一棵树上，晃动铃铛，召唤地上的猎狗。

猎狗慢慢地走过来，寻找他的所在。

眼看着在劫难逃，猎人的声响就在耳旁，他没有办法，心里又是沉痛又是慌张，只好连忙把自己藏进小溪边上的草堆里，但是却没能完全钻进去，这个时候，猎狗的铃声就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绝望地想，自己大概要死了吧。

这一吓，把养鹰人从梦中吓醒了，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浑身冷汗。

尽管这只是一个梦，不是真实的事情，但是，养鹰人一想起这个梦，就不禁反思自己这么多年打猎，用猎鹰和猎狗不知道捕捉杀害过多少只野鸡，那些野鸡都是经历过这样痛苦的事情之后才死去，自己在梦中遭遇过的事情在它们身上都是真实发生的。

养鹰人不禁难过起来，自己造过的杀孽真的是太多了，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他立刻爬起来，跑到自己饲养老鹰和猎狗的地方，把老鹰和猎狗都放走了，然后又跑到另外一个房间，把自己养老鹰，养猎犬的器皿还有打猎用的东西，也全都烧毁了。

干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把自己做的这个梦讲给自己的妻子听，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说完之后，他就跑到了附近的寺庙里面，受戒出家了。

过了几年，他成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他在出家的时候，日日夜夜念经诵佛，在出家的十几年之后，他才去世。

听说他经历的人无一不为之赞叹。

第五十五话 宝砚

在村上天皇的那个时代，有个叫作师尹的人，是当时辅政宰相的第五个儿子，在朝中任左大臣。

左大臣育有一女，姿容出众，生性聪慧明理，左大臣夫妇两个十分疼爱这个女儿。

有一天，天皇听闻了左大臣这个出众的女儿，就下达了旨意，想要纳左大臣的女儿为妃子。左大臣接到天皇的旨意，马上开始操劳，准备女儿的嫁妆。

左大臣想要给女儿准备一份好的嫁妆，四处搜寻，只要是好的宝贝，能够得到的，就都给女儿准备上。在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里面，还有左大臣的传家宝，一件十分难得且宝贵的东西，那是一方砚台，装在一个十分华丽精致的盒子里面。

这个砚台造型美观，质地上乘，是砚台里面的极品，用这个砚台研出来的墨也比普通砚台更加润泽精细。

这方砚台是所有陪嫁之物里面最贵重的东西，一般人都难得一见，大臣一直把他放在自己的书房，还用锦帕好好地包住，称要等到女儿进皇宫的那一日才拿出来给女儿，不然就不会取出来。

左大臣如此稀罕这方砚台，这件事情自然就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有一天，天皇知道了。

天皇也是一个喜欢书法的人，对文房四宝自然也很是上心，他听说左大臣有这样的一方宝砚，于是也问起左大臣关于这方砚台的事情。

左大臣看见连天皇都过来问自己关于这方砚台的事情，心里自然十分自豪，而这名贵的砚台就要成为自己的女儿的陪嫁，就更是显得大气非凡。

而这左大臣的府里面，有个小厮，因为生得清秀，性子也十分聪慧，左大臣就没有让他干杂活，而是让他每天都把书房打扫一下。

于是，这个书童日日来清扫书房，干得一丝不苟。

这个书童本身也读过书，懂得一些书法，听闻了左大臣有方宝砚，也很想要见识一下放在书架上面的这方宝砚。于是，终于有一天，趁左大臣上朝去了，而左大臣夫人以及家里的小姐都在卧房中收拾嫁妆的时候，书童想要偷偷去看看这方砚台。

书童看见下人们也都不在附近，都各自干活去了，便想：这个时候偷偷看一下，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

于是，书童就拿出了钥匙，把书架上面的锁打开，拿出了这方名贵的砚台。砚台一拿到手中，书童就深深地为之着迷起来，这果然是一方宝砚，值得被人这样珍重，要说其中的精妙之处，真是一时难以道尽。

书童拿着这方宝砚，反反复复地把玩，简直是爱不释手，正在书童感受这方宝砚的千般妙处的时候，突然，门外竟然传来了脚步声，正是往这个方向过来。书童害怕被人发现，心中慌张不已，想赶紧把宝砚放回去，却没想到一时没有拿稳，一下子把这方宝贵的砚台掉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这下子可闯了大祸了！书童一下子吓得六神无主，整个人直发抖，泪水涌出了眼眶，心里一阵阵绝望。

他想，等会儿要是左大臣回来了，发现这砚台摔坏了，肯定会勃然大怒，要追究到底是谁摔坏的，自己肯定在劫难逃，到时候，自己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指不定会有什么可怕的下场。

其实，刚刚走过来的人是左大臣的小儿子，他不仅生得俊秀非凡，也十分聪慧善良，尽管已经十三岁了，可以行冠礼了，但是因为喜欢自己的长发，所以迟迟没有行冠礼。

尽管这位小公子年纪很小，但是富有文采。

当他走进书房，看见早已经吓呆了的书童以及在地上摔坏的砚台，自然也被吓了一跳，就连忙问书童刚刚发生了什么，书童没有回答他，而是在不停地哭，十分伤心绝望。

善良的小公子看见书童的这个样子，自然也是不忍心，就把摔坏的砚台捡起来，重新放进了书架里面，又把书架锁好，把这一切收拾好了之后，他对书童说：“你不要再哭了，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摔坏的就好了。”

书童听见这话，觉得自己有救了，大喜过望，连忙感激着小公子，退出了书房。

书童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感激小公子为他担当罪责，一方面对于自己闯下这样的大祸又十分愧疚和惶恐，整个人呆呆愣愣地离开了书房，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情。

没过多久，左大臣退朝回来了，照常走进书房，想拿出自己的砚台来看一看，却不料一打开书架的柜子，就发现自己宝贵的砚台竟然已经碎成了两块。

一看见这个场景，左大臣犹如五雷轰顶，眼前发黑，几乎站都站不住了。眼看着这方砚台连天皇都要过问，马上就要让女儿带进宫里，在这个紧要关头却摔坏了，左大臣心里如何不急。

过了一会儿，左大臣冷静下来，问下人到底是谁把砚台弄坏的。下人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有人说，之前是那个书童在打扫书房。

左大臣立马让人把书童叫过来，呵斥道：“砚台是谁摔坏的，你刚刚在这里，一定和你有关系！”

书童见左大臣已经发现此事，整个人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左大臣生性急躁，此刻早已经暴怒不已，大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赶紧说出来！”

书童战战兢兢地不敢作声，最后才说出两个字。

“公子……”

左大臣逼问道：“你说，到底是谁！”

书童冷汗直流，最后才说道：“是公子不小心打破的。”

左大臣听说了罪魁祸首，一脚踢开书童就去找自己的夫人去了。

左大臣来到夫人的居室之后，对夫人说了这件事，最后难过地说：“我没有这样的孩子，枉我对他如此用心爱护，最后竟然毁坏了我如此重要的东西，我们家没有这样的孩子！”

夫人听见左大臣这样说，心中也悲痛不已，下人们也悲泣流泪，小公子的奶妈在一旁也痛苦不堪。

“这个孩子实在是让我痛心不已，我不想再看见这个孩子，虽然他是我的孩子，但是，现在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左大臣对小公子的奶妈说，说完以后，他就让奶妈把小公子带到她家去，一刻也不愿意让小公子留在家里。

奶妈没有办法，只好急急忙忙地弄了一辆车，带着小公子出去了，也来不及收拾一些衣物，就这样离开了左大臣府。

在车上，小公子和奶妈两个人抱头痛哭，伤心不已。

等到了奶妈的家里，小公子看见奶妈的家十分破败，难以遮风挡雨，心里更是难过，等到太阳落山了，小公子顿感凄凉，十分惆怅，忍不住作歌吟道：

替人受罪本无悔

身处陋室心凄凉

奶妈听闻，真是十分心疼小公子的遭遇。幸好小公子平日里对待下人都十分宽容，许多下人都感恩小公子的善良，因此他们一起来看望小公子，一些武士也纷纷自愿来保护小公子，互相讨论后，就决定轮流来照看他。

