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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被毛泽东批为“反党”的争议小说：刘志丹 作者：李建彤

第一章 少年行（1）

陕西省西北部有个保安县，人称“山保安”，一眼望去，满是云头似的高山大岭，古来有条大道，通往西夏，客商行旅，报马文书，穿梭般往来。沿路大小村镇，密如繁星，其中要数洛河川上游的金汤镇最出名，老辈人说是宋朝范仲淹挂帅西征时修建的。这城镇头枕半山，脚跨平川，看着有些古怪，却是个繁华的所在，光当铺就有二百多家。

镇上有个教书先生，名叫刘士杰。是清朝同治年间的廪生。这刘士杰为人正直，不畏强暴，遇见不平事，总爱讲个理，说个公道话。贫寒人家，都敬重他。偏是这个性子，引出一场祸事。有一回，刘家族中有个姑娘，被婆家谋害死了，男方是曹家河的大老财，花三百两银子买通了县官，县官来验尸，验了个“浑身无伤”，就要结案。刘士杰在场看见，上去夺了县官的红笔，质问说：“脑后有窟窿，耳朵里插筷子，怎说无伤？”旁观的老百姓跟着闹哄起来。县官素知边界民性强悍，怕激起变故，只得服软，推说眼花没看清，把仵作训了几句，吩咐重验。官司一了，县官记恨在心，找岔儿要抓刘士杰。刘士杰想，自古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如今逼到头上，索性跟你作个对头。好在家中无牵无挂，铺盖一卷，便跑到土匪头儿董福祥军中当了个红笔师爷，一心想杀富济贫，除暴安良。

不料那些年，西北回民闹起义，反抗官府的压迫。清政府派兵征剿，见人就过刀，整个洛河川，几乎杀断了人苗子。起义声势越来越壮。清政府火烧眉毛，封了董福祥一个官儿，叫他西征“讨回”。

刘士杰心灰意冷，识破这是条借刀杀人计，落不着好下场，军队往西他往东，逃到山西临县去揽工。人家发现他能写会算，就聘他教蒙馆。过了几年，听说家乡太平了，才往回跑。一看金汤镇，好不凄凉！房倒屋塌，野草丛生，当铺一家也没有了，沿街所有店铺台阶上都长起了几尺高的树棵子。刘士杰两手空空，无法谋生，找人借了一斗粮食，跑到本县南部白砂川，找几孔破窑，开了个小店。此时回乡的一天比一天多，歇脚、打尖的人自然越来越多，刘士杰的生意做得红火。不出三年两载，积攒了几个钱，讨了个婆姨，买了匹马。刘士杰驮上婆姨，拉上马，高高兴兴回到金汤镇。镇上虽说有了几家人，大片上好川地，还是找不着主儿，刘士杰就近拣了几亩地开种起来。哪知好景不长，地没耕完，马发瘟死了。刘士杰只得跟婆姨两个抬着木桩揭地。这一年，风雨不顺，谷子长得还没狗尾巴草高，差点白赔了种子。最后凑凑合合，喝两顿稀汤哄肚子。

老话说，“故土难舍”。人走千里，心念老家。年成不好，也往回跑。人一多，地面有了生气，县里也有了县官，居然还出了办学告示，刘士杰应征，在金汤镇当教书先生，兼管义仓，一年有八两纹银的束修。生活将将安定下来，不料婆姨死了，义仓失盗，又赔了钱，这一棒子打得刘士杰几年喘不过气，只好抱着一岁的独子，到学生家吃饭。白天给学生改卷，晚上给儿子缝补。儿子长到六岁，起个学名叫刘培基，跟着他学认字。

刘培基十四岁进学，成了秀才。秀才也不能当饭吃，只好学手艺，跟着纸扎匠当徒弟。出了师恰遇年成好转，上下川道人口多起来，镇上慢慢有了店铺，破坏的房子要重盖，倒坍的庙宇要重修，过红白喜事的人家，也舍得多花几个钱，做纸扎活、油漆门窗的匠人，都忙起来。刘培基赶上这个年月，就找了几个帮手，大包大揽，两年光景，赚了二十两银子。有了本钱，便又开了个草料店供来往客商的牲口草料，一心要“兴家立业”。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少年行（2）

刘培基十七岁那年娶的亲，妻子是金汤镇王家的女儿，比刘培基小两岁。王氏自幼丧父，跟着寡母熬日月，磨练成管家的好手，推磙碾磨，针线手工，样样精干，一过门，就当家。加上刘培基会做生意，刘家的日子从此好转，买了马，置了牛。隔不多久，家里添个娃娃，刘士杰做了爷爷。老公公抱上娃娃就摇头：“可惜是个女娃！”生第二个娃娃，头摇得更厉害：“唉，又是个女娃！”说得媳妇怪难为情，好像光生女孩，太对不起人，一心想生个儿子。天遂人愿，1903年古历8月14，终于生下个男孩。老公公乐得眉开眼笑，忙翻开书本起名字。因为是8月生的，学名叫“景桂”，字“子丹”。老爷爷捋着花白胡子一遍又一遍高声吟诵：“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只是这学名，家里从来没人叫过，老老小小只管叫奶名“来生”。

刘士杰哪料到，如今怀中的“来生”，后来竟成为穷苦百姓的亲人“刘志丹”。辛亥革命那年，皇帝倒台，保安县哥老会起义，杀了旧官，老百姓推选了县长。刘士杰虽生在荒僻山区，却最留心国事。眼见朝廷*，今日割地，明日赔款，丧权辱国，社会黑暗，心中觉得不平。如今改称共和，想必万象更新，有了奔头。谁知事隔不久，陕西督军又派兵“讨乱”，把民选县长砍了头，那些民军也有捉走的，也有杀掉的，都被叫做“乱民”。

刘士杰大失所望，决心躲开世事，回山里务农。当下便带着一家大小，回到金汤镇北三十里的楼子沟，那是刘家祖上居住的地方，“回乱”以后，他们还没有回来过。五十来岁的老人，回到山里，起早贪黑，重理家业。

清旧窑，打新窑，开荒种地，植树造林，窑背上，山脚下，种了些桃、梨、果、杏，圈起菜园、瓜园，垒起羊圈、牲口圈，盼望着后辈儿孙能在这山里安居乐业。

当地人常说：“好男子不吃八年闲饭”。刘志丹六岁上就由爷爷带着，边念书边干活。不到六七年光景，就把那些四书五经，全读得烂熟。论起干活，耕锄耪，铡草喂料，无一不会，因此一家大小没一个不夸奖的。

这年春天，天气出奇的暖和，桃杏不到季节就开了花，红的红，白的白，好似一片云锦。清早起来，刘志丹随爷爷去收拾果木，把疯花摘掉，清理枝条，再在根上培了土，才回来吃早饭。爷爷吩咐说：“明天三月三，吴起镇玉皇庙有会。我跟你郑干大说了，带你赶会去。回头你把农具清理清理，开个单子，该修的修，该添的添。如今天暖农动，地上活紧，不要到用的时候缺东少西！”志丹答应了。爷爷又说：“别忘了带干粮。叫你妈煮几个鸡蛋。”说罢，扛把铁锹，下地去了。

志丹紧忙一阵，把那些旧锅破锄，烂马鞍子归拢起来。第二天起个五更，用口袋盛了干粮，牵出毛驴，去前村约郑万银老汉上路。刚到前院，忽然墙角里转出表弟王兆平。志丹问声：“不好好睡觉，在这里做啥”兆平说：“等你哩，我也赶会去！”志丹问：“爷爷知道吗”兆平说：“爷爷怕我跑不动，不让我去。好哥哥!你偷偷带我走吧！”兆平比志丹小，今年才八岁，是志丹舅父的儿子，从小丧父母，跟着志丹母亲长大的，平日和志丹最亲，形影不离，跟亲兄弟一样。听说哥哥去赶庙会，生怕把他撇下，夜里睡觉，衣服也没敢脱。志丹被他缠住，只得返身回窑，跟妈妈说了一声。兆平拉着驴前边去了。兄弟俩来到郑万银家，星星还没落尽。郑家老两口正捧着碗喝米汤。这郑万银一家四口人，两老两少。大儿子在外边揽工。万银刚四十出头，却留了一撮胡子。他原是洛河川人，几辈子都是佃户。前些年遭旱灾，交不起租子，地主三天两头上门打骂，金佛坪张家民团又要拉兵，万银无法应付，只得狠心弃了那个破家，搬进这条拐沟，想图个清静。当时刘家只有六十岁的老爷爷在家，正缺人手，便常请他帮忙，万银自家也种点地。志丹七八岁时，就跟万银下地干活。娃娃家瞌睡多，跑累了就躺在地下睡，万银总要拿老羊皮袄给他盖上。志丹往地里送饭，也总是等万银吃饱了，自己再吃。有一年夏天，志丹放羊回来，忽然遇到暴雨，山洪暴发，把羊群冲散了。志丹慌急间躲进一个山水洞子，没想到山水过猛，眼看水洞要塌。

万银在崖畔上望见，纵身跳过沟，连爬带滚，扑到洞口救出志丹。如今老汉看着志丹长成年轻后生，知书识礼，人又殷勤，心里更是喜欢。今日见兄弟俩手拉手走来，便说：“摸黑走路，不拿个亮，一脚踹到沟里，怎么得了！”

志丹笑说：“这么熟的路，闭眼也摸得着。”万银老汉听说兆平慌得没顾上吃饭，忙去盛了一大碗米汤，端给兆平说：“快吃吧，路上饿趴下，可没人背你!”

不一会儿，相约赶会的人来齐了，十几个人，都是前后村的后生，头上全包着羊肚子手巾。把干粮袋拴在毛驴背上，只等上路。志丹问：“郑干大，咱们走山走川？”后沟巫神的儿子小七麻子抢着说：“走川要远一二十里路，走山吧！”拦羊娃宝魁不耐烦地说：“结伴走路，为的热闹。川道又宽又平，下可看水，上可看山，人烟也多，听那些赶脚的骑着毛驴，唱起信天游，多美气。山道七弯八拐，忽上忽下，像钻迷魂阵。对面来个人，不到脸碰脸，就不知道，有啥意思！”话未落音，都叫嚷着：“走川，走川！”

一伙人拥拥挤挤，走出梢沟，上了大路。年轻后生们一字排开，个个摽着劲儿，放步飞走，打闹说笑，实在热闹，把个万银老汉赶得出了一头大汗。沿路见那些富人，穿绸着缎，骑骡子压马，抖着威风，好不惹人讨厌。

一般百姓，破衣烂衫，背包挑担，赶猪牵羊，真是惶。一群脚户骑在毛驴上，拉开嗓门唱起来：

三月里来三月正，

三月里寒食带清明，

掌柜的吃的是鸡蛋油烙饼，

几乎儿气坏个揽长工。

歌声扬开，震得山鸣谷应，惊得野鸡咯咯乱飞。将近吴起镇，人越发多了，一群群牛羊牲口堵着路口，哞哞咩咩地叫，大伙由果林里斜穿过去，刚到镇口，忽见两旁挤着一堆乞丐，有老有少，都是残废，缺鼻瞎眼，四肢不全，跪的坐的，躺的卧的，个个赤身露体，捶胸打脸，磕着响头，哀号呻唤，求人施舍。一个瞎老头子举着木板，不住地照脸上胸上拍打，哭告说：“善心爷爷们，可怜可怜吧！”木板一起一落，身上起一条条红印子。兆平捂住脸，催着快走。万银老汉抓出两个饼子，丢到地摊上。

到了镇上，找家熟识的客店歇过脚，存了东西，要买的，要卖的，找活的，各自分头办事。大戏还没开场，小七麻子要去看耍猴子，独自走了。这伙娃娃中，数志丹念书最多，虽然才十四五岁，心眼却最灵醒，对郑万银说：“郑干大！咱们先办正事，回头再看热闹吧？”万银老汉说：“对！”领着几个娃娃，先置办农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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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闹庙会（1）

这吴起镇，是古代靠边墙的镇子，属靖边县管，坐落在三条大川的交叉口上，洛河也在三岔口拐个大弯。有人说，一月照两省，鸡叫听三县。

就是因为三岔口有三道川，三道水，一道通甘肃的庆阳县，一道通陕西的定边县，一道通陕西的靖边县。古来人犯法作案，走上几步，就到了“外省”，便逍遥法外。镇上不过十几户人家，五六座店铺，可是那些收税机关，什么盐务局，禁烟局，厘金局，倒一个挨着一个。因为镇子是三岔口，也就有两三道税卡，前街走到后街，就算到了“外地”，得多上一两道税，有漏报的，轻的罚钱，重的货物充公。还有那些地痞恶棍，往往生着法儿敲诈讹人，老百姓好不烦恼!

万银老汉一伙儿，在市上挑来拣去，买齐农具，无非是铁锨、锄镐一类东西。志丹把带来的破钢碎铁，换了两把新镰。背后一个税务员，筛着破锣嗓子叫着：“上税！上税！”万银老汉就掏出些麻钱，把他打发走了。

志丹呆了半晌说：“年年赶会，年年生气。这也上税”万银老汉苦笑道：“连那打木板老汉哭来的钱，还有人家一份，何况这是交易!”志丹想起瞎老汉红肿的胸脯，咬着牙说：“这些人的心，都被狗挖吃了！”万银老汉说：“小声点儿!”宝魁有个倔脾气，头一扬说：“他听见能咋？”也恨恨地骂了几句。

忽然，人堆里一声吼叫：“别叫他跑了!”宝魁拉着万银老汉说：“七阎王来了!”万银老汉一回头，果然看见是靖边县民团团总张贵，外号叫“七阎王”的，提根马鞭，大步赶来。前边有个狗腿，外号叫“驴脑”的，仰着长脑袋，直往前拱。万银欠着张家的债，大儿子已被拉去顶工，他一见张家的人，心里就发慌。一转眼，兆平又走丢了。志丹说：“郑干大，你们先去店里，我找他去!”宝魁说：“我也去！”这宝魁比志丹小一岁，却生得膀粗腰圆，大手大脚。由他前头开路，专往人稠处钻。路旁堆着盐包，七八条毛驴散放着，啃草芽子，一伙驮盐的脚户，捧头圪蹴下，好多人围着看热闹。小兆平也挤在里边，志丹忙跑来拉住。只见有个税官模样的家伙，一手叉腰，喷着唾沫星子说：“你们好大胆，敢贩运私盐，认打是认罚”有个脚户分辩说：“好钱局长哩！我们给主家驮盐，工钱还不够一路盘费，哪经得起罚？从盐池到这里，过十来道关口，哪道关口也没漏过。不信你验验税票。后街刚上过税，你就截住了，哪能怨我们！”

这盐务局长，外号叫“一根筋”，一个麻钱也捏得出水来，立时泼口大骂：“狗杂种，还敢犟嘴！分明是走私，给我打！”团丁舞着皮鞭，一拥而上。脚户们急忙躲闪，拥挤推拉，正不可开交，“七阎王”张贵，摇头晃脑，弓着背，分开人群，走近跟前问道：“犯人在哪里”“一根筋”手一指说：“这些私盐贩子，人赃俱在，请张团总处置!”张贵的黑猴脸一绷说：“公事公办，别多嚼舌头，先拉去押起来!”脚户说：“大人，我们是脚户，不是贩私盐的。你看，这是税票。”张贵接过税票，扫了一眼，连撕带扯，喝道：“真是贼胆包天，这是谁造的假票？说！”这一诈唬，把脚户都吓懵了，张贵又吆喝：“来人，把犯人押下去！”“驴脑”忙上前摇着长脑袋，陪笑说:“大人别生气，常言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伙老百姓，也是为生计所迫，才犯了法。大人开开恩，放了他们吧！”转身又向“一根筋”作揖：“请钱局长也开恩吧!”那张贵的黑猴脸皱了几皱，才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念你们是初犯，从宽处理。这盐包、牲口，一律充公。一半归盐务局，一半归团防局。下回再犯，决不轻饶！”“驴脑”忙说：“这是大人的恩典，还不快送过去!”脚户们听见如此决断，都哭着叫屈。张贵一抬手，团丁们如狼似虎，扛盐包，拉毛驴，任脚户哭天叫地，寻死觅活，谁来管他。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二章 闹庙会（2）

志丹在旁，看在眼里，恨得咬牙切齿地说：“这伙贼，明明是串通一气，白天抢人，真该喂狼!”宝魁扒在志丹的耳边，悄悄说：“咱们今晚去团防局放把火，烧他狗日的!”志丹紧皱眉头，脸起乌云，长长出口粗气。正议论着，忽听一声锣响，耍猴的亮开场子。兆平又朝人群里挤。志丹一把揪住说：“你光顾瞎跑，没听说会上有拐卖娃娃的”兆平大眼睛忽闪两下说：“真的？我怎么没碰见？”宝魁说：“叫你碰见，还得了？”丹也笑起来，摸摸表弟的头说：“你这娃，少个心眼！”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口哨，兆平跳着说：“哥哥，阎小盛来了！”志丹在人群里找了好大一阵，才看见那小讨吃的，穿件没面的老羊皮袄，背个破砂锅，老远向他们招手，笑嘻嘻地往这边挤，志丹问：“为啥来这么晚？”

小盛说：“我跑到楼子沟，找你们就伴儿，哪知你们先走了，撵了一路也没撵上。你们说，咱们上哪里玩去？”

正巧，万银老汉放心不下，也找了来。万银对大家说：“天快晌午了，会场那边有卖粉汤的，咱们一人买一碗，泡干粮吃，吃饱好看戏。”这话正对娃娃们的心意，一伙都往玉皇庙来。只见庙上香烟缭绕，烧香焚表，敬酒献羊，忙坏了庙里的管家。庙前面就是戏楼，却是冷冷清清，锣无一声，鼓无一点。一个穷书生，正中端坐，像是泥巴塑的，偶尔念两句道白，也是有气无力，这是“垫戏”，又叫“坐场”，撑撑场面罢了。独有戏台西首最惹眼，一溜十多座赌棚，呼幺喝六，明宝暗宝，押单双，掷骰子，耍闷糊，掀花花，一处赛一处热火。这玉皇庙原有围墙，如今墙倒土塌，人们图近便，随意从缺口出进，正门全无人走。大庙正殿檐下，摆满了香烛纸马摊子，吃食担子，几个人拣个空处圪蹴下，要过粉汤，也给了小盛一份，小盛并不推辞。又见不远处，小七麻子坐着条凳啃卤猪蹄，满嘴流油。小七麻子朝众人挤眉弄眼地说：“哈，你们来晚了，没看上热闹！一场赌，输得姜老大倾家荡产。”万银老汉吃一惊说：“我才看见姜老大卖了条牛，怎么赌上了”小七麻子凑到跟前，越发卖弄地说：“还不是张福大人拉扯去的!福大人一开宝，就跌了槽子，光出槽子宝。姜老大得了便宜脱不得身。福大人又连亮几宝，翻过手来，姜老大就一败涂地，输了现钱，输牛羊，押了窑洞又押地，我看出门道，他押单我就押双，我倒赢了他二百钱!”万银老汉打断话头问：“姜老大呢”小七麻子说：“气得吐血昏过去，怕醒不来了!啧啧，张福大人手段真高!”说着又啃卤猪蹄儿。志丹火了：“看把你能的，你还吃得下去！”小七麻子撅着嘴说：“这钱是我赢的，又不是抢的，还吃不得猪蹄儿!”志丹骂道：“你跟乌头蛇是一路货，他们喝人血吃人肉，你啃骨头渣子!”

当地人说的“乌头蛇”是一种毒蛇。因为张福满脸黑圈，心又狠毒，老百姓就给他起了这个绰号。万银老汉见志丹骂张福，怕惹出祸，忙劝解说：“来娃，少说两句!”又责备小七麻子说：“十六七的娃娃家，就学赌博，把路走歪了!”随又叹口气说：“这姜老大也是下力人，往年跟我贴邻，老诚得很。想必是张福看中他那几亩好地，设下的圈套。姜家银娃跟我的二小子一般大，怕也要变成阎小盛了!”一刀戳心，小盛眼圈红了。小盛是个苦命人，比志丹大一两岁，生得又黑又瘦，细看眉眼，却还秀气。他家原住横山县，父亲是个毡匠，也挑过货郎担子，张家队伍那年驻横山，看有些油水，把担子抢了。为了杀人灭口，反又诬赖毡匠勾通土匪，半夜里抓去，不明不白弄死了，家里连个尸首也没收着。剩下母子俩，无依无靠，逃到保安，几年安不下家，只好讨到哪儿，吃到哪儿，住到哪儿。保安县大村小店，娘儿俩走个遍。有一回，娘儿俩分头出去讨饭，好久没有见面。过了两个月，小盛看见老娘的尸首倒在山沟里，也不知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剩下个孤丁，心想，年轻轻的讨吃多丢人。就去给地主打窑洞，窑洞坍了顶，砸断了腿没人要了，只得爬着去讨饭。腿好了，也没找着活干，就背个破砂锅，东游西走，到处流浪。志丹见他孤苦伶仃，受尽折磨，恨不得替他分愁解忧。只要小盛上门，总要多给些吃的用的。小盛逢年过节，不管路程远近，也总要跑来看望志丹。天长日久，两人竟成了好朋友。刘志丹从小是个软心肠，他为郑万银流过泪，为阎小盛抱过不平，如今又为姜老大担着心。他紧皱眉头说：“张家这样作恶，就没人敢出来作对？”粉摊掌柜的是个多嘴人，憋不住了，接过话头就说：“你这个年轻后生，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张家可不是好惹的！他们一家都是武人，前清出过八个武举，如今还活着一个，叫张四疯子，跟陕北镇守使井岳秀是换贴兄弟，又当着靖边、定边、保安三县民团团总，他的子侄，都仗势欺人惯了。这张福是他侄子，不如一条牲口，连亲外甥女都拐去霸占了。

第二章 闹庙会（3）

咱们这里人唱的《舅舅挎外甥》，就是唱张福的事。张四疯子有两个儿子，老二张贵，是个比蛇还毒的人，当着靖边县团总，牙行经纪，假造文约，没人能比。那个老大，官号叫个张鸿儒，更了不得，如今在井岳秀手下当营长。这弟会庙闹兄几个，谋人钱财，夺人土地，杀人性命，霸*女，啥事不干！不光官府听他们摆布，连教堂里洋人都跟张家一鼻孔出气。谁敢跟他作对？”张家的臭事，志丹早听厌了。跟志丹要好的这-群人，都和张家是对头，平日遇上张家的娃娃，常对阵骂架。听了这番话，宝魁火又起来：“我要是李闯王，先杀他个满门！”志丹说：“这一窝子杂种，将来总有人跟他算账！”喝完粉汤，正要起身，一个团丁走到烧鸡摊上，顺手抓走一只烧鸡，边啃边走，小贩又气又恨，却不敢做声，见脚边有只野狗正啃骨头，就狠狠赐了一脚，骂道：“滚开！”那团丁扭过头，瞪着牛眼说：“你说啥？”小贩说：“打狗哩!”团丁说：“敢动动舌头，连根拔掉！”扭头又走，志丹说：“这狗倒会拣便宜！”人们都哈哈大笑。忽然人群乱动，场上起阵小风：“张大人来了!”

只见一群马队，踢土扬尘，一路吆吆喝喝飞奔来了，马胸前都戴着红缨剔胸，小草串铃。领头一匹高头大马，坐着张鸿儒，胖墩墩四方大脸，留两撇八字胡，身穿黑缎马褂，银灰软缎长袍，头戴礼帽，脚蹬四云鞋。屁股后头，跟了一长串马弁，枪上系着红绿绸子，个个耀武扬威。再后是张家女眷，婆姨媳妇，丫头*，穿绸着缎，明光照眼。张家的老婆媳妇，都生着法儿争奇斗艳，穿的是绣花半大褂子，时兴的四方鹅头领，衣边镶着羽绦子，裤腿嵌着镂空辫子，脚穿半长统洋袜，脚底镂空高跟木底鞋，缀着小铃铛，手上又是黄朗朗手镯，金灿灿戒指。再看上头，越发稀奇。麻花头别着十字簪，上边满插挖耳勺，七星簪，金手金爪，莲蓬寿桃，小铃吊钟，巍巍乱颤。一个耳朵戴两副大排环，大小秋叶，滴溜溜像打秋千，脖子上又挂着“富贵长命”锁。中间捧着个老太婆--张鸿儒的亲妈，脸上直掉粉末。老婆子眯缝着眼，东张西望，显得心满意足。

一眼望见志丹，忙招手说：“那不是来娃吗？快过来我看看！”这张鸿儒的亲妈，是刘家远房里的老姑娘，从前还有来往，因为张家不干人事，老爷爷见不得这号东西，走动就少了。志丹见那副怪象，心中厌恶，听见招呼，忙背转脸，装没看见，七麻子钻前赶后，看花了眼，恨不得瞅个空子，凑到跟前。见志丹站着不动，忙提醒说：“姑奶奶叫你哩！”志丹眼一瞪说：“我们家没这门亲戚，你觉着光彩，就认她当姑奶奶！”扭头走了。张鸿儒一来，台上立时锣鼓喧天，那个穷秀才慌忙下场。张家女眷都上了高台子看棚，这棚是专给官面上人搭的，三面用布围着。马弁拴了马，都在旁边伺候。两座看棚中间，拼了几张方桌，摆满茶水烟果，招待张家子侄，三亲六友。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后生，戴着火车头帽子，也杂在里边，翘着腿，歪着脖，大吃大嚼，说东道西。戏班班主拿着戏摺，请张鸿儒点戏。

张鸿儒点了一出《单刀赴会》，老太婆点了一出《猪八戒招亲》。志丹他们靠后站着，见张家作威作福，憋了一肚子火。宝魁说：“这一伙都是啥东西？走！咱们上前面去。”拖着小盛，挤到了台跟前，一个人搬了两块砖头垫脚，仰着脖儿看戏。头出戏过去，台上出来个鬼脸，跳了两跳，红轴一扯，展出“天官赐福”四个字，有人喊：“给张大人打加官！”看棚上着人端出个红盘，放着五吊麻钱，“驴脑”领头喊道：“张大人有赏！”完了，又给老太太、福大人、太太、少爷、姑娘们打加官，满台上只一个鬼脸，跳来跳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闹庙会（4）

小盛看得不耐烦，低头见脚边一只野狗乱窜，顺手掏出块干馍引那狗，又往上一扔，那狗突然跳起老高，正好接着，小盛说：“也给你打个加官，快发赏钱！”旁边的看客哄声大笑。不料惹恼张鸿儒的儿子旺旺，他拿起个茶碗砸过去，一下子把小盛的破砂锅砸成几片。嘴里还骂着：“臭讨吃的，滚蛋！”小盛不示弱，也丢过去一块砂锅片：“这戏许你看，不许我看？”这旺旺见失了面子，又砸来一个茶碗，小盛一偏头，恰恰击中宝魁，宝魁被打得眼冒火星，大声骂道：“哪个狗日的，欺负老子！”旺旺一听，喊声打，那伙戴火车头帽子的少爷，一齐跳上方桌，抓起茶壶茶碗碟子，没头没脑乱打过来。

志丹见张家行凶，生怕自己人吃亏，忙拉小盛、宝魁出场。旺旺子那伙人，一路追着打，志丹把心一横，扭转身子冲过去，揪住旺旺子喊道：“都上！”一群拢羊肚子手巾的．呐喊着拥了上去。万银老汉哪里拦挡得住。这些人你拖我拽，连打带踢，顿时把一群火车头帽子打得七歪八扭。旺旺子见势头不好，急忙求救：“快来人，捉土匪！”那些马弁蜂拥而上。这旺旺子官名叫张廷芝，比志丹小两岁，娇生惯养长大的，哪有志丹力气大。志丹揪住领口，连抽几耳光，那张脸变成了紫茄子。没提防，志丹被个马弁拦腰抱住，正挣扎不得，宝魁一头撞翻那个马弁，救出了志丹，一面叫着：“来生哥，快跑!”张贵见会场闹起来，是个发财的机会，忙拔出手枪，“当当”两响，就像约好的，这里一放枪，到处都放枪，吴起镇顷刻大乱，人们四散奔逃。牲口市，赌博场，都趁机打架，抢人。张家兵骑着马，横冲直闯，团丁提了马棒，追着捉人打人。哭喊打骂，闹了个翻天覆地。

志丹回头不见了宝魁，忙四下寻找，无奈人流滚滚，立脚不住，志丹被推来拥去，出了戏场，才能转身。急忙回店，门已关闭。叫开门，见万银老汉、兆平和几个伙伴都先到了，有几个带伤的，幸好都不太重。万银老汉说：“这祸闯的不小，魁魁子叫人捉了。”志丹问：“阎小盛呢？”都说没看见。小七麻子咕哝说：“张大少爷是个宝贝蛋，你们平日骂架，我就担着心，今天把他打了，看怎么得了！”志丹说：“少多嘴！死个旺旺子，少个坏种！人是我打的，死了我偿命!”又对万银说：“干大！你们先走，我去找宝魁、小盛去！”说着就往外走。万银老汉拉住说：“你去了又白搭一个，还是赶快回家，设法救人是正经!”店家害怕，催他们快走，众人只好起身。天色渐晚，赶会的已经跑得一干二净，空洞洞镇子，遍地牲口草料，破东烂西。万银老汉心中七上八下，只怕碰见张家团丁，拐个弯，来到洛河边，洗了把脸，凉风一吹，身体麻酥酥的，这才觉着乏累。兆平叫腿痛，不肯再走，万银老汉哄了一回，才又强挨了几步。忽然七麻子把头一抱，狂叫起来：“不好了，树上吊着个人！”像劈头响个炸雷，大家都吓傻了。

志丹边往前跑，边喊：“快救人！”大伙过洛河，爬上山坡，攀上大树，把吊着的人摘下，摸摸鼻孔，还有一丝气息。万银老汉指点着推捶捏拿，半晌，那人眼里滚出清泪，长叹一声，坐了起来。万银老汉问道：“看你这后生，也不过二十来岁，年轻力壮，为啥寻短见”那人摇着头说：“有啥活头！”志丹见这后生四方大脸，高鼻大眼，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端详-会说：“你是驮盐的脚户？”那人想不起哪里见过，便照直说：“我是个赶脚的，给地主家运盐，到这里又被七阎王抢了。我家也没牵挂，不如这里死了，倒少受罪!”万银老汉一味苦劝，又叫大伙把干粮凑到一起，足有小半口袋，都给了脚户。万银老汉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浇！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河，没有走不通的路！何苦只想窄处。这干粮少说也能吃两天。老弟走吧，年轻人哪混不上一碗饭吃!”志丹摸摸身上，还有十几个铜元，便都递给那人。别人也三个五个相帮，脚户感激不尽，当众作个揖说：“想我马罗武不该死，才遇见你们。这样不明不白死了，也太没出息，留下这条命，好跟张家算账！”还要拜谢，万银老汉催他上路。马罗武这才提着干粮袋子走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闹庙会（5）

回到楼子沟，已是半夜。志丹不敢惊动爷爷，兄弟俩只得在万银老汉家挤在一盘炕上睡了。天还不太亮，外面有人敲门，阎小盛也跑回来了。

原来打架中间，他被人捉去，张家诬赖他是土匪探子，要枪崩。押到路上，他挣脱绳子，乘机逃出来。万银老汉说：“人出来了，就算便宜。先住下吧，慢慢想办法。”小盛说：“张家耳目多，万一走了风，连累你们。我是怕你们着急，才来报个信，快想法救宝魁。”拔腿就要走。志丹拉住说：“啥时候回来”小盛说：“那就不一定了，天下这么大，就没有我安身的地方？”万银老汉挽留不住，只得去舀了二升米，交小盛带着，小盛也不推辞，背上布袋，紧一紧老羊皮袄，一摆手走了。志丹望着他的背影，一阵难过。

万银老汉忙领着志丹、兆平来见爷爷。不料顶头撞上刘培基。刘培基不由分说，就大发脾气说：“你做的好事!嘴上奶皮没退，就去闯祸！”志丹一愣，父亲在金汤镇开店，怎么知道这事？刘培基又叫道：“金汤镇赶会的人跑回来，都说楼子沟的人跟旺旺打了架，急得我连夜往回跑!”转脸又对万银老汉说：“你也老没主意，为啥叫娃娃去撩拨张家，那不是虎嘴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

老爷爷听见吵嚷，知道是志丹回来了，急忙出窑，对培基说：“娃娃们打架，算什么大事，闹得这样惊天动地！”志丹有了爷爷壮胆，才把张家仗势行凶的事，照实说了。培基听了，又骂儿子。老爷爷不以为然地说：“惹了张家又怎么样？都是人嘛，谁该怕谁!”

只听窑外哭哭啼啼，宝魁娘踉跄走来。嘴里娃娃蛋的叫个不住。宝魁妈是个苦人，儿子刚会爬，丈夫就有病，无钱医治，几天就死了，母子俩靠揽工熬了十多年，儿子如今遭了事，妈妈如何不急？进门就央告说：“好老爷爷哩!救救魁魁子吧!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媳妇也活不成了。”求罢爷爷又求培基。培基跺脚说：“把人真要难死！”志丹急了，脚一跺说：“谁也别管，我去换宝魁回来!”扭头就走。老爷爷苍白胡子一撅：“拼着这条老命，跟张家打官司!”说罢四处找拐杖。志丹妈扶着宝魁妈，不觉一阵伤心，两人又抱头痛哭。万银老汉不得主意，急得直打转转。刘培基见收不了场，忙喝住志丹，转身又给老人赔了不是。一场风波过去，刘培基越想越为难，少不得硬硬头皮，自己去见张鸿儒一面，兴许给个面子，放了宝魁，当下打发人去金汤镇买些上等点心，宰了两只肥羊，当作礼物。第二天备了马，换身干净衣服，没敢告诉老人，悄悄走了。

张家老窝住洛河川的金佛坪，离楼子沟二十五里路，半前晌就到了。只见整条川，人山人海。有无数老百姓，赤膊露腿，水过河，往山上运石头、搬砖头，凿石穿井，在给张家修寨子。干活的都由团丁持枪监视，像押囚犯一样。张家看中这块地方土肥水足，一心霸占这条川。在坪子上修了石寨子还不算，又往对面山上修寨子，好多人逼得无家可归，又被张家抓来做苦工。刘培基一见这场面，不禁冲口说声：“真作孽！”走到石寨门口，一个副官接了礼物，把刘培基让进客窑，回说营长有事，就撇下不管了。刘培基往年也去过金佛坪，张家也是好酒好肉招待。俗话说：“邪不压正”，刘家老爷爷有些名望，远近几百里的人都敬重他，张家的人也想撑面子，见面也要下马打招呼，过年走动一回。老爷爷有个倔脾气，就是不攀这门亲。今天有事求人，刘培基只得下话，正像老话说的，“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刘培基坐了一会，觉得没趣，信步出来走走，遇见个团丁，团丁说：“你来得不巧，张大人正陪三边教堂洋人说话哩。三边老百姓要夺回教堂圈的地，把教堂围了好几天，张大人派兵去解了围，洋人来道谢，看样子得吃了饭走!”刘培基原以为张鸿儒推托不见，听了这话，才有些放心。直到午后，张鸿儒才送走洋人。刘培基说明来意，又往桌上放了五十块大洋，张鸿儒捋捋八字胡道：“老弟，你是个明白人，这回闹了庙会，实在太不像话。不重办几个，张家脸面往哪儿搁？”

听话头儿，抓的人不止一个，刘培基忙笑说：“老哥，这魁魁子是个吃屎娃娃，哪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何况是伤犯了咱旺旺，他同我再亲，我也轻饶不了他。老哥放了他，是他的造化。难就难在他家，只有一个寡妇娘，一棒子打死，全家都完了，我才不得不跑一趟。”

张鸿儒见刘培基送礼、塞钱，口气也松了，便对刘培基说：“人是捉了几个，叫副官查查，如有这个人，你就领回去，既然是你的亲戚，哪能不赏脸！”说完又哈哈一笑。

原来宝魁被抓来后，就罚去修寨子，刘培基到了工地，见宝魁裤腿卷到膝盖上，满脸黑泥，实在可怜，也不敢多说。他跟副官道了谢，便带宝魁上路。谁知走出不远，旺旺子带了几个团丁，提着马鞭紧追上来。一路叫着：“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放人!”

刘培基见事不妙，满脸堆笑说：“旺旺，我跟你爹说好了，叫我带走的。”旺旺子说：“我爹说了，得打五十皮鞭，杀杀威风，才能放走。”粗眉一横指着宝魁：“跪下!”宝魁再忍不住，大骂道：“你是啥东西？老子腿是直的，不会打弯！”

旺旺子气歪了脸，大声叫着：“快打!”抢先挥出一鞭。宝魁没来及还手，五六个团丁上来，就把宝魁拖翻。刘培基左右拦阻，全不顶用。一顿皮鞭，抽得宝魁皮开肉绽。宝魁咬着牙，至死不肯叫饶。回到楼子沟，才哭出声来。

宝魁家穷，志丹妈留他在楼子沟养伤，志丹、兆平端水端饭侍候，鸡下了蛋，兆平也跑去拣来，用铁勺炒给宝魁吃。宝魁性急，伤没全好，就要出外找活干。

几个朋友你东我西，剩下志丹，终日里闷头读书、干活，话也少了。手一闲散，脑子里就翻腾起来。为什么眼里见的，全是有钱人享福，穷苦人受罪哪一天，大家都有吃有穿，不受欺压？越想脑子越乱，恨不得一脚踢破天，找出答案。

第三章 永宁山（1）

暑往寒来，又是一年。冬天农闲，志丹和兆平除了干些零活，就是读书。

有时也到亲戚家走走，打听些新鲜事儿。听说榆林城里有个学堂，办得不错，志丹想出外求学。跟爷爷一说，爷爷也点了头。志丹心里高兴，找新书，翻报纸，一心作出远门的准备。

过了腊月二十三，刘培基由金汤镇回来了。志丹见那脸色，出门的念头凉了一半。果然刘培基开口就说：“这年头活不得了!”老人嫌儿子心里存不住事，瞪了他一眼：“活不了就造反！”刘培基苦笑说：“想造反的多着哩！省里又打起来了。关中几百口难民，逃到金汤镇，吃没吃，住没住。

井岳秀再一出兵，咱保安就得大乱！”老爷爷心里本来不自在，如今是个乱世，无年不乱，无处不乱，听了这话，便哼了一声说：“天下本来就不太平，有这些军阀，还愁不乱？”

刘培基愁上加愁：“这回可不同，南北讲了和，陕西还要大打。七个省出了兵，来打靖国军。有人算了一算，咱省里住着二十万军队，别说真枪真炮硬碰硬，光草料一项，老百姓也供不起。前两天，捐税又下来了，咱一家就得一百多块，真要命！眼看这草料店也得关门。”爷爷说：“当初就和你说过，不如回来，老老实实种地，从土里刨碗饭吃就算了，你偏要做生意。那号事不是咱干的。”刘培基不住地唉声叹气。

志丹本想跟父亲说说心事，见这光景，知道说了也是怄气，只得强忍着。大年三十，老爷爷还是张罗贴门神对联，敬神祭祖，端上饺子吃不到一半，外面“叭叭”两声，兆平说：“谁家放炮哩!”跟着又是两响，清清脆脆，带着哨音。刘培基忙站起来说：“这哪是放炮，明明是枪响!”一家子慌慌乱乱，收拾行李“跑反”。

民国以来，这里还是官匪不分，到处抢劫拉票，百姓时刻提防这一着，所有的粮食，贵重衣物，都藏在山窑里，只留换洗衣服、日用口粮在家，一有动静，灭了灯火，夹起包包就跑。刘培基催着家里人，赶快由地窨子里逃走，回头见老人还端坐不动，便对志丹说：“你去照护爷爷，赶快进窨子!”说着夹起包包，先钻窨子走了。志丹忙去搀扶爷爷说：“爷爷，咱们也跑吧!”爷爷说：“你们都走吧，我看家。要是真土匪，不会抢咱，咱们家就这几孔破窑，抢啥？要是官兵，躲也躲不脱!”志丹见爷爷不走，自己也不肯走。兆平到窨子口上，不见哥哥出来，又往回跑。爷爷叹口气说：“这是个啥世界！我原以为搬到山沟里，可以安居乐业，谁知都是白想。我活到老，跑到老，跑了一辈子，跑不动了，你们还得接着跑！朝代换过几回，皇帝变总统，总统变执政，变来变去，总不太平！”

志丹不解，拉着老爷爷问：“世上就没有个能人，把老规矩变一变？”爷爷说：“谁说没有，打光绪年就变，变到如今，也没变出个名堂。听说南边有个孙中山，主张均地，可又行不通!”

志丹又问：“为啥？”爷爷说：“如今全世界，都是枪杆子说了算！”志丹说：“他没有兵？”爷爷吧嗒着烟袋锅，不言语。志丹说：“世界上要是没有那些贼，又有吃穿，谁还跑反！”爷爷叹息说：“也许有那一天，你爷爷是看不到了，我看见的都是人吃人哪！”

枪声紧了一阵，又去远了。爷爷叫志丹去院子里拿木桩顶住门，一老两少，摸黑坐着。爷爷对志丹说：“你上学的事，怕不顶事了，世道这么乱，你大不会答应，我也不放心。”

第三章 永宁山（2）

志丹偎着爷爷说：“学生多着哩，人家都不怕，就我怕”爷爷说：“说的也是。要去也得过一段。我听说榆林中学要考算术，你虽然读完了四书五经，但还得学算术，光学珠算不行，我看得先去永宁山住高小。”

志丹听说过永宁山，就是没见过。听爷爷一说就推推爷爷：“那也行，反正我是不在家呆了。”兆平拉着爷爷说：“我也去！”爷爷把他搂在怀里，拍了两下说：“憨娃娃！眼下咱家供不起两个学生，叫你哥哥先去吧，过几年你再去。爷爷也给你买些新书，在家教你。”兆平怕离开哥哥，眼里一酸，长出口气。志丹忙拉住他的手，安慰说：“兆娃，听爷爷的话，我将来供你念书。”

门外狗咬了一夜，幸亏无事。太阳出来半竿子高，刘培基夹着包包回来，在山洞里冻了一夜，谁也没心思拜年、放炮，只想喝口热汤，睡一大觉。屁股还没落炕，志丹的表哥王兆和，骑个毛驴跑来，急头急脑地说：“姑夫，快去镇上吧！井岳秀手下一个连路过这里，夜里哗变，抢了金汤镇，你的店门也捣开了！”刘培基一跺脚，牵过兆和那头驴，急慌慌就走。妈妈强留着兆和吃了三个荷包蛋，又问谁家受了害。兆和说：“本地人受害就不说了。可怜那些难民，老远逃出性命，只随身带些细软物件，又被变兵抢了，惶死了！”志丹他妈不住地叹气。话没说完，远处又有枪声。人们慌了神，又要跑。只见万银老汉跑来报信说：“外面正过兵，别乱动！夜里张家民团出来捉逃兵，抢了一路，我家养的几只鸡都抢个光，驴也拉走了。这阵子从罗儿坪转回来，驮了好多东西，从沟里出去了。”大家又替万银老汉焦心。一过正月初五，灾难又逼上门。万银老汉欠张家债还不清，大儿子过年回来了几天，又被张家拉走顶工去了。万银老汉强打起精神，收拾农具，准备开了冻好下地，志丹见他愁眉不展，想尽法儿让老汉宽心，给老汉剃头，擦烟袋锅，成天在他跟前转，还说：“郑干大，不用愁，他们不在家，我给你帮忙。驴拉走了，咱凑钱再买一头，鸡没了，把我家的捉些去。”不管娃娃说的话顶不顶用，老汉心里倒也舒展一点。拿起烟袋锅说：“来娃，我这烟袋锅自从见了你，总是明光光的，离开你，它就黑了，你是好心人，将来是个有出息的。”说着掉下两滴眼泪。志丹也低下头，再不言语。老爷爷看在眼里，越发心疼孙子。这个年头，-家人难保不东流西散。把娃娃拴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便吩咐志丹说：“你还是收拾行李，上永宁山去吧！本想平静点再送你走，看来兵变匪灾，老没个完。地方糜烂到这个地步，老百姓水深火热，这个家还有啥守头！学不学得好，全看你的志气。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要像你爷爷，到老无用！”说着滴下热泪。志丹心里酸甜苦辣搅拌一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点点头，转身去找妈妈。妈妈给拆洗铺盖，检点换洗衣服，还备足三个月口粮，才打发儿子上路。妈妈心里割舍不下，儿子一走，就躲在窑洞里哭了一场。万银老汉不放心，要赶着毛驴去送志丹。

这天，天气晴朗，四下一望，峰峦起伏，如涛似浪。山野间冷泠清清，路断人稀。崖畔上，山鸡成双成对，咯咯乱叫。梢林里，獐子黄羊，信步游走。有的地方，冰雪平整得像镜面，光滑难行，背阴的山坡，雪冻住不化，只留着几个爪印。小毛驴遇到上山，犹豫不肯上前，万银老汉前边拉着，志丹后边推着。翻过几架山，越过几条川，走热了，才觉得畅快些。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永宁山（3）

这地方几十里路不见人家，天快晌午爬上一道山梁。志丹满身汗津津的，摘掉棉帽，解开蓝布棉袄，一阵山风吹来，他喘吁吁地叫着：“好凉快！”万银老汉上前拦住说：“小心凉着。人常说春捂秋冻，春天热着点不要紧。出门在外，有个三病两痛，可不得了。”志丹嘴里说：“哪会那么娇气！”还是把怀掩上了。两人找个避风窝，给毛驴喂把料，又坐在石头上吃干粮。

一百七八十里路，整整走了三天。沿路也见些逃难的，讨饭的。太阳快傍山，两人翻过一架高山，走出一段平坦的川道，一眼望去，洛水冰光闪闪，弯弯曲曲，流入峡谷，河面跟岸上的冰雪连着，也不知有多宽。志丹望着出神，万银老汉把手向前一指：“你看，那就是永宁山！”

志丹猛抬头，只见一座笔陡的石峰，黑乎乎地立在前边，好像一座大钟，真是奇怪。在石岩上掏了三层窑洞，上下都凿的石梯，山上烟雾缭绕，好大一座寨子。志丹看呆了。万银老汉笑着催道：“走吧！这要是春天，山上桃花、紫丁香一开，红艳艳的，能照花你的眼!”

志丹摇摇头，赞赏说：“怪不得听爷爷说，永宁山易守难攻。这要是把住道口，千军万马也上不去！”万银老汉说：“这话不假，‘回乱’那年，咱县里有名的崖窑、寨子，都打开过，独这永宁山纹丝不动，就因为它三面临洛水，一面有吊桥，有事抽了吊桥，不长翅膀就飞不过去！山上还有井，一直通到洛河，困不死人。那年逃来的难民总有几百户。”

两人吆喝着毛驴往前去。只见洛河在石峰下打个圈，形成一条天然护章三第城河。一老一少一路走一路说。老人把听到的传说又传给娃娃：据说，保安县衙门原来都在保安城里，因为陕甘边界常闹土匪，好多县官被绑走，挖掉眼珠，吓得后来的不敢上任，听说放任到保安，就吐舌头。因此有一阵，保安独缺县官。老百姓少个虱子，倒也自在。直到县衙门搬上永宁山，县官才壮了胆，有天险可凭，不怕挖掉眼珠子。如今山寨上有二百来户人家，全住石窑。因为省里打仗，兵来兵去，难民成群，这里也是一日数惊，天不黑就拽起吊桥。学校在寨子边上，原来是三座小庙，关爷庙，观音庙，娘娘庙，摆成一个品字。把神像搬出去，都当了教室。志丹办了手续，找好住处，万银老汉才离开。志丹舍不得，又把老汉送出好远。

在志丹看来，永宁山算是大地面了。可是说也可怜，山上连一家店铺也没有。县长要抽根烟卷，也得等三天一班的邮差，到三百里以外的延安府去买。家里有人生病，最方便的还是跳大神。抓服药，得跑到八十里外的保安县城。买个顶针，得等半月二十天一趟货郎。永宁山小学也是由私塾改的，校长姓陈，是个老拔贡，头上还拖一条辫子。教员姓李，倒是个师范毕业生，能教点算术之类的课程，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给学生说《精忠岳传》，讲《东周列国》。志丹虽说头回出门，又是人地生疏，到底是年轻人心情，喜好新鲜，也没觉得不习惯。只是心里常念着从前那些朋友：阎小盛、赵宝魁……得空就爬上山顶，向西川了望，想起阎小盛这个没吃没穿没人疼的，不知又流落到哪里去了？将来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不如一个蚂蚁。赵宝魁也同一个命运，不知被地主折磨成啥样子了。为什么这些好人都要受罪？千百年过去，就没变变这个老规矩？这样想着，志丹不禁心事重重。下得山来，去问同学，同学说不上来，去问老师，老师说：“不要胡思乱想，念书是正经！”无法，他只有如饥似渴地读书，但是无论是老师讲的，还是课本上念的，都不能解答他的问题。学校不能满足，他就到处找书读，托要好的同学四处搜罗。永宁山巴掌大地面，却也有些戏文唱本，尺牍大全，闲杂破书，大多是老年人来往偶尔留下的。因为找书，志丹却结交上一个朋友，名叫葛明山，是个调皮鬼，好动贪玩，死不用功。自己害怕读书，找书却很热心。为的是考试时，好求志丹帮忙。他腿勤眼尖，不论有用无用，只顾拿来，除了《名学》、《原富》、《天演论》，还有《保安县志》。因为永宁山有他的亲戚，不知在谁家，还弄到几本《东方杂志》。这些书，给志丹长了不少见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章 永宁山（4）

说话天暖了，志丹清早起来，就去帮伙房担了几担水，热出一头汗，索性*膀子，背靠着树，读起书来。猛不防背后有个人，拦腰抱住，志丹转不了身，却早猜出是李宜如，就说：“春天早晨多好，你倒躲着睡懒觉！”李宜如哈哈笑着，撒开手说：“这么用功，不怕白头？”边说边夺过书，扫了一眼，马上丢开，一脚把书踢到墙根说：“看这刑律做啥？想当狱官？”

志丹笑个不住。这李宜如，跟志丹同班，比志丹大两岁，个子不大，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思路清晰，头脑灵活，也是个热心直肠的人，最重感情，做什么事，不论大小，都一样认真，肯泼上性命。人又开朗，见不得藏头露尾，朝三暮四的人。平时跟志丹一起，研究学问，议论时势，谈抱负，说志向，好得像一个人。志丹见他认真，便解释说：“我要是当狱宫，先把这编书人押起来！这上面尽说些混账话。富人犯了法，可以花钱赎罪。难怪这世上，只有富人欺压穷人。原来这法律上就有明文规定，花多少钱，减多少罪，可见这法律只保护富人，专坑害穷人。”宜如说：“经你这一说，我也得看看！”弯腰又去拾书。

两人正说话，听见有人叫：“钻书虫！跟我上山摘杏去!”志丹回头一看，笑着说：“看那黑脸大个子，又没事找事来了。”葛明山敞着怀，蹦蹦跳跳，一路叫着奔来。宜如故意扳着脸问：“拿书来没有？”明山小圆眼一眨，做了个鬼脸说：“你们这些书虫，光会啃书，哪知道找书的苦处！今天放假，还不叫我歇一天？”

宜如笑道：“你天天放假，鸡蛋老吃不够！”明山见道着短处，忙岔开说：“我刚去县政府，听到新鲜事。说北京学生造反，放火烧房，打了总统府，把外国人都吓跑了！”宜如忙问：“是谁说的？”明山抓抓头皮说：“大概是县官的亲戚，刚从省里来的，我去县政府找书，躲在墙角听上一半句，可不知真假！”

志丹眉毛一扬，冲天笑起来：“大概假不了。前几天报上登着，正开巴黎和会，咱们中国是战胜国，还要割地赔款，怎不造反？城里人反，乡下人也反，不怕天下不变！听说陕北各县正闹硬肚哩！”宜如捡起块石片，使劲往洛河里一撇，打了个水漂：“反就反吧!放把大火，把那些总统府，皇帝宫，都烧个精光!”明山也说：“看你这两个‘圣人’，今天疯了！说起来就没个完。摘杏子还去不去嘛？”志丹心里畅快，推了明山一把说：“走，今天咱们玩个痛快，吃不倒牙不回来!”三个人相跟着，过了吊桥，又上石梯。这石梯真陡，全靠两手撑着，把身子吊上去，爬过的路只是一条窄缝，曲曲弯弯，连着石壁上一个又一个窑洞，走过这段路，又进一个山洞，这是个没有顶的大窟窿，石梯由窟窿里穿过，出了洞，上了山，豁然开朗，只见苍鹰当空盘旋。再望山下，两眼发黑，洛河瘦成细线。远远近近，连片的青翠梢林，笼着云烟。志丹凝神眺望，不禁叫声：“真美！”边说边走，不觉走了好几里，到了杏树林，明山飞步窜上树梢，抱着使劲一摇，杏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杏树林里，密不透风，杏子又香又甜，三个人光拣好的摘。不一会儿，闷出一头汗。志丹说：“走，下河洗澡!”三个人就往河滩跑。下了水，游得正欢，猛听见寨上鸡飞狗咬，人声嘈杂，三个人跳上岸，急往回跑，只听满山叫着：“硬肚来了。”陕北各县，一连三年歉收，这年从春到夏，又干旱了一百多天，滴雨不见，地都荒了。官府火上添油，只顾勒索七捐八税。军队过境，摊派粮草，拉夫抓差，哪天也要出几起人命案。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成群结队，拿着大刀、矛子，打着大旗，抗粮抗税，围城打县，和官府对抗，官军打得厉害就散，官军走了又聚。个个还挂上红兜肚，说是喝过符水，就变成硬肚，刀枪不入。陕北各县都闹硬肚，如今蔓延到保安，一早攻占了三台山。永宁山立时乱成一窝蜂，团丁们提着枪上下跑，老百姓三个一堆，五个一伙，交头接耳议论，有的说硬肚打了税棚，有的说硬肚杀了差人。大家听得入神，明山不禁脱口说道：“硬肚能攻上永宁山该多好！咱们书也不读了，都去入伙，杀尽贪官污吏，把永宁山变成梁山泊!”忽然又一阵喧闹，县官王从授带民团下山，打硬肚去了。

第三章 永宁山（5）

三台山离永宁山只有三十里，正守着永宁山大门。民团冲到三台山，只见满川都是硬肚。王从授喊声“打!”团丁放了几枪。硬肚哇一声扑上来，喊叫着：“打坏种，打坏种！”跑得快的，冲到跟前，戳死几个团丁。跑得慢的，还没到跟前，就被子弹打中了。硬肚没有枪，抵挡不住，向旧城那边退去。王从授指挥民团，追了几里，抢了一路，骡马牛羊赶了一大群，牲口上驮着包包*，应有尽有。回到三台山，又是拉人抢东西，把老百姓的鸡羊牲口都赶出来，捉的捉，杀的杀。老百姓哭叫嚎啕，乱了一条川，民团吃饱喝足，连夜开回永宁山。第二天学生们一进教室，就纷纷议论，课也无心听。有的打听硬肚到了哪里，有的报告民团抢了谁家，有的骂王从授不是人，早晚得叫硬肚挖掉眼珠子。葛明山慌慌张张跑来，大声嚷着：“快看快看！县官审硬肚哩！”像滚油里掺了一瓢冷水，学生们炸了，轰一声齐往外跑，书本子扔了一地。保安人有句，说是县官断官司，拉到街上打屁股。这话不全对。因为永宁山并没有街。衙门前一道石墙，拦出一条巷子，两个人对面走．就过不去，挑担水还得侧着身。巷外就是断崖，只衙门口有块桌面大的空地，也称不得大街。要说衙门口小，审不了案子，那可一点不假。这县大堂，就是个窑洞，土炕占去半截窑，当门摆了一张问案的条桌，衙役都站在外边。小巷子里早挤满了看审案的老百姓，志丹挤进人群里，看见当中那人，反穿件老羊皮袄，倒绑两手，心里猛地一震，冒喊一声：“小盛!”那人回头对志丹凄然一笑，忙又扭过脸去。

志丹见拿的这人，果然是阎小盛，一腔热血直往上涌，把心一横，就往前闯。宜如死死拉住说：“你要做什么？”志丹挣扎说：“我跟狗官说理去!”宜如平时听志丹说过，有个叫花子朋友，料想这犯人，十有*就是他，越发不肯放手，说：“到底是咋回事？他就是你那个朋友？”志丹说：“一时说不清，这个人太倒霉了！”只见县官王从授，把桌子一拍，喝道：“快给我招，为啥造反！”阎小盛不慌不忙地说：“一个穷讨吃的，哪有这个胆子？你们捉错了人，我是从三台山路过，不是硬肚。”他本来想照实说，上永宁山看望朋友，又怕连累志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从授这回捉了好多人，可没捉到真硬肚，净捉些没干过硬肚的老百姓。王从授就像土匪拉票，家里宽裕的，花几个钱，都随地放了，手头紧的，押到永宁山，等家里人拿钱来赎。阎小盛是个穷叫花子，哪来的钱？

王从授就硬说他是硬肚。见他不招，又把桌子一拍叫道：“你们这些土匪！不用刑如何肯招！”两个衙役，上前伺候，王从授吹亮了纸煤，吸足了烟，才吩咐道：“扎腿肚子！看他硬不硬！”团丁拿矛子就戳，小盛“哎呀”一声，血从裤腿流出。志丹一股怒火按不住，骂声：“好狗日的！”纵身往前一扑，宜如死拉活扯，把志丹拖出人丛，埋怨说：“你这个人，顾前不顾后，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志丹出口粗气。宜如说：“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放心，水里火里，我跟你一起去!”不一会儿，县官退堂，看热闹的都往回走，人们叽叽喳喳，都说小盛是个好样的，抵死不招口供，这人有骨气，准是个硬肚。志丹听了身上就像过了电，冷一阵，热一阵。宜如劝解说：“急也没用，我听说放了官价，许拿钱赎，一个人二百两银子。快点想办法，人还有救。”志丹说：“咱们都是穷学生，哪里弄钱去了？”宜如说：“拼着拿我抵押，也要典二百两银子。只是时间来不及。有个警察叫马罗武，跟我二大熟识，要是他在，还能探个信，跑个腿，偏他跟绅士们打架，关了禁闭！”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三章 永宁山（6）

志丹听这名字好熟，一时想不起哪里听过。回到学校，商量来商量去，几天过去了，还找不着门路。志丹愁得没法，那天正想回家找爷爷讨个主意，猛然发现窑外有人探头探脑，志丹定神一看，那人二十一二岁，宽肩大个儿，穿的黑衣服，背个小铺盖卷，头发乱得像鸡窝，衣着倒像个警察。志丹觉得奇怪，忙走到窑门口，细打量眉眼，四方大脸，高鼻大眼，正是在吴起镇上吊的脚户。志丹说：“你是马罗武？”罗武说：“我常打听你，前天见到阎小盛，才知道你也上了永宁山。”宜如听见声音，三脚两步抢过来，把罗武拉进屋，说：“我们有了难事，只有你能帮忙!”志丹救小盛的心切，急着问：“小盛怎样了”罗武说：“伤得很重。他这案子了不得，不想办法，命也难保。说起来，他跟我同命，那年从吴起镇回来，我跑到太白镇，给烧坊喂猪。不多日子，他也跑来了，给饭铺当伙计。我害了一场伤寒病，全凭他照顾好的。后来他怕张家民团抓人，就跑到榆林去了。我也上永宁山当了警察，想找机会报仇，没想到上山就惹事，看不惯绅士欺压人，打了一架，县官押我一百天。谁知我还没出狱，他就进狱，又碰上了。”志丹摇摇头说：“真是一条藤上结出两个苦瓜。你快说，咱们怎么救他？”

罗武说：“不知你们是啥心思？”宜如说：“我们商量好了，借钱赎他。”罗武笑道：“老弟，不是我泄气。你们一不当家，二不主事，哪里凑得起二百两银子？就说有人信得过，肯借给你，狗官是座化银炉，无底洞，老填不满，万一看风涨价，你该怎么办？再说衙役听差，哪个不得使钱？还得防着银子到手，他又变卦，那时候可真人财两空。”

志丹呆了半晌才说：“难道说，人没救了？”罗武说：“我的心思，不说你也明白。别说小盛是朋友，就是不相干的人，有了冤屈，也不能叫他等死。人救了我，我能不救人？这事你们不用操心，都担在我一个人身上，千刀万剐，也要救出小盛。我今天来看你，也是为的递个口信，叫你放心。这回逃出永宁山，恐怕再难见面了。”志丹见他说得诚恳，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忙去拣了几件衣裳，凑了几块钱，托罗武带给小盛。宜如跟小盛素不相识，既是志丹的朋友，就当成自己的朋友，送了一双鞋。罗武把东西塞进铺盖卷，又嘱咐了几句才走。

