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以及如何谋划一场火灾

[美]杰西·鲍尔 著

钱进 译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第一章 我在这里介绍自己

露西娅系列

为何，以及如何谋划一场火灾

放火手册！

我们做了什么？

温特沃斯

火火火火火火

致谢

献给弗兰克·贝尔贡[1]

[1] Frank Bergon（1943— ），美国作家，创作的小说和散文聚焦于美国西部风物。——编校注

第一章

我在这里介绍自己

1

有些人讨厌猫。我却不。我的意思是，我本人不讨厌猫，但我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我觉得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初衷，所以对有些人来说就是讨厌猫了，那没什么问题。每个人都需要有他或她必须得做的事。而且，这件事他们谁也不能告诉。他们应该尽可能地，完全保密。

在我上一所学校大家都不信我说的关于我爸打火机的事。我总是随身带着它。他留下的东西里我只有它了。而且每当有人碰一下它，它身上的他就少了一点。他的躯体就在这打火机上——我指的不是他的遗体，而是他本来的躯体，总是从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躯体。它就是我所拥有的他了，我很珍惜它。

于是，我说了，而且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别碰这个打火机要不然我会杀了你。我想可能因为我是个女孩，许多人以为我不是来真的。

有人告诉我说他在一本书里读到有位科学家曾看见一只在树上打手语的黑猩猩。显然这只黑猩猩是掌握了手语，然后它决定使用手语——而且是在树上用。让人吃惊的是，故事就到此结束了。他们让猩猩和研究人员之类的人打手语——而不是和树打手语。我对这种事是完全反对的，不是因为我以为树会说话或什么的——别担心，我头脑很清醒。但话虽如此，我敢打赌——要是你让这只猩猩和树交谈，然后再过个十年，好吧，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那才是关键。

我的意思是，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自己的想法。被上一所学校除名——这并不怎么影响我的打算和想法。我觉得我其实不太在乎去哪所学校。但是，我很遗憾自己只是用铅笔擦破他的脖子。我以为我能下手更重些。

当时场面还挺难看的。他们让我在校长室里坐着，身旁是我可怜的姑妈（我和我姑妈一起住——爸爸=死了，妈妈在疯人院）。我们的对面是校长，还有乔·肖特和他的爸妈。他爸是个汽车经销商，也就是说人人都很尊重他，虽然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比方说，熟食店的伙计们会叫他老板，即便他并不是他们的老板。我亲眼见过。

反正，秘书也在那儿，做着笔记。这个秘书也是我们的体育老师，我很讨厌他，所以，基本上，除了我姑妈之外，一屋子的敌人。

校长会和肖特一家坐在一起并不让我感到意外。他们用了最烂的方式开场。校长对秘书说，我们准备好开始了吗，然后回答是，对，我想是准备好了。

肖特爸爸是这么说的，露西娅，我们已经准备好原谅你了，同时他脸上带着那种难看的表情，然后乔说，我才不原谅这个贱人，我至少会错过两场比赛，接着肖特爸爸把手放在乔的肩膀上开始要说什么，但被校长打断了——他说，等一下，我们先让她说。露西娅，你准备好开始了吗？你有什么想说的？

于是我就说，你们的篮球英雄小王子不应该碰我的打火机，否则我也不会用铅笔插他脖子。

好吧，他们不喜欢我的回答。乔·肖特在这片区域非常受欢迎，是镇上的宠儿。餐馆里有以他命名的汉堡，他甚至在他父母的地产上拥有自己的房子——一栋“小别墅”，信不信由你，反正不是十六岁男生该有的东西。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和我一个自修室的女生曾和他回过家（他长得挺帅的）。她人品也很烂，所以我祝他们过上好日子。

露西娅，如果你打算继续留在这所学校，你必须向乔和他的家人赔礼道歉。

不好意思，我说，我没把话说清楚。乔，别他妈碰我的芝宝打火机。因为到最后，这些人都会离开然后你就会孤零零一个人。明白吗？

姑妈捏了下我的腿，于是我没有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她人很好。我的意思是，我的姑妈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之一了。她肯定是。等我们回到家，她说她对事情发展成那样，还有我爸的去世和我妈的离开感到很难过，但用笔戳别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她理解这种情绪，她确实理解。况且，她也不在乎我是不是能回那所学校。她会再找一家愿意收我的学校。她最感到庆幸的是：警察没有牵扯进来。或许是因为学校想避开一桩丑事。不过，一个人最多只能有这么些机会。

我爱我姑妈。她是我爸的姐姐，而且至少有七十岁了，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和我爸，他俩曾是彻头彻尾的无政府主义者，我爸是那么说的。后来他死了，她闭口不谈。她的钱只够过可怜的日子顺带照料一个花园。她对我那么好，于是我立马就决定再也不给她添麻烦了。我们去了家很破的影院看了一部和马有关的老电影。片子非常难看，对话既可怕又婆妈。这部电影不是《弗莉卡》或者《黑骏马》，但它荒唐可笑糟糕透了。反正，我们因为那匹马的处境哭得很厉害，接着我们回家用大勺子吃了很多冰淇淋。她说在这样的日子里，大勺子最管用。

2

你可能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我只是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罢了。我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你只是一个结构——来帮助我把事件的顺序排好。你是我虚构的读者，我因此也十分感谢你。我估计等我把故事说完，就会把这丢掉。别以为我觉得你比其他人好到哪儿去。一切都取决于你——如果你打算表现得像个好人，那就做吧。我们中那些不是可悲蠢货的人或许能看得出来。

总之——事情接下去是这样：

姑妈给我找了一所新学校。那所学校的名字叫惠斯勒高中。它是旁边那个镇上的学校。但我还是能骑自行车或搭公交车去。

我休学了一个月，然后就是我入学第一天了——下一季度的开始。我对此不怎么满意。你大概以为我是某种很难搞的人。但我只是一个不会多管闲事的安静的人而已。上学很糟而且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会感到可怕。

那天早上姑妈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下楼看见厨房桌上，它就在那儿——我爸爸的打火机。

你是怎么搞到的？

姑妈冲我眨了下眼。

那天开会的时候我从办公室里拿的。它就在桌上。我和你一样，也不希望它落到他们手里。

多厉害的女人！

接着就该出门了。

我总是穿同样的衣服，所以不需要怎么准备。姑妈过去给我买过其他的衣服，我把它们都扔了。

我有：

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戴起）

黑色牛仔裤

一件白色背心

便宜的黑色运动鞋

++我爸爸的打火机++

一个笔记本&铅笔

房门钥匙

一些钱和身份证

通常会有本书

一些我饿的时候会吃的甘草糖

我认为像我这样的人完全能只吃甘草糖过活。所幸我从来不需要证明这种断言是不是真的。

我们到了学校，她把车停下。她说，今天早上你看起来很漂亮。我说那是因为昨天我把头发剪得像男孩一样。这属于你常会听到的那种悖论。她笑了。

一开始，我在学校外面。它很大，比其他学校都大。全是混凝土和玻璃。我不喜欢它。我不明白人们造出除了小屋子以外的其他建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难道就不能住在小屋子里，对彼此好好的吗？

我看我们最好还是进去吧。

3

我可以把在惠斯勒高中的第一天像图表一样画出来。画面上有一条穿过页面的短线，接着线击中了一个罗夏墨迹[1]。当它击中罗夏墨迹后就结束了，这条线完全地蜷缩起来然后结束了。倒不是说事情的进展有多坏。

下面是一个例子：

女孩：那么，你的名字叫露西娅，之前在帕克森上学？

露西娅：……

女孩：……

露西娅：……

女孩：……

露西娅：……

女孩：我听说你，呃，用铅笔刺伤了人？

露西娅：……

女孩：……

露西娅：对。

女孩：……

露西娅：……

女孩：呃，我不会说出去的。

露西娅：没关系。你可以说。没什么大不了。

女孩：……

图中会有一部分能让你用小的半透明红色墨迹来显示其他的东西，比如——我注意到有些看上去还比较正常的学生。我有看到几个，但他们没和我说话。其中一个在读特拉克尔[2]，我觉得还行。我的意思是，这至少不是个坏兆头。

有个女孩问我想不想出去参加运动会，这让我把正在喝的苹果汁喷了出来。我说运动会只是表面功夫的一部分。她说什么。我说统治阶级。她看上去很困惑。我说否则人们就会受够了压迫变得难以控制，所以我不去。我的意思是，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会愿意出去跑个步，至少也会游个泳。如果有条件的话我甚至还会去练个柔道之类的。但去追一个球？我看上去像条狗吗？

我是曲棍球队的队长，她说。

所以，对话到此结束。

我姑妈想知道我有没有交新朋友，我说我交了一大堆。她说，那和我讲讲你白天是怎么过的吧。我说：

嗯，一开始就非常不错。点名教室里坐我旁边的是一个叫金柏莉的女生，她给我编了一根友谊手绳。她是戏剧社的社员，我也打算加入。我们和她的男朋友还有一群很友善的人一起吃了午饭。我玩得超开心。之后，她男朋友把我们带到没人看得见的健身馆后面让我们俩受孕了，就是这样。感觉非常棒，我指的不是过程本身，而是，你懂的，完事之后，那种容光焕发的感觉……所以，对，我怀孕了，还交了一帮朋友，但都没什么前途，真的。

一点都不好笑，我姑妈说。到底是怎么过的。

好吧，我说。我明天再告诉你。

[1] 罗夏墨迹测试，以墨迹联想为依据对受试者的人格特征进行诊断分析，由瑞士精神病学家赫尔曼·罗夏（Hermann Rorschach）发明。——编校注

[2] 格奥尔格·特拉克尔（Georg Trakl，1887 —— 1914），20世纪奥地利表现主义诗人。——译注

4

那么，我大概应该提一个事实：我非常擅长猜测事情会怎样发展。我是个很棒的预言者。当我把这告诉姑妈时，她问，就好像卡珊德拉吗[1]？我说，不是，因为我从不把结果告诉任何人。

我并不是在说——我可以预测未来。那完全是扯淡。其实是这样的：我知道怎样在脑袋里模拟各种事情，于是我就能猜到怎样才能避免做我不想做的，或避免卷入我不想被卷入的事情里。

比如说，快要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总会不舒服。多数情况下，这很管用。但我不是一上课就不舒服，不是的——我是在课还没开始时就不舒服了，所以我得去护士那儿。而从护士那里回来（确认我没问题）需要花很长时间，然后体育课就结束了，我就开始换衣服因为很明显没我什么事儿了。这曾是我和我上一所高中体育老师争论的焦点。

另一个例子：我在学校的第二天就和清洁工还有保安交了朋友。也就是说，我在他们坐着无所事事的小脏房间门口，跟他们打了招呼还给了他们一些甘草糖。就是这么简单。现在，他们看我挺顺眼的。他们知道我和其他来这所学校的混蛋不一样。那意味着什么呢？

那意味着当我从学校后门溜去商店买烟和甘草糖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会说。此外——学校里有一个长得和我有点像的女孩，我的储物柜下面的第六个储物柜就是她的，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我想办法把她的证件从她包里拿了出来。现在，如果我打算去哪里，我就会用她的证件，那么在记录上也会显示是她去了那里。

我会思考事情在未来的状态，以及到时候会需要什么。我理解这种思考方式对你们中的一些人来说很陌生，但你们得动动脑子啊，傻瓜们！我们所在的世界就是这样。

第二天，有个男生约我出去。我长得绝对不太漂亮，那是肯定的，但我挺瘦的也没有麻风病（我向所有得麻风病的人道歉——这不是你们的错）。我刚到那儿，这个男生，他大概就察觉到是时候出击了。反正，我说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出去，他说那晚上吃披萨怎么样，于是我们就去了。他给我买了披萨，这很不赖因为我没钱了。我是宁愿自己买的，但没钱能怎么办？他还买了一份很大的汽水，我问他有没有图书馆的借书证。他因为收银台的男生和我说话的时间有点太长很不高兴。他还说了一大堆东西但我没有在听，到了某个点我们出了店然后我就走了。他人很高，所以至少有这一点：我预见在未来的时候学校里的矮个儿男生会以为我只跟高个儿男生约会，而高个儿男生们会以为我和一个高个儿男生只约了一次就把他甩了，所以情况看起来很不错。

[1] Cassandra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人物，具有预言能力，但因抗拒阿波罗，她的预言不被人相信。——编校注

5

我大概提过我姑妈有一座花园？嗯，她确实有。她的花园夹在房子和车库以及一面侧墙之间。看上去有点像这样：

房子房子房子 X

房子房子房子 X

房子房子房子 X

房子房子房子 X

房子房子房子 X

房子房子房子 X

房子房子房子 X

房子房子房子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花园花园侧墙 X

车库无无无无 X

车库无无无无 X

车库无无无无 X

车库无无无无 X

车库无无无无 X

X是地图的边缘。如果你要给别人画一张地图，让对方知道地图在哪里结束很重要。这是我在一本关于制图学的书里读到的。制图学就是画地图，对吗？过去画地图很难而且大多都不准确，但现在很容易，至少他们是那么说的。

回头说我姑妈的花园。我猜花园有两种——法式花园和英式花园。好吧，可能也有中式和日式，但那大多都是苔藓和石头，所以现在先不算这两种。我说的是有植物的花园，好吗？那么——法式花园，就我所知，是需要照料的花园。要知道，我的姑妈，她会慢慢地绕着它四处走动，时不时弯下腰拔出个什么玩意儿，或者塞进去什么东西。那种是法式花园。而英式花园指的是曾经的法式花园但之后再也没人去管它了。于是，它看起来破破烂烂。东西都长得七倒八歪。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姑妈的花园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来来回回。有时候更法式，有时候更英式。关于这个问题我曾请教过一个法国交换生，他说英式花园实际上不是花园。不过，他也认为当初所有的法国人都参加了抵抗运动[1]。在我看来——数量多到令人难为情的那群人可能都来自维希政府[2]，而且我指的不是那些被处以私刑的人。历史就是这样。你做了些事然后等它们被后人看到时，它们看起来都很不好。除非你能有机会为自己辩护，但大多数的时候你都不能。历史就是人们做各种不好的事。

在示意图里你会发现房子还挺大的。或许会让你以为我姑妈的日子过得还挺不错。每次当别人送我到家时，他们会在这栋房子前放我下车，它确实是一栋很大的房子，于是他们会想，嗯，也许她尽管穿得像个流浪汉，但她肯定很有钱。我觉得他们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我和姑妈住在那栋房子的后面以及花园的后面。车库经过改造，我们就住在里头，就好像它是一个小屋子似的。在我妈被送进精神病院后，收留我一定给姑妈添了许多麻烦。我睡在屋子里仅有的一张床上，姑妈不是睡在折叠床上就是睡在角落里的这张大椅子上。她经常看书睡着，所以我想这样对她也挺好的。

我的意思是，一开始，我说不行，我不要占用那张床，可她确实会在大多数情况下在椅子上睡着于是就没人睡那张床，于是我就睡了。

有一晚因为满月（太亮）我在半夜醒来，花了至少两个小时想着我姑妈有可能随时会生命垂危。当然，这个家庭里的女性成员都挺长寿的。所以她会在极度的困苦中活到九十二岁。那很有可能。

我觉得年纪大并没有那么不好，但是，有各种各样老年人会喜欢的事，他们非常喜欢它们，而我却不喜欢。所以，变老似乎不适合我，至少现在不适合。我不想去想它。变老就是——你以为你能为所欲为然后你以为你能为所欲为然后你以为你能为所欲为然后你就老了，结果发现你并没能为所欲为。或者——你确实做到了，像我的姑妈那样，但后果却充满了讽刺。

我曾看过一部关于埃及金字塔的纪录片，片里说PB（金字塔建造者的缩写）都是外星人，它们其实都是知了（不过用两条腿行走），而且它们的活跃周期是一万年而不是十年或十五年，所以最终它们会醒来，然后，至少纪录片的旁白认为，它们会感到非常生气。但是，我觉得它们应该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睡着的时候万物遭受摧毁。我觉得它们不会生气——虽然我本来就不相信这部纪录片。大多数的纪录片比虚构片还差劲。

[1]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各国人民反对德国、意大利占领和奴役的反法西斯斗争的统称。——编校注

[2] 维希政府（Vichy）：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占领下的法国傀儡政府。——译注

6

好吧，第二天简直是个灾难。我甚至都不想去写它，但为了公平起见，我既然都在写了，不如就全盘写下来。

早上我一到学校他们就让我离开教室去找学校的心理医生。更糟糕的是，课上的老师——是个白痴，我是说，他根本没必要把事情那么大声地讲出来——还用那种剧院男中音的腔调说，斯坦顿小姐，卡普乐女士想在第一节课找你谈一下。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不得不去见卡普乐这个人。她问了我关于我妈、我爸和铅笔等等的事情。接着，快要结束时，她问我功课是不是顺利，还说也许我该考虑留级，这非常侮辱人。我瞬间就回敬说连海豚都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上致告别词的毕业生代表。她微笑了一下让我回去上课。

灾难就是这么开始的，因为在这之后不断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去见心理医生，我只好说是因为我身体失调，有猝倒症，也就是说如果我一笑，我就会睡着。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笑的原因。由于我确实从来没笑过，他们中有一些信以为真，除了一个人——斯蒂芬——他是聪明人。他轻声说，你会这么说很有意思，而且猝倒症很罕见，非常罕见。幸运的是，没人听他讲话。

铅笔的事在我上学第一天还没有流传开，那很不错——但在见了心理医生之后大家便谈论起来了。以至于我得一个人在隔间吃午餐。倒不是说那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可以说话。但是，大家在排队时都用一种古怪的方式把你隔开的感觉并不好。如果你们继续这样做我真的会扎你们，我想说，但——这么说显然不好听。

第五和第六节课之间遇到了转机，那时我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学生的谈话。他们不知道我也在场，其中看起来很蠢的矮个儿告诉个头大一些的说，“声呐俱乐部”（Sonar Club）已经安排好今天下午在老地方碰面。他们还特意显得神神秘秘的。

我明白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你会想，这个声呐俱乐部有什么好让她高兴的。听上去一点意思都没有。好吧，其实我有个朋友——我确实有——他把自己从别人那儿听到的事告诉了我——至于那是什么，就是：

现在，有种正在全国各地组建起来的俱乐部，他们称自己是声呐俱乐部，或者甚至是无线电俱乐部——但这些俱乐部之所以会成立是为了那些想纵火的人，那些受够了财富和资产，想要放火烧光一切的人。

声呐（S—O—N—A—R）=纵火（A—R—S—O—N）

他说你得先放火烧毁什么才能加入俱乐部，他这么说时我就在想——我好久都没听到这么令人兴奋的事了。在我眼里，你要是不喜欢火，你就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7

不过，在最后一节课，也就是社会研究课上发生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当时我们在进行模拟法庭，我扮演的是一位谋杀案目击证人，所以我坐在证人席上。扮演律师的学生之一，一个叫莉塞特的女生正在问我一些问题。但是，她做了这么件刻薄事，耍了点小聪明的刻薄事。她问了一些现实中关于我本人的问题。刚开始，她设法把这些问题一点点地穿插到其他问题里。我不太确定她到底是想怎样。

那么，你才刚来这所学校。你在来之前就认识被告人吗？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

现场传出了一些窃笑声。我说我不在学校念书，而且已经很多年没去过学校了——我扮演的是一个老男人。难道她没看到我的胡子吗？（这时候没人笑。）我说，我当然见过被告人。他是我的房客。

案件发生当晚，你为什么会出门走在街上？

大家又笑了。

我说我没在街上。我在从窗户往外看。

就在那时她出击了：

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和审讯没什么关系，但是，你到底是从哪儿找来四年前的牛仔裤的？是用了时光机吗？

好吧，莉塞特·克罗。看来又是一个我要报复的对象。她很有钱，但她说话的方式就和电视里的人一样。她说起话来不像是个真正有脑子的人。她父母的钱没有多到能把她的大脑保护好。我听大多数人讲话都觉得很讨厌。足以把你逼得想去隐居。我母亲讲话的方式就非常动人。我时不时会回想一下。

总之，现场的每个人都在笑我。

是的，她说了点鬼话后所有人都笑了，我对此有些犹豫——光是嘲笑别人就足以被放上黑名单吗？我想，如果你是一个肤浅的人，也就是那种能被别人随便利用的人，你要是笑了并不是你的错。但如果你是一个更有能力的人——不是智力，你懂的，就是更有资本——那你笑了，就活该上黑名单。因为你没必要笑。反正，我发现好几个人都是这样。就当他们已经被加到名单上去了吧。

顺带一提——我的牛仔裤没有任何问题。我根本都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如果拿四条牛仔裤来做个盲测，我敢说她肯定没法把我的认出来。

不过，问题就是——假如某个人既有钱又受欢迎，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是正确的。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赢家。

8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得死。）

9

放学后在公交车站（是城市公交车），我遇到一个在上大学的男生。至少，他说他是。我说我也是大学生，我觉得他信了。他当时正在读一本关于切尔诺贝利[1]的书，这本书乍一看很有趣，但其实并不怎么有趣。我指的是，如果你拿起这样的一本书，你会先看一眼，然后就把它放下。你不会在公交车站读它。更糟的是，他才刚把这本书打开。他还没开始读这本书。对我来说，那意味着这本书其实是一本“炫耀书”。炫耀书是指一种人们随身携带，好让自己显得聪明的书。总之，他的炫耀书让我起了戒心。

他问我在研究什么，我说我在研究毒药的概念。他问我那是什么意思。我说许多东西都有毒，但其中只有一些是毒药。那临界点由谁来决定呢？从历史上看，临界点在哪儿取决于获益的人。我指的是——比如，酒精就有毒性。他说他喜欢喝酒。你当然喜欢了，我说。

你喜欢看演出吗？

一般。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演出很贵。有时候我和我朋友可以免费进去。

他说他觉得我们能免费进去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我有一个朋友非常漂亮——所以可能是这个原因。

他说，不，他觉得理所应当的是——他觉得我可以免费进去，无论朋友在不在。

他问我想不想去他家，我说好的，但等到快要下车时，我留在了座位上。他起身后说，就是这站了。而我只是在原位不动，从车窗往外看。然后，车又开始启动了，他下了车。或许我再也不会见到他。那很好。

[1] 指1986年4月26日苏联乌克兰普里皮亚季市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的核子反应炉爆裂事故，被视为世界上最严重的核电事故。——译注

10

我和姑妈有时会玩克里巴奇牌戏[1]，但她觉得那很无聊，于是我们就创造了一套赌注系统。通常是要打到121分，你不断累积分数只为了赢。那么，她（我姑妈）就有了一个主意，分数可以先被用掉，她觉得这样能让游戏更有趣。所以，在拿牌和出牌时，有不同的方法可以让你用分数来做一大堆其他的事情，比如抵消纸牌、再听牌，或者让某一局的赌注翻倍；买弃牌，或者让得分翻倍。游戏因此变得很好玩。我姑妈想赢，我也想赢。我们用来吃晚饭的桌子里有一个嵌入物，把它拉出来后能看到一块巨大的克里巴奇记分板。我们就用它来玩牌。在你赢的时候大木板会让游戏变得更有意思，输掉的时候则更没意思。我们中赢的一方可以在家里享有某种特权。特权之一是永远不用洗盘子。特权之二是能用那条蓝色毛毯。截止到目前，她是当下的赢家。说实话，她常常是赢家。我觉得她对整个游戏的了解比我更多。她说我们两个玩得一样好，但她赢的次数更多的这一事实推翻了这种说法。我猜想她或许在开局运气好的时候也会算牌吧。反正，当她玩赢了又觉得很累的时候，有时会拒绝玩下去，因为她不想把手气输掉。那晚的对话大致是这样：

露西娅：我们玩克里巴奇吧。

玛格丽特姑妈：你答应过我要和我讲学校里的事的。

露西娅：克里巴——奇。克里巴奇——（看着地板）

玛格丽特姑妈：哦，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给了我一本带黑色毛毡封套的笔记本。我原来的那本只有大理石花纹而已。这本很显然高级得多。我把它拿来放在灯光下看，马上就喜欢上它了。它真的非常好看。或许是我拥有的最好看的东西了——如果用别人衡量价值的方法来看的话。

就在那时我有了个很好的主意。我打算用这本笔记本来写我预测的未来。它会像这样：

《事情将如何发展之书》

我说不准，或许你觉得这样的主意谈不上是好主意。但我对自己的预言还挺有信心的，所以对我来说有了这么一本书能增加我的快乐总和。并不是因为我需要用这本书向别人证明我的预言是正确的。我从来不把预言告诉别人，所以没这一回事。

++

我把它打开，在第一页写下：

[1] Cribbage，一种纸牌游戏，两个玩家用“克里巴奇”记分板记分，板上有用来记分的小孔。——译注

预言

莱斯利是点名教室里坐在倒数第三个座位的女生。她留着特别厚的刘海，却长着一张狂野的瓷娃娃般的脸，而且经常穿得很暴露。她总和坐在旁边那个叫皮埃尔的男生说话。不出一个礼拜，她会在一场车祸中遭受严重伤残，然后皮埃尔就再也不和她说话了。之后，她会动用自己内在的力量成为一名获奖物理学家。到那时药物已经非常先进，让她的脸重回原样。而此时的皮埃尔将会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醉汉，经过一家商店时他会在橱窗里的电视上看到她接受采访。药物让她的脸恢复得与车祸前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尽管她已经有三十八岁了，她的脸还是十六岁时性感的样子，非常性感，这居然把皮埃尔的心脏从胸膛里扯了出来，于是心脏像鳟鱼一样在地上翻跳。在街上行走的人会小心地绕过他俯卧在地上的身体。而与此同时，莱斯利仍然默默地爱着他，当她和几个酒量很大的朋友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她在当地的停尸房里偶遇了他的尸体，让她痛苦得无法忍受。她冲到街上然后又被一辆车撞残了！但此时皮埃尔其实并没有死——只是睡着了。他跌跌撞撞从停尸房里出来发现了莱斯利被九辆或十辆车碾轧过的尸体。他没把她认出来，但他能认出来的是：犹如奇迹一般，她之前在喝的那杯苏格兰威士忌竟然安然无恙，仍然压在她的短裙下边。

他跪下来取走威士忌，全身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美妙感觉。

我开玩笑的！预言不是这样的。

预言更像是：

明天我会去“家园”探望我妈妈。我会穿一件雨衣，然后乘12路公交车一直到兰斯德大道，在卑尔根换乘8路。在我搭乘公交时，我会读一本关于昆虫的短篇故事集。其中一篇叫《变形记》，你由此可以看得出这本书会比它听上去更有意思，因为编辑给自己定的视野更广。这本书由Ace[1]出版，曾经标价45美分，在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有人会试图和我搭讪。我会咕哝着表示我正在看书。等到了斯蒂威尔，我就会下车。那时候没有人下车，因为车上的人都走光了。我会走半英里[2]到达入口，再走半英里穿过大门到达主楼。在主楼，我会拿到一张访客通行证并被指引到我妈妈的房间。她不会在房间里。我于是再被指引到鱼池旁边。她会坐在鱼池旁边的摇椅上。她会穿着一件医用外套。她的头发会扎成一个马尾（她从来不扎马尾）。我会靠近她然后和她说话。她会再一次认不出我。我会在她旁边坐一会儿，直到我明白这对我们彼此都没有任何好处。接着，我就会折回主楼交出通行证。我会走回车道。我会走到公交车站。我会上8路公交车。我会坐8路公交车经过兰斯德大道、经过威克姆、经过埃布尔，到第十二街。我会在那里下车。我会走进四季保龄球馆坐在吧台旁，我的朋友海伦会给我倒一杯酒。我小时候她曾当过我保姆。她现在四十五岁并且在写一本关于自我催眠的书。每次探望妈妈后我都会去找她。

[1] Ace是50年代美国纽约一家专门发行科幻及奇幻书籍的出版社。——译注

[2] 1英里约合1 609.344米。——编校注

发生了的事

我睡过了头，当我在第三节课到学校时我没有编出任何理由，于是放学后我就被留校了。事实上，我猜——如果我们完完全全说老实话，我留校是因为问了比克曼先生为什么他对我迟到的事感到不满。他说我本来应该来学校的。我问，但你为什么会因为我没来学校而感到不满。他说那是因为我该接受教育。我说这整件事就是一场闹剧。难道他相信美国的大众都是受过教育的吗？那就是他的理由吗？是说他在尽力教育一个民主国家的居民——而且他让我在第一节课一开始就到是为了能在几年后当他在养老院里被推着转悠的时候我可以好好地投票吗？说到这里，他就罚了我留校察看让我坐下。

我猜，这整件事让斯蒂芬想给我传纸条了，因为他确实传了。纸条上说，不是——一个——民主国家——哈。传纸条给我的女孩，斯蒂芬妮——对，没错，斯蒂芬的纸条是斯蒂芬妮传给我的；我只知道，人们在给他们的倒霉孩子起名字的时候应该多动动脑筋，这可不是我的工作——总之，斯蒂芬妮想偷看纸条上写了什么，但字迹太小她看不出来。

时间正好到了三点——和预言（I）不符的是我得留校。那么，问题就来了，我要不要留校呢？我不太确定如果我不留的话会发生什么。大概我会再被留校一次？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我可以通过去或者不去来安排我的留校时间。有可能，他们会罚我留校两次。每缺席一次就增加两次。我敢说就是这样。

所以，我就没去。和预期一样，在三点的时候，我上了公交车，是12路——然后是8路。我穿着雨衣——每次去见她的时候我都会穿，因为我看过一部电影，叫《老顽童史文》，说一个瑞典老男人去了精神病院，或是被送进了那里，然后有人（他弟弟）穿着一件雨衣来看望他。接着那个男人——史文的弟弟，一个特别善良的人，而且显然他俩在瑞典都很关爱彼此——把雨衣给了史文，于是史文就穿着雨衣离开了精神病院，他弟弟则留在了那里，当史文逃跑成功后，弟弟说他不是史文，于是精神病院就不得不把他放走。电影里有许多唱歌的部分，但它不是一部音乐剧。就是每次史文耍小聪明的时候他都会唱一些很傻的歌。

于是，我认为——如果我穿着雨衣，到了那里，如果我妈妈认出了我，我就可以把雨衣给她——那么她就能逃到别的地方了。我甚至都不需要再见到她。我只是不喜欢她总是坐在鱼池旁边。

于是，我读了我的昆虫书，这次是关于一个科学家通过改造自己的DNA让他额头上长出一只巨大的苍蝇眼睛。他最后疯掉了，因为眼睛根本闭不起来让他没法入睡。在我看来，是一个很烂的故事。我走到车道，从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那里拿了通行证。我妈的房间和我想的不一样。房间被换了，但她不在里面。于是，我们走去鱼池，看到她就在那儿，头发扎成了马尾。负责指引我的看护，是一个二十多岁精瘦的男生，他问起了我的书于是我就把书给了他。我有时候是会做这种事。

我坐在我妈旁边然后她发出了咯咯声。我觉得要认为它意味着什么很容易——这种咯咯声，但其实它就像树叶或沙砾或皮层。我的意思是——它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不是凡事都一一与我们相关，即便我们希望如此。

