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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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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如昨日

作者：皎皎

恍如昨日

引子

这段时间，我总是梦见慎为。他还是我们最后一次相遇时的模样，他穿着干练笔直的深色学生装，领口扣子闪烁着金属的光芒，他在街道那头对我微微笑着，探着身子伸出手来；他的样貌我看得真切无比，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狭长而明亮，瞳孔深不见底，微笑不语的时候更是打动人心，我仿佛受到了蛊惑，于是跨近了一步，同时伸出手去。

就在那么一个瞬间，喧闹声忽然在我耳边炸开，侧过头去，只见无数学生举着横条游行而过，他们宛如涌流，硬生生的将我和他分别开来。我叫他的名字却无法出声，我急得泪眼模糊，待双眼能再视物时，枪炮声犹在耳边，略一低头，只见地上血流成河。

一

在街上偶一拐弯，我看到了那家气势磅礴高耸入云的五星级酒店，随后，我再次看到了慎为。酒店门口的侍者小心翼翼扶着那辆高级轿车的车门，弯下腰恭敬的拉开了门。那里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两个身穿西装表情沉稳的中年男子，他们三人正在交谈，而他微笑颔首，看上去风度翩翩。

我抱着书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赞赏之情油然而生。看来上天依旧眷顾他，他还是那么的英俊，不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那么出色，浑身上下有着一股只属于成功者的洒脱昂扬。他现在的生活必定顺心顺意。我以前从来没有机会见到他这个样子，甚至根本想象不到。

尽管气质上尽管相差这么大，可我还是毫无缘由的一眼认出他，这使我感到震惊。更巧合的是，在他一脚踏进酒店大厅的那一瞬间，他忽然侧过头来，盯着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会，然后朝我走过来。我由此判断，他也认出了我。

正式清晨时分，街上空寂无人，长街不见尽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一股记忆中的味道。酒店四周绿荫环绕，空气中洋溢着一股清新的草树味道。清晨凉爽的空气往往预示着愉快一天的到来，我希望，今天也不例外。

他来到我面前，就像我刚刚打量他那样打量我，我不语，静静的迎着他的眼睛，没有开口。终于，我听到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你好，好久不见了。”

我说：“是的。”

“要不要一起吃早饭？”他问我。

我点头。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话要说，也有太多话可以说了。

距离我上次见他，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十年。光阴荏苒，时光流转，还差十年，就是一个世纪。真的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们以为这段时光永远不会过去。当我们在华北大学一同求学并相知相爱的时候，怎么会想到那么久的一段时间后，我们竟然能在一个焕然一新的世界重新相逢？

二

我和慎为虽是校友，第一次见面却是在我家里。

那时候我第一次穿上华北大学的新校服，白色上衣，黑色裙子，我兴奋的来到书房，向大哥炫耀我的新衣服；一冲进屋，才发现屋子还有两位客人。

大哥自小宠我，不介意我的冒失，笑眯眯介绍说：“这是我四妹妹柏仪，这是杨叔叔和他的儿子杨慎为。”

我说：“杨叔叔好，我书架上还有您的书呢。”

慎为迅速站起来向我行礼：“四小姐您好。”

他边说边抬起头，那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虽然他衣着普通，可那彬彬有礼的态度比我见过的任何年轻男孩子都更加迷人，说是举动风华绝不为过。我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时间过去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法忘记他微笑的样子，嘴角微扬，眼底眉梢都是笑，霎那间，整个房间竟然粲然生辉。

那时我大哥是临时政府司法部张部长手下得力干将，是我们家除了我父亲之外第二号了不起的人物，我有记忆以来，他总是忙碌的，往来者非富则贵，接待这样两个并不出名的人物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了。随后才知，我家和和杨家也颇有渊源，据说我父亲年轻时曾经犯事，皆赖慎为的祖父才得以保存，为此父亲一直心存感激，若干年后他有了身份地位，恰好这个时候得知救命恩人的子孙，于是特邀他们前来一叙。

我大哥和杨叔叔谈话，我跟慎为离开了书房，我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跟站在不远处的他聊天。我看清他的校服和校徽，问他：“你也是华北大学的学生？”

他颔首：“是的，我大一了。”

我惊喜有加：“好巧，我马上也要华北大学去念书。”

他微微一笑：“四小姐，那我们以后就是校友了。”

我摆摆手：“杨大哥，不要叫我四小姐，太见外了。叫我柏仪。以后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情，还要请你多指点呢。”

他停了停，看着我，微笑起来：“好啊。柏仪。”