罗武回到警察局，安置了行李，第二天，剃了头，换了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再跑到监狱，找值班看守，玩了一会儿花花牌，见志丹、宜如在附近转来转去，忙使个眼色，叫他们走开。恰好这天夜里，转过风向，下了场牛毛雨，罗武又找值班看守喝了一阵酒，趁看守醉眼，迷迷糊糊睡过去，罗武取了钥匙，提着马灯，来到监狱，打开牢门，扶出小盛，用绳子吊下后山，爬到洛河滩上，神不知鬼不觉，游水过河走了。

志丹两夜没有合眼，天不亮就爬起来，探看动静，吃罢早饭，就听见满山沸沸扬扬，传说狱里跑了要犯，警察马罗武也不知去向。

县官王从授正守着烟灯吞云吐雾，得到警佐报告，发阵呆，急忙撇了烟葫芦传令搜捕。团丁们山上山下，搜了几个来回，渺无踪影。夜里抽了吊桥，岭上又是绝壁，更不知往哪里追寻。

那些团丁也恨县官平日刻薄，又见走脱的是个讨吃的，拿住也没有油水，都不肯下力去追，沿着川道游荡了一回，一个个无精打采回来销差。

老百姓捕风捉影，编起神话：有的说阎小盛经过异人传授，夜里驾道白光走了；有的说硬肚练就一副钢筋铁骨，穿山钻地走了；又有人说，山上有硬肚的同党，这回救了小盛，不出七七四十九天，就要挖县官的眼珠子。王从授吓得心惊肉跳，夜里不敢合眼，县大堂通宵点着大碗油灯，门口派了团丁守卫，生怕有人行刺。志丹、宜如听说这事，都暗暗发笑。

第四章 官逼民反（1）

转眼间，又过去两三个月，王从授暗自庆幸，眼珠一个没少，到底命里该当县官。收敛了好多天，爪子痒得难受。偏巧这年秋天，陕北土皇帝井岳秀下道命令，要收“羊捐”。从来蝇子就贪馋血腥，王从授一见发财机会到了，把那些差役税吏一齐放出笼，立逼着要钱。本来七捐八税，把老百姓榨得只剩几根骨头，种大烟、收烟捐，不种大烟，又收白地捐；春夏秋冬，有棉袄单衣费；逢年过节，又有跑腿钱；连请客杀只鸡，都要交“血税”；如今血喝干了，又追“羊捐”。简直是敲骨吸髓，不光穷家小户受不了，连那殷实富户也叫苦连天。地方上推出几个代表，来向县官请愿，西川推出个刘培基。志丹见父亲远道而来，还以为是看望自己，再看那打扮，穿件灰竹布大褂，戴顶草帽，骑了一匹马，又像去走亲戚。志丹迎上去，接住缰绳，打招呼说：“你老人家来做啥？”刘培基说：“见县官去!”志丹奇怪起来：“做啥？”培基摇头说：“到底是年轻人，就知道吃饱不饥。哪知道官府收羊捐，逼得好多人家丢儿卖女!”志丹说：“当官的爱财如命，心狠手黑，见也是白见!”刘培基在西川是个念书人，既然被推为代表，就想为人办点事，听不进这话，一摆手说：“你们娃娃家，知道个啥!”等代表们聚齐，就奔县衙门。志丹忙把这事告诉宜如。王从授得知代表们的来意，果然来个下马威，着团丁把住门，不让进去。代表们候了半天，也没人出面打招呼，都觉着败兴。眼看天黑下来，还是陈老校长打发人来接到学校住宿。这伙人一进校门，就互相抱怨。刘培基头回出阵，就碰了钉子，越发垂头丧气，闷头不说话。志丹背后给宜如使个眼色，宜如会意，忙去打水，倒茶，一边笑嘻嘻地问：“干大，你们的事办成了吧？”刘培基苦笑着说：“没有！县官不见面，有啥办法？”宜如惊讶地说：“狗官好大的架子!百姓们推的代表来了，竟然敢不打照面，咱县里不管是绅士、是代表，可从来没丢过这个人！”

志丹知道父亲有个逞强好胜的脾气，马上搭腔说：“这还算顾情面！万一打发个团丁，把人押下山，夜间上哪里睡觉去!”有几个代表连连点头。宜如说：“干大，这狗官把保安糟蹋苦了，留着是个祸害。依我说，就该拆他的台，扳不倒他，也叫他知道个厉害!”志丹故意激了几句：“这谁敢？人家王从授是省里派来的，腰杆子硬，惹翻了，轻的倾家荡产，重的白赔性命。”刘培基翻志丹一眼说：“难道王从授长着三头六臂？”志丹说：“要说他本人，不过是个赃官，早该挖掉眼珠子！他敢胡作非为，全靠背后有仗势!加上咱县的绅士和代表都胆小怕事，替他捧场，由他牵着鼻子走，他就更无法无天了。”刘培基马上变了脸，拍桌子发作道：“娃娃家说话，全没个分寸，牵什么鼻子咱县的代表也是推选的，并不好摆弄!这回我出头，告他一状！”

代表们吃了王从授一道闭门羹，本来觉着脸上无光，加上一番旁敲侧击，越觉得难堪。偏这“羊捐”逼得又紧，无法通融，恨不得转转风头，自己好松口气。刘培基话一出口，正对众人心思，马上就有人说：“你出首我跟上!”七嘴八舌，纷纷列举王从授的罪状，又夸学生们胆识过人。刘培基在气头上，当下写了状子，在场的都署了名，陈老校长也署了名，末尾刘培基又添上一款“纵容警佐胡作非为”，给王从授数了十大罪状。忙乱了一夜，天麻麻亮，都分头活动去了。

第四章 官逼民反（2）

人们一走，宜如对志丹说：“你看清楚没有？有些代表是绅士，怀有私心，恐怕跟王从授撕不破脸，得些便宜，还得变卦。闹个雷声大雨点小，就白费一番唇舌了。”志丹觉得有理，脑子一转，有了主意，便说：“北京学生能闹总统府，咱们就闹不得个县衙门？把窟窿捅大点，叫他们想补也补不住。你看咋样？”宜如笑道：“这叫逼上梁山，不留退路。趁热打铁，咱们马上动手!”当下找来几个同学，就在教室里磨墨，连写了几十张“揭帖”，揭露王从授的罪恶，随写随贴，到吃早饭的时候，要路口墙上，都贴满了，人们围拢去看，触目大字写着：“打倒赃官王从授!”王从授可没提防这一手，原想在代表们面前抬抬行市，回头好讲价钱，万没想到弄巧成拙。清早着人打听，回说代表们赌气走了，就知道不妙。正要着人出面打个圆场，忽见王警佐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告说：“学生娃娃胡闹哩！看这揭帖。”王从授一看“狗官十大罪状”，墨迹还没有干，马上气得嘴歪脸扭，咆哮道：“这是乱党干的事，陈老头子怎么不管？”王警佐说：“老爷还蒙在鼓里，代表们联名把老爷告了，陈老头子同谋，指使娃娃败坏老爷名声，都是夜里商量好的，状子上还告我跟老爷通同作弊！”王从授勉强镇定下来说：“我找老狗算账去!”出了县大堂，见个黑脸大个子的年轻后生，正往对面墙上贴“揭帖”，王从授吼一声：“你叫啥名字”那后生吓了一跳，撒腿就跑。王从授上去把揭帖撕了。那后生跑了十几步，猛觉得这是胆怯示弱，便回过头，往墙上又贴了一张，拍着胸脯说：“明人不做暗事，咱叫葛明山，好样的你到学校来，不灌你一肚子墨，也得给你抹个花脸!”说着扬长而去。王从授跺着脚叫道：“捉住！捉住！”气得直哆嗦。心里暗想：去到学校，万一学生娃娃真给自己抹个花脸，怎么见人？忙又转身回窑，请来一帮亲信知己，商量对策。常言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县官得罪了地方绅士和代表，就拆了自己的台柱子。警佐、民团团总、教育局长、税务局长这伙人，眼见县长同代表闹翻了，怕受牵连，也想抽梯子。所以出谋划策，都为开脱自己。王从授见这情景，灰下一堆，苦着脸说：“你们的心我明白，要怪只怪我荒唐，办事不周到。如今生米做成熟饭，也怨不得锅了。你们还是出出主意，看怎么收场吧！是私下了结，还是花钱疏通？”民团团总一直没做声，因为分赃不均，本来就跟王从授存着芥蒂，听罢这话，冷笑着说：“这话说晚了，我听得耳报，绅士们已派代表上榆林，把状子递给了镇守使。弄不好咱们都得滚一身泥。当初不能有福同享，如今落得有难同当!”一棒打得王从授魂出七窍，结结巴巴说：“真的？”税务局长奚落道：“谁不盼望是假的！你老兄省上有人，我们靠谁去！拼得挨刀剐，也没有几斤肉，早听我两句话，少收点子，何至于有今天！事到临头，可知道银子咬手吧？趁早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赌气走了。别的人怕引火烧身，也都溜了。王从授没吃宽心丸，又淋一盆冷水，从头流到脚跟，里外夹攻，心里加倍懊丧。打发人去找陈老校长，想托他转转圜，陈老校长又推说有病。王从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学校里无人主事，娃娃*都成了王。志丹、宜如几个年岁大的领头，说啥是啥。教育局长路过门口，刚说声“胡闹”，就被学生们泼了一身墨汁。绅士们一连递呈子告县长，井岳秀准了状子，将王从授撤职。因为王从授是省上派来的，跟井岳秀不一路，正好趁机换上自己的人手。去个苍蝇，来个臭虫。新县官周郁文跟着上任。王从授交了官印，丧魂失魄下了永宁山。学生们一路投着小石头，直把他送过吊桥。谁知事情还不算完，王从授打听得这场官司是刘培基出首，转过来又要拿刘培基报仇。恰好王警佐的儿子王劳子当巡官，带着二十来个警察，每人一马一枪，跑到金鼎山庙会放赌。有个高锁儿，外号叫“刀客”，跟金佛坪张家有些瓜葛，也来赌博。两人臭气相投，就拜了把子。那高锁儿看中了警察的二十条枪，拿个八音子，打死了王劳子，把警察的枪一收，跑到金佛坪去了。王从授得到这消息，就跟王警佐联名，诬告刘培基打死王劳子。刘培基还在榆林，连影子也不知道。听说人家告他有人命案，家也不敢回，就骑上马跑了。王从授又给井岳秀那边使了钱，井岳秀派人下来查案。刘培基只得托人给县长大把使钱，周郁文见他出手爽快，就跟查案人串通一气，来整刘培基，要他出一千两银子。不到几个月，闹得刘培基卖了马，又卖牛羊，连开草料店积蓄的几百两银子，也挖出来花得精光。周郁文还不撒手，刘培基又把亲女儿卖了三百两银子，送给周郁文，还不能了结，刘培基走投无路，只得逃到外乡躲起来。志丹并不知道这中间的风云变幻，只觉得官司打得走了样子，走个王从授，来个周郁文，半斤对八两，催捐逼税，绑票抢人，老百姓的痛苦丝毫没减轻。再加想起阎小盛、马罗武，心里越是仇上加仇，恨上加恨，把读书的心思都散淡了。寒假，宜如、志丹都毕了业。保安全县就这一所高等小学，民国过去七八年，保安县才出了头一批十二个“毕业生”，一时成为轰动全县的盛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官逼民反（3）

县官周郁文大吹大擂，要显显自己的政绩。毕业那天，给教员、学生十字披红，瓜皮帽上插了金银花，着报子往“毕业生”家里送大红喜帖，末了还请“毕业生”一人吃两个包子。志丹没有到场，出了学校，就拉着宜如走了。两人把永宁山角角落落走个遍，回来天已昏黑。明山和几个同学还在窑洞里等着，舍不得离开，又不能不离开，都觉得闷闷不乐。第二天，学校里放了假，志丹、宜如冒着大风大雪，背上行李，各回各家。两个人约好，过了元宵节，就到榆林考中学。刚分手，忽然听见风言风语，“硬肚”围了永宁山。志丹回到家，合家欢天喜地，万银老汉带了一家人，也跑来看望。到年下，刘培基偷偷回来了。那场官司还没有完结，眼见这个家败在自己手里，心中又悔又恨。老爷爷安慰说：“只要你有志气，家里人喝稀汤也不要紧。”培基头回听见老人的体贴话，但是他忧心如焚，这回可真闹得鸡飞蛋打！便成天闷着，不说一句话。往常过年，后生们总要结伙耍耍秧歌，闹闹社火，如今兵荒马乱，谁也没心绪了。兆平闲不住，死缠住志丹，要上山打野鸡，志丹老提不起兴致，到山里转了一阵子，就哄着弟弟回来了。过了元宵节，老爷爷扶着拐杖出去，东挪西借，凑起了二十块钱，打发志丹上榆林。培基虽不同意儿子升学，却也不敢违背老人的意思。志丹雇了头毛驴，驮上行李，悄悄离了家。绕一段路，又驮上宜如的行李，两人一块上路。从保安到榆林，七百多里，都是山路。平时客商来往，怕土匪抢劫，都是结大队走。贩运贵重货物，还得出钱请官军保护。这些官军比土匪还凶，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反而先下手，混水摸鱼。不是有些仗势的，也没人敢引鬼上门。志丹和宜如虽知道地面不平静，因为求学心切，怕误了考期，顾不得跟人搭伴走，商量好早歇店，晚起身，走大路不走小路。朋友们说说笑笑，高兴了放声高歌，也不觉得寂寞。那天出了保安县境，不料天黑错过了站口。脚户咕哝说：“再走八十里才有店，还是回去吧。这样走路，我的驴也受不了。”志丹说：“哪有往回走的道理，没有店咱们就睡山沟！”宜如耳尖，听见山坳坳里有娃娃哭，忙说：“这里有人家，咱们去借个宿吧。”脚户赶着毛驴，黑乎乎地找不到路，志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摸，四处都是沙窝子，也顾不得找正路，只顾朝哭声的方向走。下了沟，上了坡，哭声近了，宜如说：“怎么搞的，不点灯，也不养条狗？”志丹说：“把火柴拿来，点个亮。”在山坡上扯了一把茅草，摸了几根黍秸，捆成一把火把，就在眼前，黑咕隆咚立着几间破房子。

志丹掀起门上的草帘，只见炕上披头散发坐着个婆姨。那婆姨见有人进来，慌忙搬开啼哭的娃娃，趴在地上磕头：“饶命吧！这一家子实在活不成了！”志丹忙说：“我们不是土匪，是来借宿的。”那婆姨听说不是土匪，越发惊怕，哭着哀求说：“我们真交不出来呀！你们的人来过几遍，东西都拿走了！我们好几天没见一颗粮，娃娃又有病。收税老爷开恩，放娃他大出来吧！”

宜如也上来劝说：“大嫂，你不要哭。我们是过路的，有话好好说！”把娃娃抱起来，递到婆姨怀里：“快哄哄娃娃，他的嗓子都哭哑了！”那婆姨也愣住了，半晌才说：“你们不是收盐税的”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四章 官逼民反（4）

原来这是一户盐民，这几天，盐务局催税紧，交不出款子，就把她男人抓走了。半前晌，收税的还来过一回，把这个穷家掳掠一空，把这婆姨快逼疯了，见个人都以为是收税的，志丹和宜如费了好多唇舌，才解除误会。那婆姨刚安静下来，脚户也牵着毛驴来了，那婆姨又吓得直哆嗦，扯住两人央告说：“先生救命!”志丹安慰说：“不怕，这是赶脚的。收税老爷夜里不敢出来!”

幸好自己带有口粮，志丹在灶圪里生火，宜如添水下米。不一会，稠米饭做好了，志丹盛一碗，叫那婆姨喂娃娃。屋里没点灯，大家都圪蹴在地下，摸着黑吃。那婆姨摸摸索索，到破缸里捞了一把腌酸菜叶子，放在炕上说：“光景愈过愈倒灶，盐民也吃不上盐，就吃这个烂菜叶子吧!”志丹尝了一口，菜叶子不但苦，还酸溜溜，臭烘烘的。

娃娃吃饱了，倒睡得安静。志丹靠门铺了干草，没解行李，就躺下来，虽然很累，因为心里翻腾，老睡不踏实。心想：“这家人穷得连扇门也没有，土匪和狼都不屑一顾，偏偏逃不脱这些税狗子，井岳秀的人真比狼还残忍。”越想越气愤，翻过身见宜如瞪着两眼，也没有睡着。门口一股股往里灌冷风，俩人索性爬起来，跺跺脚搓搓手，出去一看，是个麻阴天，细雨蒙蒙，夹着雪花，忙喊醒了脚户：“起来！起来！快点赶路！”赶着毛驴，七弯八拐，上了大道。走出不远，身上就淋湿了。脚户说：“咱们绕路吧。”志丹奇怪地说：“为什么放着大道不走？”脚户说：“这路不能走，隔道山梁，就有税棚子，过路就得交钱，我赶一天脚还不够他的。”志丹正跟收税的憋气，一听这话，火往上冒，把驴一拦说：“倒要看看收税的有多厉害！我替你付钱，看他口袋有多大！”宜如说：“你只管走，出什么事，有我们对付。”脚户无奈，只得又把毛驴拉上大路。上了山梁，脚户往前一指：“看，那不是!”志丹瞥了一眼，也不说话，跑到坡上，折了两根粗大柳木棍，递一根给宜如。回头对脚户说：“我们打起来，你只管顺大路走!”说着，把棍子一晃，毛驴颠颠簸簸下了坡。宜如小声对志丹说:“这棍子不轻，下手只打腿肚子，可别闹出人命。”志丹说：“看他的运气！”茅棚里跳出个穿马褂的税狗子，一手抓住驴辔头，喊道：“这是谁的驴？”志丹把眼一瞪说：“怎么样？它是你家亲戚？”税狗哼一声说：“别装傻！常跑脚的，还不懂规矩？上税!”志丹说：“我大早出来，还没拿到钱!”税狗子说:“没钱把驴留下!”志丹举起棍子，先拦腰给了一下。大声叫嚷道：“快打！土匪抢人哩！”宜如也朝驴屁股打了两下，毛驴挣脱辔头，尥着蹶子跑了。两根棍一前一后，照收税的屁股上抡了一顿。志丹边打边叫：“捉土匪，捉土匪!”税狗子左遮右拦，连声分辩说：“我不是土匪，是收税的!”宜如说：“拿证明来!”税狗子说：“收税的还有什么证明？”宜如说：“你没证明，谁知你是收税的，还是抢人的？”志丹说：“别跟他拌舌头，拿根绳子绑上，扔到沟里去，看他还敢拦路劫人！”宜如打圆场说：“只要改邪归正，饶你这一回，以后不许再害人！”一手拉住志丹说：“咱们走吧！”志丹一想，这些人都跟民团有勾搭，万一叫来几个团丁，自己就要吃亏。忙说：“不能白饶他，捆起来!”那税狗子猛一纵身，撒腿就跑。只听“当当”一阵锣响，喊声四起，一伙老百姓，扛着大旗，拿着大刀、矛子、锄头、梭标、扁担，浩浩荡荡，漫山卷来。脚户喊道：“硬肚来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官逼民反（5）

税狗扭头又往回跑。脚户上去，一脚把他踢翻，骑了上去，志丹忙去捆人。宜如向前一指说：“你看那个人，倒像阎小盛。”志丹一回头，看见个穿老羊皮袄，头扎羊肚手巾的，昂首挺胸，扛根矛子，走在前边。志丹叫了一声，小盛三脚两步跳过来，又惊又喜地说：“你们到这里做啥”志丹说：“到榆林上学去，碰见这个家伙，要抢毛驴。”小盛二话没说，劈脸打了税狗子一耳光：“土匪！”那人说：“我是收税的！”小盛说：“这东西更不能饶！”对志丹说：“叫我捆!”一时，马罗武也背个大刀跑来，见捉住税狗子，便用刀背朝那人脖子抹了两抹说：“龟仔仔！你们靖边县的盐务局长、税务局长，都到‘阎王殿’里上任去了，你快跟去支差吧！”税狗子磕头如捣蒜。罗武要把税狗子拉上走，匆忙中对志丹、宜如说：“你们不要去榆林了，北路各县都造了反，正跟官军对打，路不通了。”小盛想跟志丹多拉几句话，舍不得走。志丹说：“你们都当了硬肚？”小盛叹口气说：“有啥办法！这是王从授的功德，硬逼我吃这碗饭！”宜如说：“我们跟上你们，打到榆林算了！”小盛笑道：“这些人都是饥民，横竖一条命，饿也是死，不如拼了。你们家中有老有少，干这做啥？”志丹说：“这年头，不反就没有活路。你们现在到哪里去？”小盛说：“我们打到哪里算哪里。反正哪里的官府都作恶，打光了算！”

队伍快过完了，小盛还在和志丹拉话。罗武不放心，把税狗交给别人，自己又跑回来说：“快走吧！说不定井岳秀的兵又要撵来打。走！我送你们回家！”小盛说：“我也送你们一程!”

阎小盛、马罗武把志丹、宜如送进保安县境，才各自分手。宜如回洛河川，志丹回楼子沟。刚进村口，就听见有哭声，还没到家，就看见畔上站着许多男女老少，穿着孝衣，戴着孝帽，都泣不成声。志丹心里一惊，家里遭了什么事？兆平急头急脑跑来，叫了一声：“哥哥！”倒头就哭起来。

万银的婆姨郑家妈，一头扑来，哭叫着：“来娃哟！你真回来了，你妈今早起……”志丹已经明白，妈妈死了。一进门，全家都哭，志丹喊了一声“妈！”一头栽倒地下，再也爬不起来，老爷爷又抱着志丹嚎起来：“你妈有造化，想不到你会赶回来送终……”刘培基搂着几个小儿小女哭成一堆泥。一时满院满山都是哭声。

哭了一阵，大家又劝，婆姨们说：“你妈到底修得好，今早下了一层白霜，天地间都戴了孝，只有她才配，说不定要成神仙!”志丹明白这话虽是迷信，却说出了这些人的心情，他们都喜欢自己的反民逼官妈妈。妈妈的生命太短，才活了四十来岁。她为了这个家，里外操劳，十几口人的吃喝穿戴，都离不了她的手。对于那些穷苦的邻居百舍，她没有个不同情、不帮助的。谁家有个过不去的，只要她知道，哪怕家里不吃不喝，也得给旁人送去。周围几十里的人，没有个不说她“贤”的。志丹越想越疼爱妈妈，丧事过去，竟成了呆子，同谁也不说话。老爷爷也急聋了，担心孙子坏了身体，硬催他到处走走。志丹跑到洛河川，听见人说，井岳秀把民变*下去，杀了好多人。找宜如探听消息，也没有找到。志丹觉得焦躁难耐，心里忽而像火烧着，忽而像水淹着，忽而又像石头压着，竟没一刻舒展。志丹正和爷爷商量，如何是好？突然李宜如跑来，叫道：“景桂！路通了，到榆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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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新天地（1）

刘志丹身穿长袍，头戴黑圆帽，已经坐进榆林中学的图书馆。正在翻阅各种报纸、杂志。不但有省报，还有从北京来的《新青年》、《每周评论》、《新湖》……

志丹从书报中发现：省里又起了战事。直系军阀派十一师冯玉祥、第七师吴新田开进潼关，把陕西督军陈树藩赶走了。井岳秀见冯玉祥得势，也出兵“讨陈”，混水摸鱼。冯玉祥当上了陕西督军，屁股还没坐稳，河南又开了火，冯玉祥急三火四往回跑，陕西这块地盘，又落在刘镇华手里。刘镇华是镇嵩军一个头目，原是陈树藩请来的帮手，陈树藩一倒灶，他半路上抽梯子，投了冯玉祥。如今背转脸，又拉帮吴新田，来扯冯玉祥的后腿。光这几个回合，把陕西糟害得赤地千里。志丹不禁叫道：“如何了得？都苦害了百姓！”志丹最喜欢这个图书馆，虽然不大，却有些新东西。有从北京来的杂志，还有从上海来的杂志《秦锋》、《新时代》，西安来的《共进》。刘志丹看见了*、列宁的名字，知道了苏联十月革命。他暗想：真好！若不来榆林，我哪能和世界上最先进的“主义”见面？虽然榆林并不理想，满地黄沙，人民困苦，只有城里那条串城河，还有点生气。这所学校，是陕北二十三县的最高学府，是四年制的旧制中学，可校长杜斌丞，却是个新派，每年都从北京请来些新教员，但是为照顾地方名流，也还有些“老翰林”，这些人脑后拖着辫子，手捧水烟袋，常在廊子上漫步。像那位杜斗魁老师，自称是“儒学正宗”。一上课，就贩卖古董，听得使人生厌。真感谢杜斌丞校长订的这些杂志，他把*、列宁，请进了陕北。马列主义像一条看不到底的长河，望不到边际的新世界……我必须钻进去！刘志丹正在做读书笔记，李宜如拉着霍力坚跑进来。宜如说：“走！看赛马去！”志丹站起，把书本一合，照霍力坚的火车头帽子弹了一下：

“快把这顶帽子换了，我看见就生气！”力坚脸一红说：“自从咱们同班以来，你见面就弹我这帽子，它咋能惹你生气嘛”宜如把力坚的帽子抓掉，往院子里一扔说：“景桂和戴火车头帽子的人打过架，那些戴火车头帽子的人，都是大少爷不讲理！”力坚忙说：“我爹虽是道尹府的秘书长，人家把我看成少爷，我可不听老头子那一套。好！你们把这帽子看成‘丧门神’，我就把它扔了！”用脚把帽子一踢：“滚他妈的蛋！”三个人说说笑笑去看赛马。戊班同学常达江，同班同学杨富生，迎面赶来，五个人说笑打闹，往街上跑。这榆林城，背靠长城，风沙终年不断。城里两三万人口，就有五六千士兵，穿的土灰军衣，像一窝土老鼠，跟老黄沙混成一气，把榆林城弄得没有一点生机。独独今天，因为赛马，街上兵少了。一条串城溪水，从北流到南，把一条街分成两半，一群妇女跪在街上洗衣。力坚说：“榆林人水色好，就是指这道水甜，吃了长得漂亮。”宜如生性洒脱，摸摸脸蛋说：“我吃这水快一年了，你们看是不是漂亮了点儿？”杨富生说：“把杨贵妃的脑袋换给你，就成了美人儿了。”年轻人说话没遮拦，宜如杀出个回马枪：“难道美人都出在你杨家我可不敢同你攀亲，将来演《马嵬坡》，再唱一出《梧桐雨》，我就别活了。”人们哄笑起来，把杨富生弄个大红脸。志丹揪住宜如说：“掌嘴！”突然，一群骑马的人，拥着一个矮胖大头家伙，像是个大官，留着八叉胡子，在街心驰过。马蹄带起一阵黄沙，呛得人喘不过气。路上正走着的妇女，吓得连滚带爬，菜筐子也扔了，直往路边躲。风过去，马

Chapter_2

跑远，妇女们嘁嘁喳喳地骂着：“砍脑鬼！挨炮子儿的！”这群年轻人，追着那股黄尘，也往西门跑。杨富生问：“这是个谁好大派势！”力坚说：“他就是镇守使井岳秀！”宜如说：“哦！就是他呀！听说这家伙不简单，专会十八般变化！”杨富生踢起脚边一块石子儿，鼻子一哼说：“他又不是孙猴儿！”宜如说：“你不信？我可打听得清楚。你听我摆摆：这井岳秀，原来是清末一个武秀才，蒲城人，爬了半辈子，在三边当上个统领。靠收编土匪，扩充势力，当上了陕北镇守使。这里山高皇帝远，谁也奈何不了他。一个没本事的武秀才，一变成了陕北王。”杨富生说：“这才一变！”宜如说：“袁世凯称帝，他上劝进表，云南起义，他又响应蔡锷。张勋复辟，榆林城也挂起了龙旗。光这几年间，换的主子就没法数。前投冯国璋，后投段祺瑞，再投吴佩孚。陈树藩倒台，又巴结冯玉祥。东边有个阎锡山，年年去进贡。他要不死，总还得变！”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五章 新天地（2）

常达江说：“宜如善于明查暗访，写下来倒是篇好文章。”杨富生外号“西路侯”，也是同学中“十八路诸侯”里的一个人物。平日总好占上风，最不惯听人说话，见自己插不上嘴，便催着说：“快走吧！晚了就看不上了。”

榆林城内，一路石牌坊，高高矮矮，一座接一座。出西门，是一片平展展的沙滩，中间有个小游湖，却是苇子成林，绿水生波，小鱼成群。一大群沙雁，受了惊，呼呼地绕着水面飞。远远一望，赛马的已跑得无影无踪了。有几个早来的同学，正指手画脚说得热闹。见了志丹他们，都说：

“你们来晚了，没看见井岳秀的马跌断腿！”杨富生没看上热闹，很是扫兴。嘟囔说“都是你们闹的，错过了机会。”宜如不理他，只管问：“井岳秀的腿跌断没有？”有个同学说：“真怪！这家伙摔个跟头，还得了第一！”志丹说：“他不得第一，少不了有人掉脑袋！”

一提井岳秀，话就没个完。宜如说：“你们看见没有？街上又出了布告，挑担青菜过街，也上五毛钱的税。这个乌龟王八蛋，就会刮百姓！”力坚说：“那算啥，陕北二十三县县长，不是他的马弁，就是他的干儿子，哪个不养得脑满肠肥！简直是一群臭虫！”达江说：“听说咱们校长是个反井派，反这么多年，也没反出名堂。”杨富生又哼一声鼻子说：“听他那一套！要是我有个八音子，早揭了井岳秀的天灵盖！”宜如说：“你要做暗杀党”杨富生说：“暗杀党也是革命，做不得”宜如笑说：“军阀可不止井岳秀一个，你一支八音子能杀得完？”宜如的话一出口，大家嚷嚷开了，有人支持宜如，有人支持杨富生。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不相上下，志丹插上来说：“刨树得刨根，留着坏根，就长坏芽。革命得推翻整个旧制度，像苏俄那样，翻个底儿朝天就好了！”

力坚说：“管它三七二十一，我就是盼着天下大乱，该杀该剐，都送他们回老家。”随手抓把沙土，朝天一扬，一群年轻人你撕我扯，在沙包包上翻滚踢打。人人心里一把火，恨不得把这大地烧个光。放假期间，有些学生不愿回家，聚在一块读书。早晨，刘志丹正和李宜如、霍力坚、常达江一块看书，志丹朗诵道：“青春之自觉，在冲决历史之网罗，破坏陈腐学说之囫囵，勿令僵尸枯骨，束缚活泼泼之我。……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人类造幸福，创造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突然有人叫道：“好呵！真是活泼泼之我！”

四人抬头一看，来人三十来岁，留着分头，穿身蓝布大褂，面带微笑，显得那么潇洒、飘逸，慢慢从泉水边走来。四人顿觉：这是不是新老师？拘谨起来。来人招招手说：“我叫魏野畴，刚来的，这学期教你们国文和英语。”四个人同声叫道：“魏老师！”魏野畴说：“走！到我那里喝茶！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四个人一愣：“礼物？”魏野畴见四人不解，忙问志丹：“你叫什么名字”力坚推着志丹说：“他叫刘景桂，会写文章。”魏野畴一把拉住志丹，又招呼大家说：“都走！怕什么？”四个人随魏野畴到了东山宿舍，进了门，魏野踌先抱出一包书：《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社会科学概论》、《资本论》……还有剧本：《列宁传》、《爱国赋》，每种数本。魏野畴说：“你们先看，然后就放在图书馆，让大家都看！”几个人像得了宝贝，抱起书就走。魏野畴说：“喝了茶再走。”几个人说：“不喝了。”魏野畴说：“慢走！”几个人又站住。魏野畴笑说：“真是些嘴上没毛的小伙子！我问你们，可喜欢这些书？”大家都说：“喜欢！”魏野畴说：“我已经做过调查，刘景桂最用功，当你们的阅读小组长，读书要做笔记写心得哟！”志丹的脸刷地红了：“魏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读，一定交读书笔记！”说完，鞠了个躬，四个人撒腿跑了。还没有开学，刘志丹先交来一本读书笔记。他把《共产党宣言》的要点都摘了下来，并写了心得。魏野畴翻开一览：“好工整的小楷字！你从前读书很多？也爱写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新天地（3）

“读旧书多，古文多，新书少。到这里才读新书的。”

魏野畴递给他个书单，说：“读些理论书之后，再读些文学书。先读鲁迅和高尔基的。”开学不久，学生们议论说：“魏老师抓住了刘景桂，就牵住了我们的‘带头羊’。”李宜如说：“魏老师是有来头的，人家是北京的大学生，参加过‘五四’运动，前年就在渭河流域的咸榆中学教过书，那是个‘学生王’。”力坚说：“你真是个探子！什么都知道。”常达江把话接过来说：“这不是他探出来的，是老翰林杜斗魁骂出来的。那天，我从校长门口路过，听见杜斗魁高声嚷道：你请些什么老师？不是和学生一块打球，就是在课堂上讲‘五四运动’、德谟克拉西、赛因斯。什么是‘德谟克拉西’、‘赛因斯’把学生都引坏了。这样下去，我们这些老头子还教书不教？杜校长直向他做解释。”志丹说：“人家刚到不久，‘猪尾巴’就想拆台了，真是些垃圾！”

过些日子，魏野畴就在学生中组织了学生自治会、读书会、社会科学研究会、话剧研究会。刘志丹被选为学生自治会主席，各种研究会都以他为骨干。志丹的担子重了，就得常常去找魏老师：“魏老师，同学们要演戏。你看，是先演《列宁传》，还是先演《爱国赋》好？”魏野畴说：“先演《爱国赋》，下学期再演《列宁传》。因为目前同学们还不熟悉列宁。”

志丹说：“我们研究了《爱国赋》，那个男主角可不好演，得演出他的机智勇敢，我们这些人试了一下，都演得不够分量！”野畴思考一下说：“这样吧，我先演给你们看，咱们俩演一个角色。我先演几场，你接着演，怎么样？”

志丹有些迟疑：“我没演过戏！”

“什么都在于敢闯，闯过这一关，以后你什么戏也能演了。先理解这个角色的特点：他是一位爱国青年、热血青年，抱着牺性一切的决心，深入虎穴，定要盗出军阀和帝国主义签订的卖国条约……”

《爱国赋》当天就开排了。利用业余时间排了半个月，就在学校内外公演。在校内是魏野畴主演，在校外是刘志丹主演。观众都激动得流泪，榆林街上的人都说：“榆林中学的新戏演得好，比‘包公戏’还引人!”校内可是两种意见。一种是新老师们的意见：“是要演爱国戏，才能开脑筋。”一种是老翰林的意见：“哪有老师和学生同台合演戏的？师生不分嘛！要把学生都教成戏子？”杜斗魁又抖着一身肉，去找杜校长。

刘志丹几个人一听，火了：“索性再接着演《列宁传》，把‘猪尾巴’们气跑！”商量后，就去找魏老师。碰见魏野畴正在翻译《政治经济学原理》。魏野畴见学生进来，忙放下笔说：“又碰上困难了？”志丹刚说了一句“猪尾巴”，野畴就说：“知道了，不理他！从明天起，我就给你们讲《政治经济学》，每礼拜三次，晚上讲，自愿听，愿听者都来。咱们要用马列主义占领这块不毛之地，把封建余孽挤出去!”听魏野畴讲完《政治经济学》，学生们像得了把钥匙，脑子全开了：原来社会上发生的一切，都和经济有关系，有剥削压迫，就有压迫者的掘墓人，最后的结果，一定得走共产主义。志丹想得更多，他一个人常常坐在山半坡，回想阎小盛、赵宝魁、马罗武这些人的处境，自己家庭的遭遇……他决定开始写作，要把那些事都记录下来。志丹正在沉思，霍力坚连跑带跳赶来：“景桂，魏老师找你!”志丹忙问：“可知啥事”力坚说：“他要你一个人先去一下。”志丹连忙跑到魏老师房中，见魏老师桌上又摆了一本《中国近代史》，是用毛笔写的。他问：“老师，是不是要给我们讲这本书？”魏野畴说：“不讲了。你可以拿去看看。我不是为写历史而写历史，现在给你讲另外一件事。”说着，从抽屉拿出一本《共进》杂志：“这东西可看过？”志丹点点头：“刚入学就看见了。”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五章 新天地（4）

“印象如何？”

“它是为人类争取自由的。”

“好！这本杂志，是在北京的陕西人办的，发行很广，现在各省都流传，而且越出了国境，跑到外国去了。”

志丹瞪着大眼静听。魏野畴解释说：“《共进》是‘共进社’的机关刊物。

这个团体是为反帝反封建斗争而成立的群众组织。你们‘社会科学研究会’的人，有愿参加的，我可以介绍。”志丹忙说：“请写上吧，我头一个参加。还有些人，我再选择一下，把名单给你送来。”

“对！要选精华，不能滥竽充数。”

志丹沉默一阵，又问：“魏老师，咱们的共产党呢？什么时候吸收我们参加？”

“不会很久了，大革命就要到来，革命需要人。”

“山雨欲来。我总感到你不会在这里长久待下去……还有那些老翰林几次去告你，连井岳秀那儿他也跑……”“是的，全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明天我去看看杨虎城，他是不得已而住在榆林。对他多做些工作，以后有用处，革命需要枪杆子。”半月以后的早晨，志丹约上宜如、力坚、达江，去送魏野畴老师。几个人和老师同行，一直送到榆林城外的凌霄塔，才扶老师上马。魏野畴一走，刘志丹像掉了魂，一头扎到宿舍里，拼命看书。忽听外面吵嚷：“澡堂那边打起来了！”

原来学生会给同学办福利，主持盖了个澡堂，因为地方窄小，排出名单，张榜公布，规定轮流去洗。今天头一天放水，该洗的同学都抱着衣服在门口等候。庚班有个学生杜士秀，仗着是杜斗魁的一家子，不服从规定，硬要先进去。宜如上前制止说：“不要为你一个人，坏了规矩！”杜士秀摆出斗鸡架势说：“什么规矩？学生会算什么东西！我就不听你们的。”劈手把布告和名单全扯了，直往里闯。达江伸手去拦，杜士秀扬手就是一巴掌：“这就是理！”引起在场人的公愤，都挽起袖子要打。学监赶到，大声喝道：“走开，走开！什么了不起的事，乱贴布告，也不同学校商量。”

达江急忙上前解释，不提防杨富生提把椅子，从后边赶上来，二话不说，照学监劈头砸了过去。学监一歪身，椅子撞在墙上。学监吃了一惊，魂飞天外，缩着脖子跑了，杨富生卷起袖子，又去扑杜士秀。杜士秀一见来势凶猛，撒腿就跑。嘴里不干不净地说：“有胆量你别走！”志丹刚跑过来，一把没拦住，杨富生一路吆喝，追上去，杜士秀抵挡不住，逃到杜斗魁窑里，把门关上了。学生收起课本，满院子游荡。那些小商小贩，卖花生的，卖麻糖的，都挑着担子，提着篮子，来凑热闹，招揽生意，学校简直成了庙会。杜斗魁拉着侄子去找学监闹，又嚷着去见“井大人”。有几个管事的，同杜斗魁不是亲戚便是朋友，串通一气，硬说这事是刘景桂几个人领头闹的，主张开除。学生会也连夜开会，商量对策。本来是件小事，学校要小题大做，学生早窝着气，正想闹事，决定正式罢课。省里督学正在绥德视察，听说学生闹风潮，连忙赶到榆林。当下由学监、杜斗魁陪着，要给学生训话，后边还带了两个警丁保镖。这家伙一身胖肉，脑门流油，走两步就发喘。学生见那模样，就送上个外号“屠夫”。只听他开口就说：“我早听说你们学校有‘过激派’，果然不假。这学生会是个‘过激派’的产物，必须取缔！……”刘志丹质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满嘴胡说八道！如果真是督学，就该把事情弄清楚，满足学生合理要求，你要是啥都不懂，就别瞎叫喊。”台下嘘声大起，人头乱动。杜斗魁指着志丹，吩咐警丁说：“那是领头的，快抓!”同学们把志丹一围叫道：“不许逮人!”杨富生打个呼哨：“赶秃驴！”提起棍子直奔督学。学生们涌上去，扔砖头，扔土块，学监护着督学逃走，身上也挨了几下。杜斗魁还装镇静，连声吆喝：“找井大人！找井大人！”力坚叫道：“打这老鬼，他是条毒蛇！”同学们丢开督学，把杜斗魁围住，你撕我扯，杜斗魁呻吟着，直叫“救命”，吓得那些管事人不敢在学校落脚，一个个悄悄溜了。一时满城风雨，都说学生造了反，督学找井岳秀，请求派兵弹压。井岳秀听说学校出了乱党，领头闹事的叫刘景桂，忽然想起什么杂志上有篇文章，好像也是刘景桂写的，忙吩咐师爷去查，果然不差，题目是《扫除朽骨》，揭露井岳秀抓大批人，占了大块地，学着皇帝的样子，给自己修墓。井岳秀捻捻八字胡点点头：“说的倒是实情。”督学见他不开窍，就点破说：“他是攻击大人，死人与活人争地。”井岳秀越发懵懂：“不占块地皮，我死后埋哪里”师爷说：“他主张火葬。”井岳秀大怒，拍着桌子叫道：“好家伙！死了还要烧我尸首。这还了得！不除这个祸根，死后可不得安生！快抓！”当下派出两个连，围了学校，命令交出刘景桂。学监满城奔走，找家长接学生回家。还说，刘景桂太岁头上动土，两案俱发，凡跟着闹的一律拿问。学生会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对策：连夜写标语传单，分头张贴。又给学生家长、商会团体写信，要求他们主持正义。还组织一支敢死队，收集切菜刀、火棍、铁锨当武器，把守校门，准备厮拼。力坚担心志丹出事，提根木棒，守护左右，寸步不离。杜斌丞校长原是去北京聘请教员，路上得到消息，急忙赶回榆林。先到衙门，请求撤了兵。回学校一看，桌椅板凳都搬到院里，设置路障，想找管事人问一问，却一个也不露面。杜斌丞摇摇头，叹口气，进办公室，不宽衣，也不洗把脸，看罢桌子上一大堆信，就接见学生会代表。一见来的五六个人，是刘景桂、常达江、李宜如、杨富生、霍力坚，都是平素自己赏识的学生，有的学生家长又和自己是朋友，心里越发埋怨那些管事人。随即说道：“都是我用人不当，耽误了大家学业！”

刘志丹把罢课经过说了一下，杜斌丞连连点头。杨富生觉得不够激烈，缺乏气派，把脸一板，说：“用不着婆婆妈妈的，反正课是罢了，你看着办吧！”说罢“嗖”的一声，从腰里扯出一把尖刀，往桌上一插，狠狠地说：“谁同学生作对，咱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本来，事先安排好由常达江谈条件，被杨富生一搅，不知如何开口。志丹说：“学生会有四个条件，请杜校长考虑。”达江掏出纸条，念道：“一、学生要求参加校委会；二、废除不合理的教学制度；三、开除杜士秀，撤换学监，驱逐杜斗魁；四、军队不得干涉学生的活动，学生要言论自由……”霍力坚加上一句：“不全部接受，我们决不复课！”

杜斌丞接过纸条看看，思索了一下说：“这些要求并没有啥不好。”指着桌上一堆信说：“学生家长、社会人士都支持你们，我还有不支持的？头两条是咱们学校的事，可以照办。杜士秀得罪了大家，应当受处分。学监不称职，可以另请高明。只是杜魁老，一大把年纪，你们也把他整苦了。再要驱逐出去，恐怕有失宽厚。”

杨富生迎头一炮：“那就不用谈了。”宜如忙说：“我们不驱逐他，恐怕他也没脸进课堂了。”杜斌丞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谈到最后一条，杜斌丞沉吟起来，杨富生又要放炮，志丹插上来说：“杜校长，这里没有两全之策，既要改革又要跟旧势力妥协，怎么行得通呢？事到临头，只能顾全主要的一面。”杜斌丞心一动，觉得这话正道着自己的心病。平日处理问题，有些左顾右盼，落得两头为难，惹出好多烦恼。当下决断地说：“好，如今只能顾学生这一面，回头就去见井大人。”代表们得到满意的答复，辞别出来。杨富生神气活现：“不是我老杨，他怎能答应那么痛快！”力坚说：“你像个草头王，乱闯！”第二天，宣布复课。学监受了申斥。杜斗魁果然推病不出。杜斌丞又给井岳秀下了话，解释误会。井岳秀听说火葬还是佛祖用过的老办法，也就不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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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何婕舒进苏区 李可夫回照金（1）

何婕舒那晚送刘志丹过了渭河，回到表兄家等消息，得知刘志丹安全上岸，她才放了心。自省委被破坏后，经杨伟林同志把她送到渭南，她申请去照金苏区，那里缺少得力的妇女干部，组织上同意她去照金工作。她准备了两天，便辞了表兄、表嫂去找王纪。

王纪自从把刘志丹接出南山后，深得党员们的信任，被大家选成了渭南县的县委书记。王纪见了婕舒就说：“我正要找你哩。夜里得到消息，省里的老杨也回到了渭南。今天我带你去见他，他要托你给志丹同志捎个话。”

到天黑，王纪换了身杨虎城部队的军衣，婕舒穿件学生装，同去找老杨。

杨伟林家，住在渭南县城里。走到大街中心地带，拐进一个小巷，便是杨宅。这是伟林祖上留下的两进四合头院儿，前院有东西厢房，住着同族的老小，人来人往，大门时开时闭。北房三间，中间是个穿堂厅。穿过大厅，进入后宅，西厢房便是杨伟林夫妇的住处。王纪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房门渐开。杨伟林夫妇见了婕舒、王纪，亲热地把他们让进南套间，倒上茶水，伟林便问：“婕舒真要去照金？啥时候动身？”婕舒说：“马上就走！”杨伟林把灰竹布大褂一甩，坐在靠椅上，操着渭南口音说：“对对对，你先赶到照金，让那里的同志接应刘志丹，以免出差错。好，我赞成！”

伟林的夫人李静，笑得眼角显出鸡爪纹，拉住婕舒说：“小何，你这个泼辣姑娘，越来越成熟，从十五六岁就在省上跑交通，都说你胆大、周到、能干。”

伟林打断李静的话：“这次我托你给照金特委捎个话，对他们说，李可夫也联系上了，不久就去照金。请他们派人接一接，地点还是渭河北岸固市镇的老白家。所以，这次你还得找一趟老白。”婕舒说：“行，我按你说的路线走。”然后又问：“你们两位去不去照金？”李静说：“我们要去张家口，冯玉祥、吉鸿昌在那里新成立个‘抗日同盟军’，事情也很复杂，许权中派人来接了。”

婕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紧握李静的手说：“我们又要分手，多会儿才能在一块儿工作呀？大姐，你看着我长大，就是我的亲人，真舍不得离开。”李静不禁流下了眼泪：“你从小跟着父母到处跑，像个铁打的姑娘。自从1927年，蒋介石叛变，你的父母被杀害，组织就成了你的家……”伟林忙岔开话题，说：“你这次到固市镇老白家里，张英良派个叫任华的来接你。那里需要妇女干部，也需要宣传干部，这两种工作你都熟悉。同时你做过地下工作，也可以承担地下接头工作，到那里好好发挥你的作用，你的担子轻不了。”

婕舒说：“越忙越好，我愿意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我的精力特旺！”说得四个人都笑起来。王纪说：“咱们走吧！太晚了不好。你还得准备过渭河。”

临走，李静搂着婕舒说：“小何，你是块金刚石。祝你一切顺利！我和老杨是你的后盾……”何婕舒马上根据老杨安排的路线，动身去照金。王纪送她过渭河后，就直奔固市镇的老白家，婕舒到的时候，刘志丹才离开这里两三天。她按照王纪说的地点，走进院子，看见个四十来岁的农民，正在做木匠活，便叫了声：“老白，我找玉红!”这是王纪告诉她的接头话。老白便明白了：“你是何同志！”婕舒点点头，就进了屋。任华也迎了出来：“我等你一天多了，英良说，叫咱们见面就走，先到耀县。”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何婕舒进苏区 李可夫回照金（2）

玉红送来洗脸水，婕舒洗着脸，老白说：“今晚好生休息一夜，明天走。”玉红说：“爸爸，这回我可该走了吧？”老白点了点头。婕舒对玉红笑着说，“走，正好，我带你走！”

老白借了辆大车，天不亮就起身赶路，任华穿着竹布大褂，戴着眼镜。婕舒挽了个发髻，上身月白褂、下身黑色长裤，打扮得像农村年轻小媳妇。玉红的小圆脸庞，甩着两条小辫，穿着蓝裤红褂子，是个朴实的农村小姑娘。两人坐在车上，还铺条花被子，身边两个小包袱、一个皮箱、一篮子吃食。像是出远门的样子。任华坐在大车前边，鞭子一甩：“哒！”就上了正路。老白送了几里，才返回去。

任华是个高个头儿，体格健壮，典型的关中“楞娃”样，头大、脸圆，鼻子不高不低。眼睛虽小，倒是黑洞洞的，显得很聪明。他一路走，一路和婕舒拉话。婕舒也想知道耀县起义的情况，想起啥，就问啥：

“听说耀县成立了游击队，人多吗”

“有二三百人。”

“你也在游击队里”

“我是个战士。”

婕舒做秘密工作习惯了，观察人很细致，见任华额门上白净净的，没有那条军帽印子；手也不粗，没有枪杆子磨出的老茧，便说：“任华同志，我看你不像农民，当战士也没有几天，是个小知识分子，对吗？”

任华只是笑笑，没有言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婕舒忽然想起，那天王纪曾给她讲过：耀县有个税务局长，实际是张英良的同学、同志。耀县的坏家伙，都是由他指点着抓的。因为起义时，他没暴露身份，坏家伙们躲藏时，也不瞒他。等“肃反队”一成立，他便派人带着“肃反队”，把那些罪大恶极的大地主、反动派一网打尽，做得滴水不漏。直到如今，别人也不知底细。如果需要他到照金，他就穿上农民服，头上拢块白手巾，扛上枪，是名普通战士。需要他出外办事，他就穿上绸大褂，戴上洋草帽，又成了“税务局长”。婕舒想：是了，可不就是他！

玉红说：“任叔叔，我能到游击队上去吗？”任华说：“怕你跑不动，听说你还上过中学。我已和你爸爸商量好，到了耀县，把你送到私人诊疗所里，那里有个老大夫，教你学几个月护士，再到咱苏区医院里工作。你愿意吗？”玉红说，“愿意！我就爱穿白大褂。”任华说：“现在苏区很缺医务人员，以后你还可以学成医生哩。咱耀县有个‘药王庙’，有古代‘药王’总结出的治各种病的药方，你抽时间去看看，把药方抄下来，到了苏区，再和老中医一块儿研究，把中西医都学到手，就很有用处。”玉红听着，喜得合不上嘴。

婕舒说：“玉红，你啥时候决心要走的？”玉红的脸一红：“上次老刘和罗炎来我家住的时候，我爸就想叫我走。”任华说：“昨天我都问过了。这是咱老白的心意，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要把她交到革命队伍里，还想叫她和罗炎结合，他说自己的同志可靠！”

婕舒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玉红，你愿意吗？我见过罗炎，他既年轻，又实诚。”玉红只是笑，不言语。任华说：“我看好得很，罗炎今年二十二，玉红十七八，再过三两年，就都成人了。”

婕舒问：“罗炎答应了吗”任华说：“不要看他是个团长，脸皮薄着哩。在老白家住的时候，两个人就有点意思，心里愿意，就是说不出口，默认了。那人老成是老成，倒很有心眼儿，拿得稳。他参加革命那年，他家要给他娶亲，他撒腿跑了。如今二十多岁，没谈过婚姻之事。见了玉红，两人说笑起来可热闹。”

第一章 何婕舒进苏区 李可夫回照金（3）

任华赶车赶得熟练，很快就上了去耀县的正路。关中的大平原，一望无际。虽然黄土飞扬，但透过尘雾，也可望见那些稠密的村庄、绿树掩映的白墙瓦房。婕舒问：“任华同志，这路你常走？”

任华随口就答：“常走，三原、耀县、富平，我常来常往。我们耀县是个交通要道，过去照金和省委联系，有时通过栒邑，有时通过三原，有时就通过耀县。三原午字区常受损失，干部们常往这里跑，我们都尽心安排。张英良这个人，对人很诚恳热心，是个畅快人。这几个县的同志，和他都是好友。我呢，是他说啥，我干啥。我常跑路接人、送人。我们领导群众闹分粮斗争，每年都闹一两次，都练出了本事。这里的群众，硬得很！陕西楞娃么！你到耀县就知道了。”

走了几十里，吃了点干锅盔，把黑瓷罐打开，每人喝几口温开水。任华解开草料袋，喂了牲口，又牵到沟里饮了水。稍停，任华加紧赶车。大车走得咕噜咕噜的，摇晃得玉红睡着了。

任华聚精会神地在赶车，连打盹也不敢。只听那走骡的蹄子“踏踏踏踏……”

中午，任华把车赶到个背静处，整了整衣服，戴上洋草帽、眼镜，下车步行起来。婕舒问：“怎么，有情况？”任华指了指说：“你看远处那个寨子，就是南山堡，我得观察观察。”

婕舒有些疑虑：“那寨子上还住着民团？”任华笑起来：“婕舒同志，你大概也听说过，这个地方，就是三原午字区和耀县交界的地方。这个南山堡，还住着王茂臣民团，是专门和午字区作对的。耀县和午字区连不起来，就是隔着个王茂臣民团。”

婕舒伸直腰往前看：“现在还有民团吗？”任华说：“现在还有，不过不敢轻易出来了，只怕有小爪牙出来活动。小心无大差嘛！得随时准备对付他们。”说着，摸了摸身上别的家伙。婕舒笑了：“老任同志，你这身装扮……”任华说：“我原是税务局长，现在还是这样。我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弄不清。”婕舒“哦”了一声，心想：这就不错了，到底是老地下了。

任华精心保护着婕舒和玉红，大车走上正路，急驰紧奔，直冲耀县。赶天黑，进了城就住在任华家。婕舒向里外扫了两眼，便看出任华虽是税务局长，但家中并不阔气，只和亲戚同住一个院子。亲戚住正房，他住偏房，大概是为了工作方便，他外出时有人照顾家。任华住三间房子两头开，中间是客房，陈设也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任华的妻子不在家，老妈妈给准备了一桌饭：四个菜，两荤两素，还有咸盐面儿、油炸“睁眼辣子”、白面蒸馍、绿豆米汤。玉红把蒸馍掰成两半儿，抹上咸盐、辣子，就吃起来。任华直让菜，婕舒给玉红面前拣些肉片和粉丝，端给她一碗米汤。

第二天任华把玉红送到诊疗所去学医，托英良的妻子“方大姐”照顾，另派人陪婕舒去照金。任华留在耀县等李可夫来。婕舒问：“大车怎么办？”任华说：“我已和老白商量好，他送李可夫来后，返回去时，绕点路，拉一车煤回固市。有一车煤，把车钱也打发了。”

何婕舒进入照金苏区，上了薛家寨大石山。那石山像个骆驼背，下边是树林，上边是一眼望不见顶的怪石，石头中间又有空洞。四面都没有路，要扒着石缝才能上去。这里，就是照金特委和革命委员会的驻地。原是防备敌人偷袭才搬上来的，苏区的兵工厂、医院、被服厂，都在这座山上。

第一章 何婕舒进苏区 李可夫回照金（4）

特委书记迪伯仁，革命委员会主席徐一知，热情地接待了何婕舒，把她安置在附近村子的老干妈家住。徐一知对她说：“那个老干妈，可不同一般，能始终和咱们共患难。战争来了，咱们走，她全家跟着走；咱们回来，她全家才回来。她儿子是赤卫军的队长，儿媳也在妇联会工作。”婕舒到了老干妈家，老人听说是徐一知介绍来的，高兴地急忙扫炕，铺毯，拿枕头……一边张罗，一边说：“谁要是和徐一知共事呀，才是烧了高香呢！他实诚得掏心挖肝的，真比我的亲儿子还要亲。谁家有一百个儿子，恐怕也顶不上他这么一个。春种秋收的，他带游击队和我们一块儿干。”又指指窑掌放的麻袋：“你瞧，他想得多周到，那是公家的粮食，供来往干部吃的--怕我管不起饭哩。其实，这都是多余，再困难吧，还在乎一两人的吃喝……”

老干妈说着话，就把婕舒安置在套窑里，腾出手就去和面、烧水。婕舒忙跟出来烧火、拉风箱：“干妈，这里煤不缺吧？”干妈说：“咱这山沟里有煤窑，推几小车，就能烧几个月。”“干妈，你的儿媳妇在哪里住？后窑炕上的铺盖是不是儿媳妇的？”

老干妈五十来岁，心地明得透亮，她忙说：“姑娘，我的身体硬朗得很，除了做饭我还能喂猪种菜，啥也不用媳妇帮忙。她除了下地，就是跑工作，住在隔壁窑里。后窑炕上住的是杨郁文，也是你们的女同志，她见天跑着办识字班，闹宣传，晚上才回来。”婕舒心里高兴，原来这里还有个女伴儿。

锅里水开了，干妈下米，婕舒去洗菜、切菜：“干妈！这白菜、茄子，都是你自己种的？”“都是我一手的活儿。只是茄子快拉秧了，有点老。”“干妈，你和那么多黄米面干啥”干妈笑了：“这是我的心事，今晚发好面，明早蒸上，中午炸油糕，把徐一知他们都叫来吃一顿！一知受伤刚好，吃点儿可口的，叫他长足精神。”

婕舒笑了：“干妈，你老人家太好啦！你真是我们大家的干妈。”“姑娘，你妈也康健着吧？”婕舒不知怎么回答好，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还是说：“都康健着哩!”“成家了吗，女婿在哪里？”“干妈，我还小。”干妈笑起来。接着说：“后窑住的那个郁文，今年十九了，人家都说她和一知是一对儿，可不知为了啥，这几天老不高兴。昨晚我听见她‘哧溜哧溜’哭鼻子哩。我也没敢问，到底为着啥。今早连饭也没有吃，我很担心他俩闹别扭……”

吃罢晚饭，婕舒到后窑休息。杨郁文回来得晚，当夜两人没说成话。早上起来，婕舒便叫了声：“郁文同志，对不起，我昨晚累了，没有等你。”郁文是个大手大脚的姑娘，头上吊着两条粗辫子，红脸蛋上镶着一双圆眼，把婕舒看了又看：“我认得你，在西安闹学生运动，你是总指挥。我是女子中学的代表，听你讲过话。你认不得我，我可认得出你哩!”

婕舒忙拉住郁文的手：“怎么样？从那以后，你就离开了学校？”郁文点点头：“坏孙们抓人，我跑了，我从前姓沈，现在姓杨了。”说完，咯咯笑起来。

吃罢早饭，两人跑到河沟里去洗衣服。在柳树下找块大石头，郁文把蓝布褂一脱，露出深红色的对襟衬衣，两袖一卷，把鞋袜甩掉，就下了水。婕舒也跳下水，卷起衣袖，一边洗，一边和郁文拉话：“郁文，你有朋友吗？”“有，也没有！”婕舒盯着郁文的小胖脸：“怎么，和一知同志闹别扭啦？”“闹什么别扭？我们刚商量好，慢慢来。他说我还小，我给他定了个约法三章，叫他等着我，不许找别人。他都答应了。”婕舒笑起来：“你真行，有这样谈恋爱的吗！”郁文站在石头上，“叭唧叭唧”踩衣服：“我才不忸忸怩怩的呢！又不是闺阁秀女，敢去砸烂省党部的牌子，还不敢和苏区的徐一知谈话？”婕舒笑说：“好厉害！他喜欢你吗？”“他敢不喜欢，我揪掉他的胡子！”婕舒笑得忘掉拧衣服：“一知同志今年多大？竟留了胡子叫你揪。”“他才二十三岁，故意留的胡子。他说这是为了工作方便，我看他留了胡子倒好看！高鼻子大眼，连鬓胡，真帅。”说着，从石头上跳下来，溅了婕舒一身水。这么爽快的姑娘为什么哭？婕舒直截了当地问：“听干妈说，你前天晚上哭鼻子，为什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何婕舒进苏区 李可夫回照金（5）

郁文突然把脸一绷，皱起眉头：“和我那个顽固的表大爷吵了架!你知道我表大爷是谁？就是红4团的团长王思农，他是我姑父的大哥。我姑姑叫沈梦云，就是王思学的爱人。”婕舒说：“你姑父、姑姑我都认识。你们的亲戚都在革命队伍里，多好哇！你这个小鬼，为什么要和老汉吵架呢？”

杨郁文把眉毛竖得像个小刷子，说起她和王思农吵架的事：郁文和王思农的女儿同学，两家又是亲戚，思农把郁文也当自己的女儿看待。前天，思农把郁文叫去说：“我要回三原午字区，你回不回？”郁文说，她不回，又问思农为什么要回去？是组织上决定的，还是自己决定的？思农说：“我是红4团的团长，想开到哪里，就开到哪里，还要谁决定？”郁文脱口就说：“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把思农*了：“黄毛丫头！吃屎的娃娃，你懂得个啥？倒教训起我来了!”

