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MULU

楔子　骨蛇

第一章　尸毒

第二章　邪寒

第三章　不见天日的毛发

第四章　鬼面蛇蛊

第五章　王家鬼祠

第六章　不肯死去的人

第七章　鬼髓妖花

第八章　银针刺穴

第九章　落钱金蟾

第十章　鬼胎（1）

第十一章　鬼胎（2）

第十二章　树卵

第十三章　七十三，鬼来搀

第十四章　活死人

第十五章　以毒攻毒

第十六章　神光尽散

第十七章　风水煞局

第十八章　臭药

第十九章　剥脸皮

第二十章　鬼影重重

第二十一章　中邪

第二十二章　挖脑

第二十三章　身亡

第二十四章　作怪

第二十五章　失魂落魄

第二十六章　喊魂

第二十七章　天然毒源

第二十八章　阴锣

第二十九章　望月鳝

第三十章　吊死

第三十一章　鬼魅

第三十二章　嫁胎

第三十三章　惊变

第三十四章　真相

【冬雪晚晴】

残冬初雪，晚晴夕照，今宵良辰，谁伴我——挑灯试剑，看江湖沉浮。

鬼郎中

【冬雪晚晴　著】

本书由“行行”整理，如果你不知道读什么书或者想获得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加小编微信或QQ：491256034 小编也和结交一些喜欢读书的朋友 或者关注小编个人微信公众号id：d716-716 为了方便书友朋友找书和看书，小编自己做了一个电子书下载网站，网站的名称为：周读 网址：http://www.ireadweek.com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鬼郎中／冬雪晚晴著．—上海：文汇出版社，2010.9

ISBN 978-7-80741-977-8

Ⅰ．①鬼…　Ⅱ．①冬…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41989号

鬼郎中

作　　者／冬雪晚晴

责任编辑／竺振榕

特约编辑／叶　枫　何静妍

封面装帧／姚姚工作室

出版发行／文匯出版社

上海市威海路755号

（邮政编码200041）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北京市通州京华印刷制版厂

版　　次／2010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0年9月第1次印刷

开　　本／710×1000　1/16

字　　数／210千字

印　　张／16

ISBN 978-7-80741-977-8

定　价：29.80元

楔子·骨蛇

我打着手电筒，看着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雾，心中有些后悔，不该贪图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算还走错了路。当务之急，自然是要赶紧找到出路。

我自幼跟随师父学习医术，今年十五岁，进山采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这条山路，实在不熟，只是下午听得人指点，说是有一条这样的近路，半日功夫就可以翻过山去——我因为惦记着家中年迈的姥姥没人照顾，便想着尽快赶回去。却不曾想走错了路，迷失在这群山中，还碰上了这等罕见的大雾。

我的父母都在省城工作，我自幼跟随姥姥住在山村。八岁那年，蒙村里唯一的老中医相中，收为弟子。平时跟随老中医读书学医，进山采药，日子倒也过得清闲惬意。老中医如今也上了年纪，腿脚不太方便，采药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了看手表，黄昏七点左右，今晚想要出山，是不太可能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一户人家借住一宿。

突然，白茫茫的雾气，一道耀眼的白光，横贯过天际，落在远方的山头上。随即，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轰隆隆……轰隆隆……

“打雷了？要下雨了？”我顿时一愣，此时正值春暮夏初，天气变化无常，要下雨也属于正常情况。只是，我惨了！

一念未了我耳畔又响起轰隆隆一阵大响，随即，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四周的浓雾倒是消散不少，眼前刹那间开阔起来。我忙撑开雨伞，四处寻找躲雨的地方。这雨太大了，而且一经下雨，只怕这晚上的山路滑得紧，不好走。一旦失足摔下山坡，轻则骨断筋折，重则丧命。

一边想着，一边四处乱看，正巧，旁边有着一处平坦的山坡，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宛如是天然的石亭一般。我心想这附近恐怕是找不到人家了，就暂且先到石头底下躲个雨。

我小心地顺着山坡走了过去，站在那平坦山坡的大石头底下，轻轻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雨看着要下上一阵子。山区一旦碰到暴雨，会形成短暂的水流，从上面冲击下来的力道是很大的，如果雨够大，把人冲下山坡的可能性都有。

我把雨伞收了，放在背上的药筐里，举着手电筒照了照。突然，我有些愕然，在山石的岩壁上，爬着一些爬藤植物，透过叶子，隐约可见些模糊的字迹。

我心中甚是好奇，忙取出药铲，把那些爬藤植物铲除，这石壁就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果然有一些模糊的字迹，只是年代久远，已经难以分辨，加上看着像是先秦鸟篆，我更是不认得。

更让我惊讶的是，石壁上，竟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可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出——我一手拿着药铲，一手举着手电筒，对着里面照了照，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猛然，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一道霹雳闪过，足足有着水桶粗细，带着紫色的电光，狠狠地砸在山坡上。我眼前一亮，恍惚之间，一只金色的小兔子，从我面前一闪而过，闯入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中。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电光暗了下去，随即，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

我打了一个寒颤，暗叹天威之猛，心中却是好奇，那只兔子，从什么地方来的？手电筒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山洞内的情形，我看了看洞口，并没有任何腥臭怪味，应该不会有猛兽盘踞。

而且，既然那只兔子敢进去，想来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在山区生活多年，对于这类小动物还是比较了解的，一般这类小动物，对于潜在的危险，都是比较敏感的。

我举着手电筒，向洞口走去，为防万一，我特意紧紧地握着那把药铲。

洞口不算太深，里面也比外面宽阔了很多，突然，一道强光射了过来，耀得我眼晕——迎面，一具骷髅，靠在一口棺材上，两只空荡荡的眼窝子，冷冷地盯着我，森森白齿，狰狞而笑。

地上还有一些零星的白骨散落和一些破碎的瓷片，我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背后发凉，冷汗直冒。但是，出于好奇心，我还是举着手电筒照了照——由于年代久远，棺木上的油漆彩绘大都剥落不堪，隐约可见似乎有龙纹……

龙纹？我心中大惊，在中国古代，龙纹可是象征着帝王至尊。难道说，这棺木中的主人，身前竟然是某个皇朝的皇室中人？但是，这个墓室也实在太过简陋，怎么看，都不像是皇家陵墓。

棺盖被推开了一半……如果我够理智，就应该尽快离开这地方，可是，我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心。

我举着手电筒，一步步地向棺木走去，由于过于紧张，双手忍不住颤抖，导致手电筒也握不稳，光线闪烁不定……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墓穴——强烈的白光中，一只金色的小兔子，在我眼前一闪而没……

闪电过后，随即暗淡下去，我心中不禁狐疑不已见到那只金兔子，刚才第一次，我怀疑是电光造成的视觉错误，人的眼睛在强光之下，常常会造成一些颜色误差的，比如说那只兔子，也许明明就是白色的，却被我看成了金色……

可是这次我保证没有看错，那只兔子是金色的，而且，在闪电的强光中，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只兔子，跑进了棺材里面——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一只兔子的窝，在棺材里面？

我定了定神，强行安慰自己，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怕不怕，不就是棺材和尸骸吗？百年之后，我不也是这等样子，有什么值得恐怖的！

我这么一想，倒是镇定不少，举着手电筒，小心地走到棺木边——棺材里面，也躺着一具尸体，只是年代久远，尸体早就腐烂成了一具白骨，两只黑黝黝的眼窝子，就这么瞪着我。

明明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不管是棺材外面那个半坐着的骷髅，还是躺在棺材里面的这个尸体，它们那空荡荡的眼窝子，总像是盯着我，看得我全身的汗毛一根根地竖起来。我真的很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可是我两只脚一动也动不了。

我能够清楚地听到心跳声，“砰，砰，砰——”似乎要从口腔里跳出来，坟穴很小，狭隘而压抑。偏偏，我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又向前凑了凑。可是棺材内，并没有什么兔子，也不知道那只兔子跑什么地方去了。

咦……这是什么东西？

我打着手电筒照了照，已经化成森森白骨的那具骷髅，左手拇指指骨上，带着一枚黑黝黝的扳指。

“要不要拿出来看看？”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但又莫名的紧张，一颗心砰砰砰跳得厉害。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弯下腰伸手摸了进去，但是，那具尸体的拇指，居然是向里扣着的，呈现握拳的状态。如此一来，要想取下扳指，就有些费力，我手上微微一用力，只听得“啪”的一声轻响，那尸体的指骨竟然被我拗断了……