只要慎为愿意，他可以是一个很善于言谈的人。我们就这样熟识起来。他告诉我他的身世和遭遇。他出生书香世家，祖父曾任过江南布政使，在当时也是名重一时的人物。他父亲生性淡泊，考中举人之后却不肯出仕，就于家中专心治书，研究古代史，在学术界颇具威名，可惜不善经营，导致现在家境衰败。说话时，他的表情时而温和时而振奋，但至始至终，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就是这样了。直到去年，我考上了华北大学，”慎为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看天，很吃惊，“我们都在这里呆了一下午？真是没察觉到。”

我想那个季节是夏末秋初，我仰着头，从他的下额看上去，金色的夕阳的光芒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断回想起那个金色的下午。我想念他说笑的样子。我早已不是小孩子，我很清楚自己怎么了。

我在日记写：李柏仪，你爱上他了。

三

我跟着他走进酒店的西餐厅。这辈子我没什么机会踏足过高级餐厅，但他显然是来惯了，走进这间餐厅就像进入自家的客厅一样自在随意。

上一世我是称霸一方的军阀之女，他则是落魄学者的儿子；这一世我们的身份截然相反。他现在看上去非富则贵，而我成了现在的模样，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挎着一只装满资料和笔记的大包，因为熬了通宵画图的缘故，看上去一定苍白惨淡。

这家法式西餐厅装饰优雅，格调浪漫；环顾四周，绚丽的彩绘天花板，缤纷的绘图玻璃窗，姿态优雅的镀铜雕塑，年代久远的巴黎写真壁画，洋溢着十八世纪风情的同时又显示出 神秘的高贵气质。

片刻后侍者送来早餐，我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喝了一口牛奶，才开口：“我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认出我。”

他看我，亮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我也没想到。但是你认出我了。你这么年轻，又随身带着书，还在念大学？”

“恩，”我点头：“我在北华大学念大三，建筑系。”

他挑眉，没有任何意外，看上去相当愉快：“我也是华北大学毕业的，我们跟这所大学真有缘份，两世都是它。无巧不成书这句话的确是有道理的。”

我也觉得好笑，托起腮慢悠悠地说：“如果把我们的人生写成剧本，拍成电视一定很精彩。”

“精彩？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对我从容一笑，“坦诚的讲，除了跟你有关的事情，别的我都想不起来了。曾经做过了什么，曾经追求过什么，都记不住了。”

他笑起来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虽然浅，但也是年龄的标记了。我面前的这个他，看起来虽然有着惊人的魅力，可到底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应该想到的，他和上一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很难从再从那相似的眉宇间看出那曾经有过的激情与奋发昂扬。

我顿一顿，说，“不记得也没什么奇怪，毕竟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他含笑表示赞同，礼貌的问我：“你如果有空的话，给我讲讲以前的事情？当然，如果早上你没有事情要做的话。”

不可能没事。期末考试临近，我还有许多功课需要复习。我揉了揉眼睛，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一点：“当然有空。你愿意听，我就讲一讲。”

“洗耳恭听。”

“你也学过历史，也知道二十世纪初期中国应该是什么样子，民族陷于水火，人民朝不保夕，举目望去，诺大一个国家竟然满目疮痍，”我说，“这些我们都知道，可书中文字说的再好再详尽，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到底不明白，没办法想象。政界军界动荡不休，新旧思潮不停交战，这边嚷嚷着要运动要革命，那边却又尊孔要复古恢复帝制，你能想象吗，整个社会就像一锅煮开的颜料，一切都乱套了。”

他凝神听着。

“那时候的你是青年学生领袖，你们那一批人，开始自己写文章编报纸，分析世事，又把一些好的外国作品介绍给大家，我记得那份报纸叫《青年一代》，发刊语是你写的，当时真是名噪一时。我现在都还能完全背诵，”我迫切地看着他，“你还记得么？”

他的表情与其说是迷惑，不如说是惊奇。他摇了摇头。

四

“当此时，吾不知国家为何，不知社会为何……立国之基础，乃民众也；民众之新希望，社会问题之解决，则在吾国青年一代。人类之幸福，吾国之文明，岂能败坏于宵小之手！试观今日之世界，竟是谁家之天下！”

声音清亮有力，我入迷的听着，忍不住鼓掌起来。空寂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人，掌声似乎都有了回音。

站在讲台之上的慎为侧过脸来问我，神情有点忐忑：“怎么样？”

我自然赞美：“你写得真是无可挑剔，这篇发刊词有理有据，读起来琅琅上口，一定能吸引很多学生。”

慎为摇摇头，专心看着稿子，近乎自语：“这这一段还是不好，不能打动人。我今天晚上再改一改，明天发排吧。”

