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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故事的开始

作者：幾米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华文天下

出版时间：2018年10月

ISBN：9787510873409

本书由天津华文天下图书有限公司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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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幾米之前

我的父亲不会画画，我的母亲不会画画，我的姐姐哥哥妹妹也都不会，从小全家只有我一个人喜欢画画。

我生长在一个完全没有绘画艺术气息的家庭里，关于我会画画这件事，不知该从何追溯。还好我的三舅舅会画画，算是提供了一个源头。三舅舅年轻时是油漆师傅，退休后开始画图，居然从业余变成专业，后来还开了画展，卖了许多画。所以我想，我画图的本领应该是来自于母亲这一边的基因遗传。父亲不服气这个说法，曾夸口说他也很会画画，但是这辈子我从来没看过他画任何一张画。

我的童年没有温馨的枕边故事，没有睡前小读，没有安徒生，没有格林童话，只有吃小孩手指头恐怖的虎姑婆和吐舌头的断头鬼报仇的故事。小时候，我们常常是被大人吓得赶快睡着的。

一九五八年冬天，我在宜兰罗东出生，母亲坐完月子后就一起回到台北，但是有关台北的童年记忆，却是一片模糊。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上幼儿园之前，母亲和大伯父半骗半哄地让我坐上火车，回到罗东的老家，陪伴祖母。那段短暂的时光，变成了我童年唯一的记忆。

老家是传统的三合院，房子四周被高高的竹林环绕，竹林之外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每天清晨，伯父就到田里上工，偌大的三合院里，只剩下祖母和我——一个老人，一个小孩。老房子里有许多让我害怕的东西。祖母在厨房后头养了几头猪，对我来说，那些猪有如庞然巨兽，非常吓人。院子里还有许多番鸭，很凶悍，会啄人，我总是躲得远远的。漫漫长日，我没有任何玩伴，经常懒洋洋地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思念台北的家人。夜晚，乡下人节省，点的都是光线很暗的灯，每个房间都是昏昏暗暗的，让我感到害怕。直到现在，每到黄昏接近夜晚的时刻，总让我心情低沉，或许是受到这段童年经验的影响。

平常寂静的老家，只有在过年过节及稻谷收割时，才变得热闹起来。有一次清明节扫墓，四岁的妹妹跟着母亲回到乡下，一大群小孩一起到田边游玩，等到回家时，才发现妹妹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脱队的，大伙儿急得四处寻找，结果在水塘里，发现一只妹妹的拖鞋，爸爸妈妈哭嚎地跳进水塘里摸索……两天后，妹妹才被邻村的人送回来。后来我看宫崎骏的《龙猫》，故事围绕着一对相依为命的小姐妹，有一幕描述妹妹走失了，大家遍寻不着，后来在水池边发现一只小孩子的拖鞋，也误以为妹妹溺水了——简直就像我童年场景的重演。

童年时期我没看过什么故事书，更遑论绘本。说来令人懊恼且羞愧，我压根不知道“绘本”是什么玩意儿。直到三十岁出国旅游，才第一次发现世界上有这么多专门为儿童童年时，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右边大笑的是我。）出版的书！真是，我的天啊！后来台北诚品儿童馆开幕时，我第一次进去就花了六千多元，搬回一堆美美的童书，仿佛是在努力弥补童年时欠缺童画故事的空白。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课本空白处画满我的涂鸦。我记得小时候家里墙上还挂着我小学二年级画的水彩风景画，那是一间有红屋顶的房子，伫立在草原中，天空有白云飘过。但是，小时候，哪个孩子不会画画？哪个孩子不是小画家呢？那个年代，没有人会培养一个爱画画的孩子。画画又不能当饭吃，玩玩就好。

这是我找到的最早开始画插画的作品，

还是一张影印稿。

应该完全看不出来，

有任何画画的前途与天赋。

小学时，我常常去圆山动物园参加写生比赛，不知为什么，每次老师都叫我画长颈鹿，一连画了好几年，我好像年年都画得一模一样。结果最好的成绩只得到佳作，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入围。老师还安慰我说：“那是因为你的画风太成熟了，评审一定以为是老师帮你画的，所以才没让你得奖。”当时我信以为真，度过许多落选的快乐日子，心中还莫名地暗暗高兴，真以为自己画技高超。

小学时我就没有认真看过漫画，那黑白线条的漫画书，从不曾让我着迷。我必须老实承认，我有阅读漫画的障碍，我不知该先看图还是先看文，甚至阅读漫画的方向顺序，都让我迷惑。最近，我就这个问题请教过十岁的女儿，她是看漫画高手。她专业地告诉我：“必须是无意识地将图与文一体成形地看下去，如果是有意识地阅读就会只单独看到文或者只看到图，这样就会把漫画看得支离破碎，怪怪卡卡的。这样就不算是会看漫画的人。”

有些人很喜欢说某张图很有味道，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我觉得我这张鞋子画得很有味道。

“国中”时期，我进入了非常注重升学的大直“国中”，学校管教非常严格，全班同学都常常因为成绩不够好而挨打，晚上还被强迫去老师家补习。不过我的成绩并没有因此而突飞猛进。当时印象中的美术课，总是被借去考试或上英数理化，在学校里，没有人因为会画画而感到骄傲或受到老师鼓励。那段苍白的青春期，只记得天天考试，其他，并没有留下什么特殊难忘的记忆。至于跟画图有关的部分，我记得“国一”时，参加校内画图比赛得了全校第一名。第二年，“国二”，得到全校第二名。第三年，“国三”，得到全校第三名。我想全校的同学，大概也只有我记得这一段往事。

上了中正高中之后，生活过得很快乐，交了一票好同学，一起打桥牌、打篮球、看电影，但对于未来上大学要念什么科系，懵懵懂懂，毫无概念。

高中时，好像从来没有认真上过什么美术课。高三下学期，班上转来一位从丙组改念乙组的同学，他告诉我，家里本来希望他念医科，但是他还是决定要考美术系，当艺术家。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喔，原来大学有美术系喔，也才知道考美术系还要加考素描、国画、书法和水彩。回家后我告诉父亲，我也想考美术系，但要加考的术科，我不知道去哪里学。父亲说，他有个同学的儿子，刚好是师大美术系毕业的，可以带我去找他，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父亲这位同学的儿子，就是后来很有名的大画家——吴炫三先生。

吴先生说他没有在教学生，但是他的老师有间画室，在教学生素描。就这样，我被带去老师家，而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面前这位看起来很老的老师——李石樵先生，是艺坛大师级的人物。我就像是个完全没有功夫底子的孩子，忽然变成武林高手的徒弟。但是这并没有让我武艺增强，原因是我根基不佳，根本完全无法吸收。

大学时期，

我根本不知道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每周一、三、五的晚上，放学后，我就急急忙忙地从石牌赶到新生南路老师的画室上课。来跟老师学画的不乏美术系的高才生，而我只是个需要“补习应付考试”的高中生。李老师并不直接教我该怎么画，而是用了很多方式来比喻画图的步骤，还顺便讲几个笑话。可惜那时候，笑话我听懂了，但真正传授功力的部分，我如鸭子听雷。直到后来念大学，开始有些画图的概念后，才渐渐领会了老师要教给我的道理。

线条的表现一直让我着迷，

画了好多年才慢慢学着运用色彩。

我跟着李老师学了三个月的素描，结果考试成绩揭晓，没想到素描分数最低，大约是一百分中只拿到了四十分。反而从来没有学过的水彩、国画却拿了超高分，而我连考试要用的国画笔，都是临时跟人借的。只能说我运气好吧，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考上了文化美术系。

我本来就知道自己起步太晚，程度不佳，进了美术系后，更发觉自己差别人一大截，开始变得很自卑。很多同学、学长都才华洋溢，令人佩服。那些会来念美术系的同学，通常都对创作怀抱着很大的热情，聊起艺术头头是道，每个人的标杆人物都是达利、毕加索、塞尚等这类大画家。他们常常为艺术的流派争论不休，因为艺术理念不同而翻脸，甚至大打出手，反目成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念书的时候，对这类事情并没有很大的热情，常搞不懂这些同学是怎么了？因为在纯艺术领域的表现平平又缺乏热情，同时考虑到日后工作和前途，大二那一年，我选择了设计组，学习比较实务的美术专业。没想到，我在设计方面的功课表现优秀，念得轻松愉快。而既然走上设计这条路，退伍后，我就进了广告公司，在这个圈子一待就是十二年。

二十几年前，广告是个时髦的行业。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台湾广告公司，从完稿开始做起。早年做平面广告，主要是采用照片，然后会有专人先把设计的构想画出来，向客户简报，确认过关了，再去找模特儿拍照。常见的情况是，最初画出来的产品、人物都很漂亮，最后拍摄的结果，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当时我想，如果可以直接用插画的方式来制作广告，该有多省事啊！

于是，我决定再开始拿起画笔画插画。当时并没有想到要去跟谁学，只是自己练习，成天涂涂抹抹，并试着写一些文字。而画多了，难免有与人分享的念头。我很羡慕那些出现在报章杂志的插画家，但就像现在很多年轻朋友一样，想要发表作品，却不知道从何开始。

可以将脑袋里的想法完全画出来，

实在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当时有个叫Lisa的同事，看了我的插画簿子，知道我的梦想。有天，她借走我的作品，冲动地跑去《皇冠》杂志找总编辑，向杂志社的人诉说我的热情与梦想，没想到居然为我争取到为杂志画插画的机会。

就这样，我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插画工作。

记得一开始接的就是司马中原先生、廖辉英小姐的稿子，都是大牌作家，为他们的作品画插图，觉得非常荣幸。但是等拿到稿费，一幅只有三百元，心就凉了半截，相较于我在广告公司的收入，真是太微薄了。那个时候广告工作繁忙，画插画只是兴趣，几次推辞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表作品了。

三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开始与皇冠出版社合作，这一次是替小野先生的书画插图。小野先生的作品卖得非常好，连带我的插图也被看见了。有一天，接到《联合报》家庭妇女版主编洪雪珍小姐的邀图，就这样，我开始在报纸上画插画。报纸的传播力量大，没多久“《中国时报》”也来找我，然后《自由时报》“《中央日报》”也来叩门。不久报禁解除，一时之间，众家报纸、许多版面都缺插画，案子如潮水涌至。我每天下班都得回家画图。

自从我开始画插画后，好像是为了弥补学生时代的不够用功，我努力地吸收各种跟图像有关的知识和观念，找到任何一本杂志，都会仔细翻阅里面的插图，研究线条、用色和想法。正好诚品书店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因而取得各种艺术、设计书籍较以往容易得多，也大大地开了眼界。

一开始学画插画，

就是随手拿本杂志，

照着图片画图啰。

在广告公司上班时，我感到最痛苦的就是去见客户和开会，我没有办法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设计理念，更厌恶编出一套完美的说词来推销自己的创意。对我来说，设计稿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不必再多做解释。

画了太多插图，

有些图都忘了是哪一年、为什么而画的。

有时候画风转变太大，

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画的。

所以，画插画是一份非常适合我的工作，编辑把稿子传真过来，我画完图将稿子寄过去，事情就搞定了，完全不需要跟任何人沟通。相对于广告公司繁琐的讨论，那真是甜蜜的工作。

而且，我发现，多年的广告经验和训练，对我的插画工作很有帮助。我可以很有纪律地工作，准时交件。同时，做广告设计时，常得用具象的画面去表达抽象的概念，由此而来的训练让我在处理一些议题性的文章时，可以很快地抓到切入点，知道该怎么画。只有为文学性的文章画图时，做广告的经验比较帮不上忙，必须仰赖个人的感性和敏锐度。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在广告公司制作CF、画脚本的经验，对我绘本的创作帮助也很大。

我在台湾广告待了四年，然后到上奇广告又做了四年，最后到奥美广告再工作四年。我白天上班，晚上画插图，渐渐地，上班时愈来愈彷徨，在家画画却愈来愈觉得有趣。

从前我并不觉得插画有什么了不起，直到无意间看了Sempé、Edward Gorey、Shel Silverstein、Michael Sowa、John Burningham等人的作品，这些插画家的作品中蕴含的深度和趣味，令我非常震撼。突然之间，插画这件事，开始对我有了不同的意义。这些杰出的插画家、儿童绘本作家，成了我崇拜的对象。

一开始，我因为他们的画而喜爱他们，后来，让我深受吸引的，其实是这些插画家的创作观点，以及他们强烈的人格特质。多年后，当我自己也从事创作，更深切地体会到，创作不单纯只是线条和色彩的组合，更为重要的是作品背后的“思想”——创作者的人格特质才是创作中优于一切的元素。

由于对广告工作愈来愈力不从心，终于在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将工作辞了，到欧洲玩了一阵子，回到台湾后就快快乐乐地过着SOHO族的生活。

眼高手低，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最可惜的是眼低手高。

至于眼低手低或眼高手高，

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了。

一九九五年春节过后，有一天我从梦中惊醒，因为右大腿剧烈疼痛。我以为是不小心撞到，过了几天就会痊愈。但是，三天后，腿失去了知觉。我赶紧去看医生，初步诊断结果是坐骨神经出了问题。当时，我还有好多稿子得交，即使腿没知觉了，还是咬着牙，坐出租车去交稿。医生要我开刀治疗。同为荣总医生的姐夫，却觉得没有到开刀的必要。我换了好几个医生，看了西医，又去看中医，甚至连密医都去找了，症状还是没有消除。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日渐败坏。有一天，朋友在路上遇到我，大吃一惊：“你的气色怎么变得这么差？”三个月后，看完病回家的路上，我在街头差点昏倒。我跟太太说，带我去大医院，我一定得住院。当晚，我住进了荣总的血液科病房。并寻求骨髓配对。一开始化疗，呕吐、发烧、昏迷、痛楚、发冷，各种症状就轮番上阵，我曾经天天半夜发冷到一直在床上打哆嗦，连床都被我摇得嘎嘎作响。

第一次化疗，进行了一个月，然后回家休息一个星期。随着身体变弱，化疗的时间也愈来愈长，第二次化疗，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这段时间，因为免疫系统失灵，平时一点小问题，都会变成大问题。如果不小心感冒，可能并发肺炎，一点小伤口也可能造成感染，随时都要小心翼翼地照料，对病人和家属都是莫大的折磨。

做完化验的第二天，医生站在我的床头，告诉我骨髓里长了不好的东西。我问：“是癌症吗？”医生点点头说：“是的。”然后我就崩溃了。

这场病，带给我的恐惧实在太大了，大得我无法承受。第三次接受化疗，在医院里住了好久，我好想回家。出院前夕，我突然吐血。我担心如果医生知道，肯定不会放我走，因此硬是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办了出院手续。

确认罹癌后，我立即开始接受化疗，出院后，没有医师护士的照料，才是疾病恐惧的开始。每天醒来，都觉得是赚到了。在太太细心且严厉的照顾下，我们寻求各种能让身体健康的生活方式，慢慢地身体日渐康复。然后我又开始画图。

当我创意满满时，觉得好像头上开满了花。

画画这件事就像园丁照顾花园，必须每天辛勤地工作，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才会突然繁花盛开。

大概是因为桌上那一束花吧，才会拍下这张工作中的相片。

在这窗边，我创作了早期最重要的五本长篇。那书桌，仍是我现在工作的书桌。

创作帮我忘记疾病的恐惧，纾解我的哀伤。

一九九八年，我开始出书，意外地受到鼓励与欢迎。

一晃十年过去了，这十年，我变成了专职的作者，出了三十本书，这些书去了很多国家，有的书改编成电影，有的书改编成舞台剧，有的书变成了动画，有的书变成了音乐，有的书变成了商品……

这些故事的开始及创作背后的故事，现在我想与你分享。

生命大发的意义

一九九三年底，我还在广告公司上班。那一年，我在工作上遇到前所未有的低潮。

一个寒冷的冬夜，我迷迷糊糊地走进一家位于地下室的命相馆，我还清楚记得，那个文着两道浓黑夸张弯月眉、声音粗哑的女相士，用几乎是命令式的口吻，叫我从眼前一个盛着米粒的小圆盒中，随意捏出几粒米来。

她用艳红的指甲拨动米粒，又随手画了一些符号，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再寄人篱下了，要自己创业。一九九五年将会大发，独当一面，不费吹灰之力，财源滚滚，从此平步青云走上人生高峰！”这些话让我心甘情愿地付钱，快乐地走出命相馆，觉得人生一片光明。

来年我结束长达十二年的广告生涯，做一个全职的插画工作者，没日没夜地画图。日子简单平静而美好，但是我实在想不透，这样的工作，这样的收入，凭什么会大发。我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心中一直默默期待一九九五年快点到来。

九五年才刚过完农历新年，二月下旬，我在睡梦中被右大腿的剧烈抽痛所惊醒。

三天后大腿失去知觉，一开始我仍天真地以为，只是一时不小心撞伤或者肌肉拉伤。医生找不出疼痛的原因，治疗无效，我也不以为意。一边四处求医，一边画画。

疼痛持续加烈，而我日渐衰弱。在一个初夏的午后，我几乎昏倒在求诊的街头，太太扶着苍白衰弱的我，直奔荣总急诊。

第二天，在母亲节前夕，主治大夫面色凝重地暗示我得了急性骨髓性白血病，也就是血癌。我就像八点档连续剧中遭逢天人惨剧的主角，放肆地大哭大闹，一直哭到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再醒来时，病床外的花篮已堆得满满的，甚至有些已经开始枯萎了。我没有任何选择地开始接受化疗，结果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悲惨极了。呕吐，发烧，昏迷，疼痛……

在医院住了六个月，我整个人完全变形，浮肿的大脸，光秃秃的头顶，惊恐无神的双眼，永远戴着口罩，连站都站不稳。

我精疲力竭地与死神搏斗，日日流下无助的眼泪。离开医院的那天，还是个狂风暴雨的台风天，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想快速逃离医院，心里暗暗发誓，永远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地方！

一九九五年，我什么事也没有做成，躺在医院的单人房，与世界隔离，谢绝访客，流泪度日，每天有一大堆医生护士服侍，不断输入别人的血红素、血小板，日日期待自己的白血球能够争气一些。我常常回想，生命里这一段惊心动魄的转折，到底要对我的人生作何提醒。我是那样一个冥顽不灵的笨蛋，躺在医院里，吞咽困难的时候，还满脑袋在回味美食的滋味，心里盘算着离开医院以后，要立刻去吃遍各大美食名店。

生命的变化太快，太残酷，来不及准备，也无法预料。所有的美好都在当下。

而所有的变化也变得美好。我感念那一段饱受折磨的伤痛时光，让我变得感性而敏锐，许多平凡的小事变得重要，而许多非凡的大事又变得无足轻重。

回想女相士当年的铁口直断，她说我日后会独当一面，没错。疾病的伤痛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说我会不费吹灰之力，财源滚滚，没错。我只是躺在床上，保险公司就自动送来百万巨款的理赔金。说我会平步青云，步上人生高峰，没错。我像皇帝般地受到美丽的妻子、仁慈的护士和医术高明的医生二十四小时全心全意的呵护。我终于明白那一年生命大发的意义了。

你正在过什么样的季节？春、夏、秋、冬？心情冷暖又是由谁决定的？上帝？自己？还是路人甲？

我在寒冬里，梦见走进春天的花园……

醒来时，香气满身。

（原刊载于一九九八年“《中国时报》”浮世绘版）

我和我的“小人”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辞掉工作，开始在家专职画插图。那段时间我天天都要画画，画很多不同的“小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矮胖瘦不一，小狗小猫、动物怪兽也画，根据文章配图的需要，它们经常要表演出不同的姿势、不同的神情，时而忧伤，时而狂喜。大部分的时候我喜欢画它们面无表情，但不论是要表现何种神情姿态，都必须经过长久不断的练习。

一开始我对我画里任何“小人”都没有投入情感，它们只是我赚钱谋生的工具。我就像是一个脸色苍白、冷血无情的驯兽师，挥舞着皮鞭，日夜鞭打训练它们，期待它们表现出众，可以早日将它们推上表演的舞台，获取掌声，为我赚钱。我从未觉得必须对它们付出任何关爱。它们是它们，我是我。

直到有一天，我累得病了。我病得很重，躺在医院与世界隔离，跟生死搏斗。好长一段时间我下不了床，我不能会客，哪里都不能去。

看到窗外飘动的白云、艳丽的落日，甚至是偶尔停驻窗台的寻常鸽子，都会让我忍不住激动落泪。我体会到身不由己的悲哀，我开始疯狂思念我的“小人”。

我后悔，学习感谢。当我身体日渐好转、不再哭泣的时候，我开始为它们编写它们的故事，同时也编入我自己的心情。这些故事，有些甜美，也有些感伤。而许许多多的忧伤，以及无法诉说的情绪，就在这段创作的过程中，一点一滴地慢慢释放出来。

“小人”就这样不断地被创造出来，而我希望它们的故事也将会不断地被画出来、写出来。它们已变成了我，我也变成了它们。

（原刊载于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央日报》”副刊）

长篇故事

1998.10

《森林里的秘密》

Secrets in the Woods

一个神秘空间的召唤

我四十岁才开始创作，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当我开始创作时，其实还搞不清楚，创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创作，我一直怀有崇高的敬意，但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出书。纵使有人跟我提议，我都惶恐推辞，觉得自己根本做不来。但是，内心深处确实非常羡慕那些可以成书的作品与作家，特别是绘本与绘本作家。