约莫过了三四天的光景，小公子就觉得自己不舒服，有些发烧，只得卧床休息。

休息了几天，小公子的病依然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了，奶妈急忙让人去通知夫人，夫人听说以后，吓了一跳，对左大臣说：“孩子病了很久了，恐怕已经很严重了。”

左大臣还在气头上，对夫人说：“我都说我没有这个孩子了，像这样的逆子，病死了倒是省心。”他一点也不心疼这个孩子的样子。

左大臣夫人十分难过，很是挂念自己的孩子，想要去看一看他，又害怕左大臣不答应，自己作为女眷，没有办法私自出门去，最后无奈，左大臣夫人只好把这些缘由写进信里面寄给奶妈，奶妈在收到夫人的书信之后，便读给了小公子听。

继接到书信之后，又过了七八天的样子，小公子病危，情况危急，奶妈差人去左大臣府里禀报。但是，很不巧，那天是一个忌日，左大臣府大门紧闭，不能出入，这消息也没有办法禀报给左大臣夫人。一直等到过了几个时辰，左大臣府里的忌日过去了，奶妈才又写了一封信，把小公子生病严重的情况传达给左大臣夫人。

病重的小公子也十分想念自己的父母，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情况，欲言又止，奶妈看着病重的小公子，满心伤感，难过非常。

看见小公子可怜的样子，奶妈忍不住又写了一封信给左大臣夫人。左大臣夫人接到了这两封信，忍不住大哭起来，把这两封信读给左大臣听。

左大臣本来就很心疼这个小儿子，一听说孩子病得这样严重，便说：“没想到孩子病得这样严重，我也十分伤心，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孩子吧。”说完便叫了一辆车一同前去奶妈的家里。等到了奶妈家里，看见奶妈的房子如此破陋不堪，左大臣心里很不好受，一直沉默不语。

等到了儿子的病床前，左大臣才知道孩子早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左大臣心里早已悔恨不已。自己一向疼爱这个孩子，要是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即使有再多的宝砚，也换不回我儿子的性命啊。我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冲动把他赶出家门呢，现在孩子病成了这个样子，真的是让人心痛啊，我那个时候一定是疯了！

他痛苦地走近自己病重的儿子，在儿子身边泣不成声地说：“你心里一定怨恨着我吧。”

小公子气息衰弱地说：“我怎么能够这样去对待我的父母呢。”

左大臣早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够让自己的孩子心里好受一点，只能够泪流满面地看着小公子。小公子虚弱地说：“要是知道这次和父母的见面马上就要成为永诀，就不应该让父母来看我。”说完，小公子神情痛苦，低声念了几句经文便离开了人世。

左大臣夫妇自然悲痛得不能自已，他们看见小公子的脸，神情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一般，便放声大哭。但是小公子已逝，没有办法。他们只好把小公子装殓起来，把棺木带回左大臣府中做法事。

等到小公子的三七已过，那个很久没有出现的书童又出现在府中，书童穿着黑色的孝服，神情悲戚。左大臣看见他这个样子，感到奇怪，便问道：“你家里是有人去世了吗，你为何要穿着黑色的孝服来。”

书童闻言，伏地大哭，一时悲痛得不能言语，在左大臣的追问之下，才哭着说：“我这是为小公子穿的孝服啊。”

左大臣问：“为何偏偏你要穿孝服呢？”

书童说：“我以前日日打扫书房，听说这砚台奇妙无比总想要见识一下，那日您去上朝了，我趁着四下无人，就偷偷把您的宝砚拿出来，想好好看看，却没有想到我一不小心手滑，把您的宝砚摔坏了。我惊恐万分，正好在这个时候，小公子过来了，他看见我摔坏了砚台惊慌害怕，就安慰我说：‘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就说是我摔坏了这砚台就好了，反正我应该不会受到太严重的责罚，要是被人发现是你弄坏的，你一定会被严厉责罚的。’我当时实在是太恐惧了，所以您问我的时候，我就按照小公子说的告诉了您，却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连累小公子，更没有想到小公子竟然这样去世了，我实在是太痛苦了，想要为小公子做一些什么已是不能够了，只好为小公子穿孝服来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悔恨。”书童哽咽着说完，不禁悲从中来，又大哭了一场。

左大臣知道了真相之后，非常难过悔恨，他走到居室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夫人，痛苦地说：“我的孩子真的是一点过错也没有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又叹道，“我的孩子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却这样惩罚他。”左大臣夫人还有小公子的奶妈听到了真相，也是痛心不已。

不久之后，书童就不见了，书童的家人四处去寻找书童，却一直找不到。

后来，有人在左大臣的府中的一个窗子上发现了他的留言，才知道书童已经出家为僧了。

左大臣夫妇还有小公子的奶妈知道了这件事情，心中不胜唏嘘，这书童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为了报答小公子对他的大恩大德而选择出家，在佛祖面前日夜念经诵佛，为小公子祈福。

第五十六话 深山遇死僧

在古代，有个住在东大寺的和尚，往寺东面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岭中摘取花朵，不料在那里迷了路。

此时，和尚来到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就好似身处幻境中一般行走在山岭中，他边走边疑惑，暗地里思量：“这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恐怕是碰到了迷路神，到底该向哪边走呢？” 恰在此刻，和尚眼前呈现出一排带有走廊的以瓦盖顶的平房，走上前一瞧，竟是一行隔断开的和尚的住所。

和尚惊慌地进入一间房子，没有想到，房中是一位以前在东大寺过世的和尚。他碰到死去的和尚后吓得六神无主，这才明白，此处是去世的和尚成为鬼魂后的居所。那个死去的和尚看见他就说：“你是如何来到此地的？此处可不是阳世的人能够随意到来的，真是稀奇！”迷路的和尚答道：“我也想不通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本来在深山里摘取花朵，谁知竟迷了路，莫名其妙地就走到此地。”死去的和尚说：“今日可以在此处见面，实在让人非常开心。”话刚说完他就激动得流起泪来。

迷路的和尚尽管心里很恐惧，可是看到死去的和尚因为与故旧相逢哭成这样，就说道：“咱们相见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不由得也跟着一起哭泣。此时死去的和尚说道：“你可得安全地躲起来，可以在墙洞处偷偷查看，就了解我是如何受罪的了。我活着的时候只知道贪图饭食，感到疲倦便不打坐静修，亦不追求知识，因为犯下这些罪行，现在每日都要遭受一遍难以忍受的痛苦刑罚，马上就是对我用刑的时候了！”说完，他面色大变，神态表现得十分惊恐，迷路的和尚看他这个样子，也被吓得心神惶乱，不知所措。

死去的和尚惶恐地说：“你马上躲到这个屋子中去，在墙洞里向外面瞧吧！”迷路的和尚立即钻进房子，紧闭房门从墙洞里偷偷查看外面。不一会儿，只看到有四五十个似乎是震旦模样装扮的人自天上而来，每个人都拿布包裹头发，面貌凶狠可怕。他们一来就将审问匪徒时所用的刑架放置在地上，然后燃起猛火，并在上面放置了一个盛有铜汁的大锅，铜汁好像烧煮开的汤水一样发出咕嘟的声音。有三个人像是他们这些人的首领，靠着椅子而坐，后面列有一行红色旗子，一看就明白他们不是神仙就是鬼怪。

这三个人用极其恐怖的嗓音喊道：“押过来！”此刻，两个差役分别疾走入僧房，很快便拿红绳将十几个和尚绑在一起拉出屋子。迷路的和尚一看，那里头有面熟的人，也有面生的人。差役们将这些人押到刑架附近，一具刑架捆上一个人，刑架的数量和和尚的数量正好是一样的，没多一个，也没少一个。他们把和尚绑得死死的，一点也动弹不了，又将铁筷子放在和尚的嘴巴里，将和尚们的嘴巴撑得不能更大了，接着将滚烫的铜汁放进一把铁壶中，往那些僧人的口中猛地灌进去，铜汁从和尚的屁股下面淌出来，他们的耳、眼、鼻一同往外面喷出火焰，浑身上下所有的骨节全部向外冒着烟火，人人都高声地哭泣、悲哀地号叫，差役挨个灌完铜汁后，就将他们从刑架上放下来，一起押送到原本的屋子。之后那些行刑的人就飞上天去无影无踪了。迷路的和尚看到这些场景，早就吓得半条命都没了，没有办法只能扯住衣服死死地包裹着身体，脸向下卧倒在地。