太过紧张的我并没有发觉，一股淡淡的红色雾体，随着指骨的断裂，已经无声无息地顺着我的鼻息，被我吸入体内。

那枚黑幽幽的指环入手有些沉重，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打造的，表面上还有一些古怪的花纹。我看着甚是喜欢，口中呐呐念叨：“您老人家死都死了，要这东西也没用了，就借我玩玩吧！”

阿弥陀佛！我这可不算盗墓，我就是偶然经过而已……我这是捡来的！我知道哪怕是在偏僻的山村，盗墓依然是一件遭人鄙视的行径，但是，我心中真的很喜欢那枚有着古怪花纹的指环。

强烈的欲望，让我想要把它占为己有——似乎，它生来就应该属于我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小心地把指环藏在口袋里面，刚才被我这么一动，那具骷髅的手指骨下面，露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我心中纳闷，这尸体都化成白骨了，就算有殉葬品，除非是金银玉器之流，只伯也早随着尸体一起腐烂了，怎么这里面倒还藏着一本旧书？

反正，连指环都拿了，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我弯腰趴在棺材上，伸手进去把那卷旧书也拿了过来。在我取出那卷旧书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刺痛了我一下，我举着手电筒照了照，顿时头皮发麻——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是学中医的，自然清楚人体的基本骨骼，我敢保证，任何人的骨头，都不会长成这副模样……

那个刺痛了我的白骨上，成脊椎状态，一串串地连着，从脊椎中，整齐地伸出两排倒刺，如同是人类的肋骨一般，但比人类的肋骨要细小得多。刚才我没有留意，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尸骸拇指上的扳指和那卷破书吸引了，如今举着手电筒，细细地看过去，这诡异的骨头，成长条形，贯穿尸骸的胸前肋骨，缠绕上尸骸的脖子，延伸到脑壳里面。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这应该是某种蛇类的骨头。这么一想，我心中更是有些害怕，一条死在棺材中的蛇？这蛇是怎么钻进棺材里面，然后缠绕上尸骸的？

我拿着手电筒，对着尸骸的脑部照去，想要从空荡荡的眼窝子里面瞧个究竟，但是，那空荡荡的眼窝子，居然像是来自九幽之城的噩魔，就这么冷冰冰地盯着我，盯得我毛骨悚然……

算了，这蛇不关我的事情，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我心中害怕之极，退后了一步，借着手电筒光着看手上的那卷破书，土黄色的纸页上，用篆文写着古朴的五个字——青囊经补术。

我用手电筒照着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入眼帘，我却是越看越心惊胆战——这竟然是一卷残缺不全的医书，据记载，乃是出自神农奇方。

我自八岁随师父学医，至今已经七载春秋，也算是略有小成，可是这青囊经补术上面记载的奇方偏单，实在是匪夷所思，我一时看得入迷，浑然忘了身处墓穴之中。

突然，一道耀眼的紫光，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刺进阴暗的墓穴中，我本能地抬头——对面的墙壁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恶狠狠地对着我扑了过来！我吓得惊叫出声，转身就要跑，但脚下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本能地低头看过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条已经化成白骨的蛇，居然缠在了我的脚上。森森白骨，如同是倒刺一般的骨刺，似乎要把我勒死。更诡异的是——这蛇的蛇头，竟然是活的，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这蛇的身体都已经化成白骨，但蛇头却还保持原本的模样，一点也没腐烂。

我一动也不敢动，眼看着那呈现诡异深蓝色的三角蛇头，带着幽暗的光，对着我恶狠狠地扑了过来。我惊叫出声，“啪”的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电光一闪而过。黑暗中，头突然晕沉沉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记忆里，只有那已经化成白骨、脑袋却保持原形、有着深蓝色诡异蛇头的蛇，吐着开叉的黑色信子，向我扑了过来。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来，微弱的阳光透进墓穴，距离我不到一尺远的地方，一具骷髅，冷冰冰地盯着我……

背脊上顿时冒出一阵冷汗，只感觉说不出的邪门，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把药筐、药铲、雨伞、手电筒等收拾好。太阳出来了，大概是太阳的缘故，驱散了坟穴里面的阴森恐怖。我从地上捡起那一卷青囊经补术，小心地收拾好，心中却有些好笑。

我居然在一个坟穴里面，和两具骷髅为伴，睡了一宿？只怕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对了，还有那条诡异的骨蛇，我不是被蛇咬了吗？怎么会没事？

我微微颤颤地站起来，大着胆子，再次向棺材看过去，那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尸体，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棺材内，但是，那尸骸是很正常的人类骨骼，并不是昨晚我见着的那个缠绕着蛇骨的诡异状态……

那条骨蛇不见了——难道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不成？想来是的，如果我真被蛇咬了，焉有命在？这等依附尸体而生的蛇类，都是奇毒无比。而我此感觉，自身并无什么异样，倒也放下心来。

只是此地透着一股子的邪气，不宜久留，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忙背起药筐，手忙脚乱地爬出坟穴。

外面，果然已经雨过天晴，初升的太阳，金光灿烂，驱散了黑暗和邪气。我深深地吸了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转身对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拜了三拜，低声祷告：“祖师爷爷您请放心，我把此书带出去，势必用此济世救人，绝对不敢胡作非为，但愿祖师爷爷保佑我……”

我想着，那墓穴中的主人用医书陪葬，势必是杏林高手，自当是吾辈学医者的先辈祖师之流。

随即，我又扯了一些爬藤植物，把洞口掩盖住，这些爬藤植物的生命力非常强，只要占着岩壁上一点点的土，就可以繁殖蔓延，想来不用多久，这些爬藤就会再次把洞口牢牢遮掩住。

第一章·尸毒

离开了那个坟穴，顺着山路走，向一早起来上山砍柴的樵夫问了路，很快就翻过山，远处，山村已经隐约在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一直精神不错的我，居然开始感觉脚下有些虚浮，头也晕沉沉的……

自幼跟着师父学习医术，平日里滋补的药吃了不少，加上自小练习神医华佗传下的五禽戏，向来身强体壮，从来没有患过什么病。因此，我理解成是因为饿了两顿，人是铁，饭是钢，我身体再好，不吃饭总是不成的。

我一念未了，陡然脚下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倒在了地上。随即，眼前一暗，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前后了。一盏老旧昏暗的灯泡，吊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已经微微发黄的水沙蚊帐上，一个黑色的影子，静静的，一动也不动……

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全身都汗津津的。抬头看过去，却见师父他老人家正站在床前，见我醒转过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叹道：“你这孩子啊！”

师父已经七旬开外，平日里身子骨还算健朗，中等身材，须发却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了。

“师父，我怎么在这里？”我忙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四处看了看，这里是师父的房间，我几乎天天呆在这里，一眼就认了出来。闻到熟悉的药香味，我的心也一下子安定了下来。恍惚记得，我好像是晕倒在路边的。我看着师父他老人家，讪讪笑着说：“我饿晕在路边了？”

“饿晕？”师父哼了一声，脸色极端不好，良久才道，“你要真是饿晕了，倒是好了！”

我见师父脸色不好，也不敢说什么，平日里师父虽然甚是和蔼，但是正事上，却严厉得很，我自然还是有些怕他的。

“你说，你从什么地方沾染上了这等邪气的尸毒？”师父顿了顿，指着我的脑袋骂道，“你嫌弃命长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有过路人正好认识你，把你背来我这里，你这条小命，今天就算交代了！”

“我……”我大惊失色，尸毒？难道说，我竟然在那个墓穴中沾染上了尸毒，这可怎么办？我记得医书上说，但凡尸毒，都是尸体腐而为化，埋于地下良久，造成尸毒。那两具尸体，明明都已经化成白骨了，哪里还有什么尸毒？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怒道。

我被师父一吼，吓得差点魂不归窍，结结巴巴地把昨天迷路，避雨无意中躲进坟穴的事情，匆匆地说了一遍。但是，由于担心挨骂，我没有说从坟穴中拿走了那枚黑色的指环和青囊经补术的事情。