看护带了一罐苹果酱回来。我猜他是想让我给我妈。他人很好——而且作为一个看护，这个苹果酱礼物，可能是他手头资源的极限了，但我不想要它。他看出来了，所以没有把苹果酱给我。我不知道，或许他本来想把苹果酱吃掉结果忘记我也在鱼池那儿了。当然，我妈是不会告发他的。无论在她眼前发生了什么她基本上都不会察觉。

所以，我走回车道，坐上可以换乘去保龄球馆的公交车的公交车。顺便提一下，我之前的预言错了，就是关于有人找我搭讪的事。我去的路上没有人和我说话，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在保龄球馆海伦给我调了一杯曼哈顿然后我立刻就醉了。我倒在一张弧度舒适的塑料椅子上看别人打了两个小时的保龄球，直到海伦下班然后开车送我回家。

预言

我在保龄球馆喝醉的时候做了一个预言。它其实还谈不上是预言。它是这样的：等我回到家，我姑妈会对我说学校因为我没留校给家里打了电话，接着我会说我去了“家园”接着她会发现我醉了然后她会谢谢海伦送我回家。她不会做的是：因为我没留校冲着我大吼，因为我喝醉了冲着我大吼，因为海伦给了我酒而冲着她大吼。

我姑妈在家里定了些准则。它们很接近我爸在和我们住一起时定下的准则。第一条准则是：别做那些让你觉得不光彩的事。别去做就对了。如果你因此惹了麻烦，那么我们三个人会一起解决。但是，你没有任何理由做你觉得不光彩的事。行吧，那是第一条准则。第二条准则是：别相信毫无意义的事，也别表现得像机器人一样。与其惹上麻烦也别变得像机器人，因为变成机器人的影响是很难被抹去的。

她甚至都没明确过这些准则——家里并没有任何准则表。一切就照这样进行着。我很确定，只要我遵守这些准则，姑妈就会支持我。她不对我感到失望。我真心认为她觉得我过得挺不错的。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可能这么想的只有我们俩。连海伦看到我的时候都会流露出一种悲伤的表情。她大概以为我会成为一个妓女。嗯，她知道我至少现在还不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穷得连给她的酒钱也没有！

另一个准则是：别去在乎财产，但要留心别人对事情的投入。这条有点难办。就好像——我的意思是，你显然没办法真正地拥有任何东西。所以，就没有偷窃可言。我姑妈不在乎我在超市之类的地方偷东西，如果我以一种很蠢的方式被逮住那她可能会生气，但那只是因为她对我的聪明程度有所期待。有时候我是可以很聪明的。反正——既然你没办法拥有任何东西，那就没有所谓的偷窃可言，所以偷窃并不是偷窃，只是把你可以用的东西拿走罢了。然而——如果某人曾为某样东西倾尽了全力，那或许你就不该拿走它。在日语里有种说法是“寂び”（sabi）——也就是指当一件物品显出了手泽。比如一个人拥有一把吉他，但这把吉他放在家里他从来都不用，那我的姑妈不会介意我把它带回来，只要以后我会去弹奏它就行。但如果我不弹，那我拿走吉他就有点混蛋了，或者至少是，谈不上好坏只是有点贪婪。现在，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一个人拥有一把吉他并且他一直会弹奏，而且你能看出他的手已经把吉他改变了——也就是说那是他的吉他了，那么，把它拿走就是我的错。如果我真想要一把吉他，或许他会给我。那样的事情是会发生，但取决于他。

关于为他人着想也有准则，基本上就是要确保自己有同理心。于是，那扩展到了诸如个人整洁的事，也就是我偶尔不擅长的。我也常因此惹上麻烦。但，就算惹上麻烦也没那么不好。无非是姑妈朝我瞪两眼罢了。

发生了的事

我们回了家而学校并没打来电话，于是我姑妈就没和我说他们打过了。她果然发现我醉了，因为她拿锅煮起了茶，我每次喝醉她都会这么做。否则她在煮之前会问我要不要喝茶。

此外，她果然也问了海伦想不想留下来喝茶，并感谢她把我送回家。海伦推辞之后离开了。我觉得她那本关于催眠的书肯定会很烂。她家有差不多二十本关于催眠的书。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去过她家。她的“书”主要就是把别的书里她喜欢的部分摘抄过来拼出一本新的书。这没什么问题，但算不上是一种成就。我觉得如果它能起到本质上的改进，那可以算得上。如果其他的书因为她的书而变得多余了，那它就是一本挺精练的作品了，我想这样也算是有点成就。但是，这本书是关于催眠的，反正我是从来不把它当回事儿。

我们学校曾经请催眠师来过，是我上一所学校，帕克森，一些人上了台后，催眠师让他们假装成农场里的动物然后扭歪身体摆出奇怪的姿势。数学老师头着地倒立，虽然他根本做不到。我不明白那是为了证明什么。这整件事都让我有点倒胃口。

预言

当我醉倒躺在椅子上揣着姑妈给我煮的茶时我想起了“家园”的那个男的。茶太烫所以我没法喝，但我揣着它的时候它有点像一只热水袋。我和我姑妈，我们有一只热水袋，而且会在冬天的时候用。事实上，我觉得我姑妈一整年都在用它，根本不合逻辑。座椅旁边的窗户顶上裂了条缝，被贴上胶带后还是有一点漏风，于是玻璃在来回摆动。我坐在椅子上时喜欢听它发出的声音。

他把苹果酱送给我是真的很贴心。这可能是很久以来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他当时穿着那件“家园”给员工发的难看制服，但在他身上看起来还成。我的意思是，看起来还挺好的。但我很肯定他完全是被骗了。大多数的人都没法让谎言自圆其说——于是到头来他们就什么都相信。我每天都向自己保证那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他或许二十八九了吧。我不清楚。

于是我在睡觉前写下了一个预言，它是：

明天我会去了解更多关于纵火俱乐部的事情。

如果你要问我，我承认这是一个挺烂的预言。我觉得我不应该在喝醉的时候做预言。

当然，这件事还是有可能会发生的。我可能会了解到更多关于纵火俱乐部的事。但没有理由认为这件事真的会发生。我很讨厌自己违背自己的准则。如果我像个小丑似的胡乱出动那让自己保持理性又有什么意义？

发生了的事

原来，斯蒂芬也有可能加入了纵火俱乐部。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社会研究课上发生的一件事。我们需要交一份研究课题，为此得去图书馆用电脑或者去那里找和课题有关的书。大多数的同学都是没用的白痴，所以他们排成队等着图书管理员替他们操办一切。而我到了图书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书堆前四处打量。这么做是因为——你不知道你感兴趣的是什么。所以很有可能会遇到惊喜。那么，与其抱着目的去寻找，倒不如先找你不知道自己会喜欢的东西，当你找到并且喜欢上它以后，你就成了一个比以前的你更有见识的人了。

那就是我为什么会在书堆周围东看西看。斯蒂芬当时可能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有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俄罗斯农夫纵火事件。上面还有一些数字，标记了这些材料可能在的地方。我来回走动，东看西看，直到我看腻了，打算去找我真正在找的东西——就当我找到的时候，斯蒂芬也在那儿，看着同一个书架。他手里拿着一本叫《纵火研究：进阶指南》的书。看到我从角落里冒出来他差点把书掉了。

斯蒂芬：你在找什么。

露西娅：……

斯蒂芬：……

露西娅：我不知道，干吗？

斯蒂芬：……

露西娅：……

斯蒂芬：我不知道。

露西娅：不好意思，我要找的书就在这儿。

我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递给他。

？

你问我我在找什么。

斯蒂芬看了下书，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把兜帽戴了起来，所以感觉挺好。我在想是不是应该问他关于纵火俱乐部的事，但我没问。一转眼，我们回到了教室，之后我因为没有留校被校长问话了，接着我被告知：你需要留校一个礼拜。他们不明白的是——我完全可以用读书来打发时间。我人在哪里并不重要。校长助理竟然把我领到留校教室，好像他担心我会逃跑溜进树林子里一样。

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象着他们可能在他们的乡村俱乐部里和帕克森的老校长进行过的对话。这小鬼头用铅笔把他刺伤了，你得提防着点。是啊，他可是我们最好的篮球队员。我肯定他们有说过这个以及其他类似的废话。

反正——没想到留校教室竟然是加入纵火俱乐部的前提。也就是说我喝醉时的预言是正确的。我对此感到有点不踏实。

纵火俱乐部

你想知道留校是怎么一回事吗？你走进一间教室，然后在那里，瞧，其他的小蠢货就像从帽子里变出来的兔子一样一个又一个出现。接着，你们应该坐在一起无所事事来作为没有遵守规章的惩罚。你可能已经由此看出我对留校还挺熟悉的。事实上，我觉得我自始至终都在留校。我是留校里的老兵了，就像从莫斯科战役一瘸一拐着回来的拿破仑士兵们。不，不像他们——他们都是傻瓜。更像是——在纽约三角内衣工厂火灾里死掉的那个女孩，她看向窗外时发现离地面远得没法跳，接着就跳了下去。

那么，你就这样坐在教室里而且你应该是很笨的，所以他们不指望你会有什么长进。你不能说话，因为他们觉得你们彼此之间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废话，甚至对他们的任务来说也是如此，至少他们假装是有任务的（也就是让我们改进自己）。我猜他们只是觉得我们一说话就会惹来麻烦，那也没错。但是，我们要惹的麻烦是不可避免的。

让我们来聊聊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和第五天吧，因为那些全都是我留校的日子，而且除此之外学校里一件有趣的事都没发生。我上课的时候会把兜帽戴起，坐着写笔记。吃午饭的时候我会自己一个人坐着。我没有任何互动，而且大家都决定让我一个人待着，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某人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一张照片——我猜他们认识帕克森的人。照片很有趣。我没有手机，所以我自己没办法得到那张照片，但我是想得到它的。

貌似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有人拍了一张我的照片。然后他们在我的脸上贴了猫眼睛，在我手上贴了爪子，还放了一个“思想泡泡”，在泡泡里他们放了一张乔·肖特脖子被刺伤的照片。所以，我猜在帕克森还流传着其他的照片，然后这所学校的某个天才决定要比他们更搞笑。好吧，我是喜欢这张的——这我可以承认。如果我能把它拿来给我姑妈或爸爸看就好了。

第一天

我坐着读了阿尔托[1]的《戏剧及其重影》。一开始我以为它只是关于戏剧的，但之后我意识到阿尔托大概讨厌戏剧。或者他讨厌别人的戏剧。他希望从庸人手里拯救戏剧，庸人也就是所有人。于是，我坐下读了这本书。我还吃了甘草糖。我看见了上次我听见他们对话的那两个男生中的一个，他坐我旁边。我们可以想坐哪儿就坐哪儿，但我们不能讲话，也不能在坐好后换位置。比如说，坐在前面的珍妮·帕泽拉。她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坐在她身后因为她人高马大可以揍扁学校一半的男生。甚至比一半还多。她在这个教室里是因为她同时揍了两个女生。因为这个原因我有点爱上她。但是，她肯定也是被骗了。

那个男生提到过声呐俱乐部，他现在就坐在我旁边。我把《整个俄罗斯都在燃烧》放在阿尔托旁边的桌上，然后问我能否去洗手间。他们给了我五分钟（这点时间真的只够走到洗手间然后走回来）。等我回到座位，我看见他已经把书从桌上拿走读了起来。

把它还给我。

他把书递了过来。不好意思，它看起来很有趣。

肯尼森女士因为我们说话冲着我们大吼，于是我们闭了嘴。但一粒种子播下了。纵火俱乐部收不收女生还是个问题。我也能想象俱乐部被某些歧视女性的蠢货管理着。我的姑妈总和我说——永远别接受任何给女生的特别优待，因为天下没这样的好事。

[1] 安托南·阿尔托（Antonnin Artaud，1896 —— 1984），法国戏剧理论家。——译注

第二天

胖子不在那儿，所以我就一直在看书。这次读的是我在一个教堂的箱子里翻到的阿尔弗雷德·雅里[1]的书。据说他会随身携带一把左轮手枪，威胁说要用它把人给崩了。

[1] Alfred Jarry (1873—1907），法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记者，被视为超现实主义戏剧的鼻祖。——译注

第三天

这天不太顺利。午饭时我朝莉塞特吐了口水，为此又被罚了一次留校，因为，她妈妈竟然是辅导老师而且手里有些关系。于是，当我和平常一样出现在留校教室的时候，肯尼森轻声笑了一下，说，我估计你会是这里的常客了，好像我们能听懂彼此的笑话一样。我不会在自己和其他人类之间划清界限，我指的是，我愿意帮助别人，但我们得说清楚——我和肯尼森根本不在同一条船上，没门。于是，我只是走过去坐了下来。我的甘草糖前天吃完了，绿溪谷超市也卖完了，所以我一点都没有。解释一下：有两家店会卖我喜欢的甘草糖。其中一家，我可以偷。另一家，我必须得有钱。现在，我姑妈几乎一点钱也没有，所以我不能用她几乎没有的钱来买甘草糖。也就是说，只有绿溪谷超市有的时候我才能搞到甘草糖。他们是一家高档超市，意味着他们贵到根本不需要有完善的保安。

顺便一提，我觉得朝别人身上吐口水不是什么好事，但莉塞特说我在和我外婆一起住，让我很不高兴。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人们几乎总在求我冲他们发脾气，即便多数情况下我都能保持冷静。

第四天

这天我意识到坐在后面另一个角落里的女生们几乎在整个留校期间都会轮番去洗手间抽大麻。她们接连要求去上厕所并且声称是来月经了。在我看到她们这么做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很好笑，不清楚她们到底在干什么。之后，等我真的是在洗手间里上洗手间时，我看到了其中的一个女生，然后她给我抽了一点。那么，留校的时间因此就过得更快了一点。事实上，我可能嗨了有两个小时，所以在留校之后，我和她们到了公园，一起看一个在追逐海鸥的流浪汉。到了某个时刻，我们大概已经看了他二十分钟，拉娜说，我觉得他在追海鸥，惹得我们笑到流泪。连我都忍不住笑了，我可是从来不笑的。

第五天

这天我决定写研究报告，尽管会比安排的时间早了三个礼拜。于是，我浏览了一遍那本关于俄罗斯的书，然后写下了关于这份报告的简介。之后，我写了开头的几页。就我所知，作者的立场是：农民们不是出于政治原因烧掉了他们自己的房屋，而是因为无知，以及对微不足道的轻蔑而产生的报复心。这虽然很让人郁闷，但也几乎无法避免。其中有一部分关于农妇一早起来会把她们昨晚放在铁炉里的宝宝拿出来的事。是的，她们把自己的孩子放在装满了煤炭的铁炉里。所以，如果你看到一个俄罗斯人在做某件疯狂事，就像你有时候会看到的那样，要记着——他们这样子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在第五天的时候，应该说是，在礼拜五——我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晚上11点，恶魔岛。

当然了，恶魔岛并不是真的指恶魔岛。只是一个位于医疗园湖中间的小岛。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喝酒。

恶魔岛

我姑妈不介意我晚回家，因为我大多数时间哪儿都不去。她觉得我如果回来晚了，那大概是因为我和朋友们在一起。在她看来这比晚归更危险，无论是哪种危险。实际上，我之所以会晚回家只是因为我在某个公园，或者是在墓地，或甚至在自助洗衣房闲坐着。你懂的，就是那种当人们谁都不认识的时候会去的地方。

也就是说，只要我愿意，去参加这个集会很容易。我先回家把图书馆的书放下，然后从水槽下面拿了一把螺丝刀。我姑妈都还没回家呢——每周五她都在一个收容所里当志愿者；我猜可能是某类舍汤食堂。其他在那里工作的人都有宗教信仰，她虽然受不了他们，但依然会去。她和我一样——认识的人不多，所以最后就只能和认识的几个黏在一起。

我得坐公交车才能到医疗园，因为它离家很远。我之前去过两次，都是在我读中学时和比我年长的男生去的。我自己一个人去的时候它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但我还是找到了。

第一步是——要通过主干道旁边的保安室。为此，你得先沿着围墙走大概两百英尺[1]，直到一个没有围墙的位置。这里的围墙破了所以你能直接走过去。为什么他们不修理——我不知道。所以，你穿过围墙，然后那里有一条通往园区内马路的小径。走在马路上的时候，你要提防保安，不过由于他巡逻时打着卡车灯，你总来得及跳进灌木丛里。最后，你走到树林，然后你穿过树林。那里说不上是一条路径。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而寸草不生，于是你随便怎么走都可以。最后，你走到小岛，要是你走错了，那里的湿地会把你的鞋搞砸。

到达小岛的方式是顺着一根离水面大约四英尺、长约二十英尺的树枝爬过去。到了尾端它探进了水里，但那里有可以让你跳着走的石头。听上去很困难，但其实挺简单的，尤其是你如果还算敏捷。说实话，这座岛和恶魔岛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不过年轻人管它叫恶魔岛至少有十多年了。

从河岸这边，我已经能看到岛上有一些人。我顺着树枝爬，跳到石头上，再跳到岸上。于是我就到了。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是斯蒂芬。他穿着一件保暖法兰绒上衣所以我没把他认出来。他肯定一直在等我。

我们在那儿。

他指了指右边很远的地方。等我到了那儿，我看见有几伙年轻人坐在石头上。我们爬到小山坡顶，那里有一棵挺大的树靠在一个破旧的小棚屋旁。棚屋上面有字迹。我这次看不清，但我以前曾看到过。上面（我不知道字迹还在不在）写的是，琼擦山羊（Joan fecks goats）。当我看到这些字时，我第一个想法是：这是一个苏格兰人写的，但等我凑近了看，发现e其实是一个写坏的u。我都不确定苏格兰人到底说不说“擦”（fecks）。

树和棚屋旁，在一片黑暗中，有一群人，大概十来个。斯蒂芬把我介绍给了他们，但他用那种当你自己也谁都不认识的时候会介绍人的方式来介绍我——基本就是当你自己也需要被介绍，但没有人帮你，于是你就介绍另一个人。这种行为还挺没出息的。

这是露西娅。

其中有个人用嘲讽的口吻问我喜不喜欢火。我觉得挺做作的，但我手里拿着我爸爸的打火机，于是我很快把它翻开然后点火。我得说，我的动作非常快。就好像变戏法一样。

在场不少人都拍起了手。其中一个说，对，就是这样。你不会有问题的。另一个人问斯蒂芬我是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们俩都说不是。

其中有个男生想看一下打火机，于是我就让他看了。他玩了一下然后还给了我。

我靠着树坐下，斯蒂芬也坐了下来。车道上的灯光蜿蜒曲折地从医疗园射出，以一种缠绕线型穿过树林。在那之外是更多的灯光——城市、公路，更多更多的灯光。

我们所在的这座糟糕的小岛像是一粒还凑合的黑暗微尘。我能听见水声。

别的人我都看不太清楚——岛上挺暗的，但他们大多数看起来年纪都更大，可能是高年级生。斯蒂芬另一边的某个男生问他什么时候能合格。合格？我想那是指放一把能让他成为正式成员的火。斯蒂芬什么都没说。我在想现场到底有多少正式成员。

透过树林传来了岛上另一边发出的声响。有些人在叫喊着——另一伙人刚刚到了。有个人点着了焰火——或者是枪声。我不确定。

之前那个男生又在和斯蒂芬说话。我俯过身去听。他说，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来放火，如果办不到你就出局。

他发现我也在看着他。你也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像不当一回事。

他叫斯蒂芬让一下这样他能坐在我旁边，斯蒂芬照办了。

[1] 1英尺约为0.304 8米。——编校注

预言

接着，星期一在学校门口我看到了斯蒂芬。他一个人站着朝墙壁踢石子。脚下是一片被踩平了覆盖着灰尘而且寸草不生的地面。他来回踢着石子。样子有点迷人。我问他集会是不是总在同一个地方进行。

他说他在那以前从来没去过恶魔岛。他已经去过两次集会——都在一个男生家里。正式成员会和非正式成员见面，而正式成员之间有他们自己的集会。我问他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是听他在海外服役的哥哥说的。

他说：差不多一个月前我去了斯图尔特·莱博的家。当时那里还有两个男生。我们聊了聊放火的事。他们都还没有放过真正的大火。之后，扬出现了，就是之前和你说话的那个。他告诉了我们一些技巧，然后给了我们一本别人给他的小册子。

我问他扬几岁。他说他觉得差不多二十四岁。所以他肯定在上大学了。斯蒂芬说扬曾经是他哥哥的朋友，但他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那天第一节课我要去自修室，于是我就坐下写我的预言书。

如果单独和扬在一起，他会想睡我。别和他单独在一起。

我还写了，

斯蒂芬并没有我想的那么聪明，

这并不是预言。

对事物的拥有

关于对事物的拥有。如果你想要拥有些什么东西，但你却没有那么多的东西，那你有可能会惹上麻烦。因为你可能得用你已经有的东西来换钱，从而来得到一部分的新东西；而当你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换钱来继续得到那个新东西，你就没有钱来继续得到那个东西了——那个新东西；接着某人来拿走了那个新东西，然后莫名其妙的，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尽管你一开始有许多东西（无论它们有多烂——它们总归是属于你的）。

也许我举一个例子会更清楚。我姑妈曾经有一辆车，但她只有钱买吃的（她认识的一个人让我们住在这个车库里，所以她不用交房租）。她其实并没有钱供车。我想她之所以要这辆车是为了载我到我要去的地方之类的。我记得她之前说过类似的话。她可能觉得自己老了，所以没有车的话我们就不能一起到处转了。总之——她不得不把她在一百年前丈夫在世时（他在她十九岁的时候就死了，也就是他们结婚一年后）的首饰卖了。还卖了她的单簧管和钢琴。那架钢琴并不怎么样——只是一个不成调的小型立式钢琴，但她时常弹奏它。

一旦她把这些东西都卖了，就没有任何可以卖的东西了。她错过了几次缴费，之后有一段时间就一直有人打电话问这件事。

于是，这就把我们带到了那个周六的早上。

我们醒来看到门外有两个非常高大的男人。他们强行把车打开然后把它开走了。我冲着他们喊了一大堆话还打算报警，但我姑妈说这都没有用。收车的人和警察已经达成了共识。我有一本最喜欢的书也落在了车后面，被他们偷走了。或许他们有权收走这辆车。但那本书，齐别根纽·赫伯特[1]的《花园里的野蛮人》（A Barbarian in the Garden），是我的书，而且他们肯定还不懂得欣赏。你得读完大概五百本书才能读懂它。

我姑妈说我现在有好东西可以期盼了。我问她是什么？她说现在如果我去旧书店我总有一天能把它找到那么就类似是一场重逢。与此同时，还有很多其他的书可以读。

她甚至都没抱怨过车被收走的事——一次都没有。我还希望她能开枪射他们。当看到他们那么高大时我脑海里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她有把手枪。那是因为我父母的事故。她不是一个暴力的人，但作为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事情发生时我在朋友家），我觉得她很不容易。等我到了家，从警察中穿过，现场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所以我从没机会看到它。那时我妈妈已经被送进医院；我爸爸在太平间。我很庆幸我什么都没看到，因为这件事真的把我姑妈弄得很惨。但是，我也有点嫉妒，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应该看到的而我却从没机会看到。

[1] Zbigniew Herbert（1924 —— 1998），波兰诗人、随笔作家和剧作家。——译注

预言

我姑妈会说，差不多十分钟后我们应该走到穆沙公园里喂鸽子，然后看书，再然后去小店买热狗吃。于是我们就会走到公园然后坐下，用我们从一家烘焙店里免费拿到的一点面包喂鸽子，然后我们会读一会儿书，之后我们会一起吃从小店买来的热狗。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人吃一个热狗。

我曾经想做个素食者，但不太可行。买好看的蔬菜很贵。也许未来可以。

当我想到我的未来会怎样，就有点像在对着太阳看。我要么闪躲，要么不闪躲让它灼伤我的眼睛，像看着蜡烛一样，接着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安排事情的方式——能让为人处事变得很容易，但我能否成为一个成功的人却并不那么清楚。我完全没有上大学的打算。有人曾告诉过我我们附近学校的一套课程，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课程听上去很棒，于是我就读了课程教授出的一本书。他是个大人物，获过许多奖，去过许多高级的地方。学校的网站上有一张他和总统握手的照片，信不信由你。

他的书很烂。没什么思想。我觉得他的脑子不是很厉害——或者在某个阶段它受到了污染。更别提他还和寡头政治人物们来往密切了。

我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要跟这种人学。我也完全不打算在智力上对这种人卑躬屈膝。我姑妈说我既自负又喜欢夸耀，但她不知道我其实对谁都守口如瓶。

发生了的事

就和我预料的一样。我姑妈对车的事感到很不开心。我想她在乎的并不是没有车，而是替我觉得尴尬，因为住在车库而且身无分文又没有车会让我在学校里很难堪。从本质上来说，这并不会让我难堪——我能应付得了。但是，大家会和我对着干。也就是，所谓的公众意见。

但她性格很爽朗，所以几分钟后，她问我想不想出去透透气，我说想，于是我们出门走到街上。要是必须和姑妈一起去某个地方大多数的人会觉得压力很大，因为她看起来挺怪的。她戴着一顶——我这么说好了，一顶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帽子。她穿着一件宝石绿色的大衣，还戴着一副那种巨大的可以盖住其他眼镜的黑色太阳眼镜，但因为她并没有其他眼镜，所以我不太确定她为什么要戴着它。

我得说，有一次和她一起去餐厅曾让我伤心过一回，因为当时遇到了一个帕克森的女同学。我觉得这个女生很聪明而且有可能会和我成为朋友，但当她一见到我的姑妈，我就知道那不可能了。

我对这件事有些内疚——是结合了这些原因：

一部分的我对姑妈造成了这个结果感到生气；

一部分的我因为没办法交上朋友感到很难受；

一部分的我觉得还行，因为这个女生如果那么在乎别人的想法还因为我姑妈而小瞧我那她显然非常差劲。

让这整件事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它本来应该是一次庆祝。有段时间我一直有哭个不停的毛病，所以我离开学校两个月内一直在哭。这让我的头疼得厉害。那时我才刚和姑妈开始住了两个月，也就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所以，当那段日子快过去，差不多一周或两周过后，我再也不哭了，姑妈说我们应该庆祝一下。尽管我们负担不起，她还是认为这是应该的——于是我们就去了一家餐厅。然后就发生了这件事，所以让我觉得更加难受了。因为我姑妈非常棒。任何看不惯她的人都给我去死！

当然——我估计要是我活得和姑妈一样久的话那我在别人眼里会和她一样古怪。我过去曾以为自己有机会不让人察觉——我能在社会里蒙混过关不被人注意到。不过我现在意识到反正大家也是和我对着干的，所以他们嫌弃我姑妈会让我更容易忍受一些。

所以，归根结底，我想说的其实是，对姑妈的古怪感到习以为常的这份功劳我不能归给自己。我早就明白我们是用同一把刷子画出来的。

我们走到公园。那里没有鸽子。我不知道它们去了哪儿，但当我们朝地上丢了些面包时，来了许多鸽子。我的理论是——它们一直躲在公园长椅的里面等着。

如果你想说，露西娅，没有“公园长椅的里面”这回事，我不会和你争辩。但是，你得告诉我鸽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之后，我们看起书来——我看了一本关于中国火化仪式的书。我姑妈看的是德语版的《浮士德》。卖热狗的男人给了我们两份热狗，因为当我姑妈用零钱付一个热狗钱的时候他觉得我们很可怜。

关于我姑妈我想补充一下，她无论做什么事都带着无限量的尊严——所以她并不是真的看起来像个怪人。而是现在的人们洞察力太弱——他们连尊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或者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比如这个卖热狗的男人。他就被她表现出来的尊严打动了。

预言

明天我又会去“家园”探望我妈。我会穿一件雨衣，然后坐12路公交车一直到兰斯德大道，在卑尔根换乘8路。坐车的时候，我会继续看那本关于中国火化仪式的书。在我读那本书的时候，有人会试图和我搭讪。我会咕哝着表示我正在看书。等到了斯蒂威尔，我就会下车。那时候没有人下车，因为车上的人都走光了。我会走半英里到入口，再走半英里穿过大门到达主楼。在主楼，我会拿到一张访客通行证并被指引到我妈的房间。她不会在房间里。我于是再被指引到鱼池旁边。她会坐在鱼池旁的摇椅上。她还会穿一件医用外套。她的头发会扎成一个马尾（她从来不扎马尾）。我会接近她然后和她说话。她会再一次认不出我。我会在她旁边坐一会儿，直到我明白这对我们俩都没有任何好处。接着，我就会返回然后归还我的通行证。我会走回车道。我会走到公交车站。我会上8路公交车。我会坐8路公交车经过兰斯德大道，经过威克姆，经过埃布尔，到第十二街。我会在那儿下车。我会走进四季保龄球馆，坐在吧台旁，我的朋友海伦会给我倒一杯酒。这回我会喝得稍微慢一点。或许，我会先喝一杯水。（如果在我很饿或者很渴的时候有人给我一杯啤酒或者调制酒，我几乎总会喝得太快，或喝得比我应该的还快。）

发生了的事

我起床后给我姑妈做早餐。就是——一颗水波蛋。我妈曾经教过我怎么做。需要有一点娴熟的技巧。家里还剩下一些不错的胡椒，于是我把胡椒研磨后撒在盘子上，配她的鸡蛋。研磨好的胡椒粉看起来非常漂亮。每当我可以用到美好的东西的时候，我总会想：美好的东西是那么地美好。但是，就像其他的东西一样——你一旦习惯了它们它们就不见了，除非和我一样你永远没办法拥有它们，或者说几乎没办法拥有它们。

她对鸡蛋非常满意。当我把它端给她的时候，她已经坐了起来，毕竟她是在椅子上睡觉的。所以她就只是睁开了眼然后乐呵呵的。

我穿上雨衣，她就知道我打算去哪儿了。

回见，长官！她说。这是五十年前放的一套电视节目里的笑话。我总会跟着一起笑，然后假装很喜欢这个笑话，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回见，我说。

我坐了12路转8路。我看了我的书。分别有三个人试图和我搭讪。我用无动于衷摆脱了他们。我从车道走到主楼。还是之前的那个姑娘，她在给我通行证的时候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看护来了，还是之前的那个男生，而且他看到我很高兴。尽管他显得毫不在乎，我仍然能看得出来。他说他把那本书读了。他喜欢吗？他说有些故事挺好但有些故事非常差。我说你说的对——那本书就是这样。我们直接去了鱼池，从前从不是这样。他离开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就是雨衣垂下来的地方。也就是说，他碰了我的肩，当我坐下看着我妈妈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那儿。而妈妈正在盯着鱼池看。

她看着鱼池的时候会做这样的事，不知为何她想靠近一点，于是她会从椅子上起来凑向池塘，从上往下看。然后她会使劲摇头喃喃自语，接着再回到椅子上。如果你等的时间够长，她总会这么做。我把探访的时间视为自己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循环。有一次，我经历了六次摇头循环。如果我有意碰她，她会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每当她这么说时，我总会哭。我知道这很蠢，而且破坏了准则，因为这不是让我觉得光彩的事。但，至少目前为止我没办法停下来。