郁文说：“我要说得不对，那你等我姑父回来，和他商量一下，看他同不同意”王思农说：“你姑父也管不了我!不要看他是26军红2团的政治处长，管不到我头上!”郁文一句也不让：“那你就成了老子天下第一？”思农一火，煽了郁文一巴掌。郁文一跺脚，哭着走了。这就是她前天晚上哭的原因。

婕舒问：“这件事，一知同志知道吗？”郁文说：“我对他说了，他又批评我，不让我乱插嘴，他全明白。”

婕舒和郁文洗罢衣服，穿上鞋袜，回到干妈家，见干妈的炕桌上摆了许多小碟儿小碗，灶旁石板台上，晾了一大盆绿豆米汤，干妈正围着锅台，满脸汗水地在炸油糕。她俩擦了把脸，又替干妈擦了汗。徐一知、迪伯仁、矿工老吴、汪台基、杨冲、张英良、赵宝魁……都来了。张英良提着一包辣椒，递给干妈说：“老干妈，耀县辣子，你老可喜欢吃？”干妈接过去说：“我喜欢耀县辣子，到底味道不一样。”

矿工老吴见了婕舒和郁文，就说：“难怪前晌打柴的回来说，河边柳树底下有一对翠鸟，深红配天蓝，喳喳喳的，好听得很！原来是两位女将下了河。”说得大家笑起来。

干妈让大家上炕。热油糕、泡酸菜、绿豆米汤全端上了：“快吃！这东西一凉就发坚。一知，你比他们熟，你先动手。”

徐一知夹起一块油糕，放在汪台基的小碟上：“贵客先用。”台基问：“老干妈，我们这样吃，你们家的粮油可够？”干妈说：“偶尔吃一顿，一星半点的，不算啥。百姓好办，这山里的杏仁、核桃、菜籽儿、小麻籽，什么不能出油？勤快点，啥都有了。粮食也有，三口人劳动，养活三口人，又不交租子，吃得鼻子眼都是。怕的是敌人来抢，哪怕自己人吃！”台基说：“我在白军里干了好多年，老百姓从来不请我吃饭。能吃上这饭，是回到苏区的福气!”干妈说：“白军？白军一来就抓鸡拉羊，抢包袱的，百姓连锅都拔起跑了，吃他娘的个脚！”

徐一知哈哈笑起来：“干妈，你骂得好!”赵宝魁说：“吃起干妈的油糕，就想起南梁的黄米捞饭。咱们老刘回来后，可该往南梁打了吧？”徐一知说：“可能得这样。这是个战略问题，得等他回来再定。”迪伯仁说：“干妈，咱们的老刘快回来了，你给他吃个啥？”老干妈拉起衣襟擦擦手：“他要是回来，我们就念了佛，我给他做上八大碗，荤素红白都给他端上。老刘头一次到照金，就先到我家，以后每来必看我，他算懂得百姓的心。连我纳鞋帮的麻丝，都是他从山外捎给我的。”

徐一知说：“那是因为干妈太好，我们每次作战，你的永泰都参加，伤员都是送到你家。你成了我们整个部队的干妈！”提起她的儿子永泰，干妈说：“前天永泰去张洪镇侦察回来，他说民团上有个曹满囤，要求咱们赶快去打！他都准备好了。”台基望望一知和杨冲，杨冲低声说：“那是我派去的。”

原来，还是原省委书记杜康，用威逼和欺骗的办法，把26军弄得南下时，三原午字区被敌人“围剿”。在高地平原上，渭北游击队顶不住敌人的机械化部队，撤了出来。王思农主张暂时压下枪，搞秘密活动，有些战士思想不通。曹满囤虽然才参军一年多，却算是青年中的一名战将。他向杨冲要求：“叫我单枪匹马去找老刘吧，找回老刘就好办啦!”说着就哭起来。杨冲说：“现在红2团到了哪里，都还摸不准，凭个人力量能成什么事？这样吧，我派你去搞兵变，到大民团里去活动。成功了，就拉出来，咱们的力量大了，也好迎接志丹同志。”满囤便含着泪，离开杨冲，跑到张洪镇，在栒邑县民团里当了兵。

徐一知对干妈说：“永泰说的，我们全知道了，打是要打的。”杨郁文吃着油糕，突然叫起来：“老干妈，你偏心！今天为啥不请我大伯来？就是我表大爷王思农!”老干妈笑起来：“这娃娃，你问得好！你不问，我还不好说哩。你大伯的官大，架子大，我请不来。永泰给他捎了两回话，他都没来。”徐一知哈哈笑说：“他不是架子大，身体有点儿病。”

一大盆油糕快吃光了，喝起米汤，吃起酸菜，把大家香得满脸发红，一个个擦着汗，下了炕，向干妈道着谢。迪伯仁先把婕舒叫出去，在院子里对婕舒说：“你的工作特委讨论了，要你做特委的妇女委员，革命委员会的妇联会主任。今天下午李可夫就到，明天晚上在陈家坡开特委扩大会，你也去参加，到时候有人来接你。”婕舒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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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进军途中（1）

踏着月色，军队起程了，静悄悄地，离开了照金。

刘志丹上了山梁，再回头，望着照金的石山、土窑，还历历在目。薛家寨石洞里，留下了他的亲密战友：徐一知、张武轩、王思学、戴鸿远……那儿还有同志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兵工厂、被服厂、仓库、医院和伤员们。他刚回来，却很快又离开了他们。这使他有点不忍，但，这是战争！战争不允许缠绵留恋。要赢得大胜利，往往必先有所割舍。好在照金游击队，栒邑、耀县、淳化游击队，还有那个精干的妇女游击小组，都还留着。王思学同志，是个很不错的军事指挥员。零碎小股的敌人，还不敢逞凶……

刘志丹的瘦长身影，迎着秋风，在月光下前进。身旁走的，是壮实的汪台基。台基催着：“上马吧！”刘志丹再次回首伫立凝望，稍顷，毅然翻身上马，双骑缓缓并行。走了不远，便勒马闪在路旁，让大军前进。夜深人静，万籁无声，只听脚步嚓嚓，马蹄嗒嗒，偶然的枪托磕碰，偶然的碎石淌滚，偶然的咳嗽。队伍在谨慎、小心地快速前进。间或有那受惊的野兔、“噌”的一声，蹿向远处；一只野鸡，突然飞起，“扑棱棱”，不知又落到哪里去了……

刘志丹、汪台基，时而勒缰驻马，时而按辔徐行，前后照应，看着杨冲、王思农带的红4团，迪伯仁、罗炎带的义勇军，张英良、李可夫带的耀县游击队，强大光带的安定游击队，赵宝魁、葛明山带的后卫部队，一列列过去。他们要了解，有没有掉队的、走不动的、突然生病的……因为有些人，刚从南山突围回来，虽然在照金休息了一阵，但那受了损伤的身体，毕竟还不能立即健壮起来，刘志丹特别注意观察每个人的劲头。真是出人意外，只见队队身影，昂首挺胸、整齐迅速、行列均匀，毫无疲沓松散之状。志丹放了心，才又撒开马蹄，和汪台基赶在前边。

这条路，他最熟悉。1年零8个月之前，他带着部队，经这条路，由南梁，来到了关中。那时，他的部队，就住在南梁附近的林锦庙、东华池一带。省委一个命令，他就带队南下，虽然他思想不通，组织上只得服从。现在又向南梁进军，他心中异常兴奋。他边走，边对台基说：“咱们现在走的这条道，古来就是运兵大道，从三原直通西夏。你看，这路多宽绰，可以走几路纵队，行大车，运粮草。”一转眼，看见路旁那些黑洞洞，他想，这些古窑遗迹，也许是兵站，是兵营，是边民村寨，说不定正是古战场。在这里演出过一幕幕壮烈的历史剧。现在呢，只见一片荒凉，谁又能料到，如今，这古道上走的，是西北人中的人梢子！

台基一边点头，一边也在想：“确实，我们的战士，是人类的精华，心灵绝顶高尚，毫没想到自己，父母妻儿往家一丢。把一条命，全交了出来。”他突然问道：“如果先到合水，需走几天？”志丹算了一下：“七天，咱不能使战士太疲劳，每天走七八十里，睡好，吃好，保持精力旺盛，才能每战必胜！”

台基轻声笑了，又迟疑一阵，说道：“我向特委提的意见，你可知道？从前，你是我的领导，如今，我还愿受你领导。现在这样决定，我心里别扭。”

志丹早揣摩到了台基的心思。还在照金时候，特委书记迪伯仁，组织部长张武轩，都向他谈过。

第二章 进军途中（2）

原来，自他从南山回来，台基就提出：“渭华起义时，志丹是军委书记，军委主席，那时的干部都叫他‘刘主席’，我自己呢，才是个参谋主任。如今志丹回来了，我拥护志丹当总指挥，自己做个副手，帮助志丹工作，就心满意足了。”特委也有这个意思，觉得过去杜康对志丹不重视，几年来总是打击、压制、*，照金特委坚决改变过去的做法，要志丹负责全面工作，担任红军总指挥。可是，志丹不同意，他对伯仁和武轩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脱险途中，对好多事情都还是两眼黑黑，不适合担任领导职务，这样做，对团结台基也不利。”武轩从前也是志丹的部下，虽然当了组织部长，也不好对志丹勉强，但他还是辩论了几句：“这是特委的一致意见，要管全面，纠正杜康的做法。杜康拿真金当铁使，我们决不能重蹈覆辙！”志丹说：“我可不是和你为难，更不是不服从组织，如果指挥部需要我这个人，当个参谋、文书，都能起到应起作用。台基刚起义过来，要照顾社会影响。他自己，只是自己的想法，社会上可不一样。敌人就会造谣：‘你们看，刘志丹失败的时候，汪台基起义过去了，到了红军那边，还是不受重用，刘志丹一回来，就夺了他的领导权。’你想过没有？如果有这种舆论，我们去向谁解说？要求特委从大处着眼，不要考虑我个人的高低，起作用不在职位大小，我是共产党人!”特委再三考虑，根据志丹的一贯作风，估计他决不会接受这个职务，最后只得决定：汪台基任红军总指挥，志丹任参谋长，迪伯仁以特委书记的身份，兼红军政委。然后，才开了军事会议，请志丹讲了南山失败的经验教训，今后的行动方针，并当即决定，向南梁进军。在这次会上，许多同志掉下泪。赵宝魁哭着说：“这是用同志们的血，才换来今天呀！要不是杜康捣乱，咱们的根据地早建成啦!再不能三心二意，东歪西扭了。一定要像志丹说的，以桥山中段为中心，也就是以庆阳、合水、华池、保安几县交界处为中心，扎下根子，再向外发展！”

现在，已经进军了，台基还在嘀咕，志丹说：“台基，你也是个死心眼儿，已经解决的问题，为啥还要提它？你放心，我一定会和你合作得很好，听你指挥。前些时候，你的党的关系没正式接通，我不好多说，现在解决了，就好办了。我对你实说吧，特委接受了我的意见，我不但拥护你，而且保护你，你一定要当好这个总指挥！”台基仍觉过意不去，再三表示：“我这个总指挥，也像罗炎从前对你一样，你说啥，我听啥。”

志丹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人，都是旧脑筋，脱不开老关系，一个时候是一个时候的事嘛。革命还能排辈数？谁能干谁就干嘛。”

台基心里一酸：“志丹同志！指挥红军打仗，我确实毫无经验。要不然，一千多人的骑兵团，起义不到一个月，怎会只剩下一二百人，连个游击队也不如了？在那边，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呀，没有心思打好仗。回来后，我对什么也不熟。老实说，我对你是存依赖心的。”志丹说：“这，我能理解。咱们互相依赖吧，咱们的感情，不允许不互相依赖，更准确地说，是互相信赖、帮助。我可以全力以赴做你的后盾!”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二章 进军途中（3）

台基见志丹这么诚恳，心中非常感动：“志丹同志，我起义回来后，见不上你，真是流泪……那年在渭华，一打散，我再没找见你。以后又听说，你去搞兵运，被敌人追捕。你这样出生入死，杜康却不识时务，不识真人，我替你委屈……所以，今年二三月间，接到你的信，我就想回来了。听说你们要南下，我更着急，找到姓何的党员，和省委的人联系上了，才起义……”

台基的一片热情，也感动着志丹。他说：“一言难尽，事情像一团乱麻，以后慢慢说吧，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台基还想说什么，刚张开口，只听志丹说：“天快亮了，你看，这是天亮前的一阵黑，月亮下去了，咱们已走了三四十里，到了石门关，该叫大家休息了。”台基说：“咱们想到一块儿了。”志丹下马站住，等杨冲过来，轻声对杨冲说：“向后传话，已到石门关，就地休息二十分钟，继续前进！”

部队就地坐下休息。台基向前仔细打望，只见在淡青色的天宇衬映下，兀然立着两排黑糊糊的插天大石，中间露出一条青丝般的窄道。他知道这就是古代的关道--石门关了，果然好险！志丹一连抽了两支烟，台基还没来得及看表，只听杨冲叫道：“往下传，起身！”部队已迅速整装，起步前进。台基手电一亮，看看表，果然已过二十分，便对志丹说：“这老杨真行，全军没有表，他能估得那么准？”志丹笑说：“穷有穷办法，他兜里装着香头儿，有烧二十分钟的，有烧三十分的。”台基叹道：“我到底和大家不同，短缺一大块。”

黎明前，起了晨雾。急行军三十里，应该快到马栏。志丹用目眺望，只见云雾遮天罩地，迷迷茫茫，便对台基说：“走过多少次的熟地方，今天成了‘不见马栏见晨雾’了。”

台基用望远镜看过，又递给志丹：“你看，眼看雾散天晴，马栏就要显形。川道那片房子，是否就是马栏？”志丹拿起望远镜，向山下一看：“到了。今天在马栏睡上半天!”

马栏镇，坐落在桥山脚下，在小川道上。两边是垂杨柳，山上是青冈树，顺川有条清朗朗的小河。这河，就是泾河的支流，南通栒邑县城，北通石底子。这个小镇，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倒是吃食店，杂货店，骡马店俱全。因为是个重要小镇，山上还修有碉楼，过去住着民团，但早已被游击队消灭，如今只留下了空楼。

部队进入马栏，除了买些茶水，吃些干粮外，都上了山畔，钻进古窑休息。

汪台基拉上志丹，要下河洗澡。两人下了小河，不想杨冲早到一步，提着木桶，在河里捉螃蟹、泥鳅。台基说：“我的好老杨，难怪你长得黑红，像红萝卜蘸酱，原来你很会吃呀。”杨冲说：“你说错了，我呀，闻见这东西就反胃。这是咱老刘的主意，要给战士们吃一顿‘山珍海味’。宝魁、葛明山，都带人上山捡黄花、木耳、猴头去了。这山水富得很！等战士们睡醒，每连一桶，就上锅饼，美餐一顿，下午行起军，保准更神气！”

志丹、台基，已*膀子，擦洗起来。台基说：“看你瘦成啥样子，身上像块旧搓板，比在渭华时差远啦!”志丹泰然地说：“等占领了南梁，心情一舒畅，就会胖起来。这几年我有个体会，不在吃喝，只在心情，心情一好，喝口凉水，也壮筋骨。”台基听了，却又不禁鼻酸心动，觉得志丹这几年实在是把世界上的罪都受遍了。就像当年“药王爷”找药一样，啥味道没尝过！他不由得拿起毛巾，给志丹擦起背来。志丹转过脸，也为台基擦洗。台基说：“像你这种身体，我能把你举起来。”志丹“哼”了声：“咱们试试，你虽比我小三岁，身宽体壮，可不一定摔得过我。我那位老爷爷，心事重，为了防身，从小就教我练拳，上房蹿屋，样样学过，不信试试!”话没落音，台基猛然上去，把志丹一搂，志丹顺手一纵，从台基头上蹿了过去，拉住台基一条腿，台基一滑，躺在水里。志丹又一手拉起台基：“老弟，怎么样？老兄虽瘦，可也不减当年。”台基擦着脸说：“说实在的，你这个人，文有文才，武有武才，身体一复元，高鼻大眼，一头鬈发，不但是中国的美男子，在外国也不逊色。只可惜，你这个英雄，还没遇见个美人。”志丹笑着，又撩台基一脸水：“你还这么调皮，瞎嚼舌头！”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进军途中（4）

台基见志丹不言语，他又找话说：“我那个老婆，从小一起耍过，有感情基础，通起信来，还满有味道。”志丹回他一句：“打下南梁，给你接来。”

太阳从东向南转，两人回到古窑，躺下睡了。睡得好香、好死。一觉醒来，只听战士们说笑着，正吃“山珍海味”。两人也从皮带上取下搪瓷缸，吃了半碗，便收拾起程。

按志丹和台基商量的计划，今天要白天行军，因为从这里到石底子，全是大森林，古树参天，浓荫蔽日，虽也是古来大道，如今路断人稀，几乎没有人烟。

进入大森林，便是自由天地。部队浩浩荡荡、说说笑笑。有讲家乡神话故事的，有讲“三国”、“水浒”的，有讲南山故事的，还有人讲起南山峪口的“刘秀窑”，便引起议论“王莽追刘秀”。战士们虽来自民间，可是那发生在陕西的历代帝王的传说，谁也能说他十来八个。行军讲故事，倒能忘记劳累，速度也不慢。这次行军，台基和志丹都是步行，把马让给了炊事班，让他们轮换着，在马上打瞌睡。

森林里冈树、松柏、白杨、核桃树，到处皆是。战士们又像1930年在芦堡梁大森林一样，捡起落地核桃，顺手一捏，边走边吃。只听见林中的主人--喜鹊、斑鸠、野鹿，野羊、野鸡，发出种种鸣叫，像是欢迎远方的稀客。那笨重的野猪，却似乎并不知道这里正发生什么事情，仍慢吞吞地沿着树间空隙寻食。志丹叫了一声：“老杨，今晚再会一顿大餐！找几个猎手，捉几条野猪、野鹿，每连各分一只，吃一顿野味。你看那野猪，足有二百多斤。”

台基笑道：“妙！这山里柴多，咱们吃烤肉，在大森林中，摆开筵席，来一顿野味，比《红楼梦》中的女娃们吃着烤鹿肉做诗，又是另外一番风味。就是少一壶‘太白酒’。”

部队行动迅速，中间稍一休息，又走，趁着白天，在森林中赶路。这一天，又赶了七八十里。傍晚，就宿进林中古窑。这一带，也属古道上的繁华之地。千百年过去，都成了古迹。志丹望着那一片片废墟，倒塌的村落，感慨地说，“兵将不知何处去，留下遗迹记春秋!”

老林里宿营，比别处有趣，也随便得多。说、笑、吃、闹，全没人听见。足足吃了顿野味，战士们便唱起来。有的唱宁夏“走西口”，有的唱甘肃“高凉腔”，有的唱关中“道情”，有的唱陕北“信天游”，热闹一阵，轻松愉快，往草铺上一倒，即刻入睡。

台基拉上志丹，另找个破窑，两人同盖一条毛毯，枕上砖头，躺下拉话。

台基这个人，虽生得一脸憨厚，心眼实在，倒也是个有心人。他不知窝着多少话，想和志丹交谈。这一两年，他虽在杨虎城那边，而这边的“反帝军”、“陕甘游击队”、“红26军”中发生的事，也都顺着里风外风，吹进他的耳中，钻进他的心窝。那些东西像些小虫，常在心窝里翻腾，爬到脑子里发问。趁着这个静夜，他打算和志丹深谈。怕换个环境，又打起仗，很难有这样好的机会了。他先开了口，亲切地叫道：

“志丹，你和方自强的关系如何？”

志丹没有在意，顺便答道：“好得很！你可知道，渭华起义，咱们都在一起，老战友了。他受了伤，我派人把他先送走，安置在朋友家中，替他治好伤，又送出山。回到陕北，他又到我家养病，搞兵运工作时，我本想用他，因为他病重，只得另选别人。为了他的安全，把他送到最保险的地方。河南人嘛！豫陕是一家，我要尽量照顾他。我们相处得不错。”

第二章 进军途中（5）

台基见志丹说得轻松畅快，便来个单刀直入：“为什么他在‘十亩塬’要缴你的枪？”志丹还是满不在乎：“过去的事了，烟消云散，不必再提。”

台基定要追根究底：“都说你和他的意见不一致，两个老战友，为啥说不到一个点子上呢？”志丹只得略提一下：“对问题的看法不同。他规定，不论官兵，每人月薪二十元，我说不可能，连中央红军也办不到。这就是我的一条罪状。”

台基笑起来；“说句难听话，这位老兄，既主观，又幼稚，连杨虎城的部队，每个战士的月饷，也不到十块钱，包括吃饭在内。杨虎城是个鼎鼎大名的17路军总指挥，他有地盘，有税收，有买卖，还有蒋介石的中央，多少给发点饷。你们刚成立起‘反帝军’，几百号人。没地盘，没进项，除了打土豪，别无财源。咋能信口说大话，吹大牛呢？带军队可不能随便开玩笑，我们在外边也有议论。还有哩，是不是还提过整顿部队？”

志丹说：“部队当然是可以整顿，新成立嘛。”只见志丹屈着指头，计算一阵，才继续说：“我那个部队，除了少数共产党员外，一部分是饥民，一部分是小商小贩、手工业工人，一部分是起义官兵，一部分是无业游民。山西游击队过来的二十几个人，党员不少，思想作风也乱。还有陈宏受处分后，从外面弄来十几个人，简直提不得，老鸹窝里能下出凤凰蛋？再就是师介人的商贩队，虽然倾向革命，成分也较复杂。这么个大拼盘儿，如何整顿？自强说‘开除!缴械!’我说：‘人家既然投向我们，就是认为我们比国民党好。他们有毛病，可以慢慢教育、改造。个别难改造的，可以劝说回家，打发路费，以免树敌。’这又是我的一条罪状。最后，先把我缴了械。”台基沉思了一会儿，说：“师介人跑到西安，有人问他。他说赖随太跋扈，自强太狭窄。陈宏和自强背后商量，要把你消灭，赶出部队。他想助你一臂之力，你又不动声色，他只好带上队伍跑了。他虽是商贩队的首领，却容不得不仁不义。他说，他见不得方自强那种‘白衣秀士’，更容不得陈宏那号‘泼皮’，只有一个‘走’字。”

志丹也很激动：“事先，我确实一无所知。再说，我怎能和师介人合起来对付自强呢？墙内墙外两码事，牙打掉咽到肚里，不能让外人见血。”

台基从心眼里佩服志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个黄埔毕业生，能忍受那样的屈辱，世界上能有几个？将心比心，自己也是黄埔毕业生，也是要革命的，如果遇上这种事，能饶吗？再把事情反过来想，把志丹和自强调个位置，自强又会闹到什么程度？而志丹都吞下去了。志丹为什么忍？他的刚强劲儿呢？渭华起义时，他打仗那么勇敢，指挥那么坚定。起义前，有人不听省委指示，跟着军阀去打潼关，把自己的人损失一半，他气得拿起斧头去砸石头，眼里冒着火星，吓得谁也不敢去见他，怕枪毙。现在，他变了，也许是变得更成熟了。考虑得更多，忍耐性更大了。他心里装着大事，不屑于和那些猫狗计较。可是那些东西，却爬到他头上拉屎。想到这里，他不能闭眼。他心里还藏着一件事，决不能不告诉志丹：

“志丹，有件怪事，你可知道？”志丹将要入睡，又被台基推醒，答道：“除了我自己经历的，听到的，此外，一无所知。”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二章 进军途中（6）

台基突然打开手电，从上衣掏出个小本子，在上边写了很长一段活，撕下来，递给志丹：“这是张汉民透露的消息。”志丹也打开手电，仔细一看，惊呆了：“我不相信!”顺便把纸揉成团子，撕成碎渣，用脚踩在土里。他不愿把这种事当成真的。

志丹的睡意全失，又重复一遍：“我不相信。当时国内形势大变，省委已决定，我们搞自己的军队。他能那样干？怕是你记错了！”

台基见志丹将信将疑，又说：“你很聪明，但又忠厚过度，难道你不认为‘十亩塬缴枪’和这件事有关？”志丹想了想，说：“可能有关，但我一直不摸底，只是觉得，陈宏从西安回来不久，他们就缴我的枪，不知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表面看来，就是我前面说的那些原因。”

台基说：“据我的分析，第一，他怕你得知此事后，起来反对，甚至缴他的械；第二，如果他再继续进行，嫌你碍手碍脚。这件事，虽是汉民随便闲扯，他又对我说：‘不必再提！’对这件事，他也觉得荒唐。”

志丹坐起来了：“如果他真那样干，我非缴他的械不可！那时我的人比他的多，师介人也可以帮忙。这是为革命，不是为个人，性质不同，就得用不同的办法了。”志丹想了想，又说：“可惜，那时我全蒙在鼓里，当了牺牲品，我的那些干部，死得太可惜，都是有战功的人，被他们打死了。原来他们是要这样干！”稍停，却又说：“我还是不能相信，怎么能这样？”

台基说：“你可以不信，将来还会有人来告诉你。这事，不是一个人知道，起码有五六个人知道，杨的内部也知道。”志丹气得照自己头上捶了一下：“真丢人！”

台基见志丹激动，也坐了起来：“志丹，说实话，如果他们还在，我决不回来，怕他们搞我的鬼。现在好了。咱们好好干吧！我肯定听你的，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是我的老上级，我太理解你了。”

两人又扯了些西安的事，才渐渐入梦。

天一明，就行军，又上了桥山古道。翻过艾蒿店，就到小石崖，志丹把军队交给台基，便去看小石崖民团的团总罗礼臣。这又是当年的患难之交。志丹带上葛明山、赵宝魁，并携带了些礼品。罗礼臣远道来迎，口里不断说：“到底是老弟兄，不忘旧情。”上了石崖，两人叙了旧情，志丹说：“今后咱们更要携手合作，为百姓打天下。”罗礼臣还像当年一样，抱着拳头，举了几举，行着哥老会的礼：“我的眼光到底不错，老弟确实是闹大事的。还是那句话，只要用得上我，一碗饭，两人分着吃。”罗礼臣要摆酒席，志丹说：“今天不打扰了，下次来，一定吃。”志丹下了石崖，罗礼臣送出老远。

在小石崖没有多停，就开到麻子掌。

麻子掌在塬上，是高地平原。指挥部下令，军队休息。指挥部召开临时会议，决定：要向南梁进军，必得先打合水城，因为它是通南梁的大道，也是属于南梁的重要地区。要攻合水县城，先在麻子掌练兵两天。

军队正练习爬城。安定县游击队长强大光，一路念叨着，来找志丹，一进门就说：“老刘，我是第二次回照金了。上次来，徐一知同志给我们补了些枪弹、干部，这次……”葛明山在旁笑说：“出嫁的姑娘，哪有光向娘家要东西的？”大光脸一红，说：“谁叫娘家养下我呢，我是要定了的。”志丹笑说：“这娘家也是给定了的。从照金起身时，不让你回去，就是另有打算。咱们准备打合水，这一仗打完，你们的问题就解决了，人、枪都给你补足，你看怎样？”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进军途中（7）

强大光本是陕甘游击队的战将，春上回到陕北安定，很快就搞起个游击队，经历多次战斗，每战必胜。人枪不足，又回照金；补充之后，再回安定；打了一阵，再回照金。是这两年炼就的一块好钢。一听要打合水，东西也不要了，急问：“这次打仗，我们担任啥任务？”志丹说：“参加爬城可行？”大光说：“能成！我那群陕北娃，就是爬高上梯厉害！”说着就往外走。志丹叫住，说：“照金起身时，我对你说过，先把去陕北的干部打发走，把信送给陕北特委书记冯文方同志，是否都办了？”大光满脸通红：“老刘同志，到了马栏，我才打发他们的，迟了一天。不过，每人给了一匹马。”志丹点点头：“你们的人，也去练习爬城吧。”

从麻子掌起身，又走了三天，所经之路，全是志丹走过的老路--盘客塬、古城川。第三天到蒿渠堡，就是当年志丹被追捕，姜海银和马罗武迎接他的地方。

志丹望着姜海银住过的村子，告诉台基：“这地方原有个民团，团总名叫姜海银，1931年起义的，全部参加红军，也被方自强开除过，我又把他找回来，在机子战斗中牺牲了。唉！真是‘旧地旧迹依然在，旧人离去不再来’。我们的同志，牺牲得太多了！”

台基默默听着，见志丹紧皱眉头，沉思神往，他心想：志丹心里装着多少牺牲的同志。在照金时，提起在渭华起义中牺牲的唐澍，他还流过泪水。他对战友、同志的感情太深厚。每牺牲一个人，就像割掉他一块肉，抽他一根筋。

蒿渠堡，也是个小川道。这个川道直通合水县城，距合水只有四十里路，人烟不多，产麦子玉米，山青水秀。军队在这里宿营，为的是侦察方便。

刘志丹没在川道里住宿，他约上汪台基，上了山神庙。进了庙，一股凉风吹来，他紧紧皮带：“这风，也像旧人一样，来迎接我了。这是我和海银、罗武喝过水的地方，只喝了一碗水，抽了一支烟，敌人就来了。今天咱俩就在这里睡吧!”台基说：“我愿和你同温战友的旧情。”

两人抱了一堆杂草，背靠庙门，坐下休息。志丹想打瞌睡，台基又要问话：“志丹，我一直没弄透，根据地为什么不能建立在关中？在陕北？”

志丹说：“这问题争论了一两年，也瞎干了一两年，杜康一道命令、两道指示，要军队到三原、泾阳，建立平原苏区，一会儿又说，到韩城建立苏区，结果都是失败，没想想，那是17路军的防地，能让我们站脚吗？”

台基问：“方自强当过几次政委，他是咋个想法？”志丹说：“他这个人，我不好说，都是老战友，我不能拆台，反正在杜康眼里，他比我听话。杜康说啥，他都能照办。到1932年底，眼看弄不成，他又提出上陕北，把人撒出去，跑了一趟陕北，要收编什么人，又被打回来，那是井岳秀的地盘，也不允许咱们去。杜康又批评他，杜的批评当然不对，是乱扣帽子。关于根据地，等我们力量大了，不管关中也好，陕北也好，都是要占领的。但那是将来的事，把将来的事拿到眼前干，就是倒穿靴，走不动。”

台基说：“我对南梁是一无所知。”

丹志说：“南梁主要是个‘三不管’。17路军顾不上，井岳秀鞭长莫及，甘肃军阀看不上眼。那里地广人稀，多是难民、佃户，群众条件好。人稀固然是缺点，可人稠的地方，都有官府重兵占领，只有人稀的地方没人去。那里就成了土匪窝，我们把土匪一消灭，南梁就成了我们的‘梁山泊’、‘瓦岗寨’。只要占了南梁，我们就可向四周发展，脚跨两省，眼观陕北、关中，可以翻江倒海了。古人有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后来毛泽东同志也用这句话。从我们目前困难的条件出发，也只能这样，你说呢？”

台基听得出神，移动一下身体，紧靠志丹躺下：“只有真心实意的人，才会这样想，下这么大决心，吃这么大苦，把自己当作石子儿，为革命铺路。一般的人，谁不想进大城，住高楼呢？你却挖空心思，一再坚持，为我们找立足之地。”

台基说这话时，志丹已靠着门，进入梦乡，台基还在说：“在照金时，我虽同意了你的意见，可没弄深、摸透，现在我也心如明镜了。一定进军南梁，决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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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战合水（1）

战争就要打响，不管是指挥部、各团部、营连部、还是后勤部，都紧张繁忙。

刘志丹和汪台基，也移到川道里办公。如今，他们军服整齐，皮带紧扎，领章、帽徽、风纪扣，都整齐端正。围炕桌坐着，守着清油灯，正在布置战斗。焕焕和曹满囤，也武装整齐，担任着指挥部的警卫，荷枪实弹，严肃地立在窑外。

刘志丹，手拿铅笔，在纸上画着，指点着。汪台基看着，不断地点头。迪伯仁迈着大步进来，往炕上一坐：“咋样，两人捏估好啦？”台基说，“地形、干部志丹都熟，他设想很周到，你再看看。”迪伯仁接过一看：“对，这办法能成！罗炎指挥攻城，思农、宝魁、大光，各带一队配合。可夫管*，英良摸敌人党政情况，明山搞后勤，杨冲总管，就这么办吧！”这个老工农干部，说得实在，笑得朴实，他那宽眉大眼，笑开了花。“有你们这两位诸葛亮，我们把心都放到肚里去啦！”想了想，又对志丹说：“还有你那个想法，保安那几个县游击队的问题，啥时候宣布？”台基看看志丹，说：“我们商量过了，下一步再说吧。先打两仗看看，如果顺利，就一下通过去了。你看呢？”伯仁“呵呵”笑道：“我一百个放心，你们商量过就好！对于打仗，说实在的，我不懂，只能撑腰打气，敲锣打鼓地助助威。真正办事，还要问‘智多星’老刘！”

三人正议论，赵宝魁进来报告：“我亲自侦察的，敌情没变化，还是驻着一个营、两个连，装备比我们好。”志丹先没答话，只是抽着烟，望望台基、伯仁。台基问：“合水城比张洪如何？”宝魁说：“合水城和张洪镇不同，筑有碉堡，兵力也多。依我看，只可偷袭，不可强攻。”台基笑着说：“我喜欢宝魁的心直口快，也欣赏他出的点子。”说完看着志丹。志丹点点头。伯仁见志丹点头，拍了宝魁一巴掌：“师傅高，徒弟不扭腰。你师傅点了头，批准啦！”

当夜，就组织力量出发。大个子罗炎，他带着短枪队，先走了。后边跟的是红4团、义勇军、耀县游击队、安定游击队。没走多远，曹满囤飞跑追来。罗炎急问：“黑小子！你来干啥？”满囤心里热呼，他爱听这个称呼，这是他刚参军时，老刘对他的爱称。满囤说：“老刘派我来的，我从小跟爹来合水讨饭，爬过城墙，叫我来带路。”

罗炎又是别种想法：志丹心细，想得周到。可事先为啥不告诉我？怕我反对？我当然要反对！一个指挥部，就不留个精干小伙子？打张洪镇时，满囤是里应外合的主力，灵得透亮，打仗当然顶用。可你老刘也九死一生了，还这么大意，唉!真叫人不放心。

满囤并不知罗炎的想法，紧跟在罗炎后边，想听罗炎说话，罗炎连一个字也没说。部队越走越快，罗炎的思想也转向了合水城。他记得：合水是个靠山城，半山半川，城墙是半土半砖，城外是成片的旱烟叶子地，城上有个城门楼，老百姓把它叫“炮楼”，是全城的最高点，不好爬。是刀山也得爬上去！没有走不通的路！心里正谋虑，只听满囤说：“老罗同志，到了，我看见了‘炮楼’。”罗炎眉头一皱说：“好，准备吧，考验的时候到了！”

趁着黑夜，罗炎带着短枪队，绕过烟叶地，逼近城墙，只听头上有人哼哼，贴着墙一听，是哼小曲儿。罗炎一摆手，爬城队绕路前进。走了一段，声音听不见了，才吩咐快架梯，云梯刚架好，曹满囤*双脚，向上一蹿，像只猴子。前手后脚，都像爪子，抓紧梯子，两脚三蹬就爬了上去。用手一摸，找不上顶，急得直咬牙。忙弯下腰，“嘘”了一声，罗炎紧跟上来，满囤悄声说：“梯子短了，快给我把刀!”罗炎“噌”一声，拔出刺刀，忙递上去，满囤把刺刀使劲往墙上一插，左脚蹬上，又回头要了一把，再插上去，右脚蹬上。只见他，两把刺刀，迅速轮换，手脚利索。好似猴子爬树，先上去了。

第三章 战合水（2）

罗炎紧盯满囤，迈着长腿，也踩着刺刀，爬上了云梯。往城上一站，便往下放绳子。那绳子一摆，下边也有了动静，罗炎和满囤同捉一条绳头儿，用力向上拉，吊上一个又一个。上来的人越多，吊得越快当，一连吊上去十来个。罗炎喘口气说：“好啦，分成三组，同时吊！”只见几条粗绳，同时晃动，几个黑影，同时在半空打秋千，霎时间，短枪队全上了城。

天还没亮，罗炎把鞋带又紧了紧，带人去摸炮楼。炮楼坚固，里边住着敌人一个排。罗炎轻脚快步，接近哨兵，影影绰绰地看见，那哨兵，怀抱着枪，蹲在避风处，正打瞌睡，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听见有动静，才爬起来，问了声：“谁？”罗炎低声说：“查哨的!”不等对方清醒，上去掐住脖子，满囤跳到那人背后，冲背插了一刀，那人还没哼出声，两人把头脚一抓，便扔下城墙。

罗炎把手一挥，短枪队全进了炮楼，把枪一举，喝道：“交枪!”敌人正做美梦，听见喝叫，才迷迷糊糊往起爬，眼前一片指着的枪口，也不知哪来的队伍，吓得愣愣怔怔，全举起手来，像赶羊一样，全被吆了出去。

炮楼扫光，罗炎擦把汗说：“把城门打开!”一队人下了城墙，摸进城门洞。罗炎一亮手电，看见城门上，挂着钵子大的铁锁。满囤从腰里抽出小铁锤，照锁上梆梆狠敲，锁环松了，拔下锁，城门大开。罗炎站在城门口，冲天放了两枪。这边信号一响，对面也响了枪。罗炎对满囤说：“你听，大光他们也开了城门。”这时满囤才想起穿鞋。罗炎心里高兴，忙中取笑：“黑小子！真有两下子，光着脚，脊梁上挂着鞋，腰里别个铁锤儿，手上提着枪，再出名的画家，也想不出这个模样儿。”

两边枪一响，全城响起枪声，志丹骑着枣红马，威武飒爽，带着骑兵，长驱直入。只听东西南北，炒起“开花豆子”。敌人的指挥部一时摸不清风向，以为起了兵变，派人出来探风。刚出门，被强大光的人，劈胸揪住，端着枪，押到一边。部队冲进敌人的大门，在院内肉搏。刘志丹带的骑兵，穿过大街，已攻进县政府，见人捉人，见枪收枪，俘获了一大堆。刘志丹命令：“全交给张英良处理!”

天光大亮，部队在城内穿梭来往：有追击的，有押豪绅、俘虏的，有去接收物资的。

忽然，杨冲打着马屁股飞奔，后边跟着马队。原来，从拐角蹿出一股残敌，往南跑了。他带人追击。

志丹下马，杂在人中，向前了望，只见人群拥挤时走时停，迎面过来一群犯人，蓬头垢面，光腿赤脚，铁镣锒铛，跌跌撞撞，往这边移动。志丹眼睛敏锐，老远看见，有个反穿老羊皮的，特别眼熟，他急走几步，心里一震，“那不是小盛？”

阎小盛眯缝着眼，也向四处寻找，恰好看见了志丹，一时血往上涌，急欲向前。东歪西趔，被脚镣绊得向前一倒，趴在地上。志丹紧赶几步，一把扶起。小盛“哇”的一声，双手抱住志丹，又强忍住，哽咽欷歔，说不出话。志丹忙说：“小盛，我接你来了!”小盛泪如雨下，忍了半天，才说出：“志丹，说不成了！”志丹也激动得心里突突，手打哆嗦。这是他的孩提之交，日夜思念的战友。他紧咬嘴唇，忍着痛，摸着小盛的干草乱发，安慰说：“我们也刚从南山回来，听说你坐牢，打算派人救你，后来要打合水，就没单派人了。”小盛点着头说：“我想到了……”

第三章 战合水（3）

志丹悲喜交集，心绪繁杂，脑中闪着往事：小孤儿、破砂锅、牵着狗、硬肚儿、游击队员、“反帝军”大队长，如今是个“要犯”……志丹说：“唉！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别难过，能见面也不容易……”

志丹转过脸，叫声：“焕焕，快找人开镣！”又问小盛：“有多少人？”小盛说：“咱们的人，有十来个，都走不动，在后边坐着哩。”战斗还没结束，志丹顾不上细问，恰好李可夫走来，志丹招招手，对可夫说：“这就是阎小盛，快给他找个地方休息。凡是‘*’，先砸镣，一律休息吃饭，晚上再说。”李可夫早听说过那些往事，拉着小盛的手，拍拍肩，点点头，长吁口气。

志丹又问李可夫：“安民布告出了没有？”可夫说：“贴在十字路口了。”“宣传队呢？”“庄凡带着，正在分片宣传哩。”

把可夫和小盛留在后边，志丹向前走了。走到个热闹处，只见宣传科长庄凡，引着几个宣传员，一边贴标语，一边向群众宣传，哪里人多，往哪里去。这庄凡，就是生着几颗白麻子的年轻人。去年到午字区给志丹送过信，原是高陵县的县委书记。关中党被破坏，他跑到照金，如今是红军指挥部的宣传科长。庄凡是个好口才，说上几句，就把人吸引住了。他被百姓们围着，操着关中口音，正说得热闹：“……大家都听说过红军吧？我们就是红军，就是你们从前听说的‘刘志丹的队伍’。现在我们打到这里，要为百姓除害。大家可看见了？把那些‘刮民党’的军队消灭了，县党部、县政府的人捉光了，豪绅拴住了。大家都畅快吧”百姓们笑着，点着头，互相议论着。庄凡说：“只要大家和红军抱成团儿，咱们合水的天，就放晴了，胜利就在眼前。现在，我不多说了，大家快到县政府分东西。回头再找大家拉话……”

合水这地方，红军没进过城。前几年，从四乡里革命的风风雨雨，传来不少：刘志丹在太白镇消灭民团，赵宝魁在南梁打土豪，蒿渠堡姜海银民团起义，上下都只几十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加上照金闹了一两年的红区，虽离得远些，消息也传过来了。如今一说红军来了，刘志丹来了，百姓没有个害怕的，也没个不喜欢的。葛明山走到县政府门口，看见百姓们都背着口袋，拿着绳子，往县政府跑，要分粮食，分布匹。县政府门前，一时成了集市，小商小贩，担担子、提篮子的，卖鸡蛋、挂面、烟卷的，都来做买卖。红军战士、采购人员，都是公买公卖，连价钱也不还。百姓们互相传着消息，人越来越多。

有个白胡子老汉，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紧忙追上庄凡，一把拉住，悄声说：“老乡，我问你个事。”庄凡低下头说：“老人家，你只管说。”老汉说：“这老刘可来了？”庄凡问：“你认得他？”老汉说：“虽不认识，他的名字我们这里人都听熟了。前几年就盼他来，今儿个来了，都想见见，又不敢冒失，推出我这个上年纪的来碰碰。”说完，谦逊地笑笑，摸摸胡子。庄凡笑说：“就是这个意思？容易。你对大家说吧，抽出身来，老刘就给大家讲话哩。”

刘志丹到山头上视察了地形，布置好警戒，回到城里，一眼望见，街上熙熙攘攘，好多孩子不穿裤子，拦着红军战士讨吃。志丹叫道：“娃娃们，县政府正分衣服、粮食，还不快去！”孩子们卷风般跑了。志丹叹口气：偌大个合水县城，还是个有名的粮仓，却到处是讨吃要饭的，哼！国民党不垮才怪呢。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战合水（4）

志丹边想边走，来到县政府，见张英良、葛明山，领着一群干部，正给群众分东西。小盛也瘸瘸拐拐，帮着明山清点。他们是老伙伴，不让帮忙也不行。那些弹药、布匹、衣服，堆得像小山包，还有几千两大烟土。据查问，都是四乡的豪绅地主存进来的，有些是军队、民团出去抢来的，也有县政府的存货。葛明山正在登记、列账。谁知那十来个“*”，也不愿到屋里休息，都坐在台阶上看热闹。身体太坏的，就歪在地上，叫着人问话。志丹忙过来了解情况，知道有的是红军战士，受了伤被敌人捉去的，有的是地方干部、积极分子，志丹想赶紧解决他们的问题。眼前这么忙，各人守着一摊，谁也腾不出手，可是又拖不得，因为红军马上就要撤离。一抬头，看见组织科长老吴，正在登记“犯人”名册，便抓住了老吴：“老吴同志，你登记得好。登记完，能否就考虑他们的工作和休养？”

矿工老吴，笑开了脸，又皱起眉：“能工作的，马上就能分配，咱们正需要人。养伤养病的，可有些难。这地方刚打下，还会有战斗，回照金又太远，附近也没根据地，不知放哪里合适？”志丹蹙眉急思，当机立断，马上写了封信说：“你派个干部，带几个战士，化装成便衣，带上这封信，把他们用牲口驮上，送到太白镇‘蒜客’那里。他见是咱们的人，就会有个照顾。钱、衣物，都带够。那里离南梁近，只有三四十里，等咱们打到南梁，再去接他们。”

这边正说话，葛明山从背后过来，给志丹披上件衣服，志丹回头一看：“干什么？”明山说：“天冷了，你还穿一身单，我看这件棉袄你穿合适。”志丹顺手一推：“别打扰我，快拿去!”“这是没收委员会分给你的，不是我耍私情。”

“不要管我！快去办正经事，把红军需要的物资，尽快送到指挥部。”

志丹又去找阎小盛，见他皮包骨头，走路直晃摇，把他拉到身边说：“先不要忙，好生歇息，还怕没你做的工作”小盛听了，只叹气：“我还能干什么？那些吃人贼，把脚脔筋给我割断了，成了残废。”说着，撸起裤管，指给志丹看。

志丹看见小盛的刀伤，闭上眼不忍看，想起当初，方自强把小盛开除的时候，多么凄惨，窝气。小盛是个大队长，被人无辜开除，忍着气走了。他虽精明强干，一身本事，一片忠心，却不让他革命，他是哭着离开部队的。如今对他该说什么？小盛见志丹不言语，知道他也不是滋味儿，便对志丹说：“赶出来那天，我就和王兆平商量了，‘非再干起来不可，谁也挡不住谁革命！老子是自己干出来的，不是你方自强、陈宏招兵买马来的。中国这么大，谁还能挡住我打国民党？’兆平去保安，我来合水，想活动些枪，就被敌人抓了。关在牢里，天天受刑，逼口供，设诡计。我也骂了他们，我说：‘和你们这些狗东西没有可说的！我这一身伤，就是你们欠的债！’他们还想引我上钩，说：‘我们调查过，你是被开除的，他们不要我们要，只要你答应给我们干，能当比大队长还大的官儿。’我说：‘我只会打土豪！’关这一两年，按着日子审讯，说要枪毙，夜里拉出去，在野地里打一顿，没有口供，又拉回来。我心想：把我剁成肉馅儿，老子也不投降！人心是肉长的，不是泥捏的。”小盛越说越激动：“今天总算见了你，死也能合眼了!”志丹拉住小盛说：“你是死里逃生，千锤百炼，才能出好钢。咱们的心，越贴得紧了。你去养养身体，我再接你回来，咱们的闹头儿还大着哩。”

第三章 战合水（5）

小盛沉默半晌，连声叹气：“休养有啥意思？随便给点干头儿都行。”志丹说：“实在不愿养伤，也不勉强，我和伯仁研究后再定。今晚咱们睡一盘炕，掏掏心里的沤麻，倒倒肚里的恶水。拉扯旧话，畅快一夜!”见小盛皮袄上爬虱，提起一抖，地上像一层糠皮。随把明山送来的那件黑棉袄，给他披上，说：“把那件老羊皮扔了吧，换个模样儿。”小盛的泪又滴在那件袄上。

葛明山赶着十来头骡子，正装运物资，一眼看见罗炎、强大光，正押着一批土豪。明山叫道：“老强，快开单子，来领东西，迟一迟就留不住了。”强大光，外号叫“噙鸡蛋”的，有话说不出，今天嘴可利索，“嘿嘿”笑道：“人家吃跑了肚子，你才请客。我要的东西，没收委员会早给打点好了。你看我们手里拿的啥？一崭新的枪!”又说：“老葛，你要不要？这几个土豪白送你。”明山说：“那是阎王爷的判官，我要他干啥？还得管饭吃。”这话都被志丹听见，便打断说：“先送到牢里关上，等指挥部进城再处理。”罗炎笑说：“哪还有牢房？咱们一进城，犯人就砸监，门窗全拆了。”几个“犯人”也插话：“费那个事!不如敲一梭子。这些家伙，见天上呈文，催着杀我们、剐我们的。今天轮到了他们。”吓得土豪们直筛糠，抖成个团儿。志丹咳了一声，几个人才住口。李可夫忙派几个战士，把土豪押在一个空房里。

将近中午，总指挥汪台基、政委迪伯仁，也进了城。他们和王思农、赵宝魁，堵击敌人去了，直到把敌人消灭，才进城。志丹和他们一块儿，边介绍情况边走，在城内绕了一遍。志丹见台基疲劳，便说：“从夜里出发，脚板儿都没停，找个地方歇会儿吧!”台基摇摇头：“一高兴，啥都赶跑了。出师第一仗，打破这个城，谈何容易？”拉住志丹又问：“你那个大队长，可找见了？”志丹点点头，又摇摇手，指指宝魁，台基会意，不再问了。几个人在街上没多停，就回到县政府。进了县政府，吃喝洗涮完毕，志丹才对宝魁说：“小盛在老吴那边，你去看看吧。”宝魁头上一轰像触了电，“喔”一声，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小盛……”

庄凡引着那个老汉来见志丹，老汉换了衣服，穿着大褂，戴个瓜壳帽，手里提根烟袋，进门就拱手，志丹忙让座。老汉说：“我要见你。庄科长说，等你讲话，我说等不得，叫我先见见再说，我和‘蒜客’是朋友，也姓李，名叫李安。早听说过你老人家。”庄凡笑道：“老先生，你看我们老刘有多大年纪？”李安老汉说：“少说也该有四十多。”庄凡笑说：“他去年才二

Chapter_3

十九岁，今年平三十，不是‘老人家’。”老汉眼一瞪，张着口：“啊！前几年就听说‘老刘老刘’的，我估摸，少说也得有四五十了，怎么还是个年轻人？”庄凡说：“我们叫‘老刘’，是尊重他，是亲热的意思，实际他并不老。”李安老汉把大拇指一翘，“真是个伟人，伟人啊!”志丹笑说：“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老汉说：“今天既见了，你们一个不能少，走，都到我家吃饭去。我在街上开个小杂货铺，街上的小商人，见了布告，都说红军英明，联合起来，备了点粗茶淡饭，要请诸位尝尝咱合水的土味。”志丹说：“老先生，不打扰了。你这一说，咱都是朋友。你回去对大家说，红军公买公卖，保护工商业，只要不是官办的，你们只管好好干，将来也帮咱红军买些东西。”老汉说，“红军早晚用啥货物，只管说，这伙人，南里北里都能跑。”迪伯仁说：“老先生，就在我们这里吃顿大锅饭吧!”老汉说：“不敢，不敢。”拱拱手，就往外退，庄凡一把拉住，硬不让走。老汉急得说：“家里一群人，都等着我来请客，倒叫你们拉住，这还像话！”挣脱手走了。

第三章 战合水（6）

志丹和伯仁、台基几个人，研究俘虏处理问题。决定把教育局长放了，其余一律关押。军队俘虏，经过谈话，大部愿意留下，少数要回家。留下的马上编入各班，回家的今晚就发路费。豪绅拉到南梁山里，劳动改造。

对于处理敌方的党政人员，张英良提出个问题。“这警察局长李叶咋办？都说，阎小盛没有枪毙，是李叶保着哩……法院和县党部早说要枪决，他老是说，等一等，让我再查查，一直查到现在。他还托人给小盛送过东西，冒充是小盛家里送的。”志丹说：“这倒是个希奇事儿，小盛是个孤儿，哪来的家？把警察局长留下，派人调查清楚他的社会关系和真实面目，慎重研究处置。”

第三天，早晨起来，强大光带着游击队，要回安定县，指挥部派了魏子荣去当政委。志丹掏出封信说：“这是红军指挥部给陕北特委的，你们回去抓紧搞，要经常请示特委，冯文方同志对开展游击战争很积极。你们的枪、子弹都够了吗？”大光说：“八十条枪，够了，什么也不需要了。希望以后多派些干部来陕北，我的经验太少，一满弄不出个路数。”志丹说：“我看你现在满不错。不过你放心，指挥部短不了要派人去。”强大光和魏子荣离开志丹，去参加欢送会。

志丹又去找阎小盛，谁知赵宝魁比他到得还早，正抱着小盛哭哩。志丹对他们两个，是一清见底。从小，人家说他们是一条藤上的两颗苦瓜，这两颗苦瓜，就是自己部队的两个大队长。无人不伤心不落泪，他们是够伤心的，受敌人的气，还受自己人的气，敌人把他们打不哭，是自己人把他们气哭的。叫他们哭一阵吧！再哭，也就这么一阵了，马上就要分手，谁也不愿去惊动他们。志丹在远处站了一袋烟工夫，才轻轻走来，按住两人的肩膀，两人一回头，见是志丹，忙擦了泪，拉志丹坐下。

志丹对小盛说：“指挥部决定，留你在合水组织游击队，你可愿意？”小盛看着志丹，叹口气，半晌不说话，拉着志丹的手说：“又要离开？”志丹说：“我也舍不得，战争么……我们往南梁打，只隔几十里，随时可见。”小盛咬咬牙说：“服从组织决定！”志丹笑道：“你是受过考验的，也有战斗经验，工作怎么做，用不着多说。我只提醒你一点，要注意政策。我们的军队，任务很重，又要打仗，又要组织群众，建立政权，到末后，还要分配土地。所以，政策和枪杆子同样重要。你记得‘楚霸王’吧？他很能打仗，可惜他不懂政策和策略，失败了，只得来个‘霸王别姬’。”小盛边听边点头：“你把话说到底了！”志丹又说：“指挥部决定，给你十条枪、十个人，再给你一匹好马、一个通讯员，照顾你的生活，虽然人枪少些，我相信你有办法，很快就发展起来。”

宝魁在旁插了话：“小盛，我看这行，咱们不干谁干？”小盛看看宝魁、志丹，眼里又闪出当年的光，笑出泪花，“算你们能知我的心，我还能说啥？”

志丹又问小盛：“你在狱中，可有人给你送东西？”小盛说：“送过两次，有衣服，有吃食，说是我家送的，当时我纳闷儿：哪来的家呢？后来一想，大概是你托人送来的。”志丹笑了：“你可认识警察局长李叶？”小盛瞪着眼：“我能勾结反动派？”志丹说：“不是！我们已调查清楚了，他是咱们一个同志的亲戚，同情咱们，暗中保护你的，要不然，早把你毙了。”

“这么说，我还得见见他？”

“要见的，我们把他留下工作了，以后你俩配合着，先搞部队，后建政权。他是‘地头蛇’，你是‘林中王’，这合水县，就交给你们了。”说得宝魁、小盛都哈哈笑起来。

志丹向群众讲了话。红军就要撤出合水城，百姓们沿路送行。李安老汉带着一群商人、手工业工人，抬着些猪肉、点心、糖果、毛巾，拉住红军的马，非叫驮上不行。教育局长宋超，也带着小学教员、学生，排着队，沿路呼口号：“红军是老百姓的救星！”“坚决拥护红军！”……

第四章 第一次反“围剿”（1）

合水县城打开，是个新震动，是1933年下半年的第一次震动。首先震动的是17路军，西安的司令部着了慌，总司令恼火，怎么搞的？红26军已在南山消灭，三原午字区的游击队也已赶跑，汪台基的人早打得没剩下多少，只有个照金苏区，才有盆子那么大，用几个县民团围着，怎么一下子插上了翅膀，飞到合水去了？飞到合水干什么？想脚跨两省？我不答应，剿！--于是，连夜下命令：冯钦哉、杨子恒、何高候、孙辅臣各派一个团；再令民团联防司令部派几个县民团，进剿!