慎为这个人坚持起来简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想，既然是华北大学青年团的第一份报纸，谨慎一点也是好的。

那段时间我天天回家很晚，跟慎为一起写文章编报纸，不说组稿排版，但就是印刷一项就让人类得真是辛苦至极。诺大一个学校只有一台老式的脚踏铅印机，据说还是当年传教士来带的老机器，完全需要人工手动操作；卷筒滚动时发出剧烈的轰隆声，稍一不注意就被喷得满身油墨。

这样的辛苦得到了回报。我们通过文字喊出去的声音得到了回音，在学界引起了强烈反响。上课的时候，老师对慎为赞许有加，称赞他的文章“富有激情，自立行间洋溢着对中国的热爱”；下课后很多同学也纷纷上前与她探讨，其中大都是女同学的。她们本就喜欢慎为，现在转而升级为崇拜，又受了西方思潮的影响，并不以为“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如今还有何意义，警察缠着他不放。

慎为是谦谦君子，女同学的热情让他无奈而又好笑，最后他想了个法子：他并不多解释什么，只牵着我的手在教学楼前转了一圈。

我心里除了甜蜜还是甜蜜，却忍不住问：“你听到别人说怎么说你吗？说你结交李大帅的女儿，攀附权贵。”

他挑眉，紧了紧我的手：“李柏仪就是李柏仪，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带着油墨味道回家。我悄悄打发走了家里的司机，让慎为送我回家。一百年前的月光比如今的月光清凉而温情，在我们未察觉之时就悄悄撒落了一地，我们走到哪里，它就跟随到哪里，就像我和他，永远不离不弃。

有时候太累，累得抬不起头；慎为背着我，一步步的走回去。路上行人稀少，他的鞋子踩在街道的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就像他的心跳那样，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声音。我趴在他的背上，偏着头看四周，夜色沉沉，灰蒙蒙的建筑在夜色中露出不可追寻的轮廓。

他忽然放慢了脚步，很慢的开口：“柏仪，你后悔认识我吗？我让你这么辛苦。其实你要什么你父亲都可以给你的。”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事情，你给我的实在太多了，”我一字一句的开口，“不只是感情。在你出现之前，我被宠坏了，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应当怎么才能称之为正直的人，怎么才能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现在我知道了，负担起对民族国家的责任，那才是一个真正的人，我觉得我现在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就好像蜡烛被点亮了。”

慎为没说话，我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震动；我问他：“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他这次回答的很快，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我想要一个让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中国。还有，跟你相携到老。”

我鼻子一酸，搂紧了他的脖子：“会的，会的。”

可是我并没有预言成功。实际上，上一世我最期待的所有事情最后都落了空。学生的热情和当权者试图复辟封建帝制的愿望相抵时，我和慎为的悲剧才算开了个头。

五

时代变化，百年风云不过一瞬。

现在的我们坐在西餐厅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他话不多，总是维持着一种倾听的姿态。天边白云滚成一缕缕的，别致的悬在那里。

我说：“有时候觉得这样回忆上一世，很傻。可是我总是想起来。最初的时候印象不深，朦朦胧胧的，像在看过期的黑白电影，后来想起的细节越来越多。例如当年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每倒秋天，大片大片的叶子掉下来，有沙沙的声音。还有在家中的院子里，我提着毛笔练字的情形，还有那间印报纸的小屋，只有一扇窗户，开在墙壁的上方。”

“你也没怎么变，”他端详我片刻，“我记得你喜欢穿白衣服，很喜欢笑，弹得一首好钢琴，不论我在什么地方，都一直支持我。”

我垂下目光，又强迫自己抬头说笑：“噢，原来你记得这么多细节，我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他喝了一口咖啡，对我微微一笑：“你给人的感觉还是很久以前的感觉，我今天能一眼认出你，也是因为这种熟悉的感觉。只看你一眼，很多事我全想起来了，虽然你的样子有了变化，但感觉我看到的却是你的灵魂，这就是所谓的醍醐灌顶吧。”

顿时一愣，莫名的苦涩泛上心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时侍者送来小点心，他把那盘小蛋糕朝我面前推了推，说：“你尝一下这个。这家的蛋糕极其有名，听说女孩子都很喜欢。”

虽然没有食欲，但他这么大力推荐，我还是拿起一块小蛋糕尝了尝，点了点头：“味道还不错。”

他问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转着手心的咖啡杯，说：“还好啊，跟所有大学生的日子差不多。上课上自习画图做实验……四点一线吧。不算枯燥，但也不有趣。”

他赞同：“现在和当年比起来，仿佛天堂。到底是变了一个世界。”