我妈妈的罩衫系得不太好，所以当她在看鱼池的时候，能看到她的内衣。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会去碰她——我只是想调整一下罩衫把她遮好。但是，她真的不喜欢我这么做。

我不想让你误以为我打算拥抱她或者亲吻她。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因为她并不是一个我了解的人，我也不是她认识的人。

鱼池

看护回来了，他肯定注意到我不介意他把手放在我肩上，因为他又这么做了，这次是双手各放一边。于是我就这么坐着，他站在我身后，手稍稍碰到我的肩膀。我往后靠了点，更让他觉得这么做没关系。

我之前说过我妈几乎注意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那没错。同样没错的是鱼池在一排树的后面，而树的另一边是一幢没有窗户的建筑背面。没有人会去那里，从来都没。

于是，我对此没有感到任何不安。我看得出他觉得可以把手放在我身上挺开心的，这里要声明的是——在这之外我很少得到别人的倾慕，所以我是有点缺爱的。我的意思是，当他开始解开我的裤子的时候，我还是挺负责的，我确保我们会安全地做，他也说，对，那当然了，并且做给我看，所以——感觉非常不错。我可以好好地对待别人。我真的可以，而且他对我也很好。不是所有的人都很糟糕。不是这样。有时候你会找到一个好的人，至少可以持续一段时间——即便只有二十多分钟。

当我们正在进行的时候，我抬头看到妈妈已经从椅子上起身。她走到池子前疑惑地环视四周，好像记不起该看哪里。接着她朝我走来，和我对视，但仍然没有认出我来，完全没有。我那时肯定突然动了一下，因为他也动了。他的手移到我的胸上，让我颤了一下。这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对视，我于是闭上眼。等我回过头再看我妈妈的时候，她在池子那边，摇着头，摇着头，摇着头。

第六天

那个周一是我第六次留校，所以我一段时间不用见到他们了。我根据《整个俄罗斯都在燃烧》来写的论文已经完成了，而且比我想象的容易，因为我在那里的时候其实是可以向学校借电脑的。我不能把它带回家——但可以拿来用。于是，我用它打了论文。这台电脑挺烂的。所以当然，我用它的时候看上去很不酷，但我打字很快，所以没有花很多时间。

肯尼森来了，然后我们对引文产生了争执。我想，她是有点想帮我吧。但是，我不需要帮忙。她想让我用“括号内引用”。我说用脚注就可以了。她没办法用一个让人信服的说法证明为什么她的方法更好。我说脚注能让作者对所注解的内容马上做出评价。她威胁说要再罚我留校几次——不过那只是因为在我取笑她时有学生真的笑了。

拉娜也在。她大概算是我的朋友了。我们一起去了她表哥工作的二十四小时甜甜圈店。他给了我们些免费甜甜圈。拉娜亲了他一下，于是我明白他并不是她的表哥。她说之所以会这么叫他是因为她觉得很好玩。我心里想——这姑娘我喜欢，然后我说，你会那么想是因为那确实很好玩。确实很好玩。

我爸的打火机

我们走出甜甜圈店去抽烟，她的“表哥”，哈尔，问我借打火机，我一直把爸爸的打火机拿在手里（和往常一样）。我把它给了他。

他耍了些芝宝打火机的花样玩法，然后点燃了他的烟。我也玩了几招，所以我们现在有这一个共同点了。他和拉娜说我挺酷的，如果她偶尔把我带过来他不会有意见。这么说并不怪——更确切地说是，我们三个人能在一起讲话，没有其他人瞎掺和，所以我们不如就继续这样。

他不上学。哈尔觉得学校是垃圾，我太他妈同意了。

我想给你形容一下我爸爸的打火机。

它是一个芝宝打火机，所以有几个组成部分。

先是它的外部，是一个金属外壳。所有零件都在里面。外壳是长方形的，但边缘呈弯曲状，几乎稍微有点削角。外壳最上面是一道明显的弧线。不过，即便有我形容的这些曲线，芝宝打火机给你留下的第一印象还是它的平滑感。每条边，连最上面，都很平滑。让人觉得特别舒服。有些打火机好像总要从你手里挣脱出来。芝宝完全相反。你能用它玩出各种花样和技巧就是证明。芝宝喜欢待在手里——而不是从手里逃脱。你可以把它打开，让它做个空翻——随便你想怎么来。它不会逃脱到地上。

外壳就是那样了。在外壳里面，有一个能把上盖打开合上的弹簧部件。这个弹簧部件和打火机的机身相连。打火机的机身包括了：棉芯、火石、打火轮，和吸收燃料类似棉布的部分。基本上，打火机总在释放气体。如果你在口袋里放一只，你的口袋闻起来会像汽油一样（或者说闻起来像是他们为了让你能闻出汽油味道而添加的味道）。

芝宝外观有很多种样子。有时候上面会印着一个“越南被俘美军你永远不会被忘记”之类的图案。有时候上面会印着一个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图案。有时候，就是一个骷髅。有些是镜面的。其他的是哑银。有些是纯黑的。就像不少蓝领工人会有的东西那样，它们经常会印着一些和赌博有关的元素，像骰子、卡牌、台球或者旗子。我爸爸的这只是哑光黑，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圆点。我还没见过和这只一样的。几年前，我曾想问他这外壳是不是他自己做的，但我意识到，而且对当时的我来说能有足够的智慧意识到这类事很了不起——我意识到我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不知道挺好的。所以，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唯一能把这个问题搞清楚的，是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只和它一模一样的打火机。准确地说，那样也不能把问题百分之百地搞清楚。但，至少更有可能了。

芝宝打火机还有其他不同之处：

1. 有些更小——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那些打火机的市场定位是女性，或者衣服口袋小的男性。

通常，大家会把东西说成是“男式”或者“女式”，但我觉得这些东西里有不少只是共享了一个属性，那就是它们能或不能被塞进糟糕的女式口袋里。当然，要是女孩们不那么专注自己的外表，她们或许就能穿木匠的裤子，然后随身携带任何她们想带的东西。可谁又说得准？不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无论是谁的错，口袋小是非常讨人厌的。

2. 有些在打开的时候更松一些或更紧一些。

3. 有些漏油漏得很夸张。

4. 有些打火机的内壳会滑动，所以你把它合上的时候，它没办法关严实。我爸爸的就是这样，所以我在壳里放了一点沙子，现在就紧了。

我的姑妈

正在和我玩克里巴奇牌戏而且连续赢了我六把。人们好像管这叫“痛宰”。我正在被痛宰。就在那时有人敲了门。我猜想，大概是房东吧，因为除他之外从来没有人来过我们家。我的姑妈谁都不认识。我也谁都不认识。家里也没有任何可以被拿走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来呢？

等我开了门，竟然是斯蒂芬。

斯蒂芬，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现在已经八点了。我这么问他。

他说我们那天填写的紧急联络卡上面有我的地址。那堆卡片曾短暂地经过他手而且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我心想，难怪他有时候看上去很聪明有时候又不聪明。我没有把话说出来；我或许应该说的。有时候人们需要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我主要是因为他看到我住的地方所以觉得尴尬，然后我又对自己的尴尬感到羞愧，因为这样尴尬是很肤浅的——而且绝对不是一种让我觉得光彩的行为。

于是，我说，进来吧。你可以见一下我姑妈。

姑妈，我说，这是斯蒂芬。他被判过猥亵儿童罪。他想告诉咱们他现在住在我们花园里了[1]。

尽管我开了不恰当的玩笑我姑妈还是用一种很友善的笑容让斯蒂芬放松了下来。

你和露西娅是同学？她问。

他说是的。

她的嘴巴毒得很，你觉不觉得？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喝茶吧，她说。我们在玩克里巴奇。你会玩吗？

斯蒂芬在房间里晃了一圈。我能看出他有点嫌弃，当他看我的时候，他可能还觉得我有点可怜。我总是避免去辨识出别人眼里的同情。辨识不出最好。

反正，他坐下了，于是我的姑妈和他解释了V_I_C（切实改进过的克里巴奇）的规则，然后她狠狠地痛宰了我们俩好几把，之后就去她的椅子上睡觉了。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好。

我们出去走了一会儿。

我听说了你的事，他说。

铅笔的事？那没什么。他是个混蛋。

不是那件事。那当然没什么。我说的是——关于你爸妈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杰伊·莱索说的。

哦。杰伊，他还行。

嗯。总之——我感到很抱歉。

我姑妈家旁边有一个非常肮脏的水道。我们走到那儿往里面扔了些铺路石。

斯蒂芬告诉我他打算放一次火。

我说我很怀疑，他在我眼里挺懦弱的。

斯蒂芬重复了一遍他要放一场大火的事。他正在做计划。想问我愿不愿意帮他。

我说这种事最好是你自己去做。

他说，但这件事他需要一点小忙。

[1] 在美国，中度和高度危险的性侵罪犯假释或出狱后，须向警方登记住所，有时还需挨家挨户告知周围邻里。——译注

发情

我觉得斯蒂芬绝对还想要其他东西。他有好几次都看起来神情紧张，像是不能决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这很蠢，因为他有能力进行一段完整的对话。他有时会做一件古怪的事，就是把他的手表拿下来然后又戴上去。所以，我看得出来。

其实也不那么坏。客观上说他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既然他是我可以讨论放火的人，我想——如果你是一个年轻的女性，总会有许多人想对你做一些他们喜欢对其他年轻女性做的事，所以假如你是出于其他目的觉得某人有意思，那为了其他目的来利用这个人，同时避免任何人都能做的事是有好处的。

要是把话说得很明白（而我是喜欢动物的人），这就像动物发情一样。我问你——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是像动物那样发情吗？我们只是需要做而已。这样，我们就不会变得焦虑，但至于其他的部分呢？如果有人对我说，露西娅，你想不想训练成一名伟大的洞窟学家，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探索卡尔斯贝洞窟里未被探索的空间，我的意思是——那绝对是更有趣的。我肯定会同意。我猜那样也是可能的——和同一个人做各种事，但我至今还没碰到一个那样的人。

他离开前给我看了他手机上一段巴基斯坦士兵把一头牛活活打死的视频。那让我很难过，但我也感觉到——世界有多么大。这世界有许多地方，而在某些地方，人们无缘无故地在把牛活活打死。与此同时在这里，它们死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而当它们再次出现时，它们在整齐的包装纸盒里并附上了好吃的酱汁。

我说大流士曾因为他的爱马被溺死而惩罚了一条河流，可能这头牛也在受到惩罚吧。

斯蒂芬说他觉得这头牛肯定是在接受惩罚，但至于是为了什么——谁又知道？

他问我要手机号，可我没有——这是另一个让人尴尬的时刻。他把他的地址写在纸上给了我，像是在1990年那样。这周四扬会在我家组织一个集会，他说。我爸妈都不在，所以没事。

最糟糕的事

无论在什么时候当我做了自己做过最糟糕的事——那往往都是因为我打算要做些什么，可我又会想，露西娅，你不应该这么做。别这么做，露西娅。然后，我想，或许我对自己那么说是因为我害怕去做（要做的事情）。但最让我害怕的是成为一个凡事都害怕去做的人。所以，在那时，我强迫自己去做了那件事。之后，它的结局会是这两种情况之一：

1. 我一开始就很害怕，但还好我没有让自己放弃。

2. 我一开始就不害怕。无论这件事是什么，我有的是一种难以剖析但正确的顾虑，而当我真的去做了，结果却很不好，具体地说是我原本是对的，但我没有重视自己的直觉。这时我就做出了我做过最糟糕的事。如果它被其他人发现了，比如我姑妈，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会相当震惊。你显然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

这周二我们得做一个很傻的职业测试。首先，是非常长的多项选择题。接着，是和辅导员一对一的面谈。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他们要是请一个小丑过来还更有效一点。最最起码，在一段时间内对着小丑坐着不说话让我感觉会更好一些。如果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们俩还没说过话，我会让小丑赢，出于同情心，我会先开口。但是，如果是他先放弃，我也很乐意从一个缺乏自律的小丑那里赢来胜利。我在说什么呢？没有小丑——是一个辅导员，而且辅导员问我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于是我说我的内心是一个胆小鬼，但是一个在恢复中的胆小鬼。她问我那是什么意思。我说我用尽全力来减轻因为我的胆小而产生的影响。为什么那是弱点？她问。我说那是因为我会因此做出非常不明智的蠢事，比如从码头跳下，到一艘装谷物的驳船上，或者在卖热狗的小摊揪一个机车党的马尾辫。

她问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我说我很有洞察力（perspicacious）。她假装要去洗手间，但我看得出她其实是在手机上查perspicacious的意思。那没关系。我原本可以换一种说法的，但我觉得这个词很美。我觉得这是我的虚荣心吧（我的姑妈会这么说），但我希望那是对的，我是很有洞察力。洞察力的一个特点是它不需要和传统的知识结构联系在一起。只是出色而且明晰的领悟而已。我渴望成为一个有洞察力的人，就像一个能够识别横梁重要性的木匠一样。

那女人回来了，带着我的测试结果。我实际上还挺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的。你可能会觉得这类测试很蠢，我当然也同意。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它们之所以蠢是因为它们显示的是别人的职业测试结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测试结果很有意思。就和人格测试一样，所有的测试都和我们微不足道的特性有关。我们是多么容易上当受骗！我自己也包括在内。

更早些的时候，当我在大堂里等着做测试时，苏珊·登普西出来了，说她有可能成为一个建筑师，也有可能成为一个绩效教练。我不知道有人会把这当作是一种职业。

无论怎样——我还是很好奇。他们会说我适合做哪种古怪的事呢？

露西娅，那个女人说，你的结果里有一部分非常好，而其余的，嗯，你甚至没把所有问题答满。

我觉得他们不可能测出任何东西，我说。

这个测试是由非常专业的人整理出来的，辅导员说。它肯定能测试出各种东西。你的测试结果，好吧，你可别觉得失望。因为测试从来不能显示出你能做的事的上限。你能做到的总会比别人料想的多得多。这点你一定得记住。

我让她别废话了。它到底说我会成为什么？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显示我的最高匹配度是百分之六十九，匹配的职业是卡车司机。我想她大概是以为我会很失望，但我觉得那非常棒。我当然希望能有个可以独自工作的职业。而且卡车的里面也很不错！非常舒服。你可以养一条很厉害的戴着印花头巾的狗。确实，喝掉十二杯咖啡或者吃提神药来熬过晚上的长途路程会让人有点心神不宁，但每份工作都有它的危险。

她非常镇定地看着我。我不明白，真的，她说。在这些地方你的分数非常高。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觉得没搞错，我说。而且你确实是对的——编出这份测试的人很专业。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嗯，可能是因为——如果在能力这部分某人超过一定的分数，但是对测试失去了耐心没把它做完，那这人很可能会讨厌老板和办公室的环境。所以，这样的人应该成为一个卡车司机或公园管理员之类的。这可能被内置在测试的算法里了。

她说她从没想到过这点。没有完成测试可能是测试的一部分。

空地

午餐时斯蒂芬走到了我旁边，这很让人吃惊，因为这意味着其他人会看到他和我说话了。我觉得对他来说可能会很尴尬。也许别人会以为他想让我死心，男生总是对这类事洋洋得意的。如果一个男人遭到众叛亲离，从社会角度考虑，就再也没有和他说话的理由。而如果换成是一个女孩，就仍然有一个理由。这是有多操蛋？

他说他爸妈回来了。是因为他妈妈在丹吉尔[1]遇到食物中毒。我说那是谎话。他说，对，其实是他爸爸的一个病人快不行了。他们根本没去丹吉尔。

我说，我觉得根本就没有丹吉尔这个地方。它就像卡米洛特[2]，但充满了毒品和性。他于是把我的话当真拿出手机给我看地图上的丹吉尔。我知道丹吉尔是真的，我说。你差不多慢了四拍。

他说我们会在一个空地碰头，然后他告诉了我空地的位置。别把你要去的地方告诉任何人。

我和他说我会去，但我不太确定。和两三个男生约在一个空地碰面，而且没人知道你在那儿？

我给了他一些甘草糖，但他不要。我猜他是不喜欢甘草糖的那类人。我觉得百分之七十五的人都讨厌甘草糖，但其余百分之二十五的人很喜欢它。还有什么东西是类似的呢？蹦床？美黑沙龙？鹦鹉？

[1] 摩洛哥北部滨海城市。——译注

[2] Camelot，美国电视剧《圣城风云》中的虚构王国。——编校注

体育馆

体育课上，我们正在打排球。对，我知道，我告诉过你我是怎样躲开体育课的——但未必总能成功。我当时被困在体育馆里打排球。

也就是说我得穿非常糟糕的运动服。以前大家都会穿又丑又宽松的衣服，但现在漂亮的姑娘基本上都穿弹力紧身衣了。这便让不喜欢这么做的人觉得很尴尬。所以，我穿了一条长款篮球短裤和一件黑色的背心。我这么做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穿的和平时不一样。我没开玩笑——这是真的。如果我穿一件白色的背心，他们会以为我没换衣服，而且我会听到他们的议论。

年轻人都像豺狼一样。

不过，我喜欢豺狼多过年轻人，所以这个说法不公平。

排球这件事，以及提起它的原因是——克拉伦斯·伊姆斯，他个子超大，而且非常强壮，他的球击中了珍妮特·利维并且狠狠地砸断了她的手指。这真的是非常非常棒，因为她不是一个好人所以她是罪有应得。

她一边哭一边握着她的手指，有两根显然弯得不对劲。体育老师试图做一些急救措施，但没有用，还让她叫得更响了。最后护士来了，还有一辆救护车。现场一片混乱，我每一秒都开心得不行。

在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脑中浮现一个幻想。在幻想里，我穿着医生的大褂，不断地把珍妮特的手指塞进去拉出来，她不停地尖叫。我用一只手小心地拿着她的手指，然后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拿着她的手。我一言不发，但我的姿势像在说：我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冷静，珍妮特。

于是她（在我的幻想里）停不住的尖叫声就更好笑了，因为我是一个绝对可靠的专业医生——除了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我把她的手指修理好后又再把它们残忍地弄伤。

等我幻想完毕，就到了该走的时候。

埃里克·萨蒂

我搬去姑妈家里住的那周看了一部电影。它的名字叫《与安德烈晚餐》（My Dinner with Andre）。没什么人特别喜欢这部片子。但我非常喜欢，我的姑妈也是。她说这部片子是一个有用的风向标：如果有个人觉得它不错，那可能你会觉得这个人也不错。至少，这是有可能的。

电影里用了一些萨蒂的音乐，这是我头一次听到这人，埃里克·萨蒂[1]。我喜欢听的东西基本上有两样。一样是用于集中精神的某种耳机。你把耳机戴上后，离耳机一边有点远的地方会出现一个音调。然后音调渐渐消失，过一阵之后出现在耳机的另一边。它的目的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集中精力。我完全听上了瘾，用了很久直到把它听坏了，然后我发现它已经停产了。很让人伤心。

另一样我喜欢听的就是埃里克·萨蒂了。我姑妈有一张别人翻弹他作品的唱片——我们会放来听。她喜欢在我们做杂事的时候放这张唱片。我很排斥。听他音乐的时候，我想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做。

顺便提一下，我知道那称不上是最好的音乐。巴赫肯定更好。艾瑞莎·弗兰克林[2]也更好。每个人都比他好，我明白。好的音乐有很多。我不想和你争。

但对我来说，我喜欢坐在椅子上听萨蒂。我听说他也曾住在一栋公寓的小破房间里，而且非常孤独。

我觉得他受人爱戴的同时也被人低估了。

不过，这和我要说的根本没关系——我想告诉你的是电影里的一幕场景，在里面主角去了长岛某个地方参加家庭派对，然后不得不在地上挖一个洞作自己的坟，然后他被放进一个棺材里埋了，然后又被搬了出来，在夜色中裸奔到一个闪亮的白色帐篷里，被至高无上的崇拜感和喜悦充斥着全身。我记得他说那感觉像是刚出生一样。当我听到他这么说，我觉得我完全准备好了要放弃继续做自己，准备好去做别人了。可问题是——你愿意成为的这个人并不是一个你认识的人。那么，又是谁呢？

[1] Erik Satie（1866 —— 1925），20世纪法国前卫音乐作曲家。——译注

[2] Aretha Franklin（1942 —— 2018），美国灵魂歌后。——译注

火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有人拉响了火警警报。我觉得只是个恶作剧。在帕克森，威尔·斯卡菲会让他的哥哥打电话到学校说有炸弹威胁，他有时自己也会拉响火警，直到学校买了些会标记警报人的喷墨警报器。

但是，这完全不是一个恶作剧。真的有人在音乐室里放了火。在学校里那么多让人讨厌的教室中，换作是我绝对不会选这间。不过也无关紧要。因为只有一两张椅子着了火。

但是，我们都因此不得不去运动场上站着，简直糟糕透了，因为我得站在杰米·安德森的旁边，她的发胶像是神经毒气一样。我有一次差点被熏倒了，真的。而且我还不是个弱不禁风的人。

火势根本一点都不大——但校长还是决定让所有人回家，所以校车早到了。我没有上班车，于是就等拉娜看她会不会出现，但没见她踪影。有个叫鲁弗斯的男生走到我跟前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我说我怎么知道。他说，他每个人都会问。

我看着他沿着一排公交车走远，确实，他在问每一个人。有些人，真的有这样的一群人，以为只要自己想成为侦探就真的可以成为侦探。每当我和这些人讲话的时候我都想说，如果你能成为私家调查员或者侦探，你早就是了。做一名侦探是那么的刺激你是不可能拒绝的。所以如果你还没做成，那是因为你做不了。那么，就别和我说你能成为一个侦探。

不过，侦探是一种特殊情况。其他的事得另当别论。

比克曼

你记不记得我和比克曼起过争执。他就是那个罚我留校，然后那次留校又导致了六次留校的人。后来，当我提早交出了论文，他大为吃惊。看来他是把我当成了差生。但我还是认为他不会觉得这是篇好的论文。他大概以为我是想提早交出一篇烂论文来蒙骗过关。

但是，第二天，我去了学校，比克曼走到了我跟前在我的储物柜旁对论文赞不绝口。他说那是一篇非常好的论文。他说是他批改过最好的一篇。行吧。放松点，伙计。这只是一篇论文。

他去了大堂，我以为这事就完了，但接着教数学的奥图尔问我为什么我能写出这么好的论文却从不给他做任何事。他说我要是不重做上次两套测试我就不能下课，然后把它们给了我。于是，我做了测试，这次把答案都填上了。我真的希望比克曼没有把我的事抖出来。

可是，事情变得更糟了。剩下来的那天还行，但我猜比克曼把论文的事告诉了不止一个人。他想拿它去赢某个奖项。真的是过分了。

于是，在最后一节课，每个人都去大礼堂听校长发表关于公民义务的发言，他说放火是邪恶的，真正的邪恶，如果有谁知道是哪个人干的，他应该要站出来揭发。

我觉得确实应该，真的。如果有个蠢货想把音乐室烧了，要知道，来自西班牙或是法国基本不会说英语的脆弱的阿尔方索先生差不多是这整个学校唯一的好人了，他在音乐室坐着，墙壁上是烂糟糟的莫扎特照片，还耐心地教我们吹该死的双簧管。如果有人想先把这间教室烧了而不是其他那些无聊至极的地方，要我说，那确实应该把他铐起来。事情的顺序很重要。

另外，校长说的是邪恶，而我在想：这个国家是他妈的多么摩尼教[1]作派啊。世界是个没有意义的地方，你的善意只能在别人那里留下些许的印象，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这难道不够明显吗？再糟糕的事情不也都会过去吗？我不明白邪恶是什么，而且，我觉得他也不明白。我们的校长肯定很愿意从辅导员那里做职业测试，然后发现他应该当一个校长。这对他来说太合适了。

不好意思我跑题了。我说这番话的原因是，在礼堂的发言之后——有人去了校长那里，是另一个老师，告诉了他比克曼在瞎嚷嚷的论文，也就是我的论文。于是，校长就萌生出了可能是我放了火的想法。他注意到这是一篇关于火的论文，还有一间起了火的音乐教室。他简直觉得自己是天才了。

[1] 又作明教、牟尼教，为3世纪中叶波斯人摩尼创立，主张善恶二元论思想。——译注

谈话

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姑妈在放学后被拖来学校，而我又坐在校长的办公室里了，这次坐我对面的是阿尔方索先生。他有意地避开我。我对自己说——他真的觉得是我干的。我吃惊极了。

我把手放在阿尔方索的膝盖上，然后说，“mon professeur, je ne l’ ai pas fait.”（老师，不是我干的。）

（我问了姑妈这句法语该怎么说。）

他露出一种非常好看的笑容。就好像，我对某人说了些话，而终于有一次被他相信了。

校长走近我们。她说了什么？接着，他和阿尔方索到旁边讲了几句之后，阿尔方索走了。老先生根本不想参与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不是我干的。校长还给阿尔方索看了我的论文，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搞来的，但阿尔方索不信这套。他用法语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离开了。我姑妈笑了。他们说了些什么？我问。是跟鸟和驴子有关的事，她说。我之后再跟你解释。

校长回来后想在我们面前显得很强势，但我指出起火的时候我在另一间教室里。他用学校扬声器把那节课的老师叫了过来，幸好她还没回家，因为她已经九十多岁了而且行动缓慢。她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但等她到了之后，卡西迪女士说，对，露西娅·斯坦顿那时候确实在化学课上。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但她没明白。

于是，我就说，太糟了，看来你的小迫害没有按计划进行。因为这句话我立马又被罚了一次留校，直到姑妈站出来维护了我。

或者，我猜她是这么做了。他们叫我离开办公室，让我姑妈和校长说话。等她出来后，她告诉我她威胁说如果他再不闭嘴，她就要把我被责难的事搞大。他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没做错事的可怜姑娘呢？

我的姑妈，多厉害的女人。

论文

我猜这意味着论文不会得奖了。倒不是说我费了多大的劲写了这篇论文。有别的同学开始叫我帮他们写论文。我说你自己去写，小鬼头。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说。我只是说，不行。

比克曼在班级里大声读了一部分：

无论这些材料对作者意味着什么，都存在着一种危险的用意。这个用意就是农夫们心存报复地烧毁彼此住所并不是政治事件，也不是某种具有自我意识的行为。事实上，焚烧是农夫雇主将无知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结果，而且由于他们受困于宗教的框架，使他们无法为经受日常生活中的灾祸而做好准备。在这种情况下有自我意识的人是有完全的自我意识的，也就是说，雇主完全控制了要发生的事。当农夫们焚烧彼此的木屋，甚至（无意中）烧了自己的木屋，雇主选择了允许焚烧木屋这件事的发生。真正有罪的人是他们。

他读的时候大家看起来都很厌倦，我也真的希望他可以别再读了。最后，他问大家为什么这篇论文写得好，真的是让我的脸都红了。我在教室后面用兜帽把自己完全藏了起来。

第一个举手的女孩问，她可不可以起身把口香糖吐了。

比克曼说可以，那么——论文好在哪里呢？

有人说之所以好可能是因为我把书读了。

他说，那很重要。他说他经常拿到学生还没读过书就写出来的论文。但，不是因为这点。

另一个人说了些很蠢的话，于是比克曼不得不自己说出来，如果他真的想把答案说出来的话，他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他说，之所以好是因为我是用开放却论证的态度去读了这本书。他说这份论文好到至少能作为大学论文了。鬼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真的很希望他没这么说，但前半部分说得还行。

这挺蠢的，我当时觉得。我还想——要是姑妈能在教室里听到这番话就好了。她很少听到别人表扬我。房东甚至和她说我是个坏孩子，太难听了。他是一个乌克兰老男人，我还以为他挺喜欢我的。

让人难过的是，我甚至没法给她重复这番话，因为那样就是在自夸了。

见心理医生2

我估计这是校长的报复。因为在被姑妈痛斥之后他没办法让我留校，他就通知了心理医生她应该来检查我一下。

我想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了，她对我说。

我在她的办公室里坐下，然后马上感到不开心了。是这样的——那里没有椅子。我不是和你开玩笑。那里只有两个懒人沙发。她坐一个懒人沙发你坐另一个，或者，如果你想，你们可以都坐在地上。有时候，她会从懒人沙发换成坐在地上，像是某种安抚人心的表示。懒人沙发的颜色不同，无论你选择哪个我敢肯定对她来说都有含义。这让我对比她先坐下感到很迟疑，所以我让她先选，但我肯定那对她也有某种含义。卡普乐小姐她非常年轻，而且超级漂亮，这就是为什么当她出现在大堂里的时候所有的男老师都会做出很酷的样子，比如拍一下彼此的肩膀，把身体倚在什么东西上。连学生都会这么做。我很确定所有的男生都很想上她。这次见面，她穿着一件不太恰当的短裙。对于短裙来说，这没什么问题。但迷你裙和懒人沙发并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告诉她我很好。我打算再等两年然后就走。如果不行，我就在那之前离开，毕竟从法律上讲我没必要继续待下去。

你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她问。

我说我不想让姑妈失望。

她问我爱不爱我的姑妈。

我没有回答。这是什么狗屁——他们总喜欢用你的回答来问更多的问题。

接着，她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说任何喜欢自由的人都应该生气。这让她闭了嘴。

我们坐了一会儿后，她说她想给我读一篇东西。于是她拿来了一篇写得很烂的鲁米[1]的诗读给我听。在你的心里有一根蜡烛……

我笑了，她问我为什么笑。

我说，你这个小心眼的蠢女人，你认为那是诗？鲁米有他妈那么多的诗，你偏挑了这首？你是从什么荒唐的精神病选集里找来的？那可以说是他最差的诗了，而且还没翻译好。这么漫无目的地过着人生感觉怎么样？你是陷在屎里了吧。你也太狭隘了。

我又笑了一会儿。那么多的诗，却选那首。

她惊恐地看着我，我想她是真的哑口无言了，所以我又给了她点颜色。

冷静而明智的人都是疯狂的。

什么？

我说，这是鲁米的话。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根本不在乎把她弄哭。毕竟，学校的心理医生在第一年里大概要哭很多次。他们没准备好的事情还多着呢。

[1] 莫拉维·贾拉鲁丁·鲁米（Molana Jalaluddin Rumi，1207 —— 1273），波斯文学史上重要的诗人。——译注

家

后来，我因为这件事惹了麻烦。等我到了家，我把整件事告诉了我姑妈，关于懒人沙发，鲁米的诗，所有的事。我告诉她是因为我觉得我破坏了准则。我觉得对心理医生那么凶并不光彩。每当我做了自己觉得不光彩的事，我就会告诉我姑妈。以前我会告诉我爸。现在我告诉我姑妈。

我觉得这肯定给她留下了一个关于我不太好的形象，毕竟我把所有的坏事都告诉了她，没说任何好事。

她问我提高学校心理医生的水平是不是我的分内事。

我说，不是。

她问我是否觉得自己是那种靠揭别人短处来对别人评头论足的人。

我说，不，我不是那种人。

她说，那就很奇怪了，为什么我要对那个女士这么说。难道我不是为了让她变得更好？有另一种解释，她说。可能我只是为了向那位女士证明我比她更聪明。可能我是为了炫耀。

我说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她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应该是觉得自己很弱很羞愧，如果我需要向人证明我的智商，而不是单纯地拥有它。