红军撤出合水县城，向北走了几十里，到城壕川宿营。进入城壕川，便是陕甘边界的风光，那川道，那群山，树木成林，山间流水。半山镶着土窑，村旁豆架蟠藤。南瓜露脸，谷穗随风摇摆。刘志丹和汪台基，一早上山，站在糜谷地里，观望着远山近水，议论军情。

赵宝魁迈上山来，粗声叫道：“老刘、老汪，小盛、李叶送来情报：17路军出动了。孙辅臣的特务团，已由小邱向照金进发；何高候的一个团，已从栒邑、淳化北上；冯钦哉的一个团，已向中部、宜君开动；驻甘肃的杨子恒，也派来个赵文治团，正迅速东进；还有耀县、淳化几个县的民团，都配合着行动。敌人总有五六千……”

汪台基说：“嗬！我们只有四五百人，值得这么大动干戈？看来，西安还真瞧得起咱们呀，哈哈，是不是？来来来！宝魁，你也是个‘小诸葛’，咱们一块儿摆弄摆弄。”又对志丹说：“刚开张，便要做大买卖，这算第一次‘围剿’吧？”志丹笑说：“这账没法算，以前的‘围剿’，数都数不过来了。从这次进军起，可以算是第一次‘围剿’。”

三人蹲在糜谷地里，捡起几块小土圪垯，摆弄开了。台基摆个土圪垯说：“这是孙辅臣，头冲照金，可能想趁咱们北进，袭击照金。”宝魁说：“照金的游击队，能顶几天。万一用重武器，就得撤。”台基说：“早就商量过的，必要时，可以暂时放弃照金，不死守山堡。”宝魁又拿两个土圪垯，放在东南方向说：“这是冯钦哉。”又画个道道:“方向是中部、宜君。”又向西南放块土圪垯：“这是从栒邑、淳化来的何高候，都是老交情，交手多年了。那些民团更不用说，都是韭菜炒韭菜，没味道。大概只有杨子恒算是初交，呃、呃，志丹，你看，咋弄法？”

志丹笑说：“我琢磨出点味道，好弄。重点在于杨子恒这个团，团长赵文治，可能是个‘少壮派’，带着千把人，来得猛，撞劲大，要抢冠军。咱们把他拖疲了打，割碎了吃，杀鸡给猴看，把那几股吓回去!”台基说：“你是说，先牵住赵文治的鼻子，连拖带打？”志丹说：“便是这个意思。”

三人下了山，把指挥部的人、各部队的头头脑脑，都叫到窑洞里。刘志丹宣布了敌情、打法，便传令吃饭起程。

红军大队人马西进，曹满囤骑马来报：“赵文治团，绕东边来了。”刘志丹命令：“调头西南。”架势是佯攻庆阳。敌人拼命追了两天，刚到庆阳，红军却不见了。

红军提前一天赶到三十里铺，志丹命令罗炎：带义勇军扫一下谭士林。

提起谭士林，又是个老交情。1930年，刘志丹攻打太白镇民团，就是借用谭家番号，打的谭家民团。如今，谭士林还是“陇东民团军”的司令。赵文治从甘肃出击，来到合水、庆阳一带，正在谭士林地盘以内。红军从庆阳南边连夜向北，趁谭士林不防，突然出现在庆阳西北的三十里铺，消灭了谭士林五十多人，收了几十条枪、几匹战马。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四章 第一次反“围剿”（2）

三十里铺有个洋教堂，里边有个神父，外号叫“洋叫驴”。曹满囤带着少先队娃娃闯了进去，捉住了洋神父。百姓们见少先队打了教堂，都跑来看热闹。看热闹的娃娃们，挤进少先队的队伍里，有的叫“洋叫驴”，有的叫“洋地主”，有的叫“洋阴阳”，还有扔石头，打土块的。

汪台基听见百姓说：“这东西把我们害苦了，圈地太多，坑人太甚，不能便宜了他！”

台基叫来罗炎，说:“把这家伙押进劳改队，引杨子恒上钩，杨子恒勾着蒋介石，蒋介石勾着‘洋大大’，拴一个蚂蚱，引一群苍蝇。”罗炎向曹满囤摆摆手，曹满囤把“洋神父”交给了葛明山。

不出所料，赵文治听说红军打了三十里铺，捉了洋神父，急忙赶到三十里铺，一打探，红军早走了。

究竟红军到了哪里？赵文治摸不清，只管督促部队：“追击！追击！”可惜他的兵不争气，经不起拖。连天急行军，一天百十里，顾不上吃，顾不上喝，顾不上睡，到个地方，又总扑空。几天里，已经是掉队的掉队，逃跑的逃跑，少了一半。

刘志丹带着部队，又绕了个圈子，回到城壕川。敌人又追赶几天，扑到城壕川，还是空的。赵文治气得直打人。

红军又走了几十里，赶到三十里铺以北的毛家沟门。这里地形特别，两山夹一沟，易守难攻。刘志丹对汪台基说：“这里地形不错，可以和赵文治见面了。”

那天晚上，红军住下没动，美美睡了一夜。拂晓，赵文治果然赶到。

红军向后撤了撤，只留少数人在前面诱敌，赵文治发现了红军，以为目的已达，急攻猛进，如同饿狼扑食。赵文治发下一道又一道命令：“啃住不放!”“不许放掉一个！”“马上总攻！”

敌军几百人一齐出动，发现小股红军往山上撤，赵文治用枪督战，向山上爬，刚到半山腰，只听号声一响，山头像塌了一样，红军齐顶压了下来。

汪台基、迪伯仁、刘志丹，各带一股，从三面冲锋。杨冲、罗炎、宝魁，飞步跑到前边。敌人三面受敌，支持不住，边抵抗边跑，爬上对面山，红军又返向对面山，满山遍野是人。红军战士追上去，扭住肉搏，号兵紧跟在后边，吹吹跑跑，不料碰上一颗子弹，倒了。宣传科长庄凡，跳过去，夺过号又吹。

红4团政委杨冲，边冲边叫，带队专抄后路，打击要害处。他提着短枪，闪到树后，掩护战士前进，敌人过来一个，被他放倒一个。直把子弹打光，又从地上捡条长枪，把子弹打光，倒提着当棒子使，把枪托打得稀巴烂，剩下个枪筒子。庄凡也紧跟在后，放倒几个敌人。往前跑，猛然发现，鲜血顺着杨冲的脚印直滴，庄凡抢前一步，一把拉住杨冲，叫声：“老杨，你受伤了!”杨冲回头一看，血印子拖了老远，立时感到腿软，打了个趔趄，志丹恰好赶来，一把抱住，扯下自己一块衣襟，给杨冲扎了伤口，抓过一副担架，就往肩上放。伯仁从后边赶来，推开志丹：“我来!”伯仁和庄凡是一对壮汉，抬起杨冲飞走。庄凡用绑腿把担架吊在脖子上，边走边吹号。

志丹见汪台基提着枪，走在义勇军前边，一直往前跑，台基的枪打到哪里，军队就冲到哪里。敌人已溃不成军、钻沟溜洼，躲也躲不及了，直往坡下滚。志丹向庄凡摆摆手说：“不要吹了，不要冲了，现在是收拾残兵的时候。”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四章 第一次反“围剿”（3）

太阳西沉，枪声渐止，敌人的溃兵，三十、二十的，在周围村子乱窜。红军各部队，也驻扎在各村。赵宝魁出去巡逻，看见这里的百姓，溃军一停，就呐喊：“红军来了!”敌人丢下枪就跑。

残兵跑到另一个地方，百姓放两枪，又喊：“红军来了！”敌人又跑。

罗炎带些人，到谭士林驻地，监视和侦察。按照敌人的部署，谭士林应当配合赵文治行动。但是，红军打了三十里铺，谭士林有点胆怯，想等赵文治把红军打垮了，他不费一枪一弹，来捡便宜。赵文治吃了败仗，谭士林不但不帮忙，还想在赵文治身上发点洋财。一见赵文治溃散下来，谭士林的人也喊叫：“红军来了!”吓得赵文治的兵乱跑。谭士林也捡了些枪。罗炎暗暗发笑：“到底是军阀，各自顾各自。”

在红军休息的各村，老百姓都跑来送枪、送子弹，要求消灭谭士林。罗炎说：“谭士林这家伙，迟早要消灭。”

红军歇了一夜，队伍向南梁进发。志丹骑在马上，没走出多远，张武轩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他那匹马差点儿累趴下。志丹跳下马，拉住武轩：“怎么样？”武轩说：“薛家寨失守！”一句话出口，就低下头。志丹问：“人都出来没有？”武轩说：“思学、鸿远，带着游击队到了七阶石。”志丹问：“一知呢？”武轩说：“他患了伤寒，病得很重，但是他说，那里需要人给群众壮胆，叫我们撤出来，他一人留下。”

志丹沉默着，皱皱眉头，然后说：“他比别人想得多，他和群众最连心。不过……他还病着。”

武轩说：“你们打下合水，敌人急疯了，特务团就直奔薛家寨，用大炮轰了几天，还出动了四架飞机，也没攻下薛家寨。我们把大行李都撤出来了，他们才找到个叛徒带路，夜里上了薛家寨。我们的人冲下山，在河滩里展开激战，把他们的四路纵队都打散了，我们就上了北梁。当夜，我们又袭击了柳林民团，才撤到七阶石。”

伯仁问：“敌人那两个团没来？”武轩说。“开始听说他们很积极，赵文治、孙辅臣没占上便宜，冯钦哉、何高候那两个团也缩回去了。”

台基笑说：“打掉一个，吓回两个，这可是好买卖。至于放弃薛家寨，咱们早有准备，不可放在心上。只是徐一知害病是个意外。咱们才离开半个月，他就累病了……”罗炎闷着头说：“得把一知接出来，安置个地方养病。只有一个人，怎么坚持？要不我去接他。”

志丹对徐一知更揪心，来回走着，考虑如何办才好。突然站住，摸出铅笔头，在石头上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王思学、戴鸿远的，叫他们把徐一知接出来，送到小石崖。一封是给小石崖罗礼臣的，托他照顾徐一知，掩护他治病。马上就派骑兵送走。

武轩还在坐卧不安，直叹气。志丹说：“丢就丢了吧，只要人回来，就是胜利。敌人‘围剿’是要消灭红军，拿那个大石寨有啥用处？他们也住不长，过几天还得滚回去！”武轩说：“这我明白，只是丢了那个寨子，怪揪心的，守了一两年!”迪伯仁笑道：“老弟，这着棋是他们输了。你看，打垮了赵文治，咱们可以直接向南梁进军了。”

武轩说：“还有个女同志杨郁文，她坚决不撤出来，带着她的游击小组，跟上徐一知转哩。”志丹说：“你不早说，把她和徐一知接到一个地方，能照顾的尽量照顾。游击小组交照金游击队代管。”武轩想起个人：“妇联会主任何婕舒咋办？”志丹说：“暂时调到李可夫部队，随部队走，请可夫照顾她一下。你辛苦一趟吧！赶快去下命令。”张武轩掉转马头就走。

第四章 第一次反“围剿”（4）

红军连续作战，也有些疲劳。指挥部决定，开到莲花寺休整。

莲花寺，属合水县管，在平正川口上，是个镇子。镇上有个古寺，军队就住在古寺里，很快召开了党委扩大会，决定：重新恢复红26军。因为退出照金以后，敌人造谣吹牛，说红军已经彻底消灭，再闹不起来了。如今恢复红26军，就击破了敌人的谣言，鼓舞人民的斗志。这个问题，早在陈家坡会议上提出来过。如今，一连打了三个胜仗，部队又有扩大，打起红26军的旗帜，正是时候。

会议还决定：部队重新编制，成立42师，汪台基任师长，迪伯仁兼政委，刘志丹任参谋长；红4团改为骑兵团，团长赵宝魁，政委王思农；把耀县游击队和义勇军合编为红3团，团长罗炎，政委张武轩；师里成立了党委会，由张武轩任党委书记。杨冲受伤，暂时休息。

武轩未回来前，师党委书记暂由伯仁代理。他主持会议，研究扩大红军，发展根据地问题。迪伯仁说：“还是用点老办法，‘狡兔三窟’吧！建立三个游击区，才周转得开。征集兵源，筹粮筹款，也好有个着落。各游击区还可遥相呼应，互相支援。只一个地方，太蹩脚。”罗炎说：“依我看，至少建立三个游击区，咱们要去的地方周围有一两千里，不各设指挥部，就没法抓挠。可以这样考虑：第一路，陕北游击区，以安定为中心，总指挥强大光，政委魏子荣，这叫‘就地取材’；第二路，陕甘游击区，以南梁为中心，总指挥杨剑，政委李可夫；第三路，关中游击区，以照金为中心，总指挥王思学，政委张英良。这是三原、耀县的‘顺理良缘’、‘名将结亲’。这三路，也不能各自为政，必须以南梁为中心，红26军居中策应，进出各游击区之间，协同各路游击队作战，不得有误！这是个人想法，供大家研究。”

罗炎说完，大家笑起来：“别看老罗不言语，肚子还满有墨水哩，说得好！”

汪台基、刘志丹都同意，又进行表决，全体通过。

赵宝魁说：“依我说，打到南梁，咱们就成立省委，领导各游击区和根据地，自己打天下，自己还不敢领导？”大家又笑起来：“你倒敢说敢干!”宝魁又说：“我可不是说笑话。省委被破坏了，一时找不上，咱们不许成立一个？咱们不比杜康干事差，将来和中央接关系就是了。”伯仁笑说：“也不是不可以，咱们还是谦逊些好，先成立个特委，然后再说。小庙里也能养大神。”

会毕，大家都喘口气，睡个安稳觉。志丹躺在庙台上，睡得正甜。台基推推他，志丹睁开眼，台基塞给他一封信。志丹打开手电一看，是豫陕边界某旅长给台基的信，说他有心起义，要台基去帮助策划。志丹忽地坐起来，一把拉住台基：“啥时候接到的？你怎么想？”

台基说：“这信是从豫陕边界送给耀县的任华，任华又带给武轩，武轩前天给我的。那个旅长是我的老友，来向我求援，我焉能不去？否则，世人该骂我得意忘友了。我是想去，不知你的意见如何？”志丹冲口而出：“我不同意！咱们刚搞出点名堂，你又要走，这里难道能离开你？”

台基有点为难，话被志丹噎住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刚把党的关系接上，想为党多干些事，把红军再搞大些，能拉出那个旅，可是个大力量！”志丹说：“你不比从前，骑兵团起义后，轰动了几省，连蒋介石都气冲斗牛，报上天天登着核桃大字，悬赏几万元捉拿你，万一落到敌手，就很难挽回。再说，咱们正开辟新区，急需要人，难道咱们这水浅，养不住你这条大鱼？”台基很为难：“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我的心事，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没把握的事我决不干，我们既是朋友，就说一不二，只要我去，准能办成。事在人为，能拉出那支军队，人力物力都不同了。这次再搞起义，我也有了经验，保证比上次搞得好。放弃这机会，也是个损失。至于个人安危，全不在话下，在陕西境内，我的关系多，目前判断，也出不了大漏子。”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四章 第一次反“围剿”（5）

台基为说服志丹，百话说尽，但是志丹还是说：“我很相信你，但是这件事，我万难同意。我们是同志，又是知心好友，不能让你去冒险!”

为这件事，台基好苦恼，矛盾重重，一时难排解，去找师党委，党委也不同意。他坐不稳，吃不下，又再三向师党委申述，师党委左右考虑，不好硬留，终于勉强同意了。

师委会既已批准，就赶紧为台基做准备。人、枪、钱，安排妥当，化了装，才送他走。志丹骑马送出几十里，才怏怏不悦地返回。到指挥部，倒头便睡了。

台基一走，干部又得变动：推举刘志丹任42师师长，还得兼参谋长。罗炎提出了意见：“这师长就是军长，军长就是师长，虽然人还不多，事可不轻，还会越来越重，志丹兼参谋长，能不把他累死？身体还没恢复呢！”志丹并不怕受累，就是对于汪台基的走，老是放心不下，出来进去总是念叨。“不该叫他走这一趟。”

忽然，葛明山提个口袋跑来，笑嘻嘻地说：“志丹，你身上还有没有钱？”志丹把口袋翻转过来，精光！明山摆摆手要走，志丹问道：“你这样募捐，大家有什么反应？”明山说：“庄凡开了个宣传动员会，把师委会的意见一讲，说，‘咱们打了几个胜仗，并不是拿不出一两个人去上海的路费，这是提高大家对党的观念，为了找中央，每个人都贡献出一份力量’。咱们的红军战士就是认真，都说：‘只要找到党中央，别说捐几个钱，把命捐了也不惜。’所以，把口袋都翻得精光。有的人，把老婆给的‘体己钱’都捐出来了。”又摇摇口袋：“大家使尽了劲儿，才有半口袋。”

志丹脑子一闪，想起战士们那股子韧性，叹口气说：“不要嫌少，这是大家的心，咱们的队伍，从来没发过‘饷’，也没发过‘补贴费’，所有的指战员，除了吃饭穿衣，不拿一个钱。捐这点钱，不是从家里带来的，就是亲戚朋友给的，或者是出差省下来的伙食费，这就是大家的心。”明山说：“‘瞎子吃饺子’，谁心里没个数儿？不够的，只得去找财务老秦了。”扭头就走。

志丹叫住说：“现在正式通知你，任命你为军队的后勤部长。‘胡子老秦’留在骑兵团搞财务，以后再调地方，你去骑兵团，把宝魁叫来。”

宝魁进来时，志丹正伏在木板上写毛笔字。宝魁虽粗，也没敢大声说话，只站在旁边看着。志丹写完，递给宝魁说：“任命你为陕甘后方游击队联络员。这是26军指挥部的命令。”宝魁说：“又要调换工作”志丹说：“本想派你先去南梁，一研究，保安、庆阳、安塞几个县的游击队，得尽快搞起来，你人熟地熟，跑一趟。已经搞起来的，联系一下。没人的，你张罗着搞起来。老杨剑和李可夫是外地人，人地生疏，怕一时弄不成。你搞好后，交给他们。现在骑兵团长由杨冲兼任，他的伤不重，他说骑上马还能干。”

宝魁说：“听说王兆平早在保安搞起来了。”志丹说：“那更好，你明天就出发。有困难没有？”宝魁说：“回到了家乡，人熟地熟，如鱼下水，还有啥困难？我明天一早起身，一个蹦子就赶回去了。”

第五章 占领南梁（1）

打发走赵宝魁，志丹独坐发呆：万般思绪，齐涌心头。想起汪台基，不知他现在走到了哪里？想起王兆平，他和阎小盛受了同样的打击，现在是否搞起了游击队？阎小盛呢？合水游击队可有个头绪？徐一知何时能到小石崖？病是否能快好？有了这些人，咱们就成了“千手千眼佛”，再加上眼前的同志们，可以展翅飞翔，翻江倒海。没有这些人，就成了“独眼龙”、“断臂将军”。人！太重要、太宝贵了。……思想走远了，又拉回来，现在，不得不考虑如何占领南梁了。那些土匪、民团、杂牌军，如何消灭？

志丹把曹满囤叫来说：“你骑匹快马，到林锦庙村东，找个姓王的老汉，叫他给赵羔子捎话，后天上午到林锦庙等我，能不能办到？”满囤说：“只要有人名地名，准能办到。”

其实，赵羔子早已走在路上。打罢合水十多天了，隔山隔水不隔音，那么大的哄动，不要说别的，那些外逃的豪绅地主，就能窜出几个县，绕过百个山梁，将讯息广为传播：“红军打开合水城!”“红军到了城壕川！”“打了洋教堂!”“打了谭士林！”赵羔子正在山上拦羊，听见消息，把羊往家一赶，披件破棉袄，头上拢块羊肚子手巾，脚穿“踢死牛”硬鞋，提着放羊鞭，“通通通”地就走了。

羔子先追到城壕川。百姓说：“早走了。”陕甘边界这地面行人稀少，人情厚道，陌生人也能找上吃住。羔子在城壕川睡了一夜，胡思乱想一阵。不要看这个拦羊汉，粗手粗脚的，个子不大，心里可精灵。他一听说红军要和赵文治交战，心想，麻烦了，还不知怎么“游击”呢？我还能追着红军转圈儿？听老刘说过，他迟早要占领南梁，占南梁，必在林锦庙停脚，他决心先奔林锦庙。

红军浩浩荡荡，一路急行军，赶了两天，夜里到了林锦庙便消灭了民团，斩了个小爪牙，使大家住得安宁些。这地方离南梁堡约六七十里，离南梁的大镇子荔阳堡，只有二三十里。山川林木，水草丰茂，既能放牧，也能务农。老早以前这里人烟稠密，确也有个古庙，满清年代“当地发生民众械斗”，双方拼杀，曾经斩尽杀绝，断了人烟，那座庙就成了废墟，连个神像也找不见了。后来，才陆续迁来些外地难民，有几十户人家。

1930年秋，刘志丹打太白镇，在林锦庙消灭过一个连，还抓了一个连长。1931年秋，“师介人大队”要找刘志丹，也在这里住过。这里的百姓，不但和刘志丹的队伍惯熟，还知道“师大队”。当夜，百姓听说刘志丹的队伍回来，婆姨女子都忙着烧火做饭，小伙子们帮着铡草喂牲口，忙活了一大阵。

天明，赵羔子就来了，一进门就先叫“老刘。”志丹正在刮胡子，扔了剃刀，一把拉住羔子。赵羔子高兴得冲口而出：“咱们的队伍真的来啦，我还以为你给我吃‘宽心丸’哩!”志丹微笑说：“是呀，上次和你没谈痛快，这次可要你这个‘区长’汇报情况了。”赵羔子像吃了“鹿心血”，心里嘣嘣跳，不知从哪句话谈起。志丹说：“咱们真要占领南梁了，你说说眼前那里怎样？”

赵羔子说：“南梁眼下住的是张廷芝的队伍，一个补充营住荔阳堡，营长是梁邦栋。另一个连住阎家洼子，连长叫李天才。再有就是民团，主要是‘二家川’的赵富奎，其余都是些三二十的小团。还有土匪，最大的一股有四五百人，是从黄龙山跑来的杨木子，在梢山老林里出没无常，天天出来抢人。张廷芝的人和土匪穿的一条裤子，土匪抢人，张廷芝的人出去放几下空枪，回来就向老百姓要款，说是收‘剿匪费’。土匪抢的东西，又和张廷芝对半分，土匪中也有张家的人。张廷芝名义上是官兵，实际上比土匪还土匪。土匪拿单份儿，张廷芝拿双份儿。”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五章 占领南梁（2）

志丹坐在炕桌边，右肘放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聚精会神地听完，凝视了一阵子，递给羔子一支烟：“抽吧，打合水的战利品。”羔子打着“火石”抽烟，把鞋一甩，上了炕，半个身子坐在炕上，一条腿吊在炕栏半空，仰脸望着志丹。只听志丹果断地说．“咱们先消灭张廷芝，然后收拾民团和土匪。明天一早，你走一趟南梁去联络咱们的人，也做些侦察，看敌人动静，你见机行事，我们跟脚就到。”

志丹和羔子约好了情报暗号，天不亮，羔子就起身，顺着葫芦河走了。太阳泛红，就赶到南梁，跑到井岔沟。井岔沟离荔阳堡只二里路。了解罢情况，又派人送了几根甘草给志丹。甘草，是南梁的丰产药材。志丹和赵羔子约的暗号就是“甘草”。拿到甘草，就知道敌情没有变化，敌人也没有准备。

这时，志丹已带队伍走在路上，下令：“急进军!”一个多小时就赶到了。到荔阳堡附近，把队伍分成三股，采取包围形势。

荔阳堡，是川道上的镇子。有个旧堡子，敌人不住在堡子里边。营部驻在堡子北边的瓦房院儿，各连分驻在街上平房里。刘志丹带着一股人，上了南山头，用望远镜向下一看，见赵羔子背个镢头，上边挂一小捆甘草，站在河畔，正和个担柴的百姓拉话。

赵羔子问：“老乡，往哪儿送？”那个百姓擦着汗说：“给梁邦栋的队伍送柴，一天一回。”羔子说：“咱们一块儿走，我是挖药的，进去找个熟人。”赵羔子和背柴人一前一后，到了敌人营部门口。哨兵问：“干啥的？”赵羔子指指前面：“他送柴，我挖药。”不等哨兵问第二句，羔子掏出手枪，‘叭”一声。

这一响，红军立即从三面冲了过来。跟刘志丹的这一股，是罗炎带的红3团，大个子罗炎紧护着志丹，从堡子后山冲下来；杨冲带骑兵从西下来；王思农带一股，从北沟里出来。把镇子团团围住，这边打营部，那边打连部，整个镇子到处响枪。罗炎带的人占领了营部。那个背柴的百姓，摸不着头脑，吓得到处乱钻。跑到后院，后院打得热闹，敌人的营长梁邦栋，被绑得两头邦邦硬，倒在炕上，还有背枪的押着。那个百姓跑到前院，前院更热闹，双方正对打。赵羔子拉住他说：“老乡，不要怕，这是红军来了。”那个百姓才跑出院子。

百姓到了街上，红军正集合起群众讲活。只见讲话人，长方脸，有几颗白麻子，操着关中口音，站在土岗上正讲得热闹。群众问：“这是个谁？”有个战士说：“他名叫庄凡。”只听他大声说：“我们是工农红军，为解放劳苦大众来的，今天把张廷芝的一只爪子砍了，百姓再也不用送粮送柴了。‘坏孙们’再不能到处抢人了。……”送柴人顾不得回家，拿着扁担，直往人群里挤，听上瘾了。

这边的敌人消灭了，红军又跑到阎家洼子，去消灭李天才和赵富奎。阎家洼是个大村子，离荔阳堡十五里路，同在一条川道上，消息最灵通，等红军赶到，李天才和赵富奎全跑了。刘志丹命队伍，就在阎家洼宿营，同时派出警戒和侦察。

军队刚住下，戴鸿远带着警卫队、修械所、被服厂，押着些豪绅地主，也赶到这里。伯仁和志丹商量，把豪绅地主押送到南梁堡附近的西梁村，和合水的豪绅押在一处。

点上灯，志丹和伯仁、杨冲、思农、罗炎、李可夫、矿工老吴，围坐一盘炕上，正研究如何消灭民团和土匪。赵羔子进来对志丹说：“郑大爷、白文秀、高生华，还有好多人，都要来看你。”志丹说：“叫他们暂时不要来，到见面的时候，我通知他们。”羔子说：“他们心慌得等不住，都在白文秀家候着哩。”志丹笑说：“你对他们说，我明天就去看他们。”

第五章 占领南梁（3）

这边还没说完，外边有人报告：“有人要见老刘。”志丹叫羔子出去看看，羔子回来说：“是个团丁。”志丹一愣，羔子说：“是尚占武。”志丹想起来了，是南梁本地人，随宝魁参加游击队的那个雇工。去年冬天，打保安时受伤，派他回南梁的。志丹说：“这人倒要现在就见。”羔子又出去一趟，一路说着笑着，引回来尚占武。

尚占武有个特点，双耳有点向前煽，当地人叫他“煽耳子”。见了志丹，就笑着说：“老刘同志，我这个‘走狗’可是当够了，你们一来，我这张‘狗皮’也该扒下扔了吧？”志丹说：“这一年多，委屈了你，情况怎样？说说吧!”

尚占武自从离开陕甘游击队，回到南梁，先养好伤，就到民团上“掂了枪”，为的是打入内部，多了解情况。这是按照当初志丹的指示办的。尚占武当即向志丹报告：“赵富奎民团有一二百人，百多条枪，红军来以前，大部分住在阎家洼一带，听见红军打了梁邦栋，他就向庆阳方向跑了。另有十来个人，七条枪，守住南梁堡子。我就在这个小民团里。小头目是白玉文，这人最刁滑。他见我和他不一心，又常找战士们拉话，总怕发生事变。听说红军到了莲花寺，他就把这十来个人解散，枪也藏了。还有些小民团，比如麻连岔民团王占才，白马庙民团李文英，都只有三四十人，如今都守着堡子没动。大土匪、小土匪，一听说红军来，都钻了梢林。”

听到这里，志丹点点头，心里盘算：敌人跑了，不算我们胜利。这里山大林密，要我们钻梢林“追剿”就费事了。得针对不同情况，用不同方法，各个击破。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于是，他就问：“你们那七条枪能弄出来吗”尚占武说：“能!白文玉虽然跑了，刘寨头儿可没跑。他也是寨头儿，对这个民团也负点责任。抓到他，就能把枪弄出来。”志丹问：“刘寨头儿和谁惯熟？”尚占武说：“郑大爷。”志丹说：“好吧，明天你跟去取枪!”

早上起来，志丹带着些警卫队员，骑上马，上了南边的大山梁。走了二十多里，来到郑大爷家里。郑大爷一见志丹，就拱拱手说：“我以为你不见我呢？”志丹笑说：“老兄不要见怪。晚见一天，你老兄好说话，许多事都要请老兄帮忙理。”

郑大爷一边叫媳妇准备酒饭，一边倒水递烟袋，把志丹让到炕上，才哈哈笑着说：“我约摸你是这个意思。南梁这一伙子，杂乱得很，深不是，浅也不是，你打算咋个弄法？”志丹问：“这些头头脑脑的，你都惯熟？”郑大爷说：“我在南梁当这个哥老会头目，像个‘开店的’，谁来了也得应酬，防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嘛。”志丹笑说：“‘龙头大爷’也怕这个”说得满窑是笑声。

志丹考虑，没有郑大爷，事情还真不好办，便说：“老兄，你可不可给那些人捎个话？叫他们来投降。是土匪，只要改邪归正，不骚扰百姓，不与红军为敌，我们就不打他们。红军为的是穷人翻身，打的是地主豪绅。他们愿干，就来。不愿干，就地为民。将来也能分一份儿地，劳动吃饭，过太平日子。还有那些民团，愿归红军收编也可以，愿就地为民也行，和百姓一样待遇。要是坚决与红军为敌，可别说我们不给面子。大势所趋，这地方，红军定要占领！”郑大爷说：“依我想，你们早该占领，你们来了是百姓一大福，你的想法我也赞成。马上就弄，我托哥老会的人给捎个话，看他们是啥打算？”

第五章 占领南梁（4）

两人围炕桌坐，边抽烟边拉话，烟灰磕了两碟子。志丹又问：“还有个刘寨头儿，你可惯熟？”郑大爷笑说：“你倒忘了，前年你来时，我要请他陪你吃饭，赵羔子把他的名字勾子，怕他不可靠。”郑大爷迟疑一下，才又说：“这人原也是种地的，后来雇了长工，日子过宽绰了。自从他主办修下这个‘南梁堡子’，就当起了‘寨头儿’，人都称他‘刘寨头儿’。替官府收款收税的，拉扯不少。认真说，他也没敢十分作恶，儿儿孙孙的，全家都住在这里，坑害百姓太甚了，他也站不住……”志丹问：“南梁堡民团埋了七条枪，能不能叫他交出来？”郑大爷说：“我把他叫来，问问看。”

中午，郑大爷摆了酒菜，请志丹喝了自酿的黄米甜酒，吃了些荞面饸饹。饭毕，郑大爷打发人去找刘寨头儿，两人又躺在炕上拉话。

下午，刘寨头儿来了，志丹一眼扫见，这人是个粗胖老汉，四五十岁，吊马壶脸，撅把胡子。见了志丹，只靠窑门站着，眯着眼，低着头，动也不敢动。志丹问：“你叫啥名字？”他低声答：“我叫刘生元，是这里的寨头儿。”志丹说：“你不要怕，坐吧，我早知道你。”郑大爷拉条板凳，让他坐下。刘寨头儿见志丹很和气，才敢抬起头来，说：“听郑大爷说过，你老人家带的是红军，专为老百姓，我不反对。白文玉那七条枪，郑大哥捎话说要取，你派几个人，我带路去取。军队还需要什么，我尽力帮助。”志丹说：“眼前我们不需要什么，只要你能懂红军的政策，多在百姓里传说传说，也在民团里传传话，不要反对红军就行。”

刘寨头儿慌忙点头说：“是！师长说的，我一定照办。”志丹又问：“你可知道赵富奎哪里去了？”刘寨头儿说：“听说要跑庆阳，才走一天，也不会远，他儿子还在这里，可能钻了树林。”志丹“嗯”了一声，说：“你给赵富奎捎个话，三天以内，叫他把枪交来。要不，我们可要动手了!”

刘寨头儿刚回到家，志丹派尚占武带着几个人，去找刘寨头儿。刘寨头儿带路到梢林里取出枪。尚占武回来向志丹作了汇报。志丹说：“再给你们个任务，侦察侦察赵富奎的儿子藏在哪里。”尚占武夜里就出去了。

过了三天，尚占武来报告说：“侦察到了，赵富奎的儿子藏在森林古窑里。”志丹说：“严密监视，不敢让跑了!”

又等了一天，郑大爷说：“赵富奎还没有回信。”志丹就命令把赵富奎的儿子抓了来。又写了封信，请郑大爷托人捎给赵富奎。信上说：“只要把民团的枪全部交来，就放回他儿子。”果然，不到两天，赵富奎捎来信说：“全部交枪，本人愿到庆阳为民。”刘志丹派罗炎去收枪，同时把儿子带给赵富奎。

罗炎押着赵富奎的儿子，在前边走，警卫队在后边跟着。罗炎见那小伙儿很年轻，实在可惜，便问：“你这么年轻，将来要干啥？”姓赵的说：“我是糊涂人，只跟老子吃碗饭，没啥本事。”罗炎说：“老年人，已经半辈子了，走的老路。你是个年轻人，可不能走老路。”又指着后边说：“他们都是年轻人，决不干民团。他们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农民，都跑来当了红军，将来天下是他们的，你可想过”姓赵的说：“我的脑子不开窍，我老子更不开窍，一斧头打不烂的石圪蛋。”罗炎说：“你这次回去，对你老子说说，只要你们不反对红军，将来有见面的机会。那庆阳城，将来也是我们的……”姓赵的一惊：“庆阳城你们也要占？”罗炎说：“远的暂不说，陕甘两省，都要归我们，你要多想想，啥时候要来，我们也收你。”姓赵的向罗炎一躬到地：“谢谢你的教诲!”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占领南梁（5）

到了约定的森林边沿，见有两个人，赶着三头毛驴，驮了几捆枪等候。罗炎命尚占武检查了枪。一手交枪，一手交人，各自转程分路。走了几步，姓赵的又追上来问罗炎：“贵姓？我回去好报告家父。”罗炎说：“你就说是刘志丹派的人。”

赵富奎这个大民团被消灭，几个小民团也跑来接头。麻连岔团头王占才，愿全部投降，归红军收编。只有白马庙团头李文英最狂，扬言说：“誓死不投红军!”刘志丹又派罗炎带了些人，化装成便衣，暗中包围了堡子，派人下了埋伏，一连等了几天，不见动静，李文英也以为平安无事。有一天，他一露头，出了堡子，刚走了几步，就被伏兵抱住了。大伙儿冲进堡子，打了个落花流水。把几十个团丁，全打死在堡子里。

属于南梁这个范围的民团，不论大小，一概扫清。剩下的只有土匪了。土匪这东西，又是一个样子。见红军把民团消灭干净，又听风传着红军的政策，他们也派来“说合人”，要求谈判。头一回来的，是杨木子的代表。杨木子在这一带，是“山大王”，志丹估计，这家伙不会有诚意，是来探风，就请郑大爷接见了。郑大爷讲的，也是红军的政策。二一回，杨木子本人来了，要见刘志丹。

郑大爷和志丹商量后，设下酒菜，把杨木子引到家里。杨木子是个大胖子，两眼滚珠儿一般，滴溜溜乱转，一看志丹不在，便野里野气地问：“刘大人不愿见我？”郑大爷说：“即刻就到。”说着，志丹从拐窑里出来，后边跟着罗炎和曹满囤。志丹没有说话，只做了个手势，便坐下来。郑大爷今天摆的是大方桌，志丹居中，罗炎、满囤一边一个，郑大爷和杨木子坐在下首。郑大爷对杨木子说：“你要见刘师长，刘师长就来了，把肚子掏掏吧。”杨木子见志丹那么沉稳，罗、曹那么精干，自己有点沉不住气：“我这个人，前几年，在渭河南岸跑过，后来在黄龙山也干过，黄龙山人多头杂，我才跑到这里，只要红军不嫌我难摆弄，我甘愿受红军收编。”

志丹回想起那些传说：这人有两下子，打仗诡计多端，那年在渭南，带着几十个人，夜里光屁股摸进官军营房，“叭叭”两枪，官军慌忙爬了起来，穿上衣服，杨木子又大呐大喊起来。官兵以为光屁股的是自己人，专门打穿衣服的。杨木子一伙儿也打穿衣服的，几十分钟工夫，把官兵消灭好几百。这件事在渭河两岸传说好几年。如今这人盘踞南梁，官军也把他没办法。但是他若想向红军逞威风，可是瞎了眼。

志丹轻声一笑说：“红军是个炼钢炉，进来就变形，‘歪把铲’能变成‘金钩锄’，什么人也不怕，只要真心过来，都可以收编，人是可以改造的，只看双方有无诚意。”

杨木子一听，皱皱眉、咧咧嘴，半晌才说：“既然红军决心占南梁，我就得让位。各山有各山的‘山大王’，离了南梁，哪还有我站脚的地方？红军的主张到处传，我那些部下也分了心，都嘀咕着要投降红军。如今我只有一条路：归顺红军，说实话，我向来没投降过！”

志丹笑着说：“投降红军和投降国民党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你看看我们的官兵，哪个是要升官发财的，完全为劳苦百姓。国民党是干啥的？你也见过世面，不用多说。从蒋介石起，哪个不是喝人血养肥的？”杨木子突然站起，拱拱手说：“聆教，聆教，一言为定，归你收编！”

第五章 占领南梁（6）

过了两天，杨木子带了二三百人，来到二家川，由红军改编成补充营，让杨木子当营长。红军也派进去些干部和战士，对土匪进行改造。自此以后，那些小股土匪，也来要求投降，都由伯仁、罗炎他们顺手办理了。

高生华来看志丹。一见面就说：“百姓可喜啦，南梁周围百十里以内，没有了土匪，没有了国民党，百姓心上多年的石头一把掀了。走走，到我家喝稠酒去！”

不知谁引的头儿，许多人驮着、背着，来给红军送粮食。红军一概不收，战士们一个劲儿解释：“我们老刘有命令：红军只买粮，不白吃群众的粮。你们驮回去，等红军来买。”百姓也有说词：“你们对老刘说，这是百姓的心意，军队不吃粮，怎么打仗？难道有白军吃的，没有红军吃的？”

财务主任“胡子老秦”，刚迈下山坡，见满地堆着粮袋，乐呵呵地对百姓说：“老乡们，我是专门给红军管给养的，就是不收群众粮。指挥部有命令！如今红军只吃土豪劣绅的，不吃穷人的。只吃敌人的，不吃自己人的。不够的时候到处买。”百姓们嚷嚷说：“自古到今，老规矩，兵来见啥拿啥，百姓见啥藏啥，哪有百姓送上门，军队不收的？”“红军也是人嘛，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行？”

有个七八十岁的老汉，用烟袋锅敲着石头说：“打我记事儿那年起，就没听‘老先人’说过有这种年月，南梁的人要是不受匪灾兵灾，太阳从西边儿出来。如今叫我碰上了，百姓哪有不喜的？送几颗粮算啥？”胡子老秦说：“好事在后头哩，过些时候一分地，不给地主交租，粮食打得更多!”老汉笑得直流口水：“有今天这世面，就是眼下死了，留下儿孙后代，我也放了心。”

师委会又开会，研究下一步行动，本打算在南梁继续扩展，同时深入群众工作，不料张武轩回来了，带来王思学的信，要求红军主力回师关中。他认为：目前南方正闹“福建事变”，国民党中有人对蒋介石不满，在福州成立了人民政府，与中华工农政府签订了“抗日停战协定”，发表宣言，反对蒋介石卖国。蒋介石方面，也正忙着和日本人拉关系，企图和日本人合作*“福建事变”。这样一来，西北方面的军阀也在观风，对红军的态度可能有所转变。红26军不如趁此机会，回师关中，恢复照金苏区，帮助第三路游击队，把栒邑、淳化、耀县地区的工作向前推进一步，打通第三路游击区和第二路游击区的联系，给下一个战略计划打下基础。

志丹向来认为，王思学能独立思考，对他的意见特别重视。看了信，再三考虑，去是不去？去呢，这里政权要晚建一步；不去呢，两边打不通，也影响南梁的进展。那边是南大门，大门不保，后院不安。便和迪伯仁、张武轩商量，决定回师关中。

南梁这边，由伯仁负责，以南梁为中心，积极开展保安、庆阳、合水、安塞几县的游击战争。留下得力干部，先把南梁的基本群众组织起来。志丹和伯仁商量：“主力红军撤离南梁，为确保安全，赶快通知赵宝魁，把周围的游击队，都往这一带集中，保卫南梁。为防万一，凡做地方工作的干部，一律暂用秘密方式，依靠群众掩护，等到红军回来后，再公开成立政府。”伯仁对于志丹的意见，是言听计从，完全同意，认为这样此较稳当。

第五章 占领南梁（7）

这边刚商量好，忽听有人喊叫。伯仁、志丹跑出一看，是徐一知和杨郁文，穿着农民装，骑两头毛驴，已到窑前。两人忙上前迎接，伯仁扶着杨郁文，志丹扶着徐一知，都下了毛驴。志丹拉住一知说：“这场病把你害瘦了，为什么不多养几天？”徐一知哈哈笑着：“我哪能养得住？听说你们打下南梁，我的心早飞回来了，罗礼臣再留也留不住。”志丹问：“罗礼臣还好？”徐一知说：“对咱们不错，不是他掩护，给我送药送饭的，哪能好得这么快？”志丹说：“休息两天，我们走，又把你留下了。你做群众工作是个特等手，这回又得你出马了。这里工作好比荒山开田，乱石造屋，够你跑的。”转脸笑着对杨郁文说：“郁文同志，感谢你对一知的照顾。”

郁文的脸，霎时从脸蛋儿红到耳根子，很久才说：“他不听话，不是我捏鼻子，他就不喝药，都是我灌进去的。”葛明山正往树上拴毛驴，“扑哧”笑出声来：“好厉害！”志丹笑说：“没人管过他，这是头一回，你得耐心点儿，可不敢拔胡子!我们走了，一切又拜托你了。”

徐一知笑着直摇手：“这女子比小子还泼，头回上小石崖，她把我背上去的，说我病重，不能爬坡，人家都笑她，她把手榴弹一拉：‘有啥笑头？你们家里人不害病？’把团丁都吓跑了。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大家都冲着郁文笑起来：“好个泼姑娘!”

要走的人就要出发，杨剑拉匹马，要去庆阳，问志丹有信带没有。志丹说：“没有什么信带，见了熟人，就说咱们要在南梁建立根据地，就全有了。碰见兆平的游击队，叫他带到这边来。”

天黑之后，志丹带徐一知、庄凡，去见郑大爷，托他多帮忙。然后又到白文秀家里，把高生华也叫来，对他俩交代说：“你们两个的身份还没公开，把徐一知、庄凡就交给你们了。他们都是关中人，对此地不熟，口音也不同。你们要掩护他们工作，照顾生活，一切由你们负责。大红军暂时离开南梁，你们也暂时暗着些儿，不可张扬。”

白文秀说：“你放心，叫他俩都住我家，我以性命担保，出不了漏子!”高生华比从前年轻多了，眼也不红了，喜笑颜开地说：“咱们一家住一个，一知同志住我家，女同志和我婆姨就伴儿住，庄凡同志住文秀家。”志丹说：“怎么住法，听你们安排，他们要挨户工作，你们还得带路。不好去的地方，请郑大爷帮个忙。”白文秀说：“我们两个能引路，走遍南梁地区，没有咱没走过的路，村村都有熟人。”

徐一知见志丹明天要走，便对志丹说：“回到照金，看看老干妈好了没有？敌人进攻时，她把我送到梢林里，藏在石崖里，给我做些干粮带着。我要找谁谈话，她就叫儿子去找谁。晚上把我接出来，做些白米饭，腊猪肉，叫我吃得饱饱的。夜里给我安排住处，她和儿子轮流放哨。听说有个人要叛变，我叫她捎话去，把枪要回来。她真把话捎到，枪也要回来了，那人没敢叛变。不知咋搞的，敌人把她捉了去，混身打烂，头打得肿多大，那老人一句软话没说，直骂到声嘶力竭……”志丹说：“你放心，我一定找到她，安排好她的生活!”

要走的，要留的，都做好了准备。徐一知坐在炕上，不愿躺下。他有点疑虑不安，主力都走，究竟好不好？老刘也离开，行吗？刚占领南梁，没他这个人，谁出谋划策？想到这里，他就去找迪伯仁、张武轩，三个人一商量，建议红3团留下，志丹留下，指挥全局，由杨冲带骑兵团回师照金。三人又去找志丹、杨冲。杨冲说：“我一百个赞成，主帅应当坐镇南梁，小弟虽不才，只要有令箭，保证万无一失！”大家都笑着骂杨冲：“活像个唱武生的。”

志丹说：“我接受大家的意见，也相信‘杨大胆’，回师照金，委你全权指挥!”又轻声说：“这次把补充营也带上，看看杨木子的表现。万一出事，你全权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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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森林之音（1）

徐一知派赵羔子，四处寻找刘志丹的家属。可是保安县，山如繁星，林像绿海，山渠水洞，像蜂场的蜂窝，到哪里找呢？

赵羔子到底是本地人，先跑到金汤镇。“仇团围剿”刚过，百姓还未回来，只留个老汉在探风，问起来，老汉说：“是王兆吉送走的，如今王兆吉遇了害，家属也藏了，不晓得都到了哪里？”羔子问：“王家还有什么亲人？”老汉说：“有个兆平，带上游击队正打得欢，还有个兆和，听说到南边去了。”

听说起兆和，羔子想：有门儿，那年就是这个兆和，引着“师大队”到南梁找刘志丹。他绝不会一人走，准和志丹的家属在一起。羔子不敢久停，别了老汉，马上就往南走。

刘志丹的父亲--刘培基一家子，郑随军、郑长拴的父亲--郑万银一家子，在森林里流浪一两个月了。老人、娃娃，都瘦得不成样子，家属们时刻都在提心吊胆，愁眉苦脸，从未舒展过。只靠王兆和，出去跑跑，探点儿消息，弄点儿吃的。

这天，王兆和又从外边回来，对大家说：“尔刻消息好多了，兆平在保安县打了许多土豪劣绅、民团寨子。前几天，又到了南边，和赵宝魁的庆阳游击队，阎小盛的合水游击队，合在一块儿。在南梁和庆阳之间，打了几个胜仗，南梁也收复了。当年张廷芝和赖老大搞事变的那个三道川，也红了。水范台寨子、踏儿湾寨子，都打开了。兆平又猛然返回去，到了北边，把顺宁川高风海民团一消灭，保安县的七区全红了。在靖边、定边、保安交界地带，都有游击队和革命委员会。”

两个月来，家属们第一次舒展眉心，面带笑意：“这就好了。”刘培基说：“兆和，咱们是不是就回去？住在楼子沟，喝口凉水也放心。”兆和说：“不行，楼子沟被‘仇团’烧光了，要啥没啥。再说，虽然家乡全是红区，还在打游击，保不定敌人还会来。‘狗忘不了吃屎’尔刻是你死我活的搏斗。”

兆和也是念书人，当过小学教员。自从志丹、兆平闹起红军，他书也不教了，种几天地，跟着兆平跑几天，把婆姨往娘家一送，“无家一身轻”豁出去了。培基深知兆和忠心耿耿，又有知识，对于兆和的话，他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听兆和说不能回家，老人不觉又愁上了：“多会儿能熬出个头？尔刻该咋办？不能常住在老林里，铺没铺，盖没盖，连个烂窑也找不到，眼看要病倒了。难道把老骨头扔到老林里喂狼？”

兆和的心照样火烧火燎，面上又得若无其事，他要给家属们壮胆、宽心。他下了决心：第一，要保住这一家，不能被敌人发现；第二，不能让家属们病了。万一有个好歹，对不起志丹和兆平。多少亲戚、朋友、群众都牺牲了，志丹、兆平、随军、长拴，都在前方浴血奋战，自己尽不到心，对不起同志，对不起朋友，没有脸见人。“人生几时也是死，臭活一生羞先人”。他说：“姑父，这两天我也想了，到南梁找徐一知去，他准接待咱们。又想，战争正热，兵像‘无定河’的水，今天东，明天西的，跟着他也得跑。不如暂时待着，我给你们搭个草棚，家属们都躺下，能动的，捡些蘑菇、木耳，用脸盆煮上吃。郑干大就着伴，我出去来回跑着，探消息，弄吃食。一平静，咱们就走!”

培基想了想说：“这也是个权宜之计。”兆和临走时说：“一有动静，就往南走，千万不敢走远了。这一带树大林密，没有人烟，敌人不易发现，我速去速回。”

第十一章 森林之音（2）

刘培基抽了两袋烟，睡了一觉，兆和就回来了。背了一捆干树枝，一面解绳子，一面说：“这东西多得很，森林么，哪年不刮掉些干枝子？”郑万银和年轻的家属们，都动了手，把绳子都搜寻出来，人多手稠，一顿饭工夫，在老树下搭起个棚子，搂来些树叶，铺了个地铺。万银老汉说：“这倒软和，顶上榆林的栽绒毯。”兆和说：“这还不行，躺久了发潮，等我出去弄些干草。”说完又跑了。

兆和一下子背回两捆干草，弯着腰，伸着脖子，往回走。万银老汉跑去接：“这娃娃，不会少背些？”兆和放下草，从兜里掏出一堆山桃：“叫娃娃啃去，这东西有的是。”

大家动手，把干草一铺，都排队躺下，娃娃们啃着山桃，打着滚儿。老汉抽着烟，兆和又解下个布口袋：“林子外面遇上个乡亲，把干粮口袋给了我。”培基翻个身说：“遇见的是啥人？他们到哪去？”兆和说：“是咱们西川人，也是‘跑反’的，尔刻要回家、说保安平静了。保安地方民团稠，凡有寨子的地方都有民团，王兆平打得凶，一连消灭了百十处民团。除了永宁山、旦八、金鼎山，几个反动孤点外，一满没事了。”

这又引起培基思家之情，他问：“咱们呢？”兆和说：“百姓可以回去，都急着回去分土豪劣绅的财物。咱们还得等一等，刘家的目标太大，树大招风，仇人眼红，咱们得沉住气。”培基只得认可了。

兆和又说：“百姓提起刘志丹、王兆平，直淌泪。说‘刘志丹打老虎，王兆平打狗狼，咱们那里，是狼、是狗，都打光了，积德啰。’”

兆和又说了王兆吉一些人的死，培基老人哭起来：“都是为我们家嘛，我咋对得起人？”老人止住泪说：“张廷芝、谭士林、仇良明一伙伤天害理的东西，决不能轻饶！我再见上志丹、兆平，得给他们鼓劲，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自古就是这个道理。前些时，张廷芝他爹还托我求情哩，我心一软，还写了封信给志丹，幸亏志丹不理。志丹到底不同，我是老糊涂了。什么亲戚不亲戚？前几年我还糊涂，这几年我渐渐清楚了，这一回我更清楚了。他们用得着，就叫你亲戚，一得手，就杀你家满门。志丹和兆平，看得比我高，娃娃们早几年都比我清楚，一代比一代强呀！”

兆和说：“可惜兆平念书少了，若要住住中学，还要了不得。”一句话戳了老人的疤，培基说：“这都怨我，那时我想，志丹走了，兆平不能再走，我得抓住一个。我暗想：第一，不能让他念书，越念书越飞得远。不过，那时我也困苦，供不起。第二，给他娶个婆姨，把他拴住，生儿育女的，也对得起他爹娘。管他亲的表的，在我身边就是了。”

兆和笑起来：“按常情说，你对他够好了。不过，你把他当成了替墙砖。”培基说：“那时也有难处，我一家十几口，没有一个像样的劳力，尽是些婆姨女子，娃娃*的，总得有个男娃娃跑腿担水么，就把他误了。可是这娃怪，就是不要婆姨，他说：‘我少爹没娘的，地无一垄，房无片瓦，我一个人吃你就够了，再拖家带口的，给你增加累赘。’”老人笑笑说：“其实，他心气高，另有打算。”

兆和特别为兆平惋惜：“幸亏老爷爷教他念了书，不然更亏。不是因为我是堂兄，才说这话，百姓都那么说。”

第十一章 森林之音（3）

培基第一次笑出声：“那娃娃像心里装个铃铛，一动就响。脑子像张纸，一戳就破。志丹他爷最喜爱他，常说：‘兆平念起书，像喝书，咕咚就下去了。放完羊，背书不打磕，一年就背完《四书》。’爷爷再给他讲唐诗、古文，什么《战国策》、《左传》、《史记》，挑着捡着给他讲。他就看起了《三国志》、《水浒传》、《岳飞传》。以后志丹把‘榆中’的课本都给了他，每天晚上抠，真是废寝忘食。志丹是个有心人，从北平、天津、上海、广州都往家给他寄书，他也不负志丹的心，把书都翻烂了。（按说，他也顶个‘榆中’毕业生，你看他那一手字，比刘三丙写得还好。刘三丙也是咱县的人，‘绥德师范’毕业，一问三不知，写字像狗趴的。人比人，差一轮。）兆平没住过军事学校，他看了书就能用，比我强多了。话又说回来，我喜爱这娃，可没给过好脸看，骂过，打过，把娃亏待了。”老人又擦起眼泪。

兆和又解劝起来：“小的不怪老的，过去就忘。志丹对他可不错，像亲骨肉。”万银老汉说：“连我那两个娃娃，都是志丹、兆平教的字，开的脑筋，不然也不会这么有出息。将来我得给兆平瞅个好婆姨，谁家闺女要是给了他，算有福了。”说得连婆姨娃娃都笑了。

过了两天，王兆和又出去找吃食，这次背回个捎裢，掏出一堆燕麦炒面、黄米馍馍、烤干饼，还有个水葫芦。万银老汉问：“咋弄的”兆和说：“我出了林，往坡上一爬，碰见些赤卫军，是林锦庙人，我熟识。他们问我‘在这干啥’我说‘逃难的，饿慌了’，他们见我这人鬼不像的样子，就匀给我一捎裢。”

刘培基虽上点年纪，心里可精明。忙坐起问：“赤卫军往哪里走？”兆和说：“刚跟着红军打完仗，往家走哩。”

“大红军打了个谁？把你听到的都说说。”

“那个赤卫军队长可说得有盼头，上次志丹从照金回来，走到白砂川，听说敌人正‘围剿’，便上了火，当时就组织反‘围剿’。马罗武把附近的赤卫军也带上去，准备大打。志丹给全体指战员讲话，赤卫军也围着听。志丹说：‘……要沉住气，不要看敌人张牙舞爪，不要听他吹牛。他们说，刘志丹的军队在北五顷园被消灭了，陕甘边界已无战争。可是，冯钦哉的军队为什么还往太白方向开？去打土坷垃？仇良明、谭士林、张廷芝，还在保安、南梁、庆阳之间窜什么？这说明，牛皮吹得越大，他们心中越怕。国民党反动派再三动员，强调各部队要协同动作，共同消灭“*”，可是他们协同不起来。井岳秀那个张瑞芦团，接到过几次命令，要他西进，他为保存实力，始终守在延安，不敢往西迈步。从白砂川往东，一条川出去，就是延安，他们真要协同得好，咱们今天就开不成会。所以，咱们要利用敌人的矛盾，钻他们的空子，找机会，各个击破!’

“当时志丹就布置了兵力：仇良明、谭士林、张廷芝一伙人，交给二路游击队。王兆平、赵宝魁、阎小盛三个游击队，同时动作，发动群众，在这个地区和敌人周旋，把他们牵住，一刀一刀切。各县游击队、赤卫军，还要清除残敌，消灭民团，李实的安塞游击队，在东边卡住张瑞芦团，不让他西进。杨冲带骑兵团向西南，专打马家的骑兵。红3团向南，打击冯钦哉，不让他到南梁，然后，骑兵团、红3团再回来，和二路游击队会合，防止仇良明再来。

第十一章 森林之音（4）

“一切安排就绪，志丹随红3团，就向太白镇进发。走到义正川口上的和尚塬，遇上冯钦哉的先头部队，双方就展开激战，打得那个凶呀，机关枪、大炮，崩得山上的石头满天飞。整整叮咚了一天，消灭冯钦哉一个团。冯钦哉老贼狡猾得很，见势头不顺，赶快收兵，怕伤着筋骨，缩回去了。

“马回回骑兵跑来增援。杨冲的骑兵飞奔截击。双方马队腾空飞战，绞在一起，互不相让。赤卫队长听说，从前马回回用过疯马，这回杨冲也用了疯马。疯马对疯马，都张着大嘴横冲直撩。杨冲骑了匹疯马，冲入敌群，专射马嘴。霎时间，马家的疯马，变成了低头驴，被杨冲冲得七零八落。敌人被迫调转马头，带着残兵，往西南逃窜。

“红3团又折回来。到了保安一带，得知仇良明、谭士林、张廷芝，又来吃‘回头草’，便和南梁游击队配合，杀上阵来。迫击炮、机关枪，打得敌人抬不起头，无法还手，只有逃回老窝。”大家听得目瞪口呆。刘培基笑道：“这不是全胜了吗？难怪敌人要抓咱们，杀咱们。有咱活的路，就没有他们活的路。”兆和说：“就是这个理。”培基咂着烟袋锅：“我再能年轻十年，也加入志丹的部队，助他一臂之力。”

大家正高兴，忽听外边“咕咕！咕咕！”郑万银提醒着：“听，水鸪鸪叫了，是不是要下雨？”话没落音，又听见“咕咕!咕咕!”兆和说：“不对，怎么越叫越近？小心着!”

突然像阴云遮天，大家慌忙站起，夹起包包，往森林深处跑。兆和轻步跳到森林边上，也学着叫“咕咕!咕咕!”外边的声音停了，只听“喔--”一声长叫。兆和断定，有人来了。估计，眼前敌人已败退，不会是搜林，可能是砍柴的。他也“呜--”了一声。外边有踩树叶的“飒飒”声，叫道“谁？”兆和不答。随又叫道：“谁？”彼此都听清声音，外边大声叫道：“我是赵羔子，你们是谁？”里面答：“我是王兆和，快进来吧!”兆和往外跑，羔子往里跑，两人跑了个面对面，抱了起来。

羔子急问：“你一个人？”兆和说：“刘家老小、郑家老小，都在这里。”

“我接你们来了。”

兆和忙大声吆喝：“大姑父、郑干大，赵羔子来接了，快出来吧！”羔子、兆和，急忙跑过去，羔子一手拉一个老汉：“老人家，受惊了，受罪了!”家属们都哭起来。

赵羔子说：“为找你们，我跑几十天了，山洞、梢林，跑个遍，真像海底找珠，我跑到林锦庙，听赤卫军说，在这一带见过兆和，我才到这里,不是赤卫军，还不知找到哪天哩。”

刘培基擦擦泪说：“你送我们回楼子沟？”羔子说：“不，都回南梁。徐一知主席，派我来接你们。徐一知有指示：把刘、郑两家，都接到南梁，公家养上。战争期间，免得老人们再受惊。”

家属们又破涕为笑：“再好没有了，难为徐一知这么操心。”羔子说：“你们收拾东西，我去叫人。赤卫军拉了几条毛驴在林外等着哩。”

家属们把破盆、烂锅都捆绑好。吃了些干粮，抱起葫芦，每人喝了几大口水，毛驴也牵来了。老汉老婆、婆姨娃娃，都被扶上毛驴。赵羔子派赤卫军，一人牵一条毛驴，慢慢出了森林。

从这个原始森林到南梁去，有三天路程，赵羔子是个有心人，带来的赤卫军，全背着新缴来的枪，多捎来一支，是给王兆和的。

第十一章 森林之音（5）

赵羔子腰里别着短枪，王兆和背着长枪，走在家属后边，前后照看。羔子和兆和边走边拉上话。

兆和说：“不是怕这些家属没人管，我也跟上兆平的游击队走了。干啥也不如打仗痛快!”羔子说：“这话对我的劲!老刘一来南梁，我把婆姨扔下就蹦了。”

“你过了打仗瘾吧？”

“没过够。敌人攻南梁时，我带南梁保卫队打过几仗。平时，徐一知给我分的工作是专管*，捎带训练赤卫军，说我人熟地熟，能跑能扛。不过，这次为找你们，顺便参加了个大战。”说着眉开眼笑。兆和羡慕得直咽口水：“打了冯钦哉？”

羔子说：“不，我说给你听，你也过个瘾，那天我离开金汤镇，准备翻山找你们。没走多远，听说高玉亭来了。我一听，好狗日的！又是个死对头。那年刘志丹的队伍离开瓦子川，就是因为高玉亭来‘围剿’。夜里，我送了几十里，回家哭了一场，窝了几年气，这回我可得揍几下高玉亭。顺着消息跑到麻子川，正好碰上罗炎，他带红3团来了。我迎上就说：‘要打高玉亭？我也上!’罗炎说：‘来吧，跟上团部行动!’我把手枪一掏，就跟上了罗炎。忽然听说：西边来了杨子恒，东边来了井岳秀的一个营，外带三四百民团。我正纳闷，尚占武来报告：杨子恒这个团，是来接替仇良民。井岳秀那边的指挥官是高玉亭。这时刻志丹上来了，他头一句就说：‘高玉亭也来撒野？想趁红军和杨子恒交战，来抄后路？没他占的便宜!’那阵势是这样的……”

羔子对“阵势”好一番绘声绘色的讲叙：

原来，到麻子川前，志丹曾和罗炎商量：红军连续作战，太疲劳，要稳住脚步，向后撤撤，争取个暂时休息，然后再战。

敌人得知红军转战日久，偏要钻空子，缠住不放，已经赶到麻子川。

刘志丹又对大家讲话：“再鼓把劲儿，打个漂亮仗。麻子川是南梁的北大门，为了保卫南梁，不但要打，而且必须打胜！”

罗炎也给大家讲话，而且讲得更细。他说：“这个指挥官高玉亭，虽然是个‘绿豆官儿’，可挺讨厌，是咱的老对头。当初，游击队刚起来，住在瓦子川打土豪，头一个来‘围剿’的，就是这个高玉亭,逮捕李宜如的也是他。几年来，这家伙一直守在保安，专门和红军作对，是个‘*专家’!红军几次打保安，抵抗红军的，总有他一份儿。这次不给他个颜色看，他总不知天高地厚。”罗炎越说，战士们越窝火，都跳着脚叫起来：“消灭高玉亭！打烂‘*专家’!”

志丹笑起来：“对，大家是一个想法！”然后，用望远镜察看情况：“这里对我们不利，两边正在行动！”当下写个条子，派骑兵送出：“叫赵宝魁抄西边敌人的后路!”又对罗炎说：“把杨子恒那个团牵回去，咱们专对高玉亭，这七八百人，可就地消灭!”