一场大病之后，让我对很多事情的想法都改变了。一九九七年夏初，玉山社社长魏淑贞小姐向我邀稿，对于出书这件事，我第一次松口答应。当时和出版社约定，要把我累积十几年的插画作品做个集结，并在第二年出版。我担心自己会临阵脱逃，还先签了约盖了章。

一九九八年农历年后，我开始整理画稿。我将所有作品一一摊在桌前审视，却发现只是将过往的作品集结，无法满足我心中渐渐燃起的创作欲望，我突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

于是，我决定开始全新创作。

故事的开始总是最困难的，在我茫然搜索时，有一幅小画触动了我。那是一九九六年，我帮小野先生于报纸副刊发表的文章所画的插画。作品刊出后，朋友都说喜欢。我反复地看着这张图，隐约感觉画里头藏着故事。我依据这张小图重新画了一幅大图，然后开始慢慢思索：

这个在林间轻盈跳跃的女孩是谁？她从哪里来？踩着枕木要去哪里？她是孤单一个人吗？还是将会遇见许多玩伴？那是一个风吹过的下午？还是一个雨飘落的傍晚？她为什么独自在森林里嬉戏？她的家人和家在哪里？她快乐吗？她悲伤吗？她寂寞吗？……

因为一张图，一连串的问题一一展开。每个清晨，我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耐心地为她找寻线索。找到一个答案就恭敬地画一张图，有时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有时两天就过了，有时整个礼拜就过了……

一张图画完后，我才考虑画第二张，事先没有完整的故事架构，也没有预设起头和结尾，就只是以图带图的方式忽前忽后，交错前进。三个月过去后，完成了一本书的三十二张图。

我仿佛在画纸上打开了一个神秘空间。我跟着一个寂寞的女孩，吹着口哨走进森林里，遇见毛毛兔，我们一起嬉戏，一起探索秘密，一起感到困惑又一起欢笑，一起飞越天际，又一起回到温暖的家。我一笔一画刻出森林里的树干，仿佛秒针一秒一秒走过的痕迹，时间无声地流逝，却留下了一整片树林。我感觉自己在做一种修行的功课，没有躁动，只有舒坦。当时的身体虽然常常感到疲累，但是心情却很愉快，创作纾解了我身体的病痛，让心灵的孤寂与悲伤都逐渐获得释放。

帮小野先生画的这张小图，

开启了我的创作生涯。

我看到了我遗失的梦，

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我们拜访神秘的地洞，

温暖的小屋有着许多的故事，

我们在草丛花间愉快地追逐，

我跟我的梦一起嬉戏……

我们飞了起来，迎着风，向前飞驰，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六月，我把完成的图稿带到出版社。当时我认为这些图已清楚地表达一个故事，因此并没有考虑要写文字。但是出版社总编辑认为，为了让读者更了解故事，还是希望能加上文字。我鲜少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想法，书写对我而言是困难的。我到书店买了很多诗集，希望能够找到写作的灵感。可是，没有用，我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我认识了林真美老师。真美是资深的儿童文学专家，经常推广亲子共读活动，带领各种读书会。她引导孩子们用眼睛看图，用耳朵听故事，而且还要把句子大声念出来，体会声音中很多的韵律与层次。这种方式让孩子阅读绘本时得到很多的乐趣，也让我获得很大的启发。我心想，既然自己不会写，那就用念的，把文句“朗诵”出来吧。

星期三的下午，风在吹，

我睡着了……

白色的窗帘轻轻地飘了起来。

毛毛兔来了，

在窗口吹着口哨呼唤我。

推开门，森林好安静，

阳光好温柔。

好久好久没有在森林里游荡了。

毛毛兔说：“可以开始了吗？”

我在树后点点头。

我开始每天坐在电脑桌前，一边看着自己的图，一边不断复诵心里的话，让它变成文章。每天，我都从最开头的第一个句子开始念，一句接着一句，最后把整个故事的文字都背起来了。我以接龙的方式画图，朗诵的方式写字，就这样完成了我的第一本书。（那段朗诵写文章期间的最大受害者是我的太太，她非但得忍受我整天像疯子般喃喃自语，还得应付我的哀求，提供意见和帮忙修改。如果没有她的善心鼓励与协助，这一条创作之路可能很快就到达终点。）

出书后，曾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本书是黑白的？”

其实刚开始画的时候，战战兢兢，一笔一画都很拘泥，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毁了一切。初稿完成后，画面单纯洁净，感觉超乎预期，很怕上了颜色会显得多余。再加上这个故事本身安静神秘，黑白色调似乎可以提供更多的想象空间。

也有人问，“这个故事到底要说些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把心里的画面画下。它像一场梦，一个预言；也像每个宁静的早晨，我心里渴望出现的场景；或许它是那段时间我对生命的渴望；也可能是我童年记忆的片段；或是我对襁褓中的女儿未来的想象。

谢谢你毛毛兔，

这个下午真好玩，

星期三的下午风在吹，

我和我的梦都慢慢睡着了……

毛毛兔没跟我说再见就离开了。

没有梦的城市好寂寞。

如今我再读到这一段，还是觉得感伤。因为，生命中有很多事物，来不及说再见，就离开了。

当时我也害怕，自己来不及跟别人说再见，就离开了。

还好。这只是我的第一本书，创作的路才刚刚开始。

贯穿全书的毛毛兔，后来成为我笔下重要的角色。

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兔子？因为兔子长长的耳朵，因为它轻盈、灵巧的跳跃姿态。

对我来说，兔子是非常神秘的动物，它那圆圆的眼睛，像是藏了许多看不透的秘密。

1998.10

《微笑的鱼》

A Fish that Smiled at Me

记住一个魔术的时刻

我是个记忆力很糟的人，对生活马虎散漫。记不住电话号码；想不起别人的名字；总是买了书回家，才发现家里已有一本相同的书；经常租了DVD回去，看完片头，才发觉似曾相识，原来早已看过，心里还暗自抱怨，“既然租了重复的片子，店员怎么不提醒一声。”

但是我却有一种记住画面的能力。这些画面，或许来自现实，或许来自想象，只要让我感动，就会存放在记忆中，像一张在暗房中显影的照片，随着时间过去，逐渐清晰明朗，连细微处也会渐渐放大。这些画面不定时出现，有时以为遗忘了，却又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浮现。

有一阵子，我脑袋中常常浮现一个大水族箱，占去整面墙，鱼缸里只有一只小鱼寂寞地游来游去。鱼缸外有个安静的男子，专注凝视。画面暗淡，气氛凝重。还有一个画面：一个发着光的鱼缸在夜晚的城市飘游，一个孤独的男子紧紧相随。画面缓缓流动，低调华美。《微笑的鱼》就是从这两个画面开始的，然后很快地发展出一个清晰的故事轴线，一个上午的时间，我就画出了整个故事的分镜脚本。

那个时候，因为刚画完《森林里的秘密》，使用较细密的画法，画得十分谨慎，感觉有一股气被压抑得很难过。再加上创作的欲望已被燃起，很急着想把整个故事赶快说出来，所以就使用最轻盈奔放的线条，快速勾勒，大量渲染，让色彩在画面随性流动。这本书大约画了一个半月就大功告成。

《微笑的鱼》是一个关于释放的故事。生病之前，我是个没有太多烦恼的人，生命没有重量，所有事物对我来说都是理所当然，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体会也没有怜悯；但是一场大病之后，我又变得过分敏感退缩，事事恐惧，任何小事都让我感伤莫名。书中的中年男子，每天重复单调地过生活，不快乐也不悲伤。

有些画面，挥之不去，时时来到眼前，

仿佛在呼唤我，“快来画我，快来画我”。

《微笑的鱼》成形之前，这两个画面就一直在脑海中盘旋。

（就像以前的我一样。）他消极地面对人生，日子就这样一路走下去，不好也不坏。（就像以前的我一样。）直到有一天，他在水族箱前发现一只对他微笑的鱼，他为她着迷也感到困惑。他将她带回家，天天与微笑相伴。

他拥有一只像狗一样忠心，

像猫一样贴心，

像爱人一样深情的鱼。

临睡前他调皮地亲吻他的鱼。

啊！多美好的吻，多寂寞的吻。

这是上帝之吻，让一切都改变了。

我看见一只鱼，一只发着绿光，

飘浮在屋中的，我的鱼。

她优雅地在空中飘浮，

我在她身后慌忙追赶，

我害怕失去我的鱼。

我跟着一只发着绿光的鱼

游荡在午夜的街头。

关于“微笑的鱼”该散发什么颜色，我想过许多可能性。蓝光？在暗夜城市中，用蓝色调表现，无法凸显。黄光？太像月亮或是灯泡的颜色。红光？有种危险的感觉，让人不安，对比太强烈了。

唯有绿色的光，让我感觉最迷人又最神奇。

因为一只发着绿光的鱼，带领他重新看见城市不同的面貌，慢慢忆起过去生活中的美好。

都市里的每个人都睡着了吗？

他们正在做着美梦吗？

好久没有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忘了怎么跟星星许愿了。

这本书进印刷厂印制时，我接受了朋友的邀约，一同去花莲赏鲸。那是四年来，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看到海。当我坐在船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专注地寻找鲸豚的踪影时，墨镜后的双眼忍不住噙着眼泪。当下的心情非常复杂。我画里的世界，就这么活生生地来到眼前。在我心底，我看见一只鱼，一只对我微笑的鱼。

书中的主角随着鱼跃入大海，才发现自己的困境，他无法拥有他想拥有的，他必须释放才能重生。

《微笑的鱼》有个开放有趣的结局，当男主角把鱼放回大海时，自己也渐渐发出绿光，飘浮在空中。

《森林里的秘密》和《微笑的鱼》出版后，获得很多回响和报导。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是因为当时书市中没有这种类型的书。

《微笑的鱼》是为大人创作的。

过去，大家习惯图多的就是漫画或儿童绘本，是给小孩子看的。我自己也非常喜欢看儿童绘本。可是，一方面，一直以来我画插画的对象都是大人，自己的女儿又还小，我觉得我不懂儿童，不知道要如何对儿童说话。另一方面，我常想，为什么没有做给大人看的绘本？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喜欢看图画书，但书店里几乎没有成人绘本这个选项。因此，一开始创作，我的对象就是大人。

我刻意把开本缩小，页数增多，让它看起来像一本“大人的书”。我希望我的书放在文字书的陈列区，亲近我的目标读者。

然而，《森林里的秘密》和《微笑的鱼》上市后，还是有很多书店把它们归在儿童图画书区。

那一年，《森林里的秘密》得到“《中国时报》”和《民生报》的年度最佳童书，《微笑的鱼》则得到《联合报》最佳童书奖。我虽然高兴，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书出版后有一个偶然的机会，与黄春明先生一起参加一个座谈。会后他要赶回宜兰，我在兄弟饭店的骑楼下，胆怯地跟他说我出了两本书，以及书里的故事。

黄老师说，这两个故事很动人，而能够被读者喜欢是一件很难得的事，要我好好加油。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是如何兴奋地跳着过南京东路的斑马线。

但是，后来每次演讲，要介绍自己的作品时，我总是讲完《森林里的秘密》，就直接跳到《向左走·向右走》。我不太敢谈起它。因为，《微笑的鱼》会让我想起生病住院的情景。

那段住院化疗的日子，医生担心感染问题，建议我最好不要见客。朋友来探访时，我只能把窗帘拉开，隔着玻璃，向他们招手。那扇透明的窗，就像是水族馆里的玻璃，隔着两个世界。我就像那只鱼，囚游在寂寞的鱼缸中。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病，我恐怕画不出这样的故事。

多年后，有一回，我受邀到台大安宁病房为癌末的病患朗诵作品。

我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对医院的恐惧，当时会答应，或多或少也是想要证明自己已经脱离疾病的阴影。

但是到了医院，才闻到那股气味，看见病房的景象，就立刻忆起多年前自己身处同样熟悉场景的悲伤。面对那些正在与病魔对抗的病人，我翻开这本书，才念出第一句，“我看见一只鱼，一只对我微笑的鱼……”就已经泣不成声。我忘了那场演讲是怎么结束的，我是否让他们感到更多的悲伤与绝望，还是觉得这个作者简直莫名其妙。我很想对他们说声抱歉。

《微笑的鱼》反射出我病中的心情，也意外地引起许多共鸣。

有一次演讲过后，一位老先生告诉我，他的太太得了癌症，太太总是对他说，他一点都不了解她。老先生说看了我的书之后，他说他终于懂得太太的心情。

从别人的眼中看这个故事，或许只看到一个寂寞的男人，遇见一只微笑的鱼，让他重新思索人生。对我而言，它却是一个从残酷现实中产生的美丽故事。

那时，我多希望自己真的像一只鱼，能自由自在地在大海中游来游去。

我很高兴画出一本这样的书。这本书献给我的医生徐会棋先生与荣总〇七一病房的护士们。我要再一次谢谢他们。

这个故事的生活地图，

虽然在作品中并没有呈现，

但我早已完整地勾勒出主角的生活形态：

一个中年男人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一个水族馆，

他经常望着水族箱，

寻找一只对他微笑的鱼。

他居住的城市远方有一座老桥；

过了桥，桥畔有梧桐树；

路的尽头有一座童年时玩躲猫猫的森林；

森林之后，是一片接连海岸的草原；

草原之后，是一片广阔的大海。

而主角便沿着地图上的路线，

带着他的鱼，慢慢地走。

故事就在这样的地图中缓缓推展。

《微笑的鱼》动画

悠游各大国际影展的鱼

统筹规划：石昌杰

3D动画导演：段奕伦

2D动画导演：林博良

音效设计：杜笃之

音乐制作：陈建骐《微笑的鱼》是第一部被正式改编为动画的幾米作品，片长九分四十秒，全剧没有对白。

忠于原著精神的《微笑的鱼》动画获得众多国际影展青睐，包括第廿九届香港国际电影节“最佳短片创作”、第九届首尔国际卡通暨动画影展SICAF“因特网类评审团大奖”、第五十六届柏林影展儿童竞赛项目“国际评审团特别奖”、第五十一届亚太影展“最佳动画”等。

“只要你能解放别人，自己同样也能获得自由。《微笑的鱼》提醒我们应该敞开心胸，接受这个真相。不论对什么年龄层的观众来说，《微笑的鱼》都有特别的地方。……这是一部‘简单而美丽的影片’。”

——第五十六届柏林影展国际评审团

杜笃之与《微笑的鱼》

蓝祖蔚

影评人

接到改编自幾米绘本的《微笑的鱼》动画原作时，杜笃之给自己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去打造鱼的声音世界。“你听过狗叫、猫叫和鸟叫，所有的宠物都找得到自己的声音样本。”杜笃之笑着说：“我的声音数据库里就有大狗、小狗、生气地叫、欢欣地叫各种狗的声音档案，可是没有鱼的声音。”怎么让鱼发声？让鱼的声音一浮现，观众就能理解那正是鱼的世界？

杜笃之的选择就是泡泡声，一种在水族箱里我们不时可以看到鱼儿吐气，就会浮动的影像与声音，但是水族箱里还有其他大大小小不同的鱼，每尾鱼都要有不同的声音符号，还要有易位走动的声讯行动效果，才能建构出立体写真的水中世界。《微笑的鱼》的故事从水族馆展开，男主角看中了一尾会微笑的鱼，它像狗一样忠心，像猫一样贴心，像爱人一样深情，最后在男主角的一场噩梦后，他决定放鱼儿回归大海，然后就躺在船上，享受着那尾微笑的鱼在海面上不时翻滚跳跃，还会浮出水面献吻的窝心回应……陈建骐的音乐是动听的，然而，杜笃之提纲挈领的音响设计，却有着画龙点睛的奥妙。

“整出电影中，属于人的声音只有男主角在水族箱外喝酒醉倒的声音。”杜笃之的声音设计其实就是他对于整出电影的理解与感情，“另外，我在男主角即将登船之际，短短的五秒钟空间里，一定要加入两声短短的海浪声……”为什么？一般的海浪声是长而规律的节拍，只听到一声，不够，短短的两声小海浪，就可以建构出人到了海边的“感觉”，声音的“感觉”就是我们对人性情境坐标的记忆和对位。

幾米去见河合隼雄

丁文玲

“《中国时报》”记者

和许多日本作家情谊深厚的日本心理学家河合隼雄，二〇〇四年因主持专业的“沙游治疗工作坊”而访台。访台期间河合表达了想认识台湾绘本作者幾米的心愿，河合读过幾米的《微笑的鱼》日文版，且非常喜爱这部作品。透过安排，河合如愿见到了幾米，两人有一场深透内心的交谈—— 幾米：这次和河合先生见面，真是奇妙的因缘。说来颇为神秘，我在书店里看到您的书时，好像就有预感我们会碰面。

河合：我也一样。我是透过日本的好友介绍，读了您的《微笑的鱼》，便开始对您产生好奇。这次来台对记者提起，没想到竟然真的能与您见上一面。您比我想象得年轻、可爱，我原以为幾米是对生命体会深刻、年纪有点老的作家。

幾米：《微笑的鱼》是我第一本作品，我是过了四十岁才提笔创作的，起步算是很晚。当时，我大病初愈，在那之前，我从来不曾想要创作，但生病过后，很奇怪，创作欲望竟变得十分强烈。

二〇〇四年的这场会面，

是幾米记忆中珍藏的一刻。

河合：难怪您的作品给我这种感受，生病两年，等于平常人度过十年的日子啊！我一直很喜爱童话、绘本类的书籍，现代生活太重视表象了，缺乏对内心深处的觉知，童话与绘本正好提供一种通往心灵的管道，也可以让成年人静下来与孩子分享沟通，提醒成年人不要忽略自己与他人的感觉。所以我常把这些书推荐给父母与师长，其中也包括您的著作。

幾米：生病时，我住了一阵子隔离病房，但病后一直无法开口述说在里面的经验，只要讲起来就掉眼泪。直到写完第一本书，才逐渐有勇气面对。后来我甚至可以到安宁病房念故事给里面的病人听，虽然还是会哭，但已经变得勇敢一点了。创作让我的恐惧减少很多。

河合：我很喜欢您的作品，非常富有现代感。我能透过它们感受到您的伤心与忧虑。关于透过作品疗愈自我，许多作家都是如此，例如村上春树，他在创作期间与创作后来见我，完全是不同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想，伟大的艺术家都是把创作与人生合二为一的吧！创作绝对是这些人自我疗愈的复杂过程，而这些因痛苦而生的作品，也往往治愈了读者或观赏者的心灵。

幾米：这一点我可以理解，虽然每个人的痛苦很不一样。

河合：是啊！就像您虽然比我年轻，却因为生病，和老年的我一样，必须被迫面对死亡这个严肃课题，您所传达出的害怕或隔绝，也因此深深感动了我以及其他人。这是某些作品之所以有震撼人心力量的原因。愈是了不起的创作，愈能发掘出人类共通的情感。愈是心灵深处，愈能共通，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呢？

幾米：但我很怕我的创作继续朝着黑暗的内心角落行去，很想逃走，不想面对那些黑暗。

河合：这种创作的心情是很难拿捏的，不能耽溺在其中，但也不能一下子就拔腿逃走哦！否则就失去了向心灵深处探索的难得机会。何况对读者而言，创作者也可以说是人性或人心的探险家、先行者，读者可能会期待创作者不要轻言放弃。

幾米：人确实不只是单纯因为快乐而快乐，因为我们有悲伤痛苦，相较之下，快乐就难得了。这也是我企图在作品中表达的概念。

河合：说起来，创作遭遇困难或疾病时，好像比较能激发出一些力量来，像您过去的病，就为您带来创作的灵感与动力，不妨正面去思考它。

幾米：现在我女儿好像带我走到另一个创作阶段，她是我持续创作的养分来源。

河合：家人是很大的支持喔，只是大部分的人会忽略，对我来说也是这样。我因为工作的缘故，一个人在东京独居，家人都留在奈良，但他们对我意义非凡。对思考型的人，很多时间看似都留给自己独处，仿佛家人都不重要似的，事实并非如此。

幾米：我对作品与读者也有类似对家人的苦恼，我本来只是单纯说故事，想要完全保留自我，却不经意流露太多私密的讯息。孩子和我之间也是这样，我渐渐体会到，我没有办法关起门来就把我女儿阻隔在我的生命之外。

河合：这让我想起我与病人间的关系。在心理分析生涯中，我保有的自我相当少，但在透过虚拟一个客观的故事为他们治疗时，我有时也不禁会化身为故事中的主角，或者为病人的经历、病人所说的话而深受震撼。不过因为专业的要求，我必须提醒自己，要与所说的故事、以及病人的经历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我想，创作者与读者观众，甚至与家人的关系，应该也有点类似这样，所以我可以理解您的感受。

河合与幾米结束会谈之后，幾米送给河合隼雄亲笔签名的新作《遗失了一只猫》与日文版《幸运儿》等书。很喜爱猫的河合隼雄爱不释手，一面和幾米交谈，一面便忍不住逐页翻看。幾米也开心地说，与河合聊天，有种温暖的感觉。幾米并托河合为他带一本新作送给村上春树。看来，河合又写下一段文坛忘年之交的美谈了。