她轻轻地说，然后就转过身去泡茶。

天啊，真把我难过坏了。

我的姑妈，当她对你把话说明白的时候，她真的说得非常明白。把茶端来后她说，有可能是因为我的理解力并不是很好的那种，而只是一种刻薄的原始的智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话会这么酸了。可能是因为我羞于它的质量低下、程度不高，导致我会去寻找那些容易对付的目标。

我能看到她的嘴角有些上扬，于是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笑了。这个玩笑开得不错。

大钟

晚些时候，我们在家坐着，我听到了街角那边东正教堂里传来的钟声。我的耳朵跟着声音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我的眼睛在黑暗中追溯到教堂的距离。我问姑妈她是不是还醒着。她在椅子里微微动了一下，说，是的，她醒着。我说，你怎么能撑这么久。她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能独自一人这么久。她说她也不知道。

她把毯子拉回身上然后在椅子里蜷缩了一下。我知道她在想那个问题。因为她想东西时总会歪一下头。

有个人来到门前。我问：是谁在门外？他说了什么？

她又问了我一遍，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她笑了。

他把我叫到门外，在门口的是你啊，亲爱的！

等一下，我记得了，我说。我记得这句。这是你，心爱的！

对，她说。贾拉鲁丁·鲁米。一个总站在他自己门外的人。

空地

白天的时候，我去了那个地方，第四街和西莫内街，为了看一下那里是怎样的。本来，我打算晚上就直接去集会，但之后我改变了主意。我想——为什么不先去看一下，好让你知道和一群讨厌鬼一起出现在那儿并且有可能被轮奸致死是不是一个糟糕的想法。任何思维正确的女生都应该这么告诉自己。

沿着第四街有一大堆东倒西歪的房子。我猜它们以前可能是褐石屋。现在都成了破房子。其中有一些地方能让你用一张支票换得值票额百分之六十的现金。那里还有一家理发店，不，有三家理发店，他们都开到很晚，至少他们在门上这么写——

你懂的，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在凌晨一点理发。

我在街区上下走了一遍还和那里的人说了些话，内容我不想重复。

那里有一个被人敲进电线杆里的小盒子。上面写着：社区图书馆。里面有一本多斯·帕索斯的[1]小说，最后一章被撕了（很垃圾的行为），还有两本丹妮尔·斯蒂尔[2]的书，以及一本愚蠢的讲独角兽的儿童书。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站在那里把它读完了。这本书名叫《我自己的独角兽》，是关于一个女孩想要一头独角兽，然后她爸爸给她买了一个，于是她就开心了，我没开玩笑。剧情就是这样。书里最后一张图是一个开心的女孩把她的手放在独角兽的鬃毛上。

对于那幅图我的看法是——这他妈不是一头独角兽。独角兽的关键是你没办法就这么得到它。所以这本书连烂都谈不上，它是完全不成立的。

我手头有一本本杰明·富兰克林的二手书，一本叫什么《穷查理年鉴》的集子。它还行，但我已经读过一点了，所以我就把它塞了进去。或许有人会喜欢。

等我到了西莫内，街区变了，要说有什么区别，是变得更差了。他们所说的空地其实是一个公房区，被大型围栏包围着，有一半都被拆毁了，另一半破破烂烂。如果我要挑一个地方谋杀谁，就会是这里了。我绕着外围逛了一圈，它破得足以让你哭出来。但空地也很漂亮。我在围栏上找到了一个可以翻进去的地方。它里面非常安静。

里面杂草丛生的部分其实就是一大片土地，或许有美式足球场那么大，或许更大，我是说它在不断向外延伸。空地长出了各种杂乱的树，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破开混凝土窜出来。所有的墙，凡是裸露出来的地方都被涂鸦覆盖。还有成堆的毯子和睡袋，可能是有人想在那里住下。我在空地里先逛了一圈，花了十分钟穿过它；我不断因为自己是一个人——以及这种感觉是多么美好而分心。最后我走进了建筑群里。有一个类似车道的地方，每隔差不多十五英尺就有窗框掉在地上。车道尽头是一个漂亮的院子。建筑的窗户直接俯视着院子，把我吓得不轻，但我不能逃跑。这么远，我能逃到哪儿去？所以，我在树下找了一个窗户看不见我的地方，坐下吃了午餐。

早些时候我不是很好意思提起，但毕竟我其他的都说了，不如把这也说了。我姑妈在我要外出的时候（比如去上学）都会给我做午餐，因为我们买不起东西。午餐是：一个煮鸡蛋和一片面包还有一根萝卜。面包是她自己做的，而且不是太好。有些人会做面包，有些人不会。我姑妈非常不会。过去一年里我吃了太多她的面包了，多得数不清。但是，从现实和精神上来说我不得不吃，因为当我的脑海里出现这个令人伤心的形象：她弯下背不好的身子从烤箱里取出面包来。我就必须得吃它。

这顿午餐的好处是——差不多十五秒就可以解决。于是就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做其他的事。大多数的人——他们吃一顿午餐要花至少五分钟，有时候要十到二十分钟，所以在效率上远不如我。

我还有甘草糖——让午餐不那么难以下咽。当我没有甘草糖的时候，情况会变得非常糟。

你可能在想我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走进那些房子里。我原本是没这个勇气的。我想如果不进去的话那我就是胆小鬼了。然后，我看到有一个地方的门坏了。于是我对自己说，那里就是我要进去的地方。然后，我又想，我绝对不进去，无论怎样。你逼不了我。再然后，我试着逼自己进去，但没成功。所以，我至少在很大程度上是胆小鬼。

我走回空地，发现附近有一个可以让我从里面翻墙爬出去的地方。我跳下人行道后，就在我旁边的阴影里有两个男人在掷骰子。

该死，其中一个说。你在这里干吗？

和你没关系，我说，带着礼貌而且配合的口吻。他笑了。

我坐下和他们聊了一会儿，看他们玩cee-lo[3]。我也想玩，但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这个游戏基本靠运气，但第一个玩会稍微好一点，所以它的诀窍就是——你和你的朋友要保证对手是最后一个玩。那样的话钱就在你们几个的掌控之中。于是结束时，你就把对手所有的钱都赢过来了。

[1] 约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1896 —— 1970），美国当代著名小说家。——译注

[2] Danielle Steel（1947 —— ），美国畅销浪漫爱情小说家。——译注

[3] 一种掷骰子的赌博游戏。——译注

CEE-LO

你要掷三次骰子，直到出现以下的情况：

111，222，333，444，555，666

或者

掷出两次相同的数字以及一次别的数字，记作后面的数字，比如，335记成5。

或者，

123&456。

这个游戏是有点不公平的，因为：掷出123就立刻判输。你就出局了，但其他人还可以继续玩。同时，掷出456就立刻判赢。游戏结束——砰。你得到了所有的钱。

所以，考虑这个游戏的方式——关于它到底公不公平——可以假设，如果这个游戏只有一个骰子然后你把它丢出来——假如你得到的是一个1或者一个2或者一个3，那你就赢了所有的钱。让我们假设游戏是这样玩的。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绝对不会想在一群人里最后一个掷骰子。因为无论谁在你前面，你都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输钱。和你一起玩的五个人每个人都会在你前面。如果你投了五美金或者十美金作为共同赌注，你可能输掉的钱会多达二十五到五十美金，而你连骰子都还没碰过！我承认，在实际的游戏中，类似的事情不是很常见，掷到456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二或三吧，我猜——但我们讨论的是公平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游戏就变得挺不公平的了。

那么，你得先有足够的钱去承受你在玩之前可能受到的损失，确保在轮到你的时候还有钱放进罐子里，然后，你最好希望自己真的第一个轮到时，至少有普通程度的好运。

如果这游戏真能循环下去并且大家轮到第一的次数相同，那么，就没问题。但是，总有人的第一次会被跳过，因为骰子游戏会有变动，有人来有人去。我曾经见识过。还有，有些人经常会在轮到第一之后就立即走人，很没素质。如果游戏里的玩家不断进进出出——有许多新的面孔，而且这些人在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游戏后还被第一个轮到，那么，你可要小心了！这种惯用的骗术基本就是他们会在轮到你的时候把赌注换掉——也就是当你第一个掷骰子时，用的是小赌注，而其余的时间里赌注则很大。他们耍这个伎俩的方式是让你先掷，接着每个人丢一美金下注。然后等那轮结束，他们便把赌注加到五或十美金。

他们会用的另一个骗法是当轮到你掷骰子的时候，有人会先把骰子丢出去，把骰子弄没了。于是在找到另一个骰子前游戏就被暂停，接着就在这个阶段有了一个新的顺序，而你又被排到最后一个了。真不知道是什么狗屁！而且如果你想为自己辩护，他们甚至会把你打一顿——或者更糟，因为其中有些人特别会花言巧语。他们只要说一些好听的，让你觉得自己斤斤计较很不厚道就行了。但他们每个人心里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个不同的游戏版本相对来说更公平一点，其中掷骰子的人是“庄”。那么，其他的人就要和他/她的下注匹配。这个版本是有人想玩大赌注时会玩的。我只亲眼见过一次。

就像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说的那样，就算游戏是公平的——当你一个人对一群彼此是朋友的人的时候你还是会有大麻烦。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就相当于一个可以自保的“大庄”。然而，当你把钱花光了的时候，你就不能玩了。你不能玩的原因是你的钱成了他们的而不是你自己的了。他们永远不需要把游戏停下来，因为根本不会发生你把他们所有的钱都赢走的情况（除非你运气极好）。

基本上，如果你想要经得住一连串的坏手气，你得有足够的钱一直陪他们玩下去才行。

关于cee-lo的事已经说得够多了。不好意思我讲了那么多——但我真的很喜欢思考这些游戏。要是我姑妈是骰子玩家的话她肯定能想出更好的规则来。

手册

几天前，在学校里，斯蒂芬给了我一份完整的纵火手册，是他从别人家里拿来的。我猜他肯定是去了之后自己复印出来的，这真的很可笑。他是多么迷恋我才会无缘无故把整本册子都复印下来啊。我连谢谢都没说。有时候别人对你太好，你反而不会感谢他们，因为你已经把谢谢说到不想再说了。然后他们就变得更加卑躬屈膝让你更加不想去感谢他们。

小册子有点啰嗦。写这本册子的是那种自以为只要他们想就可以成为大学教授的无政府主义者。他肯定是在幻想，当一群大学骨干教授把他的狗屁册子撕烂的时候，他要保证无论教授把它撕烂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最好他妈的不是因为册子本身不够聪明并且对他们做出了有力的反驳。这比乱写一通更糟糕。如果这是一本关于无政府主义或者如何放火的手册，那它应该要实用才对。

让我来给你分解一下其中部分的内容。

手册里有一段前言。前言里面讲全美国的下层阶级都受够了被人利用。这没问题。

接下来，它说人们对此的反应是：抱着烧毁财产的目的成立了小团体和联合会。凡是不能分享的都该被摧毁。他是这么说的。这些团体的组织方式五花八门，但如何组织，甚至到底有没有组织都并不重要，因为这整件事就是大家放火烧东西，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有什么组织。

在我看来，俱乐部就是为了有俱乐部而成立的，就和所有的俱乐部一样。你能在那里找到志趣相投的人，一起玩得高兴。

然后他开始说甚至连孩子也加入了这场骚乱，高中里也出现了纵火俱乐部。他举了一个在上小学的男孩的例子。据说他把俄亥俄州的一个火车站给烧了。

我觉得其中有些内容很让人生疑，因为我从没听人提起过，怎么连我都没听说过呢？但他后来也解释了，说是因为大部分事情都被查禁了。

所以，前言就是这样。第一章讲的是纵火的历史，然后说这段历史大多都是以保险单的形式被记录在案的。人们用烧东西来换钱，再拿换来的钱去买被烧的东西。然后他们假装被烧之前有的东西比本来有的东西更多，好拿到钱去买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的东西！他还谈到那时候还存在着叫“核算员”的人，他们会涌向（20世纪20年代）燃烧中的建筑去提供服务。他们会替你和保险公司沟通，夸大你申报的损失，然后从中提成。真的是靠小聪明维生——太下作。倒不是说保险公司的钱被拿走有什么关系。

下一章是关于放火的道德问题。手册里提到纵火是一种会被国家谋杀的罪行。或者用他们的话来讲，会被处死。你把什么大家伙给烧了，如果里面有人，那么人要是死了的话你也得死。我想逻辑就是这样。

过去人们想把财产销毁的时候，比如当年的“地下气象员”[1]，会确保没有人在里面。这算是一种伦理规范。而现在的做法，他说，是一种新的伦理。那是什么呢？

那就是：统治阶级行使意愿的方式，是让他们看起来并不需要为自己导致的大量残酷后果负责。每个有钱人都能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四处游逛，即便他们实际上是这个让大批民众陷入混乱、丧失人性的体系中的关键因素。而一旦有人反抗他们，这个人就充当了一个小系统的一部分——他或她的个体行动系统——因而就会显得有罪。有钱人，基于他们暴力行动的更大的系统，能使自己脱离自身阶级斗争的暴力。穷人就不能——因为他们必须充当自己的系统才能行动。

有鉴于此，他说，我们需要一种新的道德。这种道德就是，如果你是一个拥有了许多东西的人，如果你是一个运用权力的缰绳来操控别人的人，那么你就丧失了被当作人来对待的权利（也就是说，你在本质上是和你犯下的非个人的谋杀有联系的——那对待你的方式就像国家对待杀人犯一样）。

到时候会有两个阶级的人：那些卑微度日的人，或者说那些卑微度日却极富同情心的人，以及那些被前者养着的人。后者不能得到人们自古以来在道德法则下该有的照顾。

这种道德的关键之处是能让穷人更容易焚毁富人的系统——因为他们不需要去担心烧毁的建筑里的富人。如此一来也让穷人更容易反击，因为他们不必采取过度的安全措施。

其中有一节是关于纵火时你怎样努力不被抓住，还有一节是关于纵火时你该怎样故意被抓住。为什么你会想被抓住呢？他说，这是把我们的手段和理由公之于众的最好的方法之一，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下，媒体可能会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1] 指1969年美国极左派组织“地下气象组织”（Weather Underground Organization）的成员，这个组织鼓吹用极端激进的行为来使美国政府垮台。——译注

手册2

我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过由我写的手册会是怎样。它更像是这样：

为何，以及如何谋划一场火灾

它会介绍关于放火乐趣的各种美妙和精彩。这点绝对有很多可以说。它也会提出一个更让人信服的道德论证。我觉得我可以办到。可能甚至还会有关于放火富有启发性的诗节，好让人们能把它背下来。如果放火技巧这部分——如何谋划一场火灾——有押韵或节奏，那么大家都可以更容易地把它记下来，甚至逼着他们忘也忘不掉！

我把“创作我自己的纵火手册”记下，因为我觉得现在这本不够全面。不过，它里面还是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手册3

手册终于到了精彩的地方了，也就是细说不同的放火方式。

就像我之前提到的，这些方式可以被划分为两类，隐蔽式和大胆式。隐蔽式是只用当下就有的东西来把那地方点燃。于是就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起的。大胆式是用其他的材料来确保点燃成功（要把建筑点着并不容易）。这些材料通常会在事后被发现，人们也会知道是有人放了火。

对我们来说被人知道不是坏事。我们，纵火犯们，不是为了要拿保险公司的钱。事实上，被发现的纵火案越多，我们就越能感受到纵火联盟的壮大（这是他说的）。

我用的是“他”，但这本手册也很可能是一个女人写的。当然了，手册上的署名是男人的名字。但是，一个女性也完全可以用化名来写这本手册。我肯定男性会更愿意去读男性写的纵火手册。

反正，向你介绍这本册子已经让我不耐烦了。我会在之后插入一点我写的手册。你至少有那些内容可以期待。

邀请

当我考察完回家，我姑妈说有人打电话来找我。我更希望接到这种来电的人是我，因为那样就显得我真的有一部手机，而不是一部家用电话。我想我姑妈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有家用电话的人。总之——是拉娜打的电话，邀请我去一个派对。我姑妈说拉娜在电话上听起来非常友好。我说，拉娜是一个蛮横的荡妇。我姑妈说，这她绝对猜不到。

关于这个邀请：我甚至都不会假装它对我不重要。我只去过几个派对，而且往往是混蛋男生把我带过去把我灌醉。但我算是逃跑艺术家了——所以别担心，我基本总能优雅地脱身，即便偶尔我会有点摇摇晃晃的。

拉娜和她的朋友蕾一起来接我。她们把车在门口停下，她们的车是某种老式敞篷车（红色而且非常美）。我坐在门廊上——

这总把房东气得没完没了。

房子不错。蕾说。上车吧。

拉娜把头往后倾，在座位上看着我。她眯起眼说：

你从没穿过别的衣服吗？

没，我说。我不是那种有一柜衣服的人。

明白了。

她开动了车，然后我的心简直飞到了该死的天上。

码头

派对是在一个叫“码头”的房子里。蕾是这么和我说的。我们在开车的时候，她很酷地从座位上翻到后座和我聊天。蕾是亚洲人，我想可能是韩国人，还有印度混血，这有点怪，我的意思是说，比较不寻常。我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混血，但她非常漂亮，所以——对她来说很不错。她开始和我讲起关于码头的事，还把她的手肘放在我肩上，像在电影里一样。太要命了。

码头这栋房子有个后院，它之前曾是水上乐园。所以它大概有三英亩[1]（它是一个很烂的水上乐园）。没有水，而且所有的水池和滑梯都是空的，但这里是很适合和朋友出来玩的地方。当她这么告诉我的时候，我差点没信。因为听上去好得不真实。

但是，当我们到达之后，它完完全全是真的。房子在城区边上，所以那里有一些农场和树林之类的。蕾说在山头其实有个废水处理厂，就是因为这样水上乐园才关门的。

现场可能已经有差不多一百来人——为此，主持人，一个没穿上衣四十多岁的男人道了歉。别担心，人气会旺起来的。

我很讨厌别人说这种话。他认识拉娜和蕾于是拥抱了她们。尽管他做出也想抱我的样子，但我没有这么干。我握了下他的手。

你们自己拿些喝的吧，他说。很快莫娜就会带着满满一卡车的烟火回来。

莫娜，蕾告诉我说，是他（吉姆）的女朋友。她大概三十岁左右，是个很棒的歌手。是哪种歌手？我问。不是你想的那样，蕾说。她是一个歌剧院歌手。

我去。

我决定之后要让她唱歌给我听。

[1] 1英亩约合0.004平方公里，或4 046.864平方米。——编校注

杰瑞德

几个小时后，拉娜和我坐在滑梯的最上面，然后一个特蠢的叫杰瑞德的男生（他据说在很有名的法学院读书）开始和我说路易斯·卡罗尔[1]其实是个恋童癖。说得我快听不下去了。我说真的。

从我坐着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水上乐园在我身下展开——或者说如果是在白天的话我能看到它展开的样子。现在，它看起来有点像个立体实景模型，或者说是容纳着你的一个结构，但你却能从它的上面来了解它——像在梦里一样。

杰瑞德烦得让我很快把酒喝光了，而那份酒是我原本打算慢慢喝的。于是，我就朝他发火了。

他原本是想再说些什么，但我必须得走了。如果拉娜想和他说话的话，让她说好了。

我站起来，他不得不挪动一下让我走到滑梯上面再下楼梯。

放松点，放松点，我对自己说，但我决定还是不这么做。我转向他：

就算你喜欢拍儿童裸体的照片也不能说明你就是恋童癖。可能是很怪。对，确实很怪。可能你说的是真的。但是，我敢说，就算变成八岁的孩子和道奇森裸聊，也比你这辈子能做的百分之九十八的事都更有意思。

他看起来很震惊。

拉娜笑了。

你会让他进去，是么？八岁的露西娅会喜欢这样？

拉娜。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朝楼梯那里走，但也没忘记还有其他的话我得和这个法学男生说。

而且和你说清楚了，是爱丽丝·李道尔[2]，不是李特尔。有些人真是……

我的发言被我差点绊倒摔跤这件事给毁了，但我抓住了滑梯的边缘，顺利到了楼梯。他好像说了什么，我也听到拉娜回了他。

哦，不，她只是讨厌装模作样的人啦。你不是那样的人，对吧？

这句话倒是真的差点让我摔倒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这整个滑梯和楼梯的事情是小事一桩。楼梯有差不多三十英尺高，而且许多横档都坏了。光是要爬上去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实上，当我们爬上顶端的时候，我很惊讶这个杰瑞德也在。

下楼梯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得去洗手间，也就是说要记起洗手间在哪儿。同时也意味着记得这里有四个洗手间（这里毕竟曾是水上乐园）。蕾在其中一个洗手间外面排队抽着烟。她把烟递给我自己重新点了一根，好像我们很久以来就经常这么做。等门开了，她说，你先进，然后我们一起进去了。

这让我有点紧张，因为我不想搞砸我们之间这种很酷的关系，但等我们进去之后她就把她的裙子拉起来然后开始小便，一边抽着烟。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它碎得很夸张，还有一个裸露的灯泡在上面一闪一闪的。我弄了一下我的兜帽然后把下巴露了出来。

就这样别动，她说。让我给你拍张照。等一下。

她还在小便抽烟，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她的手机来。我很喜欢这张照片，她说。你很漂亮。现在就变老然后死掉吧，我会在你的葬礼上演奏钢琴。

[1] Lewis Carroll（1832 —— 1898），英国作家、数学家、逻辑学家、摄影家，《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译注

[2] Alice Liddell，《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创作原型。由于路易斯常将她作为拍摄对象，让许多人猜测她与路易斯的关系。——译注

狗

一个名叫沃尔特带着三条斗牛犬的男人用他的瓦格耐尔吉普车送了我回家，那时候差不多天刚亮。他岁数挺大的，而且他的狗可爱得要命。如果你喜欢狗，他说，你应该坐在后面。它们会整个坐你身上。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当时想，我很喜欢这些狗，它们要是想把我吃了也行。其中有一个叫莫娜，足有115磅[1]。你觉得她有多重，沃尔特问我。我说，她肯定是比我重。

莫娜脸上有一块很棒的白色毛发。她不断做出狗狗常做的那种用头敲我靠近我的动作来引我摸她。不过，对于她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你不摸她的话她会把你吃掉。

沃尔特把我送到街角，在我下车的时候莫娜朝我晃了下尾巴。另外两只狗不怎么在意。她从来没喜欢过别人，沃尔特说，这也是狗主人经常会说的。有人会信吗？我通常都会。

[1] 1磅约合0.453公斤。——编校注

姑妈

等我进门时我姑妈已经醒了，或者说是我以为她醒了，但她在椅子里像是一动不动的。我觉得很难形容，就是她的身体看起来非常怪像被困住了一样。在我头脑中，我听到一个从未听见过的声音，某种常识的声音在缓慢清晰地说：她中风了。我以为这可能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我当时太恍惚了，根本认不出来。

救护车来了，他们告诉我我不能上车。他们把她从房子里抬出来，感觉很怪——这些我不认识的男人出现在我们的房子里——之后他们就不让我上救护车了。你醉了，他们说。等清醒了再说。我坚持要上，但他们说不行，然后给了我医院的地址。他们中有一个人把我引到救护车的不远处，与此同时其他人关上了车门，所以我根本不能跳进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让我一起和她去医院，但这种感觉非常糟。

差不多十秒过去了，我站在街上，这时候是早上六点，救护车已经开走了。一些被救护警铃吵醒的人透过他们的窗户看着我。我觉得自己操蛋极了。

事情发生得那么快，在车开走之后我想——就跳进车里啊。然后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个弯，变成：为什么你不跳进救护车里？

之后，在等公交的时候我感觉更糟糕了，因为酒劲药性都过了，我很饿而公交又迟迟不来。等车来了之后，它只开到半途，我得再等另一辆公交。那辆才到医院。

医院有一个问题——是它从来不说明该怎么进去。你可以绕着它走一大圈寻找入口，然后等你找到了，上面三十英尺的大字则写着“急诊”，或者“门诊部”。

我不确定是不是要进急诊室，但我进去了，然后我得等轮到我才能和护士说话，因为那里有真的在流血的人排在我前面。有一个小女孩在往她妈妈的包里呕吐。我没开玩笑。这个妈妈拿着打开的包，她的小孩就吐在里面。

四十五分钟后，等我终于可以和护士说上话，却被骂说没有带任何个人证件，我用哭泣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那时，他们除了把我送到她那儿没有其他办法，于是他们就同意了。

姑妈2

在我告诉你我进了姑妈的房间之前：

一个事实：

我的姑妈写过一本书。在她进医院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这回事，因为每当我在家的时候我姑妈也几乎总在家，所以我从来没机会像独自在家时那样翻东翻西的。而且只有那样翻东翻西才算数，因为你总会由一件东西发现另一件东西，接着你就发现自己已经把别人的抽屉掏空，看着他们写给早就去世了的人的东西。

在其中一个抽屉的底部有一本书叫《法斯塔夫[1]，真正的英国绅士：文化衰败的迹象》，露西·斯坦顿著，哲学博士。

我不大喜欢这类书，所以我就看了一小会。我想这本书是关于那些曾经对人们很重要，但再也不重要的东西。顺带一提，这本书和莎士比亚没有任何关系，如果那还不够明显的话。

我还发现了一封来自她丈夫的信。信是写在一个纸飞机的内侧，我猜这能说得通，毕竟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孩子（他在她十九岁的时候去世）。纸飞机被放在信封里面，一种类似军用的信封。我猜他把信寄过来的时候人还在国外，这有点奇怪，因为他不是在参军的时候死的，所以他肯定是在那之后才去世的。好像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他在部队，而她还在学校。他会给她写信，她也一样。这封信是一个被放在信封里的纸飞机。我想象她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应该挺激动的。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信，更别提在甜蜜的纸飞机上了。

所以，信的外面是这样写的：

以防这封信无法漂洋过海来到你身边，我给它安了翅膀，好让它飞过余下的旅程。

还挺肉麻的，但像是一个坐在某处营房里的男人在给他心上人写信时会写的东西。

信的里面就是他不断在说她有多漂亮以及他有多想她，也提到了她寄给他的书，他读过了，还有等他回来之后他们要做的事。他列了一堆的安排，应该是他们计划好的，看得我非常难过，因为我知道他在来年一开年就死了，所以他们肯定没有来得及完成这里大多数的计划。

言归正传，

我在医院哭的时候，他们把我领到了她的房间，然后我想，她肯定不在这里，因为我能看到病床上空空的样子，但等我们走近了，我才看到她在那儿。穿上医院的衣服后她看起来非常小。当时她睡着了，护士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别他妈吵醒你的姑妈因为她差点就死了。

护士是一个很胖的波多黎各男人。我们走出房间到了大堂后，我才发现他是那种什么事情都知道的护士。他甚至还问了我这周的安排是什么，还给了我一些监护人不在时不错的建议。

至于我的姑妈，他说——她中风了。现在，她在睡觉。她的状态稳定。其他的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到时候会有一大堆检验。

如果她状态稳定，我说，你们难道就不能让她出院吗？我们没钱也没保险。

他说不知为何医院还不知道没钱没保险这件事，所以我应该闭嘴然后看她能在治疗被终止前得到多少护理。我给了他一个士兵守口如瓶的敬礼，吻了一下姑妈的脸颊，然后就直接去了电梯。我在等电梯的时候，他过来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张列了探病时间、电话号码以及其他信息的表格。

我不小心把表格掉在了地上，于是弯下身子把它捡起来。当我起身的时候，他正回过头来看着我。

她可能会变很多，他说。你好好想想。

[1] 约翰·法斯塔夫爵士（Sir John Falsta），莎士比亚戏剧中的经典人物。——译注

露西娅系列

当我一个人在家坐着的时候，我决定要为姑妈写一系列的介绍。我可以把它们带去医院，那样她就会感觉她知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篇可能与花园有关，还有一篇是讲房子的。有一篇可以是关于我的学校，一篇关于公交车，因为我很喜欢它们。我不确定。我总在想这是不是一个傻点子，但它就一直留在我脑海里了。我那时有点在假装自己能再见到姑妈，我回到医院，她会在那儿完好如初。但是，很明显，你对此没办法保证。我的妈妈就是例子——某一天她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我这么说并不是指她真的去了哪里。我指的是：那些小而糟糕的细胞曾聚集起来组成了我认识的人，而它们现在则以某种低级的方式聚集了起来，于是我认识的人就再也没办法被找到了。

我妈妈甚至都不存在于我的回忆里——因为它不断地被消磨。所有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土崩瓦解。

大家喜欢这么对你说，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哦，露西娅，她会活在你的回忆里。

有时他们还会一边说一边碰你的手臂，好像说了些悲伤的话就让他们有权这么做一样。

这整套关于人会活在你回忆里的话全都是狗屁。你能做的只有尽可能记住你可以记住的，然后把回忆加到你的日常行为里。

但是，有时候那样反而让真实的回忆消失得更快。

我们就像从一个该死的斜坡上往下跑，挥舞着这些小旗，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我们被击中，重重地倒下，我们的小旗掉进了泥沼没有人拾起它们。没有人会拿着你的旗继续跑。露西娅，没有人在乎你的旗子。我对自己说。等你摔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电话

我打电话给学校，告诉他们我这天会待在医院里。刚把电话挂上我就意识到犯了一个大错。如果我姑妈死了然后学校也知道了，他们现在就已经知道了，这意味着会有某种福利机构介入。我是说，他们没办法把我送到哪里去，我觉得不会，但——最好是一切都能保密，越久越好，可我却自作聪明打了他们的电话。

为什么我不干脆在周一旷课，然后周二的时候带一张伪造的请假条？我想我之所以会打电话是因为我想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我这难过而渺小的个体想听到别人为我感到遗憾，听到一个安慰我的声音。而这也确实发生了。总办公室里的女士让我很不喜欢，她真的非常讨人厌（我自己一个人吃午饭时偶尔会看到她在校门外打电话——她真的恶毒得不得了），而就是这位女士接了我的电话（当然是她了，她是接待员），然后她听我可怜地重述我姑妈中风的事（我在讲的时候也觉得很糟），她说，大意是，哎哟我的小鸟儿，亲爱的你真不幸，哎哟你这个可怜的孩子，你当然不用来学校了。我会让大家知道的。

这并没有让我感觉更好——事实上，我觉得更糟了，因为她以为她把电话挂断了，但差不多一秒钟之后，我听见她在和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说她要去休息一会，还说这一回能不能有人把厕所里的纸给换了。

姑妈

我去见我姑妈的时候她在说话了。第一件事，我说或许你应该假装仍在昏迷，那样他们就不能放你出院了。

她说，没关系。有个舍汤食堂的人来了，是我姑妈从来就不喜欢的一个女人，她来探病而且把所有的治疗费都付了。她给我看了那女人带来的一张卡，上面有一张耶稣的脸（都灵裹尸布的样子）。我猜那女人是在床垫之类的东西里塞了一大笔钱，而且人非常善良。我姑妈对此有一点难为情，因为她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很准。我告诉你吧——没人能把别人看准。