志丹带上队伍，上西山一看，敌人正在运动，要和红军抢路。把望远镜递给罗炎，说：“你看，咱们得抢前一步。”罗炎看着，直皱眉。志丹一挥手：“夺下西山头！”

西山头是制高点，高玉亭也要拼命，挑出二百个老土匪，编成敢死队，发动反扑，要和红军争夺山头。敌人每人两支枪，一长一短。这一年，他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也备足了子弹。红军连续作战，缴获多，消耗也多，从上午打到下午，山头还没夺下来。那座山光秃秃的，没个遮拦，不利作战。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十一章 森林之音（6）

志丹忽地跳过去，把队伍带到崾里，重新调配力量。对大家说：“同志们！这是第三次反‘围剿’的最后一战，必须打好！现在，要集中使用力量，人手集中，子弹也要集中！”战士们一听，马上数子弹，三颗、五颗、八颗、十颗，都亮给连长看。

志丹挑出五十个特等射手，把子弹交给他们：“要互相掩护冲锋，先拿下山头！”回头一摆手：“少先队，跟我来！”罗炎急了，一把拉住说：“你留下，我带队不行吗？保证拿下山头！”志丹说：“部队有伤亡，万一敌人再续部队，怕误时间。走，都上去！”罗炎阻止不住，只得抢前一步，往山上冲。

志丹又组织侧面射击，进展飞快。五十个特等射手，分两个组，轮番掩护，层层推进。少先队都是些放羊娃，跑惯了山，弯着腰，像箭一样，也射了出去。

志丹向西一望，疯狂的杨子恒部队，突然向后撤了。志丹对罗炎说：“赵宝魁又接上了火。”

原来，李可夫和杨剑，也在庆阳那边搞了个突击队。骑上快马，奔到庆阳城下，攻打庆阳，吓得杨子恒发出急令，调东进部队返回，打游击队的后路，保住庆阳城。不想，赵宝魁拦腰杀出来，杨子恒的人又折了大半。

高玉亭这边，见杨子恒的人往回撤，自己也发了虚，抢夺山头的人，一下子溃退下去。志丹、罗炎，带人猛压下来。少先队的子弹少，为了节省，便使出吆羊战术，到处叫着“呔呔!”边追边打，子弹、石块、土坷垃、弹弓子儿，专打敌人的脸。

正在这时，王兆平游击队赶到，拦住高玉亭的后路，冲开了。高玉亭进退不得，钻空子逃跑，王兆平扭住不放，打得死尸遍地，血水淌坡。有几个敌兵刚逃出，少先队又蹿到跟前，抱住腰，掳住脖子，用牙咬，枪把子打，和敌人抱成个圪垯往下滚，从山上打到沟里，从沟里打到川道，扯了十几里远。敌人的枪支子弹到处丢，游击队、少先队，边捡边射击。

俗话说：“三十岁撵不上二十岁的，二十岁撵不上十几岁的。”论跑路，高玉亭的兵，可不是娃娃们的对手。

天黑，战斗结束，高玉亭的人，没跑脱几个。高玉亭吓破了胆，连夜逃回保安城，再不敢出来。

不前不后，杨冲的骑兵团，又扫了西兰公路，打败了马弓章。宁夏的敌人，也往后撤，去保老窝，听到这里，王兆和笑起来：“你真是四川人‘摆龙门阵’，听了半天，只听出你跟指挥部观战，听不出你参战。”羔子说：“你忘记啦，我是放羊出身。领着少先队把高玉亭当羊吆的就是我。我一枪打掉了高玉亭的帽子！”

“可见你的枪法还不过硬，打掉脑袋才算过瘾。”两人说说笑笑爬上山坡。

一群人，晓行夜宿，一连走了三天，才到南梁。上了山，赵羔子带路，直奔徐一知处。徐一知听见声音，忙跑出窑。先扶下刘培基夫妇、郑万银夫妇，然后一把抱住刘志丹的女儿，亲了一口。又叫声：“刘嫂子，你们受惊了。”

刘志丹的妻子，大家都称她“刘嫂子”。她没出过远门，这回算受了锻炼，爬了一两个月山，钻了无数水渠山洞，穿过不知多少梢沟森林，吃够了苦。但是，她还有点封建，见了生人就脸红，不敢言语。

徐一知是个热心人，上下跑得满脸通红，把他们让进窑，洗了手脸，吃罢茶饭，便对刘培基、郑万银说：“刘干大、郑干大，给你们准备好了窑洞，各家都有。”又对赵羔子说：“你把他们送过去，把窑洞分好，安置一下。粮食由警卫队送过去，以后挑水、砍柴，都由警卫队照顾。都是些老人，婆姨娃娃，没有一个劳动力，山高水深的，不照顾不行。”

第十一章 森林之音（7）

赵羔子答应着，徐一知又向二位老人介绍说：“赵羔子是我们的政府委员。”刘培基惊得张口结舌：“你派政府委员接我们？我们都是百姓么。”羔子说：“我也是百姓，拦羊的。”徐一知又对兆和说：“你操心受累了，也去歇几天，留在政府工作吧。”

打发他们起身时，徐一知又对刘培基、郑万银说：“老干大，现在放心吧!有红军游击队保护着哩，安心把身体养养，你们算是到了自己家。”刘培基说：“好多家属都受害着哩，咋办么？都来南梁？”一知说：“你老放心，我们通知了各县，由各县革命委员会安置家属。”

人都走了，剩下刘嫂子，徐一知说：“刘嫂子，你的窑洞就在下边，我送你过去。”说着，抱起小女儿就走。下个小坡，向东一拐，就是革命军事委员会的窑洞。进了窑，刘嫂子看见炕已烧干，铺着炕席，还有一条被子，便问：“这是谁的行李？”一知说：“这是没收委员会送来的，你们都成了‘赤贫户’，每家分给一两条被子。”

谁知这句话勾起刘嫂子的心事，掉下眼泪，又怕一知笑话，忙解释说：“这比我们成亲时还富哩。那年，是他家最穷时娶我过的门，被子是借的，三天我‘坐娘家’回来，就没了被子，一人盖一件棉袄……”徐一知说：“现在不叫你盖棉袄了。这是我们为志丹准备的窑洞，你们可以团圆了。四五年没见了吧？”刘嫂子只是红着脸笑，没答言。

徐一知特别细心，怕刘嫂子孤独，临走，把杨郁文从高生华家叫来，和刘嫂子做伴儿。

杨郁文是个热心人，进门就叫：“刘嫂子，我可以替你担水，背柴，可你得听我的。”刘嫂子在山村生长二十几年，从没见过这种洒脱姑娘。心想，这人像戏台上的“杨排风”。微微一笑：“你是谁家婆姨？”

郁文哈哈笑起来：“我不是婆姨，我是女子。你看，我还没梳你那个纂，穿你那种红袄。”说着，就去抱柴、烧炕。刘嫂子说：“天还不冷，烧炕做啥？”郁文说：“这炕长时不睡人，有潮气，我给你薰一把。”刘嫂子觉得，这女子很懂事。

晚上，三人睡一盘炕，等小女儿睡着了，郁文往刘嫂子跟前挤挤：“刘嫂子，你是几时订婚、几时结婚的？”刘嫂子用被头捂住脸：“小女子，问这做啥？”

“人家都说你是‘*定亲’，那是咋回事？”

逗得刘嫂子笑起来：“傻女子，*定亲就是吃奶的时候就定了亲，自己啥也不晓得。”郁文“嘎嘎”笑起来：“你们没见过面儿？没说过话儿？”

“我们这里不许。你啥时定的亲？”

“我自己定的，两人一说就定了。”

“是个谁？”

“徐一知。”

“徐一知家里没定过？”

“没有，从小也提过，他爹不愿意，怕儿子长大不满意，等他自己长大看中了再说。他一长大，就住了学校，闹起革命，再没人提这事。所以，我们俩一谈就成。”

刘嫂子扑哧笑出来：“我们这要有这种事，脊梁骨能给你戳个窟窿，祖宗三辈都得挨骂。再‘洋’的学生，统统是家里包办，没有一个能‘自由’的。”郁文一愣：“你们这里更封建，统统包办，能把人憋死。”

“你还不成亲？”

“我呀，等不打仗了，也穿一个妖怪衣，你穿过没有？”

“谁也一样，都得穿。”

“嫂子，明天你给我打扮一下，试试看。”

刘嫂子咯咯笑起来：“这女子不害臊。”

一夜之间，两人就厮混熟了。早晨起来，趁刘嫂子梳头，郁文拿把剪子，从后边“咔嚓”一下，把刘嫂子的头发剪下来。羞得刘嫂子一天没出门。到了晚上，她又拉上刘嫂子的脚，把布袜子揪下来：“叫它自在些、放大些，要不人家说：老刘是个英雄，婆姨还这么封建。”刘嫂子笑着说：“我一过门，人家就不让缠脚，说我封建，难看。尔刻放大多了，就剩这一点袜子，你还给我扯了。”

郁文心直口快：“从明天起，我教你认字。”

郁文又问：“老刘对你好吗？”

“好着哩，人家是念书人，又是红军，对谁都讲理，从来不打不骂的，说我也是从小吃了旧社会的亏。遇见不高兴，他就坐下不说话，光抽烟。”

刘嫂子问：“你干啥工作？”

郁文说：“妇女工作，这一片的妇女，都归我组织。我也会打仗!‘仇团’来‘围剿’，我带上妇女转移。这一带的妇女脚不小，是半大脚，跑起来还可以。个别的老太太是小脚，走不动，我就把她背上，来回背过十来个。”

“敌人追来咋办”

“不怕！我有手榴弹，也有短枪。敌人少我放枪，人多我扔手榴弹，一扔敌人就吓跑了，跑不了的就活该炸死！”刘嫂子说：“到底是你们用处大，老人把我们都害了，只能推磨滚碾上锅台。”

“刘嫂子，你用处大着哩。我办了个被服厂，你参加被服厂，给红军做衣服，做鞋袜。”两人说说笑笑没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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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百事缠身（1）

麻子川战斗后，志丹、罗炎带队伍回南梁。两人骑着马，上了“走马梁”，抬头一望，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志丹说：“今晚咱们可以‘夜宿走马梁，举目望星辰’了。你看这梁，又长又宽，树少人稀，气候不冷不热，睡在山上比窑里还舒服。今天少走些路，叫大家好好歇一夜，明天一早下山。”罗炎说：“是该叫大家松快松快了。”

下午，罗炎派人到前边村里打前站，准备第二天的早饭。部队就地休息，吃些干粮，喝口水。梁上宽阔敞亮，没有人家，大路旁有些麦谷地和打谷场。每排战士，围着一堆草垛睡，七八百人，摊了一二里远。

刘志丹仰脸躺下，眼望繁星，思绪万端：第三次反“围剿”已结束，趁这机会，得整顿一下，百端待举、百事待兴了。第一个在他眼前晃的，是黄龙山的郭保权，听马罗武说，他从黄龙山回来过三次，每次向徐一知汇报后，又派回去。罗武还说：“你南下照金的时候，郭保权带着人马，路过太白镇，和咱们接过头，因为李可夫、老杨剑招待得太‘殷勤’，保权心里恐惧，连夜跑去投了杨子恒。当然，也是因为来的人马不是郭保权一股，而是三股，大红军不在，怕出意外，李可夫和杨剑就虚张一下声势，郭保权不解内情，只得跑了。争取了一两年，才引上门的人马，一转眼，前功尽弃。”

志丹清楚记得，和尚塬战斗后，他写过一封信，叫罗武再跑一趟，带上礼物，去慰问郭保权。结果如何？因为战事繁忙，还没听到消息，也许罗武回来过？也许他到庆阳帮赵宝魁工作了？无论如何，得把郭保权的事弄出个头绪。这个土匪，和杨木子不同。杨木子已土匪成性，郭保权是逼上梁山的。听韩城回来的伤员说，这人很正派，没有搞我们的鬼。改造和争取土匪，在我们来说，也是件重要工作，南方北方大致相同，山区人口稀，兵源少，改造好的土匪是有战斗力的。这件事，决不能放松！

还有许多事，首先是部队的安排调整……想了一阵，翻个身，马上入睡。月落起身，集合队伍，天明赶到坡下村子，正好吃早饭。饭毕，不再歇脚，一气就下到荔阳堡。

谁知，特委书记迪伯仁，革委会主席徐一知，都带着东西来迎接。军队还没进镇子，伯仁、一知，就领着镇上的群众，迎着军队走来。宣传队敲锣打鼓，扭着秧歌，吹起唢呐，十分红火，那“得胜令”的曲调，吹得人眉开眼笑，精神振奋。战士们走起整齐步伐，群众拍着手，迎过来。伯仁、一知和志丹、罗炎，挽着膀子，走进小镇。

南梁的妇女主任杨郁文，带着些妇女，正等着给战士发慰问鞋。一筐筐鞋子，摆得像刚收场的谷草垛。志丹见这阵势，一挥手，战士们原地休息，自己也就近坐在石头上。杨郁文带着妇女，排成队，按次序给战士发鞋。最后到了志丹跟前，郁文先笑笑，拿出一双又精致又结实的鞋子，塞到志丹怀里：“这是刘嫂子特意为你做的。”志丹问：“他们都在哪里？”郁文说：“刚到南梁，我每天和她做伴儿。”又笑着说：“我把她的头发剪了，天天还认字。”志丹说：“你要对她多做宣传，让她多懂些政冶，学点文化。叫他们都参加支援红军的工作，不要吃闲饭。”

郁文说：“他们的觉悟都高，不用说，都很积极，染布、做军衣、做军鞋，啥都参加，连刘家妈、郑家妈，都为公家干活儿。”

第十二章 百事缠身（2）

志丹转了话题：“啥时候喝你的喜酒呀？”郁文把双辫一甩，跑到徐一知背后，指着除一知的脑袋：“你问他。”徐一知刷地满脸通红，哈哈笑起来。

当天，战士们会了餐。晚上，伯仁、一知、武轩、老吴、罗炎，聚在平房里拉话。不想，杨冲也赶了来：“老刘，我没赶上迎接，恕小弟无罪。”志丹一把拉住他，说：“你比我回来得早一步，到底是骑兵快。”杨冲说：“骑兵有骑兵的难处，步兵光喂人，骑兵还得喂马，我们都扎在了山后，山沟里草肥，好喂马，我住得就离你远了。”

伯仁挤在志丹跟前说：“老刘，你还没回来，我们就交换过意见，这回可要把你扣下了。”志丹笑说：“大家要扣就扣吧。怎么好，咱就怎么办。”

志丹未到之前，特委就研究过，希望志丹留在后方，专任陕甘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统一指挥红军、游击队，赤卫军。同时，也为整个根据地的开辟和建设出谋划策。大家觉得，急需这么个全面坐镇，通盘运筹的人。因为伯仁、老吴，文化低，一知、武轩，太年轻，社会阅历少，难免有想不到的地方，还有个社会威望问题。志丹在陕甘的影响大。

对于干部的调整,也有初步议论：红26军42师师长，由杨冲担任，政委由李可夫担任，师党委书记还是张武轩，这三个人，一定跟着军队行动。骑兵团长，换上赵宝魁；红3团长，还是罗炎。在关中新成立陕甘南区特委，领导关中各县，书记是张英良。三路游击区总指挥为王思学，英良兼政委。杨剑仍任二路游击区总指挥兼政委。下边各县游击队，另提拔新干部。陕甘特委宣传部长庄凡已走，再补个宣传部长兼妇女部长，人选是何婕舒。

听伯仁谈后，志丹说：“我同意，这些我也想过。只补充一点：是不是让王思农任关中地区革命委员会主席？将来情况需要，把思学调来42师当政治部主任，思农兼三路总指挥，再配个年轻的副职，好接上茬儿。政府工作也可配副职，免得一人数职，忙不过来。”伯仁说：“我们也考虑过，总觉得思农别扭。”志丹说：“这几次反‘围剿’，他也受了教育，表现很好，也承认过去有些想法不对头。”

伯仁有些犹豫：“再和大家议论议论吧。”志丹说：“议论时，不要只议论错误，要全面议论，必须照顾团结。这么艰苦的环境，这么大的战争，这么长期的斗争，复杂的情况，谁能拿得那么准？看人要看本质。他把全家的人力物力，全部投入了革命，不是真心实意，谁能这样干？有个一差二错，说清楚就算了。”徐一知说：“我看，是得这么考虑。”

红军在荔阳堡休息了一两天，特委开会，通过了调整的人事变动，通知各地。

志丹把后方的事作了安排，就动身到各县去巡视工作，打算摸摸情况，回来全面筹划。

他出门很简单，只带着交通员焕焕，每人骑一匹马上路，打算先去庆阳。焕焕如今已长大成人，像个军事

Chapter_4

干部了。在第二次、第三次反“围剿”中，他总是带个警卫排，冲在前边。哪里缺人，往哪里跑。哪里出空子，往哪里堵。经过一些战斗，练出一身本事，长短两枪，可以轮换使用，一遇情况，挺身而出。志丹对他很看重，快到二路指挥部，志丹对焕焕说：“这次把你留在庆阳好不好？”

话来得突然，焕焕答不上来，迟疑一阵，才说：“你咋办？我不放心！照顾你惯了。”志丹说：“你已长大成人，要单独锻炼，你没听老话说，‘人不学，不知义，玉不琢，不成器。’咱们换句新话说：‘钢不炼，不成材。’既然炼出好钢，又不用在刃上，就可惜了。”焕焕说：“我算什么好钢？比我好的人多着哩。”志丹说：“你想想吧，想通了再说。”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二章 百事缠身（3）

两人拍马疾驰，一天工夫，就赶到庆阳城外。焕焕心细，早已打听好地点，跑进一个四合院，叫声：“老杨同志，老刘来了!”

这个四合院，原是地主的住宅。战争一来，地主逃跑，指挥部便就近利用，四合院里东西南北全是瓦房，油漆门窗，花花草草，前后栽着果木树。

老杨剑、李可夫、赵宝魁，听见声音，抢门而出，拉上志丹，进了北大厅。里边干干净净，炕上放着三条毛毯，一看便知，是三个人的行李。李可夫拿把笤帚，给志丹扫尘：“你真是戎马倥偬，不喘口气就往外跑。”宝魁端碗开水，递到志丹手里。杨剑说：“你们先说话，我去一下就来。”志丹叫住说：“老杨，你干什么？咱们坐会儿，要做猪头肉，咱俩一块干。”

老杨笑起来：“你咋知道我是做猪头哩？”志丹说：“老习惯了，还不清楚？”可夫说：“你们俩算是‘肝胆相照，彼此心通’。我们并不知你要来，前天他去买了个猪头，收拾干净，放在地窑里。今天你进门，就知他要做猪头，哪根神经把你们拴在一块了？”杨剑说：“我约摸他得来看咱们，只有这个时候，余下没空闲。”几个人一片笑声。

将要吃饭，拉开方桌，焕焕端来一小盆猪头肉，宝魁拿来小米干饭、红豆米汤、酸菜。杨剑说：“看看，我没动手，焕焕也做出来了。”宝魁说：“焕焕早把你的手艺学会了。小伙子是个能人，见啥会啥。听说有猪头，他就下了手。”

吃罢饭，志丹说：“这饭配得好。小米饭就猪头肉，米汤加酸菜，吃完还有余香。”焕焕收拾家具，端上走了。四个人围着方桌谈工作。

可夫、杨剑、宝魁，做了汇报。说明这个地区，除了元城子、五角镇、庆阳城之外，全部成了红区。庆阳游击队发展很快，都是打出来的棒小伙儿，装备增加了，枪炮都有。

志丹把特委的意见传达之后，就说：“这里干部要调整，可夫回42师，宝魁回骑兵团，婕舒回特委……”杨剑说，“婕舒早走了，在保安。”志丹说：“我知道。这么一来，老杨成了一条顶梁铁柱，总指挥还得兼政委了。你老兄有啥意见？”

杨剑说：“没事，人老雄心在，啥也难不倒。你把焕焕给我留下，我再提拔几个新干部，照样打得欢。我是个总指挥，各县有游击队长，怕啥？”宝魁说：“我看焕焕能当庆阳游击队长，打了两三年仗，还参加过南下，受过考验。西华池战斗的时候，志丹一转眼，他便跑去夺了挺机关枪。小伙子机灵得很!”

志丹说：“你们一定要，就把焕焕留下。这好办，我们要往远处看，时局一发展，需要更多干部，要注意从基层干部中选拔。老杨同志也可能要走，准备把阎小盛提起来当二路总指挥。”

李可夫把眼镜一摘，一边擦眼镜，一边瞪着眼说：“我可没想那么快。”志丹说：“敌人对我们压力越大，我们反抗越强，部队发展越快，地区开辟越宽，人也需要得多，这也是个辩证法。”可夫笑着说：“我把辩证法都背熟了，还没用上呢。”宝魁说：“我老听你们说‘辩证法’、‘辩证法’的，原来是要这样看问题。真是这样，敌人要不残害百姓，百姓的反抗力也不会这么大，对咱们也没这么亲。革命是压出来的!”老杨剑笑道：“宝魁也悟出理论来了。”

志丹说：“可夫、宝魁走之前，还要把这里的工作布置一下，准备第四次反‘围剿’。敌人绝不会善罢干休，还不知要‘围剿’多少次呢。今后，相当长一个时期，就是‘围剿’和反‘围剿’的斗争，直到他们彻底失败！我们要保持清醒头脑，常备不懈。要加强对各方面的争取工作，努力壮大自己，最大限度地孤立敌人。用兵只是一方面，用政策是另一方面。顺便提一下，黄龙山有个郭保权，我们争取过，此人现在庆阳，可能要过来。你们随时注意，发现动向，通知后方。马罗武来过没有？”宝魁说：“来过，打罢杨子恒他走的，也说了郭保权的事。”

第十二章 百事缠身（4）

谈得太晚，老杨剑催着休息。志丹说：“老杨哥，叫他们休息，我给你刮刮胡子，打仗打得你胡子满脸。”李可夫摸摸自己的脸：“生胡子也是个负担，我就没这个麻烦!”宝魁笑说：“你不长胡子，也是个缺点，等到老了，人家看不出你是个老汉，还是个老婆子？”可夫笑着踢了宝魁一脚。大家笑起来。志丹见可夫与工农干部也亲密无间了，心里高兴。想起三年前可夫刚来时，那个矜持劲儿，谁也不敢和他开玩笑，也没人理他。是战争把他换成了另一个人。

别人都睡了，只有志丹，还在灶房门口，凑着热水，给杨剑刮胡子。刮完，杨剑又为志丹刮。杨剑说：“看你这脸，比南山回来时多了点肉，你觉得精神是不是好些？”志丹说：“现在虽然天天行军打仗，和那时可不同了。打了胜仗，一高兴，能好好吃一顿，睡个好觉，身体也就一天比一天壮起来。我才体会出，人不怕累，就怕上愁。心情好了，再累也不要紧。”

听着志丹的话，杨剑点点头，悄悄对志丹说：“最近可夫眼看瘦多了，也不知为啥，我也不好问。”志丹“哦”了一声：“年轻人，也许有点多愁善感。”杨剑说，“他比你还大一岁呢。人是好人，就是爱闷头想心事。我们惯熟了，都心疼他，怕他闹出病来。”

第二天大早起来，志丹先找焕焕谈了，说老杨、宝魁都要求把他留下。焕焕说：“只要工作需要，我可以豁出去，可就是舍不下你。”志丹说：“咱们需要干部，你能把这里的工作拿下来，也省我一份心。今天上午我就走，宝魁送我。你留下多和可夫、杨剑同志谈谈。有事，也可给我写信。你不是会写信了吗”焕焕点点头。志丹说：“好吧，你先去帮我收拾行李，我找可夫同志谈谈。”

志丹打发走焕焕，去找可夫。可夫刚起床，看那眼神，像失眠的样子。志丹说：“老李，跟我出去散散步吧，等会儿我就走了。还得到合水去呢。”

可夫擦把脸，就跟志丹出大门，两人沿着小路，走进小林。志丹先开了口：“老李，我看你像是越来越瘦了，这是咋搞的呢？”可夫低头漫步，没有答话。志丹说：“咱们共同生活，快三年了，有话不对我说，对谁说呢？我很理解你。是不是惦记家？离家太久了，是否有些孤独感？”

可夫叹口气：“家，早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老家在江苏无锡，是个小地主兼资本家。自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就和他们一刀两断。革命不成功，决不回家。家里也包办过妻子，我离家时，已经声明脱离关系，让她改嫁。生过一个孩子，也死了，毫无纠纷。”志丹说：“这是中国社会的通病，总在婚姻问题上给人找麻烦。包办，包办！语言不通，感情不通，也得生活，不知苦了多少人。可能南方比北方好点儿。”

可夫得到志丹的同情，便渐渐掏出了心里话：“江苏比这里文化些，我那个离了婚的老婆，也是个中学生，虽然有点文化，可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根本不想理她，又怕闹得声势大了，引起左邻右舍笑话，影响我的名誉，暴露我的政治身份，所以还不得不应付她。虽也是同乡，沾点儿亲，算是亲上加亲，但她是另一种人，问起国家大事，一问三不知，说起吃吃穿穿，一说一大串。和她在一起，像碰见个‘活死人’，她不接受一点大革命的思潮，她要我继承父业，升官发财，越来距离越远。我在北平念几年书，她骂我早晚要砍脑壳，挨枪子儿。气得我妹妹和她打了一架，闹得我父亲把我叫回去。最后，我只得下决心，砸烂那个枷锁。把亲戚朋友请来，当众声明，脱离关系。所以，我是无家一身轻。”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二章 百事缠身（5）

志丹说：“我很同情你，这是‘五四’革命的精神，陕西的革命者也是这样，比如杨伟林，把他的包办老婆，当作‘清朝’的辫子，剪了！你现在怎么想？”

可夫长吁短叹的：“我可能有些虚无缥缈，空自妄想。说句心里话，我喜欢婕舒，她那么小，那么倔强，那么可爱，非一般女流之辈。”志丹很能理解可夫的心情：“她对你好吗？”

可夫见志丹诚心相待，更敞开了思想：“我放不下她，想有个理想的伴侣。可是她也许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志丹说：“这种想法也合情合理，革命和爱情，并不矛盾，况且，都在一条路上。”

可夫说：“我有点古板，从来没有喜欢过谁。自从我心中有了她，便没有容纳另一个人的余地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热恋。最真诚、最热烈，然而，也最苦闷、最烦恼，简直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志丹说：“也许是这样，在中国这个社会，受这种折磨的人不少，有男的，也有女的，但是总得想得开，能成自然是幸福，万一不成，也不能为此伤了身体。我们不能拿起放大镜来看这些事嘛。”

可夫听得入神，便问：“你也有过这样的事？”志丹答道：“我们有所不同，我不找苦吃，也不给别人增加痛苦，我的精力不在这上边。”可夫垂下头：“你比我刚强。到陕甘边界后，我听说过关于你的传说。我佩服你的毅力，你能自我克制，你能自我牺牲，不受儿女情的缠扰，也能正确对待家庭包办婚姻的既成事实。你是因地制宜处理生活的，把一切都投进了革命。严格要求起来，我应当像你一样，把一切置之度外，这么紧张的战争环境，何必找这个麻烦？”

志丹很激动：“我们难得有今天的畅谈。人生，千变万化，不能千篇一律。我的重心在另一边，对于儿女情，只能淡然处之。我的生活，是特殊环境的特殊产物，和别人不能相比，也不希望别人都像我。我愿你能得到幸福！”

两人都在掏心，焕焕跑来叫吃饭，只好散了。

吃罢早饭，志丹动身去合水，赵宝魁骑马相送，可夫、杨剑、焕焕，跟在马后，恋恋不舍。志丹回头招招手，打上马，跑远了。

志丹在西华池停了一天，谈了工作，才去合水。宝魁把志丹送到合水，又返回庆阳。

合水情况不同，一方面是合水城早已打开，全县皆红，另一方面，小盛办法也多，遍撒侦察网。游击队指挥部，就在边境上。小盛一见志丹便说：“走，到我家去，吃顿合水饭。”志丹问：“怎么？你有了家？”小盛笑说：“我老婆找我来了，哭得泪人儿似的，我坐了几年牢，她哭了几年，也没变心。”志丹笑说：“算是患难夫妻了。”

志丹语言不多，想得却不少：当初，小盛被赶出部队的罪状中，也有一条是，“行军带婆姨。”小盛是在南梁娶的婆姨，军队要南移，怕敌人和土匪*，便把她带上到织田镇安家，还没到织田镇，陈宏就找茬儿，把小盛打了一枪，开除了。逼得婆姨要自尽。小盛又把她引到合水，她给人家做针线，小盛跑着弄枪搞队伍。小盛一被捕，她只得又躲回娘家。如今能找上来，也是小盛的福分。一个残疾，有个头痛脑热的，也有人照应，心里窝了气，也有人说说。志丹为小盛有了家而暗喜。

想着说着，到了小盛家，一间小民房，收拾得干净利落，炕上的铺盖，整得像豆腐块儿，锅台擦得像镜面儿。婆姨正在炕上缝军衣，听见小盛回来，忙下炕烧火做饭，抿嘴笑道：“这不是老刘么？真是稀客啰。”志丹也招呼说：“你也跟着受了罪，如今团圆了，给你们贺喜。”

婆姨是个精明漂亮人物。瘦高个儿，黑红脸，头上梳个高纂。她是横山逃到南梁的难民，是阎小盛的老乡，民国十八年大灾之年逃出来的，她一见小盛就喜爱，同情小盛的孤苦，喜欢小盛的聪明能干，算是自由恋爱。难民和难民谈情说爱，不受当地封建势力的干涉。因为他们今年在这里，明年又到那里，在苦难中流动。

婆姨做着饭，小盛把烟茶都拿出来招待志丹。两人盘腿坐在炕上。志丹说：“咱们略谈谈，你陪我到外县走走，我的时间不多。”小盛说：“别的情况你都清楚，现在有个问题，不知怎么搞法？李叶表现很好，能不能当革命委员会主席？他有点文化，理解政策很快。”

志丹说：“特委已经研究过，要调些老党员到各县当县委书记，快来了。李叶可以当革委会主席，将来还可以当苏维埃主席。他军事上也不外行，你们可以合作得很好。另外，你这个游击队，和庆阳、华池，几个游击队合起来，成立游击支队，你任总指挥兼政委。要抓紧时间，赶快整顿，准备第四次反‘围剿’。赤卫军组织得越多越好，不脱产的好办，不减少劳动力。”

小盛说：“将来咱们不能多搞几个团的正规军？”志丹说：“都有计划，哪里条件成熟，哪里先成立。不过，你得准备接任杨剑的工作，这也是长远打算。把曹满囤调来，给你做个帮手。”小盛说：“满囤也算一名小将了，会打仗，也会出主意。要来就快来，要发展，干部还差得多，新参军的没经验，暂时还提不起来。”

两人说着话，婆姨擦了炕桌，摆上一些小碟：葱花、韭菜、芝麻盐、香菜、辣椒、酱油、醋。又端上些细面条，细得像丝线样。还有猪肉、黄花、木耳汤。都是本地土产，本地吃法。叫做碗大、汤宽、面少，一碗汤里只一小撮面，吃完再挑。

吃着说着，志丹问：“中部、宜君、甘泉、鄜县、延安的情况你可清楚？”小盛说：“游击队是早有了，都在东半部活动，政权不知建立没有。”志丹说：“吃完饭咱就走，多走几个县，一天看一个。”

“这么紧张？”

“没那么多时间，要随时准备敌人‘围剿’。到了中宜县，你就回来，曹满囤在那里当游击队长。叫他送我到关中。”

吃过饭，一抹嘴，两人就起身。志丹向小盛的婆姨打个招呼：“谢谢你的好细面。”

那婆姨说：“能给你们做上饭，也是我的福气。”说着，拉起花围裙，擦上眼泪。困难出真情，小盛也没把志丹当外人，当场就安慰婆姨说：“悄悄，不要哭，我几天就回来，再不会把你丢下几年了。”又笑着对志丹说：“老刘，明年你更得为我贺喜，我可能要当爸爸了!”说得婆姨捂着脸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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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人非草木（1）

婕舒到保安后，工作就顺利地开展起来。庄凡、兆平，都尽力为她创造条件，她自己更是勤奋刻苦，一丝不苟，有时跟着游击队行动，有时到妇女中工作，一心投入工作。

婕舒跟着兆平，到靖边打了一圈仗，消灭了靖边民团，活捉个土豪高虎。走到路上，又遇上井岳秀的一个连，双方接了火。婕舒怕游击队分散精力，自己拿着短枪、押着高虎，一直送回保安后方。然后又返回去，走到保安边境，找到兆平，报告新消息：“咱们离保安几天，敌人又造谣言，说游击队走了。有些豪绅，又偷跑回来，要反攻倒算。群众要求，趁早捉拿！”

兆平是个急性子，一听婕舒的话，饭也不吃了，把碗一推：“走！各队立刻出发，专捉回逃的豪绅地主!天黑以前，个个盯死，一个不许放走!”

婕舒拉匹马，跟着兆平，翻身上马，风驰电掣一般走了。兆平回头一看：“小心！马放慢些。”婕舒在马上一扬鞭子，大声喊道：“放心，不要紧，我在草原就学会骑马了！”忽地一下，跑到兆平前边。兆平急速赶上：“不要抢路，天黑路不熟，跟上我走。”婕舒放松马缰，跟在兆平后边。再后边，是游击队员。

到个三岔路口，人马分了四路。长拴、占海、二刚各带一队，分开各上一面山。婕舒紧跟随军、兆平，认准目标，一连跑了十来个村。捉了十来个大豪绅，然后押上豪绅，绕着小路回到宿营地。

赶天明，各队人马到齐，一清理，一共捉了二十七个大豪绅。婕舒说：“都交给我，审查后处理？”

这天，各山川都传开了：“王兆平，夜里堵了狼窝，一捉一个准，没跑掉一个。”百姓们高兴，豪绅们发抖，那些想回逃的豪绅，走到边沿上，又往外溜。百姓们兴致正高，撒开天罗地网，到处探访，跟踪追查，想再捉一批。

第三天，刘志丹到了保安县。

刘志丹在陕甘跑了十来个县，又跑一趟关中，二十多天后，才到保安。他是来视查工作，了解情况的。

兆平听见志丹来检查他的工作，喜得上下跑，张罗警卫、吃住。但他也是一则喜，二则惧。喜的是，盼了两年，终于有了今天，能和志丹谈谈，惧的是志丹要求严，特别是对于他，一有漏洞，马上批评。

志丹先和游击队员们见了面，又是鼓励，又是慰问。再去看了县委书记庄凡。然后通知干部来谈工作。

保安县妇联会主任何婕舒，被邀来谈话。婕舒穿一身蓝布裤褂，完全是本地姑娘打扮。一进门便说句：“你好！”恭敬地坐在志丹对面。

婕舒说：“我在这里工作了一段，了解情况不少，你家的人，被敌人遭害得不能提了。伯父、伯母、刘嫂子，都吃了苦，你看他们了吗”

志丹也有些激动，强压着说：“忙得焦头烂额，谁还顾得家？喘口气，定定神，回到南梁，再看他们。”

志丹看着何婕舒，不知怎么说才好，想起可夫的苦衷，决心替可夫说几句话：“小何，到庆阳时，可夫跟我谈了他的感情，把一切都说了，他是诚心诚意地想和你好。如果你们能好，我倒很赞成。人嘛，总得有个伴儿……”

婕舒没想到志丹同志会说到这个问题，笑起来：“志丹同志，我不喜欢李可夫，他带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酸文假醋，温温吐吐，我们俩在一起准得打架。”说完，用狡黠的眼光看了一下志丹：“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我喜欢王兆平！”

第十三章 人非草木（2）

志丹严肃起来：“小何，兆平是我的表弟，和一母同胞一样。你是烈士遗孤，我把你当成妹妹，我应当对你们负责，否则，对不起你们的父母。你是上过中学的知识分子，兆平什么学校也没住过，算是工农干部，将来闹起矛盾，怎么办？我希望的是你有个心满意足的人，能理解你的人。”

婕舒马上接住话头，说：“你看得不准确。依我看，兆平能理解我，我和他不至于三心二意。他不比谁差，写起报告、总结，比我还快。爱憎分明，解决问题，比可夫干脆。和他在一起，我感到舒坦安然，你可以一百个放心。不过，你千万不要对他说，我只是把心事告诉你，是把你当成我的家长看待的。”志丹笑起来：“小何，你放心，我决不会说，看你们自己的发展吧，千万慎重!”

志丹万万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小兆平。婕舒既然向他说了，就是下了决心。这个女孩子不一般，她真的动了心。他想了想，还是暂时不谈这些，让他们自己想想。转为和婕舒谈工作：“小何同志，特委决定，调你去特委任宣传部长兼妇女部长，你有啥想法？”

婕舒很意外，眼睛盯住志丹，好久没说话，志丹问：“你有想法，尽管说，我现在是代表特委通知你的。”婕舒说：“我没有意见，只要求慢点上任，让我在这里再干一段。可不是为了兆平，是为工作。这是个中心县，妇女工作刚开展起来，可以取得一些经验。”志丹说：“好吧，你暂时干着，我把你的意见带回特委。”

送走了婕舒，志丹又找兆平谈话。两人围着炕桌，点上青油灯。兆平拿来个磕烟灰的破碗，往桌上一放，准备长谈。

自从1932年分手，两人再没见面，虽然近一年有时碰见，因战争频繁，总也没机会畅谈。志丹对兆平是领导，也是知心朋友，彼此都能体谅。他们的心都受过伤，也都是捂着伤疤在拼命。志丹可以放下不想，但是对于兆平，他不能不安慰几句：“大家都说，你这个县搞得好，这就证明了一切，证明你是一心为革命。不用写鉴定书，这个县的工作，就是你的鉴定书。”

几句话，兆平被打动了，对志丹说起知心话：“两年了，我都忍着，陈宏他们对吗？把我们统统开除！难道他们不懂得，我们会搞武装！我们搞起来，他们解散，我们还会搞革命，谁也不能独占，谁也挡不住路！中国这么大，连国民党蒋介石都占不完，你个小小的方自强、陈宏，能霸占完？南方不亮北方亮，他们不让我们搞，我会在陕甘搞，若不是保安党被破坏，我回来后，就能马上拉起武装。当时不是为你的处境难，我能把他们宰了！他们为啥打死我们的人？简直是一伙政治流氓，耍尽阴谋诡计！”

志丹忙接着说：“在我面前出出气，算了，从前的事，一笔勾销。谁是谁非，自有实践说明。”

兆平稍微平静一些：“我们可以不提，但是‘十亩塬’的老百姓都记着哩，将来要写进历史!”志丹说：“历史叫人民写去。我也跟小盛谈过，他是对的，你也是对的，整你们的人是不对的。你们是经过考验的，特委信得过你们。特委还有个意思，要把阎小盛那个游击队也变成游击支队，把庆阳、西华池、合水、甘泉、鄜县，几个游击队都归他领导。不要看他是个瘸子，打起仗来凶得很。你这个部队，将来可能编成红26军的红2团，现在你就得准备，把质量好的赤卫军培养成游击队，红2团走了还有游击队。再从群众中发展赤卫军。一茬接一茬，像养蚕抽丝，扯起蚕丝不断头，越扯越长。”

第十三章 人非草木（3）

兆平说：“我现在工作顺手，没有人掣肘。庄凡是县委书记，我们合作得很好。还有那位女同志何婕舒，把妇女工作一搞起来，能帮很大忙。”志丹接着说：“你要尽量照顾何婕舒，女同志有女同志的难处。她是个烈士遗孤，你是知道的。”兆平说：“放心，我全明白，我能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尽量照顾她。她对我也不当外人，处处替我着想。一打完仗，就抓住我不放，催着赶快写总结。她要依照总结写宣传品。唉，这个女子能文能武！”

兆平又笑着说：“她为劝妇女不要缠脚，编了一首歌：

你当红军我宣传，

裤腿腿卷在膝上边哟!

天生大脚多自然，

走起路来实好看哟!

她编的歌，宣传队到处唱，都是本地调子。自从她来之后，这里风气大变，年轻妇女抢着放脚。从前在人前，谁是大脚，都缩在后面，怕人看见。如今是，谁是大脚，都伸在前面，怕人看不见。妇女来参加群众大会，头上也不蒙手巾了。讲起话来，也头头是道，把头发一剪，都变成了短帽子。婕舒光脚淌河，妇女们也光脚淌河。她们搞宣传，送情报，抬伤员，什么都干……”志丹说：“嗬！这个婕舒，还真不简单！我还以为，她太年轻，在城市工作惯了，到山里使不上劲儿哩。谁知她碰上啥，会干啥，真是棵好苗，放在哪里，都能生根。”

兆平说：“群众都说她是‘锁阳城的樊梨花’。”兆平说话无意，志丹听着有情，心中暗暗称赞这两个年轻人。他们是自自然然，把对方装进了自己心里。但对于婕舒向他的倾诉，他却始终没流露一句。兆平心底干净，除工作外，别无杂念，只想问问志丹，下一步怎么办？

兆平一出口，志丹说：“我正要谈这个问题。现在就要开始第四次反‘围剿’了，敌人不会善罢干休，我们也决不放手。第一，既要保住南梁，又要消灭敌人。我马上就回去布置。各路游击队配合大红军，同时动作。第二，你一定要把进入保安的敌人消灭干净，机动灵活，能先干哪个，就干哪个。任命你为保安游击支队队长兼政治委员，定边、靖边、安塞，都归你管。另外，既然婕舒能帮上忙，就请她暂时当政治部主任。”

兆平一听就说：“既是这样，我希望你明天就走，我派人送你，你走晚了，我不放心……”

天一亮，就派郑随军，把志丹送走了。

志丹刚走，兆平就召开党委会，把县委书记庄凡、游击队政治部主任兼县妇联会主任何婕舒，都请来参加，兆平把情况一讲，庄凡说：“坚壁清野，由县委去发动群众，担架队、运输队，都由县委派人负责。”何婕舒说：“侦察、情报，我们妇联会可以搞，你们放心。现在各村都有我们的侦察网。”会开得很短，一散会，大家都分头去做准备。

婕舒先走一步，去布置情报网，分路侦察。她还不放心，自己又化了装，梳上纂，插根银簪子，穿件蓝布衫，腰上系着花围裙，带着折碧莲，每人手里拿根棍，跑到吴起镇附近，钻到老乡家里，和妇女拉话去了。正好碰上老乡往外逃，她俩也混进老乡中，扶上老太太，随群众上山。钻进山洞，她就给兆平写信。

天阴下雨，游击队正在大房子里，听王兆平讲话，赤卫军送来鸡毛信。兆平打开一看，是何婕舒写的：“井岳秀的军需官，押了一批军用物资，刚到吴起镇。”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十三章 人非草木（4）

兆平一高兴，从土台跳下来：“同志们。这次咱们可要‘一箭双雕’了……”

出去看看天，雨越下越大，兆平骂了一句：“天也混蛋，下刀子也走，赶快集合！”

游击队轻装起身，翻山越岭，抄近路走。遇到下山，把枪一抱，坐在枪把子上，两腿夹紧，“刺溜”就滑下去了。小伙子们像生了翅膀，一夜之间，飞出一百几十里，到了吴起镇附近，雨还不停，也顾不得拧衣服，便沿着路边，下了埋伏。

郑随军带几个人，摸到敌人营房顶上，天麻麻亮，往敌人院里扔了几颗手榴弹，把敌人一股脑儿都轰了出来。敌人急忙外逃，又中了埋伏。兆平向前一跳，先抓住敌人的军需官，那人要还手，被袁二刚一枪撩倒。枪声四起，敌人乱跑，死伤大半，大批物资都丢下了。

游击队在吴起镇洗脸吃饭，山羊人正带人清点物资，何婕舒和折碧莲，头上蒙着羊肚子手巾，骑着毛驴赶到。兆平一见，就叫道：“谁家的婆姨？刚打完仗，瞎跑什么？”

婕舒把手巾一拉，笑说：“我家的婆姨。”大家见婕舒那身打扮，都笑起来。兆平又来了气：“这么大雨，谁叫你们来的？你们这么跑，谁能放心？”婕舒笑着说：“我们比你们近。”

雨一停，婕舒就从油布捎裢里取出写好的标语，折碧莲提着浆糊罐，就往上贴起来。一霎时，把吴起镇都贴满了：“全苏区的人民武装起来！”“消灭井岳秀、屈子朋、张廷芝！”“打倒土豪劣绅、反动派！”“穷人闹翻身！分牛羊、分田地，不还债！”“打倒投降卖国的国民党！”“坚决拥护共产党！”

兆平沿街看一遍，又笑起来：“你们倒想得巧。”碧莲说：“有我们主任领着，什么也能干。她会写能指点，我们会说能跑。”婕舒笑道：“我们又不是‘闺阁秀女’，怕羞害臊，一步三摇的，干革命就要跑天下，哪能不敢迈步？还怕下雨湿衣服？”

兆平叫声山羊人，说：“快给两位女将找住处，弄饭吃，换衣服。”又对婕舒说：“看你全身湿成啥样子？都贴在一块儿了！”进了房子，婕舒笑着说：“给我们发套军衣吧。”兆平说：“敌人的军衣你也穿？”

婕舒一边解头发，取簪子，改发型，一边说：“管他什么军衣呢！有穿的就行。我得给你提个意见：军队发展这么快，咱们的布又缺，眼下许多人还穿着便服，不要太讲形式了，把缴获的衣服都发下去，有灰的，就穿灰的，有草绿色的，就穿草绿色的，你就给我们先发一套灰军衣吧。我们穿上，戴上领章帽徽，群众不会把我们当成国民党。谁都清楚、敌人的帽徽是‘青天白日’，咱们的是‘红五星！’”

兆平笑说：“这次战斗有你们一份功，给你们每人奖一套。”山羊人说：“婕舒同志是政治部主任，还不该穿一套新军衣？”

婕舒又笑着说：“我是给你们开玩笑，我穿不穿是小事。这次缴获了这么多，赶快给游击队补上衣服、子弹，给赤卫队军补上枪，这次的缴获可以装备一个团。”

兆平点着头：“到底是政治部主任，说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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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西北红军统帅（1）

把陕甘的红2团、安塞游击队打发走那天，刘志丹就去组织“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既然是北方代表早已决定，要他来统率陕甘、陕北的军事，并且指定要他任“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他必须首先建立起这个机构。

冯文方、常达江、老杨剑，把人找齐，都陪着志丹，到高家崾开了个短会，当即宣布“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成立，刘志丹任主席，还选了些有代表性的人物任军委委员：杨冲、杨剑、张武轩、常达江、李可夫、张庆孚。

军委一成立，刘志丹很快就安排工作机构、调配干部。这下忙坏了冯文方，亲自带人张罗房子，就在水晶沟附近，找个干部家属的院子，腾出两眼窑洞，设了“军委会”办公地点。老杨剑马上调个警卫班，守卫军委机关。

在刘志丹搬到军委机关之前，这个村子就传开了：“咱们这达要住军委会，主席是刘志丹！”“老刘可真到咱村住了！”

房东老妈妈更上心，叫儿子用黄泥抹了新墙，换上新窗纸，叫媳妇贴上红窗花，窗花的剪纸是“百鸟朝凤”，像过年的样子。这两个窑洞，一个是科长、参谋们办公住处，一个是志丹和全生两人住。可是在白天，志丹窑洞就像个会场，只有早上最安静。

这天，全生起个大早，点上清油灯，拉上志丹的旧大衣，要缀扣子。这件大衣，是老羊皮上套了个黑布面，自到南梁就穿上这件大衣，在战争中滚了两年多，已经到处是口子和窟窿，扣子也丢光了。从南梁起身，走得太急，在忙乱中，全生抱出来，托王占海带上，可没来得及细看。如今，志丹把新大衣给了自强同志，前几天出去开会，冻得他直缩脖子。全生只得把旧的拿出来。全生缀着扣子，心里疼惜志丹

自到陕北后，他总怕志丹累坏身体，随时注意着志丹的生活起居。因为他亲眼看见，自踏进安定县境，志丹从没歇过气儿，没睡过囫囵觉。像个常年难遇的医生，这个请他“诊脉”，那个求他“开刀”；像个难见的“货郎担子”，这个向他要针线，那个找他要头绳，啥事都找他。他给所有人解决疑难问题；又像个远路来的亲戚，安定人要请吃“瓦窑堡煎饼”，绥德人叫吃“绥德城的油旋儿饼”。不答应不行，答应了又没时间。建立“军委会”后，更忙活了，昨天又是半夜没睡。全生放下大衣轻轻走了出去。

志丹醒来，见有壶开水，想洗个头发。自己把水兑好，头往盆里一扎，揉搓几下，不想突然有个人，从背后按住脖子。志丹笑骂道：“这是哪个‘尔人’①？”那人按着志丹，又跳了一下：“从前我骂杨富生是‘尔人’，你批评我，今天倒骂我是‘尔人’，非叫你喝口水不行！”正要下手，志丹猛力一甩，那人不防，打了个趔趄，志丹转身一看，是霍力坚，反手又给他一拳：“不是‘尔人’，为啥背后下手？”力坚说：“要治服你，必得背后下手。”两人都哈哈笑起来。

两个老同学见面，没有客套话，没有应酬，不知怎么亲热才好。志丹把手中的毛巾，往力坚脸上一扔：“把你的门面刷刷。”力坚抓起就洗，全生进来，忙去换了盆水。

志丹才问：“啥时回来的？连个面也不露。”力坚说：“达江捎信儿叫我回来，恰好，‘临时省委’又派人找我，我一咬牙，把我那摊子交给他们，就撒了手。连夜往回跑，昨晚在达江那里睡了一夜，两人拉了半夜活，今早没洗脸，就来看你，还落个埋怨。”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二十三章 西北红军统帅（2）

志丹让力坚坐下，把他端详了又端详：“你也累瘦了，平鼻子，变成了尖鼻子。细长眼，变成了大眼灯。肩虽宽，净是骨架子。这件呢大衣，穿在你身上，活像挂在衣架上。你咋弄成这样子？”说着话，端上碗南瓜小米稠饭：“快吃，暖暖肚子。”力坚端起碗，往炕沿上一坐：“在白区可不如在苏区，连觉也睡不好，吃顿饭，还得东张西望的，有时几天吃不上饭。不过，你放心，不到一个月，我能壮得像条牛!”

志丹也端起碗，先给力坚夹上些酸菜：“快吃口家乡饭，解解馋吧。”志丹往嘴里塞了口南瓜：“西安你那个摊子，早该结束了。前几个月，我还和杨伟林念叨你，这里需要人，眼看要唱大戏，角色还不全。你这个人，能唱武生，也能唱黑头……”力坚笑得喷出饭来：“你算把我糟踏够了。西安有个人，把我比做‘山炮’，把王思学比做‘机关枪’。他说：‘要是对手遇上你们两个，就招架不住。’你猜达江把我叫个啥？他叫我‘毛口袋’，什么都能装，啥闲事都管。我说，我就是‘开山炮’、‘毛口袋’，你们有啥事，往我这个口袋装吧。达江笑笑，啥也不说。睡下好一阵，他还在炕上翻腾，我问：你为啥‘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呀？他才哼了一声说：‘心里不静，咋能不辗转？’我再三问，他才说，过些日子，就要开工农兵代表大会，选举苏维埃主席。你知道候选人是谁？”志丹说：“我还顾不得问这事，我只管军队，不管政府。”

力坚有些失望，心里盘算，这可不行，便向志丹轰了一炮：“你不管谁管？我们说话不顶事，你是军事首领，非你出马不行！将来政府是支援军队的，你是要合作的，还是要个捣乱的？人家弄来个孙三，是申超人从山西叫来的。昨晚一听说，我就坐不住了，当个‘不速之客’，半夜拜访申超人，顺便和孙三拉了话，真糟！他啥也不懂，连个党员也不是，更说不上工作经验，只有一条，是申超人的老朋友。弄个朋友，就能当咱的苏维埃主席？咱又不是开店的，找个朋友来管账。这是国家大事！听说，申超人的算盘珠儿，来回拨几遍了。第一，想把文方拉下马，要弄个‘脚户’①党员当特委书记。第二，把孙三叫来管政府，这两个打算一成功，他就掌了党政大权。你想想，要是把党政领导都换成那号人，不成了‘耍猴戏’？由他牵着轴儿转！那些傀儡在前边跳，他在后边说唱，成个啥局面？”

志丹搬个方凳，坐在炕边儿说：“不要叫人家‘脚户’，‘脚户’也是工人，听说那人本质不错。目前党中央的政策是：凡是党的领导人，都要是工农出身。当然里边也有些问题，工农出身和无产阶级思想，本不是一码事，现在弄混了。我们要执行这个政策，必须选择有政治头脑的，品德好的，有点文化，有工作经验的工农同志。否则，就会误事。”力坚说：“我说的那个‘脚户’同志，除了‘老实’而外，可不具备那些条件。”

志丹问：“你党的关系转回来没有？”力坚说：“转回来了。是去年10月份，北方的老黄，路过吴堡时，达江向老黄当面提出的，要求把我调回陕北特委，老黄马上同意，姓申的也不好顶。老黄也是个熟人，我在北平工作时，和他有来往，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那时，他比那个戴眼镜的好些。”志丹站了起来，像是放下一块石头：“这就好了，达江是特委的老委员，再加上你和文方，都当过特委书记，特委的成员就很硬棒。”

第二十三章 西北红军统帅（3）

力坚说：“看达江的意思，今天要和申超人谈判，先酝酿政府主席候选人，不能由他个人提，到了会上，再去吵架不好。要求你能参加谈判。”志丹答应说：“可以。”

太阳偏南，除了冯文方，几个人都去找申超人，坐了两三个条凳。申超人，见来这么多客人，也是满口欢迎，倒茶拿烟。一谈正经事，他就提出孙三，大家不同意，就争论开了。申超人气得鼻子尖冒汗：“你们不赞成孙三，也拿出个人来嘛，反正冯文方不行，要派他到白军中做兵运工作。”

志丹见申超人倚势压人，才不得不开了口：“依我看，冯文方就行，他在特委工作多年，哪个县他都熟悉，在干部、群众中也有威信。干部熟悉他，他也熟悉干部。弄个两眼摸黑的人来领导政府，谁听他的？边区的苏维埃主席，要领导各县苏维埃政府，各县苏维埃主席能听孙三的？孙三到了陕北，连东西南北都不知道，这种战争环境，他能干啥？百姓不服气，他自己也受罪……”

力坚真像个唱“黑头”的，冲了出来：“你这个人，还没当皇帝，就想搞‘家天下’？前几天，提出你姐夫，现在又提你朋友。要是些有威望有能力的，大家也欢迎，不能说是你的亲戚朋友，就不行。你现在提的这两个人，什么都不懂，怎么行呢？再说，你要把文方弄到白军里去，这不仅是‘调虎离山’，简直是‘借刀杀人’。1932年，国民党就到处捉拿冯文方，他是个出名人物，不是个学生党员。你的权就那么大？手腕这么毒？不要以为你认识北方那个戴眼镜的，戴眼镜的后边有当过总书记的陈绍禹，都有后台，就倚势压人。凡事都得讲理!”

达江也亮出了观点：“我同意志丹的意见，叫冯文方任苏维埃主席。孙三不行，连个党员也不是，开起特委会，他又不能参加，怎么在政府贯彻党的政策？”

力坚又接上质问：“孙三在山西做过什么工作？”申超人说：“当过小学教员，和我是朋友，我了解他。”力坚说：“我小舅子也是小学教员，还掩护过我，我也了解他，我能把他从河北叫来，当陕北的苏维埃主席吗？干革命不能胡来！我们这里，中学的老校长、老教员有的是，他们掩护过多少共产党员，培养过多少革命干部！他们虽然不是党员，对各县的县委书记都熟悉，将来当个副主席，大家一定拥护。你那个孙三，比这些人要差十万八千里!”

申超人虽然答应考虑大家的意见，客客气气地把客人送走。可是他却半夜不能入睡：他觉得，无论如何，他总也算个北方代表么。刘志丹、霍力坚、常达江等这样对他，算个什么态度？去年北方的老黄来陕北巡视，还没到安定县，路上就被常达江截住了。常达江提出，要统一陕甘、陕北的军事指挥，必得刘志丹出马。要成立“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还是刘志丹任主席为上策，否则，就对付不了敌人的大“围剿”。老黄显然是先入为主，到了陕北特委，他再向老黄提出要方自强当军委主席时，老黄竟然把他顶了回来，说他分析情况不全面，没估计到方自强病情的严重性，也不了解方自强没打过大仗。还说什么，战争时期，不能拿革命事业开玩笑，不能把革命职务当作礼品。好像他比我还了解情况。据申超人看，老黄是有成见，老认为方自强到晋东南时没起作用。就这样，老黄就决定了，还亲自给刘志丹写了信。未免太殷勤!

第二十三章 西北红军统帅（4）

申超人心里一面埋怨老黄，但也不能不承认，刘志丹这个人，军事上是有些办法。可是仔细再分析，从长远看，副作用也不小。刘志丹有了军权，说话的影响更大，那些“右倾机会主义”、“富农路线”的观点，会传播得更广。比如人选问题，申超人便认为刘志丹支持的，全是有“右倾”观点的人。这样下去，申超人还怎么完成任务？他从北平起身前，就向北方代表和河北省委下过保征，说：“保证百分之百地执行六届四中全会决议，贯彻布尔什维克路线！”现在，抬出个刘志丹，这样掣肘，他如何打开局面？据他看，这苏维埃代表大会还是不开的好。几时酝酿成熟，几时再说。他既然是上级来的代表，只要他坚决不同意，人们也没办法。要僵持，就僵持一阵子。

没过几天，陕甘边的许多干部，也陆续来了。迪伯仁、李可夫，都提前赶到。因为他们已接到通知，要参加陕甘、陕北两个特委的联席会议。

2月5日，这个大会，就在赤源县的周家开始。会也开得热闹非常。要成立“西北工作委员会”，统一两个地区党的领导，这也是北方那个老黄早提出来的，双方都同意。志丹来后，就催着办。在这个会上，不免又一场争论，焦点是：谁当工委书记？申超人还是提那个“脚户”党员，说：“党的政策，工农掌握党权，陕北找不上工人党员，赶脚的老陈，既当过雇工，又当过‘脚户’，算是工人阶级。咱们要执行中央的政策!”

这时，李可夫首先和申超人唱起对台戏。只见他衣服穿得笔挺，把眼镜一擦，站起来说道：“我们提倡工农干部当领导，是指那些有能力的工农干部，不要摸摸头，是个工农干部，就硬拉上当领导。有的人，斗大的字不认得一升，话也说不清，你说‘批评批评’，他说‘剥削剥削’，把意思都弄颠倒了，要说无产阶级思想，马列主义水平，更谈不上。这怎么能领导全局？不能独立思考，就不能坚持原则，怎么能挑重担子？这是要领导陕甘两省的革命斗争，不是栽葱栽萝卜，插上一棵就算了。我提议迪伯仁当工委书记，他是个农民出身，也当过兵工厂的工人，有一定的文化，当过长期的县委书记，和我们一块儿打了几年仗，当陕甘特委书记已经三年多了,很有头脑，虚心听取大家的意见，和谁都能合作。拿我这个书呆子说，也很愿听他谈谈。”

老陈在旁听得面红耳赤，他站起说：“大家说得对，不能听老申的，我确实掌不了这个柜！”大家一听，都鼓起掌：“老陈到底是老实人，有自知之明。”

这么一来，大多数意见逐渐一致，确定迪伯仁任工委书记，刘志丹任军委书记，张武轩任组织部长，申超人任宣传部长，李可夫任秘书长。刘志丹、冯文方、霍力坚、常达江、徐一知、李可夫，申超人，都是工委委员。陕甘特委书记，由徐一知兼，陕北特委书记，仍由冯文方继任。这些决定，大家都很满意，只有申超人不说话，唉声叹气。临散会，他才声明说：“我不当宣传部长，要么把我换成组织部长，否则，我只保留‘北方代表’的身份。”大家没理会。力坚说：“这是伸手要权么！”

紧接着，就成立“西北红军前敌指挥部”统一指挥红26军、27军和陕甘、陕北的游击队和赤卫军。总指挥，还是刘志丹。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十三章 西北红军统帅（5）

迪伯仁拉着志丹，离开会场，高兴地说：“志丹，你成了咱西北红军的统帅！早该如此了。”志丹很谦逊，他说：“这也是马号里没马，拿毛驴支差了。”霍力坚对志丹作个鬼脸：“这是羊群里出骆驼，数你高嘛！你还记得吧，在榆林中学，你画过陕北交通示意图，有的同学说，你将来是个实业家。你发表过一些文章，同学又说，你将来是个文学家。魏老师不同意，他说：‘景桂这个人，还很难估量，你们走着看，将来很有出息，也许是政治军事人才哩!’真叫他说着了，你现在成了顶梁柱，我们都得听你指挥。”志丹说：“行啦，别扯远了。咱们快研究，如何配备干部。”

几个人走在路上就研究起来，研究的结果：常达江任军委秘书长，兼84师政委；李可夫身兼三职，除西北工委秘书长外，还兼总指挥部秘书长和42师政委；霍力坚任军委和总指挥部的政治部主任。军委下边的参谋部、后勤部、作战科、侦察科、通讯科、宣传科、管理科，也就是“前敌总指挥部”的办事机构。每科一两个人，非常精干。这些措施，向工委备个案，就开始办公。

按照正规工作步骤，下一步，就要讨论作战部署。志丹已在做准备，把从南梁起身时，婕舒交他的情报，前后又翻了一遍，在脑子里理个顺序，衡量了各种情况，把新情况揉进去，然后，向工委提出：赶快讨论作战部署。

迪伯仁又在驻地，召集了工委会，他说：“马上就反大‘围剿’了，大家出主意，各献一条计！”

会场冷了一阵，谁也没有把握，不敢冒失，还是申超人勇敢，抢先打冲锋。这天，他的头发理得特别整齐，有人说他还擦了“生发油”，袖筒里还塞条雪白的手巾，不时掏出擦擦嘴。他咳了一声，便站起来：“我虽不懂军事，可我最关心军事。愿意学军事，掌握军事。因为目前，只有军事行动，才能左右全局。”大家听这几句话，还差不多，都点着头。下边他又说：“我们应当首先向绥德、米脂、葭县、吴堡进攻，和神府苏区打成一片。只有这样，我们的苏区，才能扩大……”

大家一琢磨：不大对劲儿。老杨剑摸摸小胡子说：“伙计，恐怕使不得！那些地方，易进难出，山西敌人一插过来，红军就装进了口袋，苏区的中心地带一空虚，就会受威胁，陕甘、陕北就连不起来了!”