师父他老人家听完，伸出一根手指头，重重地在我的脑门上敲了一下，随即又摇头叹道：“你这孩子，这坟穴岂是躲雨的所在？幸而我刚才已经用银针刺穴，控制住你的毒性，加上我这里还有你祖师爷留下的药，想来还是可以控制一段时间的，余下的事情，就只能听天命了。”

我一听，顿时就傻了眼，急问道：“师父，您老人家是说——我这个尸毒，没的救了？”

“只要不是司命之所属，凡病皆可医治，不可治，那只代表着我们医术不够罢了，我救不了你，不代表着别人也救不了你，你且不要着急。有你祖师爷留下的药，三五年之内，你是不会有事的。”师父叹道。

我听后冷汗直冒，三五年之内不会有事，那过了这三五年，我可怎么办？我才十五岁，再过五年也不过才二十岁，贪生怕死，人之常性，我真的一点都不想死。

“多用点心思在医术上，将来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可以自救。否则，一旦尸毒发作，你后悔也来不及！”师父说道。

“是！”我连连点头。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对了，你中了尸毒的事情，别告诉你姥姥，免得她老人家担忧！”师父嘱咐道。

“知道了！”我忙答应了一声，就算师父他老人家不关照，我也不敢告诉姥姥。姥姥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天知道一着急，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我岂不是更加罪过大了？

我的父母都在省城工作，我和姥姥在这山村相依为命，因此感情极好，反而胜过父母不知道多少倍。

回去的途中，我心中有些奇怪，师父向来谨慎严谨，我身上带着那枚黑黝黝的指环和青囊经补术，他老人家竟然没发现？也许，师父是忙着救我，没有发现这些吧？

从此以后，我跟随着师父，不敢像以前那么吊儿郎当的了，开始认真研修医术，甚至每次去小镇上，我都会买一些乱七八糟的医书。然后，借故把青囊经补术上面不懂的问题，夹在里面请教师父。

青囊经补术上记载着一则导气之术，据说，长久练习，可以祛病强身，延年益寿，我没事的时候，也参照练习练习。

我自然也不望什么延年益寿，只要能够解尸毒就成。偏偏，这卷奇书上，邪门偏方记载颇多，就是没有解除尸毒的法子，让我只有干着急的份。

两年匆匆过去，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师父留下一份书信，一瓶丸药，不辞而别了。我看着师父留下的书信，茫然若失。

书信中说，他没有法子解除我的尸毒，并不代表这尸毒就成绝症，让我将来可以去大城市碰碰运气。我也很想去大城市求医问药，但是，姥姥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我一旦走了，她老人家孤苦无依，我岂能忍心？

我几次写信给父母，希望他们能够来看看姥姥，可是换来的，只是寥寥几个字的回信和每年固定的汇款。我也无奈，只能等着姥姥百年归天后再谋打算。光阴似箭，一晃又是两年匆匆过去——

我的尸毒也发作过几次，每次都是在深夜时分，幸而有师父他老人家留下的丸药，才幸免于难。绕是如此，我依然被这尸毒折磨得痛苦不堪，唯恐哪天突然毒发，从此一命呜呼。

师父走后，附近村子里谁家有个小病小痛的，自然而然就开始找我医治了，我也守着当初的诺言，治病救人，不索取银钱谢礼，因此在村子里面，名声甚好。

第二章·邪寒

这日傍晚时分，我和往常一样，去村子口的小溪内挑水，我一担水刚刚挑到家门口，就见隔壁村上王大妈急冲冲地奔了过来——

“徐大夫！”王大妈喘吁吁地叫住我。

“哦！”我放下水桶担子，问道：“王大妈，什么事？”

“我家那小子不成了，求徐大夫赶紧过去看看！”王大妈急得气喘吁吁，满脸都是泪痕，口中说着，已经麻利地从我手中接过水桶担子，疾步向我家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今天中午吃午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不知道怎么这个时候，全身冰冷……”救人如救火，我没有等王大妈说完，跑回屋里取了药箱子，就跟着王大妈向邻村赶过去，虽然隔着一个村子，但路倒也不远，只隔着一条小溪水罢了。

山村中贫富差距不大，王大妈家和普通人家一样，不过是三间普通之极的瓦房，其中有一间，砌墙的还不是砖头，而是糟土块——瞧着糟土还没有全部干透，想来是新近砌成的。

“来了来了，徐大夫来了！”我刚到门口，就听得一个大嗓门嚷嚷道，“这下二狗子有的救了。”随即，一个和王大妈差不多年纪的粗壮女人走出来，大概是隔壁邻居过来帮忙照顾孩子的。

我闻言，暗中叹了口气，但愿只是普通的急症，否则我又不是神仙，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这些人也太过抬举我了。

王大妈忙不迭地把我让到里屋，一张很破旧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我瞧了一眼那个孩子的脸，顿时大吃一惊。如今正值初春季节，寒冬已经过去，外面虽然夕阳西下，可还是暖烘烘的，但这孩子居然冻得脸色发青，连嘴唇都是紫青色，身上还严严地裹着棉被……我伸手摸了摸，这孩子一双手冰冷冰冷，我好像是一下子摸在了冰块上，我忙着又翻开他的眼皮子看了看，还好，瞳孔并没有散大，眼皮内的颜色还算鲜红，没有出现恐怖的青紫斑点，否则，这孩子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多久了？”我顾不上客气，直截了当地问道，“中午吃什么了？”

“中午吃了米饭和芥菜，我和他爹也吃了。”王大妈急道，“中午还是好好的，吃了饭我就下田去干活了，没想到回来这孩子就躺在墙角直发抖……”我伸出两根手指，扣在孩子的脉搏上，良久，不禁皱眉不已，这孩子应该是寒毒入体。这等怪病，多发于深冬季节，实际上就是冻坏了。但一般情况下，外寒只伤皮肉，比如说冻疮，就是因为表皮受到严寒所创，导致血脉不和而产生的。

而内寒的话，造成的因素就有很多了，而且，大多说不清楚缘由，最普通的一种情况就是误食了什么寒性食物导致的。可照王大妈刚才所说，这孩子中午就吃了米饭和芥菜，均是普通食物，绝对不会导致内寒。

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自然也无从查证这孩子的寒毒到底是因何导致的。但有一点我却知道，内寒不比外寒，伤的是五脏六腑。一旦淤积在内，排泄不出，轻则残废，重则丧命，而这孩子的症状来势汹汹，实在不妙的很。若是不赶紧救治，只怕这孩子就撑不过今夜了。

我让王大妈把孩子衣服脱了让我看看，王大妈听了，麻利地脱了孩子的衣服，我略看了看，果然，孩子小腹下面，有淡淡的青紫色，虽然不像脸上那么明显，但这症状，实在不妙。

一瞬间，我脑子里面已经出现好几个祛除寒毒的法子，最普通常见的法子，自然是给孩子捂热，让寒毒随着汗液排出来，就可以驱散体内的寒毒。可是，那只能对付普通的寒毒，对于这孩子，只怕是只治标不治本了，弄不好，这孩子从此就成为药罐子了，一辈子都只能背着祛除寒毒的药过日子。

山村人家，如果弄这么一个药罐子孩子养着，只怕会拖死一家子的人。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青囊经补术上记载着几种祛除寒毒的法子，倒是可以试试。其中最简洁有效的法子，莫过于以毒攻毒。

我想了想，青囊经补术这样的奇书，上面虽然还有一些比较保险的方子，只是药材难找，这个以毒攻毒的方子，正好我手头药材齐全，仅仅少了一味引药而已，而那引药虽然怪异一点，倒也不难找。

我心中想着，手中也没有停着，伸手连连在孩子的几个穴位上拍了几下，又取出银针，连连施针。

旁边，王大妈也不敢打扰我，甚至连话都不敢说一句，这可关系到她儿子的生死存亡。在我忙着施针的同时，二狗子的父亲和村里一些老头，也过来瞧着。村居人家就是这样，一旦谁家有人重病，邻里都会过来瞧瞧。

等我施针完毕，孩子身上出了一点点的汗水，睁开眼睛，看到王大妈，嘴唇哆嗦着道：“妈，我冷……”

王大妈一见，大大地松了口气，搓手赔笑看着我。

我点点头，笑道：“把被子给他盖起来，暂且是没什么事了。”