我说，现在你得活下去了。

为什么？

你得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好好对她。

对，我姑妈说。我可以活得再久一点。

我问她还需要在医院待多久。她说至少一个礼拜，因为他们发现她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这就是医院烦人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直以来所有在杀你的东西，那些你觉得没问题的东西，你不在意这些东西正慢慢把你杀死，然后医院找出它们还摆脱了它们，接着你不在意的东西被其他的东西给替代了，然后你就不好了，完全不能应对这些新的东西，于是你就死了，慢慢地，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就和你之前一样，只不过之前你不怎么介意它的方式，但你现在受不了了。

我把我计划为她写一些介绍的主意告诉了她。她说她觉得这主意不错，但我要确保不会写得太夸张。她想要简洁明了的介绍，没有任何多愁善感。我觉得有点被冒犯到了，我说，你以为你是谁，我他妈当然不会因为你得了中风还拉在了自己身上给你写多愁善感的介绍。

人们在那种情况下会做出那样的事并不是任何人的错，我姑妈说。救护车之行是非常颠簸的。

我问她她是不是真的拉在了自己身上，她说没有。

露西娅系列

我把我的笔记本拿出来练习版面设计。然后我意识到它并不是什么版面设计。只是我画了一些字母而已，但我很努力，让它看起来挺不错的。

我想我会把它们整理起来，打印在卡纸上然后给我姑妈。她喜欢实体的册子。

我做的封面校样看上去是这样：

1.花园

这座花园就是一小块不足挂齿的土地。曾有人铺了石子作为一条走道，但这些石子在很久以前就裂开了，现在根本没有起到它们的作用，也就是让人在走到那儿的时候有地方放她的脚。

养护着的花坛，或者说本该是养护着的花坛，经常不是这边就是那边破开，也就是说，这些木盒都坏了，里头的泥渣已经摔碎然后撒落一地，于是花坛就东一个西一个地摊倒在地上，让花园小径拥挤难行。

对于植物的选择没有逻辑可言。基本上，在这座花园里种植的人在她栽培的时候不会顾及其他任何的植物，她只会想着她在种什么以及自己是不是喜欢它。

要说这让花园看起来“杂七杂八的”就有些赞美过头了。事实上，这让花园看起来几乎都不像是一座花园了。

这座花园或许能透过改造车库的窗户看到。它或许能从改造车库前紧邻花园的长凳上看到。它或许能从改造车库旁曾停过一辆车的位置上看到。它也或许能从伫立在花园前的大房子上的二十扇窗户里的任意一扇看到。但是，大多数的窗户都被窗帘和百叶窗遮蔽，所以在现实中，从来没有人会从这些窗户往外看，而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房东只住在房子中的几间屋子里，其余他都关上“保存”着，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一个人可以使用这座花园的方式有：在花园里阅读；在花园里演奏乐器，如果她有乐器的话；在花园里唱歌；在花园里端坐；在花园里和朋友交谈，如果她有朋友而且这位朋友和她关系要好到可以来看这座花园的话；或在花园里散步。在花园里散步其实算不上是散步因为花园还挺小的。

当然了，你没法像有些（拥有大片花园的）人那样把这座花园称为“园林”。

这座花园疏于打理。这座花园里充斥着死掉的东西。这座花园也得不到该有的光照。你在花园里的时候仍能偶尔听到从街上传来的声音。这座花园是在滥竽充数。它看上去像是被遗弃了。

总之：这座花园拥有超凡的个性，而且它认识各种对的人。

2.公交

乐于搭乘城市公交的人很少。然而，她就在这儿。我就站在你面前，一个真的喜欢城市公交车的人。

理由是这样的：对于一个鲜有隐私的人，城市公交车给了你一个无法被夺走的空间——一个可以让你坐下读书或写字的空间，如果幸运的话还可以用耳机听音乐，而不被（太多地）打扰。对于一个已经拿着她想看的书的人，它就好像一座车轮上的图书馆。

公交车有难闻的气味。车子上的座椅很恶心，常会让你觉得如果摸到它们就会得病。坐公交的人总体闻上去也比其他人更臭。公交车司机不会总对你态度友好，尽管有时候他们似乎是大圣人。

车子的后面，和大家普遍认为的相反，并不是最佳位置。靠近车头的地方反而要好得多。为什么呢？因为那些呕吐失禁的人总会往后面去。你在公交车上时有人偷你东西也是有可能的，而这也更常发生在车子的后面。

什么时候不要乘坐公交——

不要在高峰的时候坐公交车，因为你得一直站着。我对站在公交车上的体验不打算说什么好话。深夜则是最佳时段。

有一次坐公交时我遇到一个忘记自己是公交司机的司机。他把车开到了他不应该开的地方，而且过了很久也没在车站把车停下。最后终于有人制止了他。他说自己有很多心事，别来烦他。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辩解。

另一个乘客骂他是fucko（混账），别的人也一致同意，这应该是头一回有人对fucko这个词达成了共识。

3.废弃水上乐园

这是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也是一个你永远不该去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烂醉如泥的年轻人。

我知道你对年轻的理解和我的不同，可能更加准确，并且充满了那些我无法辨认的、能提供确证的识别码。即便如此，还是请设想这座废弃水上乐园完全塞满了那些构成了生命的物质。

那就是废弃的意思：它不像城市里其他的东西那样，用来和你对着干。

那就是到处都是烂醉如泥的人的意思：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你也不用像在怀疑他们想要什么时那样那么害怕他们。你可以在水上乐园里四处闲逛观察。

水上乐园里有许多套着塑料框子的建筑工地灯泡，挂在绳子上遍布整个场地。住在乐园里的那个男人觉得这是一种既便宜又能让人觉得好看的方法。

很多从水上乐园的某一点到另一点的设施都坏了。走道是坏的。梯子是坏的。滑梯是坏的。小桥是坏的。栅栏出现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这里有点像个迷宫。

如果你想单凭自己在这座乐园里行动，你得在你清醒的时候就到那儿，你还得在还有亮光的时候就到那儿。

水上乐园中的最佳情况是你先和几个朋友们在一起然后和他们分开然后回去找他们然后把他们找到接着再和他们分开然后再回去找他们然后再把他们找到。在这段时间内，你会遇到其他的人，其中有不少人没有理睬的必要，但另一些还行。

有时候你正在“和他们分开”的这个过程中，接着你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顺序被打乱，你的一个朋友来找你而且找到了你，而结果是，即便如此也很不错。

你得有：甘草糖、一个杯子、一个手电筒、一本笔记本，和一把螺丝刀。

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在废弃水上乐园里某个偏僻的地方睡着。如果你困了，你该去找那个剧院歌手，她白天（显然）一直会在废弃水上乐园里唱歌，然后问她可不可以让你躺在他们的长沙发上。

但说实在的，要是你困了，你就该回家。废弃水上乐园是那种会吸引到好心人的场所，所以很可能有人会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我的介绍就暂时先到这里。我以后再做些补充。

如果你之前没有留意那么事情目前是这样：

我去了惠斯勒高中；大家都讨厌我，除了拉娜，或许还有斯蒂芬（以及其他一些试图靠无用的拉帮结派来避免自己成为学校受害者的人）。我挺喜欢拉娜。

我妈在精神病医院。我的姑妈在一个真正的医院里。

大多数的时间我都在想着怎么加入放火俱乐部，我也确实会加入，而且我在写一本关于放火的手册。我其实还从没放过火，但即便如此我的手册也会比许多人（可能）写过的更好。

那么——

扬取消了他和我以及斯蒂芬的见面。他取消的方式就是没来见我们，也就是我觉得取消见面的最佳方式。那意味着斯蒂芬独自去了那儿而且为了找我们像个傻子似地闲逛了两小时。

前几天，我在那儿愉快地闲逛而且知道自己没在找任何人。可斯蒂芬去了那儿却像个傻子一样在黑暗中到处瞎晃觉得自己被骗了。这就是我们各自经历的对比。我并没有优越感——如果我们调换位置，我就成了那个像一只地鼠似的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事实上，或者应该说，不像一只地鼠。地鼠非常擅长在夜间行动。它们完全安于地下。你很难不对它们产生些许好感。

斯蒂芬因为我没去有点生气，而且他还因此唧唧歪歪的。于是，我就和他说了我姑妈中风的事，我姑妈的中风让他消了气。他立马道了歉。我想他还算挺有教养的。

他说他给扬打了电话，说我们约在两天后碰面。我说好。他问我想不想今天去烧点什么。我说，我现在很忙，但下次的碰面我会到的，所以他得确定他也会去。

他说，他当然他妈的会去了。这本来就是他的集会是他邀请了我。我说，好吧，既然你这么想。

斯蒂芬就是这样子。他不怎么重新考虑事情。我觉得他还很不成熟。

英语课

英语课上，叫万杜的老师，宣布我们将开始一个创意写作的单元。有人问那是什么。老师说他会教我们用虚构的形式来分享我们的思绪和想法。有一帮学生觉得非常有压力，我猜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思绪和想法全都一文不值。通常，我会按官方的说法表示人人都能说出有意义的话，但对于这群孩子，我真说不准。我觉得他们感到压力可能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万杜让每个人拿出他们的笔记本电脑。如果你没有笔记本电脑，他会给你一沓纸。有一个叫马雅的女生没有笔记本电脑，因为她已经弄坏了三台学校的笔记本电脑。她把它们拿到四楼的厕所然后往窗外丢了出去。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但每当她这么做时大家都对她刮目相看。真的非常好笑。每次她都假装发生了意外，但她还是因此闯了祸。于是，我想说的是，马雅和我拿了几沓纸，其他人都有一台电脑。

万杜给我们读了一篇某位普利策获奖作家的文章。他说，要进入虚构世界的乐土，需要思考自身以外的某个东西。接着想象自己在这个东西之内。那么就有了一个故事。

我们花了三天在英语课上创作故事。到了第三天，我们得把自己的故事交给同桌阅读。我把我的给了格雷丝，格雷丝把她已经打开了故事的笔记本电脑给了我。

其实还没完成，她说。

我的完成了，我想。

格雷丝的故事叫作《疯狂海豚》。

它是关于一只想去大城市的名叫雷诺的海豚。我没开玩笑。这可不是能胡编出来的。问题是，我们在格雷丝的故事的第一页读到了雷诺的各种想法——大多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感慨以及关于游泳的想法。格雷丝很快失去了动力。她开始直接往里面加入有关海豚的信息。我不想随意指责别人，但她的文笔变了一些，于是这些话看上去像是她从哪里摘抄来的。比如这段：

雷诺起晚了，他妈妈这时已经在整理餐桌。他把床单移开起身去刷牙。我得走了，妈，他说。然后正好赶上了公交车。一些常见的海豚有：普通海豚、弗氏海豚、短吻飞旋海豚、太平洋短吻海豚，以及其他。每天人们都会发现新的海豚物种。如果你想发现一种背鳍弯曲的海豚，你就能发现，要不然你也可能会发现一只背鳍笔直的。要小心粗齿海豚。他们能达到350磅。

我告诉她故事写得很好。一个字都别改。他们会让你修改它，但你得立场坚定。

她说我的故事也挺不错的。我问她为什么。接着她承认她其实不怎么喜欢我的故事，她只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我说那没关系——她应该知道我确实很喜欢她的海豚故事。她问我是不是打算把我的故事重写一遍。我说，不。她承认她其实并没怎么读我的故事。我一直在玩手机，她说。

或许我应该再往故事里加一些动物，她建议道。她的故事就是这么开始的。

英语课2

到最后，万杜叫大家把自己的故事大声朗读出来，让我觉得非常难堪。等轮到我时我便说自己没有写。格雷丝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但她没吭声。她朗读了自己的故事，而且她真的对自己完成了这件事而感到很骄傲。我觉得她能对一篇如此糟糕的故事感到那么骄傲还挺美好的。而我是如此胆小以至于我永远都不会像她那样在全班面前读自己的故事，无论故事写得有多好。所以，在人生的道路上格雷丝超出了我一小段，我真是这么想的。

下了课，万杜把我叫到他桌子旁。他说鉴于我的状况他愿意给我留一些余地，但如果我愿意给他看的话，他很想看我已经写好的部分。当有些人是真的很善良时，那几乎是最糟糕的事了。假如他们一直都是讨厌鬼反而会更容易些。

反正，可能你也有兴趣了解一下我的故事，就算格雷丝不喜欢它。

我的故事叫作《我能否打扫你门前的台阶？》。它是关于一个住在房子里的女人。有一天一个乞丐来问她能不能让他打扫她门前的台阶。于是，她同意了。但是，故事并不是从这里开始的。故事是从未来开始的，是在一个难民营里。那里经历了一场灾难，没人住在像样的房子里，但即便是在难民营也有阶级，所以有些人有帐篷有些人却没有。其中一个帐篷外睡着一个男人，他偶尔会起身在帐篷前的地上模拟扫地的动作。他隔三岔五会躺下睡一会儿，然后又起身重复这个动作。有人问帐篷里的女人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她回答，许多年前，她在一座大城市里住着豪宅，有个男人曾来到她的房前，他是一个乞丐，想打扫她门前的台阶。她看得出来其实他是个乔装打扮的追求者，而且想娶她为妻。可是，她还是让他打扫台阶，而且她还有点狡猾，无论那个男人使出什么伎俩想进一步接近她，她都用更聪明的话来回敬他，于是他只好继续打扫。

后来，他们都老了，然后灾难降临了，她住进了难民营的帐篷，而乞丐又出现了，这次他连扫帚都没有，但他还是在帐篷前打扫着，不用扫帚。他的姓名也消失了，她说，他彻底地成为了他身上的这套衣服。

那么，我的故事就是这样，但在现实中它其实更好，因为它全都有凭有据。那女人不觉得整件事有任何问题。另外，还有关于服务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乞丐在给予着什么，他又在拿走什么。很难说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预言

这次，我会从我姑妈的医院前往“家园”，所以路线会有所不同。而且我可以搭乘一条火车线路，让我挺兴奋的，因为我之前从没坐过火车。所以，如果我能逃票的话我会溜进车厢，又或者，不逃票。这个预测要等了解更多之后才能做。等我到了火车线路上的温斯顿站，我会走路到“家园”，这回从反方向出发，然后走上车道，从前台拿我的通行证，走去我妈妈的房间。她不会在房间里。但是，她也不会在鱼池旁，因为我觉得会下雨。她可能会躲在一座凉亭下面。这个地方至少有十座凉亭。医生大概觉得凉亭对治疗精神病很有用，因为我见过的所有的精神病院，无论是现实里（一家）还是电影里（五家或六家？）都到处是凉亭。我觉得有些电影里的精神病院看上去纯粹就是监狱，所以它们一座凉亭也没有，但我觉得大多数都有。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让人难以彻底弄清。我的观点是，照理来说凉亭反而会加重病情，因为它的构造很不合理。凉亭质量差劲，没办法真正挡风遮雨，在凉亭里也什么正经事都做不成。如果有人正在为生命的基本理由而纠结——你会想让他们待在这样的地方？真的让人难以理解。

总之，我会坐在凉亭里观察我妈的凉亭行为。我觉得那种行为会非常接近她在鱼池旁的行为。在某个时刻看护会出现，然后我们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或许他会有所表示，来看看从我这里还能得到什么。

之后，我会离开然后坐上可以换乘去保龄球馆的公交车的公交车，然后我会一边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告诉海伦关于我姑妈的事，然后她会给我一杯酒，等我醒来后我要么是在姑妈的房子里要么会在海伦家。其实无论是哪个都无所谓。

发生了的事

我去见了姑妈，她说她肯定能在明天，或至少在这周内就出院回家。这对我来说是不小的安慰。医生也在那儿，他给了我一份单子列出了她不能做的事。我说她本来就什么事都不做。他说她应该吃这些东西，去做这种物理治疗，诸如此类。我表示那样开销会很大。而会发生的情况是，她可能会继续做她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也就是坐在她的椅子上，照料她的花园（也就是说并没有在照料任何东西），然后吃麦片和鸡蛋和很差劲的面包，偶尔来点高档些的，像博洛尼亚大红肠三明治或其他什么同样恶心的玩意来当晚餐。他透过眼镜看了我一会儿说，现在很难判断她能撑多久，然后他给了我一大堆关于她器官衰老程度的数据，很明显全都已经不行了。我问他是不是有闲工夫养小孩。他说是的，他有几个孩子。我问既然结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他说请问你是什么意思。我说如果结局是这样，你成了一副装满腐烂衰竭器官的皮囊，而时间又过得很快，时间总过得飞快，既然他都懂，那为什么决定要孩子。医生不喜欢我说的话，他的语气也变了。他又说了一些关于我姑妈状况的坏消息，然后用特别花的字体在什么东西上签了名，走了。

发生了的事

于是，我之后去了车站，但我大概是搞错了信息，因为列车只在高峰时间运行。当时下着雨原本会让我成为落汤鸡，不过我穿了雨衣，所以还行，但我的包被淋湿了鞋子也湿透了，让我还挺泄气的。

接着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提出让我搭免费的顺风车，因为司机正在回家的路上而且他就住在那个方向。他是一个从莫桑比克来的年轻人。他说他每天轮两班，中间的时候睡觉。他还给我看了他在学牙医的妻子的照片。她有非常夸张的龅牙，我觉得如果她的牙齿状况良好的话或许会对她成为牙医很有利，类似是在打广告。他承认她比他聪明得多，所以现在是他在扶持她，但到了最后，被扶持的人会是他。我说那听上去并不蠢。听上去是他赚到了。

保持清醒很难，他说。

等我们驶进车道他放我下车时，他问我为什么会去探访精神病院，然后他立马道歉并收回了问题。不，不，没事，我说，我是销售医疗器材的。是公司派的代表。我看你也像，他表示同意，接着我就下了车。

前台是一个新来的伙计，于是我只好把冗长繁琐的手续从头再来一遍。最后，我拿到了通行证，径直走向我妈妈的房间。凉亭是我预测错误。她在她的房间里。

我当时很害怕，因为有一次我试图去她房间看望她却把她吓坏了，因为她不想有任何人在那儿。

我猜那就是为什么她总在鱼池旁边的原因。如果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她没法忍受任何她不认识的人，于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基本上就把房间作为她睡觉的地方。其余的时间，我想，她就是在鱼池、凉亭、食堂、厕所之类的地方。我说不上“家园”里所有的房间，否则我会把它们全部都给你列举出来。

我刚走进她卧室的区域她就失控了。她大声呼叫着救命，我哭了起来。接着护士来了，所幸我妈妈经常这样，因为护士并没有责怪我。等我一下，她说，我们会把她带到“宾果皇宫”里。我在大厅里蜷作一团，淋湿的腿脚和书包让等待变得更加难熬。我真的是一团糟。

出于某种原因，我妈妈允许这个护士女人让她平静下来并扶她坐上轮椅，然后我们三个慢慢地走向宾果皇宫，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桌子上到处都是豆子，我猜是用在宾果卡上的。那里有一叠又一叠的宾果卡。还有一个带讲台的舞台。算是个挺大的制作。护士只能把所有的灯一起打开或关上，所以整个巨大的空间都被点亮了，然后她问我们想坐在哪儿。我说，我们不如就去那儿坐下，于是我们就坐在了舞台上宾果主持人坐的位置。

你可不可以留下，我问。

可以。

我觉得我妈自从进了疯人院之后变胖了。她以前一直都瘦得像根棍子似的，但她现在还挺胖的。当我看着她的时候，我忍不住怀疑她是否还保留着一些我的记忆。这不是当初触摸过我的双手，这也不是当初亲吻过我的嘴唇，其他的也如此。

我又哭了起来，然后护士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这里的人啊，她说，都觉得你和她相处得非常好。别小看了你为她做的事。

我讨厌别人的同情，我就是讨厌。那就是为什么我发誓从来不向任何人提起我父母的事，即便姑妈觉得这么处理不对。但她并非总是正确的。

反正，这个女人握紧我的手微笑着仿佛我是一个小圣人，你也知道那都是废话。

于是，在那之后我很快就离开了。我对海伦的预测准得要命。我想喝多少酒她就给了我多少酒，所以我后来在她沙发上头晕眼花地醒来。她的猫在我身上睡着了，早晨的阳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

扬

放学后，拉娜拦下我。她问我想不想去溜冰，不过那本来就不是我会去的活动。我告诉她我要去和几个男生讨论放火的事。大多数的人听到这样的说法肯定会大吃一惊，但拉娜只是说，哦，嗯，那等你们结束了再打电话给我，我们有可能还在外面。

她还把我写的故事还给了我，说我是一个好作者，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对这故事并不在乎。好作者，就像是，写出来的故事没人读的那种作家，那种有所保留的作家。那没什么问题。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成为那种只为高端人群写作的人，所以这大概就是罪有应得。这么说确实也没错：如果她真的喜欢我这个高中生写出来的东西，那说明有些东西可能不对劲。我指的是她的脑袋。我为人处事还是很现实的，你说是不是？

我又去了西莫宁，但结果是我因为乘过了站迟到了。等我到了那儿，扬已经在那儿了，但斯蒂芬还没有。扬倚靠着墙壁，抽着烟，穿着一件有些老旧的飞行员夹克。他看起来有点像是一幅老式的黑白香烟广告。

斯蒂芬人呢。

我让他回家了，扬说。他只是个小屁孩。

好奇怪，我说。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迟到

第二天，我身体不太舒服，于是我晚到了学校一会儿，比克曼把在大厅里偷偷摸摸的我逮个正着。

我以为我又要被罚留校了，但并没有。

他说，你今天早上没来上课。我用一种我有时会用在姑妈身上的滑稽声音，说道：

亲爱的，你务必得原谅我清晨才回家。我和男孩们一起出去鬼混了，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你也知道。

他做出成年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很讨厌这种表情。仿佛他们想让你知道他们觉得你的笑话是好笑的，但却又没有笑。但他们设法——他们想靠那么做来获得尊重。我对此的态度是：如果你对我的笑话无动于衷，那我就不会把你当一回事。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你没有笑，那就说明你不觉得好笑。既然没法证明我们有相似的看法，我为什么要把你当回事呢，至少在这点上，你证明的难道不是恰好相反的东西吗？不过我所说的还称不上是笑话，并不算是。我想我只是在稍稍炫耀一下。

他说，我是想告诉你——我找到了一套可能很不错的课程。看一下吧。他把信封从他袋子里拿出来递给了我。报名前需要参加一个考试，而且考试是谁都可以参加的。我们附近就有一个考点——考试时间是下周。如果你需要，我或者其他的老师可以开车送你去。

谢谢。

他走之后我进了洗手间打算看一下。其中一个隔间坏了，所以从来没人用。我进去后打开了信封。

豪斯曼

这个叫豪斯曼的地方，是一个一年或两年制的专收十四到十六岁以及（我猜）厌学的孩子的学校。材料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你去读这所学校，也就是位于，我不太清楚，类似缅因或者佛蒙特这样漂亮的地方吧，然后待上一两年直到毕业，如果你愿意，你就去继续读大学，也就是提前一年或两年上大学，而且基本上这里所有的小屁孩都能进重点大学（几率有百分之九十七，我猜大概是有一两个孩子自杀了，搞低了几率——那样的孩子自杀得越快越好，至少我期望的是这样）。

反正，我不在乎上大学，不过他们说，如果你通过了考试，这套课程就是免费的，而且上的课看起来比惠斯勒好太多了。但当我想起我姑妈时感觉有些内疚。我觉得她已经习惯了有我在身边的日子了。

比克曼在信封上写道，露西娅，这所学校声誉很高，我觉得你有希望。

如果他说的声誉是指有犯罪倾向，那没错，我是有希望。

材料里的一张照片上有许多在攀岩的女孩子。另一张是一个在玩双向飞碟射击的男生，他身边还站着，我可没骗你，一个在一叠纸上写着公式的人。你懂的，就是那种玩老派射击运动+上数学课的情况——这种事常见得很……

照片里的孩子们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骨瘦如柴、目露精光。他们总体来看还挺正常的。我在想如果有个场所自带小型照相机来做宣传资料该多酷，它能在你不经意时拍下你的照片。然后当你在看宣传照时，看到的会是你在攀岩，你在玩飞碟射击，你站在拿着射击枪的你的旁边，在一叠纸上做愚蠢的笔记。但转念一想这个主意还挺烂的。当我没说吧。

午饭后我找到比克曼问他知不知道考试内容。他说，

我知道，考试有三部分。有一个智商测试，一道作文题，以及一个口试部分——用视频记录你回答一个问题的过程，类似采访一样。

听上去太可怕了。

嗯，你不考也没关系。

还是谢谢你了。

他看上去有点受伤。

我可能会考，我说。让我想想。

为何，以及如何谋划一场火灾

事情是这样的。扬和我跃过围栏进入工地。他用了三秒，但我只能爬过去。我的意思是，毕竟他比我高了一英尺。当我也到了另一边时，他宣布：

他要把一幢施工大楼给烧了。

他还说，我的意图是将其中一幢施工大楼烧成平地。我觉得那么说还挺壮烈的，于是便朝石子地吐了一口唾沫。我当时是为了耍酷吗？可能是。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点蠢。还好没被拉娜和蕾看到。

我们一起走的时候，他告诉了我许多事。或许他注意到我很紧张，因为他告诉我他不会在大楼里对我动手动脚，所以我不必担心。他还说我应该留在外面望风。

望风？这里连人都没有。

你叫什么来着？露西娅？

（我知道他记得我的名字。）

露西娅，听好了：放火的第一原则就是得有人望风。人类常出现在他们不该出现的地方是出了名的。你难道愿意因为某个混蛋在遛狗的时候记住了你的脸而被毁掉一生吗？而且，还是一张这么漂亮的脸。

他用手捋过我的头发让我恶心得不行，但我什么都没说。我想，我就让他这么做了。我们继续走着。

等我们到了里面，他脱去外套然后换了一件颜色鲜艳的夹克衫。我问他为什么要穿鲜艳的夹克衫。

等完事之后，我会把它丢掉，他说。这还用问。

我还是觉得这么做不太对——不过我闭上了嘴。

施工地面很不平整，因此在黑夜里穿行很困难，当我打开我的手电筒时，扬猛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关掉。

我把它关了。

他超出了我不少，于是我小跑赶上了他。

斯蒂芬就这么回家了，呵。

跟他说他就照做了。我和斯科在他小时候让他做过的事多了去了，哈哈。有一次我们让他从荆棘丛里爬过去。我们跟他说这样很酷，于是他就真的照做了。

他哥哥在当兵，是吗？

我不知道。我才不在乎那家伙。他想他妈的怎么样随他的便。

等我们到了大楼，扬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是汽油？

很像汽油，他说。类似的东西。你在这等着。

道路原先所在的地方有一个门廊，于是，我走到第四个台阶坐了下来。里面的声音我一点都听不见。大楼就这样把他吞噬了。无论多少人都会在这里消失。

我抽了一根烟。我等了一会。我又抽了一根烟，然后又是一根。我本来还会再抽一根的，但那是我最后一根烟。至少过了一个半小时后我才听到有人跑动的声音，扬从大楼里冲了出来。

快跑，他说，抓住了我的手臂。于是我们飞奔过工地。我被绊倒了两三次，但马上就爬了起来继续跑。不知为何扬全程都健步如飞。等我们到了另一边时，看到那里有很大的一堆轮胎。

这里应该可以，他说。然后躲到了后面。

鬼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万一有煤气管道爆炸的话我可不想站在那附近。

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我向漆黑中望去，呼吸急促。我甚至都看不清那幢大楼，只能看到远处随着距离而淡去的黑暗中所有建筑的轮廓。接着，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呼——！”

那半边的世界变得通红。好像一条巨大的火舌从所有的窗户里同一时刻爆发。它一闪而过我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半秒钟之后，火焰又来了，这次出现的是小一些的火苗，但它们持续燃烧着，全沿着一条线——大概烧到了大楼的一半。

扬抱住了我，但不是那种意思——是作为庆祝，就像大家都会做的那样。我没在意。

你觉得里面有人吗？比如睡着的流浪汉？

我检查过了，扬说。所以我才拖了这么久。要是其他什么地方我一般不会检查，但我不想不小心烧死个流浪汉或者烧得他遍体鳞伤的。快，我们得走了。

我们退到街上，过了一两个街区后扬把他的夹克丢进了下水道。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接着开口说。

现在你是俱乐部的一员了。你没出差错。大多数的人都做不到。我还以为等我出来时你早溜了。

我们学校的纵火俱乐部？

哈，不是。没这回事儿。那纯粹是编出来的。

他陪我一起等了公交车（每小时一班），还告诉了我其他我特别想知道的事。他突然间变得热情极了。不断地碰我手臂还讲了些有的没的。我想他是对自己放了火感到很自豪吧。说实话——我的感觉也很棒。放火的感觉是极其强烈的，即便像我这样只是帮了忙的人——也好像自己在云中一样。

关于俱乐部，他说，它的运作方式是——如果你想聊聊俱乐部的话，实际上这片地区的俱乐部是从各所学校里招收成员的。我们学校目前只有两个人被选中。其他都是像斯蒂芬那样的跟屁虫。

但你从现在开始，就能参加正式的集会了，他说。还有另一件事你可能已经猜到——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已经加入了俱乐部。恰好相反。从今往后你要告诉别人你对放火已经腻了，再也不感兴趣了。明白吗？让他们觉得你根本不在乎。因为我负责招人，我可以在明处。而你现在必须保密。绝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我回到家，脱下衣服，钻进被子在黑暗中躺着。独自一个人在房子里还挺孤独的——特别是在之前总有人作伴的房子里。或许这是一句很蠢的话吧。独自一个人很孤独，但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总是独自一人但却不孤独，可是在这改造车库里睡去，没有姑妈作伴，真的很难受。我假装她重重地躺在椅子上。我把蓝色的毯子弄出造型让它好像盖在什么东西上，没想到竟让我好受了一些。之后，我又躺下想着那场火。

我想起那无瑕的空白状态。它让我的眼睛招架不住——我的双眼干脆放弃了。

我知道那只是一幢废弃大楼，但我还是觉得发生了什么，总算发生了一件大事。我对姑妈中风的感受也同样十分真实。我觉得真实的事件总会在一起发生，然后你就得回到那个用一系列垃圾般的假象所描绘的现代生活里。

只是，我不想回到那里。

想着这些，我睡着了。

姑妈

我在医院等电梯的时候，注意到了一张做心理实验的传单。上面说报酬是一百美金而且只需要十五分钟。十八岁到三十五岁拥有绝佳视力的女性。

我想——为什么不呢？

于是，看完姑妈之后，我就直接去了那里。

我的姑妈，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还活着。我之后再也不用去医院探望她了，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放她出院回家。于是我得做许多事——整理房间，购买一些日用品（偷窃一些日用品），等等，但有的是时间。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她也应该如此，毕竟我把我做的书给了她——它可不是毫无价值的！

她想趁我在的时候读这本书，但我拒绝了。这是什么馊主意。如果有人当着你的面读你的破烂玩意儿，你的脸面就根本没地方搁了。最好赶紧离开。就算他们喜欢你写的东西，也是之后的事情了。我本来还可以再待久一些，但我觉得既然送了礼物那我就完成义务了。更何况，医院病房里的味道难闻得要死。