申超人，平时就看不起老杨剑，认为他是农民出身，没有多少理论，不想，他说得比自己说得在理，无法反驳。忙说：“这是我的想法，你们说不行，就算我没说。反正我说的话都不行。”

志丹怕他闹情绪，就解释说：“超人同志，你的意见，也不是没有合理成分，不过，得放到第二步。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当前，还是得发展、巩固延安周围几个县，打通陕甘和陕北的联系，以后，再向北发展。到那时，我们就有了比较好的后方。过早的向神府进军，就会造成中心地带空虚，便于敌人钻空子。”

申超人向周围看看，没人支持他，掏出手巾，掸掸新鞋上的土，顺便跺跺脚，哼哼哈哈的，做出对别人的意见无所谓的姿态。志丹就向大家介绍敌人的情况：

蒋介石，最近飞到过华北和西北，在太原和西安分别召开军事会议，部署“剿共”，要陕、甘、宁、晋四省军阀，联合“围剿”我陕甘和陕北苏区。他的嫡系部队--高桂滋的84师，已经从宋家川过了黄河，进到绥德地区。估计，陕、甘、宁、晋四省军阀，可能要出动十万左右兵力，进行大规模的“围剿”。兵力部署是：井岳秀的86师集中于榆林、神木、府谷、米脂、佳县、横山，三边一线，重点是进攻我神府苏区；高桂滋的84师进驻绥德，集中在绥德、清涧、延川、延长、延安、安定一线，重点是进攻安定一带的苏区；马鸿逵的数十个团，在陇东的曲子、环县、合水、庆阳一线，重点是进攻南梁苏区。蒋介石的另一个嫡系部队61师，在正宁、宁县一线。杨虎城部在关中和洛川、黄陵、宜川一线，重点都是围攻陕甘苏区和南部的关中苏区……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十三章 西北红军统帅（6）

大家脑子里装了个整个盘子，掂掇起来，都在盘算，如何打法？先吃谁，后吃谁？刘志丹又站了起来，“我讲讲咱们的部署，请大家参谋参谋：第一，把红26军的红3团、义勇军，调到陕北来，由张武轩、罗炎、郭保权带领，和杨剑、常达江带的红27军配合，首先消灭高桂滋，把陕北苏区开展起来，和陕甘苏区打成一片。第二，26军中，赵宝魁带的骑兵团，由42师师长杨冲带领，配合游击队东进，绕到黑水寺，打甘泉、宜川之敌，创造甘、宜苏区，并向韩城推进，扰乱敌人后方。第三，26军中，王思学的红1团，坚持在关中打游击战争，把苏区向外扩展，并保持与南梁苏区联系。第四，26军中，王兆平的红2团，要摆脱敌人的‘围剿’，插到保安县的顺宁一带，帮助西线游击队发展，把庆阳、环县、定边、靖边、三边的苏区巩固，发展起来。第五，由王兆平负责，必要时可以放弃南梁，把陕甘苏区的中心，转移向洛河川的下寺湾一带。留些游击队在敌后，坚持游击战争。还有神府王之西的红3团，暂时单独作战，牵制井岳秀的兵力……”

一阵掌声之中，通过了刘志丹的作战部署，大家欢呼起来。

大事已定，成竹在胸，刘志丹回到军委，又亲自拟定《粉碎敌人“围剿”的动员令》，以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号召全苏区的军队和人民都动员起来，同心合力粉碎敌人的“围剿”。“动员令”写好，即把参谋章明叫来，命他赶快油印，发出。

章明就是随杨伟林来的七个青年军人中的小队长，在保安游击支队工作几个月，刚调到军委来的。他刻着蜡板，激动得满头大汗：“真好！真好！这‘动员令’，活像诸葛亮的‘出师表’，又不同于‘出师表’，是陕甘、陕北军民的心声。”嘴里念着，手下刻着，刻到最后的落款：“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刘志丹”，喜得把笔向窑顶一扔，自言自语念了两遍，飞跑出去，赶忙印刷。

“动员令”发下不久，各路红军陆续向各自岗位集结。张武轩带着红26军的红3团、义勇军，从南梁那边开来了，在安定县北区的冯家，已经和27军会了面，正在准备作战。

刘志丹，更是忙上加忙，日夜不停地谋虑。他告诉常达江：“趁还没掀开大战，把赤卫军来个轮训，每期七八天，一个月训他几万人。”又找来侦察科长苏新说：“赶快建立侦察网。”苏新说：“骑兵侦察队已搞起来，瓦窖堡和清涧县城里，都派进了人。”志丹暗暗点头：“到底是有些经验。”又补充说：“这还不够，还要普遍建立情报网，各山头、各路口、各村子，都要有群众侦察、联络。咱们没有电话，只有骑兵，群众侦察网比骑兵还要快，比电话还要灵。”苏新答应说：“我马上就布置！”紧接着，又向志丹报告：“横山那边情况不好，游击队太小，赤源县委来人，要求大红军去打一下。这边如果打不下，红军东进，后方会不安定。”志丹说：“你告诉他们，先和敌人绕一下圈子，咱们马上就到！”

苏新一听志丹的口气，立即感到：这人解决问题好利索。碰上问题，随时解决，一点不含糊！他不禁暗想，要是早碰上这人，自己就不会受那么多磨难了。他不敢迟疑，忙把人派出，交代好任务。又打发走赤源县的人，才返回来，去找志丹。一进门，见志丹又在写东西，只得退出。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十三章 西北红军统帅（7）

眼看军队就要行动，大家要求赶快成立“陕北苏维埃政府”，形势逼人，申超人也顶不住，只得同意了。可是这一天，志丹却忙得没去参加大会。不料霍力坚来找志丹，一进窑就叫：“停笔，歇歇！还没上前线，就忙得连苏维埃代表大会也不参加了。”志丹扔下笔说：“赶时间，一切都要赶时间！敌人不给我们时间呀，今天的会如何？”

霍力坚倒在炕上：“歇会儿吧!”又拍着脑门说：“看起来，什么都得斗争，不斗争，连政权都要落在歪人手里。”讲完这句话，哈哈笑起来：“你猜今天怎么样？在代表会上，冯文方得了个全票！申超人提的那个候选人孙三，只得了两票，有一票上还写了两个字：‘狗屁’”志丹笑说：“代表也有一百多人哩，两票太少了。”“大都是各县来的工农兵代表，谁认得孙三？看起来，文方的威信很高，选举后，群众就把他围上了。不用竞选，这是自然形成的群众中心。”

说谁谁到，冯文方也来找志丹：“志丹，大家要我干，我可没当过全陕北的主席!”志丹说：“谁当过？连井岳秀也当不了。”文方说：“不是我怯阵，一时没抓挠，把你们南梁的经验给我说说，你们先走了一步么。”志丹说：“你是老经验，还用我说？把你那位申超人说的‘富农路线’拿出来就顶用。富农欢迎，中农也欢迎，贫雇农更欢迎！”三个人都笑起来。

文方、力坚刚走，几个团长来看志丹。坐了满炕。27军红1团团长何鹏，见了志丹，就咧着大嘴笑。志丹问：“你的伤全好了？”何鹏说：“好不好都是一样，要打仗，他就得好!”志丹捏捏他的膀子：“还算结实!”何鹏说：“你看像不像棒槌？”志丹笑说：“像根顶门扛子！今天在我这儿吃晚饭吧，老杨剑到陕北后，离家近了。他老伴儿跑了百十里，给他送来些鸡蛋、挂面、猪头肉，咱们可以会个餐。”

何鹏一举手，敬了个礼：“谢谢！不能领情。我们有规定，今晚要讨论你那个政治工作中的‘暂行十八条纪律’，我不到还行？”志丹说：“听说你们讨论过了，怎么还要讨论？”何鹏说：“去冬讨论过，你的‘动员令’下达后，我们又做了战争动员，加上新战士还没学过，决定再讨论一次。你那纪律规定得可真严：‘临阵脱逃者处死刑，破坏武器者处死刑，*妇女者处死刑，缴获不交公者处死刑……难怪红26军又能打仗，又守纪律，你比别人厉害。”志丹说：“古人带兵还那么严，我们更应当严。我们是严宽结合，平时对战士要关心，到战场上，就得严格要求。”

何鹏突然想起件事：“老刘同志，有个传说，可是真的？红26军那个刘三丙，被游击队枪毙了？”志丹说：“刚发生的事。战争中缴获些大烟土，他偷偷拿回家了，他老婆拿出去卖钱，被游击队查住了。不是少数，是几百两，值钱多啦！谁也不能替他说情。”

何鹏用拳头在墙上一擂：“说实话，我早怀疑他在南山有问题。听南山回来的人说，他把枪交给了民团，换成钱花了，这里边都有名堂。”志丹说：“他的事还要多。因为南山失败得很惨，大家分散，谁也见不到谁了。回到照金后，也来不及检查，把他放松了。不过，是坏人迟早会暴露。”说到这里，何鹏转身到窑外，望望天说：“不早了，我得快走。”骑上马跑了。

刚下坡，老杨剑来叫吃饭，拦住何鹏不让走，何鹏说：“不行，开会哩。我一迟到，战士们就要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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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巡视员（1）

凡事都有头有尾，成绳就得有三股两股，壮树决不生独枝，盛花决不只开一朵。

当初，在合水县的莲花寺恢复红26军后，师党委和指挥部提出，把陕甘、关中、陕北分成三路游击区，不是没有道理。自从2月18日刘志丹发下《粉碎敌人“围剿”的动员令》之后，五天就到了南梁，七天就到了关中。

陕甘军委主席王兆平，接到“动员令”后，连忙分派任务，把红26军的老3团、义勇军派往陕北。

派杨冲、赵宝魁带骑兵团，迅速东进，绕到黑水寺，打甘泉、宜川之敌，切断咸榆公路，牵制延安敌人，不许敌人扰乱陕北的第二次反“围剿”。然后，又向韩城、合阳发展，去打击冯钦哉。

关中的张英良和王思学，带着红1团，在关中抗击杨虎城和何高候，把苏区向外推进，使关中和南梁的联系，坚如钢筋。

王兆平坐镇南梁，亲自指挥红2团及各县游击队，配合作战，灵活多样，来去自如，时而脱出敌人的“围剿”线，转到西线，把敌人牵回去。时而跑到赤安、定边、靖边苏区，向三边打去。

敌人得知，老3团和义勇军已经北上，便调遣甘肃的杨子恒、宁夏的马鸿逵，趁机向南梁进攻。王兆平迅疾回师南梁，和徐一知结成伴儿，领着南梁一带：豹子川、平正川、冯家川、葫芦河、林锦庙、太白镇、曹家寺、莲花砭……的群众，坚壁清野，全部大转移，使敌人到处扑空，没有粮食，没锅做饭，饿得到处乱窜。

敌人向里打，王兆平向外打。敌人用两个旅的兵力，铺盖南梁，王兆平率领红军和游击队、赤卫军狠狠咬住敌人，绝不能让他们损害苏区。徐一知领着群众，和敌人兜圈子。为了群众的安全，他骑着白马，带着警卫队，转移敌人目标。他忽然向东，敌人追到东，忽然向西，敌人追向西。晃来闪去，东奔西绕，直绕得敌人眼花缭乱。这才使群众安全进入森林。

敌人甩开徐一知和警卫队，又去扑王兆平。王兆平以1团的兵力，抗阻三千多敌人的追击。阎小盛、于炳焕，抄了敌人的后方，敌人又调转方向，去追击游击队。

王兆平腾出手来，一直打到元城子，深入敌人后万，才迫使敌人，赶快撤退，去保自己的老巢。

敌人在南梁没停一个星期，就跑得精光。敌人对陕甘的第七次“围剿”已被粉碎,南梁立即收复。王兆平把保卫南梁的军事任务，交给了二路总指挥阎小盛，徐一知把南梁的地方工作交给赵羔子、高生华。

按照刘志丹的意图，把陕甘的领导机关，全部搬到下寺湾。

如今，下寺湾成了陕甘苏区的中心，陕甘特委、政府、军委，都住在王家坪附近几个村里。下寺湾，就在洛河川下游，河水见清，树林茂密，山上山下，一片绿海。洛河两岸，全是大川，布满着大村小镇，像王家坪、高家哨……都属下寺湾地带。树林中，掩映着麻密的石窑和瓦房。

在反“围剿”大胜利，陕甘、陕北、关中大发展的形势下，下寺湾便成了全苏区的中心地带。坐在下寺湾，向南看关中苏区，五六百里；向西北看庆北，吴起镇以东的苏区，五六百里；向东看陕北绥德以西苏区，也有五六百里。哪路人来去都方便。

在中心地带扎下领导机关，一切工作都要铺开。矿工老吴，去了解基层组织，徐一知去整顿政权，王兆平布置军事防卫，杨伟林去复查土地，李静开辟妇女工作，何婕舒展开宣传。下寺湾成了红火地带，人来人往不断头，干啥的都有。那天，人群里有个走得飞快的，陀螺脸，穿学生装，留小分头的人。到了王家坪，便去敲徐一知的门。一知正和杨伟林研究土地分配情况。开门一看：“找谁？”那人没说话，递过一封信，徐一知拆开一看，是申超人写给陕甘特委的，内容是：“介绍董洪海同志来陕甘当巡视员，待他工作熟悉后，可任特委书记，减轻徐一知同志的负担。”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十九章 巡视员（2）

徐一知双手握着董洪海的手，热情欢迎。让回窑内，倒水拿烟，然后叙谈。一知先问：“迪伯仁同志身体可好？”

董洪海哑着嗓子，高声说道：“很好，到各县巡视工作去了。”一知又问：“你起身时可见到西北工委组织部长张武轩？”董洪海照样高声说：“没见过他，听说到县上处理案子去了。”

一知笑说：“人都下去，只剩申超人同志，够他忙的。”董洪海喝口水，笑道：“这一个月，只有北方代表当家了。”

徐一知也笑着说：“到处都是人手不够，我们这里也一样，如今陕甘特委书记是老吴兼着。”董洪海忙说：“他的权就大多啦！特委书记，还兼组织部长。”

徐一知觉得，这话有点多余。忙说：“中央有政策，党的领导权，要掌握在工农手里。老吴在兵工厂做过工，又当过矿工，还认得些字。”董洪海听口气，准不让我当特委书记，我既不是工人，也不是农民，心里嘀咕起来。

杨伟林在旁，看了炕桌上扔的信，又仔细端详董洪海，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连抽了两支烟，才想起来：那年，李静到河南工作，伟林一人在西安，住在朋友家里，那朋友是渭南人，是个同情分子，婆姨是陕北人，半家庭妇女，交往很广。有一天，那婆姨引来个人，打听哪里有省委的人，他要接关系。伟林问他从哪里来？要找谁？那人说，他刚从监狱出来，找人接党的关系。伟林见他精神不振，既没正式引见人，也没旁证人，一时弄不清，就说：“我们不是共产党，也不知他们的省委在哪里。”那人扭身走了。当天伟林也搬了家。五六年过去，现在看面目，似像似不像。可听那声音，千真万确就是他。当时有个印象：那声音，就是越哑越高叫。像陕北赶毛驴的，可那行动作派，都是学生样。如今想当特委书记。啥时候接上了党的关系？谁接的？还没弄清。他便提醒一知说：“先让董洪海同志吃饭，休息，明天再谈。”

当天晚上，徐一知把董洪海安排在单身窑里，他就把伟林、老吴、李静、兆平、婕舒，叫到一块儿商量。伟林先介绍了这人的情况，然后说：“要慎重！咱们还不摸底。”

徐一知说：“这样吧，巡视员叫他当着，既然有介绍信，咱们也不好拒绝，明天老吴派人到陕北，向冯文方作个调查，回来再说。”伟林说：“当然，巡视员是人家派的，这权可大可小！”李静瞅了伟林一眼：“大？他也大不过杜康，现在又不是1932年、1933年。”老吴说：“叫他巡视去！愿到哪里，就到哪里，咱们也没啥秘密。”婕舒说：“他要巡视错了，我可要巡视他。”兆平笑说：“你又来了。咱们不能监视人家！党内有原则，没有发现问题，就不能监视自己人。”婕舒不服气：“这要看他做得对不对。”老吴笑说：“两个年轻人不要争论。眼前，叫他工作着，等调查回来，再看情况。”

董洪海初来，倒显得谨慎、谦逊，见人就打招呼，打听各种情况。白天跑一天，晚上也不闲，把特委的党刊、文件，翻了个底儿朝天。特委的人都觉得他工作勤奋。谁知他怀里揣着个“宝葫芦”。申超人对他说过：第一，陕甘党政工作中，有右倾机会主义。第二，徐一知和杨伟林给陕北特委的信，对申超人是诬告。他从来不认识“左倾”盲动的人，怎么会“左倾”？要董洪海深入陕甘，摸透老底儿。将来时机成熟，再论长短。董洪海认为，申超人执行的是中央路线，跟上申超人，就是跟上了党中央。他下决心，要为中央的路线而赴汤蹈火。他更感谢申超人对他的信任，提拔。他要为申超人洗清不白之冤，肃清一切右倾分子。因此，他窥测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天都要记日记。

第二十九章 巡视员（3）

那天，下寺湾逢集，董洪海去走了一趟，看见那些货物，直摇头。又碰见任华正和商人拉话，他照背上拍了一下，任华一回头：“你贵姓？”董洪海笑笑说：“我是巡视员董洪海。”任华没见过他，绷着脸问：“你找我有事？”董洪海把任华拉出集市，到洛河边，才说：“你们这集市我都看了，有三分之一的外商，白区的商人进来，对苏区很不利。咱们不能用‘勾结外商’的办法来繁荣经济。”任华没有说话，董洪海又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和哪个外商来往，我都知道。我就住在王家坪，有事去找我。”

任华不辩解，也不答话，心里却有些紧张。下午就去找徐一知：“是不是政策变了？为啥姓董的说那些话？”徐一知说：“政策没变，你先干着，以后再说。这是特委研究过的，有我们顶着哩，你怕啥？”

杨伟林和洛河川的土地委员王玉松，正在川道里研究土地问题：富农的地是不是全分了？给地主留生活耕地没有？是否侵犯了中农利益？

王玉松拿出个账单，给伟林看着说：“伟林同志，我是按照政府的《土地法》办的，你看，富农、地主，都留的有地，中农的一概没动。”伟林说：“好，你改得很快！”王玉松笑笑说：“人糊涂只有一时，要是永远糊涂，就成了立场问题。”伟林拍拍玉松的脖子：“小伙子，这话说得有水平。”

两人说话间，谁知董洪海就站在后边，他插话道：“不对！按我的意见，统统打乱平分，岂不更彻底？再有，分土地，只能分地，不能分苗，谁家种的谁家收，眼看麦熟了，不让种麦的收麦，太不公平！常言说：‘种瓜的得瓜，种豆的得豆’，贫雇农啥都没种，咋能收人家的？”

王玉松年轻火盛，跳了起来：“这是替地主说话！”董洪海见王玉松只是群众选的个土地委员，便轻看三分：“谁教你这一套右倾机会主义的东西？”

杨伟林可不让人：“王玉松的意见，我都同意，我们指示他干的，你要有权批评，就批评我吧!”

董洪海把杨伟林看两眼：“你？各有各的债!”伟林虽然有涵养，他却有股“秦川人”的铮劲儿：“我问心无愧，一不欠群众的债！二不欠干部的债！我没坑害过人！”董洪海话到嘴边，没把那“批申的信”说出来。口气一转，说：“好吧，地既那么分了，这苗可不能再分。”

王玉松和董洪海顶起来：“咱们去问百姓，看大家同不同意，原来分地时，都经过群众讨论的。”

两人吵着往村里走，群众都跟上了。两人吵苗吵地、吵中农、吵富农，乱七八糟都说了出来。群众慢慢听出板眼，有个老婆婆叫道：“哪来这条混水虫？还不放到洛河里洗洗？”老汉扯扯老婆的衣襟：“不要瞎说，这是上边来的巡视员，董洪海同志。”老婆婆唾了一口：“种地的不怕官，什么红海、黑海的？我看他是个‘黑害’！”

惹翻了群众，年轻人跟着起哄：“黑害！黑害！”有人一生气，随即编成顺口溜：“大黑害，有些怪，戴红帽，穿黑鞋，长黑嘴，使黑坏，肚里揣了个黑奶奶!”

从此，走遍洛河川，谁都知道“黑害”，把他的本名忘记了。他也有些不好见人。

第一章 痛击阎锡山（1）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与反动派的较量，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

蒋介石的中央军高桂滋，陕北军阀井岳秀，都吃了红军的亏，就是陕、甘、宁三省的军阀，不管是杨虎城，还是马鸿逵、杨子恒，在这一年中，哪个没有损兵折将，遭到重大打击？红军的干部、战士，此刻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下一步如何打法？

那个被何婕舒释放，到西安绥靖公署任职的褚纪安，利用亲属关系，已经做到科长职位，可是他还记着婕舒的不杀之恩。那天，他突然穿着便服，背个褡裢，出现在甘泉县城外，向围城部队的哨兵打问：“这里可有负责人？” 哨兵反问：“你从哪里来？要找谁？”

“我从关中来，有人托我捎封信，写信人说，不见负责人不能交。”

“你等一等!”

正好遇上换哨，旧哨兵对新哨兵说：“这位老乡要找领导，叫他等一等，我去叫一下。” 不多会儿，陕甘第一路游击队副队长郑长拴，提着枪跑来，把褚纪安打量一阵，似见过，又像没见过。便问：“老乡，你找谁？” 褚纪安从内衣掏出个小布包，上边写的是“柯*亲收”。长拴一看：“柯*？是男的女的？我们这达没这个人。”褚纪安说：“柯*是个女的，

我在南梁见过，你千万交给她，不敢交错了，这是她的亲戚带来的，如果找不上这个人，一定交给老刘。”说完，调头走了。

郑长拴纳闷：“哪来个柯*？这信又是咋回事？”他不敢怠慢，马上派骑兵送给王兆平。 兆平把婕舒叫来。婕舒打开布包一看，皱起眉头：“兆平，快！情报。褚纪安送来的，很重要！”兆平看着，来了脾气：“龟孙子！蒋光头出马了。你把它抄下来，咱们留一份，给志丹送一份。这边也得准备，还要通知关中。”

1935年的阳历7月底，红军打罢老君殿，做完总结，撤到清涧县境休息。阳历 8 月初，天气正热。陕北有个好处，外边虽热，窑里却很阴凉，坐在窑里办公，可以不出汗。刘志丹坐在炕上，正在翻阅缴来的敌人报纸。他发现，中央的红 1 方面军和红 4 方面军，在川西北会师后，又向西北方向行动。这说明，中央红军已经长征了近十个月。还看到鄂豫皖的红43军，也由陕南翻过终南山，绕甘肃行动。志丹暗想，南方的红军，都离开了原来的根据地，向北转移，这其中有许多问题使人不解，需要认真研究。志丹正在沉思，警卫员孙全生进来报告：“于炳焕同志来了。”志丹撂下报纸：“快请他进来！”

炳焕进来，一把抱住志丹：“老刘，可见上你了 !”志丹忙问：“来了多少人？你来干啥？”又对全生说：“给他们弄水弄饭。”

炳焕答道：“三个人，不用弄饭，”就递上小布包，“我和小盛同志回陕甘军委汇报工作，刚汇报完，就遇上这件事，我要求跑一趟，恐怕以后大打起来，和你见面就更少了。”

志丹边拆小布包，边说话：“你长壮了，个子又高了，真像个小指挥员!”

再看那情报：“红军打了胜仗，蒋介石恐慌，决心很快踏平陕甘和陕北红区，使南方红军长途行军之后无立足之地。蒋介石调动兵力，积极追堵长途跋涉中的南方红军，同时对陕甘、陕北布署新的‘围剿’。令张学良的东北军，急转西北，由南向北进攻，沿咸榆公路，迅速向延安推进；调嫡系部队汤恩伯的一个军配合行动；命令晋军西渡黄河，对陕甘、陕北实行南北夹击；陕、甘、宁、晋、绥五省的兵力，由毛戡的参谋团统一协调。分路向红区进攻。”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一章 痛击阎锡山（2）

炳焕正在喝水，听见“啪”一声，忙放下碗，仰脸望着志丹，原来志丹已经看完，把信往本子里一夹，拍了一下：“好嘛！来头越来越大，咱们走着看吧！炳焕，你能住几天？”

炳焕到底成了大人，越发严肃认真，他规规矩矩站着：“兆平同志说，见到你就立刻返回去，有什么指示，叫我带上。” 志丹沉默好久，才说：“好吧！你带人去吃饭，我给徐一知、杨伟林、王兆平他们写封信，你带上走。” 炳焕转身出去，拿块干粮啃着，再进来，见志丹正写信，他又悄悄坐在长凳上。志丹抬头递过信：“不等吃饭啦？”

“没时间了，我们带的有干粮。”

志丹边思索边向炳焕交待：“可能要打更大的仗，你告诉王兆平和阎小盛，我们先打阎锡山，回头就南下，去打张学良。请一知、兆平作好准备，下一步交战的地点，可能在甘泉一带。你和小盛坚守在庆阳边境，一方面打击甘肃、宁夏的敌人，一方面注意侦察，看南方的红军是否到甘肃来，如有消息，随时向我和兆平报告，同时设法减轻敌人对红军的压力。现在，南方各根据地的红军，可能都在行军途中，出发快一年了……”

炳焕听罢这些话，总觉不是滋味，把信装好，突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志丹轻声说：“还没十分弄清，以后再告诉你。”炳焕离开志丹一年多了，有多少话要说，竟然没说出来，只用手背抹一下脸，敬个礼，扭头走了。

炳焕走后，志丹又坐下，研究敌情。对照苏新搞来的情报：蒋介石在西安设立了“西北剿匪总部”，国民党军队源源不断开入潼关，又调动了陕、甘、宁、晋、绥十来万人，分了五路，向陕甘和陕北进攻。阎锡山已调马延寿、孟宪吉、陶振武、方克猷、陈长捷五个旅，在山西离石县集结。孙楚是前敌总指挥。孙楚、李生达两个军的先遣部队，已过了黄河，向吴堡进犯。这里成了重要的战略要点……

志丹又回头想敌情：陕北第一次“围剿”，敌人是以连、营为单位。第二次“围剿”，是以营、团为单位行动。现在，已经以旅、师为单位行动了。敌人对陕北的第三次“围剿”已经开始。这对陕甘来说，已经是第八次“围剿”了。

志丹下了决心，对阎锡山来个迎头痛击，决不让他喘气，决不让他立足！一边派人通知王之西，让他带神府红3 团，打击另一股过河敌人，我们这边马上就能够开拔。 部队开始向吴堡县运动。白天休息，夜里快速前进，要给敌人来个措手不及。 这天，白天正休息，常达江的亲戚送来些羊肉臊子杂面条，大家刚端起碗，李可夫从后方赶到，一进门就说：“有重要消息，北方代表又派来个代表，名叫曾光，可给咱们‘增光’了，咱们要受到特殊照顾。”

志丹慢悠悠地说：“敌情这么紧，中央领导机关嘛，当然要照顾一下。这里马上就开锅了 !”顺手递给可夫一碗杂面，李可夫端起碗，吃了一口：“我们当然欢迎中央代表机关派人来，越多越好，可是这个人，又和老申差不多。”志丹说：“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李可夫放下碗说：“不是我主观，和他一交谈，全身上下直发冷 !”志丹一愣，听可夫说下去，“他是经过关中，从陕甘过来的，到了下寺湾，和徐一知、杨伟林、王兆平都见过面，他对这些人都不满意，最满意的只有董洪海。提起陕甘的情况，他就直摇头。他说，洪海就是能干，有人叫他‘黑害’这不公平。”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痛击阎锡山（3）

力坚问：“他对你如何？”可夫说：“我嘛，他把我当成了争取对象。一见我，他就说，‘你是从苏联回来的，读过马列主义，跟我们一块反对右倾机会主义吧!’” 力坚把大腿一拍：“好呀！老李，你可以青云直上了!”李可夫呵呵一笑：“哼！当时我就答道，‘正因为我读过马列主义，知道马列主义的灵魂就是从实际出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了解这里的实际，可以向你提供真实的情况，这里没有右倾机会主义。’”

志丹笑起来：“你胆子不小！他带的还有什么新指示？”可夫把脸一绷，掏出张纸，递给志丹：“你们看看！”志丹一看，题目是“关于粉碎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第三次‘围剿’的决议”，再看内容，长出口气，递给达江：“你看看，上级的指示。”力坚站在达江背后，伸着头，和达江同时看。越看越没有笑容。

李可夫把眼镜擦了擦，大声说：“看看那题目，就有点浮夸。”力坚说：“这人神经不正常，有点半疯子!” 志丹皱起眉头：“这是上级的指示，不执行，就是抗上，执行起来可真难! 阎锡山的马老虎一个旅，已经过了黄河，窜入绥德、吴堡两县，占领了慕家园、螅蜊峪、宋家川、义合镇。这决议中却叫咱把军队分成两路，一路向北打神府，一路向南撤。兵力一分散，就糟了！咱们一向南撤，阎锡山的人过来横行无阻，咱们东边这块根据地就全部丢光，到那时，后悔可就晚了。前门进狼，后门进虎，怎能把前门的狼先放进来，又去打虎？结果是虎狼同时攻来，使我们前后挨打。以前已讨论过，先打阎锡山，后打张学良，如今这命令 是放弃阎锡山。大家说，这个决议怎么执行？敌人就在眼皮下，是消灭它？ 还是向南撤？”

李可夫从炕上站起来，急得满头冒汗：“我说句难听话，这人有点像杜康，又要瞎指挥了。难道他们连古人都不如？《孙子兵法》上说过，‘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所谓三者，就是，皇帝不懂军队可不可以进，硬叫他前进；不懂得军队可不可以后退，硬叫他后退；不懂得军队的内部事务，却硬加干涉。这就叫做扰乱军心，自找失败！从前那些‘儿皇帝’瞎指挥，吃过多少亏，如今再不能听他们的，要以革命利益为重！”

志丹笑道：“老李，这几年你算没白吃苦，能把古今的知识，和我们的实际结合起来了。我同意你的意见。就是丢了脑袋，也要打罢阎锡山再撤!”

达江说：“顶不住错误的指示，也是党性不纯。不能听瞎指挥，我们搞了这么长时间，比他们了解情况。”

霍力坚早憋着气，把筷子一扔：“咱们先打阎锡山，再叫他批评，提着敌人的脑袋和咱们的脑袋一块去请罪，唱一出好戏！到那个劲头上，他们就和阎锡山坐在一条板凳上了。”

志丹虽然心中有数，到底得掌握个分寸，他说：“新来的同志，不能给人家扣帽子，还没见面嘛！说不定这人和可夫是孪生兄弟，可夫刚来陕甘游击队那阵子，光会背书本、背文件，书呆子嘛。”

大家笑了一阵，志丹说：“闲言少叙，说正经的，咱们这个作战计划是西北工委通过的，不能随便撤销，坚决执行，今天夜里就行动！可夫，你替指挥部写封信，报告工委，打罢阎锡山再回去。”

天黑下来，队伍向南绕个弯，给敌人闪开条路，又转回向北运动。一路走，一路封锁消息。不走大路，专走羊肠小道。到了吴堡县，决定先围个寨子，引诱阎锡山的援兵，在运动中狠揍敌人。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痛击阎锡山（4）

志丹选中了慕家园。吴堡，是靠黄河的一个小县，面积宽不过四十里，长不过九十里，人口只有三四万。这里可是老游击区，也有小块苏区。是陕北苏区的东大门。

阎锡山的孟宪吉旅进入吴堡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先占了慕家园，驻扎一个团和一个营的兵力。慕家园这个大村周围，还有一些小村，往南三十里通宋家川，往西南可通绥德、清涧。孟宪吉在这里修了密集工事，可和螅蜊峪、宋家川、义合镇之敌，构成“钳”形之势。 刘志丹呢，偏要砸开这个“钳”形的中心联结点，使敌人两翼不能相顾，促其全线崩溃。刘志丹命令 ：罗炎带老 3 团、何鹏带红 1 团包围慕家园，把阎锡山的人吸引过来 ；老杨剑带曹满囤的红 2 团一部到宋家川的路上， 伏击过了河的援兵 ；白贵赤带红 2 团一部打“岔上”的援兵 ；郭保权带义勇军后备。 慕家园寨子，周围是山，寨子外面有条战壕，军队要上，到不了跟前，一连包围了三天，敌人的援兵也没有动静。大家都急红了眼，志丹把大家 叫到一块商量。罗炎说：“打不成援兵，就拿下寨子，真的拿下寨子，援兵也就来了。” 志丹本不打算真打寨子，如今出现了新情况，大家都憋在劲头上，一哇声叫着：“打寨子 !”志丹皱着眉当机立断：从各团抽调一部分人，组成爬城队，指定罗炎带队，迅速爬城。罗炎选了一条水沟搭云梯。刚搭好，就被敌人发现，撩下一堆手榴弹，云梯被打断了。后边马上送来云梯，再架，敌人守着山寨再打。从清早架到过午，云梯也没搭上，刘志丹急了，向前一跨：“到前沿去！”李可夫、常达江都拦不住他，也一起跟过去。

三个人匍匐前进，绕到前沿指挥所，这里是块白菜地，跟敌人的碉堡只隔一条壕沟。战士们看见刘志丹上来，空气骤变，都悄声说：“老刘来了 !”“老刘到最前边来了 !”罗炎头上一轰，着急、难过，搅在一起：几个月没上战场，难道手脚笨了？如果早爬上城，咋会把他引来？爱护他，信任他，总怕他出点差错，可是我，把他引到最前边来了。罗炎掉下几滴泪珠儿。志丹问了前边的情况，又聚精会神望着寨墙，凝视一阵，随手指着说：“这里有个空子，从这里突突看。”罗炎连忙打个手势，机枪手对准敌人的要害处打了一阵机枪，迫击炮也对着碉堡轰了几下，打得敌人不敢抬头。志丹向前跳上一步，命令道：“快架云梯!”爬城队说时迟那时快，火速架上云梯，像火箭一样，蹭蹭蹭蹿了上去。罗炎攀着云梯，抢先往上爬，战士们见团长爬得快，都跟了上来。梯子搭得不稳，战士们就在下边用肩膀扛着、顶着、扶着上边的人，就像当年打合水县城一样，用刺刀插在城墙上，一面扔手榴弹，一面踏着刺刀往上爬。志丹直挺挺地站在沟沿上，双眼盯着罗炎的动作，又是担心，又是焦急，不由得嘴里冒出：“小心，小心，罗炎小心！”因为罗炎的伤刚好，不得已，才把他调来的，志丹的心，全揪在罗炎身上，眼里淌着泪水。

忽然力坚大喊一声：“趴下！”志丹一回头，脚边落下颗手榴弹，正冒着烟，力坚不等志丹转身、把志丹劈腰抱住，滚进壕沟里。

志丹炸了一身土，忙站起来，再看罗炎，云梯也被浓烟罩住。在紧急关头，义勇军已经冲上去，郭保权腋下夹着罗炎，冲出烟雾。罗炎个子虽大，可是郭保权夹起来毫不费力，三脚两步就跳出火力圈。志丹跑来急问：“伤着哪里？”保权说：“不要紧，伤了腿。”

第一章 痛击阎锡山（5）

志丹来不及细问，叫道：“全生，催医疗队包扎，担架队送走 !”志丹一转身，又要往前跑，保权把他推开，飞步跑到寨子跟前，用肩膀顶住云梯，呐喊一声：“冲!”义勇军战士蜂拥而上，迎着硝烟，上了寨子。

打开慕家园，高桂滋的援兵真的赶来，不想走到半路，便被老杨剑、曹满囤截住，打得烟消云散。

高桂滋自从在老君殿吃了大亏，原是要走的，紧接着上边又下来命令，还要“围剿”，他只得下了老本儿再赌一场。老奸巨猾的阎锡山，听说红军打慕家园，却暂时按兵不动。先让高桂滋替他挨一顿打。

驻慕家园的敌人，真把老百姓遭害苦了。战斗一结束，百姓们像刚从牢笼里放出来似的，成群结队跑出来，找红军诉苦。不约而同地送来些吃食，什么猪肉、鸡蛋、蒸馍、米汤。“好好吃，补补精神，叫咱们的人壮着！”

百姓还要看刘志丹，围上了指挥部。一个白胡子老汉，由孙子扶着，扑向志丹，嘴里叫着：“老刘嘛，好老刘，咱们的救命恩人！”好像满肚子话不知说什么才好。刘志丹双手搀扶着老人：“老干大，快歇歇！可不能叫‘救命恩人’，革命是大家的事，没有百姓，红军也打不了胜仗，你没见那云梯，全是百姓给扎的、送的……” 要钓的大鱼没有上钩，刘志丹又下了饵子，大天白日，撤出慕家园，放出风说：“北进葭县！”

宣传队提着白粉，到处刷口号：“北进葭县！”“通向神府！” 部队走出不远，忽然传下命令：“调头向南，开往清涧。” 夜里，大队人马起程，悄悄绕到定仙坞，隐蔽起来，放出山头哨。派游击队去引诱敌人。住在吴堡枣林坪一带的阎锡山部队，得到情报：“红军打葭县去了，往定仙坞去的路上，只有个小游击队。” 阎锡山的旅长马延寿，外号叫个“马老虎”，完全放心大胆，大摇大摆 地闯了进来。 定仙坞是进入苏区的大门。从枣林坪到定仙坞，要经过“金不烂沟”。 这条沟，几十里长，两面悬崖陡壁，树木丛生，走完这条沟，上山不

Chapter_5

远， 就是定仙坞。红军在这条路上，整整埋伏了一天。可把老杨剑忙坏了，来回跑着观察。第二天大早，老杨剑发现敌人已由枣林坪出发，向定仙坞前进。

老杨剑摸摸小胡子：“看，上钩了！” 老杨剑指挥着清涧、吴堡、绥德几县的游击队，边打边退。马老虎骑着高头大马，挥着鞭子，带领一旅人，边打边追。眼看追到跟前，红军又不见了。急得马老虎满头是汗，脱掉军衣，穿着衬衣，拍马前奔，催着先头部队，爬上山岭，如饥饿的野兽，急要扑食。何鹏带红 1团从山后突然冲出来，迎头截住，给敌人来个下马威。赵文启、郭保权，带着老 3 团、义勇军，从两边夹击过来，全开了火。 白贵赤带红 2 团堵了敌人的退路，使敌人进退不得。马老虎见中了埋伏，便下了死命令：“突围！赶快突围！”马老虎要夺条生路，想从定仙坞打出个缺口，令各团用手枪督战，迫使当兵的死命往外突围。恰好碰上红军指挥部的手枪队，猛冲过去，打得敌人透不过气，死伤大半，余者狼狈逃命。何鹏带红 1 团，向敌人猛攻，郭保权和赵文启带人，把敌人的后续部队切成几段，谁也顾不上谁。敌人还在顽抗，曹满囤带 26 军红 2 团冲进壕沟，看见敌人的机枪手，正端着机枪向外扫射，满囤手疾眼快，从侧面连发三枪，把敌人的机枪手打倒，夺过机枪，调转枪口，向敌人扫射。不一时，各团都夺过来敌人的机关枪、迫击炮。敌人一阵混乱，滚沟溜，都想找条活路，红军又发起猛攻，机关枪、 迫击炮、手榴弹，把金不烂沟变成了火海。敌人被装进口袋，前后都逃不脱，只得赶快缴枪。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痛击阎锡山（6）

游击队员三五成群，把皮带往地上一放：“缴枪 !”敌人只得乖乖地把枪放下，游击队员把枪一捆，撩在一边，又去收枪。

刘志丹站在山坡上，望见游击队员都成捆地背着枪，他笑道：“这下可发了洋财，咱们又装备起来了。”

霍力坚跑来向志丹报告：“阎锡山这个旅，有两三千人，没有跑脱几个，不是被俘，就是被打死。打扫战场时，发现乱石堆中有个胖子，穿的是白 绸衬衣，有人说，那是旅长马老虎，有个俘虏说，马老虎化装成伙夫逃跑了，这是个团长。”

缴获成堆，俘虏成群。就在战场上，刘志丹、李可夫、常达江、霍力 坚开了个碰头会，决定：红军中的班长，都换上冲锋枪，每团成立个冲锋 枪连、迫击炮连。每排成立机枪班，每班八人，两挺机枪。派常达江去和俘虏谈话，先争取机枪手、迫击炮手参加红军。

这边刚作了安排，老杨剑风尘仆仆赶到，向志丹报告：“在这边消灭马 老虎的同时，游击队打下了九龙寨。连续这几仗，吴堡和清涧又红了一大片。”

突然，一架敌机赶到，嗡嗡在山顶盘旋，刘志丹仰头一看：“送丧来了，把它打掉 !”曹满囤带一排人上了山，冲锋枪、长枪对空连发，只见飞机狂吼一阵，坠落下来。

吴堡县的百姓跑得欢，赶着押俘虏，捡枪支，送茶饭，看飞机，打扫战场，抬伤员，顺口编出民歌。

陕北人善于编歌，长于对歌，这架山上一唱，那架山就应上来。当红军转移时，到处能听到歌声。

阎锡山个龟子孙，开过兵来打红军，

汽车开上一溜风，赶快到了枣林坪。

枣林坪的老百姓，急急忙忙把信送，

敌人来到玉家嘴，都像些个凶煞神。

见人就绑定，猪羊杀个净，

鸡飞狗跳墙，村里闹嚷嚷。

农民着了慌，跑着送信忙，

调咱红军刘志丹，保护咱们老百姓。

老刘下命令，人人有精神，

一团往下攻，二团截后营，

三团把它包围定，义勇军来打冲锋。

红军说一声，士兵都来听。

红军不打受苦人，交枪来投诚。

只要来投诚，给你发饷银，

拿上饷银快回家，探你老母亲。

打开九龙寨，人人脑筋开，

抓些地主高利贷，杀了一圪塔反动派。

革命成了功，坏蛋要断种，

人人自由又平等，能过好光景。

次日夜，红军宿营在陈家湾。刘志丹把吴堡、绥德、米脂、清涧的游击队头头、县委书记找来，开个告别会。他先布置任务：阎锡山挨了一顿打， 眼下是不敢来了。但是，绝不能放松警惕，要加紧侦察，动员群众，随时防止阎锡山偷渡黄河。大红军要南进，这一带的防务，由新成立的红 4 团和各县游击队负责。 几个县的人又提出些问题，志丹一一作答。志丹说：“除战斗布署外， 我再提醒几句，第一，游击队的枪上不要拴些红绿绸子，那样子难看得很，不是正经队伍的装扮。第二，以后红军路过哪个县，任何干部，不许借口向群众搞募捐收款之类的事。咱们不需要这些。更不许组织什么妇女‘扇子队’，这哪是慰问？这是扰乱军心！有个县委书记，就是邪门歪道多。再要这样，定受处分！” 几个游击队长，当场就把手枪的红绿绸子扯了。临出门，纷纷议论：

“老刘要求真严!”

“不严怎么行？我早对那个县委书记有意见。老刘说到我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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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谁是“布尔什维克”？（1）

文安驿，在永坪到延川的路上，是个背靠山脚、沿着小河的热闹小镇。镇上有条小街，住着店铺和手工业工人。 红军指挥部刚在靠山的村子扎下营，群众就撵着要看刘志丹。一路走一路念叨：“要不是老刘率领红军打开延长城，咱延川城的敌人能吓跑”“老刘会神机妙算，打下延长城，不光吓开了延川城，还吓开了永坪镇、甘谷驿，瓦窑堡迟早也得不打自开，谁不怕老刘的兵！”街上开饭铺的老汉说：“我这铺面一开，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啥事不往我耳朵里钻？听说打开靖边城，把保安城、永宁山的白军都吓跑了。连沙窝地的宁条梁、张家畔的白狗子，都吓得蹿没了影。兵败如山倒，打开延长吓跑了高桂滋，打开靖边吓跑了井岳秀。” 有个铁炉匠，正在饭铺门口修铁锅，也答着河南腔：“高桂滋是棵没根草，本来就经不起陕北的大风。就说井岳秀吧，我二十年前从河南逃到陕北，走州过县修铁锅，就没听说谁能挤掉井岳秀，陕北王嘛。”铁炉匠把嘴一咂，头一摇又说：“如今，打得他上顾不了头，下顾不了脚。他应扳着指头算算，光他带兵的干儿子打死多少个了？” 老汉和铁炉匠正拉话，群众也围着议论。忽然过来两个背枪的人，叫着： “闪开闪开。上边来人啦!” 群众往路边一挤，铁炉匠说了话：“这些人，来镇上好多天了，前边那 个小个儿姓申，是个官儿。后边那个瘦高个儿姓曾，也是个官儿，在街上转悠几天了。”铁炉匠又向饭铺努努嘴：“嫌咱这老汉挣钱多，不许开饭铺了。 唉，一个将军一个令!” 群众听着奇怪，直望着姓申的和姓曾的往红军指挥部走。

申超人陪着曾光，穿过小街，拐上山坡，来看刘志丹。一进窑门，申 超人就向志丹介绍说：“志丹同志，这是中央驻北方代表派来的代表，曾光同志。”

刘志丹正和百姓拉话，见有客人，百姓们告辞，志丹转身和曾光握手，互相道着辛苦，让座让水。志丹细看这人，像个白面书生，穿着学生服， 约摸不到三十岁，个子比申超人高点儿，宽点儿，一脸尊贵气，像是喝过 洋墨水。总的印象，倒真像李可夫初来时的模样。但这人的本质，一时还很难看透。彼此寒暄几句，便谈起正题。

曾光说：“依我想，你们早该到了，想不到，还是打了阎锡山，战斗还顺利”

刘志丹很客气：“接到后方的指示，我们研究过，觉得，如果放着阎锡 山不打，后果将不堪设想，不如索性打了再回。况且，原来那个作战计划， 是西北工委讨论过的，红军东进，消灭阎匪，然后南下，比较稳妥。”

曾光的脸，白里泛红，微微一笑：“我一来，就和超人同志作了研究。 觉得那个作战计划不太实际，不过，已经打了阎锡山，也就算了。”

志丹微扬长眉，认为有些可笑，打了阎锡山就算了？不算又怎么办？真是和当年的可夫相似，比杜康稍好一些，口气还不那么霸道。

曾光见志丹谦逊、稳重，不致和他针锋相对，便试探着摆自己的观点： “原来那个作战计划，我仔细想了想，有些分散主义，部队不该集中在东线， 要么集中向北线，打通神府苏区，进入内蒙，和外蒙取得联系，再进军苏联， 和苏联的红军会师。要么就南进，可不是打张学良，而是打进陕南，和四 川的红军听到这里，志丹一愣，心想：“太幼稚！难道他们的消息那么闭塞？连四川红军的撤出也一无所闻？”但是志丹不好当面说破，怕对方“丢底”。

第二章 谁是“布尔什维克”？（2）

曾光却未发觉自己在说梦话，还在信口开河：“……新旧决议完全不同， 新的决议指出，我们应执行‘布尔什维克’的军事路线，而分散主义在本 质上……”

刚要说出那“本质”，申超人“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使志丹和曾光的话暂时停住，扭头望他，他从袖筒掏出白手巾，擦擦鼻子，掸掸身上，他的意思，是不让曾光说得太露骨，怕万一僵了，自己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谁知曾光未解其意，还是扬了扬手说：“这分散主义，本质上是‘右倾机会主义’!” 志丹轻轻笑起来。他指着李可夫说：“老李，你可有了伴儿。你们两个可以搞个‘二重唱’，三年前，你是这个调调，如今曾光同志和你差不多。” 志丹的几声笑，几句话，使曾光面红耳赤。志丹又忙补了几句：“曾光同志，我不是笑你，人的认识非常曲折，走弯路也很难免。可夫本身就有经验。”

李可夫也笑起来：“这一套我熟得很，我有深切的体会，那时我唱得比你还响亮，还动听。一背文件就是一大串，也会给人家扣帽子，出难题。 在红军里搞了一年之后，我在实践中才摸出点门道，心里才有了准头，不管看左看右，得先看效果，是打了胜仗，还是打了败仗？苏区是发展了， 还是缩小了？这就是我的标准。” 李可夫停下，从上衣兜里掏出个本子，看了一下，又放回去：“老兄，我给你介绍点情况，从 1933 年冬到现在，陕甘、关中、陕北，几路红军抗击了十几万敌人，接连不断地打胜仗，苏区发展到三十来个县。你调查一下， 中国有几块这样大的苏区？依我看，这里是做对了，这里没有右倾。老兄，恐怕是你有点子‘左’了，‘左’得和我一样，转个圈儿，再回到原地。” 曾光脸上直发烧，由白变红，由红变青，只得说：“好吧，今天不扯这些， 这么大的事，总得开个会嘛！老李，咱们是先后同学，希望你要撑住点劲儿，不敢当投降派哟 !”李可夫抹了一把脸：“我早把面子一扔，投降了！向真理投降么，有什么不好？” 刘志丹脑子里出现个大问号：曾光为什么急忙跑来？为啥重弹老调？ 从表面看，他是个书生，没在红军里工作过，没在哪里创建过苏区，也许在苏联念过些书，在城市里把六届四中全会的决议背得滚瓜烂熟，把《为*更加布尔什维克化而斗争》的小册子当做“传家宝”、敲门砖，但是刘志丹还没看透那背后隐藏着的东西。李可夫和曾光初次见面，曾有一段对话。曾光把李可夫当作自己人，开门见山地说：“你们这里搞错了，组织也不纯。”李可夫说：“不要主观臆断!”曾光说：“我掌握的有材料，你认为我们坐在北平都是看京戏的！”

曾光自以为手里有材料，有申超人“给北方代表的报告”。那报告中明明写着：红 26 军和陕甘边的党政军干部，都是“右倾机会主义”和“右倾取消主义”，是“梢山主义”，“逃跑主义”、“富农路线”、“成分不纯”…… 因此，“布尔什维克”路线贯彻不下去，只有他申超人来陕北之后，陕北才有点“布尔什维克”化，他到陕甘走了一趟，才传达了“布尔什维克”路线。他派去了董洪海，才开始传播“布尔什维克”思想。但是，“右倾机会主义” 和“右倾取消主义”人多势众，顽强抗拒，他自己孤掌难鸣，已经受过几次批评，请求上级速派人来，否则，陕甘和陕北根据地，将会化为乌有。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二章 谁是“布尔什维克”？（3）

北方代表接到一看，感到问题严重，十万火急，便派曾光来当“消防队长”。曾光就抱着牺牲一切的决心，急急忙忙往陕北跑，他要拯救党，拯救红军，拯救受难的“阶级兄弟”--亲爱的申超人同志。

曾光来陕北，是从北平转西安，经过关中和陕甘边界来的。一到陕甘边的下寺湾，神经特别紧张，窥测着一切，小心翼翼地对人处事。每走一步， 都要瞻前顾后，总怕碰上“右倾机会主义”和“右倾取消主义”者，一则 怕受害，二则怕沾包。在下寺湾住了几天，只有闭门看书，不敢轻易和人交谈。徐一知、 杨伟林出于礼貌，尽主人之意，登门看望，曾光才试探着问了几句土地情况。徐一知说：“两头小中间大嘛！要保护中农利益。”曾光便低下头，感到草木皆兵。

有一天，曾光独自出门散步，走到河边，恰巧碰上王思学。1930 年王思学在北方局军委工作时，两人见过面，故人相逢，喜出望外，就攀谈起来。曾光问：“你也在这里？”思学说：“我在关中，来找特委、军委研究工作。你也调到这里了？”曾光只是笑：“这里对六届四中全会的精神贯彻得如何？”思学酌量着说：“那些精神在领导机关里讲讲，似乎顺理成章，轻而易举，拿到实际中一用，好比用擀面杖吹笛儿，一满不通气。那东西在这里都成了‘古经’，大家一听就生厌，提起就头痛。我们上过当，那是唱着 高调整人的，拆台的。要不是那些动人的口号、文件，‘陕甘游击队’还不致于打了一年，建立不起一个县的根据地，红26军也不会跑到终南山……”

曾光打断思学的话：“你很聪明，怎么也糊涂了？”思学说：“我一点 不糊涂！为那个六届四中全会精神的瞎贯彻，我和杜康吵过几次架。干革命不是黑夜掏雀，逮住啥是个啥。走哪架山唱哪段歌嘛，要闹红军，要打江山，就得用了解情况、有思想、有水平、能实干的人。四中全会提拔些刚出窝的念书娃娃，坐在领导机关瞎折腾，跑下来瞎指挥，不失败才怪哩!” 曾光像挨了一闷棍，几乎晕倒，他从未听过这么刺耳的言论，而且是对准中央的决议。果然是“右倾机会主义、取消主义”无孔不入！他提醒王思学：“你说话可要有分寸，若不是老熟人，我决不会问你。四中全会提拔的，全是能执行中央路线的人，这是新精神！” 思学把头一仰：“什么新精神？我看是老古董。历代皇帝，谁上台都得先用自己能驾驭的人，听自己话的人，给自己拍马屁的人。他们听不得不同意见，一有不同意见，就要问罪，开刀！” 曾光头上直冒汗，可又无言对答。王思学是有名的“机关枪”，说起话来三天三夜不重样。曾光可不是他的对手。思学要以理服人，他又说：“我的岗位在关中，天天打仗，缴到敌人不少报纸，我翻来覆去看，名堂不少。 我问你。中央红军为什么撤出中央苏区？刘志丹常说，‘井冈山是我们的希望，我们的榜样 ! 坚决学习井冈山 !’我们是把中央苏区当成老家的。究竟是谁搞的鬼？使中央红军离开井冈山？” 曾光被问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狠狠地说了句：“你的思想很危险!” 转身就走了。

曾光回到窑洞，越想越可怕！看来，王思学也是跟刘志丹跑的。正在发愁，董洪海突然来访：“你是北平来的？一定认识申超人，我是他派的特派员。”曾光到底有些涵养没敢多露声色：“坐吧，聊一聊。”两人说了半天， 第二天起床，要条毛驴，急速赶往陕北。 曾光跑到陕北，先找到申超人，进窑还没说话，两人先抱了起来，申超人流下眼泪：“我的同志，我的救星！我正为‘更加布尔什维克化’受难呢！叫人整得好苦，成立了西北工委，我还是光杆子，我这个代表，人家也不承认……”

第二章 谁是“布尔什维克”？（4）

曾光也很激动，安慰着申超人：“你是好同志，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党的宝贵财富！当初不了解情况，介绍信上就没有把你当成代表，现在好啦，我有权证明，有权批准，你是正式代表!”

申超人坐在炕上，把眼一闭，仰天叹口气：“总算盼到了今天！只要上级了解我，为咱们的路线拼了命，也死而无怨！”

申超人拿出瓶酒，两人对饮，曾光呷了口酒：“我在陕甘可真看见了‘右倾机会主义’，那个王思学，很典型！没有一句话不反动。你赶快通知，叫他来参加会。还有你报告中提的那个杨冲，都叫来。”

申超人连夜发出通知，四处调人。当刘志丹他们从东线回到文安驿时，迪伯仁、张武轩、杨冲、王思学，都已赶到。

在文安驿镇的戏楼上，召开团以上干部会，申超人以北方代表的代表名义，宣布开会的时候，人已挤满戏楼。中间放张条桌，几条长凳。刘志丹、迪伯仁、张武轩、杨剑、杨冲、常达江、李可夫、霍力坚，都坐在凳子上， 其余坐在台板上。可是谁也猜不透开的什么会。

曾光一出场，人声嗡嗡：“他是什么人？什么人？还穿着西服，跟着警卫。”申超人往桌边一站，大声介绍说：“这是北方代表派的又一位代表，曾光同志。今天请他作报告！”一阵掌声之后，人们静下来。曾光往桌前走了一步，直立着，拿出讲稿，扬起头，捋一下背头长发，开始讲话：“同志们！我以中央代表的名义……”

第一句就使人不解，张武轩用肩膀碰碰常达江：“怎么？北方代表的代表又成了‘中央代表’？”只听曾光接着说：“我号召一切忠实的布尔什维克，要为‘布尔什维克’路线而斗争！现在，苏区已占全国面积的四分之一， 苏区人口占全国人口六分之一。因此可以说，红白斗争是国家与国家的斗 争。我们在军事上的任务，就是在苏区内消灭敌人的白点，解放延安、清涧、 瓦窑堡几个县城。巩固宜川一带的苏区，向韩城发展，恢复已经失去的米东、 庆北、华池苏区，消灭甘泉、鄜县等地的白点。以洛川为中心，积极向定边、 陇东发展……”

人们悄悄笑起来，以为曾光在说笑话。细看表情，一本正经。武轩对迪伯仁说：“这人连地理还没弄清，就信口开河。米东、庆北、华池，早收回来了。打甘泉、鄜县是以后的事，不能一口吞。”

工委书记迪伯仁也纳闷，抬头纹越皱越深：“洛川在南边，在延安和西安之间。陇东在西边，定边在北边，靠着长城，上下*百里，怎么能以洛川为中心，向陇东、定边发展呢？牛头咋能安在马嘴上？”

有些人觉得乏味，想站起走，又怕说不遵守纪律，谁也没敢走，又勉强坐下。曾光又讲：“……要巩固陕甘苏区，创造新的苏区，开辟新游击区，联系陕南苏区，和四川苏区打成一片，向新疆进军，打通国际路线，到苏联去……”

报告还没完，会场叽叽喳喳。老杨剑忍耐不住，站起说：“同志，从咱们这达到新疆去，要走五千多里呢！咱们的力量够吗？”何鹏把大嘴一咧： “哼 ! 要打通国际路线？没有百儿八十万红军，能到苏联？”又出个鬼脸， 小声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坐着说话不腿痛，咱们可不能卖狗皮膏药。” 王思学站起提出问题：“曾光老兄，你说苏区占全国面积四分之一，苏区人口占全国的六分之一，这是指的中央红军转移以前，还是转移以后？ 从敌人报纸上看，南方各根据地的红军都已离开原地，正在转移途中，在路上跋涉，是不是把红军路过的地方都算苏区？那些地方的人口都算是苏区的人口？假若不能这样算，光指我们陕甘、陕北、关中，神府这块苏区说，可得要打几十倍折扣!” 申超人见曾光对答不上，赶忙给曾光帮腔。用白手巾摇着：“喂喂！思 学同志，你别唬人吗，谁说红军转移了？都在原地作战，打得蒋介石没处跑!”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二章 谁是“布尔什维克”？（5）

大家一阵哄笑。王思学说：“准确的说法叫‘长征’！红军已经长征。老申同志，你也是个知识分子，难道不会看报？不要自欺欺人嘛。现在是1935 年 8 月底了，中央红军 1934 年 10 月份就离开了中央苏区，难道中央驻北方的代表们，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老‘皇历’？老曾，咱们是老熟人，我可不是给你拆台。你啥时离开的平津？不管怎么绕路，最多超不过一个月，难道北方代表们是塞耳捂眼过日子？既不知道党内的事，也不看敌人的报纸，怎么做领导工作呢？不要日弄人吗。不要以为我们在 山沟沟里，没有见过上海的‘大世界’，我的五官和大脑一点不差，谁也懵不了我们！” 申超人急得直敲桌子：“老王，你真是个名符其实的‘机关枪’!” 很长时间，刘志丹沉默着，思前想后，心里别扭，几年来一直争论不休，教训太多，损失太大，这些胡言乱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及时识破，都有抵抗能力，包括个别的团级干部。他站了起来，戏楼上的目光像聚光灯， 在志丹脸上照定，只见他沉稳平静，把曾光和申超人看了一阵，看得两个人低下头，他才慢慢开了腔：“对敌我力量的估计，要切合实际，这叫‘知己知彼’。如果尽编幻想小说，把我们说成天兵天将，把敌人说成草包一堆，定会自找苦吃。我们不是孙猴王，拔一撮猴儿毛，就是雄兵百万，翻一个筋斗， 就是十万八千里……”

满台笑起来，笑得曾光和申超人把脸背过去。志丹接着说：“南方各地的红军，现在究竟有多少，咱们还说不清。就咱们这点兵力说，还不到一万人，加上游击队，也不到两万人。用这么一点人，往新疆打，往苏联跑，岂不更成了‘逃跑主义’？”

“请苏联开来几架飞机空运不更好吗。”又是一阵哄笑，大家一看，是苏新。霍力坚叫道：“大家好好听！请静下来。”志丹接着说：“笑话还真有，敌人报纸上说，我们这里有三十万红军，那是阎锡山在太原‘纪念周会’上讲话时说的，他在自欺欺人。因为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反而吃了败仗，怕蒋介石不答应，他就得胡编瞎造，夸大我们的力量，为自己*。我们可得心中有数，不可冒估自己的力量。”申超人插了一句：“阎锡山也会写小说，能编故事？”力坚又给了一炮：“你们不是老乡吗。都会编故事。”

志丹把手一按，又静下来，志丹说：“至于曾光同志说的那些城镇，那些白点，能打的，我们都打了，能消灭的，也消灭了，比如庆北、华池。条件不成熟的，暂时办不到的，要放后一步。比如，我们打了延长城，延川就不打自开。至于瓦窑堡、延安城，迟早也会不打自开，只看我们如何用兵。”

听到这里，老杨剑捻捻小胡子，笑眯眯的，点着头。只听志丹又说：“刚才曾光同志说的，‘到陕南苏区，和四川苏区打成一片’，那些苏区还存在吗 据我所知，他们早已撤出。我们上过杜康的当，他说陕南有红 29 军，有游击队，强迫我们下去。实际上，那里的军队早已不在了，害得我们空奔一场，败得稀里哗啦，弄了个真正的‘夜走麦城’。从失败中得到了教训，决不再轻易上当。每个人都要独立思考。再上级的上级，如果言过其实，也不可信。我们不是奴隶主义，要为革命负责。我郑重表示，不同意曾光同志这个报告。如果我同意了，就是对革命事业的背叛!”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二章 谁是“布尔什维克”？（6）

“背叛”二字很有刺激，曾光气得站了起来，想杀回去：“这是右倾取消主义，这是反动!”但是，他敲敲脑袋，又坐下了。

曾光坐下，常达江又站起来：“曾光同志说，我们把兵力集中在东线作战，是分散主义。可是照你说的，南拉到四川，西拉到新疆，岂不更分散？” 曾光叫道：“这不叫分散主义，这叫‘四面开花，全面出击’!”