“是是是，谢谢徐大夫！谢谢徐大夫！”王大妈连连道谢。

“我们出来说话。”我说。

“好嘞！”王大妈答应了一声，忙给孩子盖好了被子，又低声安慰了数句，这才出来，我在外面堂屋里，打开药箱子开始配药。在山村里，我常备着很多自制的草药，倒也不全是治病救人，只是我自己也是一个药罐子而已，若不是靠着药抑制尸毒，我只怕早就死了，为着利人利己。各色药材，我自然都是常备的。

“大妈，这孩子应该是中了寒毒。”我一边配药，一边说道。

“寒毒？”大妈明显是不知道寒毒是什么玩意儿。

“虽然我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沾染了这等寒毒，不过，症状虽然猛，还算可以医治。”我笑着安慰王大妈。

王大妈连连搓手，讪笑着看着我。

我也是讪讪地笑了笑：“大妈不用担心什么，普通的药我都有备，只是缺一份药引。”

王大妈一听，就傻了眼，急问道：“徐大夫，你好事做到底，就把药引子给我吧，你瞧瞧，我先生了个女娃，好不容易才有了二狗子，就盼着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们家穷一些，实在是备不起谢礼……”

我知道，村子里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重，哪家要是没有男孩，是会被人耻笑的。王大妈这种心态，我完全了解，而她也明显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扣着药引子不给，想要索要诊金，当即笑道：“大妈你误会了，我并不是索要谢礼，而是这药我实在没有，不过你放心，这药引子并非什么稀罕之物，只是……”说着，我脸上有些发烫，我是一个年近二十的青年小伙子，对一个中年大妈说这等东西有些不好意思。

王大妈却压根没有管我心中所想，着急问道：“徐大夫，只是什么啊？你快说啊！”

“你左邻右舍地找找，应该可以找到的。”我苦笑道。

“嗯嗯嗯，你快说！”王大妈连连点头道。

我把两包配好的药放在桌子上，嘱咐道：“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给孩子服下，会有一些腹泻现象，早晚各一次，至于药引子……”说着，我又迟疑起来。

“徐大夫，你快点说啊！”王大妈急道，“哪里可以找到药引子？”

“要未婚女子不见天日的毛发二钱，烧成灰后混入药中，给孩子服下就好。”我吞吞吐吐，老半天才说出来，话刚落，我就感觉背上一阵燥热。

王大妈呆呆地看着我，人命关天，我虽然感觉尴尬无比，但还是仔细关照道：“一包药一钱药引，必须是未婚女子不见天日的毛发，如果是已婚女子，那就麻烦大了！”

王大妈好像是恍然大悟，点头道：“明白了！”

我点头笑了笑，她明白就好，若是不明白真让我仔细解释，那才叫麻烦：“你去隔壁人家找找，这个，也不算什么稀罕东西，我一个大男人，却是不方便的。”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怎么好再麻烦徐大夫！”王大妈连连陪笑道。

我笑了笑，我要是去找人要这等东西，人家姑娘还不老大的耳刮子甩我？不过，王大妈就不同了，说明白乃是治病救人，想来人家姑娘也愿意的，再说了，山村人大多本性淳朴，断然不会说不给的。

我背起药箱子，起身告辞，王大妈又留我吃茶，我笑说：“你照顾孩子要紧。”说着，便想离开。突然，我被桌子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顿时呆了呆，当即取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子奇诡的香气扑进鼻孔。

王大妈见我留意那东西，忙说道：“徐大夫，这是野生的蜂蜜，是今天中午我弄回来给孩子解馋的？”

我当然知道这是蜂蜜，只是普通的蜂蜜都是呈现金黄色，或者由于蜜蜂的品种不同，有淡黄色等等。只是这个蜂蜜，却是呈现深黄色，还带着诡异的黑纹，我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这蜂蜜的名称——骷髅蜜！

我差点叫出声，老天爷啊，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等东西，这可是要人命的巨毒啊！难怪那孩子会中邪寒，原来是误食了骷髅蜜？

“大妈，你在什么地方采来的蜂蜜？”我忙问道。

王大妈正在张罗煎药，闻言答道：“就在后山祠堂的小树林子里面。”

“谁让你们去哪里的？”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个前来探病的老人，拄着拐杖骂道，“都活的不耐烦了，我说过多少次，那地方邪门，让你们不要去后山，不要去后山，你们一个个都不听，非得闹出人命来，你们才甘心？”

“王村长，您怎么来了？”二狗子的老爹王利民忙迎了上去，赔笑道。

“听说孩子病了，我来瞧瞧。”王村长已经是七旬开外的年纪了，一边说，一边拄着拐杖进来，见我忙打招呼，“徐大夫好！”

“王爷爷好，孩子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误食了这个蜂蜜闹的。”我忙道。

“这蜂蜜有什么问题吗？”王利民忙问我。

“这是一种毒蜂酿的蜜，所以含有奇毒，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以后千万别给孩子乱吃东西了。”我忙嘱咐道。事实上，这蜂蜜不光含有奇毒，而且诡异无比，世人只知道蜜蜂采花酿蜜，却不知道，有一种蜜蜂，专门采集鬼髓酿蜜。

有这种骷髅蜜的地方，势必有着鬼髓妖花，才会有妖蜂聚集——得想法子把这鬼髓妖花铲除。否则，天长日久，在山间成了气候，就会渐渐地产生毒障，到时候只怕附近村庄的人都难以幸免于难。鬼髓妖花都是依附腐尸生存，本身就邪恶无比，只怕这后山上，有着古怪！

王村长皱眉问道：“这毒蜂有什么危害吗？”

我皱眉道：“如果误食了蜂蜜，就会像这个孩子这样，那毒蜂蜇人之后，如果救治不及时，也会致人于死。”

“这可如何是好？”王村长顿时就着急了，拄着拐杖，敲着地板问道，

“王爷爷不用着急！”我忙说道，“我知道那毒蜂必须要依附一种怪异的花朵才能生存，只是这花有些古怪，本身蕴含奇毒，而且是在半夜开花，白天瞧不出什么明白。因此我想先回去安置姥姥睡下，等下王爷爷找几个胆大的哥哥，陪着我一起去后山看看，把这花全部铲除了，这毒蜂子没有花粉，自然就死了。”

“这法子好，只是那后山……”王村长说着，两条老寿星眉深深地皱了起来。

“那后山怎么了？”我忙问道。

“徐大夫有所不知，那后山上修建着一座祠堂，我们王家早些年，也是有些根基的，所以，老辈子们不知道怎么着，就修建了这么一座祠堂，后来……后来，反正，就是这祠堂修建好了没多久，就有些怪事，随着年深日久的，这祠堂自然就荒芜了，而后山也成了一片坟地，白天路过，都是阴森森的，何况夜晚。”王村长说道。

我听他语焉不详，心中知道，势必是这个王家祠堂确实有什么诡异之处，只怕真是不祥之地，否则，也不会招惹来鬼髓妖花这么邪气的东西。

“王爷爷，这妖花危害极大，如果不能及早铲除，一旦它成了气候，后患无穷。”我正色道。

王村长叹了口气，捏着下巴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叹了口气，点头道：“徐大夫先回去照顾你姥姥，我安排人手随你去后山。你们务必要小心，那地方邪气得很。”

我答应了一声，便告辞离去，那孩子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不过是误食了骷髅蜜，虽然邪毒厉害，但我那个方子加上药引，只要他服下，保准不用三天，就又可以神气活现了。

回到家我照顾着姥姥吃了晚饭，烧了一些水给老人家泡脚。初春季节，寒气尤重，寒从脚下起，用热水泡脚，可以疏通血脉，增强免疫力，有效地避免春寒造成的感冒咳嗽等常见病症。

姥姥年纪大了，实在不能有个伤风咳嗽了，否则，一旦发作，老人家未必撑得住。当然，姥姥泡脚的热水中，我每每根据季节不同，添加一些不同成分的草药。

我给姥姥泡好了脚，照顾着她睡下，突然听得门被人拍得山响，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这个时候还有谁找我？