我低头看他的手腕手臂，不由自主的问，“你还记得后来你所受的苦么？我现在都不敢想。”

他笑了，一瞬间我又看到当年的他。他伸手过来拍拍我的手背，如兄长那样宽慰我：“其实还好，不过是生活里有段日子比别的时候更灰暗一些。但也不是完全绝望的。再说，这事也跟他们无关。你也知道，文化思想领域的斗争，往往跟政治密不可分。这是新旧更新时代的特征，不是你我能改变的。至于后来我们那群学生被抓下狱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咬着唇：“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大哥和父亲……”

“别想太多了。上一世的事情和我们现在相差太远了，几乎可以当做别人的事情来看了。”

“我知道。”我侧过头，目光停在天边的朝阳上，“我知道。”

六

我在狱中看到慎为的时候，他已经变了个样子。以前的他风度翩翩，儒雅俊朗，可在狱中不到一个星期，却彻底变了个人。他衣衫褴褛，双手脱臼，血迹斑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肤。

之前父亲根本就不许我见他。他甚至都不许我去学校，把我软禁在家里。我劝父亲放了他，怎么说杨家于我们也有恩情；父亲坚决予以回绝：“这是上面的命令，谁都不许违抗！我不管你跟杨慎为有多深的交情，就凭一个煽动群众的罪名，就要付出代价！”

我说：“那把我跟他一起抓进去！那份报纸，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父亲气得浑身脸都绿了，训斥我：“李柏仪！你以为我还能再让你任性妄为下去？我跟方部长说好了，你要嫁给他的儿子。”

我尖叫：“不！不！我不喜欢他！”

“婚姻大事哪由得你做主！”父亲的语气中一点转寰的余地都没有，“现在是乱世，家国随时不保。我不能庇佑你一辈子，你一个女孩子又能怎么办？你嫁的那个人要有能力保护你，杨慎为不过是这个乱世里的一个祭品罢了！”

我吼：“您说的好听！我愿意跟着他去死！”

父亲摔门而出。

虽然足不出户，但我从很多渠道那里知道被关押的学生的命运：政府逼迫学生们坦白从宽，让他们说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幕后指使者，如有不从者必将遭到拷问毒打，据说还有酷刑。我夜夜梦见他，我知道慎为有着怎样的傲骨，他怎么可能屈从于淫威？每次从梦魇中醒来，我都哭得声嘶力竭。

最后还是大哥可怜我，悄悄带我去见他。

黑暗的没有尽头的监狱，阴森寒冷得堪比地狱。我们隔着栅栏相见。他带着重重的手铐脚镣，却不为自己担心，看到我的时候，他眼珠里燃起微弱的光芒，对我笑了笑：“柏仪，你怎么来了？我很好，就是几天没见到光而已。”语气稀松平常，仿佛说的是天气。

我看着他无力的双手，不作声，回去在父亲的房间门口跪了一个晚上。那天晚上下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我已经完全冻僵了。

父亲从屋子里出来，说：“我可以想办法放了他，但你一辈子都不再见他。”

我流泪点头。

第二天慎为就被放了出来，我禁足于家中，没能亲眼看到他离开监狱。大哥于百忙之中回家，告诉我说：慎为在一位同学家养伤。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去看他的，可还是忍不住。我带着准备好的伤药和食物悄悄送到他同学家，我并不想食言于父亲，可当我看到他孤独的坐在四合院的榕树下慢慢闭上眼睛时，我到底是朝他走了过去。他脸颊削瘦，脸色苍白如纸，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彻底的彻底的睡过去。是的，自制力从来不是一件任人与求的商品，这个世界上，得到它的人始终只是少数。

我张张嘴叫他的名字，发现根本没有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

可是他就是听到了。他睁眼抬头看我，我双腿发软，一下在软在他的凳子前面，他伸出手，用难以想象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我，他说：“小仪，小仪……”

那时候他几乎只身下最后一丝力气了。

三个星期的监狱生活彻底把他的身体折腾坏了。他咽不下什么东西，我把药熬成粥，加到炖好的汤里，每隔一小时就一口一口的喂他。父亲临时去了外地公干，大哥对我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我整天呆在他身边。那一个月的时间，我几乎没有碰到过床。想来也奇怪，倘若是现在，我同样年轻，但也绝不可能的有那个精神和毅力，哪怕是我父母生了大病恐怕也做不到头不沾床。

我喃喃自语：“慎为，你要活着，你要活着，你死了我怎么办？”

慎为于半睡半醒回答我：下一世，下一世陪给你。

有时候，他睡着的时候，我给他念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有时候我念到一半，他忽然会醒过来，接着我的话背下去：“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然后我们额头相抵，目光对视中，慢慢微笑起来。