（原刊载于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七日“《中国时报》”开卷版）

1999.03

《向左走·向右走》

Turn Left, Turn Right

无常的美丽

出版了两本书之后，对于创作这件事，渐渐有了信心，有一种想要去做出更多的书、让更多人分享的喜悦。但是，《森林里的秘密》和《微笑的鱼》在书店里的定位不清，让我很想再创作一本书，更为确立“成人绘本”这个类型。

事实上，在《微笑的鱼》之前，《向左走·向右走》就已经有了雏形。

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我很想做一本跟爱情有关的书，像我喜欢的日本漫画家柴门文的作品。但是，这类爱情故事很多细微的铺陈，似乎还是只有小说、电影或漫画多元的形式才能传达，简练的绘本很难表现。我回顾过去画过的图，发现很多画面里都只有一个孤独的男人或一个寂寞的女人，很少两个人同时出现。

有一天，我为报纸妇女版面画了一张漫画形式的插图——一对男女在雪地里遥遥相遇，大雪纷飞，他们伫立在原地对望，没有飞奔前去紧紧相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突然间，一个爱情故事的灵感浮现了——一对永远找不到对方而各自哀伤的恋人……一找到主题，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画图，根本等不及慢慢地将整个故事想清楚。那是我最快乐兴奋的时刻。

我画了很多两个人错过的场景，两个人各自的落寞，各自的叹息。画面愈来愈多，规模愈来愈庞大，这两人一直找不到彼此……但是，然后呢？我找不到重复这种过程的理由，只好停下来。

许久之后的某一天，隔壁邻居装潢，传来巨大的电钻声，吵得我无法工作。我住的这栋大楼经常有人装潢，我多半不以为意，但这次的震动声就在隔壁——和我只隔了一面墙，这个认知突然在我心里引起很大的震荡，有新的邻居要搬进来了，就在墙的另一边，但是之前和现在住的是谁，我完全不知道。会不会是我曾经认识的人？或者，有没有可能是失散的朋友？

这件事让我对“空间”产生了兴趣，立刻把它跟创作一半停下来的作品连在一起。我决定把男女主角安排成一墙之隔的左右邻居，但不同出入口。男主角是位小提琴手，人物雏形来自身边一位朋友，他是个天才儿童，四岁就登台演奏，长大后成为自由工作者，对这个城市怀抱着梦想，也经常感到失落。至于从事小说翻译的女主角，则是参考了我太太的职业（书中女主角的生日也跟我太太同一天）。两人的工作形态和生活习惯不同，一个是白天出门，一个是晚上行动，一个喜欢向左走，一个喜欢向右走，他们始终不曾相遇。

这张漫画形式的图可以视为《向左走·向右走》最初的原型。

然而这个故事是从这张作为结局的图发展回去的。

有了向左向右的空间概念之后，以绘本这种简单的形式创作爱情主题的想法，就变得值得发展。

此外，这本书的文字很早就进来，与《森林里的秘密》和《微笑的鱼》等图画全部完成后才写文字的方式不同。时间上，也不再是“片段”而已（《森林里的秘密》仅描述一个下午发生的事；《微笑的鱼》也许一星期，至多不超过一个月），在这本书里，我把故事时间拉长。前两本书围绕着一种“情绪”“氛围”，这本书，则是要“进入生活的细节之中”。

当时，每次坐车出门，我都会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总是在施工中的马路、旧建筑不断地拆除而新建筑如雨后春笋冒出……那时的我，非常易感，每次一出门，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接收这个城市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讯息。但是，我想要建立一个没有特定城市的爱情舞台，所以加入了世界各大城市的模糊面貌。

除了空间，还有时间和温度。我用写日记的方式，暗示主角们情绪的波动。秋天的时候，我画他们在落叶中徘徊；圣诞节时，我画他们在欢乐的节庆中伤心离去；过年时，我画他们在市政广场前欢喜地迎接新的一年。当时的心情，有一种与他们共喜共悲的义气。我希望读者可以感受到，这对遇见爱情却又失去的恋人，和这个疏离、漠然的城市，曾经快乐和悲伤地呼吸。

十一月十一日

午后，开始刮起一阵阵的冷风。

十一月十九日

冬天的阳光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我还是习惯用朗诵的方法，写下文字。我将自己的文字想象成电影里的字幕，声音是独白。工作时还很有气质地播放巴哈的大提琴演奏曲。

《向左走·向右走》在很多方面对我来说，都有特殊意义。我自己很喜欢书里用左右的概念呈现故事的方式：男生一直在书本跨页的右边，女生一直在左边。并且刻意留意“镜头”的位置——平视、静止，让角色在镜头前移动、穿梭、演出。用绘本形式表现这个故事，极为贴切，非常巧妙和单纯，我想任何其他的形式都很难超越。这本书也让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身为“作者”的主控权。我可以分别跟男女主角玩游戏；下午的时候，我让男主角去公园喂鸽子，女主角去喝咖啡；晚上的时候，男主角在餐厅里拉小提琴，女主角在外面逗猫……我可以设计他们何时分开，也可以决定要不要让他们相遇。但另一方面，我也渐渐感觉到书中角色自有发言权，他们会带领我发现他们的命运，走他们要走的路。

细心的读者也许曾经注意到，我在这本书里设计了很多小道具和小趣味。

女主角的房间里有一棵小树，随着情节进展，它从一棵强壮的小树逐渐枯萎，最后又茁壮成大树。

男主角的房间也有一小株盆景，也在每一次出现时，都有小小的变化。

除此之外，两人的房间要有什么摆设、窗帘要不要拉下来、现在几点钟、应该撑什么颜色的伞……

我都费了一番心思，自己玩得很高兴。

为了让他们彼此寻找，我画了一张人群满满的画面。除了和读者以及剧中人物玩捉迷藏的游戏外，也传达一种想法——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其他人都只是龙套；但是，一个人不管有再多精彩的故事，一旦把镜头拉高拉远，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个意念，来自我病后的体悟。记得在医院时，每天都很忧伤，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但是，此时如果有一只小鸟从医院上空飞过，它眼中所见的，不过就是一幢灰色的建筑物，以及窗里晃动的人影。换句话说，不论一个人的痛苦、悲伤有多么沉重，就像我故事中的恋人，对彼此的思念虽然那么强烈，相对于这个现实世界的茫茫人海，仍然只是一粒微尘而已。

画图的时候，也许没有想那么多，但就是有一种非要如此画不可的决心。画这么多人，很辛苦，不过也很有趣，好像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合力捉弄这对苦命的恋人。至于在风格上，或许因为我的个性太急，画这本书的时候，我很少去考据，想画一棵树，就画一棵想象的树，只要不是太离谱会变成大笑话的，统统都可以过关。我想当时我在意的，不是视觉的精准，而是情感的传达。

不过，创作的过程中，我的脑海中常常浮现为什么要画这个故事的疑惑。一直到整本书完成，我都说不清楚，这个故事背后到底想传达什么？然后，有一天，我看到了波兰诗人辛波丝卡的诗句：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其实我很早就读过这首诗，当时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画完《向左走·向右走》再回头读这首诗，却如同电击，原来诗人早已用短短几行诗，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习惯向左走，他习惯向右走，他们始终不曾相遇。

为了安排他们的故事，我画了好多张像这样的地图，

我甚至将他们的食衣住行娱乐等等生活细节，

都偷偷安排在我的地图里。

《向左走·向右走》的页数总共一百三十二页，相对于一般的儿童绘本二十四页到四十页左右，超厚太多了。当时的出版社老板曾说，我出一本书，他们可以出五本书。也曾劝我画少一点，尽量符合一般国际市场图画书的规格六十四页以下。（后来书卖到海外，页数太多的确造成很大的困扰。题材、阅读对象都得重新思考定位，很伤脑筋。）但当时我无可遏抑地愈画愈多，完全是因为故事说不完啊，当然也是一种创作者莫名的偏执吧。

出版社原本对书名也有疑虑，认为没有清楚传达爱情的主题，且有政治联想。出版前跟朋友提起，我做了一本有关爱情的书时，更是被大大地嘲笑了一番。大概我看起来跟这种浪漫的题目一点也不相干，并且先前的两本书是那样清新脱俗的小品，我竟然要转而做这么流俗的主题……简单来说，我自己对这本书期待很高，觉得一下子进步很大，但是身边的人似乎都没有把握。还好最后书顺利出版，并且受到很多读者的喜欢。一个读者告诉我，这本书挽救了她的婚姻。她和先生就像书里的主角，生活中几乎没有交集，总是错过。读了这本书之后，他们开始试着改变。

一个高中小女生，在拿书给我签名时跟我说，她的爸妈离婚了，爸爸离开的晚上，她念这本书给妈妈听，跟她共享这个故事……我一抬头看她，她就红着眼眶跑开了……很多读者给了我关于这本书的回馈。很多人把它当作送给男女朋友的礼物。“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却让人有很深的感动。”许多读者这么对我说。能够获得读者的共鸣，这是我最开心的事。

记得书中有一幕，两位主角写上电话号码的纸条被雨淋湿了，画到这里的时候，我真的拿纸去泡水，做了很多实验。本来自己觉得不是很真实，纯粹是戏剧性的表现，但后来有很多读者告诉我，他们都曾经发生过相似的情况，原来这就是许多人真实的人生。

多年前，在我还是单身的时候，有一次去美国玩，同事托我带一封信给她纽约的同学。但我在纽约玩疯了，一直到临上飞机要回台湾时才想起这件事，匆忙之中只好托纽约的朋友拿给她。一年后我在台北认识了我太太，聊起来才知道当年那封信的收信人就是她。回想起，也许同事当时托付我这件事，就是想让我认识她。不过，太太说当时就算我本人去了，也见不到面，因为她人在欧洲。回到纽约后，她看到信箱里躺着一封没有盖邮戳的信，还觉得好奇怪……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真的很奇妙。朋友好心的安排没能让我们两人结识，但一年后我们还是相遇了。我的导演朋友黎焕雄说，这简直就是《向左走·向右走》的前身。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1999.10

《月亮忘记了》

The Moon Forgets

最孤独的时候最温暖的陪伴

养病的那段日子，每周一、三、五的晚上，我都要到一所小学的操场上练气功，那是我唯一的“户外活动”。学校四周都是旧公寓，视野很有限。夏天以外的季节里，操场上几乎没有其他的人，只有夜空中的一轮明月陪伴我们。

那是一九九九年，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仍然抱着很大的恐惧。练功的晚上，我经常抬头看月亮，很多心里的话，我都对月亮说。有时候天空清朗，月亮会发出明亮的光；有时候有云，月亮若隐若现；月亮有时黄黄的，有时候很灰……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我想我欠月亮一个故事。

出版了三本书之后，朋友都说，“唉，你先画了一个小女孩的寂寞，再画一个中年男子和他的鱼的寂寞，又画了两个人忽左忽右的寂寞，实在太惨了。给我们一本快乐的书吧！”我想，我是应该画一本让自己也快乐的书。于是，在一个练气功的夜晚，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到了这个故事。

如果有一天，月亮从天上下来，遇见一个小男孩，月亮像皮球一样在男孩身上滚来滚去，是不是很有趣呢？我决定画一个月亮跟男孩相亲相爱的简单的故事。但是，当时身边发生了两件事，我又不自觉地渐渐把这个故事复杂化。

曾经我以为，死亡只会渐渐逼近，人生总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安排。不料，它犹如电灯的开关，轻轻一按，生命就瞬间陷入了黑暗。一位以前广告公司的同事，有一天午休时，不声不响地从办公室的顶楼一跃而下。留下太太和一个刚念小学的女儿。一个好友的先生到北京出差开会，突然脑溢血过世，什么话都来不及说，留下两个男孩。

我辗转听见家属的哀伤，却不敢打电话慰问，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尤其是面对小孩，你该如何安慰失去父亲的孩子呢？

这两件事带给我很大的冲击，不自觉地改变了进行中的创作。《月亮忘记了》因此有了完全不同的面貌。于是，这本书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勇敢面对困境的故事，一本更加忧伤的书。一个中年男人不慎从高楼坠落，那一刻，天旋地转，世界故障了，月亮不见了……

看见的，看不见了。

夏风轻轻吹过，

在瞬间消失无踪，

记住的，遗忘了，

只留下一地微微晃动的

迷离树影……

一个单亲小孩在树林不远处的池塘里捡到一颗小球。他把它带回家，像照顾宠物般地爱护着。对它说话，为它歌唱。

他们在无意间相遇，

却为幽暗的生命

带来温柔美好的光亮。

台北曾经发生一次大停电，整个城市陷入黑暗之中，我也把这次经验画进故事里。停电的夜晚成为男孩和月亮之间神秘安静的时刻，虽然孤独，却很温暖。

世界停电的夜晚，

他们爬到屋顶，

静静欣赏黑暗世界的惊喜。

《月亮忘记了》后半部画的是孩子不受理解，朋友愈来愈少，老师要求他不要再带月亮到学校来，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濒临破局。就像《微笑的鱼》，主人翁把鱼送回大海，情绪获得释放，在《月亮忘记了》故事中，男孩也选择把月亮送回天空，这是他寻找生命出口的方式。我让小男孩穿上黑色的“夜行衣”，带月亮回到它熟悉的场景，帮助月亮恢复记忆，同时让人们相信，月亮真的出来了。月亮回到天空了，小男孩不舍地为它撑起一把伞—— 暴风雨来了，男孩忧伤地问：

“你还想听听伞下的雨声吗？”

月亮点点头。

他替月亮撑起一把伞。

雨，滴滴答答敲出轻快的旋律。

《月亮忘记了》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九二一大地震的“后创伤时期”，这部作品意外地让许多人的心灵获得疗愈，不少读者在网络上分享他们的“幾米经验”时，都说《月亮忘记了》是他们最喜欢的作品。尤其是青少年。我想，《月亮忘记了》触动了许多年轻孤独的心。网络上有很多关于这本书的感想，让我也很感动。每个人对《月亮忘记了》都有很多不同的解读，阅读的收获比较不像《向左走·向右走》那么单一。

另一方面，却也有很多读者反映看不懂。我想，可能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要把这个故事讲得很清楚。《月亮忘记了》的图画和文字，有点像若即若离的两条线，有时候谈的是同一件事，有时候又结合得没那么紧密。我的绘本一向有这种特性，但在《月亮忘记了》里，图文有各自生命，不是看图说故事那么单纯的倾向，又更明显。

但是，这本书还是有一些精心的安排，例如前后页的对照呼应；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第二页和倒数第二页……都有关联。这些设计虽不明显，但应可让读者隐约感受到，小男孩和月亮以外的另一层故事架构——一个男人因坠楼脑震荡，回到童年的空白时期，他跟月亮似乎都忘了什么，然后，又慢慢回复……当然你也可以解读成缺席的父亲化身为月亮，从天而降，带给孩子温柔的陪伴。至于，为什么在小男孩和月亮以外，又多了这一层结构，那正是我一直说不出口的，对于我想要安慰、以及来不及安慰的对象，由衷的表达。

我的作品曾经被批评“不够本土”，说《微笑的鱼》主角像是老外，《向左走·向右走》的场景又似乎可以发生在任何其他的城市。也许为了赌气，我在《月亮忘记了》里刻意画了很多违章建筑（停电夜晚的那个画面），也把关渡大桥画了进去。同时，这本书有很多生活中的感想，就从生活中取材，例如环保的议题、小朋友喜新厌旧的问题、新闻媒体的角色、单亲家庭等等。

大体来说，此书的创作过程很顺畅，没什么怀疑的时刻。但是我对它有很深、很特别的感情。记得抱着稿子去出版社的路上，心里非常舍不得，觉得终于要跟小男孩分手了，这本书就要变成别人的小孩了……

不知道读者看完全书后，会不会记得打开书的第一页，有一扇门，门外微微透着光。

月亮曾经拜访每个小孩。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缘起……

月亮忘记了

陈绮贞

创作歌手

大概一个月前

我在午夜独自出门吃宵夜

就像一般大人会做的那样

开车奔驰停车走进商店

盘算要吃什么

知道午夜的豆浆店不会有报纸

我出门时随手带了一本书

结果我像小孩一样

呜咽着吃完自己面前的食物

最后抱着心爱的玩具那样

带着这本书离开

我手上拿的是《月亮忘记了》

眼泪滴在

“月亮再也无法回到男孩的家”

那一页

裹着棉被的我

埋头痛哭

一种孩子式的哭泣

很久没有这样了

我让眼泪浸润心中强烈的失落感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否就是

那个走进坏掉世界的孩子？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否无可避免地将

要变成比较不好的那种大人？

我也好希望自己像个星球一般

不管是否被人遗忘

每段时间就会默默地更新自己

从我熟悉的那个地方将头抬起

这次我的星球有点健忘

在二〇〇七年的时候

悠悠地在遥远的地方被唤醒

迟来的力量强烈到全身都震动着

我鼓起勇气传了一封简讯告诉幾米

我在书里看到了什么

他却说

他有时候也像个孩子

需要被鼓励

“加油，绮贞没事的”

我们努力地克服飘在高空的恐惧

却再也进不了儿时的家门

只因为忙着与这个世界交涉

今晚

带着幻灭和肺炎后遗症

从远方的旅行提前逃回家

回到家

再看了一次出门前一刻

塞不进行李箱的这本书

这一次

我的心中浮现又深又弯的大月亮

像个终于懂了你们这些大人的

那种

暗夜中才会显露的微笑

我好久没有睡得如此漫长，深沉

幾米，我非常非常的寂寞

也非常非常的快乐

勇敢长大的伤口

突然不再疼痛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

故事发生在其实并不知道有一本

关于幾米的书要出版的二〇〇七年十月底

我的草稿笔记

创作长篇作品时，在发想初期，我会一次又一次地画很多很多迷你的小格子稿，帮助自己掌握整本书的内容、结构和节奏。画得小小的，一目了然，又方便修改，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工作。可惜的是，我习惯不好，没有固定用哪一本笔记本，像这样的小笔记本，我大概有几十本，所以常常找不到原先画好的小稿子。不过没关系，通常我都会再重来一遍，又再修正一遍，反正故事变来变去。有时候，突然想到新的点子时，也赶紧将它们画成小迷你稿，不过有时候因为画得太草率了，过一阵子再看时，竟然不知道自己在画些什么……但大体来说，画迷你稿，对我的帮助非常大。

2001.01

《地下铁》

The Sound of Colors

献给诗人的玫瑰花束

在台北还没有捷运的时候，我觉得到香港、纽约、东京等国际大城市，最有趣的经验就是搭地下铁。地下铁的入口跟出口，经常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让我着迷。它像一个神秘的网络，串连着不同的世界。

我爱极了地下铁！不管是这个字眼、意象，还是它作为一个可以带我们到不同角落的交通工具。每当走进地下铁，我就觉得走进一个魔幻的空间。但我没想到，多年后居然会创作一本跟地下铁有关的书。

我的脑袋里其实一直有很多故事，可是有些故事并不适合以绘本形式表现。我认为可以成为绘本创作的，必须在故事的表现、开展上，有视觉表演的空间，最好还有文字无法表现的魅力——一只大兔子载着小女孩在空中飞翔；一个发光的鱼缸在夜晚的城市中流浪；或分隔在不同空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的恋人。

最初决定画有关地下铁的绘本时，我想将每个地铁车站都拼贴上五彩缤纷的瓷砖；我想让每一辆列车载满可爱的动物和童话角色；我想表现每次我走出地下铁，看见各种不同的奇异光景。所以一开始我画了许多不同场景的出入口；例如从一个下雨的城市进入，走出来却是一片荒芜的沙漠；从一个混乱嘈杂的车站走入，出来却是大海中宁静的孤岛……如此错置的场景，可以尽情地表现出许多视觉上的趣味。

但是，画了很多组这样的图、玩得很高兴之后，我又遇到一样的问题，光有奇想，光是走进、走出的重复，然后呢？如果没有一个故事串连，再美丽的图像，再精彩的想象，也会让人感到疲惫。就像超人，即使能飞上天、展现各种令人赞叹的飞翔奇观，但是，然后呢？他终究要落入人间面对一个恶魔，展开一场混战，谈一场恋爱，才能引人入胜。可是我找不到一个动机，可以让故事中的主角——我——不断穿梭在想象的地下铁，而又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为什么“我”会不断地看见奇幻的场景？这一切都只是想象？“我”是个职业的幻想家吗？还是脑袋有故障的上班族？或是，“我”是个外星人？……为什么“我”看见别人看不见的？

我找不到关键的理由说服自己。所以这个如昙花乍现的故事，瞬间枯萎，只好又塞回故障的脑袋，暂时冻结。创作的时候，经常会遇到这样无以为继的瓶颈和难题。并且，这种状况通常不是努力就可以找到解答的，有时要等待，有时要遗忘，有时只好放弃。