“小然，什么事啊？”姥姥原本已经朦胧入睡了，陡然被吵醒，问我道。

“估计是谁家有人病了，姥姥你睡吧，我去看看。”我说着，向外面走去。

“小然啊，多穿点衣服出门，这个天，晚上还是挺冷的，早点回来！”姥姥嘱咐道。

“知道了，姥姥你快睡吧！”我拿过外衣，披在身上出去开门。

开门，我见着敲门的居然是王大妈，她一脸的急怒，脸上还有泪痕，半边脸红肿着涨了出来，头发也乱糟糟的。一见到我，顿时就大哭起来。

我顿时就慌了手脚，这才多大的功夫啊，怎么这等模样了？当即急问道：“大妈，你这是怎么了？”口中问着，心中却是狐疑。论理，王大妈家的孩子如果按方子服下我给的药，这会儿应该排出部分邪寒，不会有事啊？

“我家那小子……那小子，不成了……”王大妈一边说，一边嘶哑着声音放声大哭：“都快咽气了！”

我一听，顿时就愣住了，不会啊？我的药不会有问题啊？但是王大妈这么说，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了，我当即也顾不上多想，救人要紧，二来我也怕王大妈在这边吵嚷，惊扰了姥姥，就当即转身进去，背了药箱子，招呼王大妈道：“快带我去看看！”再说我本来也约定了要再次过去，找几个人帮忙，去铲除鬼髓妖花。

王大妈听了，抹了一把眼泪，也顾不上多说，转身就走。

刚到王大妈家，只见有着许多人围着，其中两个男人，正死命地扯住粗壮的王利民，王利民手中操了一把旧的菜刀，口中发出宛如是狼一般的吼声：“你们别拦着我，我要去把那个狗日的混账砍了！”

第三章·不见天日的毛发

人群中乱哄哄的，一些人是纯粹看热闹的，一些人是过来劝架的，但是这等场景，实在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好了好了，徐大夫来了！”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我，大声嚷道。

“我砍的就是这狗日的！”中年男人瞪大眼睛，眼珠子似乎要突出眼眶，见着我更是两眼通红，提了刀挣开众人，就要向我砍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大惊，忙不迭回身就要跑，我可是一个大夫，看病救人还成，动武的话，我可打不过这等天天在山地里刨生活的壮汉。

身后，王利民被王大妈一边抱住，一边哭道：“孩子他爹，你冷静点，让徐大夫瞧瞧孩子再说……”

王利民甩手就给了王大妈一巴掌，随即又是一脚把王大妈踢倒在地上，骂道：“滚你个臭婆娘，让老子砍了这狗日的，给我家二狗子抵命。”

我一见之下，不禁怒了，这孩子有病，作为父亲，不说好生照顾，反而提刀要砍大夫，打自己女人算什么男人？但如今这场面乱糟糟的，只怕也没有人听我说。

我倒也不跑了，索性站住，王村长微微颤颤地走了过来，指着王利民鼻子骂道：“混账，你骂谁混账来着？把你的狗嘴放清楚一点，否则，我今天先替你那死去的爹教训教训你！”说着，抡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打。

王村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继续骂道：“你瞧瞧，你瞧瞧，这两年来，附近的村子里，谁家有个头痛脑热的不是找徐大夫？人家图过你们的诊病银钱吗？”

“王爷爷好！”我讪讪笑道，“能不能让我先瞧瞧孩子？”

王村长听了，叹气道：“徐大夫，你也别怨利民他莽撞，只是这孩子……瞧着实在不好，你快进去看看吧，他也是急了！”

“我了解，没事的！”我答应着，王大妈忙从地上爬起来，让我进去。

我走到里间，在昏黄的灯光下，孩子依然躺在床上，气息奄奄，脸色铁青，瞧着确实不妙，也难怪王利民要着急提刀砍我，作父亲的心情，我还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我心中无限狐疑，怎么会这样？用药没有错啊！我也不是第一次使用青囊经补术上面的药方子了，以前每次使用，都是药到病除，没有理由这次就没有效果啊？这次不仅没有效果，反而是加剧了病情。

我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扣在孩子的脉搏上，孩子的脉搏也非常微弱，宛如是风中残烛，我诊脉半晌，终于隐约知道了问题的所在，当即揭开孩子的棉被，脱了他的上衣看了看，果然，在孩子的小腹上，原本淡淡的青色竟然加重了，这应该是邪寒未泄、还在加剧的具体表现。

我取出银针，对着腹部几处要穴扎了下去，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候，孩子突然张口，吐出几口腥臭的黄水……

那孩子吐出几口黄水之后，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些，而且口中哼哼，似乎有着醒转的迹象，众人见了，都松了口气，唯独我的一颗心却悬了起来，这孩子，当真危险得很。

我收了针，叹了口气，吩咐王大妈给孩子穿好衣服，盖好被子，朝外面堂屋走了出来。

王大妈照顾好孩子，又跟着出来，搓手问道：“徐大夫，二狗子他……”

王利民也跟了出来，对我依然没有善意，红着眼睛瞪着我。

我沉吟不语，但这事情关系到孩子的生死存亡，不能不问，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迟疑了半晌，我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大妈，那个药引……”

“药引没错啊，我是按照你说的，未婚女子的毛发，隔壁三丫头才九岁……”王大妈疑惑地道。

“什么？”我一听，顿时就愣住了，九岁的丫头还没有成人，怎么会有这东西？我头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我没有答话，心中已经明白，药引确实是出了问题，九岁的女孩子哪里有那个东西？我虽然从来没有碰过女人，但好歹是学医的，女孩子就算早熟，也得到十一二岁吧？

我看着王大妈，迟疑地问道：“你确定九岁的女娃儿有那个东西？”

王大妈连连点头道：“有啊！三丫头一头乌油油的好头发，我特意剪了她后面不见天日的……”

“头发？”我差点晕倒，我以为她一个已婚中年女子多少有些见识，怎么会犯这等低级错误！头发，如果是头发，我怎么会不明着说啊。

“不是头发！”我颓废地坐在一张板凳上，看着众人都是一脸的疑惑，只能硬着头皮直接说道，“大妈，这孩子是内伤寒毒，普通的拔毒法子根本无效，你刚才也看到了，我用针灸，孩子只是吐出少量黄水，并没有完全排出寒毒，所以，必须要采用奇药。”

“徐大夫，你别卖关子了，我们是粗人，不懂。”王村长些许认得几个字，自然比一般人多几分见识。

“这药引子，必须是未婚女子不见天日的毛发二钱，烧成灰，配上我的药一起服下，方可根治。”我摇头叹道，“不是女子的头发。”

王大妈还是没有明白过来，迟疑着问道：“不是头发那是什么啊？”

我感觉我头上的冷汗又开始冒出来了，这实在是个尴尬的话题，但还是说道：“未婚女子下面的……毛发……”

我此言一出，果然众人哗然，只是碍于我的颜面，都默不作声。

我唯恐又有误会，这孩子可禁不起再来一次了，否则，就算医治好了，也是废人一个，当即再次解释道：“必须是处女！”我想，这次我可说得明明白白了，如果王大妈还是听不懂，我就回去买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看什么看，这是治病救人，你们可别想歪了！”王村长瞪了王利民一眼，骂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找药引。”我心想，王村长也老糊涂了，这个药引王利民去找，可是绝对找不来的，必须得王大妈去。

我忙道：“王大妈，这附近可有未出嫁的姑娘？你去说几句好话，求求人家……王大伯去是不成的。”

“我家大姑娘今年十九岁了。”王大妈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穿着碎花布衣的女孩子推到面前，我细细看了看，这女孩子哭得眼睛都肿了，想来是担心弟弟。王大妈自己就有女儿，而且还没有出嫁，倒是省了很多麻烦。毕竟，和人家讨要这等东西，实在是尴尬之极的话题，而自家女孩子，为救治弟弟，那就什么都好说了。

王大伯家虽然也牵了电灯，但灯光实在昏暗不已，我盯着那女孩子看了看，突然心中一动，眼见王大妈已经招呼自己闺女向里屋走去，想来是去取那药引，我看着那女孩子走路的姿势和臀部，忙叫道：“等等！”

“怎么了？”王大妈转身问。

“让我给大闺女诊个脉，确保万一，这孩子可经不起折腾了。”我解释道。

第四章·鬼面蛇蛊

王利民不顾三七二十一，就把自己闺女推到我身边。我指了指身前的凳子：“坐下，给我把个脉。”说着，我从药箱子里面取出诊脉用的小枕头，放在桌子上。

王家闺女的眼神有些躲闪，但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在我身前坐了下来，把手搁在小枕头上，我伸出两根手指，扣在她的脉搏上，诊脉半晌，摇头道：“王大妈，你还是去附近人家问问吧，尽快找到药引救孩子要紧。”说着，我收回手指，便不再说话。