实验是在大学医院的心理学系进行的。是在另外一幢大楼里，但所有的大楼都是连通的，所以我转悠了四十分钟，过了这里一座桥那里一座桥之后才找到。我想象自己像法国老电影里那样，镜头在远处拍摄，然后加速，接着你能从玻璃做的桥和窗户里看到我来来回回的样子。或许某一时刻我又会无缘无故地骑着自行车，被一只大猩猩追赶着。

科林热实验室

我敲门后，一个穿着实验室服大约三十五岁的姑娘开了门。

她身材魁梧而且有着男人般的嗓音，有点招人喜欢。我不是说她的声音只是低沉而已——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就和男人一样。挺酷的。

请进，她说。你十八岁了，对吗？

我把从女同学那儿偷来的证件给她看。那个女同学是高年级生，今年一月满了十八岁，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有个事实摆在这：没有人会看你的证件。我都不知道他们何必要在上面放照片。其实大家在做的事是——他们朝你看一眼然后决定他们是否觉得你顺眼。

叫玛丽的研究员让我坐下。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些电脑和一个沙发。还有一块写了些废话的大白板——科学家的字迹，几乎没法辨认。

我靠在沙发边上，等着。

你可以坐下，她说。

还是不了，谢谢，我说。

你的视力很好，对吗？

对。

她让我填写了一些表格。我照做了，不过还得看一眼证件才记起那女孩到底姓什么鬼。真的是蠢透了。我的记忆力很好，但这是一个有连续十二个辅音字母的波兰姓氏。我觉得换成是你也记不住。

好在研究员没注意我。我把表格交给她后，她把我领进了旁边的房间。

站在这里，她说。

地上画了一个圆圈。我走过去站在当中。

房间远处将会显示图片。是一些人的侧脸。你会被录像。每当一张图片出现时，我需要你说明图片中人物的年纪和性别是什么。如果你觉得他们有威胁性就敲一下你的腿部。

十五分钟里，侧影不断地在画面上闪过：十五个没有威胁性的男人。十六个有威胁性的男人。有威胁性的女婴。等等。

说真的，我确实有努力好好表现。我喜欢尝试类似这样的事。

最后一张照片放完时发出了一记“哔”的响声。我身后的门被打开，玛丽走过来递给我由五美金纸币组成的一百美元现金。我很喜欢拿到一厚叠纸币。尽管我对钱很厌恶。我当然厌恶钱了。但我同样也喜欢拥有许多许多的钱。有一次，我曾一下拿到三百美金，是在我把爸爸的手表当掉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三百张纸币。我告诉典当铺的伙计，我又不是打算去脱衣舞夜总会。他觉得很好笑，于是我们大笑了差不多三秒钟。我想说的是，我那时只有十四岁所以他根本不该笑。

顺便一提，如果我觉得我爸爸在乎那块表的话我是不会把它卖了的，但他有一次告诉我他之所以会戴它是因为这表是他祖父给的。那对他来说可能是戴它的理由，但对我——算不上。

离开时玛丽为我打开门，我问她可不可以告诉我研究的内容是什么。

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但别对可能要来做实验的人说。不然会把实验搞砸的。

肯定会把实验搞砸。这种事我不会做。

好。其实，辨识侧影根本不重要。真正的实验是：我们通过调节房间的温度来看它如何影响你的受威胁程度。就是这样。

可是你们一开始是怎么知道哪些图片有威胁性，哪些没有呢？

我们在不调节温度的情况下测试了五百个样本，取出平均值，然后再把实验重复一次，这次调节了温度。

为什么只挑女性？

我们对男性女性都做过。男性的已经完成了，现在换成女性。

你觉得你会发现什么？

詹姆斯，就是实验的主要负责人，觉得男人会更容易因为升温而感到威胁，而女性则是低温。

你觉得呢？

他的想法经常都是错的。但是，我们能得到有趣的成果，所以也就够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没有。

最后一个问题。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说吧。

侧影里哪个本该是最有威胁性的呢？

有一张，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是一个拎着杂货的老妇人？那个非常吓人。尤其是对男性。女性则比较害怕婴儿。她们不会敲击腿部，但会想敲却又停下。

科林热实验室

在公交车站等车时我才发觉我的芝宝打火机不见了。真是麻烦——我得原路退回，先去我姑妈的房间，再去实验室。等我到了实验室，我能看出玛丽并不是很想再见到我。我得使劲敲门她才应答。

门打开时，我看到房间里有三个看起来像三胞胎的女孩。我有些吃惊，而且我觉得玛丽是想知道如果算上三胞胎的话会不会把实验搞砸，毕竟她们基本就是同一个人。她们穿着同样的三色抹胸，上面写着什么女生联谊会的名字。

这让我想到：我对孪生儿也有投票权这件事并不买账。对我来说，每组DNA只能投一次票。而且，同胞孪生儿也不应该同时担任政治职位。不然的话，会变得很奇怪——不是在短期内，而是长期来看，可得小心了！我的意思是，想象有一组七胞胎，然后这七个人都在最高法院里担任了职位。我想法官大概共有九个，所以那就假设有九胞胎吧，他们都在某个阴森的农场长大，接着出来当了最高法院的法官。那会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整个最高法院就成了一个人，而且是终身制！我问你，那会公平吗？

我其实是在开玩笑，我有一大堆朋友都是同胞孪生儿。如果你了解他们会觉得他们人非常好。

玛丽把手伸进她的口袋，把我的破打火机给了我，然后关上了门。

考试

我的姑妈觉得我跟着比克曼去参加考试是个不错的主意。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你明白的，所以她是这么说的：

我觉得我活不过今年了，那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我回答说，姑妈，别傻了。然后她说，是谁傻。我会化成一堆灰但你上哪儿住去？

于是，我告诉比克曼我愿意去考试。周六早上，他来我们家接我。他太太竟然还给我打包了午餐，里头加了一颗杏子。她可是你的大粉丝，他说。

考试中心在一个本地大学里的招生部，我想这是类似于对豪斯曼的协助措施。就我所知国内的许多学校都有这样的协议。创办豪斯曼是因为有一大批整天无所事事却有天赋的孩子——他们渐渐变成了一起挤在破旧房间里的厌恶人类者。创办的理念是——更早一些接触到这些孩子，挑战他们，或诸如此类的鬼话。我对此的感受是——无所事事并不能证明你的无能。可能会恰好相反。比如——我到处闲逛的时候总在辨认不同的地点，在立交桥下，在工业园区的松树下，在别人院子的边上，或是在公园建筑和工厂之间一块干燥的地方，这些都是例子：我看到这些地点，我便会想，我完全可以自得其乐地待在这里。如果我这么做，在别人看来我好像很没出息，但对我来说很美好。

比克曼带我进了大楼，把我介绍给招生部的主任。接着他祝了我好运然后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那女人问我。

希望会吧，我说。这条路他妈的长得要死。

她给了我一个脸色，把我领进一间会议室。你在这里考试，她说。

另一个女人，一个类似心理学家之类的人，走了进来。她介绍了自己。她的名字叫特蕾西。我有点紧张。

那是你的真名吗，我问。

是的，当然。

我当时就想，大概考试已经开始了。也许你的名字不叫特蕾西而我本应该能察觉出来的。你看上去大概三十四五岁。说明你出生在一个，唔，特蕾西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的年代。所以，它很有可能是你的真名。尽管，这看起来又或许是——因为你有类似名字的可能性不高，因为不太可能的名字的总数比可能的名字更多，如果你有一个可能的名字，那看来你或许选它是为了让它听上去像是你的真名。是不是这样？这是不是考试的一部分？

我的名字就是特蕾西，她说。我们准备开始吧。

好的。所以那不是考试的一部分？我怎么知道考试是什么时候开始呢？

还没开始呢。别紧张。你想喝点水吗？

不用了。

我们要做的第一部分是智商测试。你之前做过智商模拟测试来做准备吗？

我告诉她我没有做过。我说我为什么要做智商模拟测试。做了又不会提高我的智商。

她说是不会提高你的智商，确实不会，只能提高你在测试时可证明的智商。

我说那就表明这个测试很差劲。一个好的智商测试是没办法提高你的结果的。它应该精确到能够避免这个问题。

她说它还没精确到能够避免这个问题。

那么，你可能会比你的测试结果更聪明，她说。真可惜。

这种暗示我会考砸的说法很奇怪。

等我们把智商测试完成，我有一段休息时间。他们给了我一杯橙汁和一只奶油餐包，让我在外面的长凳上等二十分钟。这所大学的广场非常漂亮。他们想让你联想到在大学里发生的各种美好的事，因为这里的广场很漂亮。通常来说，最好对财力的展示感到怀疑。大片亮绿色，充分灌溉的草地——像这样的东西都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们把我叫进去后给了我一份考试手册。黑板上写了一个问题。问题是：

为什么是希特勒？

考试手册的首页上说我想写的多还是写的少都可以。它是这么说的：

任何长度的答案都可。

我想了一会然后一个字也没写。我估计打叉越少越好。而且——我觉得，这里每一部分都有可能是考试，所以我应该按部就班写点什么，毕竟他们可能通过摄像头看着我，也有可能把我在五分钟后写下的东西都作为无效。如果我是他们的话，我就会这么考。我敢打赌，我的姑妈甚至会想出比这更狡猾的玩意儿。比如说，考试前在等待室里会有人和你说话，而那就是考试本身。

我对此想了一下，然后又对这个想法思考了一会儿，想了想她，再然后我又想到了她的丈夫，而且好笑的是从他的信来看他似乎并不怎么聪明，但或许他在其他方面很聪明吧。又或许他在军队营房里写信时很紧张，于是就完全用一种平常的方式来写。那大概就是姑妈保留了这封信的原因。它就像是某种精彩的表演，假装写出一封很烂的“大兵给家里心上人的信”。

我很肯定信上有我不明白的暗语。

那么，为什么是希特勒？

这里面有好几个我可以回答的问题。我估计这个考试和我写什么没太大关系，而是关于我能凭直觉判断出它是哪个问题。

为什么是希特勒？可以是：

为什么是“希特勒”成为了那个犯下种族大屠杀并让全世界着迷的邪恶角色，在这里“希特勒”是一种类似希特勒的人物的特定原型，像他那样的可能有好几个人。假如你想象邪恶的人物原型有好几类，那问题就可以是——为什么是这个“希特勒”而不是另一个希特勒。换句话说，如果这个世界颜色泛着更多的浅绿色，一只在布鲁塞尔动物园里的蝴蝶把翅膀扇得粉碎，也许我们得到的希特勒会是另一个人。也许他会热衷于孔雀之类的东西，用吉卜赛音乐人来作为他部队的行进乐队。他仍然会是个坏人——但坏的方式不同，对不对？

根据这个逻辑，我得说，我的结论是：在历史上，选择你想要的任何一起事件，比如说，法国皇太子踢到了他的脚趾，那就直接会把你引向这位特殊的“希特勒”。改变其中任何一件事，你就会得到一个热衷于孔雀的希特勒。我们只要把随便哪个被选上的希特勒看作是孔雀希特勒就可以了。你明白的，我们并没在指定任何东西，除了他是在皇太子没有踢到脚趾时出现的希特勒之外。

但是，还有别的“为什么是希特勒”，或许另一个会更有趣。它可以是“为什么是希特勒？”，也就是，为什么是这个男人，“希特勒”，成为了希特勒？也就是，在他的一生里，一个普通人是怎样转变为一个骇人的贪赃枉法之神的，是否能在他实际的肉体里找到理由？还是说他周遭发生的事改变了他？所以，在我的回答里，我会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类似先天对抗后天之类的。

第三个选择是，为什么是希特勒？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问你有关希特勒的事？这个问题很棘手。有些答案是很明显的，比如很多人一想到希特勒就惊慌失措、行为失常。这经常还会把大家弱化成智力上的低能。所以，其中的为什么便指——因为你想把我弱化成一个智力上的低能。

与此相似的理由还有：为了摆脱一种文化上的优势。基本上人人都听说过希特勒，而且能耍小聪明说些和希特勒有关的事，所以这个问题不怎么能测验历史方面的知识。我指的是，也许有一支叫希特勒的马来西亚朋克乐队，如果有谁写了有关他们的事，那也没啥问题。

但是，我觉得“为什么是希特勒”这个问题所问出的最好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人类拒绝认识到人生中有一些固定的部分而且它们是无法被超越的？为什么我们允许把一些人吹嘘成夸张骇人的名人到如此丑陋的程度以至于让他们抹去了我们的生命，那些仅剩下的真实生命？换句话说——希特勒的存在让你穿上鞋的举动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它并不是微不足道，这可是你的鞋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更复杂一些。它有可能确实是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但是，我现在肯定没做好回答它的准备。

于是，我就这样写下了各个角度的思路以及他们会问的各种问题，并用一部分结尾对自己的放弃表示抱歉，但提到了：我认为它联系着人类对意义颗粒无收的寻找，如果那是一种逃避，就对不起了。

考场有个小铃铛，等我摇响它时，特蕾西走了进来，给了我一根香蕉，还告诉我可以再休息二十分钟。我走到化学大楼旁的河水边，看着几只乌龟在一截木头上消遣。能成为一只乌龟可以称得上是生命这场赌局里的同花大顺了。没有东西会吃你。你还能在太阳下消遣。我不知道乌龟吃什么，但它们看起来不是太饿的样子。否则它们就会进化出迅速移动的能力好不再挨饿。

考试的最后一部分也在那个房间。等我回来的时候，特蕾西已经用一个三脚架固定了相机。它正对着墙壁上圈出的一个长方形轮廓。

透过相机能看到整个长方形，她说。在我开始后，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会被记录下来。

还有整个房间里的声音，我说。

对，还有声音。

麦克风是只有相机里才有吗？

对，就是那个麦克风。

我能不能看看成像是什么样？

她思考了一会。

不，你不能。现在，我会给你读一段稿子。然后我会走开。我走之后的几秒内相机便会开始拍摄。我记得是有五秒钟的延迟。另外，如果你想用黑板的话，下面有粉笔。

行。

开始吧。

她照着纸上读：

给我们讲个笑话。

她走出了房间。

我拿了张椅子过来然后背对相机坐下。我不喜欢它盯着我看。

给我们讲个笑话

比克曼说三个测试里只要有一个能达到足够高的分数你就会被录取，但如果三个测试的成绩都还可以的话则进不去。我觉得把话这么说很难听，而且也很没用，尽管我知道他是出于好意。反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乎考试能不能过。我如果很争强好胜，那也通常是对那些别人不在乎的东西。

给我们讲个笑话

当我进退两难的时候，你或许也已经注意到了，我喜欢想想我姑妈或我爸会怎么做。我以前也会想想我的妈妈。别以为她原本不是一个令人着迷的角色——她就和我爸爸还有我姑妈一样厉害。但是，现在再想起她，唉，反正也于事无补了。就像现在，我已经后悔提起她了。

给我们讲个笑话

我讨厌别人命令我讲笑话。这肯定是一个人所能经历的某种最糟糕的情形了。所以你得尊重中世纪的弄臣们。他们总做好了搞笑的准备，而换来的是他们放弃了所有的尊严——作为回报，他们得到了一种特殊的永久尊严，这种尊严不会因为他们和狗一起到处蹭吃蹭喝时不时换来残羹剩饭而被摧毁。或者那只是长久以来别人对我说的。可能那时候根本没有弄臣。有人发现过弄臣的骨骸吗？就算有，我反正是没见过。那会挺了不起的——在博物馆里看到一具完整的弄臣骨骸，像一头甲龙一样被吊起来。

最搞笑的事往往也是最发人深省的。我想了想拉娜，然后我想——她很擅长讲故事。不如我就讲一个在我们第一次出去玩的时候她对我讲过的故事好了。

我从椅子上转过身。

给我们讲个笑话

好吧，这是一件真事。有一只被科学家们观察着的金色老鹰，它在一座教堂顶端找到了一个能筑巢的地方。它挺喜欢那块地方的。我记得后来共有两只老鹰——也就是说它设法让另一只老鹰也明白这块地方很好，不过这跟故事没关系。故事是这样的：老鹰在城里觅食，但它觅食遇到了困难，于是它开始捕猎居民们养的狗。它先杀死了一只吉娃娃。接着，它杀死了一只约克夏。它在一个男人的后楼梯上抓住了他和他的比利时玛利诺犬，然后猛地把那只玛利诺犬放开让它掉下去摔死，接着老鹰就把它拖到天晓得是哪里去享用一顿美餐了。

好吧，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很搞笑。我指的是，如果你好这口的话。但是，还有更搞笑的：有一天，老鹰杀死了一只小猎犬，而那只小猎犬当时戴着一顶那种很蠢的派对针织帽。在吃它的时候，我猜小猎犬大概是太好吃了以至于金色老鹰吃得不顾形象，于是那顶派对针织帽，而且还是亮紫色配绿色的，转移到了老鹰的头上。它就这么被缠住了，不知为何帽子就这样完全缠住了老鹰的头。这意味着什么呢？笑话就是：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大家都在城里跑来跑去拉住他们宠物狗的项圈，看着天上是不是有一只戴着派对帽的老鹰。而且老鹰有时候确实会出现。甚至还有它的视频——老鹰正在做一个很酷的老鹰俯冲，而派对帽则不祥地在风中摆动。

比克曼

比克曼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这帮从豪斯曼来的人没让人失望。考试是来真的。我的意思是——用这个考试肯定能砍掉一批人。能把他们切得粉碎。

他问我有没有被切得粉碎。

我说，感觉更像是在一场梦里，我既是被切的人同时也是在切的人。

比克曼和我说起一个他曾带儿子去过的武士刀展以及那里所有的刀都多么得漂亮尽管你知道其中每一把都曾在某个农夫的后背上测试过。

花园

等我回了家，我姑妈正坐在花园里。她在一张纸上画着示意图。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

是给你的，她说。我在为你准备一份计划，如果你在未来某个时候也想建一个类似的花园的话。

她的规则是：几乎是随意地种些东西。让杂草生长。假如你喜欢杂草，那就把种下的植物拔掉。

她图表里所有的花坛看起来都像这样：

她还没画完。

考试怎么样？

我稍微踢了下地面然后什么也没说。我右脚的跑鞋上有个大洞，有时候你能看到我的大脚趾。

我们得去给你找些新鞋子了，她观察到。我记得教堂那儿的盒子里有几双。

我说，比克曼人挺好的，告诉我有这个考试。

她说比克曼和她在电话上聊过，他听上去，对，确实像个好人。我问她为什么和他通电话。

她说是他打电话来的。她接了电话。然后她就和他在电话上聊起来了。事情的顺序就是那样。

我问，但他为什么打电话来呢？

她说，他觉得如果要开车送我去某个地方的话最好事先征得同意。不然他会招惹上各种麻烦。

现在的世道就是如此，她说。

我们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她的手颤抖得特别厉害。它们就这么哆嗦着又哆嗦着。让我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露西娅，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早就死了——在救护车来接我的时候，而这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想象出来的，因为你的大脑没法应对现实中的情况？像现在，你其实是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然后……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我的姑妈有时候就喜欢耍我。她把说类似这样的话称为提高练习。

我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好罢了，她说。

放火手册！

现在我就要把我的手册放进来了（在这之后）。

我的想法是你会觉得它很有意思。当然，你也可能会讨厌它，那完全可以理解。我设法让语言更正式一些——因为我在写的时候会想象自己不知道它的读者是谁。有时候你把东西放进风里，然后风把它带走——可它会被带去哪儿？

手册有几份备份。我姑妈有一份。拉娜有一份。我还在学校图书馆里塞了一份，某个就算过了好几年也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你已经见过封面了——我之前已经插进来过。那么，我就直接从第一页开始。

前言

这本手册是写给与我如此相像的你。我发现了一些直白而美好的事，也正是这些事将被记录在我为你写的手册里，这本小专著叫作：

为何，以及如何谋划一场火灾

有些人看事情的方式是，哦，这件事不适合我。然而，在读这本手册的时候你不需要这么想，因为它就是写给你的——只为你而写。

这个世界很荒谬。它非常饥渴。它既贪婪又放荡。我们所居住的是一个混乱的地方，这你肯定同意吧？那么，我们应该试着去看清它。我做这份手册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如此。它是一个可以让你把握住的世界。你可以紧紧抓住它，找到你前进的方向。这便是我在向你承诺的。

露西娅·斯坦顿

1

一系列首要事物

我想让你出去给自己买一个打火机，或一盒够好的火柴。如果买的是火柴，那最好是可以随处划燃的火柴。那种才是最好的。打火机不需要非常花哨。相反，如果可能的话，它最好很不起眼。你会把放进口袋里作为某种象征。在你闲晃的时候，时不时地把手伸进去然后想起：所有存在着的建筑，所有庞大的财富和权力结构，它们之所以能够伫立是因为你允许它们存在。用你口袋里的这一小团火焰，用普罗米修斯的这个小礼物，你能让每个人都还原为某种无情的平等。所有那些趾高气昂的人都得走下神坛。因此，当你在银行里被大堂经理无礼对待，当你在餐厅或其他商业场所被禁止入内，当你在不必要的时候被要求加班加点，当你被迫流离失所露宿街头，把手伸进你的口袋，抚摸属于你的那一小团火焰的载体，在它的身上感受慰藉。

我们应该放火——在我们放火时，我们应当知道原因。

2

贫穷或富有

此时此刻的你是贫穷还是富有对我都不重要。如果在你心里还有必需的人性，真正的同理心，那你就该离开这些阶层，贫穷的，或富有的阶层，而加入一个全新的阶层：那就是，粗茶淡饭自得其乐地存活着的阶层。这是一个活得最基本的阶层。我们要的仅仅是最基本的必需品，而且我们也乐于和别人分享最基本的必需品。你明白吗？凡是我们不能分享的东西我们都不要。我们想要有的是这种同理心：拥有别人无法拥有的东西会让我难过。

我们恨的是什么？恨的是当我们看到那些被迫无法得到最基本的必需品的人。有些人会谈论起购买马匹，或者在专为他们打造的宽广道路上驾驶优雅的汽车。这些东西我们都强烈反对。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个目的，我们的目的便是：

我们

将把

它们

烧光

3

无论是今天由我做，明天由你做，之后的日子里，由和你说过话的人，或者一个从不认识我也不会认识我的人来做，都根本不重要。下层的人民终将会崛起将上层烧毁。

有一件简单的事要记得——度量的方式是什么？

需求该怎样度量？是这样的：一个人能自然地得到她所需要的空间。如果有一个人常年在外，而你想在他的房子里过夜，那就过夜。这是一栋房子，它就是用来睡觉的。如果他回来后你仍在那里，而房子没有足够的空间给两个人睡，那么你们就在仅有的小空间里肩并肩睡，同时你要开始建造另一个小的庇护所，好让你们两个人都有栖身之地。这是你们两个人要一起做的事。

这种善良之所以看起来有些不可能只有唯一一个原因：

财富压榨着我们，富人接二连三地压榨着我们，直到我们再也不会像原本那样互帮互助，因为我们的内心已经被改变。

永远不要让自己被如此压榨。我亲爱的朋友，我的心，反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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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建立的一切皆可烧毁

所有已经建立的都将会被烧毁，即便无法被烧毁也能被摧残。即便无法被摧残也能被毒害以用来杀鸡儆猴。这不仅是一本与火有关的书，尽管火让我们快乐。这本书与我们该如何分享最基本的东西有关，而朝这种分享迈出的第一步是我们必须停止拥有最多的东西。我们必须说服有钱人不要拥有比他们所需的更多的东西。等他们被说服后，他们就会和我们一样。他们就成了我们能认可的人。而我们也将张开双臂迎接他们。

火带来的快乐

啊，火带来的快乐！要是你曾点过蜡烛，你就能明白火所带来的那种强烈的愉悦感。它是人类智慧和灵巧的可见部分。它是最小也最完整的控制权。把一个东西点燃并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地改变它——而且引起亮光，引起热量，引起烟雾。

我走进离林中空地有一小段路的树林，一个我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在那里，我堆起一些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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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堆起了一个类似引火柴的结构——一个非常小的建筑，然后我放火烧了它，这个由我组建的小建筑在燃烧时点燃了上面的原木。你看，就连燃起一堆篝火也像是某种纵火。

但是，纵火，它到底是什么？它肯定是最美妙的词汇之一了。纵火，纵火——它在你舌头上滚动的感觉是多么妙！我要是能成为纵火犯的话就太幸运了。想象一下这句话有多么棒：一个在地窖安居的纵火犯。

我们自作主张地认为人生很长，但火焰告诉我们——它只是一闪而过。人生就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就消失了。因此，我们必须极尽所能地充分利用它。

火是红。它是黄。它是蓝，它黑得像灰尘，褐得像原木上枯萎的线条。火是血肉的粉色，是飘烟的灰色。火是上色前停留着的所有颜色，出现在当一个人觉得要放一场火的时候——但在什么东西上放火，该怎么放？

着火的时候，人们跑出他们的房子——不是为了安全，而是去着火的地方，去那座着了火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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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为了去看它。他们不是来帮忙的。他们纯粹只是想目睹一场大火灾。

我九岁时曾和朋友玩过一个游戏。我们有两件斗篷——在万圣节前几天给我们做的傻斗篷。如果，她对我说，我们把它们点燃后逃跑，最先把斗篷脱下来的人就输了，你觉得怎样？

这样的渴望就是火带来的快乐——我们觉得只有在火里我们才将得到考验。而且确实，火向来都是最终的考验。不然我们怎么知道谁是女巫呢？用水——或用火。然后为了把问题解决，我们应该烧死她——他们以前就是这么说的。

你的住所

你拿着这本手册坐在一个屋子里，或一条长凳上，在你周围延伸出的是一个街区，而在那之外是其他的街区。又或者你是在乡间——四周只有田野，而在那些田野之外，你才能到达一个小镇。然而，我很肯定，你只要用一点力气，就能到一个有一幢建筑的地方：一幢高楼，一幢你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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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建筑。如果可以的话，一幢你愿意亲眼目睹它着火的建筑。我对你说，我亲爱的朋友，在那幢建筑上下定决心。我要你把它烧了。在你每天经过它的时候，想象这幢建筑在火焰里的样子。在你每晚入睡前回想起它的样子，然后想象当你把你的小火柴丢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时它将会变成什么。想象那种乐趣，那种在你看着那幢高楼在炙热的碎片中颤抖时慢慢浮现出的，延展至你的脚趾、双腿、四肢、你的胸腔，然后一直向上经过你脸部肌理的喜悦。那会是你代表所有称得上是人的——以及希望成为人的人所给出的一击。只有那些盼着能比我们高出一头的人——只有他们才会为你所做的事哀叹。

实际操作

在一幢建筑上最简单的放火方式是使用助燃物。比如说，汽油，能引起火灾，这是人尽皆知的。从炉灶里出来的气体，或用于加热的气体也是如此。假使要放火的话，它应当能产生了不起的结果。助燃物有很多种——它们的难处在于：当这些助燃物在场时，人们总会在建筑废墟里发现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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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故意纵火，以及用了何种纵火手段。你看，它们没法把自己也烧得干干净净。曾几何时刑警实验室疏于管理且人手不够，但他们现在的技术已经更先进了，而且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有一个训练有素的调查人员来到你的纵火现场，起火的原因就会被发现。当然，这并非是说你一定会被发现。事实上，就算你会被发现，在法庭上也很难证明纵火罪，所以你能躲过的机会很多（特别是当你并没有理由烧毁这幢建筑）。而且——谁说你本人真的会被发现呢？得需要一个机智过人的调查人员才能找到一个烧毁建筑却不求回报，也不为报复的人。恰好是你的无利可图保护了你。

X

一个用来放火并且让其看起来既平常又自然的好办法是用香烟点着炉灶或烤箱的燃气。如果你把燃气放得足够久，那就行得通。如果你不介意让人知道是有人故意纵火，你可以这么做：闯进一间屋子，确保所有门窗紧闭。走到厨房，把厨房门关了。再把所有通风口也关了——如果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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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就用布料把它们塞严实。把所有煤气阀门打开，但别让它们冒出火星。只是让燃气流出来。让气体在房间里弥漫一会儿。然后去另一间房。点燃一根蜡烛，等蜡烛燃烧到最底部时，火焰会转移到浸泡过汽油的布条上。布条应该一直延伸到厨房门的下面。那么你就用了普通的材料制造出了一场可观的爆炸而且还烧掉了一幢房子！这样安排的妙处在于当一切正在发生时你根本不用待在屋子里。

保护火苗

如果你放的火刚烧起来就被消防员扑灭那就很可惜了，对不对？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优秀的纵火者知道该如何保护他/她的火苗。火苗该如何保护呢？有几种方式。

1. 如果你是联盟里的成员（比如纵火俱乐部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团体或组织），那就公开起火的约定时间。让每个成员都到你放火点附近的区域，然后在各个关键建筑内（医院、市政厅等等）拉响防火警报。让他们用电话报告火警。让他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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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消防部门的精力，好让你的真火灾成为众多假火灾中的一起。那样你的火才有机会继续燃烧，而且烧得更猛烈。

2. 在通往你放火点的路途中制造骚乱。用简单的方法就能办到，像是打破几盏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播撒铁蒺藜（有几个尖角的金属物体，用来撒在地上刺破轮胎）。你或许曾看见警察将一种特制的工具铺在路面上，在汽车追逐时用来损坏轮胎。这种工具在工作坊里能被轻而易举地做出来。它是一根带齿的长金属杠杆，可以做成平展的，能在合适的时间一下子拉开。

3. 我听说直接进入消防部门并且破坏消防车也是可行的。我确定这能做到——但看上去极其困难，所以除非你是一个实施行动的行家否则我不会建议你去做。在遇到一场重要非凡、真正的大火时——比如，你将要烧毁的是某个法院或者公司总部——那牺牲掉一组男人或女人，大约九到十人，是值得的。他们就像狙击手那样，被安插在大楼内，面朝最邻近的每一个消防部门。这些人（很有可能会被抓住、虐待、杀死等等）能防止消防车离开消防站，确保你的大火能尽可能久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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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同谋

尽管通常情况下没有同谋会更好，但有些任务的规模确实无法凭一己之力完成。如果你打算找同伙，那必须是因为你所希望达成的事值得你承担被人背叛的危险，无论是因为愚蠢还是积怨。

如果你的组织或者所在的纵火俱乐部触角足够广——那你或许能实施一个聪明的巧计。我们把它叫作：互惠行动。在本例中，你仅仅是因为住在着火点附近的区域而被指控纵火。那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可能的嫌疑人来自可能纵火的人——比方说，来自活着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搜查墓地）。那么，如果你能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带来一个人，这个人来的时候无人察觉然后犯下本该由你犯下的纵火罪，那么执法者想要找到这个人就非常难了。你需要制造不在场的旅行记录，以及花费大量力气去避免制造类似的记录。

接着，你，或者你们组织里的某人，就需要前往帮助你的人的住处，并且在那个区域犯下纵火罪然后不被任何人觉察地回来。更好的是，纵火俱乐部内的成员完全可以互相帮忙，而且不计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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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愤怒

在放火的实施过程中，你应该是完全冷静的。绝不应该让自己被愤怒蒙蔽了双眼。就算你要烧掉的那家银行让你和其他人备受伤害，而且在你向保险库倾倒汽油时一种正义的愤怒充溢了你的全身——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应该允许自己丧失冷静。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报复。你这么做不是出于愤怒。你这么做是为了寻找一条通往所有活着的人的内心之路，向他们展示我们都只需要最基本的、最微薄的东西就能生活。我们能和彼此分享这些东西而且很快乐。在放火时充溢着你的应当是这种情绪。