时间，一直是我解决困境的良药。答案线索，往往都藏在生活的细节中。我只好等待、沉淀，让自己慢慢来。记得王家卫导演曾对我说，“导演”不过是个不断解决问题的角色。所有的创作，都是在制造一堆问题，再努力设法解决。一本书的创作大概也是如此。过了很久的某一天，我正在用餐，完全没有任何思索这本书的企图，脑中却突然浮现出“盲”这个概念，我迅速地将它和地下铁的故事连结在一起——如果主角“看不到”，那么，他所身处的空间，就充满了各种可能；他所听到、闻到、想到的，就可以无限想象，所有的奇想就有了合理性！

原来我并没真正遗忘这个故事，只是将它潜入脑海底层，秘密运作，直到某个奇妙的时刻到来，它浮出海面，告诉我说，来吧，我准备好了。于是，“我”变成一个盲人，走进地下铁。但是，等一等，如果把“我”——“盲人”——变成一个少女，意象是不是更动人更美丽？主角明确了之后，我的《地下铁》就鲜活了起来——一个十五岁的盲少女走进地下铁，开始她重新探索人生的旅程。

接下来的难题是，她为什么要走进地下铁？她出生时就看不见这个世界吗？还是渐渐目盲的呢？我想象她从小就向往走进地下铁，她的妈妈在地下铁入口跟她说再见之后，就消失了；她的奶奶，从地下铁里走出来与她相依为命；她的好朋友坐着地铁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来……地下铁的入口对她而言是悲伤与找回希望的场所，里面好像隐藏着很多秘密与想象。在她小小的心灵里一直在等待盼望，有一天，她要自己去探寻那神奇的世界。

天使在地下铁入口

跟我说再见的那一年，

我渐渐看不见了。

十五岁生日的秋天早晨，

窗外下着毛毛雨，

我喂好我的猫。

六点零五分，我走进地下铁。

创作中，看起来简单的东西，往往最耗费心力。在《地下铁》里，“走下”和“走上”所构成的V画面，在确立之前，我画了好多好多的草图，做了各种尝试。我想要用最简单的形式，来交代走入地铁、搭车到下一站、走出地铁——这三个过程。我到底要用几张图、什么样的画面，才不会过分冗长，又可以一目了然，引导读者对情节的理解，陪着盲女一起旅行？

最后才想出，用一个简单的V画面，就能解决问题。如此便可以让主角在同一个画面、三种不同的时空游走，并诉说不同的故事。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画面结构，但是，我却耗尽心力，绕了好远的路，才找到它。我也不懂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却想了那么久。创作的路上没有指南针，大概所有的路都得自己走过一遍。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太笨了。

为了安排《地下铁》每一组入口、出口的景象，我花了好几个月，画出繁复的草图。那段时期，我看了许多西洋艺术家的书，毕加索、马蒂斯、夏加尔、克利、蒙德里安的画，深深地吸引着我。于是，从这本书开始，我的图画步入色彩缤纷的时期。可能是因为那时身体比较健康，生活形态变丰富了，也因为这本的主角看不见，我认为“看不见”所想象的世界，更该奔放多彩。

印象中，纽约、巴黎的地铁有很多有趣的瓷砖拼贴，因此，画《地下铁》时，我好像得了“瓷砖强迫症”，每天都非常着迷于画一块块的瓷砖，每一个地铁车站都要画出不同的色调，想出不同的排列拼花，才能满足。但这是我的游戏，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如果不让我画，我大概会发疯。

这本书完成了大部分的内容之后，却找不到一个漂亮的收尾。在地下铁的世界里，盲女不断地受伤、迷路，来来回回，但是结局该如何安排呢？于是，我又停下来。等待。

有一天，我看到“《中国时报》”开卷版介绍一本法国小说，书名是《谁在地下铁的出口等着我》。那个当下，我知道我找到答案了。

其实，我哪里也不想去。

然而，会有人

在地下铁的出口等我吗？

他会为我撑伞，紧握着我的手，

告诉我星星的方向，陪我走一段路。

那时，因为对西洋美术充满兴趣，我特地去上蒋勋老师的课。那个下午不知为何特别疲累，我边听，边打瞌睡，直到听蒋勋老师说，在浪漫主义时期，玫瑰花常常是重要的象征，甚至有人愿意为了一朵玫瑰花而死亡……我听见玫瑰花这三个字，刹那间惊醒。我要我的盲女抱着一束美丽的玫瑰花回家。夏加尔的彩绘玻璃也给了我灵感，最后我让盲女走入如天堂般、彩色玻璃映照的梦幻空间。

创作就是这么奇妙，当你和作品“纠缠”很久，即使不再去想它，它却已经埋进了你的潜意识里，偶然间，看到一个画面，听到一句话，或读到一组文字，就像是有人按了某个神秘的开关，突然之间，原本难解的问题都豁然开朗了。

完成《地下铁》的某一天，我去台中演讲，要搭十二点的飞机，我十一点就到了，候机楼里挤满了人。等他们搭上十一点半的飞机离开后，原本闹哄哄的候机楼，突然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随意读着手中的一张报纸，上头有一篇关于香港作词人林夕的访问。我一向喜爱林夕的词，而这篇报导中，他提到近来迷上幾米的画作，认为幾米的作品充满了音乐性。我好讶异。

我其实是个音痴，听到一个我很尊敬的创作人，竟然说我的作品很有音乐感，让我非常激动。我回头重读《地下铁》，看到所有的画面形成一种简洁有力的律动，不断地重复又慢慢变奏，隐约有一种节奏和层次感。原来作品可以流传到很远很远，去到一个想象不到的地方，把感动的力量扩散，然后，作品所得到的鼓励，又会回来感动创作者自己……

我在纷扰的城市里，寻寻觅觅。

寻找一颗最甜美的红苹果。

一片遗落的金叶子。

寻找心中隐约闪烁的光亮。

《地下铁》应该是我画得最细腻美丽的一本书。

可是，那段日子，我却常常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是否真的有一个幾米存在？这得来的一切会不会又瞬间消逝？我的医生告诉我，如果可以撑过五年，存活率就会大大地提升。在我内心深处一直恐惧地等待这个关卡，常常担心自己可能撑不过去，也害怕画不完这本书。甚至曾经认真思考过，如果等不到这部作品完成，该找谁来接手。每天都很着急地去画它。

在那样的心境下，盲女成了我的化身，她所走进的地下铁世界，虽然斑斓多彩，却也时时被死亡阴影笼罩——

昨日的悲伤，我已遗忘。

可以遗忘的，都不再重要了。

这一站是终点？

还是另一个起点？

空气中弥漫着草香，

小鸟在鸣唱，

我再度忆起童年桂花树下

沉默的葬礼。

有朋友读了《地下铁》，告诉我，他觉得盲女所经历的，正是一趟死亡之旅。

我借着这个故事，重新审视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我想我不停地自我鼓励，也间接地安慰了别人。心中存有好多好多的感谢，但不知该如何说。借着盲女深深的一鞠躬，我要跟所有关心我的朋友，大声说声谢谢，谢谢你们一直陪伴着我。

灵视的旅途——看幾米的《地下铁》

陆蓉之

知名策展人、艺评家

地下铁，像蚁窝的甬道，熙来攘往的男男女女数不清。

迎面而来的过客，都戴着一张张难以记忆的陌生面孔。

壅塞在隧道里的嘈杂声浪，盈耳却无人倾听。总是有人从一个定点来到另一个定点，可是有没有人愿意驻足，愿意等候每一列的下一班来车，一直等到永远？于是，地下铁的移动世界里，不论吞吐了多少乘客，再大的喧哗还是掩不住人心的寂寞。

虽然，列车的轮子，每一分秒都不敢松懈地、认真地亲吻着两道平行的槽轨，不离不弃。

自从台北捷运系统通车以来，台北人的男女老少也开始体会钻入地下铁的超现实迷幻场景。那时，身藏地下，却心怀地表，两种真实所构成的复杂心理感应、相对的世界。随着一节节车厢，一次又一次疾风般穿梭过那些地下的孔道，仿佛吹过耳边的风，少了一分留意，缺了一点经心，所有旅人都机械化地挤在人潮中，涌进涌出。一直到有一天，看到幾米的绘本《地下铁》，平日搭乘台北淡水线捷运的经验瞬间立体化了。空间，不再是平面的影像记忆，不仅仅呈现多重架构的量感与质感，就连色彩的调子，也细致得变化多端。整个视觉的感受，突然间分得出高、低、深、浅的反差层次了。其实，《地下铁》的中文书名，是图像内容的具体描述，反而端赖英文翻译的The Sound of Colors，才真正反映了幾米图像风格的诗意境界。这本图文书的文字导引，从节录辛波丝卡（W.Szymborska）的《我们何其幸运》开始，幾米借“无法确知自己活在什么样的世界”而“何其幸运”这句话，在文字中暗藏即将登场故事的译码线索，透过图像来显示故事的主人翁，在悲喜交加的双重境遇中，让她的记忆和想象如何不断反复交叉地进行着。

从The Sound of Colors的缤纷首页开始，小女孩记忆中的七彩覆盖天地，一身白衣、白裙、白鞋、白袜和白帽，背着红色的双肩背包，戴着太阳眼镜。这时，你看不见她目光凝滞的双眼，可能会注意到她似乎有点迟疑，好像正盘算着是否要摸索走向地下铁的入口。

幾米以天使的告别离去，隐喻小女孩不幸失明的命运。十五岁那年，小女生也曾经来到地下铁的入口。向下延伸的阶梯顶端，赫然矗立着身穿白衣的她，撑着嫩黄的阳伞曳曳而来。细长的拐杖先她一步指引前方，在真实的世界里，她原来是一位盲女的角色，眼前应该一片黯然无光，是没有色彩与形状的永恒长夜。然而，小女孩的脑海里却充满了记忆所触动的遐想，因为接收不到外界的视觉讯息干扰，她可以天马行空地漫游在无边的思绪里。她不需要任何视线的交集与互动，只要随她自己的意念，放纵地任意前行，而不必顾忌周围一切的是、非、好、坏、对、错，可以了无牵挂地在想象幻波的大海中奋游，简直自由极了！

盲女游历的题材选择，是相当大胆的尝试，因为从盲眼看世界本身是一个矛盾的主题，而纯然的想象又如何落实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呢？可是，这正是幾米的特色，他的作品从来都不是写实主义的，总是带有几分梦幻的、超现实的调子，在真实与幻觉之间塑造一些不可思议的场景，因为超乎想象而更具诗意。

幾米惯用几何图形切割画面的空间，不只因为几何构图最能突显他掌握线条的擅长能力，而且各种线条透过重复或变化实在十分有趣，同时也为图像增添不少韵律感。他善于使用植物、动物和人类之间自然拥有的丰富多样化的有机造型，用来和他营造的阶梯、墙垣、建筑、道路等无机的几何造型相对照，甚至以墓碑、摩天大楼玻璃窗、各式各样椅子家具等集合成多数的物体，来对照小女孩的形单影只。

这类对比的手法，常有令人惊喜的效果。幾米还喜欢出其不意地，在画面当中安插一些“不速之客”，有的是躲在角落里的可爱小动物，例如：黑白的企鹅、长嘴的白鸭、粉红的小猪、会变大变小的兔子、长得像恐龙的独角蜥蜴、伺机而出的鲨鱼、屋顶上的斑纹猫、在草地觅食的小松鼠、忽隐忽现的彩蝶等等。

有的时候，一群动物会变成图画故事的主角，像那些排成一队爬楼梯的大象、嬉戏成群的小鱼和海豚、驾着豪华马车的白色骏骑、巨大奇异的五彩鸟、马戏团演出的大象和熊、猪、兔宝宝和鹅、鸟、企鹅、海豚家族等等。但是，有时也有单一动物演出重头戏的，例如变成岛屿的大鲸鱼、载负小女孩的白天鹅、狂奔的大牡牛、撑着柠檬绿伞的企鹅绅士等等，仿如走入《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场景里。

至于那不时出没的毛茸茸小狗，是小女孩最忠实的跟班，陪伴她搭地铁、趴在鲸鱼背上陪她日光浴，和她一起从云端坠落，也一齐飞上天空，在迷宫里努力当她的向导，关在笼子里时陪她一块坐监，表演骑单车逗她欢笑，学她寂然不动地坐在窗边沉思。幾米一再将动物高度人性化的结果，因为“众生平等”，而使得他的图画书很像童话，即使是成人绘本，也不免老少咸宜，小孩子也很爱看。

一本关于盲眼小女孩的图画书，不论构图、内容或色彩、笔法都不乏令人惊艳的独到之处，可是这一切盲人都看不到。为了弥补这点遗憾，幾米出了一张《地下铁的二十个音乐场景》的CD，由音乐来表达，传递画境的情愫与讯息。

幾米是台湾极少数具有“国际风格”的绘本艺术家，这一点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整体来看，他的绘画技巧是西方的，而他对线条的敏感度却是东方的。瑰丽的色彩令人怀想野兽派的马蒂斯，而幾米果真在恐龙骸骨洞内的巡回车身上，挪用了马蒂斯的著名作品《舞蹈》的图像。这本《地下铁》中，其他还有保罗·克利、乔奇欧·德·奇利哥等西方现代大师的影子，充分显示幾米对艺术史源流的熟悉程度，他的人物脸孔通常是中性的，肤色也偏向不太深也不太浅的中间调性，说明他刻意避免自己的作品被“种族化”看待。

幾米绘本的“国际化”也反映在故事的内容方面，包括这本《地下铁》在内，他的取材大都属于都市生活的跨国经验，因此在他的绘本中也就不容易看到特定文化背景的乡土气息。正因为幾米的作品“无国界”，所以面临出版环境日趋全球化的今天，他其实已具备最有利的条件，一定可以跃为国际流通的绘本作家。其实，台湾绘本的出版，近年来一直未见出类拔萃的新人，本土童书更是创意枯竭，放眼看去几乎全是翻译书的天下。幾米的出现，不但打开了成人绘本的新市场，也间接振奋了儿童绘本的发展与提升空间。

（原刊载于二〇〇一年四月六日《台湾日报》副刊）

一段令人悸动的神奇之旅

艾维娜·林（Alvina Ling）

美国Little,Brown出版社

童书部主编

我首次接触到幾米的作品，就是《地下铁》。我发现他的插画极为精致，叙事无比优美深刻。他的画风和细部描绘让我联想到自己最喜欢的童书插画家之一，曾获得凯迪克（Caldecott）大奖的插画家彼得·希斯（Peter Sis），但幾米又别具个人特色。由于幾米的《地下铁》原著共有一百二十八页，我原本认为Little,Brown不太可能将《地下铁》一书列入出版计划，因为在目前的童书市场中，要制作一本页数这么多的全彩绘本书，成本极其有限。但当我真正坐下来仔细研究《地下铁》时，我便爱上了它——一页接着一页令人赞叹的图像，每一幅都具有独特的神奇魔力，故事情节深刻，散发诗意，丰富而有深度。当下我便知道我必须出版这本书，而且绝对要设法做到。

于是《地下铁》成为我在Little,Brown的第二个专责出版案——当时的我只是一名助理编辑，资历尚浅。针对美国市场出版这本书的过程，对我而言可说是一段难得的学习经验。由于《地下铁》与我们过往出版的书籍大不相同，因此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该以何种尺寸、篇幅、形式制作最为妥当，这也是为何我们早在二〇〇三年初买下版权，却迟至二〇〇六年三月才在美国推出。美国版《地下铁》最后只有八十页——相信我，不得不删除许多页数时，我真的感到心痛不已！

但《地下铁》悄悄征服了美国人的心。它不仅荣登畅销书之列，也是图书馆的推荐好书，并深深感动许多读者。就如《出版人周刊》（Publisher's Weekly）在一篇令人瞩目的书评中所言，“《地下铁》深入探索盲人的内心世界，即使读完后合上书页，那份感动仍在读者心头萦绕许久。丰富多彩、引人入胜。”

我们另外签下了幾米其他两部作品——《蓝石头》和《月亮忘记了》，我很高兴能在美国继续出版幾米的绘本，让更多人接触到他的创作。能为另一群读者引荐幾米，让他在美国和像在台湾一般广为人知，令我感到非常兴奋。

幾米作品最让我喜爱的因素之一，是因为它们能吸引各个年龄层的读者。儿童可以愉快地沉浸于插画之中——那些奇妙的动物角色、缤纷的景象、隐藏其中的细节等等；较大的孩童或许会懂得那些较复杂的故事情节和更深的内涵；而成人则可能有各自不同的更多领会。正因为如此多样的层次，而使得幾米的作品成为真正适合所有年龄层阅读的书。正如我在《地下铁》美国版的封底所述，“幾米在书中颂赞人性的力量。这是一段令人悸动的神奇之旅，让读者难以忘怀。”我想这段话也适用于幾米的所有作品。能与如此才华洋溢的作者合作，是我莫大的荣幸。

《地下铁》音乐剧

一个重新想象的旅程

编剧、导演、音乐总监：黎焕雄

主演：陈绮贞、范植伟、吴恩琪

舞台设计：王孟超

服装设计：蒋文慈

音乐统筹：陈建骐

二〇〇三年七月首演

许多年后的一个早晨，长大后失明的女孩决定走进地下铁，展开一场记忆与想象的冒险之旅，但她并不确定是不是为了想要找到一个奇迹。

她在第一个月台的等候中睡着了，但是缤纷的想象力才正开始发动：一个时间的森林，许多有翅膀的人忙碌工作着……接着，先后遭遇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以及一个在正义与寂寞的迷宫边上的诗人。她拒绝了黑衣人用记忆来交换一个奇迹的提议，接受了诗人关于一场童话里的舞会的邀约。她继续朝地下铁的更深处前行。她迷路了，同时将一把绿色的伞遗忘在车上……

一个关于真相的预言，一场充满想象、色彩与声音的追寻旅程——

《地下铁》音乐剧综合了戏剧、舞台装置、音乐和舞蹈，以《爱丽丝梦游仙境》般的童话色彩，以及卡夫卡的黑色寓言氛围，搭配幾米画作投影、如地铁月台的场景，创造了一出由幾米原著出发而新生的《地下铁》。二〇〇五年初，《地下铁》在新加坡各界好评中圆满结束巡回，当地的英文第一大报The Straits Times（《海峡日报》）剧评以显著标题This sweet and light Taiwanese musical could teach Andrew Lloyd Webber a thing or two（这出甜美清新的音乐剧或许可让安德鲁·韦伯有所借镜）予以高度肯定。

2003.02

《幸运儿》

Mr.Wing

谁是真正的幸运儿

有一天，大约是清晨五点钟左右，半睡半醒间，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微笑的鱼》的几个画面，然后慢慢地跳接转入另一组模糊的空间，一个对应的概念在脑海中成形——我看见一只悲伤的鸟。就在这个夏日的清晨，一个清晰完整的故事来到眼前。

一开始是悲伤的鸟，然后瞬间转换成悲伤的“鸟人”，最后变成了《幸运儿》的故事。天亮了之后，我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快速地将整个故事大纲写下。这是我第一次，先把故事架构写出来，文字调整好后，才开始进行画图的工作。

董事长从小就是个幸运儿，

他什么都有，

而且全都是最好的。

许多人一辈子辛苦追寻的梦想，

董事长全都轻易拥有。

董事长的一切

让人既羡慕又忌妒，

但是，更让人受不了的是——

有一天，董事长的背后，

居然长出一对小小的翅膀。

大约是从二〇〇二年开始，我渐渐变得忙碌，有了很多演讲的邀约，同时还有几个专栏在进行，插画工作持续不断，也继续努力地做书。此外，作品改编的电影、电视剧开拍，海外版权售出，加上在大陆出版的简体版受到欢迎，突然间海内外媒体的关注都集中过来。

我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开始感到压力，很想逃。

那个夏日清晨的灵感，也许就是我现实生活的投射。

突如其来的“名气”，并没有带给我快乐，反而让我感到焦虑。除了外在环境，我还有来自内在创作的压力，总觉得大家都在冷眼旁观，等着看接下来幾米还能画出什么。我愈是想证明自己，压力就愈大。同时，我又有一种缺乏归属感的落寞——我画绘本，却不是一般认知中的童书插画家；我写文字，却不是作家；我的书得到童书奖，但实际上我是为成人而创作的；漫画圈有时请我去当评审，可是我又不会画漫画；我的作品改编成电影，但不是电影人；艺廊跟我邀画，我也参加双年展，但我心中很难将自己定位为艺术家；我参与动画，又不属于动画圈……

我是谁？我是个异类，但异类也需要同伙。

报纸媒体夸大廉价的形容，让我更难消受，完全无法感受成名的快乐，内心只有更大的空虚与彷徨。

我觉得《幸运儿》有许多自己的影子。虽然这个故事很早就成形，架构也在灵感浮现时就已完整，因而做这本书时，并没有创意上的瓶颈；但奇怪的是，心里却一直觉得苦。这一次，我好像是在跟我的作品对抗搏斗，而不是在创造它。那阵子，每回进工作室，对着图，情绪总是翻腾得很厉害。我很想抵抗外在诸多烦人的事，包括经纪公司和出版社的一些安排，虽然我知道大家都是在为我的东西努力，好像没有不配合的理由，但我非常不适应这些创作以外的要求，很想回到以前只要专心画画的生活。每一次，我都必须等情绪平复后，才能该开始工作。也许因为这样，回到书桌前画图时，我的焦虑就转变成董事长的焦虑。