我看着王大妈似乎还没有回味过来，只是王家闺女却羞得满脸通红。原本明亮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子狠毒的光芒，冰冷地盯着我，宛如是毒蛇一般，和女孩子的美好，完全不相关。

王村长用拐杖狠狠地敲着地板，骂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丢人！真是丢人！”

“大妈，不妨让我试试吧！”后面，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孩子，推开众人，向前走来。

我差点就惊呼出来，老天爷，这个女孩子？这张脸，怎么会是这样？这也太过恐怖了吧？一时之间，我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原本少女的脸该是清秀干净，在这个女孩子的脸上，我看不到一丝半点儿，全是丑陋的，黑漆漆一块块仿佛是蛇鳞一样的斑状物，层层叠叠地覆盖在脸上——让人在乍见之下，几乎疑为鬼魅。

如果在半夜我独自碰到这么一个女孩子，我绝对不会把她当成人，实在……实在是太过吓唬人了。但是，这女孩子的眼睛，却明亮得很，宛如寒星一般。

“徐大夫，你给我把个脉，看看我是否合适？”丑女有些羞涩，走到我面前，低声道，“救人要紧！”

“哦……”我终于回过神来，忙道，“你坐下。”丑女说话的声音，也甚是悦耳动听。

丑女倒是落落大方，就在我对面刚才王家闺女坐的地方坐了下来，伸手搁在我诊脉的小枕头上。我伸出手指，搭在她脉搏上，这丑女除了一张脸，手上的皮肤，倒是白净，甚至一双手也芊芊细细，很是好看。

我暗骂了一声自己卑鄙，怎么能有这等龌龊的念头！忙收敛心神，细心诊脉。片刻，我不禁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这丑女的一张丑脸，居然不是天生的？想来也是，山村偏僻，受封建思想影响，有着极重的重男轻女思想，若女孩子生下来就是如此丑陋模样，只怕早就被抛弃了，也绝对不会养大。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女孩子后天才犯病，生了一张丑脸，而父母与她都有了感情，不舍抛弃。

“麻烦换另一只手。”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对那丑女说道。

“啊？”丑女没有说话，忙把另一只手换了过来。旁边，一个大嗓门的粗壮女人大声道：“徐大夫怎么了？我家闺女长这么丑，就算她想要勾搭人，只怕也没有人要啊！”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粗壮大嗓门的女人，正是帮王大妈照顾孩子的，只是一张嘴刻薄了一些，被她这么一说，就算原本有些愚昧不懂的，如今也算是明白过来了，王家闺女未婚先勾引了汉子，已经不是大姑娘了。

王家闺女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看得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但转念一想，我也不想拆穿她。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姑娘家大了，有了中意的人，两情相悦，这瓜田李下的，弄一点风流韵事，也无伤大雅。将来就算闹出来，只要小伙子过来提亲，娶过去就罢了。

“你误会了。”我对大嗓门粗壮女人道，“我只是给大妹子诊个脉，看看她这个脸，还有没有得医治。”

“啊？”我此言一出，大嗓门女人顿时就张大了嘴，丑女的眸子里也充满惊喜之色。

我伸手扣在丑女的脉搏上，诊了片刻，心中狐疑，这女孩子从什么地方招惹了邪人？这张丑脸绝对是人为的，如果我没有诊断错误，这应该是鬼面蛇蛊。可山村素来纯朴，就算有外地过路人，也都殷勤招待，绝对不会无端得罪人的。

我松开手，只是低头沉吟不决，丑女低声问道：“徐大夫，我这个脸还有救吗？”

“我尽力试试！”我叹道，说实话对于鬼脸蛇蛊，我也只是在医书上见过记载，却从来没见过，而且这个配方有些麻烦，想要救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否则如果将来治不好，岂不是打自己脸？

听得我话中之意，大嗓门女人忙道：“徐大夫，你简直就是活菩萨下凡啊，要是你能够治好了我家二丫头，我给你立长生碑！”

我闻言不禁轻笑出声，让活人受香火供奉，这到底算不算好事呢？

“大妈别忙说谢我，我只说试试，可没有把握。王大妈，麻烦你带着这位大妹子去里屋吧，赶紧取了药引子，煎药给孩子服下，我看着孩子服了药再去。”我忙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王家孩子治好再说，至于那邪气的鬼髓妖花，反正最好是半夜时分去，趁着它开花之时，连根铲除，全部烧毁最妙。

王大妈顾不上别的，忙带着那位丑女向里屋走去，我等着她们去了，这才问那个大嗓门女人道：“这大妹子的脸，什么时候出现这等蛇鳞斑的？”

大嗓门女人想了想，皱眉道：“大概是在五六岁上，开始只有一点点，都以为是春癣，我也给她弄硝擦过，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后来就越长越大，开始的颜色也比较淡……”我点点头，照这个说法，果然是鬼面蛇蛊。只是不知道什么人如此歹毒，居然对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儿下手，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在这之前，这大妹子可有接触过陌生人？”我问道。

大嗓门女人想了想摇头道：“这个实在记不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徐大夫，二丫头这脸到底属于什么？”

“应该是一种毒吧？”我苦笑道，反正对她也解释不清楚什么叫做鬼面蛇蛊，免得让她担忧，倒不如随口归于毒素之流——不过，蛇蛊也是毒素的一种，只是比较棘手罢了。

很快，王大妈就把药煎好了，我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这才让她给孩子服下，果然，那孩子服下药后不久，就腹内雷鸣不止，我赶紧让王大妈把孩子带去如厕。

那孩子拉完，感觉轻松不少，人也清醒过来。

王利民虽然脾气暴躁，但见孩子醒来，能够开口说话，也就不比原先了，一家子对我千恩万谢。只有那个王家闺女，冷冰冰地盯着我，眸子里面充满怨恨。

我心中暗叹，这也是不得已啊，只为了救那个孩子。否则，我哪里会管她和谁家男人勾搭不清的破事？我自己尸毒未解，命悬一线，总盼着能够治病救人，免得别人也像我这么痛苦。

我和王村长商议，前往后山铲除那鬼髓妖花，除了这隐形的祸患才是正途。王村长早就准备了人手，找了三个壮年。其中一个胖嘟嘟的，二十出头，小名叫王胖子。王村长介绍说，别瞧着他长得胖，手脚可灵活着呢！

另外两个，一个叫做王继伟，一个叫做王继红，是一对兄弟，都是王村长的房门孙子。以防万一，王继伟还带了一支猎枪，王继红带了一把平时砍柴用的斧子，就连着那个王胖子，腰间也别着一把柴刀。显然，都是王村长吩咐的。

“你们多带火把，千万小心！”王村长又嘱咐我们四个道。

如此地慎重其事，我心中隐约明白，只怕那个王家祠堂，着实有些古怪，否则，王村长也不会禁止众人前往后山。

第五章·王家鬼祠

前往王家祠堂的时候，我特意问过王大妈是在什么地方采集了骷髅蜜的，有骷髅蜜的地方，鬼髓妖花势必就在不远处。她说，就在王家祠堂后面的小树林里面。而在树林子那边，就是一片坟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年代开始，那片坟地就存在了。村子里面老了人，也大都是埋葬在那里。久而久之，尸体是一层压着一层，这样的地方，有鬼髓妖花，倒也不稀奇。

我心中却更加怀疑，这鬼髓妖花，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种植的？根据古书上记载，这鬼髓妖花对于生长的自然环境非常苛刻，一般情况下是不太可能有自然形成的。只有那些荒冢古墓，气候适宜，才会偶然生成。而且，这鬼髓妖花一旦生成，普通蜜蜂采集了妖花花粉，就会很快变异成骷髅妖蜂，成为古墓的天然守护者。

而鬼髓妖花天长日久，碰到雨露，渐而形成毒障，人畜沾上皆死，且传播极快，是一种可怕的瘟疫。这样的东西，必定要铲除，否则，附近的村庄全部都要倒霉。

王胖子举着火把，擦了一把鼻涕，问我：“徐大夫，这什么妖花真的危害这么大？”