过了一阵子，直到等到死去的和尚过来打开房间的门，迷路的和尚才从地上起来，死去的和尚表现出悲惨至极的神色说：“你都看见了吧！” 迷路的和尚说：“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你几时开始经受这样痛苦的刑罚？”死去的和尚说：“我刚死去便马上到了此处，居住在僧房，由于在寺里只去接受别人的布散施舍，却不去回报，才会遭受这般痛苦的刑罚，幸好不曾有大的罪过因此没有堕入地狱，你赶紧回寺中吧！”迷路的和尚从此处离去，依循来时的道路，顺利地回到寺中。

这件事过后，和尚心中觉得，自己过世后肯定也将承受那些苦刑，因此佛法显灵提前告诉了我。考虑到这些，和尚受到激励，开始醒悟以往种种，没有再接受他人的布散施舍，从此诚心修炼，最终成为一名道行高深的僧人。

第五十七话 毒蛇酒坛

在古代，有个在比睿山修行的和尚，他认为在此处学习佛道难以有所成就，于是回到摄津国某某郡的家乡，娶了老婆过日子。此后，家乡只要是举行法事，或是供奉佛经，大都是邀他去诵讲，他并没有多少才学，但这类事情还是能够堪任的，所以一般于正月举办的免灾祈福大法会，也会请他去讲诵佛法。

那年，因为参与法事，和尚得到好些年糕，但不愿意割舍给其他人一同分享，于是把所有年糕拿回家里。他的老婆考虑到如果用这些年糕来酿酒，总比分给孩子和奴仆吃了要好。于是将想法对和尚说了，和尚听完后赞叹道：“这主意非常好！”两人商量好了以后就开始酿酒了。

一段时间后，和尚的老婆估计酒酿好的日子到了，便打开酒坛盖子查看，却发现酒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由吃了一惊。可是由于酒坛里光线太暗，于是就点燃一只火把，放在酒坛处看，结果整个坛子里装满了蛇，长长短短全都仰起头来爬动着。她吓得喊叫起来：“天啊，这些是什么！”她慌忙把盖子盖上就跑了。她对自己丈夫说了此事，和尚听完也感到不同寻常，但他猜测老婆兴许没有看清楚，应该亲自去察看一番才好。因此便点燃火把前往查探，竟真的看到酒坛内有数不清的蛇在爬动，惊得他慌忙躲避开。随后他用坛盖盖上酒坛，想干脆把坛子和蛇一起丢掉好了，便偷偷地将酒坛远远带到荒僻之地丢掉了。

一两天之后，有三个男子路过那个丢掉坛子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坛子。其中一个男子疑惑道：“坛子里是什么！”他边说边打开盖子探看，马上就有一股酒的沁人香气从酒坛中涌出，他十分惊诧，便把这样的情况和同行的两个伙伴说了，那两个人便一起前来查看，真的看到坛子里满满的都是酒。三个人都很疑惑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当中一个人讲：“我想尝一尝这酒。”那两个人劝他：“人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把酒丢在旷野，这里面一定有古怪，这酒有问题，一定不能喝！”然而想要尝酒的男子本就是个嗜酒的人，这时哪里还忍得住，只说道：“你们要是害怕就别喝，不论这坛酒出于什么原因而被丢弃，我都不在乎，即便是会死也要喝这酒。”讲完，他便在腰间拿出从不离身的酒杯，盛了一杯一口喝个干净，果然是醇醪佳酿，他一连喝了三杯。

其余二人原来亦是贪杯好酒的人，心里也蠢蠢欲动，开口说：“如今我们大家一同出来，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出事，就算是有什么伤害，我们也当一同承受，来，咱们一起喝吧！”说完，两人也喝起酒来。这酒味道的确上佳，三人道：“应该将这酒带回家中，才好尽情饮用。”于是他们就抬着这酒回了家。归家以后，三人连接痛饮好几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再说到个和尚，本来是稍微有些慧根的人，他知道自己太过吝啬，贪图佛物，不愿与人分享而胆敢拿来造酒，罪过重大，因此蛇才会现身酒坛中，念及此处，不由得又羞又愧。过了一段时间，他无意间听说：“有三个男子，在郊野找到一坛酒，带回家中畅饮一番，着实在是上佳的好酒！”此刻他才醒悟，其实并非酒坛中有蛇，只是因为罪过重大，自己与自己老婆才会看到毒蛇。如此一来，他就愈觉羞愧了。

以此观之，擅用寺庙里的佛物实在是桩大罪过，甚至会有许多的毒蛇显现于眼前，这也算是稀有的事情了，因此上，对于佛前的供奉一定不能贪图，应马上与人分享或是奉给僧人享用。此事是从喝酒的那三人嘴里说出的，和尚自己也对旁人说过，因此原样记录下来。

第五十八话 灵龟报恩

在醍醐天皇统治时期，朝中有一名叫作做藤原山阴的中纳言，他有几个儿子，其中一个长得很是俊美，他尤其疼爱。及至后来山阴续娶了一房妻子，继妻对这孩子也很是喜欢，甚至比山阴还要更宠着他一些。山阴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大为欢欣，于是放心地把孩子交由继妻照看。

不久后，山阴被委派前往镇西上任，做太宰府帅。孰料，这个继妻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完全值得信赖，她早就有了杀害这男孩的想法，在官船行驶到钟崎海角时，继室抱着孩子假装成帮他把尿却不慎脱手的样子，迅速将孩子丢入海里。那时正值顺风，船在海面上飞速行驶，她闷不作声直待到船驶出很长的距离，才痛哭流涕地叫道：“小少爷落到海里去了！”山阴听见这事，立刻心痛得放声大哭，悲伤得不能自抑。他说：“孩子就算死了，我也要找回他的尸身。”于是，他派遣数位仆从划着小船四处搜寻，自己搭乘的大船也不再行驶，还说：“要是寻不回孩子尸身，就在这里一直停下去，绝不启程！”家人们划着船找了一晚上，可是哪里还找得着呢？

天色渐亮，家人们依然在海面上找个不休，顺着海面向远处看去，却看到一点白色，好像是海鸥一样，便向着白点驶去，海鸥虽然看到船行驶过来，却怪异地一动不动，家人们惊讶地行驶到近处上前看去，竟然是小少爷，那孩子还在拍打浪花玩，人们见此非常兴奋，赶快把船划向孩子近旁，结果发现原来有一只乌龟驼着小少爷。乌龟在众人将小少爷从自己背上抱下后，马上回海里去了，家人们竭尽全力行驶着船到山阴的大船旁，喊着：“小少爷在此处！”随之将小少爷抱来。见到此景，山阴高兴得发狂，接过孩子，又哭又叫。继母见到孩子找回来了，尽管有点料想不到，可也跟着不停哭泣。她不动声色，装作万般疼爱孩子，终是将山阴蒙骗过去，依旧把孩子交给她抚育。

船再次开动。之前由于心爱的儿子掉入海中，山阴沉浸在痛苦中，一整夜都不曾安寝，白日里意识全无、迷迷糊糊睡着。此时，他的梦里出现一个大乌龟，在船边上探着头，好像要说什么，随后它把头伸到了船上，真的说起话来：“莫非您不记得那件事了吗！那年在淀河滩头，一头乌龟被一名渔夫捕到，是被您买下放回大海的，我便是那头乌龟。打那之后，我一直想要报答您救我性命的恩情，也不记得过去多久年月了，前不久听闻您要外放为官，我想，就算能够为您送行也好，于是随着官船来到此处，昨晚，船到钟崎河角，我亲眼见到继室把小少爷举过栏杆，佯装不慎将小少爷丢进海里，我便赶紧将小少爷背负起来，牢牢跟着官船，竭力游过来。请您往后绝对不能再信任您的继妻了！”乌龟说完这些，便将头缩回去了，同一时间，山阴也醒了过来。