不过，真正让董事长害怕的是——

董事长的翅膀不肯

听董事长的话。

那段日子，工作好像是在狱中服刑，非常沉重。我记得画到董事长被送进手术室要割除翅膀，而翅膀奋力挣扎、带着昏迷的董事长冲向天空这一幕时，我将画面处理得非常血腥，唯有如此血迹斑斑，才能让董事长远走高飞——不这么画，我的情绪无法释放。结果出版社无法接受这个血淋淋的画面，担心读者无法承受，太触目惊心。我只好跟着美编，在电脑屏幕前，一点一点地把血迹修掉。

在画面的营造上，因为这部作品的视觉主题是“鸟”，我运用了许多鸟瞰的镜头，还有许多大特写，其实某种程度也反映了我当时非常紧绷的情绪。

因为觉得人生太苦了，我的作品通常会有一个快乐的结局，《幸运儿》是第一本没有happy ending的书。但我没有办法改变董事长的命运，一个非人非兽的“鸟人”，注定要被整个世界遗忘。

我对孤独一向敏感，即使在人群中，孤独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我总认为，不论一个人拥有多少，最终都是要孤独离开的。因此，我的作品中，向来有一种孤独的氛围，只是在《幸运儿》里，最后董事长孑然一身的孤独感，又特别强烈。多年后，我已经创作出更多的作品，但不知为何，对于《月亮忘记了》里的小孩和《幸运儿》里的董事长，总是觉得很心疼。

《幸运儿》开始画草稿时，《微笑的鱼》的男主角很自然地进入，变成了他的司机，整个故事也是以他的观点叙述的。后来改编成舞台剧时，他们成了小学同学；一个人人称羡，一个常常被遗忘。到底谁才是幸运儿呢？

我常常望着窗外飘动的白云，

怀念那位让人

既羡慕又忌妒的董事长。

这时，我总会不自觉对着天空

喃喃说：“要加油喔！”

“要加油喔！”

《幸运儿》对我来说，有如一部小说的创作。我自己很喜欢最后几页图和文的铺陈，从图、文交集到分开独立，让作品有一种磅礴的气势，留下许多余韵，由读者自己去想象和体会。画完《幸运儿》之后，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是创作的时间拉得太长了，竟高兴不起来，也久久无法把它拿起来重读。

不过，那些之前我无法承受的东西，好像变得可以承受了，之前的困扰也不再是困扰。我想我也经历了一场振翅挣扎脱困的洗礼，随着董事长悠游在遥远的天际。

这本书让我深刻体会到创作的艰困，更为佩服世界上所有持续创作的人。昙花一现的天才，让人羡慕，默默耕耘的工作者，令人感动。总在最低潮时，想到许多伟大创作者的坚持，就会低下头来，继续画图。

所以最后，我把《幸运儿》献给心中敬仰的创作者——林怀民老师。

翅膀带着昏迷的董事长，撞破医院窗户的玻璃，远离人群。

这张图当初画得血迹斑斑，触目惊心，编辑觉得太恐怖，无法接受。

最后只好用电脑一点一点地慢慢修去。

众人昂首望着董事长飞去……在这个画面里，你可以找到曾经出现在幾米作品里的角色。

《森林里的秘密》的小女孩，《微笑的鱼》里抱着鱼缸的男子，《向左走·向右走》的男女主角，

《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的男子、女子和小蝴蝶，《月亮忘记了》的小男孩，

《地下铁》的盲女……我还偷偷画了小王子和大野狼在里面，你找到了吗？

我们都是好人

王文华

作家

挫折时，我喜欢读幾米的书，它们提醒我：人是善良的。

幾米总是画一些善良的人，怎么被命运搞得七荤八素。我觉得，这很符合现实世界中好人的处境。幾米的好人，虽然吃了闷亏，但还是努力地思考、用心地生活。忧郁是忧郁，但忧郁得云淡风轻，而非哭天抢地。这一点，也像身旁的好人朋友。幾米没有给好人好的际遇，却给好人善良的笔触。他们总是矮矮圆圆、温暖可爱。没有细尖刻薄的脸，没有刻意挺起的肩。他们有腮红，常常抬头看着天空。再怎么悲惨的际遇，幾米还是会给好人缤纷的颜色和童话的场景。这让我放心，相信在某一个街角，好人一定能找到救赎。

你也许不相信，但我真的把幾米的书当作励志小品来读。

看《微笑的鱼》，我希望自己是那只被爱的鱼。看《幸运儿》，一开始我要变成什么都有的董事长，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又宁愿自己是平凡的司机。我总是借幾米的作品，问自己要什么样的生活。

第一次看《幸运儿》，读到：“董事长从小就是个幸运儿，他什么都有，而且全都是最好的。董事长聪明过人，事事要求第一，他从来没让任何人失望过。”当下我立刻感到一股忧伤。当你什么都有了，活着只剩下失去。当你事事第一，谁能与你同行？

董事长最宝贵的资产，倒不是他的优异和财富，而是那对象征自由的翅膀。自由，本是快乐的快捷方式。但真正得到了，多少人能承担得起？自由过了保鲜期，会发酵成寂寞。翅膀失去了玩具的新奇，慢慢变成枷锁。在这个平凡的世界，不平凡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董事长的幸运和成功，就像很多人的美貌与才气，一开始令人赞叹，后来被人们排斥，最后让当事人自己放逐自己。

所以，董事长的司机，也许才是真正的幸运儿。书的最后，他脚踩大地、仰望天空，也许是一个卑微的姿势，却比在天上的董事长踏实。

看完《幸运儿》这部“励志小品”，我想当董事长还是司机？我不知道。人生值得一活，就因为在任何一个时间点，每种角色都同时有着不幸的特质，和幸福的潜力。这本书没有给答案，却让我们开始思考这个该死的问题。

唉，我能说什么呢？我们都是好人，好人的迷惑总是比较多。我没有答案，所以只能借用司机的名言：“要加油喔！”

《幸运儿》音乐剧

关于自由，鱼跟鸟的对话

导演：黎焕雄

编剧：夏宇、黎焕雄

主演：赵文瑄、杨乃文、光良

舞台设计：王孟超

音乐总监：陈建骐

二〇〇五年九月首演

自二〇〇三年七月《地下铁》音乐剧在台北戏剧院演出，二〇〇五年九月《幸运儿》音乐剧再度由黎焕雄导演，陈建骐统筹音乐，以幾米同名原著为故事基础，并加入《微笑的鱼》情节平行发展，由黎焕雄与李格弟（夏宇）联合执笔编剧。

从小事事顺遂、受人艳羡的董事长，某日居然长出翅膀，成为众人眼中不可思议的幸运儿，然而，这不请自来的双翼，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两者界线越来越模糊……“原著的叙事者是董事长的司机，也是《微笑的鱼》的主角，他是一个凡人，一个跟你我一样普通的凡人。”黎焕雄说，“所以，我想同时说这两个男人的故事，一样三十七岁，却有不同际遇人生，看哪个才真的是幸运？”

林盟山摄影，银翼文化提供

充满诗意狂想的名作词家、诗人李格弟则给抱着鱼缸的平凡男子一个名字，一个好记又普通的名字——“达达”，并把他的依恋对象从鱼变成“贝阿提丝”，一个有着秘密心事的女人，一个在她梦里变成鱼的女人。于是，《幸运儿》音乐剧里的三位主要人物现形，也分别找到舞台上的化身——赵文瑄的“董事长”与光良的“达达”对照幸厄冷暖，而杨乃文的“贝阿提丝”则是一股暗流的阴性力量，她是梦也是现实，她是信念也是预言。

一个象征太多的幸福生命，对我来说只是一座迷宫……

大步一跨，已是深渊

黎焕雄

剧场导演

说说一本我所喜欢的幾米作品有什么难的？一开始我就这么认定，但是很快地发现我一直陷在某种停滞的僵局中，不是怀疑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而是如何陈述我这样不纯粹的读者跟作品之间的关系。之后，又绕了一圈，我想回到起点，从基本面、不想太多、少一些歌功颂德、多一些直觉感受这类的，大约就是所谓轻松以对吧。但是，终究又失败了，我还是无法简单地思考，像幾米那样的不简单的简单。

也许正是这样，他成为一个绘本画家，我必须当一个剧场导演。更甚者，我总是用我繁复无比的思索，企图去揭发那些美丽色彩与构图里层的不单纯与不美满，或者，指控构成细节的笔触与线条，其实是多么的偏执与强迫，但是，我总是没有成功。

因为，对照起幾米的作品，我所以为的很多深度与宏大，其实就是那么地缺乏了细节，表演面对生命不停咀嚼不停咀嚼的细节。整个又反过来，对照着细节的失落的种种，幾米的绘本却又是如此看似云淡风轻、但实则让人反复反复再反复地去玩味每一个构图，每一个角色，每一句幽默文艺腔的脚注……我们难道注定背负各自的原罪，却还胆敢抬起脚，往线的另一边踏过去——跨界……

幾米的长篇作品我其实都喜欢，但不单只是喜欢。《森林里的秘密》，喜欢，但是不只，因为以一种较后设的阅读角度，你可以读到一个忧愁的父亲面对生命的不确定感，躲在画面后面的焦虑与寂寞。《地下铁》，喜欢，也是不只，因为他把反复出现的月台构图结构隐匿着他对剧场舞台的投射，也因此注定它成为幾米作品改编剧场演出的第一部，也是我的一个新的剧场阶段的第一部，让一个作品鼓动、因而做出重大生涯决定的例子，绘本《地下铁》的剧场旅程，算是相当美好而正确的一个。

但是，不是每一个这样来自朋友的影响而做出的重大决定，都一样美好而正确。譬如，因为《微笑的鱼》，激发起我个人离开以巨大鱼缸所象征的唱片公司。又譬如，找一个近乎女性主义的诗人合作诠释有翅膀的《幸运儿》——在一个对飞行有如牢笼般的舞台上。

对我来说——《微笑的鱼》《幸运儿》都是企图定义“自由”的作品，都是因此让我喜欢着的作品，让我喜欢、但不那么直接享受单纯而自由。总之，这曾被女诗人调侃为“鱼的微笑，鸟的忧伤，完美的对仗”的两部作品，以合体重构的方式在二〇〇五年，第二度让我编导成幾米绘本改编的音乐舞台剧。如同前面说的，两部作品都在说自由，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自由的代价是什么、爱情与幸福自不自由……而我们又企图更辩证地定义幾米定义的自由。

这真是没完没了的起点，譬如：如果是自己的恐惧决定了一个人的自由呢？恐惧然而又已经是另外的议题了（这当然不是指《幸运儿》里的董事长的惧高症），我曾经问自己问演员做这样一个戏怕不怕，我接下去是要说——如果都没人怕，那我就得真的开始害怕了……不过这里说恐惧与自由，也不是那样的讨论，好，就说我不怕，不怕就自由了吗？翅膀就长出来了吗？不想飞的时候硬被拉到天上根本就不自由啊，还有，如果导演自由了，观众却一点也不自由呢？又或者自由的舞台设计让原本我以为的自由终究也不自由了呢？所以，很不理则的推论就出现了另一个关键结论——即使超越了恐惧、超越了自由，我知道是时间，时间才是终极性的大牢头。

《幸运儿》演出前我问一个演员，如果我们在谈的其实不是幸运与自由，而是恐惧呢？但演出结束之后，我问自己，如果也不是恐惧呢？如果这个充满不自由的舞台作品，谈的是时间呢？我引了夏宇为这个戏写的话——“我有一种奇怪的能力——我说——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因为，这成为一个剧场导演的终极焦虑，或者最后向往。

所以，我更加了解了，不要用一个时间紧迫的形式去诠释一个时间自由的作品，我了解了我的朋友绘本作品得天独厚的不仅是风格，是巧妙适切的天真与沧桑，他另外还骑马（起码）超越了时间的伟大规格，当然，所有绘画，所有翻动纸页的阅读也都是如此的，但是连篇、清淡叙事，颜色，构图，仿佛又比别人更多更多反复反复、往回跳页、从中间看起、跨页看、正看反看等等等等许多自由。多令人羡慕，就这点说，幾米自己真的就是幸运儿了，这也才是剧场人（苦命的剧场人）所不能挑战的翅膀，不是吗？

最后还是要再附带一提关于另一个错误决定的旧账，是关于那条鱼。那条即使真实存在、却也还是被人类不负责地投射着不确定情感的鱼，对于一个三十七岁的都市男人能够产生什么样的救赎？其实我一点也不抱任何期待。

那应该是一九九八年吧，我深陷工作瓶颈一阵子了，对于职场生涯充满怀疑，但又不舍，某个周末，公司刚结束一个在北海岸过夜的员工outing，沿着一路辽阔的海、宽广的天，一个人开车走淡金公路回去。赶回城里到达诚品书店时，《微笑的鱼》新书发表会已经快要结束，我远远地躲在人群后方，有点吃力地听着我的朋友用小小的生涩的声音搭着图稿念着自己书里的文字，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为我写的书”（作者当然不授权此一霸占式的说法）。

我从来没想到那个作品老是被我们这些朋友调侃戏谑的朋友，会在绝佳的时机，给了我近乎天谕的激励，当下，我就决定了，要把我的鱼（那个工作也好、某种自我也好）放回我一无所知的大海。虽然之后因为另一个朋友的录音计划，我在那家公司多留了两三年，但是，我坚信我就是那本书里，后来被夏宇命名为达达的家伙——当然作者可以对此说法继续笑而不语地保留侵权法律追诉权，但是天晓得，那片我原来一无所知的终极自由象征的大海，也就是我的全职剧场生涯，终究，还是一个更外层的大鱼缸。

2006.04

《蓝石头》

The Blue Stone

因为爱与思念而崩裂

我几乎要忘了《蓝石头》是怎么开始发想的。

原来它在二〇〇二年出版的《布瓜的世界》中就完整现身了。那一篇《石头记》，我画了一颗石头，不说话，不唱歌，不生气，不兴奋，不做梦，不旅行，不期待未来。石头就是石头，无爱无恨、无情无绪。这颗石头后来就变成《蓝石头》。

但其实在更早更早的一九九九年，它已悄然出现在《向左走·向右走》中，漠然地扮演将一对爱恋的情人狠心分隔的巨大象征。所以，有些作品的主角，早已以各种不同的面貌变身，频频向我召唤，不管经过多少年，我终究是要真诚地面对它们的。

画完《幸运儿》之后，觉得疲累，我想画简单一点的故事。（我每次都这样……）一开始，只是想做一本给儿童看的图画书，有一种“一半”“再一半”……的概念。我的原始构想是，每翻一页，石头就会裂成一半，变成另一个造型，从鲸鱼变成大象，大象变成鸟，鸟变成鱼……整本书就是由许多层“一半”交叠出来，是个“好玩”的游戏书。不过，我的毛病就是会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随着浸淫在作品的时间愈来愈长，《蓝石头》也蜕变成另一种面貌。或许是前几年经历了9·21大地震、9·11大爆炸、还有令人恐慌的SARS等一连串的灾难和疾病，这颗石头渐渐变得冷酷。我想要让它历经人间的各种苦难，从一块巨石，最后崩坏成一粒微尘。

我把这个故事先做成一份简单的草稿，让出版社老板郝先生看过。郝先生说：“这故事很像《金刚经》。”我回头去把《金刚经》看了一回，悟性太差，有看没有懂。我把这个故事与太太讨论，她看完摇摇头说不喜欢，因为故事的发展太一致了，看了前面就知道结局。我把这个故事与女儿分享，她说不喜欢石头当主角，不可爱。她说主角一定要有某部分让人羡慕，否则很难引起共鸣。

石头记

石头不唱歌

石头不说话

石头不兴奋

石头不生气

石头不旅行

石头不做梦

石头不挂念往事

石头不期待未来

石头什么事也不做

石头不恋爱

石头真是无聊

石头只固执地想当个真正的石头

《向左走·向右走》中的蓝石头。

这不是个甜美的故事，甚至会让人心情沉重。但到了这个阶段，我就是要做这样一本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万年过去了，一千年过去了，

一百年过去了，

十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蓝石头静静躺在森林深处，

它喜欢林中小鸟的鸣唱，

随风飘散的花香，

从叶缝透进来的细碎光影……

它以为它会永远待在这里。

从巨石到微尘，这趟漫长的旅程，蓝石头每一次裂开，就转换成另一种造型，体积由大而小，我设计出大象、鸟、鱼、月亮、墓碑、小猫、球等一连串的造型。蓝石头历经各种灾难，冷眼看尽人类的生离死别，所以我也要设计出各种不同的场景，让它有不一样的际遇。它为迷路的孩子着急，它陪伴着寂寞的老婆婆，它在码头和女孩一起等待远去的情人，它变成挚爱的一座墓碑、它成为监狱墙上的一块石头……但它的心中永远思念着留在森林里的另一半，而每当它强烈思念，就瞬间崩裂！

石头怎么来、怎么去，这些桥段都经过反复尝试与设计，不断地进行整合与协调。过程中许多画面不断地涌现，适合的就会在作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适合的就自然被淘汰，最后各就各位，画面就完成了。

画一本书时，发想时最愉快，天马行空，为所欲为。画草图时很自由，随兴所至，掌控一切。但是真正开始进入完稿时，就变得又麻烦又辛苦，因为那是扎扎实实的工作，无所逃遁，就像工人做工，唯有埋头苦干，别无他法。不过，经过这么多年，我也渐渐学习享受这种创作的折磨，不经过这样的焦虑苦恼，仿佛磨不出东西来。只是，每一次要开始工作，心里就一阵拉扯，常常借故又溜去想别的好玩的故事，做一个潇洒的梦想家，不想变成一个孤寂的工匠。

创作像是攀登一座大山，起初都是上坡路，愈接近巅峰，走得愈辛苦，一旦越过了最苦的那个点，才会开始感觉自己愈画愈快，愈来愈得心应手。

它被困在坚硬的石墙里，

夜夜听着别人的叹息。

狱里有个女孩天天哭泣，

每当月亮升起，她总会向着天光，

为自己唱一首歌。

黑暗中悠扬的歌声，

好像天上点点闪烁的星光……

《蓝石头》画的是一块石头，见证人间苦难而不断崩裂。故事本身哀伤、苍凉，但是画面华丽，用色浓烈，仿佛唯有如此才可以描绘蓝石头深层而坚毅的决心，那不是淡雅的用色足以支撑的。而当时的我，也唯有艳丽的色彩才能抚慰我晃荡混乱的情绪。

这本书画了三年，一开始就是要献给我的父母亲的，但是书才画到一半，父亲就病了。我也曾经急着赶工，想要快快地将它完成，但当时生活混乱，常常跑医院，不能专心工作。父亲生病的这段时间，我看见父亲与母亲彼此给予对方的爱与关怀，令我撼动。有时候我会在父亲的病床边，想起我的《蓝石头》，有时候我会在画着《蓝石头》的时候，想起我的父母亲。

这本书终没能在父亲在世的时候完成，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但父亲离开后，我却在短短的几个月中，神奇地将它画完了。

蓝石头静静躺在铁道枕木间，

火车忙碌地来回穿梭，

再也没有人将它拾起。

它清晰地听到，

家在遥远森林中声声呼唤。

火车每经过一次，

它就快乐地分裂一次。

火车每经过一次，

它就快乐地分裂一次。

最后，蓝石头变成了一粒细沙，

一粒几乎看不见的沙。

创作像一趟旅程。最后抵达的终点，未必是当初设想的目的地。我一开始想画一颗无情的石头，经过了三年，最后却画出了一颗深情的石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明白。这样说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但是，是真的不明白啊。

画面里所有的小细节小配角，

都在各自说着自己的故事，

有一天他们摇身一变，

就可能变成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如果石头都能说故事，

那么一支铅笔、一瓶墨水，

一定也可以说一篇长长的故事。

生命是幾米笔下的主角

徐开尘

资深文字工作者

蓝石头静静躺在森林深处，度过了一万年。它以为自己会待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但是，一场漫天大火烧毁了森林，蓝石头被撞裂成两半，一半留在森林里，另一半被运往城市……

《幸运儿》出版三年后，幾米推出长篇作品《蓝石头》，借由蓝石头华丽又沧桑的命运旅程，叙述一个关于寂寞与追寻的故事。蓝石头的不断裂变，隐喻着人生的分分合合，即使蓝石头愈变愈小，但是它的心，依然与最初始的那个部分紧紧相系。

当寂寞以天崩地裂之势席卷而来，

惟有强烈的思念

才能引领它回到向往的地方。

幾米笔下的这个故事，一如深沉却泛着光泽的“蓝石头”，即使是一丝希望的光芒，也可以照亮整个宇宙的黑暗。不论幾米用多么鲜丽明亮的颜色、丰富有趣的图像，去铺展故事情节，都能读出其中淡淡的忧伤与哀愁。这样淡淡的、低调的感觉，却从未掩盖作者欲传达的讯息，他想说的，永远清晰明了。

看过幾米的作品，对他擅长且偏爱的主题“寂寞与追寻”，应不陌生。展读《蓝石头》，或《向左走·向右走》《地下铁》《幸运儿》等长篇，亦如《月亮忘记了》《又寂寞又美好》《失乐园》等书，都有迹可循。