“这个自然！”我把妖花的危害说了一遍，又道，“别说那妖蜂跑出来蜇人，更重要的是——这鬼髓妖花，日久成了气候，本身散发出的气味会形成毒障。到那时候，我们附近的人全部都要遭殃。”

“这么厉害啊？”王胖子缩了一下脖子，弱弱地问我道，“那我们去，岂不是危险得很？”

“对了。”我取出几味丸药，递给他们道，“我这里配制了几味丸药，你们服下，不但短时间内可以防止那鬼髓妖花的毒气，还可以防止山间的毒虫。”我常常去山间采药，为了避免毒虫，这些药丸都是随身携带的，倒也方便。

“徐大夫，你难道不知道王家祠堂的事情？”王继伟有些好奇地问。

“什么事情？”我诧异地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王继伟皱眉道，“只是小时候听奶奶说起过，说是王家祠堂闹鬼。于是，好好的一个祠堂，就这么荒芜了。一般来说，我们只有清明或者重阳祭祖的时候，白天才敢去，晚上谁也不敢去那里。”

我听了，心中甚是诧异，问道：“这么说，那个附近是没有农田的？”

“原本有的，”王继红插口道，“只是后来闹鬼，那里就荒芜了。”

“既然这样，王大妈去做什么？”我问道。

“谁知道！”王胖子又擦了一下鼻涕，哼了一声道，“大概嫌命长了。”

“二胖子，别胡说八道的，小心你爷爷听见了，老大的耳刮子揍你！”王继伟忙喝道。

我这才知道，王胖子的小名居然真叫二胖子。王继伟年龄稍长，为人处事也比较稳重，举着手电筒照了照，低声道：“前面就是了，大家小心点，别乱说话。”说着，他首先端着猎枪，走在了前面。

我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紧紧地握着药铲，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山间竟然升起薄薄的雾气，一切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我顺着手电筒的光柱，向前面看去。果然，就在山坳处，黑影里笼罩着几间房子，由于夜色的缘故，倒也看不出破旧……

我有些紧张，王村长对于这王家祠堂的重视，甚至言谈之间，都是含糊其辞，可见这祠堂确实有着一些诡异。王家三兄弟大概也和我一样，王胖子死死地挨着我，王继伟走前面，王继红就紧紧地贴着他，手中握着一把斧子。

“那是什么？”突然，走到最前面的王继伟停住脚步，低声问道。

“呃？”我愣然，在王家祠堂的前面，黑暗中，门口竟然直挺挺地站着两个人，宛如是两尊门神……

我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如今半夜三更的，就算这祠堂附近有人，也应该早早睡下，站在祠堂门口做什么？而且，祠堂里面一片黑暗，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啊？不对，没人会住在这祠堂里面，既然传说王家祠堂闹鬼，又荒废多年，谁会住这里面？

“难道这里有鬼不成？”我在心中暗自问道，不不不，子不语怪力乱神，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忙安慰自己，但握着手电筒的手，却渗出一层冷汗，湿漉漉的……

王继伟低声道：“大家小心点，这地方真是古怪！”

我们都低声答应着，顺着崎岖的山路，向前走去。越是靠近，薄雾中的那两个人影就越发地明显起来。

“是谁？”王继伟站住脚步，扣住猎枪的扳机，沉声喝问。

但是，随着王继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中回响，那个“谁”字，传得老远老远，旷谷深深，透着一股子寒气，山风吹来，春寒竟然刺骨冰冷。而站在祠堂门口的两个人，却依然寂然不动——

王继伟扣住扳机，似乎想要开枪，我低声道：“我们再走近点看看，别莽撞开枪。”

王继伟点点头，低声道：“等下如果情况不妙，你们赶紧跑，我来断后！”

“这怎么成？”王继红忙道，“我们如果跑了，那妖花怎么办？”

“大家小心点，我就不信有什么鬼物了不成。”我大着胆子，给众人鼓气。否则，今夜只要我们一跑，以后就更加没有人敢来这王家祠堂了，那鬼髓妖花岂不成了祸害？说着，我大着胆子，举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

王继伟忙着端着猎枪，紧紧地走在我身边。

离王家祠堂越来越近了，只见王家祠堂的门口，果然竖立着两个人，我举着手电筒照过去，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山间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郁了，祠堂前的两个人影，显得模模糊糊，恍恍惚惚。大概只有七八步之遥，我站住脚步，问道：“前面的人是谁？为什么深夜在此？”

我的声音并不高，但七八步之遥，足够那两人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声音只是飘荡在空荡荡的山谷中，那两个人，如同是死了一般，依旧寂然不动。

一想到那个死字，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砰砰乱跳。

“砰——”的一声响，在迷雾的空谷中格外响亮，我一颗心差点就从口腔里面跳了出来，站在我身边的王继伟终于受不了，扣下扳机，枪声响起。

由于距离极近，对面的两个人中，其中一个，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好了，难道误伤了人？”我心中暗叫不妙，有些埋怨王继伟太过莽撞了，而王继伟居然再次扣动扳机，又想要开枪。

“别！”我忙阻止道，“先看看再说，反正我们有武器在手，也不怕他们。”

“好！”王继伟说着，大概是一枪干掉了一个，长了胆气，当即首先大步向前走去。王继红和王胖子也忙着都跟着，我自然不会落后一步，紧紧跟了上去。

七八步的距离，我们却走得胆战心惊，近了——一个人已经倒在地上，而另外一个人，还竖立在王家祠堂门口。

两步之遥，我终于看清楚，竖立在王家祠堂门口的，被我们当成是活人或者是鬼影的，竟然是两个白纸人。

只是这两个白纸人工艺着实不赖，大小和真人一致，虽然身上的衣服，脸上的眉眼都是画上去的，但看着却是栩栩如生。

王胖子抽了一下鼻子，大骂道：“他妈的，居然是两个纸人，吓死我了……”说着，跑上去就是一脚，对着站着的白纸人踢了过去，一并也踢倒在地上。

“不要乱动！”王继伟低声喝斥道，“二胖子，你个猪脑子！”

“你爷爷才是猪脑子呢！”二胖子抽了一下鼻子，哼道，“我怎么就是猪脑子了？你难道刚才没有被一个白纸人吓到？别忘了，刚才开枪的，可是你，哼！”

“不要吵！”我低声道，“这里有古怪！”

“有什么古怪啊？”二胖子不满地道，“不就是俩纸人吗？”

“你也不想想，这地方荒芜多久了，哪里来的纸人？”王继红骂道，“说你是猪脑子，你还不承认！”

二胖子一听，顿时就萎蔫了，却不甘心就这么认输，道，“可能是以前放在这里的。”

“这纸人是新扎的！”我举着手电筒照着，低声道，“你们看这纸张颜色、竹骨子，还有笔墨，都是新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留神看两个白纸人的面目表情，果然是一善一恶，真是阴曹地府传说中的善恶无常，却非普通人家灵堂前常见的金童玉女。

“你们几个可知道，这附近有谁家白纸人扎得出色的？”我低声问道。

王继伟想了想，摇头道：“以前听姥姥说，有个王婆婆，白纸人扎得一绝，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自从王婆婆去世后，这白纸人的手艺就失传了。”

我点头，皱眉不已，这白纸人扎得活灵活现，手艺着实精湛，绝对不像无聊孩童的恶作剧。尤其是那面部所画的表情，善无常一团喜气，咧嘴而笑；恶无常凶神恶煞，面目狰狞。

我心中很明白，自解放后，破除一切封建迷信思想，现在人家办丧事，灵前也没这等白纸人做的金童玉女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破旧的祠堂前，竟然竖立着两只新扎的白纸人……

虽然两只白纸人都已经倒在地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是越看这个祠堂，越感觉透着一股子的邪气。

“吱呀——”正在我们研究白纸人的时候，突然，那两扇几乎被我们忽视的破旧木门，像是被风吹开一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缓缓打开，门里面，是惊人的黑暗……

“扑棱棱”的一阵响，黑暗中，扑出来几只张牙舞爪的动物。

我吓得连连后退，而余下的三人，也未必比我好到哪里去。二胖子更是连滚带爬，摔倒在地上。

我忙伸手去扶他，二胖子却陡然跳起来，叫道：“谁……谁拉我的脚？”

“没事，二胖子，别一惊一乍的，就几只蝙蝠而已！”王继伟低声道。

王家祠堂荒废多年，自然就成了蝙蝠的栖息之地。刚才门一开，蝙蝠大概也受到惊吓，扑棱棱地飞出来。却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也一样很怕它们。