醒了以后，他回忆起那年在拜谒住吉明神的路上经过大渡，瞧见渔船的船板上有只乌龟伸出了头。自己瞧见乌龟那样的神情，非常同情，当即就将穿着的衣裳脱下，同渔夫交换，赎下乌龟放了生，现在回忆起这件往事，搭救自己儿子的，毫无疑问便是那只龟，心里不知多么感激。山阴又记起继妻那时装模作样流泪的丑恶姿态，对继室的恶感油然而生，因此就让孩子的乳娘带着娘子来到自己船上。等到达镇西后，依旧谨慎防备，将孩子安顿到其他的处所，时常过去探望。他的继妻看到这种情况，心中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完全无话可说。

山阴从太宰府卸任后重回京城，他让这个儿子去寺院为僧，起了个法号叫如无。由于孩子好像是死去了又活过来一样，因此叫作如无。如无起先在山阶寺出家，其后去了宇多上皇宫任职，官做到僧都。他的父亲去世后，继母未曾生育，都是依靠这位僧都奉养。她假若回忆过往，不知会有多么羞愧呢？

那只乌龟既有报恩的心，又救下人命，还于梦中嘱托，想来一定不是凡俗的乌龟，可能是菩萨所幻化。摄津那里的总持寺也正是山阴这名中纳言出资修造的。

第五十九话 报恩的尊神

古代时期，有一位贞盛朝臣的儿子，名叫平维叙。他在担任陆奥国的国守期间，曾经遇到过一桩奇事，而这桩奇事也为他后来的人生之路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那时，他刚刚到任不久，按照当时的礼节，需要到境内的各个神社去参拜，以求得平安与繁荣，这就是所谓的“拜神之礼”。当他走到某个郡的时候，忽然发现路边有一座小小的神社，被几株枯树围绕着，略显破败。很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祭祀了。

见此情景，平维叙就向同行的人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位陪他同去的老者，便向他讲述了其中的原委。原来，二百多年之前神社里面是供奉着尊神的，只因当时神社里面的神官不知怎么犯了法，而这件事不仅被当时担任国守的田村将军得知，还越传越广，越传越大，甚至惊动了当时的朝廷。这一下，局面变得不可挽回。从那以后，人们不再敬重神社里的尊神，也不再前来祭拜，也不再供奉。随着时间的流逝，神社越来越荒凉，最终没有能够摆脱倒塌的命运。“这件事还是我祖父讲给我听的呢。”老者告诉平维叙：“当然，祖父也不曾亲历这起风波，他也是听别人讲的。”

“这真是一场意外啊。”平维叙不禁感叹，“可即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与尊神没有什么关系。这并不是神的错啊。”

他命令随从找来郡司，要求郡司重建这座神社。“我希望你们能将它建得比之前还要好。”他说，“以后仍然按照习俗，在每个月的初一向尊神敬献币帛，然后还要将神社的名字记录在册。”他想，如果将神社恢复如初，尊神一定会重新回到神社，显露出以往的力量，继续守护这个郡。

然而，神社恢复之后，人们并没有感觉到它有什么灵验之处。而平维叙也没有得到尊神的感谢，托梦这种事也是不曾发生过的。

等到任职期满，平维叙照理打点行装，离开了府邸，回到京城去。

平维叙刚走不久，那位向他讲述神社经历的老官员，便经历了奇异的梦境。在梦境中，一位陌生人进到他的房间，告诉他，门外有人召唤他，让他出门去迎接。起初，官员并不在意，他觉得国守刚刚才离开，怎么会有人在大半夜里召唤他呢。而后，外面的人见他迟迟不肯出去，又反复来催。官员略微有点不耐烦，但想到对方如此着急，万一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于是，他只好起身走出门去。

门外停着一辆装饰得很华丽的轿车，窗帘随着微风飘起来。官员看见轿车里面坐着一位富丽高贵，相貌不凡的人。轿车周围还跪着许多恭恭敬敬的随从。

官员见此阵势，才明白轿车里坐着的一定是大人物。自己也连忙跪下来，以示恭敬。轿车前的贴身随从向他招呼：“这位官人，你到近前来。”

官员原本是不敢轻易靠近的，可随从一次又一次地招呼，他又不能不靠近。只能低着头，躬着身，慢慢走过去。车里的人问他：“你还认得我吗？”官员摇头说：“我怎么会认识您这样高贵的人呢。”车里的人告诉他：“我是二百多年前因一场风波被抛弃的尊神。没想到，上一任的国守在得知我的遭遇之后，能还我一个公道，还十分尊重我。我当然要好好地报答他。所以此次他期满回京，我便携随从护送他。我打算等到他再次得到其他国家国守的职位后再回来。所以我暂时会离开神社一段时间。今夜来此，我是想请你放心，既然是因为你的介绍，才让他重建神社，我也很感谢你，也必定会给你回报。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

诚惶诚恐的官员从梦中惊醒，才明白是尊神托梦给自己。心想，重建神社之后，尊神果然是很高兴的。只是不知道平维叙是否能明白尊神的心意。第二天，他将自己的梦境讲给周围的人听，大家都很高兴，也很感动。

不久之后，陆奥国迎来了新任的国守。这位官员转而为新任国守的工作忙碌着，不知不觉就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

一晃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某天夜里，官员又梦见有人来召唤他。这一次，他一下子就想起可能是尊神回来了，便没有丝毫的迟疑，就起身走出门去。尊神的轿车正停在他家的门外，一行随从也都跪在地上。面对同样的场面，官员已经不会感到紧张了，但他还是跪下来，以对尊神表示敬重。

尊神招呼他走到轿车前，问：“你还记得我吗？”

“上次您路过此地，向我讲述的事情，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官员回答。

“看来，你真的是很用心的。”尊神说，“这三四年来，我一直伴随着前任的国守。现在，他终于重新获得了常陆国守的职位，我也就放心回来了。我想，我回来，总该告知你一下。”

官员听后很高兴，一下子就醒了。第二天，他再次将梦境告诉了周围的人，大家都感到惊讶，说如果平维叙真的能再次得到常陆国守的位置，那这位尊神真的太值得尊敬了。就在大家纷纷议论的时候，京城的公文也到了这里，急忙打开一看，果然是平维叙继任常陆国守的消息。

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位尊神以及他掌管的神社自然是香火旺盛。当地人非常虔诚地祭拜，而尊神也是知恩图报的，为当地人带来平和与幸福。那位年老的官员，在余生的仕途和人生之路上，也总是很顺利、很如愿。

这个故事时常被智者赞赏，说佛祖是喜欢报恩的，而尊神因着报恩于国守，也得以脱离苦海了。

第六十话 皇后与恶鬼

在文德天皇执政时期，有一位有名的染殿皇后。这位皇后做姑娘时，是关白大臣家的女儿。她的容貌很漂亮，可以说是美如天仙，气质也非同寻常，实在是难得的兼具美貌与气韵的女子。或许正因如此，这位皇后时常会收到邪魔的纠缠，无论如何都不能安稳。

天皇为此很是忧虑，多次祈祷，或者将拥有法力的高僧请到皇宫里来施法，但总也见不到任何效果。

那时，民间流传着一个得道高僧的传说。据说在葛木山的顶端，有座金刚山。山上住着法力高强的僧人。这位僧人已远离人世间修行多年，可以用法力操控饭钵获取食物，或者用瓶子打水，很是神奇。既是名声很响的高人，天皇和皇后的父亲关白大臣自然也就听说了他的事迹，想着如此高僧何不请到宫中来给皇后看病驱邪呢？

不久，天皇就派人去金刚山请高僧进宫。可当使者表明来意之后，高僧却一再婉拒，不想进宫。无奈，使者只得拿出天皇的命令相要挟，高僧不能违背圣旨，只好跟随使者进宫。

天皇见高僧到来，很是欢喜。立刻派人带高僧来到皇后的寝宫，为皇后作法。高僧摆开阵势，只略施法术，皇后身边的一位贴身宫女就突然发狂，号叫起来。高僧定睛一看，说道：“原来是你被鬼怪附体，酿成祸端。”随后，高僧继续施法，将宫女捆绑起来鞭打。不一会儿，见有一只老狐狸从她的身上跳下来，高僧急忙逮住它。又吩咐身旁的侍卫，将狐狸押送给关白大臣。