身为一位读者，我们无从得知“原来的幾米”，是什么样的性格，因为我们“认识的幾米”，就是借着淡淡的忧伤与哀愁，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的幾米。这样的幾米，是病后的幾米，是开始创作的幾米。

也许因为生病，让他对人生和生命有着完全不同的体悟，他开始透过不同的角色与故事，说出一段段的人生，展开一次次深度探索生命的旅程。每个故事可以单独成立，然而他又有意无意地以经常出现的月亮、鱼、大象、鸟、兔子或猫等角色，作为伴游者，一同见证他所发掘出的生命中变与不变的本质。

说穿了，主题、角色和故事，其实都是临时演员，幾米笔下的主角，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命”。以前，大病的惊恐、不安及对未来的茫然无助，直接而强烈，于是他以黑白分明的图像，传达心中的真实感受。例如《月亮忘记了》，始终环绕“看不见的，是不是就等于不存在？记住的，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主轴，那是他对生命有气无力的质问。

当他提起笔来，生病这件事，不再只是作者的隐私，而是他带领读者探索生命的开始。他一再地向内心深处行去，努力寻找答案，竟挖掘出每个人最终必须面对的是自己，那是生活步调忙碌、人际关系复杂的现代人，用各种方法去掩藏去逃躲的孤独寂寞。阅读他的作品，读者没有被刺探隐私的怨怒，反而因为被理解，凝聚出更大的共鸣。

这些响应，让幾米的作品变成彩色的，而且色彩的选用愈来愈明亮丰富，图像益发甜美讨喜。以致有人认为幾米为了迎合广大读者而改变，我也曾经这样以为。但当我看完《蓝石头》，才发现“美丽与哀愁”并存的人生本色，一直是他创作的基调；改变的仅是他的表现手法——过去他挑明了说，如今他用缤纷色彩包装起来。那是作者直面人生真貌后，为如何面对这沉重课题，所做的选择。诚如他在《失乐园》套书出版时所言：“世界正在用一种神秘的方式，处理每个人的悲哀。”他想强调在光明灿烂的背后，也有黑暗悲伤的一面；看似不幸，却又隐藏着幸福的可能。与其说这样绝处逢生的特质，是他生病后所悟出的道理，我宁愿相信幾米的心中始终住着一个小孩。当他创作时，那个小孩自然在他笔下显影，在每个故事里串场，是旁观者，也是当事人。孩子的纯真无邪，让他们相信伤心失望过去，就会有美好的事情等待在前面。幾米欲传达的正是这个讯息，因为他是这样相信的。

读幾米的作品，有三种方式。可以先读图像，也可先读文字，然后图文合在一起阅读。这样一层层去领会，一如他探索生命的旅程，渐渐往深处行去，你也会相信他所相信的——即使是一丝希望的光芒，也可以照亮整个宇宙的黑暗。这也正是他的作品魅力所在。

2006.07

《谢谢你毛毛兔，这个下午真好玩》

Thank you, Furry Bunny, for A Wonderful Afternoon

童年记忆是唯一的慰藉

一九九八年出版《森林里的秘密》后，总觉得这故事好像才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我很想帮这个故事画一个续集，这个念头一直摆在心里。八年后，《森林里的秘密》的女孩和毛毛兔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他们都老了。

我把故事背景设定在一座瘟疫来袭的城市，人群逃逸，连动物园的动物都疏散撤离。

动物园宣布关闭的那一天，

我正在动物园。

听到这个消息时，

所有的动物都哭了，

我也跟着哭了。

没走掉、仍然留在这座城市的，就剩那位老太太，和衰老的毛毛兔。她依旧怀念童年时代，毛毛兔带着她，进入幻想的世界。但是，现在他们都老了，只能孤独地守在空无一人的城市。老太太担心毛毛兔，决定搬去照顾它。那个下午，老太太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又变成当年的小女孩，跟着毛毛兔，遁入充满秘密的森林。在这个段落，我使用了一组以前在《联合文学》画专栏时，使用过的画面，我一直很喜欢这几个画面。神奇的是，不同时期所画的图，还能够流畅地衔接起来，好像是我早就开始画这个故事，只是自己并没有察觉。

衔接的关键，是老太太和女孩都戴着一顶帽子，透过这个“道具”，在视觉的呈现上，过去和现在产生交集，出现时空转换的效果。当初画那组插画时，如果我没有为女孩加一顶帽子，也许在衔接上，就很难做到理所当然。而当时会画上帽子，只是一个直觉，这就是创作中最无法解释的部分了。

雪愈下愈大了，

亲爱的毛毛兔，

你还有一丝力气

带我离开这里吗？

毛毛兔带着老太太再次起飞，就像他们过去经历过的奇幻旅程。但是，在《森林里的秘密》里，毛毛兔没有说再见就离开了；这一次，我让老太太大声地向毛毛兔说再见。生命中的一切，终将离我们而去，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大声地说，再见，再见。

在书的尾声，老太太身子渐渐缩小，回到她童年时的高度，朝向发出光亮的森林走去。

这一次，我要去一个

更遥远的地方……

《森林里的秘密》传达的是一种神秘力量的召唤，而《谢谢你毛毛兔，这个下午真好玩》则是我对青春流逝的喟叹。在《谢谢你毛毛兔，这个下午真好玩》书里，绝望的老太太只有透过想象，才能获得重新回到童年的力量。那也是我的心声，青春不再，童年的记忆是我们唯一的慰藉。

感谢所有的甜美与忧伤

柯倩华

童书工作者、评论家

一九九八年，插画作者幾米首度尝试绘本创作《森林里的秘密》，一本关于寂寞的小女孩跟着毛毛兔在梦里嬉戏的图画书，获得“开卷”及“好书大家读”活动年度最佳童书。书里清新优异的文图表现吸引了许多读者，连带使“绘本”这个向来只专属儿童的出版类型受到了更多关注，也开启了新的可能。

经过八年，《森林里的秘密》有了续集，寂寞的小女孩变成孤单的老太太，衰老的毛毛兔则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动物园里，两个“老朋友”重逢，再度结伴穿梭于现实和想象之间，创造出精彩的《谢谢你毛毛兔，这个下午真好玩》。同样是身处孤单和寂寞的角色，情节同样充满梦境般的奇想，但这本新书显然是幾米这几年努力开创出新类型“成人绘本”的范例之一。

幾米擅于描绘梦想的情境，做梦或寻梦的人像概念化的角色，没有姓名或描绘个性的细节，只是以人形具体呈现人生场景中各式各样的情感。小女孩的梦想发生在无聊的下午，毛毛兔陪伴她在新鲜的梦里探索未知与乐趣。角色的情绪和画面的氛围一路轻盈而自由，单纯到似乎没有任何人生的包袱与忧虑。《毛毛兔》书中，老太太的梦想却源于繁华落尽的沧桑和失落：热闹的动物园关闭了，动物四处离散；亲近的邻居因城市瘟疫蔓延，纷纷迁移。曾经拥有过的都消失了，所有同伴都离去了，最终的孤独和寂寞无可逃避直逼眼前，怎么办？老太太借由梦想唤醒过去美好的记忆，为忧伤的现在增添许多甜蜜和温暖。

这种回顾看似是对过去的怀念和感伤，然而随着故事情节的推展，更像是一种企图借由超越现实进而改变现实的创造力，使人在不断回忆过去的历程中翻转出更多对未来的想象，使人生有更多可能性。老太太不再被动等待，她自己吹起了寻梦的口哨。看人生，苦和乐、喜和忧形影不离；看世界，“辽阔的大海寂静美丽，却让我感到害怕”。这种回顾式的叙述观点和俯瞰人世的体会，需要成人的经验和高度。虽然书里有可爱的小孩和动物、有赏心悦目的图画，就文本的本质而言，它实属成人文学里的小说类，而不是童书或如某些书店规划的休闲生活类。

与前作相比，新书的时空元素更为复杂，时间上过去与现在交错，空间上幻想与现实并存，巧妙运用文图互补的方式，延伸意在言外的涵意。故事的结构和节奏完整精准，图画的笔触与线条老练成熟，画面的构思与经营更大胆自由。同样只有黑白两色，先前呈现童年的素净单纯，如今则表达出人生风景里更丰富的情绪和戏剧张力。

当年小女孩对毛毛兔说“谢谢你毛毛兔，这个下午真好玩”时，表达的是句子表面的意思。到了老太太的故事里，这句话反映出一种包容的人生态度：尽管巨大的世界充满苦难而且变化无常，使渺小的人常感忧伤；凡人却依然可能因为甜美的回忆和梦想，而心存感谢。心存感谢，就是幸福。

（原刊载于二〇〇六年七月三十日《联合报》读书人版）

2007.02

《恋之风景》

触不到的恋人

Meeting You in Dreamscape

我很喜欢电影，而电影对于我的创作，也有很大的影响。

画图时，我经常感觉自己像是在执导一部“纸上电影”。我会精心构思不同的场景，安排角色在这些场景里表演，文字则有如旁白。我也用镜头的概念来构成画面；比方说，画《向左走·向右走》时，我想到的是像侯孝贤导演的长镜头，把镜头平摆着，让人物做水平式的移动；到了《地下铁》，镜头会跟着盲女上上下下；至于《幸运儿》，镜头则随着长翅膀的董事长拉高，有大量的俯视画面。

后来，我的绘本作品以不同的方式和电影产生交集；一种是改编，像《向左走·向右走》和《地下铁》，另一种形式，则是《恋之风景》。电影《恋之风景》是香港导演黎妙雪的作品，主要的演员有郑伊健、林嘉欣和刘烨。电影中，郑伊健和林嘉欣原是一对恋人，郑伊健的角色过世之后，林嘉欣前往他的故乡青岛，寻找他念念不忘的一片风景，因此和担任邮差、一心想要成为绘本画家的刘烨结缘。由于电影安排了一段动画，导演便邀约我配合电影的内容，画十张图。这部电影后来出版电影书，也收录了这十张画。

接下这份工作后，由于导演对画面已有想法，给了我清楚的指示，还寄了很多青岛的照片让我参考。因此，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把导演想要的画面画出来。承接这样的“委托案”，比起自己的创作，因为表现元素和方向已大致底定，画起来相当轻松。不过，既然是帮客户画图，就一定要做到让对方满意，这又形成了另一种压力。大部分创作者可能会把自己的创作摆在第一顺位，委托案则当成工作，分得很清楚。但是我却认为，创作的过程就是不断地练习，接下一宗委托案时，正因为故事和发想是别人的，有时候你不得不跳脱习以为常的思维模式，这一跳脱，也许可以帮助自己打破框框，画出连自己都很意外的作品。

记得我曾经为郑清文先生的《春雨》绘制插图。因为故事场景在猫空，我特地到猫空走了一趟。郑先生笔下的猫空难免时移事往，但是身临实境之后，还是有不少感受，画起来格外流畅。不过，接受委托案的前提是，你必须喜欢这个故事。在心态上，不当成是“工作”，而是“合作”，才能在其中获得成长。

《恋之风景》电影在日本颇受欢迎，出版过宫崎骏作品的德间书店，因为这部电影找上我，希望我从这十张画作发展出一本绘本。

在我的作品中，不乏从短篇旧作发展出长篇的例子，但状况和形式各有不同。例如《谢谢你毛毛兔，这个下午真好玩》，把故事的时空从少女拉到老婆婆；《遗失了一只猫》，是重新发想一个故事来搭配画面；至于《恋之风景》，则是从既定的故事框架中，再添血肉。

除了原本十张图既有的盲女、天使、寻找等基本元素，我补充了“前情摘要”—— 她受了伤，

他却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她的心裂成了碎片……

死去的男友，化为天使，守护着因车祸失明的女友。不过，随着她逐渐康复，天使翅膀上的羽毛却不断地凋零。

最后，重见光明的女主角来到和梦境中相似的一片树林——透过折页的设计，读者会先看到一片光秃的枝桠，一层层进入，直到树上繁花盛开的景象，在眼前展开。

《恋之风景》是个有趣的经验，一开始是委托案，后来又变成了我的创作。在固有的限制下，我努力让这本书变成一部精美的小品。每本书都有各自的命运，能够在有限的框架中尽力，就是一种完整了。

《恋之风景》日文版封面。

这本书二〇〇五年先在日本出版，

中文版则是二〇〇七年才出版。

短篇故事

《听幾米唱歌》&《森林唱游》

Singing Jimmy&Singing in the Forest

心情的点点滴滴

1999.01

2000.03

我的短篇作品，大都是从报章杂志的专栏集结而来，最早是《听幾米唱歌》和《森林唱游》两本书。

这两本书收录了一九九八到二〇〇〇年间，在《自由时报》花编心闻版的专栏作品。当年，在《自由时报》花编心闻开设的专栏，算是首创，过去只有四格漫画或单元格漫画形式的专栏，没有这种图文式的创作方式。

我在这个专栏里画过很多动物，借着森林里小动物的唱游嬉戏，传达我的都市生活感想。里头很多动物后来都成为我作品中的“固定班底”，像是毛毛兔、猫咪、大象等等。这段时期，我还特别喜欢画小猪。用动物当主角，因为多了点童话的趣味，即使是对生活的絮絮叨叨，好像也变得讨喜多了。

两本书里小小的图文，记录了我当时心情的点点滴滴。

《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

A Garden in My Heart

给自己打打气

2000.11

2006.10大块文化创社十周年典藏版封面

我喜欢室内设计，后来又爱上了建筑，一直梦想能有机会打造自己的房子。而且，梦想中的房子最好要有一个庭园，可以种花、种树。庭园梦没实现，倒是给我一个创作的点子：我想画一本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一页，每一页都有一朵花，书名就叫作《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我喜欢这个书名。后来，《中国时报》生活版跟我邀一个专栏，我一直想不出合适的专栏名称，就把这个书名用上了。

专栏从一九九九年开始，当时，疾病的阴影仍然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所以我就在创作中和自己对话，鼓励自己，为自己打气。也许因此，最后完成的作品，有着较浓厚的励志色彩。书出版后，受到读者的喜爱，让我意外，我不知道除了长篇之外，也能获得这么多回响。创作最初的动机，只是想鼓舞自己，结果却能让别人也受到感动，这对我是很大的鼓励。

对我来说，画长篇和画短篇，是两种很不同的创作状态。长篇是经营一个完整的故事，需要铺陈很多细节，画长篇时，我会画许多小草图，做笔记，进行较周延的设计；短篇则保存比较多个人当下的情绪，可以很随兴，常常突发奇想，将生活上的感想捕捉进来。

此外，为了将来每一本书都有清楚的区隔，画短篇专栏，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必须先想出一个主题，然后才能在这个主题下，演绎出很多不同的变化。

你闻到我的气息，

我听到你的叫声。

你知道我在流泪，

我心疼你的焦急。

我们如此贴近

又如此遥远。

但是，不要怕啊！

不要怕！

我们心中即将开出

一朵美丽圣洁的花。

9·21大地震后，

我画了这一则小品。

《照相本子》

The Moments

生命中哀喜交集的时刻

2001.06

二〇〇一年，我出版了《照相本子》。这本书就是在一个很清楚的概念下，衍生许多创意的做法。

大多数人都会用照片留住人生中的欢乐时光，因此我们总是看到了欢乐的庆生照、幸福的结婚照，但是，那些独自过生日的落寞、婚姻破局的黯然、哀伤的时刻呢？却没有人想要留下纪念。

可是，人生中很多时候都是五味杂陈的吧，并且，无论悲喜，一定都有值得记忆的部分。

也许，正是那些黯然的时刻，让我们更为珍惜美好的时光。于是，我想捕捉生命中哀喜交集的时刻，也许甜美中带着荒谬，也许哀伤里流露幽默。

《照相本子》最初发表时都是单张图，出书时我为每个篇章补了一个对应的画面，作为一种延续、响应、对照，或是解答。谈的是同一件事，但是时间的定格点不一样，于是故事有了延展的感觉。

《1.2.3.木头人》

Blinking Seconds

与画面的游戏

2001.10

我的短篇作品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以专栏的方式在报章杂志上刊载，通常已经有了一定的主题和方向；另一种则是零散发表的作品，包括为了卡片等商品画的图，或是为别人的书和杂志画的封面，以及数量最多的，为别人的文章所画的插图。这些插图，等到要制作成书时，就需要增加文字，并重新剪裁。《1.2.3.木头人》这本书收集了我从一九九六年到二〇〇一年之间，为不同媒体创作的彩图。

虽然没有一个清楚的主题，但从这本书里收录的作品，可以看得出来，我曾经尝试过许多线条运用的方式，有率性的勾勒，也有比较精细的画法；颜色和调性上，也不那么统一。

画短篇不仅有助于技巧的练习，同时也会不自觉地把潜藏的感受记录下来。如果日后我的画功或创作有一点小小的进步，我想我都该感谢这些短篇的训练。

《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卡片》

Love in the Cards

亲爱的朋友，这是给你的卡片

2002.02

偶尔，我会收到朋友的卡片，却常常忘了回，有时是写好了却忘了寄。于是干脆透过创作的方式，想象回信给这些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

那段时间，我就像是得了图画强迫症，每天如果不画几张小卡片，终日若有所失。

亲爱的妈咪：

还记得我三岁时

说的那个笑话吗？

今天，我好想您，

好想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臂，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奔来，

再和您紧紧抱在一起。

现在，窗外的阳光很美，

风微微地吹送，

我觉得温暖，觉得甜蜜。

祝您永远青春快乐。

老宝贝·贝贝

我很怀念画《照相本子》和《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卡片》的那段日子，让我享受了扮演各种不同角色的乐趣，我好像获得了窥探别人隐私的权利，可以去想象、体验每个人的寂寞、欢喜与触动。

虽然我终究只是在自己狭隘的世界里，和自己对话。

《我梦游你梦游》

Metro Sleepwalking

绝版口袋书

口袋书（含储值票卡收藏页）+藏书票

出版发行：台北捷运公司＆墨色国际

首版限量发行：五千套

发行日期：二〇〇二年四月

《我梦游你梦游》是二〇〇二年幾米应台北捷运公司之邀，为推广捷运阅读而特别绘制的一本小书，仅于二〇〇二年台北国际捷运博览会会场上发行。

在这本口袋书中，黑白与彩色的作品交错，独特的空间感呈现出一种静谧的氛围。幾米使用“梦游”二字，以及“黑白”的创作，创造了一个超现实的世界，邀请读者放掉繁杂的思考，让想象力奔驰。

《我梦游你梦游》是10×12.5公分的迷你书。

书内并附赠三款六张藏书票，以幾米书中画作为内容，邀请知名版画家王振泰先生监制、刻版，供读者典藏。此外，口袋书的末页，还有一处犹如“口袋”的地方，可置放捷运车票。

《我梦游你梦游》因为是为捷运局特别制作，售罄后不再版，曾经引发网络上竞标收藏。

《布瓜的世界》

Pourquoi

为什么呀为什么？

2002.10

在我演讲、和读者见面的时候，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你的灵感都是哪里来的？”刚开始，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的我会这么说：“来自生活。”但是这样的答案，似乎并没有办法解决读者的疑惑。大家不都在生活吗？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有灵感呢？

我认为，我们还必须考虑，自己有没有先进入创作的运行轨道。如果进入了一种饱满的创作状态，生活里的细节才可能触动灵感的到来，才可能进入创作的世界里。

这当中，真的没有什么伟大神秘招数。看到一则新闻、读到一本书或一首诗……都可能成为某个时刻创作的灵感。又比方说，生了一个小孩——孩子也带给我无穷的灵感。

我的女儿于一九九七年一月诞生，我从一九九八年开始创作，她就像一道温柔的光，逐渐温暖我干枯灰暗的生命，和我的创作一起成长。

我很喜欢到学校接她放学。每当放学钟声响起，一大群孩子如脱缰野马般地冲出校门口，一个个小萝卜头，红通通的脸蛋，一看见爸爸妈妈，就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目睹这一幕总让我觉得幸福。《布瓜的世界》就是和孩子相处时，意外获得的美妙产物。我想很多父母都有类似经验，孩子到某个年纪会突然很爱问“为什么”，什么都要问，简直恼人。我把这个经验当作一本书的主题，并且发明了“布瓜”，把“为什么”具象化。有了主题，也有了新鲜有趣的图像，创造这个《布瓜的世界》，就充满了趣味。

这本书的“为什么”“玩”得非常彻底，从作者简介、第一页到版权页，把孩子爱问“为什么”的特性发挥到最高点。

“为什么作者简介每次都一样呢？”

“为什么这两页叫作‘蝴蝶页’？”

“为什么要有版权页？”……

做这本书是很愉快的过程。我过去的作品比较偏向成人，《布瓜的世界》以童趣出发，吸引了很多儿童读者，也得到很多父母的共鸣。

当年那个爱问“为什么”的女儿渐渐长大了，以前我到学校去找她时，她总会不顾老师的阻止，冲出教室，像只小狗似的扑到我身上。现在，她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会说，“爸爸，你不要来找我啦，赶快走吧！”