一个月后，他的身体终于慢慢恢复，稳稳当当的站在充满冬日阳光的院子里。临近除夕，院子里也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灯笼。他站在北方明亮的阳光里——微风吹过，树上的雪花片片飘落，落在她的肩头；金色阳光化为液体，从他身上潺潺流过，就像用时间的音符谱写的音乐。

七

“竟然是你。”

我们一起坐了这么久，现在他的脸上才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可以称之为震动的神情。他定定看着我，说：“我时不时的会做一个相同的梦，有人在我耳边念书，脸看不清楚，一字一句，很清晰，现在想想，梦里那个声音的确和你的声音差不多。”

我只是笑，觉得眼睛酸疼。原来我在他心底，到底还是有分量的。有他这句，已经够了。

来咖啡馆里吃早餐的人越来越多。早上的阳光从玻璃窗里透过来，我忍不住眯起了眼。

不过短短十分钟，陆续有人过来和他招呼。他也从容的跟一个个相识的人招呼过去，举动自然无可挑剔。现在的他身上有着上一世不曾有的魅力。上一世的他同样有迷人，不过那大都是因为外表和一种奋力向上的书卷气塑造的；这一世的他是事业有成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就像此刻的阳光，耀眼而明亮，热烈而自信，他说话时面带微笑，神情笃定坚毅——这是彻底成熟的男人才具有的魅力。

我问他：“你很忙吧？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也回学校了。”

他摆手：“不着急，这点时间还是有的。你继续说。”

我顿了顿，说：“你病好了之后，回了学校。父亲不许我去上学。我每天被关在家中。三个月后，我跟方仲梁一起出了国，以后再也没有见过。”

清楚的阳光下，我看到他皱起了眉头：“不对。那之后我们还见过一次。是在街上，我在学生游行的队伍里，你在路边对我招手，我穿过人群过去找你，可是你却不见了。后来才知道，你出国了。”

我垂下眼睛，勉强笑了笑，说：“也许是有这么回事，我没有印象了。有时候人的记忆是有偏差的吧，我们的确虽然共同度过了一段时光，记住的却不一定是同样的东西。更何况是上一世呢？”

他长久的微笑，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的确是。”

我拿起包站起来：“谢谢你的咖啡和蛋糕。我真的要走了。”

他送我到酒店门口，然后招来出租车，为我打开车门。我抬脚上车，他拥住了我。我感到他的脸颊擦过我的，他声音低沉温润：“柏仪，再见。”

“再见，”我仰头看他，轻轻说说，“不过，慎为，我早就不叫李柏仪了。”

他笑着摇头，把一张名片塞到我手里：“我也不是那个杨慎为了。上一世我们期盼来生，到底得到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笑着点头，拉上车门。

车子如疾风般驶出去，我没有回头。不论再怎么看，我们也回不到当初了。我闭上眼睛把名片扔出车窗。上一世，我们是对方的唯一；这一世呢，只是对方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他现在是谁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谁对他也不是一个重要的事情。我不会联系他，直到再一次萍水相逢，也可能此生在再不会相逢，谁又知道呢。

八

初春的季节，冲进车厢的风是温暖而充满善意的，吹在脸上，就像是梦中才能体会到的温暖。我昏昏沉沉地想，假如以春暖花开为一年之计的话，那么，时间又过去了一年。

其实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是你不记得了啊。

我记得是你告诉我游行的路线，是你说我们在游行的路线汇合，是你说不见不散，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我记得那次是一次失败的逃跑，离开家半小时就被父亲派人抓了回去，然后又是漫长不见天日的禁足；等我能从府中出去的时候，却接到了你在那场游行中被射杀的消息；

我记得是你是你先不守信用，再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先我一步离开，我背弃了我们的一切，跟方仲梁一起去了欧洲，可最后我没有嫁给他，因为我还爱着你呵；我想，就这么下去吧，一个人一辈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我记得抗日战争时，我运送药品回国，不过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就在最新阵亡将士的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大哥说：二十年前的那场游行中其实你并没有死，不过是为了断绝我的念头，他和父亲才编了那么一套谎话。

我记得我从吴将军手里接过你的遗物，少得可怜的几块钱，几件衣服，还有一张虽然发白但依然保存得极好的照片，照片里的我巧笑倩兮；

上一世我参加你的两次葬礼，我被你骗了二十多年，我为你终生不嫁抑郁而终，你说，你说，你拿什么赔我？

我想你的答案还是不变的吧：下一世，我把下一世陪给你。

可惜你到底没能赔给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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