看到高僧法力无边，手到擒来，关白大臣也很高兴。如此一来，不到三五天的时间，纠缠皇后许久的病也完全好了。

天皇与国丈十分欢喜，都极力央求高僧多留几天，守护着皇后，以免再生事端。高僧不好推辞，只得留下来，按照吩咐守在皇后的寝宫里。

当时，恰逢炎热的夏季，酷暑难当。皇后只披了一层薄纱，在锦帐里休息。一阵风吹过，撩动锦帐的一角。高僧刚一抬头，便从锦帐的缝隙中望见皇后曼妙的身姿，心中不禁赞叹，世间竟然会有如此高贵、如此动人的女子。

正是这份爱慕之情，引起了高僧的贪欲和邪念。而心中的黑暗一旦占了上风，便再也不能掌控。他见四下无人，就悄悄地钻进了皇后的锦帐。此时，皇后正睡意蒙眬，突然有人压上身来，也是一阵惊吓。无奈自己体弱力薄，终究不能抵挡高僧的轻薄。

锦帐内的变故引起了女官们的注意，她们惊叫起来。此时，有一名在宫中侍奉皇后的太医听见了女官们的呼喊。他立刻不顾一切跑进皇后的内殿，正看到高僧走出皇后的锦帐。他一把揪住高僧，用尽力气将他抓住。然后他立即去向天皇禀告。高僧自然也就被天皇关进了牢狱。

此时，高僧仍然不思悔改，并没有为自己过分的做法感到羞耻。相反，他还赌咒发誓，说只要皇后一天不死，即使自己被处死，也会完成与皇后亲近的心愿。他的话被狱卒听到，赶紧报告给关白大臣。这位国丈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处死高僧并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只好向天皇奏请赦免高僧。

被释放的僧人回到金刚山中，但是再也无法修行。他整日思念皇后，不惜向自己信奉的神求助。当然，神明是不可能帮助他作孽的。又过了一段日子，僧人觉得今生今世只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与皇后在一起了，不如求死。做了鬼，再来满足心愿吧。

经过十几天的绝食，僧人终于将自己活活饿死。死后的僧人因着心中的执念，幻化成一个身形高大，面目狰狞，牙齿尖利的恶鬼。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是黑色的，几乎赤裸着身体，只在腰间系着红布兜裆，兜裆上插着铁槌。恶鬼唯一的目标就是皇后。

当恶鬼出现在皇后宫中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吓呆了，纷纷逃窜。那些女官看见恶鬼的模样，不是吓得昏过去，就是找个角落蒙住头，瑟瑟发抖。而外面的人，自然也不会窥探到宫中的内幕。

皇后并没有被恶鬼吓倒，而是不知不觉间中了恶鬼的蛊。面对恶鬼，她没有害怕，反而心生荡漾，带着含情脉脉的笑容，袅袅娜娜地走入罗帐中，与恶鬼同寝。周围的女官们听见恶鬼向皇后诉说思念之苦，以及皇后玲珑的笑声，不由得远远逃了开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恶鬼才从皇后的锦帐中出来。等恶鬼走后，女官们才敢靠近，去看看皇后是否受到伤害。当然，皇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她像平日一样端坐在那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仔细一瞧，不免令人心生寒意。因为皇后竟然目露凶光。

有人向天皇禀报了皇后宫中所发生的事情，天皇听闻大惊，特别担心皇后，也就更加忧心忡忡。

从那以后，恶鬼几乎每日与皇后私缠。皇后不但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反而情意绵绵地待他。宫内的人见到这样的情状，都很不安。

不久，恶鬼向世人宣告，要向当初抓住他的那位太医复仇。太医听后惊慌失措，但又无处逃脱。几天之后，太医突然死亡，连他的几个儿子也变得疯癫异常，不多时也死了。天皇和关白大臣听说此事，特别担忧。他们再次四处邀请得道的高僧来降妖捉鬼，力求将恶鬼赶出皇宫。果真，在各位高僧的努力之下，恶鬼大约有三个月没有出现过。

离开恶鬼的纠缠，皇后也渐渐稳定下来，逐步恢复到最初的样子。天皇得知这一消息，想着自己也是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皇后，便吩咐下去，要亲自带领文武百官去后宫探望皇后。

这一次的探望声势浩大，非常隆重。天皇与皇后久别重逢的场面更是令人动容，两人想起此前的种种风波，不由潸然泪下，互道安慰。

就在这时，恶鬼突然再次出现，一下子跳进了皇后的锦帐。这一变故，令在场的所有人惊讶不已。而皇后，忽然转过身，也跟着恶鬼进入锦帐。不一会儿，恶鬼从锦帐的南面跳出来，皇后也跟出来，当着天皇与文武百官的面与恶鬼无所顾忌地缠绵在一起，丝毫没有任何避讳。恶鬼也并不与周围的人交恶，只一心与皇后亲热。不久，恶鬼又起身重新回到锦帐，皇后也跟随他一起去了。

见到如此情景，天皇感到自己确实无能为力，只得任由他们，便转身离去了。

原本，这是宫中的一件丑事，不能随便让外人知晓。只是贵媛淑女听说这件事之后，觉得世人今后应当谨慎躲避这一类的僧人或法师，所以将这个故事记录下来，算是起到一点警示作用而已。

第六十一话 殒命的天狗

古代，弘法大师曾在赞岐国的一个郡修建了一个表面宽阔，堤岸又很高的大水池。这个水池与人们想象中的水池不同，一来是因为它有怜悯众生之意，二来也是因为它的开阔与深邃，就像大海一样。所以人们将它命名为万能池。许多鱼、虾、蟹生活在水池中，并且据说池中还有一条神龙。

某天，万能池中不安分的神龙化作一条小蛇的模样，想到堤岸边看看风景，晒晒太阳。不巧的是靠近水池的一只比睿山上的天狗，恰巧变作鸱鸟的模样在附近飞翔。天狗正在琢磨，今天能遇到什么样的猎物，一下子就看见了蜷缩在岸边的小蛇。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俯冲下来，用爪子抓住了小蛇。而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神龙根本就没有防备，也没办法施展法术，只好任由天狗捉走。

路上，天狗想着干脆将小蛇吃掉，也省得带回去麻烦。可神龙奋力抗争，天狗一时间也难以如愿，只好将小蛇捆住，带回比良山，关在山洞里。小蛇在山洞里挣扎半日，实在没有办法脱身。而且身边又没有水，他没办法变回神龙飞出去，只能继续毫无办法地等待。

大概是小蛇难以满足天狗的胃口，几天之后他又去比睿山，想捉一个得道的僧人回来。那天晚上，他在寺庙附近的树上躲着，看见一位僧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解手。而后又用随身带的瓶子洗了手，正打算回去继续睡觉。天狗哪里肯放走到手的肥肉，立刻飞下来抓住他，带回了自己的老巢，随意丢进了关着小蛇的山洞里。

僧人惊魂未定，突然听见黑暗中传来讲话的声音，那个声音问他：“你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里？”这么小的山洞居然还有另一人，僧人看不见，又摸不着，心里的恐惧又增加了几分，战战兢兢地回答：“我是比睿山上的修道之人，夜里去屋外解手，不曾想却被抓到这里来。你呢？你是谁？”

“我来自赞岐国，那里有个万能池。”小蛇说，“我是池中的龙神。前几日，我变作小蛇在堤岸边晒太阳，不小心被天狗抓来。现在这里如此狭窄，而且连一滴水都没有，我空有一身本事，也没办法出去。”

“水？”僧人从衣服里拿出一个水瓶，“我解手时带了一瓶水净手。虽然已经用过，但说不定里面还能有一滴水。”

“真的吗？太好了。”神龙喜出望外，“我在这儿被困了好几天，眼见着就要命丧于此，今天遇到你，算是我的幸运。如果你的水瓶里还能有一滴水，咱们两人都可以得救。”

僧人打开水瓶，倒过来。果然有一滴水沿着瓶壁缓缓地流下来。神龙接了水，立刻来了精神，对僧人说道：“你先闭上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我会背着你逃出去。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的。”