会上，展开了辩论，你一言，我一语，都顶上来。 霍力坚说：“老曾是纸上谈兵，一窍不通!”李可夫说：“这是头上戴靴，脚上穿帽，弄不清头脚，连东西南北也不分了。我们这点点军队，能打到四川， 打到蒙古，打到新疆，跑到苏联？真是寡妇做梦，抱住泥*当真人。” 白贵赤说了句清涧话：“这叫‘吊死鬼养汉，鬼迷心窍’!” 杨冲拍案而起：“早知是这老一套，我就不来了。关中那边敌情正紧，张学良、杨虎城正向关中推进，赵宝魁一个人顾不过来，我现在请假回去了。”

王思学也要请假，曾光招架不住，申超人忙来救驾，一手拉住杨冲，一手拉住思学，扯起嗓门叫道：“曾光同志，是中央代表的代表，有权决定任何问题，谁不服从，就是目无组织，就是反党！就是右倾取消主义!” 杨剑摸摸短下巴颏：“帽子压不死人，霸道抬不高人，古代的皇帝还有请‘谏官’的呢，既自称‘布尔什维克’，为什么听不进大伙儿的意见？看看今天的会场，听听谁的意见对？从前老李常说，大多数人叫‘布尔什维克’，少数人叫‘孟什维克’。我们是多数人，我们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争论一个上午，谁也不服谁，申超人只得宣布：“散会！” 人们正起身，曾光叫了一声：“暂时停止争论，继续打仗。我提议，红军北进，打通神府！” 志丹趁势宣布：“工委早已决定，派老 3 团南下，摸张学良的情况。” 迪伯仁作了最后补充：“我同意志丹的意见，派老3团南下甘泉。”申超人说： “咱们折中一下，其余军队去打横山！” 对于打横山，志丹并不反对，因为他可以刺激一下井岳秀，给神府红3团减轻些压力。部队急行军赶到横山那边，刚扫清外围据点，天就下起瓢泼大雨。 何鹏带红 1 团，由西北架梯登城，白贵赤带二团一部由东架梯登城，郭保权的义勇军攻占南山制高点，游击队攻占城西娘娘庙，曹满囤带二团一部开到“斩贼关”，占领阵地筑工事，向波罗镇、榆林方向警戒侦察，准备阻击来援之敌。 不料，雨天影响动作，云梯又短了一截，虽然打得很艰苦，但未攻入城。 然而这一行动，却也调动了敌人，把包围神府苏区的敌人，调到了横山和 镇川堡一带，减轻了神府的压力。

红军顺便转到绥德西川、南沟岔、三皇峁、周家 一带，把敌人的地 方武装又扫了一下。随后返回安定县的魏家岔、玉家湾、路家寺一带休整。

这一来，申超人又忙活起来，赶快跑去找曾光：“你猜，横山为啥没打下来？”曾光因为文安驿会议败下阵来，情绪一落千丈，怕将来落个“孟 什维克”。已不愿多管闲事。往炕头一坐，叹口气：“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申超人怕曾光撒手不管，自己落个两头不是人，忙把窑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其中有鬼！这些‘右倾机会主义’和反动派有勾结。”

申超人一给曾光泼油、点火，曾光混身就烧起来，直着眼问：“怎么勾结？快说！” 超人给曾光点上一支烟，送到嘴边：“听我慢慢说，这个刘志丹，能量大得很，一呼百应，他可是个地主出身。”曾光忙问：“他家出租多少土地？” 申超人一时答不上来，想了想说：“不出租土地也是地主。不是地主，他能念那么多书？”

第二章 谁是“布尔什维克”？（7）

曾光到底比申超人知识多些，他说：“咱们都是念书人，难道都是地主？ 我家开‘当铺’，你家卖‘百货’，谁家没有一些地？你查人家，人家就不会查咱？”

申超人说：“那又不同，他老子干过杂牌军，刘志丹当过白军军官，还当过土匪，社会关系很复杂。宜君县小石崖，有个出名的团总罗礼臣，原来是红军的对头，刘志丹一封信，叫他干啥他干啥。刘志丹当陕甘游击队总指挥时，跟杨虎城的警备团长张汉民有勾结，张汉民给他送过子弹，养过伤员。你再看看陕甘苏维埃政府的委员，里边有个马大爷，是哥老会的‘龙 头大爷’，这是刘志丹拉过来的。那个义勇军总指挥郭保权，是黄龙山的土匪头目，本来投了国民党，又是刘志丹拉过来的。还有从西安来的杨伟林， 是个奸细，一阵跑到张家口，在抗日同盟军混几天，一阵又到杨虎城部队？当个官儿，北平、上海来回跑，现在是陕甘边的财经委员长。细想想，党权、政权、军权，都不在咱们手里，怕不怕人？这些人，肯定跟西安的反动当局，跟帝国主义，都有勾结……” 一番话，说得曾光坐立不安，急走几步，若有所思：“现在看起来，你那份报告反映的情况属实，判断正确。我很欣赏你那几句话：‘右倾机会主义、右倾取消主义，就是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代理人’!” 申超人更正道：“你记错了，我写的是：‘右倾机会主义和右倾取消主义，不但是日本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代理人，而且是他们的同盟军、 应声虫、走狗!’再看陕甘的十几个游击队，没有一个纯而又纯的。李可夫、徐一知、王兆平、杨剑、杨冲，哪有一个好的？比如阎小盛，就是个土匪，方自强把他开除了，刘志丹又收回来。他们能闹革命？”

曾光不住地擦汗：“别说了！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右倾机会主义’在陕甘和红26军中占着领导地位，得赶快肃反!”申超人长出口气：“肃反，肃反！我就是要求你来肃反的。这些人迟早得消灭。现在有个难处，军权在他们手里！没有军队，咱们寸步难行。要肃反，就得用枪杆子说话。” 两人有点泄气。申超人把凳子一踢，喝了口酒：“咱们先夺党权，再夺军权！” 有人敲门，申超人一惊，把酒瓶子收起来，开门一看，是通信员送来急信。 打发走通信员，申超人又把门关上，急忙拆开一看：“红43军到了下寺湾！”曾光有点惊慌：“红 26 军的问题还没解决，又来个 43 军，如果他们串通一气，更难办了。”申超人说：“不至于吧！也许那里边也有咱们的人。” 一句话提醒了曾光，忙说：“对对！张国焘在那里待过，我看见过他的‘肃反’报告，很有水平。六届四中全会以来，中央不断往各地派人，全国撒遍咱们的人。不但中央苏区有，川北、洪湖都有，难道 43 军就没有？你这个人，脑子转得很快。” 申超人听曾光一夸奖，更神气了：“事到眼前，只有看人下菜，见机行事。条件一旦成熟，就搞流血斗争。” 曾光想着笑起来：“北方代表，已把你的报告转送上海。上海还会派人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你先派人四处探探，看刘志丹他们有啥活动。 要不然，他们会赶到咱们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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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迎亲人（1）

阳历 8 月底，天气还有余热，老 3 团到了甘泉、鄜县一带，去摸张学良的情况。

陕甘军委主席王兆平，跑到鄜县的阳泉塬，会见了老 3 团政委赵文启，骑兵团长赵宝魁，42 师师长杨冲。几个部队会了师，叙别情，开联欢，畅谈一天，研究两天，就又分了手。部队分兵去摸敌情，王兆平负责全面准备，迎接大军南下。

王兆平回到下寺湾的屈沟坪，坐下来，摊开本子，计算日程，计算敌我力量，战争所需之一切供应，自己能抽出多少部队……然后，又跑去找徐一知、杨伟林商量。因为他估计，下一步的战争，要打规模就小不了，自己这个地区，又成了中心。重任在身，他紧张熬了几个日日夜夜，特委、政府、部队、地方，都要跑遍，把工作布置得尽量周到。提前布置，要给人以时间。王兆平做事，向来细心，不让有一丝漏洞，连医院能接收多少伤员，再做多少被褥都谋虑好了。

跑了几天之后，兆平又回到屈沟坪，想躺下休息一阵，刚闭上眼，脑子又活动起来：自从他接收保安城、永宁山回来之后，婕舒就去西边巡视，如今二十来天了，还不见回来，到了哪里？连个信也没有。他既思念，又担心。他想：婕舒，我对你关心太少了，不该同意你跑那么远……

兆平刚入睡，有人“通通”敲门，兆平翻身下炕，一开门，是赤卫军 送来了“鸡毛信”。兆平打开鸡毛信，上面写着：“东华池来了一股军队，是红是白，尚难断定。我们正了解情况。请你和徐、杨商量，速派人来。 南梁赤卫队。” 兆平当即写了回信：“继续侦查。有情况马上报告。”

赤卫军走后，兆平就去找徐一知。 保安城被王兆平、马罗武接管后，赤安县委书记庄凡也赶到。庄凡接上工作，兆平和罗武才返回下寺湾。特委又把何婕舒派出，一路巡视，搜 集情况，要向西北工委写个报告。

何婕舒早想进保安城了，听兆平说过，保安城虽然有点名气，就是太小。 世态混乱，旧社会的县太爷，坐不了多久，就吓跑了。因此县政府才搬到永宁山。 婕舒进了保安城，在街上走了一趟，铺子、饭馆倒是有几家，可惜只有一条街，她顺街往西走，没有多远，就是清朗朗的河水、绿油油的草山。河水清得诱人，她沿岸而下，走到没人处，洗把脸，涮涮脚，上来又返回街上。 在这条街上，她最感兴趣的是那些靠山石窑。石窑可真大，是真正的大石洞。每个都有一间房子大，有的还连起来，有里外间，也不知是自然形成的， 还是人工凿开的。

庄凡就在石窑里办公。婕舒来接头，一进石窑，觉得清爽阴凉，略带潮气，庄凡说：“赶快披上衣服，凉！窑里窑外两个季节。”

庄凡哈哈笑道：“你留下工作吧！给你一孔石窑。这石窑和延安清凉山的石窑差不多，冬暖夏凉，窑上有窑，还有枪眼，易守难攻，还能防飞机大炮。原来敌人的团部就住在这里。”婕舒说：“我真想留下来，这里既是城市，又是农村，清静方便。你把我留下吧。”庄凡说：“我可不敢，特委该说我本位主义了。” 婕舒在保安住了三天，向庄凡询问了政权建设、群众组织情况，又把山上山下走个遍。到了山背后，发现一个长期隐藏的妇女，名叫王桂枝， 仔细一问，男人在外地坐牢，便赶快向庄凡报告。庄凡说：“我们刚查清， 男人是咱们的人，多年没消息。她怕白军，也怕咱们，可以告诉她，男人没问题。”婕舒去动员了王桂枝，让她出来组织妇女会。别了庄凡，婕舒往永宁山走，背着挂包，甩开大步，一天赶了八十里， 才到永宁山脚下。抬头一望：“好险！真是奇峰！难怪兆平说永宁山难打， 没有路嘛!如今民团起义，县长逃跑，这山寨就成了咱们的。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章 迎亲人（2）

她听兆平说过，山上有三个小庙，摆成一个品字。她一抖精神，拔腿登山。 走到半山，有个老汉下来迎接，原来是李宜如的岳丈：“何同志，早听说你要来，我在山上照看好几天了，我和兆平是忘年之交。”

老汉把婕舒引进永宁山小学旧址，介绍说：“这就是志丹和宜如的母校。” 婕舒正看得出神，“吱”一声，门后蹿出个人来，婕舒吓了一跳，定神一看，骂道：“疯丫头，你也在这里!”

杨郁文嘎嘎笑起来：“徐一知派我来恢复永宁山小学。”把老汉撇开，拉着婕舒就跑 ：“快吃饭去！我自己做的。”婕舒说：“早知你在这儿，我就不来了。这地方工作太费时间，走路比工作的时间多。我离开下寺湾一二十天了。”郁文逗着婕舒：“怕兆平不放心？”

郁文住的，正是李宜如当年住的石窑，两人吃罢饭，去看李宜如的岳丈，老汉热情招待，捧着水说：“兆平给我透了话，宜如也快回来了。他坐了几年牢，全家几乎把山望穿成窟窿。”说着落下泪来：“他能出狱，还是凭的志丹，榆林城有个姓崔的，当年在保安当过县长。红军一东进，志丹给姓崔的捎了封信，要他设法救宜如，人家还真帮忙，如今宜如在崔家养病，有盼头了。”

婕舒早听志丹说过宜如，也特别关心：“老干大，宜如的家属都好着吧？” 老汉说：“那几年，志丹在关中，这里困苦了几年，自从志丹到了南梁，兆平带上队伍，家里吃的用的都不缺了。不是志丹送，就是兆平送，老人娃娃都有吃穿了。这就是因为有了咱的红军共产党嘛！”

婕舒问：“老干大，你有啥困难？我说给兆平，叫他解决。”老汉说：“我没啥困难，兆平如能给想个法儿，把宜如接回来，就啥都有了。听说那边还是白区？路难走？”婕舒点着头：“咱们也有白区工作，宜如会回来的，要不了很久了，叫家里放心吧。”

回到杨郁文窑里，婕舒说：“我明天就走，还有许多地方要去呢。有你 在这里，我就放了心。永宁山的土豪劣绅、衙役县长都跑了，剩下的全是咱的人，从前有个陈老师，是志丹、宜如他们的老师，听说家属还在山上，你去照看照看。”

郁文像接受上级指示一样：“放心！我明天就去陈家。”又说：“一知来信说，永宁山的人口太少，道路崎岖，娃娃们上学不方便，叫我把小学搬到鹞子川，那里村大人多，区政府也在那里，可以多收学生，娃娃们也方便。 我也给他回了信，打算过一阵再考虑，现在有个影响问题，当年出名的‘永宁山小学’嘛 !”婕舒笑说：“你想的也有道理。不过，一知可真细心，关心群众，也关心你。” 郁文把辫子一甩：“哪有兆平细心哟，连你吃多少饭他都观察着，总怕你饿瘦了。我也偷偷看着哩。那次李大姐拿出一块钱，买了五只鸡，给大家解馋，大姐喜欢兆平，给他捡了一老碗鸡腿儿鸡胸脯，兆平合着眼，连看也不看，又捡到你碗里，自己去找了些鸡爪鸡头吃。大姐偷偷笑着给志丹使眼色，志丹摇摇手，不让大家看你们，伟林同志笑得撑不住劲，端起碗到院子走了一圈儿才回来。” 婕舒笑着往炕上一躺：“兆平就是犟脾气。我常提醒他，不怕人笑话？ 他说：‘有啥笑头？又不是偷的摸的！是我的人，我就要负责！’” 郁文笑得躺在炕上直打滚儿，两人说笑得婕舒脸上发烧，摸个红枣往 郁文嘴里一塞：“再胡说我可打你了!” 两人搂着笑了一阵，躺下一觉大天亮。 婕舒下了永宁山，到鹞子川区政府了解些情况，又绕到合水县，找到县苏维埃主席李叶。李叶是个学生派头儿，虽有些文雅，如今也忙得不修边幅了。听说婕舒找他，忙出来接待。见婕舒两脚泥土，知道是下来了解情况，只捡扼要的说：“现在有张学良一支队伍，正绕着白区往西开，可能是去堵击中央红军。阎小盛还在庆阳守边防，堵击张学良。” 婕舒问：“合水怎么样？上次敌人‘围剿’没受损失？南梁的群众都回去了？”

第三章 迎亲人（3）

“合水没事！我们有力量反击，不但保护了合水，也保护了南梁来的群众。前几天都送回去了。”

“小盛同志的婆姨住在哪儿？”

“还住在城外，生了个男娃，半岁了。” 李叶派人把婕舒送到阎小盛家，见婆姨正坐在炕上喂奶，婕舒叫道：“阎嫂子，我是王兆平派来看你的。” 小盛婆姨忙把娃娃放下，下炕迎接：“你是婕舒同志吧？小盛常夸你哩。” 赶快扫炕倒水：“走了远路，我给弄点水洗洗脚。女人家，干工作可不容易，和男人一样地到处跑！脚腿哪受得了？老刘、兆平都好着哩？” 婕舒也学当地人的样子，两脚磕磕上了炕：“老刘还在东边打仗，兆平在下寺湾忙哩。”从挂包取出块花布 ：“这是兆平叫我捎来的，叫你给娃娃缝件衣服。”小盛婆姨道着谢：“这娃娃也是小红军嘛，我把小盛的旧军衣一拆洗，都给娃娃缝了衣服。”

婕舒把娃娃抱起，亲了亲脸蛋儿：“真是小红军，全身穿的绿军衣，只 有小帽子是红的，也是旧袖章缝的，上边还有‘中国工农红军’哩!”

小盛婆姨笑着问：“婕舒同志，你看娃娃像不像小盛？” “像得很！那小脸，就像从小盛脸上扒下来的，他爹的脸就端正，娃娃比他爹更端正！还有个高鼻子，这是妈妈的。”

两人说着话，小盛婆姨端上黄米酒、炒鸡蛋。小盛婆姨把娃娃放好，陪着婕舒吃着说话：“听说东边情况不好？”婕舒问：“你听谁说的？”

“东路来了人，说上边又下来个什么代表，和三二年那些人差不多。 小盛忙得顾不上家，我也没个人商量。你说，坏人再闹起来我往哪达走？”

婕舒明白，她是被陈宏、赖随那些人吓惊了，有点风吹草动就害怕。 她安慰说：“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不要怕！” “你是不是急着走？在这里住一夜吧！我有一肚子话要对你说。男人们都忙着打仗，连个影影也捉不住。”

婕舒懂得阎嫂子的心，便答应留下。

小盛婆姨还是穿的河南土花布，是结婚时娘家给做的，穿了四五年，袖口都磨烂了。两人洗洗涮涮，吃碗面条，一早就躺下来。

娃娃放在炕头，婕舒和娃他妈，一人枕一个长枕头，面对面拉话。小盛婆姨说：“我们家不同，从前陈宏、赖随都说小盛是土匪，要打他杀他的，要是那号人再来，又该当土匪办他了，这两天我直揪心。”

“不会！小盛同志比有些人好几倍。土匪革命能那么坚决？不怕坐牢、 不怕杀头、不投降国民党？弄得一身伤，还要当红军？打仗那么勇敢？不要说赖随他们，就像从前西安那个头子杜康，也没小盛表现好。对咱们每个人，社会自有公论。你可懂我的话？就是人人心中有数。”

“他们会不讲理，要讲理，老刘也不受窝心气了。到不讲理的时候，我往哪里去？小盛是个孤丁，没有家。我娘家是难民，住在南梁老林里开荒。” 她指指炕上的包袱：“这两天一听传说，我就把破东烂西收拾收拾，想走了。”

“你先不要动，再听听消息，若真有情况，你就去南梁，那里有你娘家， 有咱的群众，有大森林。有些地方是古森林，敌人‘围剿’时，大部群众是钻了森林，敌人一时没法找，也不敢进森林，怕碰上游击队。将来要是自己‘窝里烂’，家属都可钻森林。说实话，我本想明天就返回下寺湾，经你这一说，我得再往西走走，一方面听听群众对张学良的兵有啥说法，一方面把这些事给咱的人通通气。紧急时候，派人来接你。你可认得赵羔子？”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章 迎亲人（4）

“在南梁见过，那人实诚得很!”

“没有情况，你就别动，情况一坏，叫赵羔子来接你。”

“你可不要笑我胆小，我怕那些人伤了娃娃。小盛就这一条根，拼了命，我也得为他保下来。”婕舒说：“我懂！娃娃是革命的后代。” 小盛婆姨给婕舒说了些打阎锡山的消息，文安驿的消息，打横山的消息，申超人和曾光的消息，都是担架队、运输队传过来的。婕舒说：“真像古人说的，‘要知朝中事，去问乡下人’，乡下人比城里人消息灵。我离开下寺湾早了，这些事我还不知道。”

“骑兵里消息多，他们骑上马，一天一二百里，啥事都知道。还有，人的嘴厉害，文安驿开会，是在戏楼上，百姓都听见了。今天在延川说的话，赶黑就能传到甘泉，第二天又不知飞到哪个县了。”

“所以，你不必心急，啥事儿都来得及。” 天亮，婕舒还是顺葫芦河往西走，到林锦庙区政府，正巧碰上赵羔子来检查工作，婕舒问过战后群众的生活情况，有没有困难，便把小盛婆姨说的话转告给羔子。羔子非常镇静：“敌人那么翻来覆去的‘围剿’，我们都对付得了，那些渣子更没啥可怕。到时候真有必要，我派人去，把咱们的家属都接出来。群众像高山长河，他们到哪找去？你今天来得好！我心里有个底，可以随时派人侦察，不用谁多说，都办了。”

“不要忘记，下寺湾还有两个孕妇，李静大姐和折碧莲。” 羔子一拍胸脯：“全包在我身上!” 婕舒正要问，南梁的群众要不要公家补助？高生华婆姨来了。一见婕舒， 忙说：“想不到碰上你！比碰上区委书记还顶用哩！快坐下，我跟你说个话。” 又小声说：“生华说，东华池来了一支队伍，不红不白的，不知是啥人。 他去调游击队，叫我来送信。”

婕舒说：“你马上叫生华来，我有话问他。”生华婆姨赶忙叫来生华。 婕舒问生华：“那些军队咋能越过咱们边境？” 生华说：“从板桥山上过来的，山上的边哨问了，他们说是红军，要找刘志丹，因为没手续，边哨就打了信号。”

婕舒说：“你亲自去侦察一下，是红军还是白军，也有可能是南方红军。 把情况马上通知兆平。”

生华穿上一身破袄、破裤，头上扎上白羊肚手巾，化装成拦羊的，吆上一群羊。

东华池，是林锦庙的一个乡，也在葫芦河岸，是唐朝修的小古城。城内有一对宝塔，听说在中国，有一对宝塔的城还不多见，那是森林地区的一个古迹。在大凤川口上。

高生华拦羊走到大凤川口，一群军人在河边洗衣服，穿的黑军衣，头戴五星帽，赤脚穿着麻鞋、草鞋。

这股军队自进了苏区，找不见一个百姓，因为群众不知红白，都钻山穿林走了。如今见了百姓，像发现了宝贝，热情地问道：“老乡，你们这里的红军在哪里？”

生华装糊涂：“红军？没有。听说来了张学良的队伍。”

连长在旁边用河南信阳话答道：“张学良是追赶我们的，是来打我们的，我们也会打他。我们是保护穷人的。”

连长又问：“你们知道刘志丹的队伍在哪里？我们要找他们。我们是红军，打国民党的，是鄂豫皖的43军。”

生华把羊放在山坡上，圪蹴下与他们聊天拉话，听他们有说河南话的，还有说南方话的，生华听不懂。只听清他们说，下午要翻过老虎岭。生华慢慢站起来，拦上羊走了。翻过梁，马上给兆平写个鸡毛信--“那股军队， 已翻过老虎岭，很快就到白砂川。”交给了侦察员。回去后见到婕舒，把情况告诉她。婕舒马上背上挂包，借了条毛驴，一气跑到永宁山，等兆平去了。

第三章 迎亲人（5）

王兆平在两天内，已经接到两封信，第三封是从永宁山送来的。上面 写着：“兆平，可以断定，是红43军了，随信送来一张布告。何。” 兆平打开布告：上面盖颗大圆印，写着“中国工农红军鄂豫皖第43军”， 另有签名：--“代军长兼政委余胜。”

兆平马上一振：阶级兄弟来了，亲人来了，咱们更加人多势众了！三步并成两步，跑到阎家湾找徐一知，商量快去迎接。两人骑着马，各带一个警卫人员，跑到距永宁山二十里的石畔村。停下以后，他们又冷静下来。 心眼儿一活，想再研究一下，到底是真红军，还是冒充的红军？因为事先未通气，根据不足。领章，帽徽、布告，谁都可以伪造。虽然在报纸上看 到过43军，可从来没听说来陕甘边的消息。 两个人正在商量，何婕舒和杨郁文赶来。她们正在盼消息，王兆平、 徐一知果然就到了。何婕舒说：“我调查了，是红军！他们向百姓买东西很和气，公买公卖。都是南方人，说话百姓不懂，可是纪律很好。到河里洗澡，都是找没人的地方，怕百姓不高兴。” 杨郁文说：“百姓在河沟里捡了顶斗笠，拿来给我看了，上边写着：‘工农红军’。我又打发百姓送回去。叫百姓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有苏维埃政府， 可以写信联系。” 徐一知思量说：“像是红军，咱们去吧!”兆平说：“这么办，你先回政府， 等接他们的信，做好迎接工作。我一个人先去看看，有个万一，就我这一条命， 好办。免得两个都被人弄了去，划不着。郁文和婕舒到沿路作准备，做些吃喝， 安排各村镇沿路欢迎。搞得热热闹闹，迎亲人嘛!” 徐一知同意后，骑马返回下寺湾。 王兆平别了婕舒和郁文，骑马跑到白砂川。这川也有几个村子，43 军 的军部，就住在鹞子川村。兆平不进鹞子川，先在附近村里下了马，换上 便服，以备万一。他徒步走到鹞子川口，向哨兵招呼道：“找你们的军长和政委，我是陕甘苏区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王兆平。” 哨兵向里传了话，有人出来迎接兆平。进门见个胖大军人，那军人自我介绍说：“我就是余胜 !”热情接待兆平。兆平表示歉意：“事先没有联系，我们没有远迎，抱歉！现在陕甘特委派我来，欢迎你们到陕甘苏区休息，欢迎到陕北和红26军、27军会合！” 余胜忙说：“我们也写了信，怕是走的路不对，迟了点。”兆平说：“没关系，陕甘苏维埃主席正在家等消息。”

一片热情交谈中，彼此都问了情况。一块吃饭，在饭桌上余胜介绍说：“这 是我们的参谋长兼保卫局长岳威同志。”兆平一抬眼皮，觉得岳威是个典型的湖北人：短粗个子，腰长腿短，生着小胡子，半截眉，黑圆眼，那眼似动非动，似灵非灵，眼神充满着询问。兆平伸出一只手，热情招呼：“欢迎，欢迎！”

岳威也满腔热情：“听说你和刘志丹同志沾点儿亲？”兆平“嗬嗬”一 笑：“世俗之谈。不过，我很佩服你的侦察工作！”大家哈哈一笑。

饭后，余胜把兆平带进隔壁窑洞，又介绍一位伤员：“这是中央派到我们军的代表--贺仲同志，他有病，又受了伤。”

贺仲是个瘦长个子，印象是平静、稳重。他从担架上折起身、伸出双手： “感谢你的欢迎!”兆平说：“到了咱苏区，可以住医院了，这里条件虽不理想，但也可以派个专门护士，开个单间病房。”贺仲拱着手：“感谢，感谢！到底是自己人。”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章 迎亲人（6）

这天晚上，兆平就和贺仲睡一个窑，畅谈半夜。在畅谈中，兆平得知：余胜是湖北人，在本地闹革命起来的。基本是工农出身，很能打仗，就是文化差点儿。岳威也是湖北人，知识分子，念过高中，还是个笔杆子。贺仲是河南人，也是知识分子，参加革命很早，听说话，有些政治水平。给兆平印象最深的，就是贺仲没有背六届四中全会的决议，宣传那个“小册子”。 他就想：并不是所有的“代表”都是一个类型。他对贺仲产生了特殊感情。

第二天起身，往下寺湾走，王兆平和余胜，一人骑一匹马，走在前边。 贺仲坐担架和众人走在后边。一路上，经过每个村子，都有群众欢迎，沿路摆的茶水、米汤、蒸馍、煮蛋、热包谷棒、西瓜小瓜，应有尽有，全是当地出产。大的村镇，都贴有标语：“欢迎红43军!”“向43军学习!”“43 军和陕甘红军是亲兄弟!”

到了下寺湾的屈沟坪，这是革命军事委员会的驻地。欢迎的阵势更大。 除了到处是标语、红旗、吃喝之外，苏维埃政府主席徐一知也赶来迎接。 带着群众，敲锣打鼓，吹着唢呐，排成欢迎长队。这边正热闹，杨伟林和李静，带着妇女宣传队来了。徐一知把伟林推到前边：“这是我们的财经委员长，有啥困难找他!”伟林很老练，忙说：“先给大家发一双‘迎军鞋’，表示陕甘群众的心意。”43军中一阵掌声。

兆平又推出李静：“这是我们的妇女主任李静大姐。”李静握着余胜的手说：“余军长，我听说过你。你们有没有女同志，和我们的宣传队联个欢。” 余胜把手一摊：“莫得一个女的。”大家哄声大笑：“和尚队!” 徐一知等别人都见过面，便走向担架，大家都围上来。兆平向余胜、贺仲、 岳威作着介绍，徐一知一一握手，哈哈笑着：“我刚接到你们的信，有失远迎，原谅，原谅!” 贺仲紧握一知的手：“战争环境，情况特殊，突然闯进来，这是我们失礼！陕甘边区的百姓真好，有礼有节，热呼呼的，我们很感动!” 猪肉羊肉，都抬过来，给各团分发。王兆平留下全部人马，在这里休息两天，然后再上路。就在这时，他已派人送出急信，通知西北军委主席刘志丹，西北工委书记迪伯仁。申超人和曾光收到的信，就是迪伯仁看后转去的。下寺湾各镇子，住满了红43军，因为语言不通，能和群众拉话的人不多。 特委、政府、军委，联合设宴招待余胜、贺仲、岳威等人。酒席间，余胜问道：

“特委书记贵姓莫得见面。”兆平笑道：“我们说你们是红军，他说是假的，吓得跑了。”大家又笑一阵：“小心无大差嘛。”一知说：“我们的组织部长老吴找他去了。很快就回来。” 有个老汉在旁插了话：“董洪海，现在是陕甘特委的书记，这是上面来的曾光到陕北后作的决定。把矿工老吴换成组织部长，算是帮董洪海弄个‘小夺权’。”客人没听懂。

陕甘的头面人物，陪着 43 军的领导人，参观下寺湾，山上山下走着， 说着。岳威拉着徐一知：“你好年轻！听说你和刘志丹同志是老朋友？”徐一知哈哈一笑：“二八年认识的，老战友了。又一块开辟了这块苏区，不过，他比我强，遇见大事，都要他拿主意。”

岳威和徐一知特别亲热：“我们在陕南就听说了。知道你们这里有些能 将。”徐一知“唉了一声：“敌人天天在报纸上骂我们嘛。”岳威骂了句：“娘 卖皮！骂也把老子骂不垮!” 董洪海被找回来了，他以特委书记的身份，到处走访。访了余胜、贺 仲、岳威。每到一处，都哑着嗓子高谈阔论：“我们这里有两个北方来的代表，全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三个人只是笑，不答言。 43 军要去陕北，王兆平骑马送行，把弟兄们送到高桥。到了高桥镇，安塞县委书记李实带领群众开了欢迎会，留下 43 军休息两天后，又派王占 海带游击队，把南方的战友送到永坪镇，因为那是西北工委和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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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夺权（1）

刘志丹一接到王兆平的信，马上在玉家湾找干部们商谈如何欢迎红 43 军，要有团结的声势，而且要深入人心。 几个月前，志丹在敌人报纸上看到过，鄂豫皖的43军已经离开大别山， 以后又在汉中一带盘旋，究竟要到哪里，还估计不透。他真希望都到这里集结，合成一个拳头，就能对付敌人的千军万马。力量，我们极需要力量，需要革命的力量！没想到，眼下就要会师了。他怀着极大的热情和希望， 向大家宣布：“同志们，特大喜讯！红43军到了!”

话一出口，人们的情绪像洪水决口，堵不住了，吆喝蹦跳起来，因为 志丹早向大家说过43军转移的消息。

领导人们开会时情绪激动。激动的情绪，像风一般，吹了出去。战士们也跑来探听消息：“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炮？穿的啥衣服？说话好不好懂？”弄得会也开不成。刘志丹只得领着干部们，跑到河沟里，躲着众人开会。 心里有喜事，谁也憋不住，坐在河沟里，也是说说笑笑。李可夫说：“要开欢迎会，规模越大越好!”

志丹的喜悦之情感染大家，大家的喜悦之情又感染着志丹，汇成了一股喜悦之情的激流。志丹大声讲道：“首先是联欢，联欢！ 26、27 军，要分片和43军弟兄们联欢，在联欢中受教育！各连队先开座谈会，教育战士， 要特别注意团结，尊重兄弟部队，学习他们的长处，和他们交朋友！” 达江说：“我讲点军事，我们在狂喜中要保持冷静。中央红军长征了， 南方苏区的红军都转移出来，我们这里成了主要目标，敌人会调动更大的兵力来‘围剿’。蒋介石把‘围剿’大别山的东北军，全部调来，连围剿的指挥官上官云相都跟到了西北。张学良的七个师正往这边行动，这个举动决不可轻视。像老刘前几天说的，要准备打大仗!”

何鹏大嘴一咧，笑道：“先打东北军？”志丹“嗯”了一声：“可能很快就打，这仗不打则已，要打就狠狠地打，使它左右全局。老办法，敌人力量大了切开吃，小了一口吞。这也是‘老孙家的兵法’哟！”

力坚今天特别精神，把在文安驿憋的那肚子气早消了。他说：“各团一面联欢，一面准备打仗。老3团早下去了!”

志丹还是要抓当前的要点，反复说：“这次红 43 军来，给咱们增加了 力量，这是有利条件。我特别提醒大家，要注意兄弟部队的休息，他们长途转战，一定很疲劳。也可能有些消耗，各单位都要准备给他们补充!”

“没问题!”

“散会！”

志丹由于太兴奋，越想越休息不了，想了干部想战士，总怕对兄弟部队照顾不周，晚上他又跑连队，在战士面前反复讲：特别提醒大家，欢迎 要热烈，43 军，是咱们的亲骨肉，亲兄弟 ! 不要以为，我们是本地人，我们是主人，把兄弟部队当成外来人，当成客人！不！他们是亲人，千辛万苦回到了家。既是家里人，就要好好待承他们，使他们感到家庭的温暖。 43 军是老红军，比 26 军成立还早几个月，他们是老大哥。他们的经验比咱们多。要好好学习、谦逊谨慎，丝毫不能骄傲。

全生觉得志丹太劳累，给他送上一碗水，志丹喝了一口，还要讲：

“我们，要发扬艰苦奋斗的老传统，团结友爱的老传统，忠诚老实的作风！有好饭，要让给大哥吃，有好房，让给大哥住。要什么，只要我们有就给，看见他们缺什么，就主动送去。不要讲价钱，不要分你我。打仗要主动配合，冲锋在前，退却在后。缴获的战利品，要主动让出去。总之，谁也不能有本位主义、地域观念……”

第四章 夺权（2）

志丹一离开，战士们就像开了锅的水，议论起来：“老刘说的话，就是 我们心里想的话。”

“这就是咱陕北人的本质，红军战士的本质，咱们的风格！”

一时，大家像疯了一样，跑到河滩里，扭着秧歌唱起来：

欢迎欢迎真欢迎，43军是弟兄。

你不认路我来领，你缺吃穿我来送。

打起仗来并肩行，陕北人心老实诚。

霍力坚刚躺下，听见外面闹嚷，又穿衣起床，跑到河滩里叫道：“人还 没来哩！快回去休息!”

当刘志丹在玉家湾给干部、战士做工作，要大家搞好团结的同时，在 延川县的永坪镇，却发生着使人震惊的怪事： 9 月 12 日，1933 年陕西省的那个中等省委书记杜康，从上海突然跑到永坪镇，直奔曾光和申超人而来。同类相见，分外亲热。因为杜康从前常跑北方局，给北方局写过“万言书”，是个有名的“杜万言”，也算是个头面人物。和曾光也有过交情，杜康在北平逛天桥，跑戏园子，都和曾光结伴。

所不同的，是杜康会唱戏、会拉胡琴、敲板鼓，曾光只会听戏，摇笔杆子。曾光在中间一介绍，申超人对杜康也一见如故。对于杜康的突然来临、几乎喊出“万岁”来。申超人比曾光、杜康土些，没那么洒脱，“土少爷” 的作风很浓，常要用漂白手巾掸身掸脚的，特别是用白手巾捂起嘴来，能使曾光发笑。可是他心眼儿也灵动，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见了生人先闻味儿。现在他正观察杜康，在杜康身上找和自己的差距，内心在比较。 曾光则很随便：“老杜，你怎么来的？”

杜康把长脸笑圆，擦擦眼镜，脱风衣，解西服领带，两腿一叉，往方凳上一坐，摆起“龙门阵”：“上海接到北方转去的‘超人报告’，就催我来，要帮助你们搞‘肃反’嘛！因为我在陕西也算是‘地头蛇’、‘磨动天’，知道那窝子里的底细。可我没敢从西安走，是化装从山西过来的。我们这些人嘛，关系多，上下左右，四通八达。弄了个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证件，通行无阻！哈哈！”

曾光为杜康捏了把汗：“好险！那证件到了苏区还顶用？”杜康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摔：“你看，这是在上海临时机关弄的介绍信！有了这信，还没人把我送到你门口？” 曾光拍着杜康的肩膀：“老兄比我老练，一个兜里装着国民党，一个兜里装着共产党，‘双保险’！”申超人插话道：“老兄名声在外，很有两手。

你既然来了，就用不着我再多嘴，那些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你比我还熟悉。” 三人哈哈一笑。

杜康绝没想到，他去找曾光时，被迪伯仁从山上看见。1933 年*陕西省委被破坏时，迪伯仁潜入西安探过消息。据张汉民部队得知，杜康只被捕两小时，便和国民党的省党部挂上钩，偷偷跑到上海去了。是人是鬼， 迪伯仁一直怀疑，可他始终没向外传。伯仁想：“嗯！他们又增加一个力量。”

9月13日，红43军到了永坪镇。

这个镇，在延安去延川的岔路上，镇上有条短街，周围村庄稠密，红43军三个团，分驻在各村。西北工委和西北军委的办公地点，就在石油沟，上下离得不远。

西北工委的书记迪伯仁、组织部长张武轩、陕北苏维埃主席冯文方， 都尽了主人之谊，对兄弟部队进行了访问交谈。

迪伯仁等刚走，申超人、曾光、杜康便赶到43军。申超人抢先开口：“我们都是北方代表的代表，盼你们几天了。你们从陕甘来，印象如何？”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四章 夺权（3）

这句话问得余胜、贺仲、岳威不知从何答起。岳威说：“贺仲同志也是中央代表，请他谈谈吧 !”生人见面，贺仲不便多说，慢慢从担架上坐起，才说：“既然诸位都是北方代表，就请先谈谈情况。”

申超人心眼儿多，自己先压住阵脚，借曾光的嘴说，他只旁敲侧击：“时间不等人，这里问题严重，得快刀斩乱麻，先请曾光同志说说。”

曾光说：“我们酝酿过，应当先成立个‘中央代表团’，有了权力机关，才好办事。”贺仲脸色沉静：“恐怕得中央批准吧？”杜康大包大揽：“用不着瞻前顾后，往哪儿找中央去？我就可以批准！既然上级给了咱们‘上方宝剑’，就得会用。我们商量过，我们三个，加上贺仲同志，四个人，组成‘中央代表团’，今后的工作，一切通过‘中央代表团’。”

申超人忽然想起来说：“还有个叫张庆孚的，也是上海来的代表，能否参加？”

曾光摇摇头：“他不行，思想有问题，我在下寺湾碰见他，头一句， 他就说，‘你是叛徒，跑到这里干啥？’我的意见，这人应当除外。”

贺仲说：“我刚来，不了解情况，只有遵命 !”

余胜笑说：“莫得我们的事了!一切服从‘中央代表团’!”杜康忙说：“不，不!开小会，用‘中央代表团’，扩大一点，就成立‘六人小组’。这六个人，包括中央代表和余胜、 岳威同志。咋样？”

余胜、贺仲、岳威，互相望望，只有默认。

“中央代表团”和“六人小组”开联席会议，一连开了两天，交换材料，统一口径。 曾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堆材料：“先声明一句：这些材料的主要来源，是申超人同志提供的，他虽不是陕北人，也算是本地干部，从前在这里念过书。

1934 年春又到这里，在陕北工作，也去过陕甘。根据我的观察，他的材料可信。” 岳威催着：“念给大家听听嘛!” 曾光念道：“超人同志给北方代表的信上说，陕甘党内有右倾机会主义。 他们的阴谋，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同时，还有右倾取消主义。这些机会主义和取消主义，就是为日本帝国主义和国民党服务的。实质上，他们是日本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在党内的应声虫和同盟军。因之，必须反对国民党反动派在党内的应声虫和同盟军，坚决和国民党的走狗们进行斗争!” 听到这里，大家很吃惊。余胜说：“这么严重！我还莫得看出来。念，念！” 曾光念道：“超人的报告还说，现在，陕甘边混进来杨伟林、王思学两个右派，陕甘边的右倾机会主义者，又受了这两个右派的影响。”

杜康拍手叫好：“超人比我厉害。帽子戴得恰当，有胆识，有魄力 !” 曾光又继续说：“北方代表根据超人的报告，派我来开展反对右倾取消主义斗争，在斗争中暴露与孤立右派。然后再*他们！根据超人的报告，北方代表还印发了《鄂豫皖肃反的经验》，其中包括张国焘同志写的文章。这些，都给我们提供了典范，坚定了信心。” 岳威插话说：“你不提这个，我不敢发言，你一提，咱们就合了拍！张国焘同志总结的经验，就是在他领导下，我们亲手做出来的。我们在大别山，宰了一大堆，管他什么大官，只要看他不对头，我们都敢宰。现在看来，咱们执行的是一条共同的路线!” 杜康说：“惭愧！当初我也右倾保守了。1933年，我在陕西没敢多杀人，我不懂军事，怕他们轰我，就留下了后患。”

第四章 夺权（4）

曾光说：“为了让大家了解全面情况，我再补充一些，超人报告中还说，陕甘边特委的政策，是联合富农和小地主，勾结上层。刘志丹是大地主的儿子，当过白军旅长，打仗怕死，一贯右倾。他的表弟，名叫王兆平，也很坏。李可夫，虽是苏联回来的，已经投降。轻点说，都是些‘党棍’。杨冲是第三党 ，现在和第三党还有联系。”

杜康说：“这是个新材料，杨冲我认识，还没查出他是第三党。超人比我弄得深!”

听到赞扬，申超人坐得更直，眼皮向下一耷拉，要看自己的鼻子。他听老人传说，凡是大人物，都能看见自己的鼻子。凡是自己能看见自己鼻子的人，定会交“皇帝运”。所以，凡遇得意之事，他总要自己试试，能否看见鼻子？估量估量，能否成为皇帝之类的人物。

曾光继续说：“超人报告，迪伯仁、张武轩、矿工老吴，都是刘志丹的傀儡。陕甘党和西安面貌不清的一个什么党有关系。西安派了许多人来陕甘边，还有几个军人，是杨伟林带进来的。刘志丹打仗，捉住敌人的军官也放走，完全是军官路线。徐一知很跋扈，群众要分中农的东西，他就骂群众是流氓，骂超人派去的董洪海不懂革命。事情多得很！这些材料来之不易，全是超人冒着风险搞到的。”

岳威叫了声：“好险！那个王兆平、徐一知、杨伟林，我们都见过，印象还不坏。原来是这样! 以后得多听超人同志的。”

申超人越听越精神，也开了腔：“我向大家汇报一下陕北和陕甘的工作……”一开口杜康就听不入耳：“陕北、陕甘的工作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太过分吧。眼里还有没有我？”他肚子里嘀咕，却不好说，只得认真听。 申超人说：“1934年我来到陕北，这地方是一片荒原，我以‘拓荒’者的精神，用三条枪，搞起个 27 军。冯文方那些都是饭桶，正搞富农路线，我把他们踢开，重新创建了陕北党。刘志丹一贯右倾，下终南山，把26军搞垮了……”

杜康忙插话：“这问题我可以作证，当时我是省委书记，是政委，我不 主张南下，他硬要去，终南山还能站得住？逃跑主义嘛！”

余胜问：“当时他是啥子职务？权那么大？”杜康说：“他啥都不是，我根本不用他。当时有些群众拥护他。团参谋长牺牲后，他顶了个缺。这个人，嘴里不说肚里说，叫他往西他往东，难摆弄得很 !”岳威脑子里划个问号。但是，他口头还是说：“看起来，越有人拥护，危害性越大！无所作为的人倒好办。‘枪打出头鸟’，先拔尖子!”申超人眼珠子滚几下，他从前听说过，是杜康逼迫 26 军南下的，如今杜康搞了个反咬，未免有点……唉！杜康也是“文过饰非”之人，不过，我们总算目标一致，求同存异，先搞掉刘志丹，走一步看一步。将来我的对头可能是杜康…… 申超人接着说：“要不是我，26 军早垮了。我把 26 军调到陕北，在我的领导下，26 军才发展起来。陕北老百姓就不知道个刘志丹，只知道我老申……可是，我没有枪杆子，他们欺负我，排挤我，我想当个红军的政委，

他们都不给……”

岳威对申超人深表同情：“老申同志，你是陕北的真正领袖！这回咱们可有了枪杆子。我是 43 军的参谋长，我和余胜同志支持你。用我们的枪杆子，把他们的枪杆子拿过来！”说完，看看余胜怎么样，余胜哈哈一笑：“我听大家的，支持左派嘛。”申超人拱拱手:“阿弥陀佛，我的神神！” 杜康倒有点不是滋味，心想：你想当陕北领袖，将来把我放在哪个位位？ 便说：“好我的超人同志，革命成功后再论功评奖!”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四章 夺权（5）

岳威也在翻笔记本：“你们不说，我也不好开口，因为我们新来乍到，不了解情况。既然超人提到西安的问题，我也提供点材料，供大家参考。 我们在陕南的‘九间房’，消灭了杨虎城的独立二旅，旅长名叫张汉民，这家伙很狡猾，被俘以后，竟自称共产党员，还和刘志丹有联系。我们军部研究后认为，共产党员不可能当白军旅长，和刘志丹的联系也不正常，就先把他宰了。”

余胜又插话：“事情还真麻烦，从上海又跑来个人，说上海的特科派来救张汉民，还拿着上海特科的信。我们怀疑这是个内奸，一审讯，他和刘志丹也认识，我们只好把他拉到陕北，来对口供。对于刘志丹嘛，现在也不好下结论，审查后再说吧。”

杜康听罢，一则一喜，一则一惧。喜的是，张汉民终于被杀了，要不然，自己的问题可能暴露。张汉民在陕西能量很大，和地方上、军队上都有关系，杨虎城军里消息灵通，万一捅了底，全盘皆输。惧的是，拉来的这个人，又是谁？对我有无不利？岳威是何许人？也不托底。还有余胜、贺仲， 究竟属于哪一边，暂时都是猜不透的谜。

材料凑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咋办？杜康说：“今天先休会，给个想的时间，明天再搞一天。”

当晚，申超人和曾光商量：一定先夺党权，把党权拿到手，再改组军队，弄个名正言顺。两人去找岳威，岳威一拍手：“妙！我们可以用鄂豫皖省委名义，和你们的西北工委开联席会，决定成立新的党组织。”

曾光有些顾虑：“如果有人质问，难道你们军队走时还带上个省委？军队能代表省委？没听说这个规矩。你们又不是中央，搬到哪里都行。”申超人说：“这样吧，你去请示一下，只要余胜、贺仲敢代表鄂豫皖省委，这事马到成功。”

三人捏咕的这个点子还真顶用。第二天就在永坪镇开了西北工委和鄂豫皖省委的联席会议，决定撤销西北工委，成立*陕甘晋省委。指定曾光为省委书记，副书记申超人。不过，这个会议，西北工委的迪伯仁和张武轩都一无所知。

杜康喜之不尽：“这一招还真高。下一步可以改组军队了。咱们要把党权、军权一起拿！把刘志丹的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拿下马，由曾光兼上。

把43军、26军、27军合编成混合军团，军团长余胜，给刘志丹个副军团长，这仅仅是利用一下而已。过去我对他就是暂时利用。”

曾光说：“我对军事一窍不通，连枪都没放过，还是请杜康同志任军委主席吧。你是上海派的代表，我们应当听你的。”杜康拒不接受，他怕打了败仗自己负责。

室外站着警卫人员，背的鬼头大刀，刀柄拴着红绿绸子。他们也在互相嘀咕：“这些家伙，像强盗分赃一样，每人分得一份高职!”

“不信这里的指挥员就那么坏，坏人还能建立根据地？对咱们这么好？”

会后，曾光等人心里也不踏实，又去找贺仲商量，贺仲说：“从前听说 过刘志丹，他可能比我的资格还老。你们这些材料又没核实，不可轻举妄动。

刘志丹在这里搞了那么多年，开辟这么大一块苏区，军委主席、混合军团长都应由刘志丹担任，别人只可任个副职，要不，别人会骂我们喧宾夺主， 有失人心。” 曾光和申超人听到这些议论，心里毛了：“决不能再让刘志丹掌军权，他是个危险人物 !”申超人的鼻子都气歪了：“这是多虑！群众没问题，我们是主人。没人认识刘志丹，只要有我在，一切都有了，谁不知道我老申？ 现在，非夺权不可了！”

第四章 夺权（6）

9 月 13 日，刘志丹带着红军，从安定出发，14 日到达永坪镇以西，准备和43军会师。16日，曾光召开团以上干部会，互相见了面，听曾光做报告。 又是从国际形势，讲到社会政策。他在台上大声讲，人们在台下小声驳。 曾光说：“国民党统治区域日益缩小。”有个湖北人说：“我们的大别山苏区又丢给了人家。”

曾光说：“目前不仅是阶级决战，而且是和帝国主义直接武装冲突。” 有个河南人说：“帝国主义离得太远。我们从大别山出发，一路都是和国民党作战，还没打上日本鬼。” 曾光说：“我们要使川陕苏区与新疆、青海、甘肃的伟大革命运动联成一片。”张武轩小声说：“青海至今还没有共产党员呢。” 曾光说：“我们要深入阶级斗争，进行查田运动，肃清富农路线的影响。

把地主富农从肉体上消灭，中农也要打击。”李可夫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放屁！别的国家没听说这么办的，中央苏区也不如此。”

曾光说：“有些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共产党员，都要清除出去。要加强陕甘的工人运动，要把工人提拔到领导机关，保证无产阶级领导权……”

下面听着，人人摇头叹气。常达江说：“满口的马列主义名词，就是不联系实际。这里不是上海，没有工厂，咋开展工人运动？要清理，得先把你清理出去!你是工人吗？你是贫雇农吗？现在的领导权在谁手里？”

曾光还继续说：“从今后，我们要实行八小时工作制……”迪伯仁小声和 43 军的同志拉话：“这里的农民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家也没块表，连我们的机关、部队，都没块表，打杨家园子缴来块怀表，坏了也没处修。

平时都是捉只公鸡，放在窑里报时。苏区三十来个县，全县农民，到哪去看‘八小时’？部队打起仗来日夜行军，连个礼拜天也没有，这‘八小时’是空炮!” 那个安徽干部直点头：“听他瞎咋呼，我们那个山区也是一个样子!” 曾光把话头一转，批判起“右倾机会主义”来，他说：“像南梁那样的地方，就不能建立根据地。有些人，在敌人面前悲观失望，不敢勇往直前，不敢进攻城市，不能全线击破敌人，老在山沟里打来打去……”

这段话，说得人人冒火。张武轩霍地站起来说：“这是胡说！南梁为啥不能建立根据地？你是怎么来的？没有南梁，你能来陕北？就是因为有了南梁苏区，才扩大了红军，才能到陕北集中消灭敌人。我们这里的军事路线、社会政策，基本都正确。粉碎了‘围剿’，扩大了苏区，这就是证明。没有这些，你能到这里作报告？你为啥不去北平、上海建立一块苏区？”

会场一阵嚷嚷：“这就是我们的马列主义？我们的布尔什维克路线？”

申超人拉着岳威说：“你看看，这些人多嚣张!”杜康把西服扣子一解，双手叉腰喝道：“这是啥意思？”张武轩把头一扬：“我是共产党员，在党的会议上，有发言权，你不要霸道！按党的原则办事!”

杜康把鸭舌帽往长凳上一扔：“张武轩，你可认得我？我劝你不要站在右派立场上，跟着人家钻梢山！”张武轩把杜康瞟了一眼：“哼！扒了皮，我也认得你，谁做坏事谁知道！”这句话，使杜康心里一惊：“他知道了什么？”

会场的人纷纷站起，乱成一片，会又开不下去了。在混乱中，曾光掏出个名单，大声叫道：“请安静些！现在宣布调整领导机关的名单。这是‘中央代表团’的决定，撤销西北工作委员会，成立陕甘晋省委，省委书记曾光，副书记申超人。撤销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成立陕甘晋革命军事委员会， 军委主席由曾光兼任。把43军、26军、27军合编为混合军团，军团长余胜，副军团长刘志丹兼参谋长……”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四章 夺权（7）

曾光一停顿，霍力坚就站起来，冷冷撩了几句：“这是谁出的点子？你们不怕人家骂喧宾夺主？讲不讲策略？这样做，战士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刘志丹前两天在热情欢迎 43 军问题上所表现的一片赤诚之心，没有得到应有的共鸣，今天得到的回答，更是一场阴风恶雨。他经历这种场面太多了，因此非常沉着冷静。他从来没有地位权利观念，总以大局为重，正是因为这样，在党内路线斗争问题上他吃过多次亏。野心家、阴谋家总是抢在他前面，卡他的脖子，这也许就是他的弱点？究竟什么是党性？谁也说不清楚。当初，这里只来了个申超人，还翻不起大浪，接着又来了个曾光， 特别是杜康的重新出现，看来热闹还在后边。从今天的事态看，险滩、暗礁， 已经露出水面。凭他的斗争经验，在复杂的形势面前，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以团结为重，要凭共产党人的党性原则办事…… 散会后，霍力坚气冲冲地来找刘志丹，把领扣解开，冲着志丹叫道：“他们这是干什么？合伙儿摆圈套，把咱们的权都夺光了，你不觉得难过？你讲党性，他们讲党性吗？”

志丹轻轻地说：“别发‘大炮’脾气！他们新来乍到，再观察观察嘛，人心重要，还是权重要？他们这么一搞，就会失掉人心。人心的背向，是取胜的关键。对敌斗争如此，党内斗争也如此。我们不能和他们争权，一定要让步，让到最后。否则就会发生磨擦，不可收拾……”

“你只管超脱，人家只管拿实权，谁知他们要搞什么鬼？”

“现在只能观察，不能对着干，你去问问咱们的红军战士，看他们怎么想的？我们讲团结，他们另搞一套，谁心里没有一杆秤？要大处着眼!” 力坚没有好气，拉条毯子蒙上头，睡了。 “九一八”纪念日那天，在永坪镇广场上，布置了空前热闹的会场，既是纪念“九一八”大会，又是庆祝两支红军的会师大会。虽然红 26 军的骑兵团、红 1 团、独立营、老 3 团、神府红 3 团，都无法赶来，但是仅仅在陕北作战的部队，就有五个团，约五六千人。43军也有三个团，一两千人。

全是兵强马壮，精神百倍。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游击队、赤卫军。 会场上，红旗飘扬，锣鼓喧天，歌声不断……

曾光昂扬自得，大摇大摆走到台前，大叫一声：“同志们 !”接着就向全体战士宣布了已经宣布过的领导机关名单。然后请余胜讲了话，又请刘志丹讲话。

刘志丹非常沉着，在讲话中，还是再三强调：“热烈欢迎 43 军！向 43 军学习！43军是我们的阶级兄弟，我们要团结友爱，互相帮助……”

下小声议论纷纷，有个湖北口音的战士说：“看来，刘志丹是个大气魄， 人家讲得对嘛。”有个陕北口音战士说，“我们的老刘，到底是我们的老刘，和别人不同！”

忽然，余胜写了个纸条，递给曾光，曾光又照样写了一张，递给刘志丹，刘志丹拿起一看，要调西北红军的机关枪。志丹考虑：不给不好，暗给也不好，不如当众给了好。这是大家用血汗换来的。便走到台前，大声念道：

“‘中央代表团’曾光同志决定，调给43军六十挺机关枪!”又解释说：“咱们的兄弟部队，缺机关枪，咱们送上六十挺，要讲阶级友爱，要大力帮助，大家说好不好？”下边齐声叫道；“好，无私援助!”

散了会，都往外走，部队是整队行动。陕北红军走在后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手比个圈儿，表示团结，又用手比了个六十，再一摆头，表示六十挺机枪跑了。可是谁也不敢多一句嘴，怕老刘批评。

李可夫走在志丹后边，埋怨说：“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战士们都同意吗？那是用鲜血换来的，是割咱们的肉！你看不出今天的气氛？”

其实，志丹早已查觉他们的意图，这是想削弱西北红军的战斗力，但是他不在乎，反而批评李可夫：“你是政治委员，咋能说这种话？要照顾大局！有没有机关枪都能打胜仗，咱们从前有几挺机关枪？我想的和你不一样，和他们也不一样，我要的是团结！机关枪少了，战士们的战斗性会更高，再向敌人夺嘛。这又不是偷着给的，咱们光明磊落!”