双重身份

悲伤的事实是，我们生活在一个被监控的国家。也许当进入你要放火的地方时你会被看到。所以你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

好，问你自己——被看到的人是谁？也许会是你。可能是你，穿着你经常穿的衣服。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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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是伪装起来的你。可比这两者都更好的是什么呢？

最好是这样子：为自己开始安排一个全新的人生，切断你迄今为止在过的生活。你会远去。你再也不认识那些你之前认识的人。你会用一个新的名字。你会靠你之前没有显露过的技能来生存。然后，当你去放你的火的时候，你去的时候是你自己，就和你往常一样，穿着你经常穿的衣服。那么，被发现的人是你，但只是过去的你。以至于那个人，也就是他/她可能在这个世界被发现的方式，比如她的习惯、她的裙子、她的职业、她的交友圈，都已不复存在了。你还要小心不能留下生理方面的蛛丝马迹——但光是我提到的这一种预防措施（而且它确实，我知道，是很难做到的）就能帮助你幸福地活下去，不被执法者发现。

新的伦理准则下，任何城市、任何地方的人在迎接外来客时都彬彬有礼、严守私密，这让这种方式对所有人都简单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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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还是军事

这世界上的政府部门非常希望你能分清平民与军事目标之间的区别。有趣的是，在向我们发动阶级冲突时，他们却没有那样区分。当一个家庭被殴打并丢到街上他们的家产也被扔进水沟里的时候，他们是军事目标吗？根本没有军事目标。同样，也没有非军事目标。这些都是十九世纪框架内的一些抽象概念。我们不是那些在日内瓦大会上坐着的人，身着长礼服讨论着富人想（依靠穷人）发动的战争。我们讨论的不是对他们有利的战争。

我会再重申一次——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帮助大多数的人，他们受制于那些前所未有的最糟糕也是最全面的压迫。如果我们让自己在行动中暴露，我们将会入狱，甚至被杀害。

但我们仍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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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语

别急着来。记住——你将放的那场大火之前是你的整个人生，在那之后也是你的整个人生。那种转变需要优雅和彻底，以及一种能硬化成坚强决心的深切怜悯。如果你要花上几年的时间才能成为一个能烧掉一整幢建筑的人，那就等吧。在你的口袋里放好你的火柴，看着你周围人群的脸庞。我们难道不都一样吗？我们难道不都在努力着去拥有仅仅是足够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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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

时间还早——课还没开始。大厅里有种感觉，像是一个空无一人的火车站。这个空无一人的地方随时会挤满了人，然后，它所有有安慰感的部分就都会消失。

我刚在多媒体教室把手册打印了出来（用灰色的厚纸）——也就是我一早就来的原因。

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么自豪——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从来没写过手册，这辈子一次都没！而我现在，手里却拿着它们站着。斯蒂芬走了过来，他问我火放得怎么样。这么多人里偏偏是他。我本来希望不会遇见他的。

我料到他会问，但我没有准备——反正不是在我拿着手册的时候！另外——他也太蠢了吧，竟然说得这么大声。不过，我估计他是被伤了自尊所以脱口而出。

当我看到他那张惨白的脸，我心里想的只有：

你能想象吗？——别人叫你回家你就回家？有些人从头软弱到脚，像一条黄油似的。

我指的同谋就是这意思。放聪明一点。小心总没错。

火放得怎么样？

我肯定你已经能料到（毕竟你现在对他已经有些了解）他那种不怀好意的语气了，好像扬一发话他就像弱鸡似的跑掉是我的错。

我把手册塞进包里。

我没去。

你没去？

听着，我才没这闲工夫。而且这件事本来就很幼稚。你还想继续参加吗？那个男生看起来像个混蛋。

对，我知道他是个混蛋。我和他一起长大的。

接着拉娜出现了，时机完美。

她带着一丝嘲讽看了眼斯蒂芬。

嗨，拉娜，他说。

她看了我一眼，又假装成害怕的样子看了他一眼，用手遮挡住他，然后问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小声地说：没呢，他还在。

真该死，斯蒂芬，她说。什么时候人家需要你，什么时候不需要你，你得有自知之明。这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

他看着我好像我会帮他说话一样。没门！

他耸了耸肩。

回见，露西娅，说完他就走了。

拉娜假装朝地毯呕吐了一下。

看来，他是喜欢上你了，哈。太糟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永远都不会让那家伙跟你一起玩。你和他一起玩吗？你没有吧？

没有。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你是不是在他家的沙发上躺在他身下？他在你身上的时候你是不是能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他有多重？

咳，拉娜，别说了。

我宁愿我们俩都和我表哥约会。事实上——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今晚我们会找点乐子。你必须得来。没得选。

她大摇大摆走出了大厅。我这才意识到她穿着睡衣和拖鞋。真是个狠角色。

意义

我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做一份这样的手册意味着什么？

我才开始我的纵火生涯，所以你可以说那是我作为一名理论家在放火领域的入门作品。目前我只是一个理论上的纵火犯。很快，我将成为理论兼实干的纵火犯。扬说的那些关于我正式加入俱乐部的事，我觉得都是废话。从两方面来看——我不想欠人情。如果我被俱乐部接纳应该是因为我放过了火。而我还没做到。

那就意味着，我现在该做的事就是：

放一场非常大的火。

问题是，我打算烧毁什么，以及我之后该怎么脱身。

我得制订我的计划。

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从艺术教室里偷几叠纸。我觉得说是偷大概有点夸张了。艺术老师很疼我——我不用偷那些纸。她会直接给我。

纸。

铅笔。

直尺。

绘画板（待归还）。

指南针（待归还）。

对于你们中那些不知道怎样把事情做好的人——这就是方法。你拿出一些纸然后写下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要这么做。你不能指望事情会完美地进行——当然不会了。但是，到最后你的处境会比那些从来不懂提前规划的白痴好得多。又或者，你应该有所指望。但我觉得连这件事可能也无法保证。

顺便一提，他们找到那个在音乐室放火的人了。是那个叫雷的胖男生，留校教室的那个，我就是从他嘴里第一次听到“声呐俱乐部”的。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得去办公室拿提前离校探望我妈的批准，他和他家人也在那儿。他当时穿着正装，像参加毕业典礼之类的。也就是在那时我知道——雷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他们让你穿正装，那一定是因为他们要对你做某些可怕的事。我很肯定。

家园

这次我就不在我的预言上多费口舌了。这趟探望简直是场灾难。我去了“家园”。我和妈妈一起坐在鱼池旁边时她遇到了一点意外。她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因为她做了个奇怪的表情，于是我检查了一下，对，出现了一点意外。我得找人帮忙。也就是说要去护士站。等我到了护士站他在那里，然后他跟了我过去。

我不得不告诉他我妈发生了一点意外，问他是否可以帮忙清理。

你能想象吗？

反正，他照做了。我的老妈被看护用毛巾擦了身，那个看护就是，嗯，你记得的。

我觉得她应该不在乎。我想类似的事很常见。我本来想帮他的，但他说他做这个有一套顺序——而且不会花很久。他说我可以四处走走，他差不多十分钟就能结束。我猜他是不想让我看他清理吧，也就是说有点尴尬，毕竟这种事附加值很高——我是指从进化的角度来说，如果你看到一个男人做类似的事的话，或许你会认为他能成为一个好的伴侣。不过，我觉得他不会这么想。他可能在想的是：我不想让她看到我清理她妈妈腿上的屎。这么想也没错。

等我回来后一切都完好如新。我妈妈又在她的椅子上了。而他就只是坐在那儿。我猜他大概是在等我。

我问他他叫什么，我之前并不知道。他告诉了我。我也告诉了他我的名字。他说他早就知道了，露西娅，不是一个会让人忘记的名字。

我告诉他人什么都能忘记。

姑妈

我姑妈说她对只因为有钱而把别人烧死在他们家里的这部分不太确定。我说，但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们本来在任何时候都能住手的。她说，我知道，但我还是对那部分不太确定。无论如何，我是要死的人了，之后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别这么说。

但我很喜欢其余的部分，她说。我觉得它可能有点太正式了。

它应该再简单一点——像一个人压低了嗓音对自己说话。

我说，下一本会更好的。

药片

拉娜说今天是蕾的生日，我们要去她哥哥的店也就是她打工的地方接她。我们开车过去，我也头一次有机会坐在车的前面。

其实，这不是我的车，她告诉我说。这是我哥哥的，但他在监狱里。如果被他知道他会杀了我，会拧断我的脖子。

你哥哥因为什么进了监狱？

邮件诈骗。

真的。

假的，并不是。他在海岸警卫队的时候因为喝酒和人打架。不幸的是被他打的人有心脏病。

你说的难道是指……

对，他就是把那人教训了一顿。所以，要等我二十五岁了他才会出狱。到那时他是三十二岁。他可能会因为表现优秀提前出来吧。他人不错。当时大家都非常吃惊。

我们很快就到了蕾的哥哥的店（他也杀人吗？不，露西娅。他不杀人。杀人的只有我哥哥，而且他只杀有心脏病的人），是一家汽车店。门外有一个法拉利的标志。

他根本没见过法拉利，拉娜对此表示。

蕾出来了，把包扔在了车后，坐上了车。她把身子倾向我们中间。

你们好啊，姑娘们。

你好，蕾。

拿着吧。她给了我们两粒药片。

这是什么？

这就是我说的乐子，拉娜回答。等会儿蕾才会告诉你它是什么。

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做了什么

第二天，我醒来脸很疼。等我到了学校，我在大厅里遇见拉娜而她和我一样眼睛上也有乌青。

你以前有过乌青眼吗？

没。你呢？

没。看起来酷吗？

看起来不酷。我觉得它——酷不酷都有可能。

我们试着理清头绪，但回忆全都很零散。午饭时拉娜打电话给蕾，蕾说我们几乎什么事也没做。拉娜把手机调成外放：

让我想想。我们先在某个小餐馆里喝了奶昔。然后我们开车路过一个狂欢节，进去之后钻进了充气城堡，在我们跳来跳去的时候，你们俩的头撞到了一起。你们都一屁股摔在地上，然后弹来弹去的。我手机里有，她说。我一会儿再给你看。这是我见过最搞笑的事了。你们都以为是自己的错然后不停地道歉。接着我们去了桥边，听着电台在车头灯的光线里跳了一会儿舞。真的是我最棒的生日了。露西娅，你不停地说你怎么都甩不掉你的衣原体病。

我告诉她我知道那部分不是真的。说实话，我甚至都不记得衣原体病和淋病的区别是什么。是哪个比哪个更糟？

那天夜里

他（扬）说我们得先去他家一下，于是我们就开车过去了。我本来想在车里等，但他说我不如进去等算了。这栋房子还挺烂的，远远地在一片失修的院落里。我记得大家曾把这种房型叫作平房，但如果它曾经是栋平房，那我不觉得现在还会有人这么叫它了。

我问他，

这房子是你的？

以前是我祖父的。现在，它不归任何人所有。

门没有上锁。我们进去了。房间里四处都有空啤酒罐——看上去像是个大学生宿舍。

我的房间在后面。

我耸了耸肩，像在说，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你房间在哪。

到后头来，他说，然后继续走，于是我跟上了他。

他的房间在二楼的后面。我猜是类似窝点一样的地方。一边是个吧台。或许他祖父以前喜欢招待客人。房间居然还整理得挺整洁的。看上去扬没有在这里住了很久。

他正在换衣服，然后我看到他有许多伤疤。我的意思是，扬真的有很多很多的伤疤。

伤疤可真多，我说。他和我讲起了这些伤疤事——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不是因为某一件事导致的——也不是因为虐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就是伤疤而已，就是很多的伤疤。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我们要去射杀一条狗。

我不干，我说。

我开玩笑的。我们要从一家农田供货商那里偷一些硝酸钾。

你不能直接买吗？

能，但你的名字有可能就会被记在单子上。小心总没错。

我们回到他车里。我发现我把我的连帽衫落在他房间里了，于是我跑回去拿。我看见他床旁边的壁架上有一张女孩的照片。

等我回车里后我问他女孩是谁。

别管她，他这么说。

如果我不想呢？

她是我姐。我八岁的时候她自杀了。

为什么？

出了一个事故。她那时候在游泳池底下憋气。

我没有说“我很遗憾”，或者诸如此类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么说只会让人生气。我闭上嘴，他也闭上嘴，然后我们又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的车。其间有一次我们在加油站停了差不多两分钟。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把水给了我。

在三十秒后，我们会路过雷沃经销。我会把车开到一旁的空地。那里有一家水族箱用品店。然后你下车。我也下车。你要穿过空地走进雷沃经销。在岗的应该就只有一个伙计。我要你去和他搭讪。我要你问他一些蠢问题，比如关于锤子的问题或者带棘齿的工具和不带棘齿的工具你该选哪种。跟他讲一些故事，说你爸爸曾经是木匠而他死了之后你想把他留下的工具处理掉但不知道它们能拿来做什么或是有多少价值。编一些故事然后瞎扯。这条路朝南一英里有个卖墨西哥卷饼的小棚。一小时后在那儿找我。

我们经过了一个长方形的建筑——外面是红色金属和一个平整的外伸屋顶。

上面写着“雷沃经销”。

然后我们把车停在了旁边的空地。

下车。

我开始下车。

等一下。把运动衫留下。

不。

那至少别穿着。你要得到他的注意力，明白吗？

嗯，我明白。

雷沃经销是一个大商场。走道很宽，柜台很大，房顶很高。里面竟然还有一台拖拉机，它看上去还行吧。我走到后面有大柜台的地方。柜台中间有一个小铁锤和一个铃铛。“摇响我”，上面写着。

我摇响了它。

差不多十秒钟之后，我又摇了一下。然后反复地摇。

一个穿着连衣裤工作服的男人从后面出来了。

喂，喂，别摇了。

如果你不想让人摇，就别装这么好的铃铛。

你想买什么？

我要给我的空调买些螺丝。上面的螺丝掉了。现在没法好好地固定在窗户上。

你知道是哪种螺丝吗？螺丝都在那儿。

我们过了一个走道。

我不知道是哪种螺丝。

那我不知道能给你推荐什么。最好还是——量一下然后再看？或者找到空调的技术规格。制造商的官网上肯定有。

哦，对。嗯，我还要买其他一些东西。

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在考虑做一个绘图桌。所以我想知道哪些木材比较好，哪种类型的木材，是不是要用螺丝或者钉子之类的。

我们这里并不是做这方面的——我的意思是，我……等一下。

另一个客人进来了。

他们彼此认识并且寒暄起来。我看得出售货员想让我赶快滚远点，于是我假装使劲盯着某个门把手套件看。

稍等，小姐。

他又走向那个客人。

我闲逛了几分钟确保扬有足够的时间脱身，然后我就走了。

走向卷饼小棚的路上——风景很美。有很多田地，另一个加油站，还有某个外面写着中文字的小工厂，一大堆中国人在外面坐着抽烟。我问他们讨了根烟然后和他们一起抽。你相不相信他们没有一个会说英文？我指的是——他们知道怎么说你好，但当我问他们我们是在哪个国家或城市，他们说不上来。我听说过这么一件事，有时候人们会把一整座城镇搬到美国。每个国家都有一座城镇，然后城镇上所有的人都会搬来，安家落户。那么，他们其实不用学英语。我觉得那很棒。去他妈的英语。如果我在一个老挝村庄的旁边长大，我大概早就能说两门语言了，而不是一门半。

这家墨西哥卷饼小棚，在我看来，已经歇业了。不过，扬在停车场等着，他在离我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亮了一下他的闪光灯。

等我上车后他说，我本来不打算提的，但你知不知道你他妈的看起来像一只浣熊。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贴纸

在车里，我给他看了一张我和拉娜在她的电脑上做的贴纸。我们打算印出许多来好把它们四处粘贴。

他们在出售棺材

这是你做的？他问。

是的，嗯，拉娜也出了很多力。我们一起做的。

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那棺材里的人是谁？

你知不知道那棺材里的人是谁？

我和拉娜对贴纸的含义起过一点争执。她说它就是一个普通的无政府主义者贴纸，管它是什么意思。我说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取决于棺材里的人是谁。话虽如此，选照片的人是我，所以我没指望她能认出棺材里的人，没想到她竟然知道。原来她小时候很喜欢法外之徒。

棺材里的人是杰西·詹姆斯[1]。人们在他死后把他的尸体拿出来显摆，因为他出名到就算和他的尸首合影也会让你多受关注。所以，如果有人在街上走的时候看到了贴纸：他们在出售棺材，你就能明白——你以为你买的东西是对你有用的，但它不过是你的另一个负担罢了。就和棺材一样对你毫无用处。为什么棺材对你毫无用处？因为等你爬进去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1] Jess James（1847 —— 1882），美国18世纪著名的火车大盗，在民间拥有诸多传奇轶事，并被视为经典的反抗人物。他在一场抢劫案中遭同伙背叛而被枪杀身亡。——译注

警察

第二天，我从家旁边的公交车上下来，有一辆警车在等我。

警官，发生了什么？

（没有理由不客气一点。）

露西娅·斯坦顿？

他们把我带到警区问了我一大堆问题。他们给我看了一张扬的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他。我说我认不出是谁。照片很模糊。可以是任何人。他们又问我认不认识其他一些人，一个叫兰斯的男生，一个叫威拉的女生。

我不认识他们。你呢？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不然我问你干吗？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有人说你认识这伙人。一个你认识的人说的。

很多人都以为他们认识我。

我总会让人表现出他们最坏的一面，但这次，过了一会儿后，警察和我，我们却很合得来。我和谁都能合得来。他们想知道是谁打了我，然后我和他们解释说自己嗨过头和两个可爱的女生朋友进了充气城堡。他们很喜欢这个故事，可能太喜欢了。他们还让我把故事讲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其中一个还问我当时我们穿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在充气城堡里的时候你们穿了什么？其他的警官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他就住嘴了。

我甚至都不用坐公交回家，因为其中一个警官也往那个方向走所以让我搭了一趟顺风车。

我觉得我完全把他们骗过去了，但当那个警官让我下车的时候，他说，

利维让我告诉你，友情提醒，对你没有任何损失：离那些人远远的。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所以你是这么贴心的人，我说。

没错。

事情

有时候事情会加速。你以为它们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以为你明白它们会如何接二连三地发生，但没想到你甚至无法察觉即将发生的事，在你回过神之前，不仅是那一件事，还有其他的事——它们都已经发生了，而你则站在废墟中，试图弄明白该怎么办。

我开始越来越不想去学校了。我和拉娜、她表哥还有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开始觉得任何对我的要求都太过了。

当人们写关于童年的书的时候，关于身为一个小孩——他们总会谈及它的无穷无尽，以及对时间如何无所顾忌。所有的事只会延伸再延伸。我觉得情况正好相反。在你还小的时候，你觉得事情不断地在终止。一旦你习惯了什么，它就会消失。有一对在我五六岁时照看过我的老夫妻，我常会跑进他们的后院里。院子因为鼓起了一个山坡所以有高有低的，在高处，我想，是类似一个小径吧，有许多的花——就是一条布满花朵和白石子没有尽头的小路。我在那时就明白了，当四岁的我在那条小径上的时候，我很确定人生已经快结束了。我觉得大部分的人生已经来了又走了。我想我那时候连死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房子

我姑妈说我天生好奇。也就是说我不必教就知道怎么学。而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有一种缺陷，他们没有好奇心。这些人学起来就很困难。没有好奇心大概是最糟糕的事了。不过，好奇的人并非就擅长学那些你想让他们学的东西。他们总忙着学其他的。

我们坐在花园里的时候，我姑妈对我说，我们进屋去吧。于是，我们就进了屋。

然后，我们进了屋，她又说，我们还是去花园里吧，我搞错了。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花园里。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她说。我觉得是时候了。我确实觉得是时候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回屋里，然后我会坐在我的椅子上，你可以坐在我旁边。或许泡一些茶。我觉得这可能，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了。

我开始哭了起来，但没出声。我看得出她不喜欢我这样，于是我就打起精神不哭了。那种感觉像试图吞下某个巨大的东西，一种用空气做的东西，我一开始吞不下去，但后来办到了。

我扶她到屋里，帮她坐到椅子上。她开始对我说起一大堆让她感到抱歉的事，她有多么希望自己更年轻一些，有多么希望我们是一样的年纪，因为我们那么合得来，还有她是多么为我感到骄傲，特别骄傲，好像我就是她的女儿。我说，别再说了。

她说，好，好。

我握住她的手，过了一会把茶递给她。她端了片刻茶之后我把它拿了回来，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要不你放一张唱片吧，她说。放一张安静些的。我说好，我去放一张唱片。我这就去。

我找到一张唱片。我把它放出来。

我从房间回来，在我身后唱片刚开始播放，在我身后是嘶嘶嘶嘶的响声，当黑胶被针头划过，最初的几个音符奏响时，我在她坐过的椅子上寻找她，却发现她并不在那儿。

温特沃斯

温特沃斯大楼伫立在一条大道的末端。你在一英里外就能看到它。事实上，它像是钟表上的一根指针，因为每当太阳照射在镇上的某些部分时，其余的部分就什么也照不到，因为它们都在它的阴影里。

我决定我已经受够了所有人。甚至是那些好人——他们帮不了你什么。

我和拉娜假装是去某个办公室，然后我们爬到了温特沃斯大楼的屋顶。电梯甚至都不到最高层。大楼最上面的五层是一些壮观的楼梯。我猜那是给行业领导或者其他可憎人士待的地方。这些漂亮的楼梯通往一扇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的巨大双门。我用脚踹了它然后拉娜又用力撞它。然后我们看到另一侧还有一扇门。我们朝它踹了又踹。它打开后我们就上了屋顶。

突然出现的宽广视野——让人惊讶。距离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有一种完整感。又或许是与完整截然相反吧，但在它的无穷无尽之中终结感是那么的强烈。

我们朝边缘走去。

等一下。

我可不怕，我说。

怕什么？等我一下。

我直接就走了上去，就好像自己在人行道上走着。我的脚趾悬空。我的身体向前摆，向后摆，再向前摆。我朝下看，什么也感觉不到。

混蛋，快回来。

不，你过来。

我双腿悬在空中坐下。屋顶很暖和，非常暖和，而且我能感觉到温热蔓延到我的整个双腿。微风有些僵冷，时不时吹来。

拉娜缓缓走到边缘在我旁边坐下。

你这混蛋。

我们一起俯视着小镇。

太难了，她说，把事情当真。事实上，我拒绝。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把任何事当真。你说呢？

我说我同意，不仅对我，对我姑妈也是。

拉娜沉默了一会。

她死了，是吗？

是。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都肿了。是昨天？

嗯。

厉害的老婆子。我可不想活那么长。

我也不想。

我想在下午的时候死掉——当雨就这么停下然后四处无人的时候。

你会怎么做？

我会走到公园中间，修剪得很美的草坪上。到时大家都开始出门了。他们从每个方向朝我走来，但不会很靠近。因为等他们到了，他们会发现我已经死了。无论他们什么时候到，我都会是公园里的一具尸体。

……

我们坐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我。

我觉得我会和一个朋友到一幢楼的顶上，然后我会一跃而下，直接跳到地上然后被压碎。地板并不危险。它就是地板而已，但当我碰到它的时候，我会被它压碎。无论我有多么小心地伸开我的手，我的脚，我都会被压得扁扁的。

闭上你的嘴。有本事就做。

哎，拉娜和我，我们笑啊笑的。

每个人都应该把自己压死。

对，每个人都应该。要不然呢？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

等一下，等一下。不对。不，我也想不出。

我们丢些东西下去吧。

丢什么？

总而言之，让我告诉你：我不是那种认为一切都毫无意义的虚无主义者。我想，我是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一切绝对是没有意义的，但不是以一种虚无主义的方式。我不像他们那样觉得这种想法很有意思。我觉得任何人都可以是一只虫或者一只雀或者鹿角上的一部分，又或是某人小折刀的背部。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这么一个故事，是来参加葬礼的我姑妈的朋友。她说，有一次你姑妈在舍汤食堂，一个男的进来想要一碗汤喝，但我们没有汤。我们管它叫舍汤食堂，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只有三明治，或墨西哥卷饼之类的。汤汤水水的会比较杂乱。但他就是想要汤。于是，我姑妈给了他一份三明治，然后把它放进他的碗里加了个勺子递给他说，汤一碗。没想到在收容所的人都很喜欢她这么做。于是他们就开始一直说，汤一碗，汤一碗。有个男的甚至还把它文在了他的腿上。你能想象吗？你随口说了什么，竟然很有分量，它对别人来说真的很有分量？你能想象听到类似的事是什么感觉吗？听到某人说了什么，然后感到这世界在你周围泛起了涟漪？

信

后来，我回到我姑妈那儿，然后我站着环顾四周。我得说，身处这样的一个地方，感觉很糟。我把我大部分的东西都塞进了一个军用包然后把它放在门旁。让我感觉稍微好些了。接着我注意到厨房餐桌上有一个信封。不知为何我之前没看到它。

——露西娅——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我——是姑妈给我的信。肯定是她在那天之前放在了外面。她可能等着我发现它。这像是她会做的事——她也一直这么做。

我把它打开。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豪斯曼寄来的，是录取通知。

我陷进椅子里。接着我意识到我正坐在我姑妈死去时坐的椅子上，于是我便开始站起来。但我又想，何必呢。我不如在这和她的死蜷缩在一起，于是，我蜷成了一团开始看另一封信。

它是姑妈写给我的。关于她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她的字迹很完美。她的字迹像维多利亚时代手写机器的作品。她写在没有横线的纸上，但所有的字都被完美地书写下来，一切都工整对称。我想这肯定和她的仪态有关。

总之——她是这么写的：

信

露西娅，亲爱的孩子，

这事当然由你来决定，而且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尊重。然而，你应该明白这些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难得，因此，趁着年轻，尽可能获得那些免费给予你的东西会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如果这些人能让你住下并给你一个成长的地方——那你甚至不用去学他们让你学的东西。你可以在他们的环境里继续完成对自己的教育。你不得不承认，这样还挺不赖的。另一个事实是，你或许能在那儿找到说话的人。能和人交流，和有价值的人交流，总会给你带来乐趣。我们一直以来都互相作伴，但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孤身一人了——那之后该怎么办呢？

无论会发生什么，我都想让你知道我真的深感自豪——不仅是因为你有能力被这所学校录取，还因为你没有辜负我，并且成为了我一直希望你能成为的那个人。遗憾的是，我估计自己将活不到你完全成为“她”的时候——那个与你不能分割的她。那个人，我觉得，将会是不可小觑的。

再见了。

你永远最忠实的支持者，

露西

信

好吧，我哭了一会儿，我不怕承认。我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豪斯曼的信放进了包里。我起身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它看起来仿佛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我的视线在不同的物体上移动，在那一刻我深深地感觉到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它们，好像我在那一刻，完全是崭新的。我不知道我接下去该怎么做。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了。在后面的墙壁上——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姑妈基本上一无所有。不过，她是有一条旧婚纱和一套旧西装的，而这件旧婚纱和这套旧西装就一起挂在房子的后墙上——像是展示戏服一样。旧婚纱以及旧西装旁有一副装裱好的照片。照片里，有两个人。其中之一是一个男人。他穿着那套西装，但照片里的不是旧西装。另一个是一个女人，一个挺年轻的女人，在照片里她穿着那件婚纱。

那个女人是我的姑妈。

照片不见了；婚纱不见了；西装也不见了。甚至都没有理由这些东西会被别人拿走——无非是没用的旧衣服罢了。肯定是哪个人猥琐的怪念头。

但，我很确定我知道是谁干的。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在前门的台阶上了。我使劲敲打窗玻璃。

没反应。我又使劲敲打窗玻璃。没反应。

房东来到门前。我可能之前提到过他。1. 他恨我。2. 他恨我。他把门打开，低头看着我。我看得出他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你想干吗？

正好有足够大的空隙，于是我从他身边擦过进了屋子。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大吼着让我停下，但我跑进了另一间房，我想应该是厨房吧。在那儿，在台面上，我在一大堆东西里看到了它们——

就在台面上，他把婚纱和西装还有裱好的照片塞在一起。

混蛋！

我从台面上抓起它们然后转过身。他站在那儿，挡住我的去路。

他说了些关于我姑妈欠他钱的话。

我说反正这些衣服也不值钱。他最好放我走。

他威胁说要报警。

于是我把东西放下。我看得出他以为自己赢了。他的表情起了变化，要说是变成了什么，那就是变得更加丑恶了。衰老对他面容的摧残，通常是我喜欢看到的——我很欣赏它——在他身上则让他看上去像邪恶的小丑。在他那自以为的胜利下，他的嘴几乎是在朝我啐口水：

现在就给我滚，他说。

等我一靠近，他就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试着挣脱，但他拉住我把我丢出了门外。

我跑回车库，然后就这么坐着，像个窝囊废一样不停啜泣。不知为何这让我太难承受了。像我姑妈这样的人，把她几百万年前穿的蠢衣服供奉着，只是因为她的生活一团糟，而对她来说回想仅有的几件好事里的一件，也就是她终究无果的婚礼，也能让她感到开心——可发生了什么呢？当她死了之后，连这对她平凡之处傻傻的小展示——甚至连这都不被尊重。还被那个喜欢收集没用老玩意的房东拿去。我不知道他到底窥伺了它们多久。

就在那时我感到自己需要离这里远远的，离开我人生的这些开端。如果我能和这里保持一些距离，我保证自己能做个清爽的一刀了断。在其他的地方，而非这里，我才能继承我姑妈、我爸爸的想法。

两分钟后，我听见了警笛。

又过了一分钟，有声音出现了：有人在花园里。

有个人在说些什么，可能是房东的侄子。

另一个声音说，我们会搞定的。请后退。

接着又一个声音：后退。

有人敲了一记门。我走过去把门打开。外面的人至少有十来个。

原来这个老男人声称我不但在他家里猛推他，还威胁他的人身安全。我不记得事情是那样的，但我猜那也并非不可能。

拉娜

接下来的事，就是我和拉娜坐在她停在警局外的车里了。我的旅行包在后面，里面是我几乎所有的家当。我告诉拉娜发生了什么：

发生的是：

这个老男人声称我是非法入室。我以为他指的非法入室是我去拿婚纱的时候进了他的房子。并不是。他指的非法入室是出现在那片住宅里。没想到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起诉我姑妈和我偷住他的车库。他们把资料调出来后情况看起来还挺不妙的。所以，你看——就是这么回事。警官告诉我如果我走得远远的，那老男人就会撤销指控。我说我会的，然后就这样了。当我开始提到婚纱的时候，我确实这么做了，我的意思是，我确实开始了一段没出息的发言，警区那部分的所有人都闭嘴了一阵子，也就是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听上去是真的疯了。1940年的婚纱？谁会在乎？于是，我不再继续说了，就这样走了出去也没人把我拦下。我想我应该已经被提起诉讼了。