而后，神龙变成一个少年，一脚踢开山洞的门，背上僧人便走。外面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僧人吓得面如土色，但始终按照神龙的吩咐闭着眼睛，任凭他背着自己前行。不久，神龙走到比睿山的寺庙，将僧人放在房屋门口，这才又腾云驾雾而去。

寺庙里的僧众只听见外面霹雳之声响起，发觉房屋微微有点颤动，外面又一片漆黑，不禁惊恐。一会儿，天又突然亮起来，此前消失不见的僧人出现在房门口。大家好奇地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就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众人都连连称奇。

获救的神龙想要找天狗复仇，他整日在外面盘旋，终于有一天，发现了变作和尚在京城化缘的天狗。气愤的神龙从天而降，踢死了昔日抓住自己的天狗。可怜的天狗露出原形，由和尚变成一只已死的鸱鸟，横尸大道，任人踩踏。

而获救的僧人，为了回报神龙，整日在寺庙里为它祈祷、念经。

神龙依靠僧人的一滴水回归万能池，而僧人又是靠着神龙的力量才得以重回世间。这不得不说是两人前世的缘分。后来，僧人时常对旁人提及自己的遭遇，才有了现在诸君见到的这段记述。

第六十二话 借尸还阳

故事发生在古代时期的山田郡。

在山田郡的某地，住着一位女子，姓氏是布敷。某日，这位女子突然病倒了，看情况并不乐观。她的家人很着急，就在自家门口摆下丰盛的贡品，来祭奠瘟神，以求女子能尽快恢复。

不多时，阎王派手下的小鬼来到阳间，要带走生病的女子。小鬼到女子家门口，见桌上摆着的酒菜，忍不住大吃了一顿，而后，拖着女子上路。走了一会儿，小鬼忽然对女子讲道：“既然我已经享用了你家的贡品，自是愿意报答你们的好意。你是否知道，在附近有没有跟你姓名相同的女孩？”女子略略思考了一下，便回答：“我记得在名叫鹈足的郡，的确有这样一个女孩。”

小鬼带着女子的灵魂来到鹈足郡，找到那个与她姓名相同的女孩。而后，用随身带着的一把凿子，直接插入了女孩的额头。如此一来，女孩的灵魂就从肉身脱离出来。小鬼捉住女孩的灵魂，将之前山田郡女子的灵魂放回家去了。

面对着重新回归阳间的女儿，布敷一家自然是很高兴。全当是祭祀起了作用，其余的也没有多想。

然而，当小鬼带着“冒牌货”回去的时候，阎王一眼就识破了这件事。“我之前安排你去带回的灵魂，不是这个女孩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快去，把山田郡的那名女孩带来，这个就先留在这儿。”

被戳穿的小鬼无可奈何，只好按照阎王的吩咐又将姓布敷的女子带回来。这一次，阎王很满意，“没错，就是她。先前那位被你带回来的姑娘，可以放她回去了。”

可不幸的是，来来回回耽搁了三天，这位被小鬼强制当作替身带回来的姑娘已经失去了肉身。只因家人见女儿突然暴毙，就匆匆火化了。所以，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父母身边，被迫又回到阎王殿，向阎王讲述了实情。

阎王想了想，问小鬼：“姓布敷的女子的尸身还在吗？”

“在的，在的。”小鬼连忙回答。

“那好。”阎王对女孩说，“不如你就用她的尸身回到现世去吧。”说完，阎王一挥手，女孩的灵魂就飘到了山田郡。

布敷一家见自己的女儿再次重生，真是喜出望外。可女子张口就说：“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不在自己家里？”女子的父母急忙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啊，我们是你的父母，你怎么不认得这里了？”

女子并不理睬他们，而是独自一人坚持回到了鹈足郡。那家人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闯进来，正准备赶她出去，忽然听她说道：“没错，这才是我自己的家啊。”这家父母很吃惊，脱口而出：“你从哪儿来？这里怎么会是你的家呢？我们不认得你，我们的孩子前几日突然暴毙，已经火化了。”

“不，这里就是我的家。”女子告诉家人自己的名字，又讲述了生前的许多事情，一家人这才相信。而后，她又讲述了自己在阎王那里的经历，告诉他们自己为何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女儿能够失而复得，两位老人都很高兴。即使外表已经完全不同，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灵魂还是女儿的灵魂，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而当山田郡的布敷一家得知这一消息，也赶到鹈足郡，探望女子。看着熟悉的，属于自己女儿的容貌，也是依依不舍。最终，两家老人商量着，共同抚养女子。将来两家的财产也由她一人继承。

或许，供奉鬼神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在这段故事里，正是因为供奉鬼神才会生出如此曲折的事端。此外，人在突然死去之后，尽可能不要急着火化尸体，不然就有可能发生不可挽回的结局。

第六十三话 大力断蛇尾

海恒世是古代丹后国的一位很有名的大力士，即使在京城也是很受人尊敬的。

平日里，海恒世居住在一条风景宜人的河流旁边，闲时散散步，练练武，很是享受。只是，这条河的中间有一处很深的洼地，显得有些神秘。

某年的夏天，大力士带着年幼的童子去河边散步、乘凉。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用腰带束着，手里拿着拐杖，脚上穿着高齿的木鞋，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放眼望去，河面上既宽阔，又平和。碧绿的河水，与岸边的芦苇丛相互映衬着，一阵风吹过，直教人心情舒畅。恒世望向河对岸的风景，就在这时，靠近对岸的河面上忽然涌起一个小丘一样的水流，朝这边迅速逼近。

恒世不禁皱起眉头，想着，汹涌而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直到“小丘”靠近时，才发现被水流包裹着的是一个巨大的蛇头。蛇头伸出水面，打量起恒世，令恒世大吃一惊。显然，这是一条巨大的蛇，或许是蛰伏在河中深渊里的精灵。

恒世与蛇对视着，心想，它怕是想要进攻到岸上来。几分钟过去了，蛇仍然注视着他，没有要有所动作的意思。为了防备蛇的突然动作，恒世慢慢地挪动脚步，向后退了一两米的距离。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大概又持续了几分钟，巨蛇忽然转头又遁入河里。

不一会儿，对岸又掀起了水丘。这一次，滚滚而来的不是蛇头，而是蛇的尾巴。很快，蛇尾迅速窜出水面，直奔恒世。

出水的蛇尾缠上恒世的腿，而后，就开始拉扯。恒世当然知道巨蛇的用意，它是想把自己拖到河里去。不过，巨蛇并不知道，恒世有“大力士”的美名，自然也不会轻易被它拖走。

只见恒世双脚站定，将重心下移，抗衡着巨蛇的力量。有那么一瞬间，恒世的脚微微开始向前挪动，脚上穿着的木屐因为大力的拉扯被破坏。但他丝毫不顾忌木屐的问题，只管调整好身姿，钉子一样的将自己与地面链接在一起。一两分钟过去，恒世的脚已经在地面上踏出了两个深坑，而巨蛇仍然不能得手。

突然，巨蛇施加在恒世腿上的力量一下子减弱了。恒世这才发现，巨蛇的尾巴竟然被扯断了，红色的鲜血在河水中弥漫开来。见此情景，恒世赶紧继续向后退，也因此，断了的蛇尾整个被拖上了岸。

蛇尾虽然不再继续捆住恒世的腿，但在恒世的腿上留下了洗不掉的勒痕。直到此时，他的随从们才匆忙赶来，但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其中有人提议可以用酒来消除恒世腿上的勒痕，于是大家又找来酒帮他清洗。接着，众人将断下来的蛇尾整理好。从伤口的直径来看，这条蛇的确堪称是一条巨蛇。

恒世不放心，又派人到对岸去查看情况。根据随从们查看的结果，大致可以明白，这条巨蛇是先将自己的上半身缠绕在对岸的一棵粗树上，又用尾巴去拖恒世。想用这种方法来俘获恒世，没想到却是自己遭殃。也由此可见，恒世的力量的确是大得惊人。