不断地回答“为什么”，固然烦人，但“为什么”消失了，又觉怅然。这大概是天下所有父母的矛盾吧。

我跳，你跳，大家跳！

跳得精疲力竭，

跳得忘了为什么而跳，

而幸福早就偷偷地溜走了……

《你们 我们 他们》

Something about Love

爱情的反讽

2003.07

在我目前所有的短篇作品中，有两本书是比较特殊的；一本是《你们我们他们》，一本是《遗失了一只猫》。

爱情是我一向较少碰触的主题。即使我画过《向左走·向右走》，但那其实是用爱情故事去包装一个更大的概念。我在报上画专栏时，通常自己会先发想一个主题，只有“你们我们他们”，是因为报社主编指定要以爱情为主题而画的。

一开始我感到很头痛，可以谈恋爱，怎么说爱情呢？爱情该如何传授分析呢？后来决定用冷眼旁观的嘲讽，处理这个原本应该是甜美的主题。

我采用流线的、类似漫画的线条来表现，我觉得这样的画法很适合传达反讽式的对照。

小女孩天生就有一种本事，

可以一眼识破小男生的伎俩。

不过呢，

她们又聪明地练就了另一套功夫，

假装不明白小男孩到底

在玩什么把戏。

《又寂寞又美好》

如梦之梦

Beautiful Solitude

2004.01

生病后，没办法工作，也就没有收入。但还是要生活。当我还在调养身体时，一些熟识的编辑问我：“幾米，可以开始画一些图吗？调剂一下。”我说：“我也想开始试试看，谢谢。”

大约停了整整一年没有拿笔画画，一开始，画得很慢，一天半小时吧，画得很少很少，有时候一个礼拜，才画完一张图。后来身体状况稳定后，画图的时间慢慢加长，最后又渐渐变成每天的功课了。但这一回画画，心境已大不相同。

这段期间我大部分是为报纸的副刊画插画。十几年前，报纸副刊的版面还是单色印刷的，所以我的画也是黑白调子。帮副刊文学作品画插图，像是走进一座宝库，文字里饱含着各种美丽的意象，随意截取就可以画出独特的图像。同时，因为我正处于生命中最脆弱的时刻，所以这个时期的作品，流露出一种淡泊宁静的气味。

以前画插画，我会很明快地抓到一个主题来发挥。但是，为副刊的文章画图时，我舍弃了这种方式，我会来回阅读文章，仔细地在文字间，找寻适合用图像表现的情境。我画意境与感觉，而非表现内容的实景。我的写实功力不强，所以我通常会画得松一点、写意一点，因为又是黑白调子，所以整个画面就呈现出一种诗意的氛围。

那段日子，不知是安慰还是鼓励，编辑常常来电，夸赞我的作品出色，也传达一些作者谢谢我为他们配图。我受宠若惊。如果这是真的，证明一件事：画图最重要的是心是脑，而不是手。

那段日子也的确像一场梦——噩梦中又有美梦，因为我可以安静地过日子，读很多精彩的文章，画很多自己喜欢的图，靠着画图支付了医药费和生活费。渐渐地，这些作品累积了一定的量。二〇〇〇年初，我兴起为它们出书的念头，开始试着为这些图配上文字。但是，这些陆陆续续、为不同作家不同文章画的插图，呈现出相似的悲伤与寂寞，每回一下笔，就会让我想起生病的往事，愈写愈难过，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无法跳脱当时的困境。于是断断续续地写了两年多，愈写愈绝望，后来甚至放弃出版这本书的念头。

二〇〇三年春天刚过不久，出版了《幸运儿》长篇后，忽然觉得人生变得很轻松。我又重新回头看看这些忧伤的作品，这一次我看见作品里的寂寞，却也看见美好。“又寂寞又美好”这几个字就从脑海中闪出——哇，好喜欢这个书名。因为这个书名，我重新来过。这一回，有时候，创作是需要等待的。也许所有的素材都齐全了，就是缺少一个串连的点，但这个点何时出现，大概只有天知道。

我写寂寞中遇见美好，从美好中回味寂寞，作品的面貌就从迷雾中渐渐浮现，一切忽然顺手了。

《又寂寞又美好》出版后，出版社为我举办了一场特别的新书发表会。我记得一开始有演员表演哑剧，还请到王雁盟先生在现场演奏手风琴，并搭配以我的图画和文字制作的短片，气氛迷人。但轮到我要踏上台的那一刻，我仍必须鼓足勇气，因为，这本书对我来说，就像是要将私密的梦境，直接曝露在众人面前，我不习惯也不喜欢。我的书去见人就好了，我最好永远躲得远远的。

现在我的衣柜里（哈，我都是将原稿放在衣柜里，非常不专业），还存有好几组图画在等待着出书，最久的一组图已经摆了快八年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将它们变成一本书。可能属于它们的“灵魂”仍在宇宙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游荡，纵使是身为作者的我，也只能等待又等待……

梦见

走在无人的旷野

视线朦胧

手上的光亮即将隐去

我在寂寞的世界

不停地赶路，

不断地告诉自己，

就快到了，

就快到了。

《履历表》

The Private Me

想象他人的生活

2004.06

每当我阅读杂志上人物专访时，最吸引我的部分，不见得是采访的内容，而是人物小档案，看着上面列出的姓名、学历、经历，甚至是星座、血型、工作等等，反而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因此，我灵机一动，想要以履历的方式，介绍各形各色的工作。

《履历表》很多发想来自于当下的生活经验。比方说，有一阵子，女儿常吵着要我带她去大叶高岛屋的水族馆，参观后，我就画了一篇《表演喂鱼》。还有一次，我参加了姑妈的葬礼，有和尚在现场弹奏电子琴，我不禁想象，如果有人是靠着在葬礼上弹琴维生，会是什么样的人生，于是画了《钢琴师》。

画短篇其实并不比长篇轻松，因为要面对截稿的时间压力，又要不断想出新的点子，有时候还真有点受不了。而最后要将所有的稿子编辑成书的时候，更是耗费心力。我的短篇“集结”，通常不是单纯地将过往刊登过的作品收录，然后原封不动地出书。几乎每一部短篇作品，在决定出书时，图文都经过大维修。此外，书比专栏更需要一个清楚的主轴，每篇图文虽各自独立，却又必须整体凝聚出一种“气氛”。因而不仅文字要重写，我通常也会新画很多图，加强这个主轴和气氛，并且为整本书调整节奏感。

《遗失了一只猫》

Missing My Cat

遗失的猫与爱情

2004.10

我在《ELLE》杂志开过一个专栏。因为主要的读者群是都市女性，我便想在专栏中描写都市女性的生活风貌，关于她们的忧郁、忙碌、恐慌，关于枯萎的玫瑰、叹气的闹钟、滴水的冷气孔，关于填补不了的购物欲望、失眠夜里紧绷的神经。不过，在视觉上，你看不到女性的身影，画面中的主角，是猫。我用猫的处境来反映主人的心绪流转。

专栏告一段落后，准备集结出书，却发现，我不满意原先发表的那些文字。于是，我保留原本绘制的图画，重新撰文，并增添新的画面，发展成一个新的故事。并且，另外加入一只有着蓝色圆点的猫，贯穿全书。蓝点猫是书中从未现身的女主角离家出走的猫，这只猫在女主人和情人分手的那天，走失了。女主人逢人便问她遗失的猫，事实上是反映她失恋后失魂落魄的心情。

为了让整本书的结构更紧密，我加上了多幅跨页画面，重复着相同的一段文字—— 请问你有看见

一只蓝色点点的小猫吗？

那是我心爱的猫，它走失了。

如果你看见它，

请你通知我好吗？

任何时间都可以……

这段文字点出了《遗失了一只猫》的主题，并且，就像是诗的韵脚，为整本书营造出一种旋律。在我的作品中，《遗失了一只猫》是一部比较特别的作品，既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完整的故事，也不是边画边想，而是将短篇素材重新“揉”成新的面貌。画面和文字各有自己的主轴，但又要能衔接在一起，就像是舞蹈中，音乐和动作之间，各自分离，却又彼此呼应。

小时候，我不喜欢猫，结婚后太太爱猫，开始养猫，也就渐渐习惯了猫的陪伴。爱猫的人，很容易遇到另一个爱猫人，然后就有聊不完的猫经。每次出国，很自然地会带回一些有关猫的图画书、猫造型的装饰品等等。或许正是家中的几只宠猫，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的图画中经常不自觉地加入它们的身影，而我也很高兴让它们跃进我所创作的故事中。

《小蝴蝶小披风》

Shiny and Moony

美好的童年世界

2005.01

女儿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们去同一个保姆家、上同一所的幼儿园，一直到“国小”二年级都是同班。我曾经以女儿和他为对象，创作出两个儿童角色，后来编成《小蝴蝶小披风》。

用两个小孩子当主角，个性当然要有对比，才有意思。刚好这两个小朋友个性迥异，小蝴蝶像我女儿，很主观、很自我，小披风则像她的同学，比较害羞、内向。小蝴蝶古灵精怪，总是理直气壮；小披风有点忧郁，喜欢沉思。在他们眼中，这世界有点可爱、有点疯狂，有点好玩、又有点不可理喻。

他们天真地相信，

在临空飞扬的一瞬间，

在微风轻拂的树林里，

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小小幸福。

只要不断地想象，

在这灰败的城市里，

就仍有华丽缤纷的梦境。

《小蝴蝶小披风》的很多内容都取材自生活实况。比方说，女儿很爱赖床，三催四请把她请下床后，她又跑到浴缸里睡觉；还有，她刷牙总是会刷好久，发出各种可怕的“音效”……我把这些情节都画进了书里。

有了孩子之后，人生真的变得很不一样。随着年纪渐长，我们离童年时期愈远，也愈远离单纯、充满好奇的眼光。但是，有了孩子，好像又可以重新温习童年。不论是美好的记忆，还是遗憾、空白的部分，都可以借由陪伴孩子，重温一遍。

不过，虽然我画的是孩子的世界，其实也透过他们，说了很多自己想说的话。

《失乐园》

Paradise Lost

世界正在用一种神秘的方式处理每个人的悲哀

2005.11

二〇〇三年五月二日台湾《苹果日报》创刊开版前夕，黎智英先生突然打电话给我，用他那带着广东腔的国语向我邀稿，十万火急，第二天就要见报。我一时推不掉他的邀约，心里也的确觉得需要帮这个忙，于是，硬着头皮就接下了。我以前的专栏，通常是一星期刊登一次，但是这个专栏却要天天见报，全年无休。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全是一时的侠义之心作祟，才不知天高地厚地答应了这件事。

当天匆忙地先画一张图去应急，抢救就要开天窗的版面，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它的概念和方向，连“失乐园”这个专栏名称，都是当时的副刊主编卢郁佳小姐，快速替我决定的。等到第二天，我才开始感到害怕，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该画些什么呢？什么题材可以支撑三百六十五天的消耗呢？接下来就完全不敢想了。

没想到从这样一个混乱的开始，就一路画下来，状况惨烈，至今这个专栏还在持续当中。这些年来，有好几次，我希望能停掉它，但与报社社长讨论要与不要的过程，似乎让我更加地耗费心力，我怕烦，干脆继续画。（不过在《失乐园》出书后，这个专栏已改为一个礼拜见报两天。）“失乐园”专栏整整画了三年，一千多张图，简直是创作上的马拉松。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我才明白并不是我在帮黎智英先生的忙，而是他给我一个超大的礼物与机会，让我知道我可以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我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创作能量呢？纯粹是被逼的。

“失乐园”专栏里一开始出现的角色，有全身缠着绷带躺在医院的绷带人、随风飘荡的气球小子和饱受主人虐待的黑面娃娃，因为这三个最初的角色，决定了后来所有失乐园里孩子的定位——他们全都是完美小孩的对立面，心理或生理都有残缺与黑暗的一面。

我不喜欢画那种永远只看到人生光明面的励志的东西，觉得要正视人生的不完美，所有的鼓励和安慰才会真实。所以“失乐园”这个名称出现之后，我开始专注于表现一些残缺的、边缘的小朋友，描述这些在不温暖的环境中长大的心灵对幸福的渴望，另外就是突显小孩子性格中经常不被大人理解的部分。

这部分，女儿对我的帮助很大，我往往只要抽出她性格中的一点小小的劣根性，加以放大，就可以发展出一个全新的人物。比方说，一开始我画“黑面娃娃”——一个饱受主人虐待的布娃娃，就是从女儿的行为中所得到的灵感。我还画了一个“球儿宝”，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宝宝，什么都不想学，不依循大人的认知，每天玩，有自己的世界，也有一点点我女儿的影子。此外，女儿很爱猫，所以我也画了好多爱猫的角色，例如“玛莉和她的猫咪”。还有“安妮”，我觉得小孩子有时候会故意说一些成熟的话，模仿大人的语气，但其实她并不真的懂。

至于“兔漂”，很多人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这其实是源自于有一次女儿跟我一起搭火车，她看到“儿童免票”这几个字，问我什么是“兔票”？我觉得很好笑，原来她把免看成了兔。于是我创造了一个能读出别人秘密的兔子，名字就叫“兔漂”。

在描述这些角色的性格时，我通常只需要撷取孩子的某种特质，然后用较戏剧化的方式呈现，就会变得很有趣。当时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园长，园内的孩子，一开始只有两三位，但是他们常常出去玩耍，不断地带新朋友回来，那些孩子不停地告诉我，他们的哀伤与幸福。最后失乐园里居然有五十一位小朋友一起生活，天天在我身边环绕。

出书的时候，出版社为读者进行了一次访谈，问到我在这些角色当中，有哪些是我特别喜欢的。我说，例如“变色阿凤”，这是从变色龙的概念来的；我觉得会变色这件事，对小孩子来说，充满了魔幻，所以我想用这个角色来表现一些脱离常轨的想象。还有“小天使娜娜”，我觉得每个人小时候都曾对某个自己信赖的对象说话，可能是个娃娃，可能是自己养的宠物，而我的想象中，是某一个小镇，有一个在橱窗里的小天使，她不能开口给你任何响应，但可以让你放心地说出内心的话，这样一个角色让我觉得很温暖。“木马头小朋友”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木马头小朋友只要一戴上木马头就会不停地奔跑；我觉得“奔跑”这件事跟小朋友的心情有很大的连结，那种不顾一切往前跑的单纯动力很吸引我。

至于造型上最有特色的，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叉叉熊”。因为叉叉熊是先有造型，才塑造个性的。叉叉熊是个受虐儿，这个灵感来源跟新闻有关，新闻经常有受虐儿童的报导，令人悲伤，但这些孩子还是要自己长大。我觉得叉叉熊的造型很适合表现这些受伤的心。还有“白小天”和“黑小夜”，这两个角色是我所知最受欢迎的，我想是因为造型可爱。当初是先有“白小天”，然后我想创造一个对应的角色，便有了“黑小夜”。这两个角色想挑战一般人的刻板印象，我们总以为白天就是明亮充满色彩的，黑夜则单调无变化，但“白小天”和“黑小夜”的世界恰恰相反。

“王大明”则是一个比较争议的角色，身边很多朋友觉得这个角色有点恶心，但我和女儿都很喜欢。王大明的头上开了一朵花，花朵中有一个女孩头。花和王大明是相连的，但两个人的关系却是对立的。我觉得很有趣。还有“包子头”，包子头是个笨笨的角色，但他温和善良。我用“脑袋里有点馅，但总是不够用……”来塑造他，他很多事情想不通，与世无争。事实上我心里的想法是，这样的人也许才是真正的天才。

当我要把“失乐园”专栏集结出书时，遇到很大的困难，因为图片和文字的数量都太庞大了。我原本想制作成六本书，经过出版社的建议，减为五本，结果人物和画面的取舍，就让我伤足了好一阵子脑筋。另外一个问题是文字。当初“失乐园”在报上连载时，因为是数十个角色不定期出现，而我也不能预设读者每天都会看这个专栏，所以我会重复描述这些角色的特征。但是放在一本书里，这些描述的文字就变得太累赘了。另外，在做专栏时，笔下不免流露对当下时事的嘲讽，出书时，这些带着酸味的文字就显得不合时宜。

编《失乐园》时，刚好有个机会，出版社特地请了几位专业作家帮我看文稿，为我提供意见。他们大刀阔斧地删掉了许多文字，但事后我的编辑却觉得很心疼，因为好多她喜欢的句子都被删掉了。于是，我们又想办法把很多删掉的文字再补回来。这一删一补之间，倒也帮我们厘清了整套书的方向，所以不尽然是白忙一场。

关于这套书每一页出现的画框，它们则是我在完全没有任何目的下的游戏创作。那阵子不知道为什么，一口气画了几十个框。我很喜欢在某种固定的框架下创作，看看自己能变出些什么把戏来。这些小小的框，大大地满足了我创作的癖好，最后我大概画了一百五十个框吧，出书时，再请美编用电脑将它们转换成各种不同的色调。当时，我也迷恋拼布图案，所以《失乐园》五本书中，好几个角色与角色之间的休息页，我都设计了不同的图案，加上封面富有装饰感的银色花纹，宛如一场视觉上的嘉年华会。

我想将整套书经营得缤纷多彩。虽然《失乐园》里大都是残缺的、令人心疼的孩子，我并不想让整套书都呈现灰暗的气氛，我希望对这些角色而言，即使只是在想象的世界中，一个缤纷的乐园仍是可能的。同时我感觉，有时候用欢乐或多彩的表象，衬托一个悲伤的情节，反而让人感受更深。

创作出《失乐园》这套书，让我觉得很兴奋。它既不是那么严肃，又不至于太轻松，而且每个角色性格十分鲜活，提供了不同的角度来处理和看待“残缺”这个主题。太太和女儿也都喜欢这套书。我觉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个庞大的工程。

有时候，创作是某种特定时空条件下的结果，因为在《苹果日报》连载了三年，《失乐园》才能累积出这么庞大的作品量。但是工程实在过于浩大，对我来说，也许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了。做完这套书，我和编辑宛如经过一场战役的洗礼，以后大概也没有什么书可以难倒我们了吧。

《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

Dont't Blame Me, It's Not My Fault

给孩子一个深深的拥抱

2007.08

《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这个看似颇为“忤逆”的书名，灵感来源当然还是我女儿，她就是个永远不认错的小孩。不过，当父亲这么多年，我已渐渐学会用孩子的眼光看世界，有时小小反省一下自己，谁没错？大家都会有错，有时候大家统统都错在一起了。

大人说话时，希望孩子闭嘴。

看电视时，希望孩子安静。

烦闷时，希望孩子消失。

他们常说，孩子睡着时是天使，

醒来时是魔鬼。

不管醒来或睡去，

我们都是天使，

只是大人看不见。

在创作时，我认为我想表达的内容，如果直接用大人与孩子对立的角度，很难拿捏，可能会让大人小孩都讨厌，我可不要落入这样的下场。所以一开始就设定，要用最讨喜的小孩和动物做主角。而且动物造型变化大，可以做更多元的发挥。同时，我也已经想好未来成书的“样子”：有的图要画得很满，有的则预留较多空间，如此成书时，在编排上才有变化。并且我也决定文字不要写得太多，免得变成在教训别人的怪叔叔。

《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上市时，编辑在简介中写道：“读完它，你会想给身边孩子一个深深的拥抱。”如果这是大多数读者都感受到的，我会觉得很快乐。这本书从书名上来看，好像是表现孩子任性天真的情绪，但我真正想表达的，是希望所有大人能给孩子多点宽容，多点谅解。（虽然我自己也常做不到。）

孩子的话语，忙碌的大人很少认真倾听，如果我们愿意停下来，真正地去了解他们对成人世界的抗议，或许会发现，我们其实一点儿也无法辩白。

大人喜欢说陈腐的大道理，

奇怪的是，他们自己听不见。

我爸逼我写的东东

RoRo

幾米女儿

我的爸爸出书，我的妈妈翻译书，从小我以为全世界的爸爸妈妈都在出书。

说到我爸爸喔！他就是很三八啦！所以他才会想出一大堆像《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里面的东西。我有时候实在是觉得，我的想象力没有我爸爸好，即使我的想象力比他好，我也没办法把想出来的东西实际做出来，所以我很佩服我爸爸！

《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这本书完完全全把我的想法都讲了出来，而且很多的意见都是我提供的唷！对嘛，小孩怎么会有错呢？我们都是天真善良的天使。他常常把我发生的事、讲过的话偷偷地放进他的书里，比方说“大人没有权力丢掉小孩的东西，任何东西都是童年回忆的无价珍宝”。

可是我还是真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小孩子呢？虽然他不一定了解我。哈！书里面，我很喜欢有一只很大只的鸟咬着一个小孩说“圣诞老人答应我，每年都可以捉一个不乖的小孩”的那张图，不过，我应该不会是被捉的那个坏小孩吧？

我最喜欢书里头写的“每个小孩都是一本生动有趣的故事书。每个大人都是一本呆板无聊的教科书。”说得实在是太好了！好想统计看看全世界有多少小孩同意这句话。

几乎每一个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会问我：“那个火影忍者的日向宁次说……是你告诉你爸爸的吗？”而我总是笑着回答：“对呀！”真好玩！爸爸每次遇到有关漫画和电脑的事都要请教我，这两方面我可是比他强很多！

顺便告诉大家，我有一次校外教学去一个公园的涂鸦桥上涂鸦，我画得挺多的，大部分都是动物。结果在我画的熊猫旁边，居然有同学写上“幾米之女”。照理讲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的资料写上去的，所以老师帮我改成“矶咪之如子”，旁边还加上“我是日本人！”