可夫说：“这六十挺机枪，可在战士肚里冒烟儿哩！也好，我们争取了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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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劳山之役（1）

永坪会师的次日，混合军团部就召*议，讨论如何继续反“围剿”。

在 43 军未到之前，刘志丹已派老 3 团到鄜县、甘泉一带，了解东北军的情况。根据赵文启、王兆平的报告，随着 43 军的到达，蒋介石派东北军王以哲 67 军的三个师，正由洛川、鄜县、甘泉、延安一带向陕北进犯。王以哲的军部和何立中的 110 师、129 师，

Chapter_6

已进驻延安。110 师的一个营进驻甘泉。东北军的另一路，由董英斌率四个师，到达甘肃境内，一部分由东向西，一部分在甘肃活动。敌情如此，如何打法，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首脑人物全到了，混合军团长余胜、副军团长刘志丹、陕甘晋省委书记兼军委主席曾光、省委副书记申超人、中央代表杜康、贺仲、43 军参谋长岳威、陕甘红 26 军 42 师师长杨冲、政委李可夫、27 军 84 师师长何鹏、 政委常达江、混合军团政治部副主任张武轩、副参谋长霍力坚……刘志丹把情况摊开，让大家讨论。

常言说，哑巴爱说话，聋子爱打岔。曾光不懂军事，偏要逞个能，军委主席嘛。有了军职，就穿上了绿军服。不过，他穿军服，可能是平生第一次，总觉不自然，不相称，他拉拉袖子，整整领子，扭扭脖子，在方桌前来回走着，好像很深沉，有智谋，文质彬彬地说：“我考虑几天了，主张打延安，重点击破 !”申超人说：“老兄，依我看，不如先打甘泉，甘泉敌人少。老刘不是主张以多胜少吗？”说完，很得意，觉得比从前懂得多了。

杨冲眼里放不进沙子，把曾、申上下打量几眼，然后给了个脊背：“死啃？都不是办法。”杜康敞着咖啡色西服，在桌边敲了几下：“我还是老主张，该死啃的就死啃！陕甘游击队啃过山河镇，没啃下，那是指挥员无能!” 余胜笑说：“中央代表主张死啃。志丹同志，你的意见如何？” 对于杜康那一套，刘志丹十分熟悉，不值一驳。他把烟灰磕掉，和大家商量：“我们是否考虑，在甘泉和延安之间，消灭他一个师？”

余胜虽是老红军，对陕北的情况，他可不熟，他深深明白，打仗不是开玩笑，不听本地人的意见，就要吃亏。他说：“我对老刘的说法感兴趣，请再讲讲意图，让我们开个脑筋!”

志丹没有再讲，只把红 26 军、27 军的战斗力，过去打过些什么仗，装备如何，略略摆了一下。然后又向余胜询问 43 军一路的战例。余胜当场也摆了个大概。

刘志丹心中有了底，才说：“打！我们还是围城打援，围上甘泉，把敌人引到劳山，吃掉他一个师!”杜康、曾光、申超人互相望着，谁也无法反驳。

余胜见志丹决心下得快，下得稳，不是心血来潮，冲口而出，而是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拿出的主意，他很快表了态：“我同意老刘的意见。打蛇先打头，这是我们湖北人的经验。”余胜越说兴致越高，湖北口音越浓：“把东北军的主力一下子搞掉个把师，吓他下子，陕北战局就会有变。要得，要得！”

曾光、杜康、申超人，本来就不懂打仗，见余胜对刘志丹的主张发生兴趣，也就不敢多嘴，因为按他们的打算，要依靠余胜撑腰。

本来，成立混合军团后，各部队都变了番号，人员也有互相调配。但不管怎么变动，人们老习惯难改，平常说话，还是用最熟悉的番号：红43军， 红26军，红27军。

总的方针既定，余胜和刘志丹一块去察看地形。同时命令各军，连夜向陕甘苏区下寺湾的高家哨一带集结。

第五章 劳山之役（2）

临动身前，刘志丹把 42 师师长杨冲，新提拔起来的 84 师师长何鹏，叫到跟前说：“26 军打敌人的正面和左翼，27 军打右翼。抽一个团，配合甘泉、延安、安塞游击队，围甘泉城。甘泉城外全是红区，但也要行动隐蔽， 封锁消息。”何鹏问：“43 军打哪里？”志丹说：“截击敌人的后路。余胜同志自有安排。”

一遇打仗，志丹细心地安排每个部门，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总怕忽略 一件事，忘掉一句话。他向两个师长安顿说：“你们把武器、弹药、干粮、役 饮水，在战前都准备好，还要做战前的政治动员，保证一定把仗打好。可以提出些口号，如，‘用打胜仗庆祝混合军团的成立 !’‘用打胜仗向 43 军学习!’‘用打胜仗给陕甘、陕北红军增光!’要启发人的正气。” 刘志丹和余胜同行，翻沟登山，跑到劳山周围，上下左右，察看了四十多里，绘了地图，然后又赶往高家哨。 余胜刚到陕甘边时，曾经见过洛河，现在又走近洛河。东北军在这一带驻扎，就要在洛河两岸摆战场了，但他对于洛河，还没摸透，便向志丹打问。志丹向他作了介绍：洛河的水，有时混，有时清，它发源于安边县的白玉山，经过铁边城、吴起镇、金佛坪、金汤镇、金鼎山、旦八寨、永宁山、桥富峪、下寺湾、王家坪、高家哨，一直到甘泉、鄜县、稻草铺、洛川、白水、澄县、朝邑，进入黄河。洛河沿岸，我们进行过不少战斗。 余胜笑道：“你莫笑我，我是个老粗，莫念过啥子书。只听得人说，各山有各山的歌。原来各山也有各山的河哟！” 两人一路说笑，赶到高家哨。高家哨前后左右的镇子、山村，都住上了军队。穿绿军服的，是 26 军、27 军。穿黑色军服的，是 43 军。擦枪、练武、开会、侦察，人来人往，一片战争气息。陕甘边的百姓，穿着叮当响的布鞋，头拢羊肚手巾，跑得满脸汗水。赶毛驴，挑担子，背口袋，给军队送粮草，运担架……络绎不绝。余胜见这情景，有些感慨：“陕甘边的百姓真不错!”话刚出口，心里咯噔一下：“大别山的百姓，原来也是这么好，可是后来……”他没敢再想，也不敢出口。混合军团司令部，就扎在高家哨镇上。这镇子，离甘泉城只有二十里，镇上照例有条小街，几十户人家，不同的是每户人家都住在石窑。刘志丹和余胜、杜康同住在靠山石窑里。军事会议、吃饭、睡觉，全用这孔石窑。

照例的战前会议，早已开上。陕甘边区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王兆平，刚打发走庆阳、关中的干部，便急忙赶到会场，却见炕上炕下满是人，插不进脚。刘志丹指了指，兆平便轻轻挤在炕边，静悄悄坐下，望着志丹。 刘志丹指着墙上的地形图：“这次是‘围城打援’，26 军在西山，27 军在东山，红 43 军在后路……参加围甘泉县城的部队，27 军抽出一个团， 26 军骑兵团抽出一部分，加上陕甘的三个游击队……”说到这里，他转脸问王兆平：“三个游击队到齐没有了？”兆平答：“早到齐了！”

刘志丹指着地图继续说：“我们的埋伏，设在甘泉以北的白土岗子一带。兆平同志要把延安游击队放在延安七里铺到二十里铺的山头上，穿便服，以便隐蔽。骑兵团抽一个连，一个排驻二十里铺，和游击队紧密配合。游击队发现敌情，通知骑兵，骑兵抄小路送到指挥部。要随时地、不断地送情报，敌人来了多少，什么时候，要说清楚。这一仗的开始，就要靠你们的情报了。还有个任务，就是把敌人诱出来。游击队要把敌人诱到山沟口，正规军以打机关枪作信号，再开始战斗。”

第五章 劳山之役（3）

刘志丹又对王兆平说：“这次你们的任务很重，又要参加作战，又要搞后勤。首先是粮食问题，参战人员和民工约一万多人吃饭，你打算咋办？‘军马未动，粮草先行’哟！”兆平说：“感谢‘前总’给我们留下的马罗武。”

志丹问：“马罗武怎么样？”兆平说 ：“有马罗武这把手，粮食没问题。我们有流动仓库，要多少有多少，随要随到。各村各镇都放有公家的粮食。”

志丹要抓一抓后勤，还是问王兆平：“医院准备得怎样？”兆平报告：现在这里有两个医院，除了我们原有的之外，又从延长搬来一个，下寺湾小学、王家坪小学，都暂时变成战时医院，教员、学生，都变成护理人员，由老医生、护士带徒弟。杨伟林搞来些布匹、棉花，新做了几百床被褥。 担架队也准备好了，由郑万银带队。赤卫军运粮，总负责人是赵羔子。医 院的伙食，由胡子老秦管，猪肉、羊肉、鸡、蛋，全准备上了。

志丹又提出个问题：“鞋子。打完仗，每个战士要发一双新鞋，加上参战的游击队，得一万多双，有没有办法？”兆平说：“宣传动员，具体验收、运送，都交给了李大姐和何婕舒、杨郁文、折碧莲。明天就运到。”志丹眉头一皱：“李静大姐和折碧莲还能跑吗？”兆平忙说：“她俩虽是孕妇，还是不肯休息。她们跑近处，婕舒、郁文跑远处。”

志丹想了想又问：“你们还能调来多少游击队？”兆平说：“红 2 团参加主力之后，这里又成立了三个路的游击队。除了三路在关中，二路在赤安、 定边、靖边、庆阳、安塞外，第一路就在附近。这一路中有几个县的游击队，现在围城去了三个，还可抽出三个。”志丹这才点了头。

王兆平出来，看见志丹的大*青马，被警卫员全生拉着，正在啃青草。

但是门口还站着两个人，背的驳壳枪。听说话口音，全是安徽人。兆平暗想： 43军真不错！还给志丹加派了两个警卫员。也许，这是他们的制度，余胜、贺仲、岳威，都有一群警卫员。陕甘、陕北红军制度不同，每个指挥员只配一个警卫员。

战斗就要打响，刘志丹又到各部队查看情况。到了杨冲那里，碰上杜康背着手，在周围转悠。志丹走近一打招呼，战士们就把志丹围上了：“老刘，老刘！”志丹捏着战士的膀子：“要吃好，睡好，作好思想准备，保证把仗打好！你们有些啥想法？”有个连长说：“把我们的机关枪抽走一半，怕要受影响 !”志丹拍拍连长的肩膀：“你是想不开吧？战争是靠集体力量，机关枪拿在谁手里，打的不是敌人？”一句话把大家说笑了。 杜康把烟头一扔，回转身，满脸不自在。自他来到军队，从没露过笑容，战士看不惯他的派头，他看不惯战士们对别人热情。战士们不认“中央代表” 的大牌子，只看你指挥打仗灵不灵，他讨厌战士们的“游击习气”，什么“老刘、老杨、老王”？总之，他和战士们之间是两张皮。今天听见有人提出机关枪，他突然来了兴趣：“你的思想倒挺活便！叫什么名字？”那个连长说：“我叫王小龙。”杜康掏出笔记本，记上名字，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战斗，已按预定计划开始：围困甘泉城的第二天，刘志丹和余胜，带领部队，进入伏击区。刘志丹在白土岗近山指挥。到第三天中午，敌人分四路纵队，耀武扬威，越过劳山。 劳山，距延安四十里，距甘泉城也是四十里。敌人刚到白土岗旁小川道里，刘志丹的指挥枪一响，赵宝魁带骑兵猛冲过去。敌人见中埋伏，忙往后缩，乱了一阵。赵宝魁是有名的战将，个儿大力气强，马鞭一扬，脚踩马镫，身伏马背，带队钻进敌群。敌人四下合围，把骑兵挤成几段，用机关枪射击。赵宝魁绕到后边，向机关枪冲去。 刘志丹身体轻便，跑到前面，伏在谷子地里指挥，命令：“义勇军快上去！”郭保权冲到敌人侧面，专打敌人的炮手。27军的交通员“冲锋老阎” 刚跑过来，志丹命他去给何鹏传令：“一定把对面山包拿下来!” 敌人正抢占山头，“冲锋老阎”快跑几步，赶到何鹏跟前。一颗流弹飞来，打断了腿。躺下高声大叫：“老刘命令，一定把对面山包拿下来 !”担 架队上去抱他，他又把人推开。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章 劳山之役（4）

敌人从后面爬上山头，机关枪、迫击炮，响得连珠一般，把麻叶子打得光不塌塌。刘志丹举着望远镜，见义勇军个个手使双枪，走曲线冲锋，连冲几次，敌人也反击几次。 刘志丹正要调集部队，杨冲跑过来。志丹急问：“怎么一个人？部队呢？”

杨冲说：“在后边 !”志丹说：“快带上来，支援何鹏，拿下那个山包，部队好前进 !”杨冲把上衣一脱，扭转身，挥着手枪：“跟我来 !”跑到沟边不见了。战士们也都猴子似的，噌噌跳下山沟。

敌人狗急跳墙，钻进谷子地里挖工事，这距何鹏的指挥阵地只有五十公尺。何鹏命令，投出一排手榴弹，开了花，敌人丢下机关枪就跑。杨冲带突击队上来：“二百五，老刘命令快拿下山包。上!”

两人穿过谷地，一看地形，杨冲说：“二百五，听我指挥，我攻正面，你攻侧面。”他决心大，不犹豫，一杆插到底。何鹏心里清楚，他这个“二百五”，比不上“杨大胆”。二话不说，打侧面就打侧面，比一下！把衣服扔光，只穿条裤衩儿，带上冲锋连就往上冲。魏子荣口里不响，腿可更快，带着红1团，箭一般射出去了。

杨冲带着老 3 团，攻得更扎实，逼得敌人步步后退。在敌督战队的逼迫下，敌军黑压压地又爬过来。赵文启命令打机关枪，敌人倒下一片。赵文启一声不响，突然溜到敌人工事旁边，扔出一排手榴弹，敌人丢下阵地就跑。曹满囤则指挥向敌人发射迫击炮弹。

冲锋号吹响了。正面战场的 26 军--赵文启带老 3 团，曹满囤带红 2 团，郭保权带义勇军，赵宝魁带着骑兵以及侧面的 27 军--魏子荣带红 1 团，白贵赤带红2团--在号声中，六个团同时动作，左右前后，齐冲上来， 趁势夺了山头。一阵冲杀，打得谷穗子乱飞。敌人援兵赶上来，又被曹满囤的迫击炮轰了回去。

敌人被装进口袋里挨打，像用火焖了马蜂窝，拼命挣扎，见缝就飞。 红军战士喊着：“交枪不杀!”“优待俘虏!”许多敌人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少数还在顽抗，正要抢路后逃。余胜带 43 军也冲过来，把敌人堵上，打得敌人四处乱滚。

各路红军反复冲杀，衣服撕挂得稀巴烂。

天黑结束战斗，消灭敌人一个整师，打死和俘虏三千七百多人。敌人 110 师长何立中、参谋长裴焕新都被击毙，缴获的武器堆成小山。说也奇怪，敌人还真灵性，投降时还把枪搭成架，像等人检阅一样。在劳山战场上，除武器之外，衣物丢得满地，竟没一个人去捡，只等没收委员会领人打扫战场。集合时，常达江只穿条裤衩儿，衣服也不知何时扔的。陕北的十月，夜晚冷飕飕的，身上直出鸡皮疙瘩，上下牙齿哒哒响。刘志丹走来，见达江抱着膀子跑步，忙拉下自己的夹衣，给达江披上：“怎么都把衣服丢了？ 杨冲、何鹏、力坚、可夫、保权，都只穿条裤衩儿，兆平刚给送来衣服，谁知这里还有个你？地上扔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衣服，你就不会捡一件？” 达江笑说：“这是军纪嘛，不经过批准，谁敢捡一条线？”志丹也笑了： “老实疙瘩！不要发死嘛，穿上后再办手续不行？”

正如所料，劳山战役取胜，改变了陕北的形势。北线的高桂滋残部，

再不敢守瓦窑堡，弃城逃跑了。陕甘晋省委等后方机关，都搬进了瓦窑堡。 当晚，军队仍撤到高家哨一带休息。刘志丹刚回高家哨，王兆平就送来情报。是阎小盛派游击队送来的。 情报说：中央红军到了陇西。对陕甘进行第九次“围剿”的马鸿宾部，已向西撤，目的是堵击中央红军。刘志丹拿到这个情报，异常兴奋，忙命参谋章明取来劳山缴获的机要文件，细翻查对。志丹的眉心忽展忽皱，他从敌人情报中看出了名堂。敌人“西北剿匪总司令部”电令上说：“空军航悉，赤匪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带五千余人，已到甘肃通渭、静宁地区，企图窜入陕甘匪区。命令骑兵2军何柱国、57军的于学忠、35师马鸿宾、37军毛炳文等，立即率部将毛、周、彭歼于通渭、静宁地区。命令 57 军的董英斌、67 军王以哲、正太护路军孙楚等部，立即全部聚歼刘志丹、余胜匪部，不准其与毛、周、彭靠拢。” 刘志丹认为，前个时候孙楚过黄河，王以哲进延安，是蒋介石的一盘棋，都是为了阻止陕甘红军与中央红军会合。再看看敌人的报纸，发现：中央 红军确有到陕甘的意图，目前已突破会宁、静宁之间的封锁线。蒋介石调胡宗南的 24 师，东北军的骑兵师，董英斌师，何柱国师，马鸿逵、马鸿宾的骑兵，对中央红军阻击和尾追。这时，杜康、余胜在隔壁看后方送来的密件。刘志丹不管三七二十一， 跑去叫道：“中央代表和军团长，现在已经火烧眉毛，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应抽调一部分主力红军，出击庆阳、环县和镇原一带，牵制敌人的兵力，减轻中央红军的压力，迎接中央红军，使他们顺利到达陕甘苏区。”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五章 劳山之役（5）

余胜和杜康刚看过后方发下的“肃反”指示。“中央代表团”已有意拿 刘志丹开刀，不想刘志丹竟提出这个问题。好像劈口塞进一把花椒，麻得张不得口。余胜到底是个工农军事干部，觉得肃反归肃反，打仗归打仗，迎接中央为什么不可？满口答应：“我同意！应当如此 !”杜康又是一惊， 心想：“真要出击庆、环，刘志丹越走越远，到哪去找他？”但是他又不敢拦阻，因为这是迎接中央红军，万一中央真的来了，岂不落个冷淡中央？

杜康还多一层顾虑：怕别人揪自己的尾巴。他说：“对迎接中央，我双手赞成。但是，咱们无权决定，必须请示‘中央代表团’和省委后再定。”刘志丹只得等待，扫兴而归。

早上，何婕舒和杨郁文带着妇女们来了。后边跟的是赤卫军，赶着一队毛驴，驮着些鞋筐，亲自到各连队劳军发鞋。

王兆平指挥着把缴获的洋面送到医院和各团。陕甘政府主席徐一知带着地方干部，到各部队慰问，送些猪、羊、鸡、兔之类的礼物。完了事，大家都跑来看刘志丹。

杨伟林、李静、马罗武、胡子老秦、矿工老吴、婕舒、郁文，都不约而同来看志丹。志丹问：“玉红呢 ”兆平说：“罗炎打慕家园时受伤，她急得直哭，我们把她调到延长，看护罗炎去了。”

“碧莲呢？把她送给保权见见面，战争环境，见一次不容易。”

“战事一停火，罗武就派人拉毛驴驮去了。”

志丹又转脸对婕舒、郁文：“等中央红军到了，时局一安定，你们都该成亲了。”两个姑娘面红耳赤的，没说出话。

杜康在旁笑着插嘴：“成亲，有对象吗？”李静说：“你的消息总是迟到。郁文的对象是徐一知，婕舒的对象是王兆平。”杜康一手插在西服袋里，一手摸着下巴，哈哈一笑：“愿有情人皆成眷属！”然后把眼镜一拉，冷眼看着婕舒和郁文。

下寺湾开群众大会，徐一知主持，余胜、杜康、刘志丹讲话，对劳山之战表示祝捷。

接着，就是公审特务。徐一知讲了那个特务如何从延安城逃出，被游击队俘获的过程。此人名义是 110 师的政工人员，实际是蒋介石派来监视东北军的特务。徐一知故意挑明：蒋介石是“西北剿匪总司令部”的司令， 张学良是副司令，他们的蒋司令却不放心张副司令的东北军，到处派遣特务。东北军有什么可怕？无非是有些抗日情绪，怕那点情绪和红军沾上关系。徐一知讲得真切，群众听得痛恨，纷纷要求枪毙特务。正因为这个原因，刘志丹也多个心眼儿，为了以后和东北军搞大联合，同意把特务处死，以除后患。这件事，徐一知和刘志丹商量过。

杜康总是不合拍，杀特务时，他扭三扭四不同意。徐一知说：“我们是人民选出来的政府，应当听群众的正当意见，众人皆曰可杀者，杀！”游击队员都是练出来的老战士，当场把那特务拉出去崩了。 事后杜康一变脸，要杀俘虏。刘志丹提出了抗议：“东北军是可以争取的，他们的家乡沦丧，有抗日情绪。把俘虏工作做好，将来可以联合抗日。要把眼光放远。” 杜康似怒非怒，似笑非笑：“我的副军团长，佩服你的眼光和谋略！从前你想联合杨虎城，结果还是打了多年仗。现在又想联合张学良，怕又是事与愿违 ! 过去，别人对你不理解，甚至有些谣言，说你右得不能再右了。

希望你深思熟虑，为自己的处境想想。我是肺腑之言，不要误解！”

第五章 劳山之役（6）

就在那几天，为了借用军权，杜康和余胜商量后，偷偷杀起俘虏。 王兆平急忙跑来找刘志丹。问道：“为啥要杀俘虏？”志丹低声说：“这是见不得人的事，背着人干的。他们不但杀俘虏，还要杀自己人呢。”兆平一惊：“为什么？” 志丹沉默一阵，很为难。他觉得兆平年纪轻，阅历浅。说是不说？不说，他太单纯，将来遇上风浪，怕迷失方向，或者手足无措。于是决定还是说几句： “现在后方已经开始‘肃反’，不是‘肃’敌人，是‘肃’自己人。这是从鄂豫皖学来的，是张国焘的办法。他们在张国焘手下干了多年。杜康在照金就暗杀过人，比如杀曾楚川。申超人在陕北也杀过县的宣传部长。有这些人，咱们这里也会乱一阵。遇见这种情况，千万要沉住气，按原则办事，不迷失方向，坚持真理！” 兆平点点头，心里有点乱。志丹说：“放心，乱也乱不了多久，中央红军快到了。里边有个周恩来同志，我认识他，这人很正派。”

兆平指指外边：“他们给你派了两个警卫员？是什么人？你自己审查过？”志丹说：“你不要问，我一切都明白 !”兆平说：“26 军的几个领导人，每人后边都跟了两个，又都不是原来的警卫员。”志丹说：“你不用操心，谁也不是傻子!”

正说着，杨冲来了。进门就问：“有袜子没有？给我一双。”志丹见杨冲光着脚丫，笑说：“战场上丢了袜子，到现在也没再找一双？还是个师长哩。你们供给部是干啥活的？”杨冲说：“好我的老刘，你还蒙在鼓里。就在这一两天，人都换了。我叫警卫员去领袜子。警卫员回来说供给部叫请示政委。新调来的师政委是43军来的，名叫张之先。警卫员去找他，他说，要‘中央代表’批准。这像话么？我一气，去他妈的！中央代表还管袜子？ 我不领了，来乞讨吧 !”志丹忍着气，在衣包里找出双旧袜子，递给杨冲。 杨冲往脚上一蹬，“唉”了一声：“我们用血打下的窝儿，眼看成了流浪儿!”

一叶知秋，从杨冲的袜子，志丹想到许多同志可能都在受气。他心上像爬着蚂蚁，几乎呕出来，辗转翻腾半夜。早晨志丹正在草坪上散步，马罗武来找志丹：“要坏事，杜康在弄鬼！找‘黑害’调查郁文和小何的历史干啥？”志丹说：“怕什么？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两个女孩子的历史找不出碴儿。郁文是沈梦云的娘家侄女儿，在西安闹*，敌人抓她，才进苏区的。她本姓沈，到苏区才改为杨。小何的父母是早期的共产党员，是革命烈士，小何已经入党多年了。”

罗武的长眉皱成倒八字：“我总不放心，怕坏人害她们。”志丹长出口气：“就怕不讲理，要害人，什么借口都可编造。你要设法保护她们。”

罗武又说：“郁文怕保不住，昨天杜康的老婆安秋来了，说申超人派她到关中去，路过这里，要郁文陪她同走。理由是，郁文是关中人，人熟地熟，又是个女的，好帮她了解情况。”志丹把眼一瞪：“安秋刚来，她去关中干什么？是不是步董洪海的后尘？”罗武愁得直摸脑门。

罗武还不得要领，不知其中的奥妙。这是申超人和杜康的一笔交易：

杜康到前方之前，和申超人谈判过几次。表示对申超人无限佩服！无限信 任！说申超人提供的材料，是解决陕甘问题的钥匙。明知申超人爱听奉承，想当领袖，他就再三再四地说：“有了你老申，就不愁陕北没‘领袖’。这次你立了特等功，应当得到陈绍禹同志的勋章。”

第五章 劳山之役（7）

申超人喜得抓耳挠腮，也阿谀回敬：“你是老上级，当省委书记多年了，比我有经验。我有个想法，不知合不合适？”杜康也在揣摸对方的心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尽管说！”申超人笑着，用白手巾擦擦嘴：“我想把安秋派到关中去。那里问题成堆，是王思学的老窝儿。王思学又和刘志丹是一条线……”

杜康把申超人的肩膀一拍；“看得远，有智谋 ! 真是知音，心息相通 ! 我早有这个想法。我是光杆子，物色不到人。你提出安秋，我就不好说了， 我的老婆嘛!”

申超人摆出领导派头：“安秋跟我在太原同过学，如今成了你的新配， 她南北奔走多年，也该提拔提拔了。把她提成关中特委书记，有‘上方宝剑’在手，就有生杀予夺之权。我再给她配个年轻男副手，多跑跑腿。派个警卫连护送她去。”

杜康暗想：申超人够厉害的，总往我心窝里钻。把小安派到关中是再好不过了。她虽不是关中人，可她有眼光。凡是对我们不利的人，她都可抬手落刀，相当有魄力！但他还不放心：“你派谁送？”申超人说：“我和岳威谈妥，他派保卫队长朱用心带队。一色安徽、河南人，保证出不了问题。” 杜康点点头。申超人又补充说：“我给安秋调两匹马，叫朱用心陪着她，关中、 陕甘两边跑，和董洪海紧密配合，那两个地方，都是‘老右’窝子，搞他 个百分之*十!”杜康连说：“好好好！我那小安的眼光可是锐得像匕首， 哪个是反革命，一看就准。”说完，两人抱起，哈哈笑跳一阵，几乎把窑里的方桌撞翻。

杜康突然收住笑：“曾光意见如何 ”申超人说：“他是个书呆子 ! 只要把话说得‘逼真’，他就相信。把理说出‘道道’，他就同意。他嘛……”

申超人把手上下翻几翻，然后手掌向上一握：“在咱手里攥着哩 ! 我说啥，他听啥。哈哈哈哈 !”杜康又问：“那两位呢？”申超人明知他指的是余胜和贺仲，也没正面回答，只把双手一握：“不合作行吗？他需要咱们提供情况，咱们需要他的枪杆子！”杜康笑得把烟屁股往窑顶一扔：“妙!” 马罗武闷了一阵，便向志丹告辞。志丹回去伏桌写东西。徐一知却进了门：“好忙呀！你又写什么？”志丹说：“中央代表团交来的任务，叫我写一份《红26军开辟陕甘苏区的总结》，任务交来两天了。” 一知四处看看：“杜康、余胜哪里去了？”志丹说：“都开会去了，已经开了两天。”一知一愣，觉得不对劲：他们去开会，给志丹交个“任务”，拴在窑里，其中必定有鬼！但他不便多说。只告诉志丹：“董洪海开出个‘肃反’名单，要我们签字抓人。说是省委定下的。我和兆平把他顶了回去--没有证据，不许抓人!”

志丹放下笔说：“你们顶得对！对于抓人的事，不能当儿戏。不要上他们的‘连环计’。要你们签字，是借刀杀人。将来一追责任，又借别人的刀来杀你们。毒得很!”

正说着，杜康一路哼着京戏《杀妻》进了门。徐一知说了声：“好票友!”扬长而去。杜康拿着一封信，对志丹说：“这是后方的来信，不同意出击庆、环。这不仅是曾光和申超人的意见，也是贺仲的意见。他们说，‘中央红军 到了哪里？咱们不清楚。大红军一走，谁保护咱们的领导机关？’”

志丹生了气：“就这么轻易？曾光和申超人是省委书记，曾光还兼着军委主席，为什么不看资料？不研究敌我情况？特别是这些‘中央代表’，咱们看的同样资料，为啥这么消极？”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劳山之役（8）

杜康怕被人抓住把柄，表白说：“我也不反对中央红军来。我们的兵力 有限嘛！红军主力出击，庆、环，苏区咋办？”

志丹冷笑一声：“8 月份，43 军还没来，曾光就要我们打到新疆去，现在人多了，反而寸步难行。现在我们有三个军，还有游击队，可以动员近两万人。抽出两个军，带上陕甘的二路游击队，可以用六七千人出击庆、环，留下一个军，加上陕甘的一路游击队，陕北的游击队，还有七八千人，完全可以保卫苏区。红军主力西行，也会给敌人造成被动。中央红军已经快到平凉一带，前边有东北军堵击，后边有马家兵尾追，我们只要出击庆、环，东北军就得调头对付咱们，减轻中央红军的压力。然后，我们调一个军插到庆北，就把中央红军接上了。蒋介石怕中央红军和陕甘红军靠拢，我们 就不去靠拢？岂不是和敌人不谋而合？”

杜康哑口无言，可是他想得很多：既便是不迎接，也构不成大罪，这又不是我的决定。你想立功呀？妄想！他解释说：“我们在甘泉一带打仗，既能保卫苏区，又可支援中央红军。这也是迎接！”志丹拍起桌子：“这是强词夺理！我提出，再向后方请示。一定要迎接中央红军!”

杜康心里发虚，又说不过志丹，只得答应：“我同意你的意见。再请示。”

杜康也怕烧着烫着，确实又写了信，说前方都同意去迎接中央红军。请省委决定。信到了瓦窑堡，曾光把信往申超人面前一放，“你是老陕北，你看怎么办？刘志丹坚决要去迎接中央红军，前方的人都同意。”

申超人把头一拧：“这还不清楚？阴谋！想生事，啥借口找不出来？借这股风，行他的船。办不到！”曾光很为难：“怎么办？”申超人说：“红军出发，谁保卫中央代表团和省委？”顺手写了封信：“刘志丹的右派、反革命问题，省委正严密注意，决不能让他出击庆、环……要在甘 ( 泉 )、鄜 (县)之间牵制敌人，配合中央红军的行动，调敌北移……”往曾光面前一推： “军委主席，签字吧!”曾光只得在上面签了字。这封信，是以省委的名义，对前方作的答复。 信很快送到前方。杜康拿着信，赶快找刘志丹谈判：“后方又来了信，还是不同意，省委指示，‘要在甘、鄜之间牵制敌人，配合中央红军的行动，调敌北移。’这样也是迎接中央红军。”

刘志丹头上冒火 ：“这是变相拒绝，牛头对不上马嘴！甘泉和鄜县离中央来的边界还有上千里！应当调敌南移，不应调敌北移。中央是由甘肃向东北方向走的，是向我们的陕甘边界走的。把敌人由南调向‘北移’， 恰好移到咱们的苏区，移到中央来的路上。他们懂吗？甘泉、鄜县在咱们南边。咱们现在住的下寺湾，就在甘泉、鄜县的北边。他们这样干法，是 什么意思？” 杜康被刘志丹一训斥，气得满脸发烧，一阵红，一阵青，嘴唇直哆嗦。 但他总能老练地控制自己，只说了一句：“只要他们能来下寺湾，一见面就 算迎接了 !”不等志丹说话，又不紧不慢地把一份刊物《西北斗争》摊在志丹面前：“要认清形势！”

志丹拿起一翻，上面有两篇文章，一篇是曾光写的《为列宁主义的中央路线而斗争，反对右倾机会主义》，另一篇是申超人写的《右倾取消主义在组织上的表现》。志丹一看那题目，便说：“你们对中央红军的态度，才是右倾取消主义!”又沉下心来，细看那两篇文章。 杜康迈着方步，到院里走了一圈。把那两个“警卫人员”叫到跟前，向窑洞里指指：“对副军团长要加紧保卫，可不能出问题 !”然后又到大门 外看看，才慢慢走回窑洞。在志丹背后站了一阵。说：“对这两篇文章，有何高见？”志丹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这就是说，‘右倾机会主义’和‘右倾取消主义’都是国民党，是帝国主义，是敌人！必须清除！如何清除？ 无非是要‘肃反’，要杀人。究竟谁是右倾机会主义？谁是右倾取消主义？ 毫无标准，无的放矢!”

杜康笑着说；“他们也没有点名嘛！这是理论问题。”志丹说：“理论和政治没有联系？发表这种文章起什么作用？”

杜康的表情，空前友好，吊着毛驴脸，呲着大黄牙，对志丹说：“现在后方机关都搬进了瓦窑堡，主力红军都在前方，怕后方不稳，省委要调你 回后方。把后方的军事管起来。北边还有那么多游击队嘛！组织起来，保卫后方机关。前方有我和余胜就行了。都摆在前方，就会丢掉后方。你的意见如何？”志丹只说了一句话：“服从组织决定!”

刘志丹早已明白。这伙人，迟早要把他撵出部队。从个人说，干什么都可以。要到后方去，必须和曾光、申超人讲理--为什么对中央红军这么冷淡？

第六章 “肃反”（1）

为掩人耳目，在刘志丹离开部队那天，杜康和余胜，夜里把部队调去攻打堡子，以转移视线，使人顾不得注视刘志丹的去向。

刘志丹既已经决定回后方，就毫不犹豫，天不亮就起床，悄悄动身，以免惊动大家。太阳还没露头，他骑着大*青马，已走出二十多里。

他很喜欢那匹马，尖尖的耳朵、油亮的鬃毛，撒开蹄子，肚皮紧绷，跑得又快又稳。志丹心想：马呀马！你从前是为白军打红军服务的，在老君殿作战时，你一撩蹶子，把艾捷三摔掉，跑到红军里来了；在红军里，你是那么驯服，在劳山作战时，你又跑得那么飞快，难道你比有些人还通人性？刘志丹抚摸几下鬃毛，*青“踏踏”地向前走着。

天色渐阴，起了风，刘志丹紧紧大衣，把缰绳松了一下。那件破旧的黄色军呢大衣，是劳山战场的缴获品，没收委员会分给了兆平，兆平又转送给志丹，如今成了他铺、盖、坐、穿的全部行李。他扶正军帽，用大衣遮住山风，忽然想起，他的父母妻女现在哪里？也顾不得打问。可能兆平知道，但兆平也顾不上说。家，顾不上了！

志丹叫了声：“全生！”警卫员全生拍马赶上，他和全生拉起话：“全生，我早就催你给家里写封信，写了没有？”全生说：“刚到陕北写过一封， 以后就没顾上，到瓦窑堡再说吧。”一会儿又说：“听说瓦窑堡有耍猴子的，可是当真？”志丹说：“真是个娃娃，光记得玩耍！到了后方，你可要抽空多看点书。”全生说：“只要你有空指点，我一定学。”志丹说：“我自然会帮助你。可是你得有股子钻劲儿，碰见人就问，随时捡时间，挤空子。将来局面一开展，你也要带兵打仗的，指挥员是从战士中来的。”

全生抿嘴一笑：“跟你一年多了，我心里也透了气儿，什么也得学。从庆阳起身时，炳焕就对我说过，见啥学啥，艺不压身。现在我也学了点打仗。劳山战斗时，我看见李可夫同志那两个南方‘警卫员’用枪顶着老李的屁股。起初我发憨，后来我生了气，哪有这样打仗的？咱们陕甘红军就没这一套，什么‘警卫员’？这是特务！我一气，也端着枪，顶上他俩的屁股。他们回头一看，我把眼一瞪，他们红着脸溜了。”说得志丹笑起来：“小鬼，

真学精了。”

其实，全生说的这种现象，志丹早已发现，但他不愿在干部、战士中议论，怕影响团结。他也不能把坏事解释成好事，因为此风不可长。

从甘泉到瓦窑堡，正路要经过延安，因为延安还驻着敌人，只得绕道北上。到了安塞旧城外，志丹到河边饮马。刚下马，看见河边坐着个人，披个破棉袄，背个行军壶，嘴里叼个树根烟斗。那人听见马蹄声，一扬脸，便叫道：“志丹同志 !”志丹见是李实，也叫了声：“老李！好清闲 !”可是细看他的脸，瘦了不少，眼睛也愁得出现黑圈儿。他们是打罢李家塌分的手，在劳山战场又见过面，那时还挺精神，突然变成这样，难道他有啥心事？

志丹把大衣扔在地上，靠近李实蹲下：“天气凉了，你坐在河边干什么？” 李实叹口气说：“如今说不成了，把人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政策一日三变，朝令夕改。从前说，保护中农利益，如今派人下来‘查田’，又要分中农的地，把过去分绐贫雇农的地，再收回来重分，群众思想不通，我这个县委书记也不通，心里烦乱，躲在河边清静一阵阵儿。眼不见，心不烦。也仔细想想，到底是上边的政策不对，还是我的思想不对？志丹，你说呢？”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章 “肃反”（2）

志丹点上烟袋锅，笑说：“你这么个老干部，我相信你有判断能力，就是背书本也背得赢他们。他们搬两个小册子，你搬马列主义么！马列主义怎么讲的？中农、手工业者、小商贩，全是中等阶级的下层，是团结的对象，因为他们紧靠无产阶级。再拿本地情况解剖一下，就清楚了。我相信你不 会瞎跟，能看出错误是暂时的……”

两人正说着，全生已饮好马，催志丹到城里吃饭。李实才想起：“你喝口水吧，我这壶里还有水。喝口，咱们进城吃点东西。”把水壶取下，递给志丹。志丹抱起水壶，“咕咚咕咚”就喝，然后又让全生喝了。李实拉着志丹进城。志丹问：“街上还有卖吃的？”李实说：“饭馆都关了门，只有两个公用窑，派了个公差，供来往行人吃住。”

安塞旧县城，已没有城墙，只有一片房子，几十户人家，一条小街，开了些小店，百姓住在山坡上。如今，连小店也关了门，因为要割“富农路线”的尾巴。志丹随李实走了不远，来到公用窑。进了门，见炕上铺张席，炕下放两条长凳，一条长桌，便坐在长凳上，要了三碗开水，志丹拿出干粮。

三人一起吃罢，全生遛马去了。李实让志丹到县委住一夜，志丹说：“不能去了。今晚要赶到蟠龙，明天就到瓦窑堡。” 正说着，老杨剑和葛明山吆着毛驴赶到，把驴拴在窑外，就进了公窑。

两人一见志丹，就同声叫道：“我的副军团长！你怎么在这里？”志丹笑说：“有事要回瓦窑堡。你们到这里干啥？”老杨剑看一眼烧水老汉。李实会意， 便说：“都是基本群众，不要紧！”老汉也很知趣，提个茶壶，出窑去了。 老杨剑才开了腔：“部队在永坪整编时，就把我编掉了，说另有任务。” 志丹说：“为你的事，我和他们争过，曾光和申超人坚持，后边又有人支持，眼前谁也没办法。他们搞突然袭击，咱们又无准备……”杨剑叹口气说：“其实，是把我清除出部队，到地方上打杂，坐个冷板凳。老申说，天冷了，要做军衣，叫我到处收购羊毛、棉花，前个时候跑到黄河边，买了些棉花。 现在又跑安塞，收羊毛来了。” 志丹皱皱眉，叹口气，不知如何解这疙瘩。杨剑说：“志丹，你最了解我。

当初，老方他们在‘十亩塬’收你的枪时，师介人吓得带上人跑了。我一看，你受那么大委屈，纹丝不动，我也决心不动。我的人一个也没跑，你还夸我革命坚决。现在可好，老申他们说我干过‘商贩队’，不可靠。到底我哪达做得不对？” 志丹怕杨剑想不开，气出病来，便理直气壮地说：“凡事都有个历史背景，反抗官府的税收，有什么不对？你那个侄子杨小箴，可是真正的共产党员！为革命，和你一块打仗中牺牲的，难道他们没看见？叫他们去问戴鸿远，看他敢不敢证明？现在这样对待你，是少数人搅混水，总有一天会水清见底!” 志丹口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很难过。杨剑和他一块征战了多少年，刀山火海都闯过，没有怯过阵。“中央代表团”成立后，整编部队时，曾光和申超人把杨剑踢到一边。志丹提过意见，他们一句也不听。为这事，志丹和曾光拍过桌子。曾光的脑子像灌了糨糊，越说他越糊涂。志丹和杜康吵得更厉害，杜康只是冷笑。志丹又去找余胜，余胜把手一摊：“我不了解内情，莫得办法!”原来是他们串通好了。但是这些话，如今也不必对杨剑说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肃反”（3）

志丹又问葛明山：“你呢？也是坐冷板凳？”明山的泪水簌簌直淌：“说我岳丈家是富农，要我脱下军衣，回家当老百姓。我能服吗？我就是不脱军衣！当初我革命时，也不是求他们批准的，是自动干的。我们搞成了根据地，他们来吃现成饭，真是‘光脚的撵兔去，穿鞋的抢肉吃!’这是欺负人，我决不能饶他！杜康的出身好？大地主！曾光、申超人的出身好？小地主兼资本家！还有那个岳威，他的出身好？湖北大地主，挂过‘千顷牌’。我都调查了。依我说，应该把他们都撵出去！我不是‘唯成分论’，是他们太恶劣。名曰清成分，实际排除异己。”

志丹边思索边询问：“你现在打算如何？”明山一抹泪，把手巾一扔：

“我是本地人，到哪里不能吃碗饭？我见老杨太辛苦，帮他一块收购些羊毛和棉花。记账、过秤，老杨一个人干不了。回到瓦窑堡，我就到各机关看看，碰见啥活干啥活。扫地、做饭，两手不闲。他们给我派了个‘尾巴’，整天吊在屁股上，侦察我，想抓我。我一想，不要轻看我们陕北人！你有千条计，我有妙主意。先和‘尾巴’交个朋友，把他争取过来。人心是肉长的，只要它不黑，摆事实，讲道理，就能服人。那个‘尾巴’是湖北人，对我说了好多事。岳威的历史，就是他透的底。”

李实听出了兴趣：“有办法！那人叫个啥？”明山眨眨眼：“我叫他‘小王’，真名字现在别问，万一走了风，人家要受气。岳威凶得很，常打他耳光。苦人惜苦人，红军爱红军。他和咱们一条心。按小王的说法，43军中，大部分是好人。黑心的，只有几个头头，加上几条走狗。”大家都点头会意。

李实灵机一动，把志丹拉到一边，悄悄问：“你后边有‘尾巴’没有”志丹点点头。

李实说：“我在前方看见，他们给你派了两个背驳壳枪的，我就怀疑，我们陕甘、陕北有的是人，还用得上他们派？他们真的是保护你？”

志丹没说话。

李实说：“我估计，‘那东西’准还跟在你后边。我身边还有个小游击队，马上派出去，和‘那东西’交个朋友。把他们‘招待招待’，你好放心走路。 得防一手。”

说完转身就走。

志丹又回到坐处，老杨剑喝着水说：“前天我遇上个亲戚，他说的事更 怪。老申去检查工作，有人提出，‘县苏维埃主席就是富农出身’。老申说：‘提得对，苏维埃政府，是工农政府，不能用富农出身的知识分子，这是咱们的阶级路线 !’说得很漂亮，可他把那人调到县委当了组织部长。别人又提出意见，他说：‘党的机关没关系，又不和群众打交道。’原来这人又是老申女朋友的亲戚。” 明山把茶碗一礅：“那人‘尔’得很！他还派个非党员到游击队当了党支部书记，也是他山西撵来的亲戚。他把党的工作当成了他家开的铺子，没有一定之规，口头挂着‘马列’，实际踩着‘马列’。跟他说不清。” 杨剑插上来说：“新鲜事儿多得说不完。那个县委书记李洪，也是个土老鼠，见窟窿就钻，把横山县团委书记小谢抓了，用了刑。那刑还有个名堂，叫个‘天崩子，地崩子’，就是把双手绑紧，吊在梁上，双脚捆定，坠上石 头。‘执法队’把小谢往上一拉，再往下一蹾，弄得人昏迷不醒，还贴出布 告要杀他。”志丹直摇头：“小谢不过十七八岁，犯了什么罪？”杨剑说：“骂了申超人，说老申糊弄人。李洪是个‘勾子客’，就把小谢定成‘反革命’。”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六章 “肃反”（4）

志丹说：“这是什么标准？他们的话就是‘党纪国法’，碰不得？真见鬼！” 一个骑兵通讯员，从北边过来，下马进公窑打尖，见了志丹，忙敬个礼， 亲热地叫声“老刘!”递过一封信。志丹看看信皮，写的是“混合军团部收。”，自己是副军团长，有责任拆阅。一看内容，气得火冒三丈，手指发颤。原来是一份逮捕令。志丹又咬着牙，镇静下来，再看一遍。那上面明明写着：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右倾取消主义分子，右派，反革命，都是阶级敌人，都要*。逮捕令一连开了八十几个中级、高级干部的名宇。头一个就是刘志丹，以下有：迪伯仁、徐一知、李可夫、矿工老吴、杨冲、张庆孚、杨剑、王兆平、郭保权、杨伟林、王思学、张武轩、何婕舒、赵宝魁、王思农……看完，志丹已气得说不出话。他强忍着，在上面批了几个字：“荒唐！这简直是犯罪！”

署名“刘志丹”，然后，用干粮蘸上水，研成糊糊，把信又封起来，交给通讯员说：“把信送给余胜同志，就说我已看过，到瓦窑堡去了。”

通讯员见志丹脸色不对，也摸不清原因，他拿上信，敬个礼，叫了声“老刘同志!”出门上马走了。

志丹对谁也没透露一句，只叫声：“全生，快走!”明山说：“你忙什么？ 今晚不愁到蟠龙。你有没有话捎？我帮老杨收罢羊毛，再到赤安、下寺湾看看。”

志丹迟疑一下，然后说：“遇见我家的人，叫他们到百姓家住去，就地为民，和百姓一块儿劳动吃饭，哪里也不要去。遇见兆平、伟林、一知他们，就说我到瓦窑堡去了。见了小何，告诉她，如今社会混乱，嘱咐女同志们不要往远处走，不要多说话，遇事要三思。”又紧握杨剑的手，“老杨同志，要保重身体。咱们还要一块打仗。要有信心 !”说完上马走了。全生也骑马紧跟在后。

志丹的脑子像开了锅，翻滚沸腾，用力抽着“*青”，拼命向前狂奔。 他在心里自己给自己说话：“他们真要抓人了。难道你们不知道中央要来吗？

前方已给后方送了两封信，要求迎接中央，你们往后缩。抓人，你们要抢先。 为什么不等中央来后解决问题？想破坏这块根据地吗，趁中央未到之前把这些人杀光吗？没那么容易!”

志丹又给自己提出另一些问题：我去瓦窑堡吗？去呢，无非是一死。 死有什么可怕？不去呢，谁能和他们讲理？我写信给游击队吗？保安一带还有两个营的正规军，几个县的游击队，拿出来和他们拼？不行！那样，红 26 军、27 军的干部都会起来响应，和他们的军队对打。26 军和 27 军是兄弟血肉关系。除神府红 3 团，关中红 1 团外，这边还有七个团，加上游击队，力量大于他们两倍，他们才有孤单单的三个团。把他们消灭吗？不费吹灰之力。但是万万不能！因为他们到底还是红军，是被歪人操纵的红军。他们若不是红军，为什么不投降蒋介石，跑到这里干什么？想钻到内部来破坏么？又像，又不像……

志丹又一转念：把曾光、杜康、岳威、申超人……这几个头头抓起来？ 也很容易。不管他们的职位再高，猪肉贴不在羊身上。群众和战士是我们的， 群众会像踩蚂蚁一样把他们踩死。但是也不能！他们似乎像“自己人”，又 不像“自己人”。长的是阴阳脸，干的事见不得人，可历史还没查清。说是反革命，也还过早。按他们的行动，定个反革命，也不算冤枉，他们已经杀 了一些好人。究竟杀了多少，还没对证。如果我一宣布：“他们是坏人!”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肃反”（5）

双方就会马上开火，对打起来。虽然我们必定取胜，可四周的敌人也会趁机而入。我们这块用鲜血换来的根据地就完了。中央来了怎么办？既然中央朝这个方向走，就是觉得这里可以落脚，至少可以歇一歇。如今，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全局，都会影响整个根据地的存亡，影响中央来后还有没有这块红区。他们可以不顾，我可不能不想。他们可以把中央甩开，我不能这么办！

大风响起唿哨，志丹的大衣，吹得像张起的风帆。他闭紧嘴，眯起眼， 弯腰拍马狂奔。可那颗心，却缩得绷紧。前思后想，好难呵！一个革命者， 什么境况也要处，可没想到这么奇特的境遇。前走一步，不是，后退一步， 也不是。最后还是决定：“去瓦窑堡 !”一来，可以和他们据理力争，挽救 同志们。二来，可以保住这块苏区。最理想的，还是说服他们出兵迎中央，不要坐家等中央。如果他们不改弦更张，危险就在眼前，我可能被他们杀掉， 为了党中央和这块根据地，杀掉也在所不惜！自从进入革命行列，已把生 死置之度外，“头可断，血可流，真理不可丢”！ 志丹马不停蹄，疾风速进。不知不觉，天黑已越过蟠龙，他没打算休 息，夜里又跑了一百七十里，马蹄磨掉了掌，才达目的地。中午赶到瓦窑堡， 翻身下马，把马拍了几下，推给全生。全生拉着两匹马，在草地上溜达。志丹坐在石头上发愣，稍一喘息，就叫全生拉上马进街。街上的铺面，都关着门。志丹心想：这又是他们搞的“更加布尔什维克化”政策。要说他们是革命的，真给革命脸上抹黑! 志丹直奔省委，找曾光和申超人，全不在，一生气：“到保卫局去 !” 随手掏出手枪，把子弹退出来。全生看看他：“我这枪呢？”志丹说：“把 子弹退出来，免得人家害怕。”全生照样办了，把马拴在门外石头上。 志丹迈着大步，走到大门口，给卫兵打个招呼，问了岳威的住处，就向里走，全生跟在后边。走进岳威的砖窑，志丹把枪和子弹往桌上一放：“你们的信，我全看了。自己来就捕，动手吧！”谁知曾光、申超人也在这里， 志丹这个举动，把三人惊呆了：“怎么？你看到了信，自己还跑来了？”把 三个人僵在那里。 申超人贼精，他先溜了出来。曾光见申超人溜走，也跟着出来：“怎么办？”申超人想了想说：“还是要捕！把警卫员撵出去，就说我担保，他不是反革命，打发回家算了！”曾光问：“你不保刘志丹？”申超人跺着脚， 一摆头。曾光心想：“真得下手了！”

曾光来得晚，虽然是个“中央代表”，思想转不过申超人，只得听申超人指拨，跑去把岳威叫来说：“老申说了，警卫员留下是个害，放回老家为民。”

岳威回去，对全生摆摆手：“出去！外边有人叫你。”全生看看志丹，志丹一摆头，全生含泪发愣，慢慢退出窑门。

全生出了门，在院里呆站着，只听叮咚哗啦，是给志丹铐手铐，砸脚镣。全生捂着嘴，几乎哭出声，瘫在墙角里，像个傻子，愣眼看着志丹被两支枪押着，送进单身牢房。全生爬起来，像个幽灵，沿墙慢慢走着，细看那牢房，就在大监狱里。岳威的办公室，就在后院。这监狱，是在瓦窑堡的街上。全生出了大门，回头仰望门脸，上边写着“汇川通”三字。原来这是个大店，院大、房多。不是曾光、申超人事先安排好，咋能这么快当？

第六章 “肃反”（6）

我的好老刘，你被人家害了！咱们太实诚，不该到这里来。

全生坐在门外哭起来。一个瘦小的湖北人，悄悄走来，把全生的肩膀 一拍：“同志，莫哭！这是人家早准备了的。老申说，要把刘志丹‘软禁’， 这是暗语。申超人嘴里的‘软禁’，就是逮捕。如果他说‘硬禁’，就是马上活埋或杀头了。”

全生拉住那人：“好同志，你是谁？求你照顾一下老刘，我们陕北人心里都装着他。”那人没说话，手在腿上摇摇：“快走!”

那天，全生离开监狱大门，心里好似油煎着，小方脸打起皱皱，圆眼也发直了。他跑到城外，躲在庄稼地里，恸恸哭了一阵，坐下沉思：回家，还是回军团部？不行，他们不会收我。老刘怎么办？我去找迪伯仁、徐一知、王兆平，看他们有啥办法。难道他们不会搭救老刘？全生擦干泪，决然要走，回头又望望瓦窑堡城，眼泪又流了出来。

全生不知饥渴，不知休息，日夜往下寺湾赶。那天，走到个山沟里，远处过来几个人，一晃，又被山嘴遮住。全生起了疑心，急走几步，闪到 路旁，躲在大石后，再定睛看，都戴着黑布“纥筒帽”，看不见眉脸。几个人走近时，看那个头儿，走路架势，认出是李可夫、徐一知、杨冲、杨伟林……他想跳出来，说说老刘的事，又见他们背着手，像是捆着，背后还有人牵着，每人后边都跟着个端枪的，亮着明晃晃的刺刀，如临大敌。

天哪！难道都被人家捕了？这不是天要塌，地要裂？“中央代表团”的人发了疯？省委的人造下孽？你们抓的人，都是真心闹革命的。我亲眼看见他们打敌人，打土豪，分田地，没有一点私心。我家的地，就是这些人领着分来的。他们有啥罪，你们为啥要捕他们？难道你们要替国民党反动派报仇？要替土豪劣绅报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们这达干啥？全生又气又急：“我的老红军们呀，你们为啥不动手，把那些人干掉！那些面黄肌瘦的毛娃子，还能押住你们？一脚就踢倒了，一拳就打烂了。你们为啥这么老实，吃这种哑巴亏？”可是，杨冲、徐一知几个人，就这么悄悄地被 押过去了。全生气得甩出几块石头：“操你妈的个狗腿子!”

全生再往安塞那边走，情况大变，几天不见，就路断人稀了。来到一个村子，见人就问：“县委书记李实同志在哪达？”大家都摇摇头。有个赤卫军跑了过来，问道：“你认得他？”全生点点头，把刚才看见的事，对那人说了。那人也说：“我们的李实夜里不见了，通知他开会，是骗走的。如不是骗，他们抓不走，一吆喝我们就上了。现在我们正要设法救他。”全生指指他的红缨枪：“就靠这个？”那人往腰里一拍：“还有这个呢!” 全生细看，腰里别着驳壳枪，不用问，就知是劳山战场缴的。那人说：

“我们不但救李实，还要救老刘哩！我们是老百姓，一吆喝就都来了，吐口唾沫能淹死坏孙们！常言说：‘官怕皇帝，皇帝怕百姓。’百姓可以一不缴粮，二要造反，能饿死皇帝，砸烂皇宫，还砸不烂个瓦窑堡？”全生心想：到底是咱陕甘苏区的人，谁也忘不了老刘。 全生心里稍一舒展，又往前走，到了安塞旧城，只见几个人往前跑，一群百姓在后追，手里拿着锄头、棍棒，边追边叫：“打假红军!打查田的!”全生心想：坏了！他们真把百姓逼反了。 全生只得翻山越岭抄小路紧跑，到了安塞和延安交界处，见村里百姓围着喊叫：“打反动派何立中！打反动派何立中！”边喊边扔石头、土块。原来有一班带驳壳枪的人，押着个“要犯”，那犯人头上也戴着黑“纥筒帽”盖得严严实实，眼前只留两个能看路的小洞。全生更是疑心：“东北军的师长何立中，早在劳山被打死了，哪又出来个何立中？如果真是何立中，为啥怕百姓看见？应该在百姓面前示众，公审！为啥偷偷摸摸？我们在下寺湾枪毙特务就是公审的。”

第六章 “肃反”（7）

全生正在猜疑，几个百姓上去把黑帽子抓下来。戴黑帽子的人也趁势一拉：“看吧！我是不是何立中？”群众惊呆了：“原来是王兆平!”

这一带的群众都认得王兆平，这里是他带军队常活动的地区。群众霎时反了,围上来就打押解人。押解人掏出驳壳枪要打，赤卫军从后劈腰抱住，一把夺了枪，要拉去审问。王兆平着了慌：“老乡们,把他们放了!”

百姓听兆平一喊，又把那些人押回来。兆平手上的绳子已被百姓割断，站起对百姓讲：“老乡们！咱们苏区的百姓要识大体，顾大局，现在出了些怪事，是有坏人钻进来捣乱。对下边的人，不要责怪。那些押解人，都是 南方来的青年，他们只是执行命令，不了解真情，把他们放了，枪还给他们。 要不然，他们回去要受大气。他们的领导打人很凶，说不定还要枪毙人……”

群众骚动起来：“你到哪达去？老刘在哪达？”兆平说：“老刘在瓦窑堡，我也要去瓦窑堡 !”群众问：“都去瓦窑堡，叫人家抓起来？”又对那些押解人：“谁派你们抓的？说！不说不放你们。”押解人中有个头目，哆哆嗦嗦地说：“董洪海、杜康、贺仲，都说通知他去‘开会’，其实，就是骗出来逮捕。执法队长派我们押解的。”群众骂道：“这伙没良心的！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抓我们的人！执法队长叫个啥？”押解人说：“执法队长就是保卫队长，名叫朱用心!”

这边还没说完，又有两个游击队员跑来，拿着个纸条，抖给大家看：“你们大家看看，他们要杀咱们的人！这是前几天，那两个‘警卫人员’交给我们的 , 上面写着：‘押该犯回后方，路上得便宜行事。”大家喊起来：“他们要杀谁？”游击队员说：“杀刘志丹同志。那两个‘警卫人员’在后边紧跟老刘，身上带的也是驳壳枪，还有这封信，是想在路上打死老刘后，拿这信到后方交差。他们前后方都通着哩!”

群众叫起来：“兆平同志，你不能去 !”兆平感动地说：“老乡们！我 还是得去。第一，中央红军快来了，我们要等中央来。第二，老刘在瓦窑堡，我不去怎么行？”群众骚动了一阵，没了主意。游击队员大声说：“这样吧，为了老刘，你可以去 , 我们送你。另外，我们要联合几个县的游击队和赤卫军，去包围瓦窑堡！和他们拼了命，也要救出老刘 . 我们不怕国民党，反而怕他们？难道他们有三头六臂？老刘打国民党，他们陷害老刘，他们到底是些啥东西？我们不放心 !”兆平直摇手：“老乡们！你们千万不 要包围瓦窑堡，影响不好 !”游击队员把枪一挥：“兆平同志是咱们陕甘军委的主席。走！咱们护送他去瓦窑堡，免得路上被害,也给省委个眼色看!”

全生没多停留，跑到义勇军指挥部。消息快得像阵风，谁都知道刘志丹被捕了。全生刚跟郭保权说几句话，“中央代表团”的执法队就进了院子。警卫们把枪一横，堵了门。义勇军的几个营长，听见响动，一齐拔出枪，喊声“打!”就往外冲。郭保权劈面拦住：“把枪放下！红军不打红军!”随又解释说：“老刘都自己去了，我咋能不去？为了陪老刘，我也得去住几天。

不就是大牢吗？有啥可怕？老刘的行动，总有他的道理。我们照老刘的章法办！他们不是请我去‘开会’么？都到瓦窑堡监狱‘开会’去！”然后，自己把枪卸掉，背着手走了。 全生站着还是不动，义勇军的战士气得直跺脚，捶胸：“把人都气疯了！ 昨天有个战士自杀了。他听说老刘被捕，要求去打瓦窑堡，老郭不让去。他要去打杜康，老郭还是不让。他气得没法，自己跑到山沟里，把长枪对 准自己的脑门，用脚趾头勾动扳机，把自己打死了。27 军也有这种事。我们有个营长，被枪毙了。打劳山时，我们在前边冲，他们用枪顶我的脊背。 坏透啦!”

全生气极了：“他们为啥往咱们部队里派人 , 把团长、政委都换了 难道咱们不如他们？他们不在本地闹革命，跑到这里干啥？他们的脑子被狗吃了 , 不会想问题？他们没来我们怎么打的仗？那些敌人不是我们消灭的？根据地不是我们开辟的？欺负老实人，想抢我们的根据地 , 我操他们老先人!”全生撒腿跑了，一气跑到下寺湾的阎家湾，找到马罗武。进门趴倒就哭了：“老马同志，快救咱的人吧 !”

罗武赶快把他扶起来：“悄悄！不敢大声哭，咱们慢慢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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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名称：刘志丹 作者：李建彤

本书籍由网友“雨林木风”上传 日期：2010/3/9 14:5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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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Chapter_2

Chapter_3

Chapter_4

Chapter_5

Chapter_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