后来，大家想要知道巨蛇究竟使用了多大的力量来拖拽恒世，便做了个试验。他们找来粗绳子，一端绑在恒世的腿上，另一端让十个人用力拉。恒世嫌力量太小，于是又慢慢地加入更多的人，一直加到六十个人，恒世才觉得这样的力量是与巨蛇差不多的。

恒世的力量确实少见，如果说他可以以一抵百，大概也是不为过的。在那么久远的过去，居然还有如此大力士，实在是很难得的事啊。

第六十四话 除夕夜斗地神

安倍安仁是平安时代文德天皇朝中的太政官，天皇驾崩，其依召带着某物前往天皇陵墓的选址地，筹划陵墓规划事宜。

慈岳川人是当时声噪一时的大阴阳师，在此次皇陵选址安寝中他被委以墓穴勘定的重任。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事毕后驾马启程会京。行至城北郊外一处杂草茂盛的空地时，川人的马突然跑到了前头。

川人神色惊慌，拉住马俯身到安仁身侧悄声低语道：“大人，后方有地神追来，川人此次粗心不慎犯了错，招惹了地神。”

“啊？那可如何是好？慈岳大师，可有脱身之法？”太政官被川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了一大跳，拉着缰绳的手都没了知觉。

川人又说：“川人并无把握，但到了这等田地，也只有奋力一搏了。”

言毕，川人挥手，大声呼喊后头的人马，让他们赶紧跟上来。

太阳已经落山，一片漆黑暮色中，太政官和川人纷纷解开马匹的缰绳，让马们自行赶路，他俩自个儿藏身在这田野中。太政官听从川人的指示，把自己身上都盖满稻草，听着川人对着稻草堆念咒，太政官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像要从喉咙蹦出来了一样，紧张得不得了。不久，咒语停止了，川人也趴下身，躲到了太政官藏身的稻草堆里。

川人的面色也不好看，双唇紧闭，只字不言，太政官看了也只得跟着在草堆里闷声不响地趴着。没多久，嗒嗒的马蹄声伴着马嘶声在他们耳边响起，听动静，有一大队人马赶来了。声音由远及近，又是由近及远，最后又由远及近，像是有人马离开了一次但后续又折了回来。

一个怪异的声音在说道：“他们应该在这儿停留过了，因为他们的马蹄声从这儿开始变轻了。川人的法术确实厉害，不逊于古人呢！不能就这样让他跑了，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捉到他！”

但很快，就有人回应那个怪异的声音：“找遍了都找不着啊。”

怪异的声音接着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藏着。只要仔细搜查，总能抓住川人那家伙的。现在既然搜遍了都找不到，我看就改到今年除夕那天的半夜，等川人他们藏不住了，咱再聚集起来，把他们抓住。”

然后，草堆外的声音就消失了，那对人马离开了。太政官和川人这才能从稻草堆爬出来，松松筋骨。

“这下可怎么办呢？要是真如他们刚才所说，那我们一定会被抓到的！”太政官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背上发凉。

川人此时却换了一副轻松的面孔，他回答太政官道：“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动作，知道除夕夜半夜那时他们的行动，那自然就可以事先就准备好躲起来。不要担心，到时候我再来找你，办法已经有了。”

之后，两人来到了河滩边，找到了自己的马，各自骑马回了家。

不多日，除夕至。川人依言到了太政官家中。

“请大人日落时分至西大官与二条两道的交叉路口等我，不要带任何人一起，更不要向任何人说起此事。”

川人怎样吩咐，太政官就怎样照办。日落西山，暮色将至，太政官赶到约定地点，川人也早早在那等候着，两人碰面后，就立马赶往嵯峨寺。

川人带着太政官爬到佛寺的屋顶，他开始念咒，太政官则在一旁手结印相、口唱佛家真言，就这样一直到了半夜。临近午夜的时候，一阵怪风袭来，暖暖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味道，同时地动山摇，他们脚下的佛寺也跟着晃动起来，耳边一声巨响炸裂，又像有什么物事与他们擦身而过，恐怖异常。然而须臾的工夫，异响、震动和怪风都停了，天色依旧灰暗，远处却已有鸡鸣声在昭示着拂晓即将到来，川人和太政官下了佛寺的屋顶。

川人同太政官道：“此劫已过，大人今后无需再为此担忧了。”

太政官听闻安心回了家，并感叹：慈岳川人非空有虚名之辈，实是法术了得。

第六十五话 阴阳师安倍晴明

平安时代，有位阴阳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与古人齐名，他便是世人皆知的安倍晴明。众传晴明自小就刻苦跟随师父学道，日夜勤奋苦读，潜心钻研阴阳之术。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幼年的晴明跟着师傅贺茂忠行一同前往京师南城办事，师傅忠行在车上小睡，晴明跟在车旁一路步行。然而等忠行睡熟之后，一群凄厉的恶鬼冒了出来，在前头挡住了车的去路。晴明大惊之余却不慌张，立刻跑到车后叫醒了忠行，忠行一个法术，便将一行人的行踪隐匿起来，躲过了一番劫难。这件事后，晴明就受到了忠行的重视，成为他信赖的弟子，尽得其法术真传。安倍晴明的名字也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

再之后，忠行离世，晴明回到了自己家中居住。某日，一个领着两个十余岁小童的老人敲响了晴明的家门。

“敢问师父法号，又从何处而来。”晴明向那一副僧人打扮的老人问道。

“贫僧听闻先生阴阳之术了得，当代第一，特从播磨国赶来，向先生讨教。”

原来是来故意试探的同道中人，晴明心中了然，看着老僧心里起了小小的戏弄之心。双手缩进衣袖里结了个印，心中默默念咒，开始作法。

和尚身边的两个小童是他召唤来的值日神，晴明便用法术将他们藏了起来，但表面上还是正常地同老僧交谈着：“晴明明白师父的意思了，但是今日实在不巧，抽不出身，还请师父今日先回，过后择吉时再来向晴明学阴阳之术吧，届时晴明一定奉陪。”

老僧见晴明这样回答，便双手合十，道一声“善哉”转身走了。

大概走了半里路，老僧觉察到了异样，又回到晴明的住所前，他朝着晴明屋子里四处查看，寻找着两个小童的身影。

“晴明先生，还请您把方才一道前来的两个小童还给贫僧吧。”在找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小童们的踪影之后，那老僧便向晴明低头了。

晴明却还要逗弄那老僧一番，说：“晴明不明白师父您说的话了，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把您的童子藏起来呢？”

“晴明先生啊，您就不要同贫僧计较了，是贫僧不自量力。”老僧彻底讨饶了，晴明见状，便不再为难对方。

“既然你已知错，那我也就不多为难你了。别人也许看不出，但我晴明可不会被你蒙骗，那两个小童我一看便知是你召来的值日神。用这样的方法来试探我，你也太小看我晴明了。”

晴明一边说着，一边施法，把两个童子变了回来。

老僧见此连连惊叹：“要召神从来不是难事，但是像先生这样将他人召出的神藏匿起来的，贫僧还真没见有谁能做到过。先生法力高超果真名不虚传，贫僧着实佩服，今后愿以师礼待先生。”说罢，老僧就手书拜师贴，恭敬递了过去。

还有一个故事，发生在遍照寺，当时的遍照寺云集了很多出家为僧的贵族公子。寺中的僧人同晴明闲聊之际，忽然就问起来：“晴明，你召出的值日神可不可以将人即刻杀死？”

“此事重大，大庭广众之下本该讳而不言的，”晴明说，“杀生自然非易事，但若有法力，便不再算难事，如果对象再由人换成蛇虫鼠蚁、飞禽走兽，那更简单了。然而，世上没有能死而复生的法术，所以杀生之罪不可轻犯，一旦犯了就没有任何可以将功补过的办法了。”

话音刚落，一群蛤蟆不知从哪蹦了出来，往庭院的水池赶去。那些出家的贵公子们就提议道：“那就杀个蛤蟆看看吧，又不是人。”

晴明无奈地看了看众人，回道：“既然你们不怕报应，那我就依你们这一次。”