我爸爸常常闹笑话，他心里想的，常常跟他嘴巴说出来的不一样。有一次他在河边看见一个小女孩骑着脚踏车，肩上站着一只可爱的白色鹦鹉，他就笑眯眯地对人家说：“小妹妹啊，你家的鸽子好可爱喔。”小妹妹很不高兴说：“它不是鸽子，它只是胖一点而已！”他还常把老人痴呆症说成老人疏松症，骨质疏松症说成骨质痴呆症！哈哈哈！

不过他还不算最糟糕的人，有一个黎焕雄叔叔，他喔，除夕夜要跟朋友说再见的时候，竟大声地说：“过完电话打个年给我！”天啊！

爸爸平常生活漫不经心，常常“凸槌”，但是工作画图却好认真。他是一个工作狂，每天回家都一直跟我和妈妈讨论他的想法，我们都快受不了了，还逼我们帮他想。真是够了！不过我们也常常逼他将我们喜欢的书，献给我们，他只好乖乖照做。

我爸在家，每天负责叫我们起床，可是他都是大吼大叫的，把我们从睡梦中吵醒。爸常常抱怨我，晚上不睡觉、早上不起床，可是谁叫他出了一本书叫作《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所以这一切都是爸爸的错！

你喜欢哪个封面呢？

书的封面，实在是一件最伤脑筋的事。每一本书做到了最后，最大的难题就是该选择怎样的封面呢？别人做书苦无图像可用，而我却是图太多了，太多也变成困扰。

举《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这本书的封面为例，美编一口气做出这么多封面，每一个封面都各有特色，难以抉择。于是总是先来一番票选。企划部、业务部、印务部、编辑、作者和美编大家都来投票，如果有人刚巧经过也拉进来凑热闹一起投票。如果票数接近，就各自表述又互相拉票，如果同票数当然再来一番PK大战。不过纵使高票当选也不一定是最后的封面，因为还得请出版社老板郝先生做最后的定夺，他常常来一个大反转，让美编重新来过。不过纵使是郝先生决定了，有时候作者又有新的意见，有时连作者的太太和小孩也会隔空传来他们的讯息参与讨论，还有经纪人三不五时插一脚。最后大家都同意了，可能美编又嘟嘟囔囔企图大反攻，私下自动手脚，做垂死的挣扎。常常到最后一刻，善变的作者又再来一个大翻案，让大家傻眼。当大家都以为一切一切都没问题了，可能印务又遇上了无法解决的难题，于是大家再重来一遍……

这几个封面多可爱啊，但最后统统都没过关，真是不可思议啊！在此谢谢大块的美编。当然更要谢谢我的编辑。大家辛苦了，万分感恩。

幾米展览

虚拟的爱-当代新异术

2004.8.21-10.31台北

幾米的秘密花园

2006.8.5-8.27香港

超设计-第六届上海双年展

2006.9.5-11.5上海

和幾米上学学去

2006.12.14-2007.1.10台北

二〇〇四年到二〇〇七年间，幾米受邀参与了几个别具意义的展览；包括台北当代艺术馆、由知名策展人陆蓉之策展的“虚拟的爱——当代新异术”，香港艺术中心“漫画工地”策划的“幾米的秘密花园”个展，以及于上海美术馆举办的“第六届上海双年展”和学学文创志业主办的“和幾米上学学去”原画及商品展出。

这些展览提供了不同的亲近幾米世界的角度，也赋予平面的图像更多元的思索空间。

以幾米画作做成的两个大提袋，放在台北当代艺术馆的大门前。

“虚拟的爱-当代新异术”从“图像”观点出发，以“透过动漫画和当代艺术对话的方式，提出从亚洲出发的新美学观点”为主旨；展出艺术家包括日本知名跨界艺术家奈良美智和村上隆，以及来自韩国、美国、欧洲和大陆等世界各地的平面、影像及装置艺术家。在这个展览中，幾米以“喵喵叫”为主题，结合真实与想象世界，将观者带入绘画中。透过展览空间外围的孔洞窥视，观者可以看到如幻似真的猫，散落在角落里，模拟人类的生活。

香港“漫画工地”计划主要为了推广漫画及动画在香港的发展而成立。二〇〇六年的“幾米的秘密花园”，是幾米首次于香港举办的个人展览，重点展出《向左走·向右走》《月亮忘记了》《微笑的鱼》《幸运儿》《地下铁》等长篇作品和《又寂寞又美好》等一系列黑白与彩色作品之原图。

展出部分还包括绘本主要角色之人形塑像，图中为《微笑的鱼》主人翁雕塑。

上海双年展为亚洲近年来越来越受全球艺术界重视的亚洲双年展之一。第六届上海双年展以“超设计”（Hyper Design）为主题，邀请了来自世界各国近百位艺术家参展。

幾米以未发表作品“四季”参展，一百二十七幅水彩画，以剧场概念的形式，呈现十个人物在十二个场景中的故事。人物与时空交错形式的呈现，让观赏者多了一分自己串联画面编故事的想象空间。

“和幾米上学学去”特展，在当时是幾米从事插画与绘本创作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原画展。展出作品包括《失乐园》，以及未发表新作《四季》和《完美小孩》。

《完美小孩》呈现一个小女孩的七十二个正面和侧面特写，造型趣味多变，加上甜美的、俏皮的、生气的种种表情，创造了幽默的情调。

已经成书的《失乐园》，在展场中更呈现出“乐园”的气氛，许多角色在同一个空间中展示，仿佛可以读到彼此的对话。

专门经营幾米品牌的墨色国际同时于展场内设置“从幾米到幾米品牌”专区，完整呈现“幾米”作为文化创意品牌一路走来的理念与策略。

幾米问答室

Q 为什么叫幾米？这个笔名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

A 当年在广告公司工作时，我加入的那个团队，大家都有英文名字，而且都是J开头，我也不免俗地，挑了一个最简单的Jimmy.一般人都把Jimmy翻成“吉米”，但是我却偏好“幾米”，因为我对“幾”这个字很有好感，每次去文具店买笔，试写时都是写“幾”字。

“幾米”是名字，也可以当作丈量用语。我曾经在《联合文学》开过一个专栏，就取名为“距离幸福还有幾米”，我还听说《最遥远的距离》导演林靖杰有部作品，叫作《台北幾米》。因为这个名字，很多读者起初还以为我是外国人，也有人还把“幾米”当作真正的姓氏，叫我“幾先生”。

Q 你是在哪里度过童年？

A 除了上小学前住过罗东乡下，寒暑假偶尔会回宜兰外公家，我其实是个不折不扣在台北长大的小孩，就读过光复“国小”（五年级时转学）、后港“国小”，大直“国中”，以及中正高中和文化大学。不少媒体报导都放大了我的“乡间经验”，造成误会，所以我特别再次澄清。

Q 你的作品常让人感到孤独悲观，本人也是这样吗？

A 有些人和我实际接触后，发现跟他们的“幾米印象”不太一样。当我创作时，在那个氛围里，我的确很“幾米”。但是，当我不创作时，我就很“食人间烟火”，我会积极理财，在家里要清理猫砂，买东西时会跟店家杀价。我和大家一样，也是很努力在过生活的平凡人。

Q 可否谈谈你的太太，她对你的创作的影响？

A 我太太是个非常低调的人。她从事翻译的工作。我认为她对文学、戏剧和艺术都有奇高的才华，可惜她没有创作的欲望。

她是第一个聆听我故事发想的人，她是我创作上严苛的把关者，她挑剔我的画面，修改我的文字。当我遇到困难时，我喜欢和她一起讨论，在我焦虑彷徨时，她给我鼓励。当然，当我在媒体曝光见报，露出蠢样时，她喜欢哈哈哈，哈哈哈，非常大声地嘲笑……

她对我在创作上的帮助非常大。

Q 你会教女儿画图吗？

A 从来没有。原因之一，她根本不理我，而且她觉得我画得不好，还嘲笑过我画的人，眼睛都只有一个小黑点，没有眼白，很奇怪耶。而且，我的绘画之路，也是误打误撞，并非从小接受训练有计划地培养。所以在这方面，我完全任由她发展。

Q 你现在还吃素吗？

A 生病后，前七年为了调养身体，我吃素、练气功。因为很多媒体的报导，常有素食团体想找我当代言人。不过，近年来常有机会出国，在国外吃素不太方便，加上本身又爱吃，所以我现在是什么都吃，吃得很快乐。

Q 媒体常形容你害羞、淡泊，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A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符合这样的形容。在正式的场合、公众场所，我常会退却、不自在，不过，真要我上台，我还是可以侃侃而谈。此外，跟陌生人接触，尤其当我意识到对方知道我是幾米时，我也会感到尴尬，情急之下，甚至还会否认。我想，与其说我“害羞、淡泊”，不如说我一直都不太习惯“幾米”所带来的名气。不过，这几年，我已经渐渐学习面对，变得从容多了。

Q 你害怕与人相处吗？

A 这些年来，我都是独自在家工作，和朋友的联系也就没那么频繁。我有些好朋友，很久才联络一次，但是一见面，感觉仍然十分熟悉。我并不害怕与人相处，只是比较“宅”一点。

Q 现在都忙些什么？

A 除了报纸、杂志固定的专栏外，我还是持续经营长篇故事创作，目前有两部长篇已经动工。另外，我也跟英国、美国的出版社进行合作。

Q 你是个矛盾的人吗？

A 是的，我很矛盾，而且想法常常改变。所以我现在所谈的，可能过一阵子，又会被我自己推翻掉了。

Q 可否谈谈“幾米的一天”？

A 我的生活很规律。每天约七点起床，七点半送女儿上学，八点左右进工作室。“开工”前，我会先浏览一下报纸，如果看到好玩有趣的、跟动物有关的新闻，就剪报下来。大约十分钟之后开始工作。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工作，没有助手。有时候太安静了，偶尔会听听音乐和广播。如果没有非要出门的事，我大都会在工作室一直待到下午六点才离开。回家后，上上网、回回信，想一些不需要“动手画”的事。通常十二点前上床睡觉，有时候比较离谱，九、十点就累得睡了。

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都是如此，跟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差不多。但有时候也会加班画图。

Q 你觉得生活单调枯燥吗？

A 不会。对我来说，创作是工作，也是娱乐。可以一整天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觉得很棒，我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形态。

Q 创作时，你会感到孤独吗？

A 创作时，我需要完全独处，独处带来心理上的安静，让我觉得很舒服。我认为，孤独对创作是非常必要的。

Q 你有什么特点，是你自认对创作帮助最大的？

A 纪律。我喜欢自己像一个工匠，每天在固定的空间里，默默地雕琢一件器皿，完成一件后又继续下一件。然后在不断地创作中，再生出创作。

Q 许多创作者不准别人修改作品，你也是吗？

A 起初我也不太愿意让别人改动我的作品。但随着年纪渐长，画了这么多作品，我知道不能一直局限在自己的小框框里。懂得去聆听别人的意见，是非常重要的。当然前提是，你求教的是自己尊重或信赖的人。

至于刚开始尝试创作的年轻朋友，如果一味地坚持自己的作品不能修改，很可能是出于无知。要小心，不要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心态。我们必须不断地看更好的作品，并在创作过程中维持更多弹性，才有机会让作品达到较好的质量。更谦虚一点，并不会让我们的作品受到伤害，相反的，如此才有更多的机会让它变得更好。

Q 创作时你会考虑到读者或市场吗？为什么？

A 当然，有时候还是会稍微想一下，但是等真正进入创作时，根本管不了这些。画童书时，我会考虑到小读者，试图了解他们的理解力与疑问，会有为他们创作的感觉。画成人绘本时，则完全忠于自己的直觉。

以我自己为例，在《向左走·向右走》出版以前，书市里并没有“成人绘本”这个类型，何来“市场”？出版后，出现了一群喜欢这类作品的族群，这个市场就成立了。

但是，相反的，即使市场反应不好，也未必代表我们的作品不好。基本上，台湾市场不够多元，很多类型的创作，没有足够的读者数量可以支撑。再说，一本书是否受欢迎，也不是作者可以决定的，编辑策略、营销手法，还有一个时代的整体氛围等等，每个环节都要对。不可否认，所有的成功，都有那么一点幸运的成分。

创作很甜美，市场很残酷。我比较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市场、一种出版类型，加上全力配合的出版社。而我所需要做的，就是努力做个专职的创作者而已。

Q 什么样的题材是你最感兴趣的？

A 有些人的创作是从概念出发，而我喜欢将人物放置在空间里，然后让他们彼此产生互动，编成故事。我对“人与空间的变化”最感兴趣。

Q 创作的过程中遭遇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A 背痛、体力衰弱和老花眼让我感到困扰，但自我怀疑才是我最大的难题。创作过程太长，我常常感到焦虑，对自己和作品都会产生怀疑与否定。我也很需要鼓励的。

Q 你会停止创作吗？

A 当我健康状况不佳、作品没有市场，或是已经精疲力竭时，我就不会再做书，可能会找另一种形式来创作。基本上，我希望能一直画下去。我前面说过了，我是个矛盾的个体，有时候觉得创作很重要，有时候又觉得相较于“生活”，创作其实又一文不值。

Q 你看书评吗？

A 当然。主要是了解评论者看待作品的角度。如果评论者能够看出作品里我看不见的优点和缺点，理解创作者的用心和困境，我就会佩服和感激；相反的，如果评论者不够专业，又妄下断语，我就会觉得见鬼了。

Q 未来几年，你创作的梦想为何？

A 台湾的市场愈来愈小，所以我希望让自己能走出台湾。大致上会有两种作法，其一是希望出版社能卖出更多国家的版权，发行更多不同语言的版本，如二〇〇八年，我的书将在法国、西班牙、韩国，甚至爱沙尼亚，都有译本推出；其二是直接跟国际性的大出版社洽谈合作的可能，我愿意做更多的尝试。

Q 对于年轻创作者，你有什么建议？

A 首先，无法否认的，我们必须面对才华这件事。确认自己是不是拥有创作的天赋，这能帮助我们早一点决定，是否真的适合在这条路上长久耕耘。对于年轻创作者，我总是说：要赶快开始，要持续地练习，要不断地累积经验和提高眼界。创作不能只是高谈而已，一定要踏实地去做。如果你把创作当作人生中必要的东西，不管遇到多少困难，总要坚持。

当然，很多事情让人灰心，整个社会的创作环境并不好，但想要走这条路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先活下来。

Q 绘本与一般文字书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困难在哪？

A 绘本和一般文字书，因为阅读的方式不同，制作时，思考方式也不一样，在版型、色彩、纸质上都需要更讲究。创作绘本较大的困难是，图和文要能“相辅相成”，两者都要能传递讯息，但是又要互相协调。有些创作者也许图画得很美，但是传递讯息的强度不够，不会说故事，动人的力量就会变得比较薄弱。

Q 你喜欢参与书的制作部分吗？与出版社诉求方向或意见不同时，怎么处理？

A 我很喜欢参与“做书”，那是我创作的一部分。当我和出版社意见不同时，通常大家会坐下来一起讨论，每个人陈述自己的想法，不断地沟通，设法达到共识。有时候出版社会说服我，有时候我会说服出版社。例如最近重新出版的《月亮忘记了》，因为“大块”的郝先生希望我的作品能更清楚地呈现“成人绘本”的定位，于是请美编作了一款比较“大气”的封面（平装版），虽然这款封面并不是我和编辑的最爱，但是方向是对的，我们就接受了这个决定。

Q 你会配合出书后的宣传或其他活动吗？

A 其实我很不喜欢参与宣传活动，我总是希望书静静地上市，静静地让读者看到就好了。但是，有时候虽然不喜欢，还是会配合。不过我承认，我经常会跟出版社的企划部门讨价还价，能推掉的，我都尽可能推掉。我比较喜欢参与制作书的阶段。

Q 你喜欢面对读者吗？为什么？

A 我喜欢帮读者签名，但是不太习惯跟读者聊我的书，我会觉得不好意思。

Q 你会觉得没人真正懂你的作品吗？

A 其实，很多读者在我作品中看到的世界，比我所呈现的，还要丰富。我看过很多中学生因为要写作业，评述我的作品，年轻孩子的观点，让我觉得非常有趣，也经常带给我惊喜。

Q 你会到书店看自己的书吗？

A 出书时，我会到书店看看书放在书店的感觉，现在，如果去逛书店，我还是会去看看书店怎么展示我的作品，然后顺便将它们整理一下。

Q 你会常常回头读自己的书吗？

A 书印出来后，有的书因为投入太多，反而都不太敢看。隔了一阵子重新看，才会觉得比想象中好很多。一般说来，除非是要找数据，否则我不太会重读自己的作品。

Q 很多人说你是多产作家，你的看法如何？

A 我很高兴自己是多产作家。过去，我也曾经因为多产，感到不太好意思，不过，十年了，因为多产而累积不少作品，代表我曾经认认真真地创作，我觉得还蛮对得起自己的。要不然，时间转眼即逝，许多作品创作时的情绪状态，如今其实都回不去了。

Q 很多年轻创作者都想出书，你的看法如何？

A 很多年轻朋友急着想出书，却未必真的想走创作这条路。这两者其实是不一样的。出书，只要能画很多图，写很多字，人人皆可出书。但是，创作，必须“有话要说”，真的有很想表达的东西。出书不是目的，只是一个停驻点。如果没有准备好就出书，很快就会灰心了。

编辑常跟我讨论，为什么书市中很多绘本，被记忆的作品却很少？我的看法是，大家都太急了。为什么不花一点时间去想，自己想传达的是什么？画面的结构和安排，是否找到了最适切的方式？什么时候文字要出场？说什么？说多少？怎么说？如果只是应出版社要求“不能只有图，一定要配上文字”，很容易流于自说自话，当然也很容易在市场上变成泡沫了。

Q 你参加过法兰克福、波隆那等几个国际大书展，有什么心得？

A 参加这些国际级的书展，让我见识到，书，真是非常奇特的东西，可以在世界各地游走。你无法想象自己的作品，会出现在哪一个国家，在哪些读者的手上被翻阅。这些见闻，让我体认，出版其实是一个极大的市场，因此也让我燃起更大的创作动力。

Q 你的书在很多国家出版，有各种不同语言的版本，有什么心得？

A 各地国情不同，为了打进当地的市场，这些译本都会重新包装，往往也让我见识到不同的制作概念。例如日本把我的书定位在“粉领族”市场，所以从书名、封面、尺寸、版型、纸张、印刷质感等，都更讲求精致。至于美国，则是专攻青少年市场，以《地下铁》为例，页数从一廿八页减为八十页，书中文字也重新编写。

对于这些改变，我尽量保持着开放的态度。要打入国际市场，首先就是要争取曝光的机会。曾有读者在雅典的书店发现了《向左走·向右走》的希腊文版本，特别上网留言，觉得在异乡看到台湾作家的作品，很感动。看见你的作品的人愈来愈多，当然就会有更多各式各样的机会和可能性。

Q 谈谈和国外出版社的合作状况。

A 除了把我在台湾出版的书译成不同的语言版本，这几年，也陆续有海外出版社直接找我出版童书。但我想，如果一开始就跟海外出版社合作个人风格强烈的绘本，文化上的差异，可能会是很大的挑战。因此，我选择和当地的文字作者配合，先从帮别人的故事画图开始，以此作为试金石。

最近一次合作对象是一家英国出版社，他们的编辑还特地飞来台湾，跟我当面沟通。这家出版社因为在童书领域经营很久，是老字号的大出版社，非常有经验，也很专业，因此对于画面的安排有很多坚持。但是他们并不会把规则定死，并且很重视跟创作者的对话，沟通之后通常都会有新的火花。我感觉，国外的出版社，除了专业能力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市场够大，制作时间可以拉得很长，许多细节都可以不厌其烦地反复往来讨论，当然，创作者“玩”的空间也相对地较大。

未来如果有机会再合作，我会希望能参与更多的讨论。

Q 你的作品衍生很多外围商品，你的态度如何？

A 对于外围商品，我也保持着开放的心态，完全交给经纪公司去负责，几乎从不过问。我就是专心地做书的创作而已。因为有作品，才能开发出商品。另一方面，商品的经营并不是我所擅长的，那是另一块既艰难又专业的领域，感谢很多人为这些商品开发出新的生命。

Q 你的作品曾经改编成动画、电影、音乐剧，你怎么看这个部分？

A 自己的作品获得改编的机会，当然很高兴，不过，每个领域都有各自的专业，我通常选择尊重专业，完全交由导演主导。而我自己从这些改编的作品中，也获得了很多的感动和灵感。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成为幾米之前

生命大发的意义

我和我的“小人”

长篇故事

《森林里的秘密》

《微笑的鱼》

《向左走·向右走》

《月亮忘记了》

《地下铁》

《幸运儿》

《蓝石头》

《谢谢你毛毛兔，这个下午真好玩》

《恋之风景》

短篇故事

《听幾米唱歌》&《森林唱游》

《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

《照相本子》

《1.2.3.木头人》

《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卡片》

《我梦游你梦游》

《布瓜的世界》

《你们 我们 他们》

《又寂寞又美好》

《履历表》

《遗失了一只猫》

《小蝴蝶小披风》

《失乐园》

《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

幾米问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