十分钟后，拉娜来接我。我告诉了她在我看来发生了的事然后我们就开车走了。她比我还气愤。我觉得通常来说悲伤会使愤怒不再那么强烈，又或者它们其实是在来回波动着。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我大多数的时间是二选一——也就是说，不是愤怒就是悲伤。我们所获的胜利屈指可数。这是一个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我想要的胜利到底是什么？

星期一

那天是星期五。事件的后果到了星期一才出现。在周末，我尝试偷偷溜进我姑妈那儿再拿些东西出来，但门被换上了新锁。头一晚我待在拉娜家，星期六和星期日在扬的家。星期一我去了学校。

我直接从课前点名教室里被拉了出来，送去了校长室。当然了，我现在对那恶心的地方已经很熟悉了。可当时我不知道的是，校长貌似认识某个认识我姑妈房东的人。我猜每个我讨厌的人都互相认识吧，像某种俱乐部一样。

于是，在长达三十分钟滔滔不绝的训话中，我被满脸通红的校长（他甚至还爆了三四次粗口）告知，接下来在学校他绝对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而且我应该考虑辍学。事实上，我应该考虑的不光只是辍学。他说他没有把我踢出去的权力，但如果我留下来的话他可以让我的日子很难熬，而且他真的会这么做。

我走向门口。

我还没讲完呢，他说。

我告诉他他可以去死了。

他说了些类似于：他能看到我整个人生都会这样下去——失败然后失败然后再失败。我们试着要帮你，他说。但你根本无药可救。

那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再见惠斯勒

于是我就这样，站在大厅里。我们可别把事情浪漫化了。我从一开始就讨厌这地方。所以，这就是我在惠斯勒高中逗留期间的终点。

我没有其他事可做，除了把我存在储物柜里的甘草糖拿出来，把教科书丢地上，然后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好像理所应当一样。于是，我就这么做了。不知为什么，大厅让人感觉极其宽敞。就好像——我们平时都没有在注意，但偶然间，“砰”的一声——你的视野陌异化了，接着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像新的一样，好像你之前从没见过。

几个迟到的学生拖着步子去上第一节课，我能看出来他们对我的行为感到很疑惑。有个老师试图阻止我——问我要去哪儿。

我只是笑笑。

于是结果并不太好。

听着，你要么是学生要么不是。如果你已经不是学生了，那你就不能待在学校的场地里。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所以我才往这里走。你难道不知道这方向是朝哪儿？

惠斯勒的人真的是鱼龙混杂。

我穿过街道，然后走进树林里面一点。我有想过在树林里待一会儿，但我之前从没这么做过。那里有些倒下的树木，于是我就坐在其中一棵上面。从我坐下的地方我能看见整个高中大楼的背面。所有的窗户都框住了不同的场景，而沿着前门主车道的，是来来往往的车辆。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某个有用之物的粗俗摹本，但是一个假冒的版本，没有任何好处。假设有人给你看一个没法产出蜂蜜的蜂窝。那有什么意义呢？你会问。哦，只是想让蜜蜂有些事做罢了。当它们开始享受它们被给予的东西时就最让我们开心了。当这个声音决定在你眼前表明身份时这就会是它所说的话。但它往往都一言不发。

拉娜

第二天，拉娜来到扬的家里并告诉我比克曼想让我打电话给他。她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他，她说，但他看上去对校长很生气，所以我猜他人还好吧。

真怪。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在乎。

别问我。

我可以用你的手机打给他吗？

拉娜说我们得弄一部手机给我。我说我之前没想过。

电话响了一会儿，然后比克曼接了电话：

1. 他对我姑妈的去世感到很遗憾。我说这对她来讲可能是最好的事了，也就是基本上毫无意义的话，但我发现这是结束类似对话的好方式。

2. 他对我的辍学感到很不愉快。他说校长说让我日子不好过只是虚张声势。作为一个校长就算他很讨厌你他也做不了什么，他说。老师们不会为了站在他这边而欺负学生。我说，覆水难收。反正我也没学到什么东西。他对此一句话也没说。

3. 他问我有没有因为在一个老男人家里袭击他而被警察逮捕。我说事情很复杂，然后给他描述了事情的过程，基本是没完没了了。拉娜不停地冲着我摇头。

4. 我问他校长有没有打电话给豪斯曼。他说他打了，而且现在看起来我是进不去了。他们很犹豫是否要接受一个高风险的个人。他对豪斯曼相当失望。

5. 他说他和他太太已经谈过，如果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他们能帮我。他说他知道我的处境很艰难，但我不该放弃自己。我说我有住的地方，但还是谢谢你。

6. 他说他和他太太很想帮我。他又说了一次，我可以和他们一起住，或许读一个普通高中同等学历证书（GED）。之后，他很肯定我能进一个好大学。我说我得挂电话了，但我会好好想想。

拉娜

我站着，手里拿着拉娜的手机。通话结束了。我说，总有人想帮我真让我受够了。

怎么啦？

我想我是去不了那个很高级的学校了。

也没什么不好。那说明我们可以继续一起玩了。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因为这种事情给你添麻烦，说明这可能本来就是个馊主意。

我只是希望……

我觉得非常难受。大概连我的脸也开始垮了起来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拉娜打量了我一下。她开始嘲笑起我来。

那该死的房东。他真把你整得够惨的。他只要给警察打个电话，然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会倒大霉。

拉娜用她的双手抓住我的头然后注视着我的眼睛。

现在你完完全全死定了。你这可怜的孩子，现在开始你什么也做不成了。

滚开。

我试着把她甩开，但她紧紧地抓住我的头。

现在你什么都没了。你干吗不哭得再用力些？

滚开，拉娜。

哭吧小宝贝，哭吧。你去不了你那高级的学校了。

拉娜！停下。

不，我才不呢。你才是那个需要停下牢骚的小窝囊废。

她用额头顶住了我的额头。

没人知道你的本事有多大。没人知道。

她把我推开。

让他们大吃一惊。做你想做的事。他们本来就不重要。就像你一直和我说的——他们被自己的脑子困住了。

谢了，拉娜。

露西娅，你是个臭娘们——不是个大傻瓜。可别忘了你是谁。

你有在读我的手册吗？

你开玩笑吗？我都背下来了。

母亲们

拉娜给我打完气后，我们出去散步。走到了离扬家里差不多半英里的一座污水塘。几个男人朝我们按喇叭，然后把车缓缓地开到我们旁边；拉娜给他们竖了一个中指，接着他们哄笑了起来。很明显他们吃这一套，于是他们开始把车停下。我们走进一家墨西哥三明治店然后等着，直到他们离开。

我们盯着窗户外面。我开始想到男孩们，做一个男孩该有多糟啊。他们似乎总觉得自己要反抗一切，而且无缘无故的。

墨西哥三明治店的收银员问我们是不是要点些什么，于是我们起身走了出去。

就在那时拉娜问了我关于我妈的事。她问的方式像她已经深陷思路的尽头，接着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麻烦你告诉我。

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对话。它们像这样：我说了些关于我妈的事。你什么也没说。我说了些关于我爸的事。你什么也没说。我和你说了些我哥的事。你什么也没说。那么，问题就是：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拉娜，你想让我说什么？

为什么你还没带我去见你妈妈呢？你每个礼拜都去。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去的。

或许我介意。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她受伤了——问题就是，我喜欢拉娜。我不想让她觉得难过。基本上，在我不介意看到受伤害的一队人里，她靠近最尾端。而那是很长的一队人。

拉娜，听着。我的妈妈，你本来可能会很喜欢她。你本来可能会。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喜欢的了。去那里——你去那里不是为了去见某个人。不是那样。

为什么你不和我说说她以前的样子呢？

好吧。我和她讲了一个故事：

她那时非常狂野。有时候她根本不在乎后果。她和我姑妈还因此经常产生争执。我爸也挺疯狂的，但他才是那个能压制住我妈的人。有一次，他们坐在一家小餐馆里，我和他们在一起。我那时候差不多八岁。有个男人把卡车停下后很快地走了进来，他让卡车继续发动着。我们付了钱，在离开的时候他还在排着队。卡车后面装满了圣诞树。我妈对我爸说赶紧的。他们跳进卡车里，我坐在我爸爸的大腿上，然后我们就迅速撤离了。我妈用最快的速度开进一个社区，一个挺混乱的地方，然后我们便把所有的圣诞树都倒在一块空地上，把车开进立交桥下面。他们把卡车留在了那儿，然后我们就在寒风中走回家，笑啊笑啊笑的。她一直都没被抓住。这就是关于她的一个特点，她从没被抓住过。

所以，那就是关于她的一件事了，她的某一面。她的另一面是：每个星期日她会把报纸拿出来，接着我们会坐下一页一页地寻找谎话和含糊其辞的话。很有意思。我们会拿新的报纸和旧的做比较。然后我们就笑啊笑的。我妈妈会模仿别人，还会模仿不同的口音，试着读各种文章里说的话。那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了。有时候当我们记不清某件事，我们便会叫爸爸过来证实，他也开心得很。我想他是希望和我们一起玩的，但他能看出来我和妈妈单独在一起很好。另外，她还会强迫症般地做芝士蛋糕。我其实根本不喜欢芝士蛋糕。

听上去像是很棒的一家子，拉娜说。我妈妈连热狗的两端都分不清楚。

不过她很温柔，我说。而且她也成功地活了下来，也没有变成植物人。

露西娅，拜托。别这么说。

如果你见了她，拉娜，如果你见了她而且她是你的妈妈，你会觉得这是你这一辈子经历过最糟糕的事了。

我估计这番话让拉娜觉得很内疚。我不应该这么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我们根本不是永恒的，不是我们想要的那样。发生了某件事，甚至可能是某件小事，没人察觉到的小事，接着等你反应过来，某个人正在用勺喂粥给你吃，你可能还挺喜欢的。等你再次反应过来，某个人就正在把你推进一间墙壁上铺满毯子的房间里了。

火火火火火火

首先

在我们开始前，我打赌你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吧，是不是？我也没料到。在我往回看的时候，一开始的我是一个挺无助的女孩。我估计我现在会继续无助下去。无助：对于未来而言我们的本质处境就是如此，不是吗？

我的计划是：一开始的几个礼拜我有时住在扬那里，有时住拉娜那里。在这之后我就没有计划了。

拉娜的妈妈对我辍学的事感到很生气。我想主要是因为这意味着拉娜离她自己辍学也只有几步之遥了。她妈妈对学校有一种被误导的观念，以为是为了教育人们如何在一个充实的现代世界里过上丰富多彩的生活。但是，就像我姑妈会说的那样——我没有义务去改善任何人。也就是说我与其和她争论，不如给她捎一些小礼物——从杂货店里偷来的一些野花，或一颗石头之类的东西。她的语气从露西娅应该去上学，变成了露西娅真懂礼貌。拉娜，为什么你不像她一样懂礼貌？

我对此没意见。

不过，当我住在扬的家里时，事情就比较太平了。他为了搞到钱在做不同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他只有一部分时间会在家里，而且也不在乎我在他那儿逗留。如果厨房里有食物，我也可以吃。基本上，他完全不在乎。你以后再决定怎么回报吧，他说。

那么，既然我不在学校也没有工作，我整天都在干吗呢？

我经常坐下来然后写下我能记住的关于我姑妈的事。自从她第一次住院，我就开始记下这整段时间里我能记住的所有事——从我第一次被学校除名，一直到当下。很明显，这就是你在读的东西。一个人把发生过的事写下是为了能了解它们。然后这个人才能找到前进的方向。

我也想了许多我爸的事以及他会说的话。他可能会说些类似这样的话：朝西边出发跳上运货列车然后成为一名工会运动组织者。我的爸爸，他就是那样一个非常浪漫的人。现在已经没人那样在乎了。如果你出现在一片建筑工地上，人们只会忙着看他们的手机根本没时间听你要说什么。问题必须得用不同的方式来处理。但该怎么做呢？

于是，我想着类似的事。或许豪斯曼让我产生了一些错误的期待，但我现在意识到了：相信这个可笑的幻想大概是我犯下的一个错误。露西娅，我对自己严厉地说，你应该相信的是那些无法避免的事情。其他的都毫无价值。

哦，另外还有我姑妈的葬礼这回事。

葬礼

我姑妈还没有办正式的葬礼。他们只是选了某天把她火化了。甚至都没邀请我。而我却哭得那么稀里哗啦的，还以为我会被告知。我的意思是——你总以为你会知道自己姑妈的葬礼是什么时候吧。但并非如此。并没有一个小天使飞过天空然后为你吹响一声号角。

当我到了殡仪馆，他们一点信息都查不到。当我到了教堂，他们说葬礼早就结束了。我是说，早就结束了，但葬礼根本从没发生过。他们把我领到一个当你没钱买坟墓时他们会安置你的地方。那里基本上就是一个堆放骨灰的垃圾场。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问牧师，她就在这里面的某个地方。

对。

和一帮其他人在一起。

对。

还有狗、猫，各种宠物？

哦，哦，不——那些会去其他的地方。我不希望让你以为……

哦，别担心，我告诉他。无论你不希望让我想的是什么，我都没有在想。

+

在我姑妈躯体所得到的完全不含礼节的湮灭中存在着某种正确性。对于一个无神论者来说算是某种完美的结束。我甚至都无可抱怨——又不是说我觉得我姑妈还留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可是不管怎样，我想为她办一场葬礼。于是，我的决定是：我将要放的那场火，就是我姑妈的葬礼。它像是对她以及我想过上的生活的一种致意。

问题是——我该怎么做？

扬、拉娜、露西娅

扬和拉娜向来都对着干。无论我们在讨论做什么，或计划什么，或争论什么，他们总是意见相反。我指的是，其中一人在某一方，另一个人就在另一方。有趣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对他们俩都同意。我几乎很肯定他们是出于恶意才不同意彼此的。但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他们两人都同意的，那就是：

当我们聊到关于我计划为姑妈的葬礼而放火的时候，我提起了，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样被我脱口而出了，就是我想烧了那条婚纱。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需要被烧掉。如果对于我姑妈来说它代表着她的人生，那它就不应该留下来。它就是不应该。

就在那时拉娜说，既然我这么觉得那我就该去把它烧了，不然我永远都会觉得自己像个胆小鬼。

就在那时扬也说：他把那件婚纱和西装拿走了——它们对你姑妈的人生来说就像一座小的圣殿。如果你想给她办葬礼，就得把它们烧成灰烬。

我说我们先别这么激动。

扬说，是他选择把它们带回家的。是他把它们拿走的。为了这场葬礼，你只想把这些东西烧了而已，但如果它们是在他家里……那么，是谁选择要拿走它们的呢？就这么简单。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拉娜说。

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不知为何我就是感觉很对，就是很对。

那时候的计划，很简单。我甚至对房东都不是很生气，并不是。我只是又难过又疲惫罢了。它就好像是一个签名。我本来是想用这葬礼作为我在灰烬中写下的签名，然后我就会离开小镇。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一个新的开端会是怎样的？我把这个想法大声地说了出来。

或许就是这个，拉娜说。

我们得保证，我说，他不会在屋里。

那很容易，扬说。

他的下场会和我现在的处境一样——一无所有。

可我这里还有些东西。

拉娜把我的包打开。

除了甘草糖一无所有！

你和你那该死的甘草糖，扬说。

但是，豪斯曼的信也在里面。我还记得这封信，而且它突然让我觉得很不安。我把它拿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把它留着，于是我把它撕成了两半。

更多的一无所有。更多而且更多而且更多。更多的一无所有。我把纸片洒在地上，拉娜和我围着它们跳起了舞。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在某个东西上跳舞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你当然可以因为某个原因而跳舞，但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跳舞根本不为了什么。

斯蒂芬

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当时在睡觉，然后我听到了敲门声。我不知道那天到底是星期几——我猜是周六吧。扬不知去了哪儿。我下楼去看是谁。等我到了门口把门打开，站在破平房前的扬的院子里的，是斯蒂芬。

斯蒂芬？

露西娅？

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很明显。

你在这里干吗？

你为什么穿着扬的衣服？

你在说什么？你想干吗？

他显得非常不自在。

他不断重复他说的话。

你在这里干吗？

斯蒂芬，你好。请问我能帮你什么吗？

和扬说我来过。他叫我来的。

好。

他在穿过院子的时候，不断地往回看。我几乎觉得——我的意思是，我很肯定这不是真的，但我似乎察觉到他在哭，那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我之后把这件事告诉扬，他觉得很好笑。我完全把他给忘了，他说。我想我大概是和他说了让他过来，但问题是，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你和他说了类似的话，然后你就根本记不起来了。你可能想要说到做到，但你就是记不起自己和他说了什么。全都太无关紧要了。

格蒂

我那时刚离开绿溪谷超市——已经离人行道有四十英尺远，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真的好险——我差点就跑起来了，而且我很肯定你能猜出是为什么：

我在连帽衫底下藏了三盒甘草糖！

不过，等我转过身，我才发现叫我的其实是我姑妈教堂里的某个老姑妈。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于是打算管她叫格蒂；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叫的。

你可能很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嗯，思考过程是这样的：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明白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那么她可能会让对话结束得更早一些；如果她打算假装那是她的名字并且延长整个聊天过程，那这么做会让对话更好笑；如果她打算告诉我她的名字，那我们就有两种选择，a）对彼此真正地了解，以及b）我假装忘了她的名字然后又管她叫格蒂。

喏，你要知道的是，我对人一向都很好，所以这一切绝对不是，露西娅对一个老姑妈很凶。只是——嗯，我这辈子已经有过太多这样的对话了，而人生很短暂。总之，每当我和这样的人说话，我都非常友善。我会竭尽全力直视他们的双眼朝他们微笑。

于是，她走上前来说我姑妈死了。我指的是，这我都知道。她说的其实是——关于我姑妈的死以及这和她有怎样的关联。那就这样吧。我对这类事情不怎么感兴趣。她问我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独自一人的我现在有什么计划。

我说我已经报了一所美妆学院，然后我会去学怎么把妆画得非常好。之后，我就能成为“社会中活跃的一分子”。我就是这么说的。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说这番话。我所说的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于是她感到很欣慰。显然，她以为我是很有常识的人，我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

我觉得她想抱我一下，但我不想让她注意到我连帽衫里的甘草糖盒子，于是我就开溜了。

计划

我在一大张纸上写下了计划。坐在床上的拉娜在我旁边看着。她在吃着一个甜甜圈。

她说，如果我再这样继续吃甜甜圈我就会变成一个大胖子，那反而会解决我吃甜甜圈的毛病因为我的男朋友会因为我变成了大胖子把我甩了，那么我就再也拿不到免费的甜甜圈。这就是人们说的逻辑三段论。

我笑了。

她说，看，我也是读过点书的。

我说，那不是三段论。三段论是这样的：所有吃甜甜圈的女孩都成了胖女孩。所有胖女孩都不再吃甜甜圈。那么所有吃甜甜圈的女孩都不再吃甜甜圈。

我就是那个意思，她说。这个问题把自己解决了。

我在这张纸上的一块地方列出了我们有的资源：

一座大房子。

一座花园（有些地方无法从街上看到）。

打火机、火柴。

汽油。

管状炸弹。

火药。

三个工作者。

两辆车。

两部手机（能搞到更多）。

蜡烛。

50米保险丝。

电子引爆器。

我在纸的另一端用大写字体写下：

这件事是谁做的会很明显，所以你得立即离开这个镇，露西娅，别妄想你能继续在这儿住下去。

在我写的时候，拉娜小声地说，我可能会和你一起走。

你会吗？

我可能会。难道这里还会发生什么更好的事吗？

她的沉默像是有感染力。我们俩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们打算离开镇上，她说，我们就应该提前做好安排，那是肯定的。

她浏览了一下这张纸。

露西娅，你告诉过我他在那该死的地方的每间房里都堆了各种垃圾。我觉得那听上去像是火灾隐患。你没有在资源里写上这条。你难道不觉得……

就这样——被她解决了。

我忘记了一个基本的准则：如果你想要让事情变得简单，那就让它简单。我只要用婚纱把房间点燃，那整个地方就都能烧起来。

我低下头看着我配了图表和列表的周密计划。我一笔把它们划去。

拉娜，讨厌你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我知道，她答道。这还用说。

扬

扬那晚没回家，后一晚也没。拉娜、蕾和我闲坐着的时候，我说我有些担心。拉娜说可能他被一辆拖拉机挂车撞翻了。我们后来去了他家，那里一片狼藉。看上去好像有人来过想找什么东西。

我说，假如他是被警察抓走了的话，我不会想去警局探视他。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拉娜说她也不会去。我们同时盯着蕾看了一会儿，因为她能让傻男人为她去做任何事，最后她终于妥协了。她说她过半小时后回来，然后她借了拉娜的钥匙。

半小时过去后车道上亮起了灯。蕾说他在郡看守所里。显然是有人在背地里说他的事情，然后他们在搜查房子的时候发现了各种物料。他可能要待上一阵子。我觉得有点反胃。

他是个好人，那是肯定的，蕾说。

怎么说？

他没有嫁祸给你。

拉娜也应和着说我有多么走运，警察搜查扬的家的时候我的东西都在她家。而且不仅是你的东西，还有你。你当时没在那儿真是走运。

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可是，他也什么都没做呀。

这我可说不准。或许他做了什么。

露西娅，你当时没在那儿真走运。

是啊，我想是的。敬走运一杯。

我们用塑料伏特加瓶里还剩下的酒举杯庆祝。

我们走回车子的时候蕾做了一个足尖旋转。她停住然后一屁股蹲了下去抬头看着我们。

但是谁揭发了他呢？你们猜会是谁呢？

字条

那晚我和拉娜躺在她的床上一直聊到深夜。她兴奋得要命。她说等她消失后她妈和她男友一定吃惊得很。

你不会给你妈妈留个字条？

对哦，我去，我不知道呀。你觉得呢？

就算这样会让我们感觉有点糟，我觉得要。

嗯，这是她应得的。我想是的。但我肯定不会告诉哈尔。反正他又不是找不到新的女朋友。

我同意。从早到晚都有一大堆围着他嗅来嗅去。

她突然变得非常正儿八经的。

那么，明天，我们就打包。你先去“家园”。我们买后天的公交车票。然后我们在这里睡上最后一晚。

没错。

那扬该怎么办——你觉得他会……

像他这样的人——他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们又在那儿躺了一会。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在想着露西娅·斯坦顿——这个基本上就要消失掉的人。我接下来该叫自己什么呢？我该穿什么衣服？《中阴闻教得度》（Bardo Thodo）里有一部分说死去的人会进入子宫然后诞生于新的地方，而且那个死去的人可以选择她的出生地——无论是成为动物还是成为人，降临在某片土地上。当然，我知道那只是一些西藏人的胡言乱语，但这种说法确实是一种不错的比喻。于是，我躺在那儿想：

你将会成为谁呢，露西娅，当你再也不是露西娅？

最后一点

拉娜睡下后我继续写下了最后一部分。就从这开始，因为没有时间写东西了，所以我就记下我最后的关于事情进展的预测，再之后就是将要来临的事，无论它们是怎样的。

两天后，拉娜和我将会到公交车站。我们会把我们的包放进那儿的储物柜里。我们会回到她妈妈的家。我们会从后院里拿走一罐我们藏好的汽油。两人一起，我们会坐上她哥哥的车到达离她家几个街区远的地点。接着，我们会分开。我会走去那幢房子。她会留在车里。

我会从地下室偷偷地溜进房子里——楼下的窗户可以从外面打开。我会从那扇窗户里偷溜进去。一旦我到了里面，拉娜就会用一个公共电话打给房东。他要是在房子里的话就会去接。她会假装是一个警局的接线员打电话通知他他的车子被偷了。尽管这根本不合理，但我们都相信他会离开房子去检查他的车。到那时，我会把汽油倒在屋子里的东西上，里面会有我姑妈的遗物。我会把它们和这幢房子都点燃，然后我会从地下室的窗户逃出去。我会走到会合点也就是拉娜停车的地方。她会把我们开回家，然后我们会把车停在那儿。她会把钥匙留在车里，把写给她妈的字条留在仪表盘上。我们会走到公交车站然后坐上一辆离开这里的公交车。我想我们都很担心将要发生的事，但那种感觉很好。车票会带我们走遍全国。如果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你就会成为目标。

总之——没有其他什么事可做了。每个人总爱大声嚷着，快一点，快一点。至少这次，我们会照做。

再见

拉娜醉了。开着车的人是我但我并不擅长。在我们沿着史密斯街开过温特沃斯大楼时我竭力希望不要有警察拦我们下来，因为我有的驾照是别人的而且我觉得它不会符合要求。

我们在盖丁转弯，然后再到第十七街。经过威尔逊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我笨手笨脚地停下车。汽油罐在车后面。我把它带上后直接出发。

喂，拉娜叫道。回来。

干吗。

听着，在拳击比赛之前，我记得场角指导会扇拳击手一巴掌，来激励他们。

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以前经常看拳击比赛。

好吧。

拉娜扇了我一巴掌。

太惨了吧。他们干吗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开始计时了。

于是我走了。

我面朝着我和我姑妈住过的房子。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无所有。而我现在有的东西更少了。

站着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现在我只想把车库烧了。可能只是因为紧张。但这违反了规矩。不能因为任何愚蠢的理由而改变主意。我检查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被人发现，然后穿过街道。我迅速躲进花园。房子后墙上的窗户俯视着我，但它们什么也看不见。

花园让人百感交集。我本以为我不会被它影响到的，但我能感觉到姑妈的存在。我不是一个相信鬼魂的人，但我想说的是，当我看见花园的时候我能很清楚地、准确无误地记起她。她站在那儿用干瘦的手抚摸着花草。但是，我没有停下。我直奔地下室的窗户然后猛地拉开它。窗户开了。

太阳正在下山，后院里有长长的倒影来回穿过。我能看见车库，但里面漆黑一片。我那一部分的人生也变得越来越黑暗了，而且我知道那里永远也照不到光亮。世界就是这样——我们从万物旁穿过，它们在我们眼里逐渐暗淡无光，直到有一天我们再也看不见它们，甚至连轮廓也看不见。

我从窗口爬进去。我俯下身子进入地下室，然后再回过头拿汽油罐。我得站在一张椅子上才能够得到。我觉得自己好像动静太大了一点，于是试着安静了一分钟，但我心脏和我呼吸的声音都太剧烈了，我开始冒汗。

继续。现在是日落的时候，大部分的地下室都笼罩在阴影里，于是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楼梯旁。地板感觉是湿的，但我穿着运动鞋。我不可能感觉得到地板。

我爬上了楼梯。时间在流过。我感到极其难受，不是某个部位感到难受，不是胃里感到难受，不是头痛，就是难受。我全身都在颤抖。我颤抖着站在那儿，意识到自己忘记呼吸了。我吸了一口气，而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楼上响起了一阵电话铃。

电话响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又响了一次然后停了。我愣住了。我就这样站在楼梯上，一边呼吸一边又试着屏气凝神仔细听着。

电话又响了起来。响了一次又一次。我听见了脚步声。有人接了电话。

你好。

我听不清他到底在讲什么，但我又听到了脚步声。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可能是听筒被放下了。接着脚步声去了前门。我听见开锁的声音，然后前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拉娜。你这可爱的酒鬼。

我冲上楼梯打开门，几乎被那里的夕阳照得睁不开眼。我朝前门看去，还关着，然后抄近路到了门厅。那里有一扇门开着——类似书房。我看见了搭在箱式凳上的婚纱。西装在它的下面。我把婚纱摊在地板上。把西装放在它旁边。装裱好的照片也在那儿，于是我把它放到衣服中间。我的姑妈抬头凝视着我。她握着他的手看着我，在这里，在这间小破屋里。我很好奇她在想什么。

老男人的房子现在看起来和我第一次看到时不一样。我能看得出他一定在这里过了一辈子。但是，一看到我姑妈的衣服像奖品那样被堆起来就让我身体僵硬。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我并不是针对这个人，即便他会冲着任何人报警，冲着镇上的每个人。我一想到这就很难过。有太多像他一样的人了。每一场火都是一起小的事件。我只是开始了一段漫长的过程而已。我得到了某种继承物。这么做的肯定也不止我一人。像我一样的人一定有成千上万个。

就这样了，就这样了，我对姑妈说。我把汽油的喷嘴拧开，开始大幅度地前后倾洒整个房间。汽油多得很，让房间变得非常难闻。我双手发颤，差点把罐子掉在地上，但我仍继续着，我后退一步。我透着一条印花围巾呼吸着。我想这就是葬礼看上去的样子吧。

来吧，现在就来吧。我把右手的手套摘下，从我运动衫的兜里掏出我爸的芝宝打火机。我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但我还是把芝宝翻了开来。我走到门旁。又迈出了艰难一步从房间退了出去。

我挺起胸仿佛是要发问。我和姑妈、父亲还有其他的东西说了再见。

我会离开这个地方。我会撒腿跑掉，接着拉娜可能会和我一起走。我们会朝着地球上的某个角落进发，在那里我们能够生存，无论我们是谁，我们做过什么，别人对我们做了什么。那里可能会和这里很像。我不确定。我也不消极。我只是看着我的未来，同时被阳光照得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是预测。这就是我觉得会发生的事，它让我难以承受。

我会离开这里，仿佛完全不在意。我会把它遗忘，真正地遗忘。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必须得这么做。我会离开然后消失。

一个星期会过去，又一个星期，然后是一个月，再是一年——没人知道过了多久，而那时候：

我妈妈还会活着。她会坐在“家园”里那张该死的椅子上。她会在鱼池旁，天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坐在那儿，这一天会和往常一样，但在这一天，有件事会改变。阳光会以某种方式灼烧她的双眼。一些云朵会以畸形的样子越过她的头顶。一个意料不到的声响会传入她的双耳。不知道是为什么，谁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会起身。她会抖动一下身体。她会环顾四周然后突然间明白她自己是谁。她会记得所有的事，然后她会来找我。她会用她脏兮兮的小嘴说出我的名字，露西娅，露西娅，但那时候我早已经走得远远的了，我没办法听见她。她会喊着，露西娅，露西娅。

她会用一种我熟悉的声音呼唤我，但这样的声音我将永远也听不到。

完

致谢

感谢：

GGG，以及其他在手稿出现时阅读它的人：萨莎·贝利松、伊雷妮·贝利松、耶西·斯泰尔斯、约翰·法兰西斯和吉姆·麦克马纳斯。

珍妮·杰克逊还有所有Pantheon出版社的成员。

贝姬·斯韦林还有所有Kuhn Projects的成员。

每一位在本书创作地芝加哥Ch’ava咖啡馆的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为何，以及如何谋划一场火灾 / （美）杰西·鲍尔著；钱进译. -- 北京 : 中信出版社，2019.4

书名原文: HOW TO SET A FIRE AND WHY

ISBN 978—7—5086—9714—7

I. ①为… II. ①杰… ②钱… III.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IV. ①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54716号

HOW TO SET A FIRE AND WHY

Copyright © 2016 by Jesse Ball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Pantheon Books,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LL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2019 by CITIC Press Corpo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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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以及如何谋划一场火灾

著者：［美］杰西·鲍尔

译者：钱进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50千字

版次：2019年4月第1版

京权图字：01– 2018– 6997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 – 7– 5086 – 9714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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