说完，晴明取来一片叶子，对着叶子念了一阵咒语，随即将叶子朝蛤蟆掷去，蛤蟆一下子就肚皮朝天死了，大家看了莫不惊奇。

关于晴明的奇事还有很多，像用值日神替他做家务、让值日神替他看管房屋等，无所不有。

晴明死后，萌荫后世，其孙现在还是朝中官位显赫的大臣。晴明的宅邸一代代传给他的后人，据说，至今都有值日神留守在那宅邸，晴明的孙子还多次听到值日神们的对话呢。

安培晴明真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啊。

第六十六话 夜半骑尸

从前有一个男人，休了跟随他多年的结发妻子，那位夫人感叹自己遇人不淑，对丈夫的冷酷无情怨恨在心，最终在一个月里抑郁而亡了。又因为她的双亲早已离世，娘家也无其他亲眷可以依靠，所以死后的遗体也没人埋，留在房中无人过问。邻居们有次从门窗的缝隙里往她屋内看，竟看到那具尸体还同生前一样在那儿，头发还长在头上，尸骨也没散架，十分诡异可怕。据说那间屋子还时常会发出蓝色的亮光和奇怪的声音，吓得住在四周的邻居们都想搬离。

那个休妻的男子也听说了这件事，想到曾经的妻子是因自己抑郁而终的，男子的心就惴惴不安，觉着对方的亡魂必定会来报复他。为了保命，他去找阴阳师寻求帮助。阴阳师听男子道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说：“要想躲过这一劫，怕是很难，但既然你如此恳求我，那我便尽我所能帮你一把。这过程也凶险，希望你提前有个准备。”

之后，日落西山，阴阳师带着男子到了他前妻的家中。男子虽然心中惧怕，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同阴阳师一起进了前妻尸体所在的房间。房内的景象果然如邻居们所传的那样，死人的头发还长在头上，脸朝着地，骨架不散。阴阳师吩咐男子骑到尸体上，并用力揪住那死人的头发不松手，自己则开始口中振振有词地念起咒语来。

“我要先回去一趟，在我回来前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要紧紧揪住她的头发。”阴阳师念了一会儿咒后就这样对男子说道。

男子早已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但事已至此，他也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照办，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不动。

再之后，到了午夜，死去的夫人开口说话了：“我要被压死了！”说完，其便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抓他，我要去抓他！”死人又说，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夺门而出，在夜色中狂奔。

而那男子，就遵从阴阳师的吩咐，紧紧抓着死人的头发，跟着死人跑。那死人跑着跑着，最后又跑回了屋子，一进了门就躺回了地上。男子早已吓得浑身都是冷汗，已经是强装镇定才揪住了死人的头发并骑在了她身上。

不多时，传来鸡鸣声，天就要亮了，那死人也就不再动弹了。

阴阳师在天明的时候赶了回来，他问那男子：“从昨夜到现在，你始终抓着她的头发没放吧？”

“是的，没放。”那男子照实回答，阴阳师随即向死人施法，念起咒语来。

念完咒，阴阳师又把男子领回家，说：“我已帮你渡过这一劫了，以后你无须再担心此事。”

男子激动地向阴阳师道谢。

而后，那男子的亡妻果然再没找过他。这个男子的孙子如今也还尚在人世，那位帮助男子渡过劫难的阴阳师也有孙子，就住在大宿直。

第六十七话 可怕的算术

高阶俊平朝臣是很久以前的一任丹后国国守，他在辞官后出家为僧，因此被人称为“丹后入道”。丹后入道有个弟弟某某，是个无官无禄的平常百姓。

太宰府帅闲院实成自京都去往镇西的时候，某某也跟着一同到了镇西。当时有名学者从震旦来到镇西，某某得知了，便去见了那学者，向他求道。

“希望在下能收我为徒，教我算术。”他恳求道，还在学者面前摆列推演了一番占算的算筹。

学者原先是不愿教他算术本领的，然而在看完他的一番布演之后却对他讲：“我看你的基础不错，将来在算术这一行能有作为，不过日本不兴算术，要学算术最好是去宋国。你要是跟我去宋国，我便可立即收你为徒。”

听他这样说，某某便回道：“若大师能助我习成，一切悉听大师安排，若能凭此术在宋国谋得出路，那更好了，我定会听从大师所言前往宋国。”

学者相信了某某所言，将算术方法教给了他，并且对此事十分上心。某某学东西善于类推，总能举一反三，更赢得了学者的赞赏，学者夸他说：“像你这样能把算术知识融会贯通的人，我还真没见过几个，你可得同我一起回宋国啊，宋国就少你这样的人呢。”

某某对此又是满口答应。

学者对某某说：“算术是非常神奇的，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法术都传授给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那就是要和我一起回宋国去。你先立个誓吧。”

某某并没有要跟着学者一起回宋国的打算，但为了学得学者的法术，也就立了一个誓。

“那会取人性命的法术，等你同我一起上路去宋国的时候我再教给你吧。”学者还是对某某留了一个心眼，未将杀人之术教给他。

不久以后，安乐寺把太宰府帅告到了朝廷，太宰府帅回京在即，跟着太宰府帅来镇西的某某也就要一同前往。学者重新提起回宋国的事，某某却回答说：“我能有今日，都是承蒙太宰府帅的照顾，我去护送他回京是理所当然的，对恩公能这样尽心竭力，那对于当日的誓言也定会拼力达成的。”某某的这番话成功说服了学者，学者便让步说：“那好，你速去速回吧，我原本想即刻动身回到宋国的，现在这样子也就只能等你归来再一起走了。”

学者又叮嘱了某某一番，才让某某跟着太宰府帅一同上路了。这一路上，某某也生过要不就跟着学者回宋国的念头，然而一到了京城，认识某某的人没有不劝他留下的，他的哥哥也规劝他不要去宋国，结果最后某某索性就留在了京城，而那位学者苦等某某不来，特意派人送信到京城责问他。某某回了一封信，信里推脱道：“双亲年迈，恐怕时日不多，等我送走二老后，必定回镇西与你一同回宋国的。”之后就久久没有回音，学者便知道自己上了某某的当，恶狠狠地诅咒了某某一通，就一个人回宋国去了。

再说某某自从被学者诅咒以后，便变得眼花耳聋，精神也由此受到了打击，最后竟出家做了和尚，人们都称他“入道君”。因为耳聋眼花，入道君不能再做事，每日在他哥哥的府邸或者是山上的寺庙里游来荡去打发时间。

在一个守庚申忌日的夜里，俊平入道家的一个丫鬟突发奇想对入道君说道：“入道君这样的有才的人，必然能说很多有趣的笑话，能不能给大家讲个笑话，解解闷呢？”

夜里大家确实都有些困了，这丫鬟平日也有些傲慢，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也不出人意料，大家也竟然都期待了起来。

“唉，我其实嘴笨得狠，讲不出什么能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话。但如果你们只是想要笑，我倒是可以做到，而且能让你们笑的前仰后合。”于是丫鬟们便急着让入道君开讲。“入道君马上开始吧！我们可等不及了！”

在众人的催促中，入道君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到外头取了个东西回来，他取回来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一堆算筹。

“啊？这就是入道君说的能让我们笑得前仰后翻的东西吗？哈哈，这哪有什么可笑的，倒是入道君你之前说的话真可笑。”

入道君任由众人打趣，自己默默地开始摆弄算筹，他把一些摆在地上，一些拿在手里，煞有介事。

“看好了，我这就叫你们笑出来。”

“哈，入道君你这副模样才叫好笑哩。”

丫鬟们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当入道君布置好算筹后，奇妙的事发生了，丫鬟们各个开始疯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止也止不住，有些甚至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丫鬟们一直笑着，肚子都发疼了，难受得要命，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向入道君低头讨饶。

“我说过能让你们大笑的吧，现在你们觉得笑够了吗？”

丫鬟们早已笑得痛苦不堪，在地上打滚，不断地向入道君求饶，入道君这才放过了她们。算筹一被入道君打乱，丫鬟们就止住了笑声。

“要是再笑一会儿，我们大概就要笑死过去了，这可太痛苦了。”丫鬟们心有余悸，浑身乏力。

人们听说了这事，纷纷说：“看来算术确实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学好了，人也能同神一样呢。”

是的，算术也是一门极厉害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