二胖子的脸色不是很好，连连摇头道：“不对，刚才我想要后退，有什么东西拉我的脚，我才摔倒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忙在地上寻找。

电筒光柱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

地上，一介白纸人的手臂，撕破在地上。我皱眉，刚才虽然二胖子踩了那个白纸人一脚，但我记得清清楚楚，白纸人的手臂并没有断落，但现在怎么会撕破在地？难道说，竟然是这白纸人拉扯了二胖子，害得他摔了一跤不成？

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我这么一想，自然把手电筒的光柱，落在了那断裂的白纸人的手臂上。

于是，王继伟、王继红和二胖子的目光，也都落在了白纸人断裂的手臂上，然后，他们抬头，一起愣然地看着我。

“这白纸人，真够邪气的！”王继伟低声道。

二胖子反应明显有些迟钝，这个时候才算回过神来，问道：“老大，你该不会是说，这白纸人拉了我，害得我摔了一跤？这……”

“别胡说！”王继红忙喝道。

我没有吭声，心中却想起一个可能性，我以前听师父说起过，以前那些大户人家死后，都是用活人殉葬的，尤其是那些帝王将相。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不准用活人殉葬了，就开始利用木偶、纸人、佣等殉葬，秦始皇陵墓的兵马俑，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据说用假人殉葬，却起不到护棺的作用，于是，有一些邪恶之辈，能够利用邪术，把活人的魂魄勾出来，拘禁在假人身上，久而久之，这些魂魄就化成厉鬼。我一直都以为，这是荒诞不经的说法。

如今看到这些白纸人，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荒诞的东西。难道说，真有这些邪术玩意儿存在不成？

第六章·不肯死去的人

“别胡思乱想了！”王继伟骂道，“还别人拉你的脚！你做什么不说，是你把人家的手绊断了？”

被王继伟这么一说，我不仅释然，哪里有这等邪术了？想来是刚才二胖子慌手慌脚的，不小心绊到了倒在地上的白纸人，然后，不但把白纸人的一只手拉扯断了，他自己也摔了一跤。

但这个解释，似乎有些牵强，毕竟，白纸人还是纸人，哪会有那么大的拉扯力，居然可以把足足有着两百斤体重的二胖子给绊倒？

“你们看……”王继红突然低声道。

我一愣，顺着手电筒的光柱看了过去，王家祠堂摆放着一具大木箱子，木箱子的表面漆着黑漆，对着门口，有着一个老大的“福”字。

“这是什么东西？”二胖子首先问道，说着，他吐了一口口水在手上，擦了擦，嘿嘿笑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宝贝？”

“这里面邪气得很，你别乱来！”王继伟忙叫道。

但是，他还是说晚了一些，二胖子早就一脚跨了进去，伸手就要摸那黑漆大木箱子。

“别动，那是棺材！”我忙说道。

王村长给我找的这三个人，其中王继伟兄弟，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说的，办事沉稳，王继红更是沉默寡言得紧，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可以让人把他遗忘。王继伟胆大心细，稳重沉着。但这个二胖子，实在有些不靠谱。

“徐大夫，你别吓唬我，这棺材我见得多了，还没见过这个模样的，这么小，人怎么放得下去？”二胖子一点也不相信我的话。

“这是坐棺！”我看了二胖子一眼，沉声解释道，“就是在人死后，并不是平躺着入殓的，而是坐着入殓的。”只是这种入殓的方式，实在邪气得很，我也只是听说过，并非亲眼见过，倒没有想到，今儿居然在这里碰到了。这王家祠堂，果然透着一股子的邪气，难怪村子里的人，都不敢轻易过来。

“啊……”突然，王继红惊呼出声。

“怎么了？”我忙问道。

“我刚才看到一个黑影，向那边去了……”王继红的声音里面，明显地带着几分颤抖，指着隔壁的偏房说道。

我看了一眼那个邪气凛然的坐棺，皱眉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索性去偏房看看。”

王继伟倒是没有意见，当即点点头，二胖子嘿嘿笑了笑，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具坐棺，我低声警告道：“不准动那个！碰都不能碰一下。”

“嘿……”二胖子笑道，“你是读书人，也相信这些？”

王继伟哼了一声，怒道：“你要是敢摸一下，我砍你的手！”

二胖子似乎极怕王继伟，竟然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王继红走在前面，举着手电筒开路，向祠堂偏房走去。

同样是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王继红用力一推，顿时灰尘落了下来，我怕灰尘迷了眼睛，本能地闭上眼睛。就在我睁开眼睛的瞬间，一个模糊的黑影，悄然在我前面闪过。

我差点惊叫出来，死命地咬住嘴唇，才控制住情绪。偏房里的神台上，放着密密麻麻的灵位，自然无一例外，都是姓王的人。

这里果真是王家祠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荒芜的，而更让我不解的是，这些灵位应该摆在正房才是，为什么正堂里面，摆着一具邪气的坐棺。而这些灵位却反而摆在了偏房？

不知道为什么，我走进这偏房后，总感觉在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我背心冷汗直冒，这实在是一个邪气的地方。

“真是奇怪了，这些灵位，为什么摆在这里？”王继伟低声问道。

“这些灵位应该是摆在正房的。”我皱眉道，“这地方——”后面的几个字，我愣是吞在了肚子里面，但我不说，王家俩兄弟也是心知肚明，只有二胖子似乎少了一根筋，瞪着眼睛就要问。

“咦……”我突然目光被灵位上的两个名字吸引住，当即脸色大变。

“徐大夫，你怎么了？”王继伟发现了我的异常，随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他也呆住，突然泥塑木雕。

在密密麻麻的灵位上，蛛丝缠绕，但我依然清楚地看到两个名字——王继伟、王继红……

两个站在我身边的大活人，灵位却摆在了王家祠堂里面。在王家两兄弟的旁边，另外还有一个灵位，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王二和！

我如果没有记错，王村长向我介绍二胖子的时候，他就是叫这个名字——王二和！

“为什么会这样？”王继伟的声音，比哭还难听，声音嘶哑。

我看着那些蛛丝缠结、灰尘遍布的灵位，低声道：“也许是同名同姓的，你看，这些灵位明显是有年代了。”

“可是，也不至于我们三个的名字，都在这里啊？”王继伟嘶哑着声音道。

“啪”的一声响，重重地敲击在我们四个人的心上，我们都宛如惊弓之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什么声音？”我问道。

“好像是在外面。”王继伟道。

“走。”我咬着牙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说着，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药铲，向外面正堂走去。

走出偏房的瞬间，我差点吓得晕倒在地上，原本摆在门口的两个白纸人，如今却端端正正地放在坐棺前面，就连被二胖子绊断的那只断臂，都接了上去。

白纸人难道自己长脚走了进来不成？不……这绝对不可能。更让我肝胆俱裂的是，原本打开的门，如今竟然关上了。

“那……那……是什么？”突然，二胖子缩在我的身边，指着坐棺的旁边，低声问道。

由于坐棺的旁边添了两个白纸人，把坐棺挡住了一半，因此，坐棺的角落里面，就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我和王继伟、王继红一起拿着手电筒照过去，隐约里，可见一个黑影，蜷成一团，缩在坐棺边。

“像是个人……”王继红低声道。

“什么人装神弄鬼，给我出来！”王继伟喝道，“再不出来，我要开枪了！”

坐棺旁边的黑影，一动都不动，我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说，又是一个纸人不成？这地方也透着一股子邪气，这门是怎么关上的？这白纸人，又是什么人把它们搬到里面来的？这白纸人，到底是什么人扎的？

我壮着胆子向前走，腿肚子却在发抖，王继伟忙跟在我旁边，低声道：“徐大夫，你小心！”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绕过白纸人，我手中的手电筒光柱，落在了坐棺的旁边。黑暗中，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坐棺边……但是，却侧面向着我们，从她头上垂下来的稀疏白发，可以辨别，这是一个老人。

我心中诧异，这老人是打哪里来的？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见到这么一个老人啊？

“老人家，你是谁？”由于这老人出现得实在是诡异莫名，王继伟不敢松懈，端着枪，指着老人的头颅，问道。我轻轻地移动脚步，转到老人的正面，这一看之下，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同时忍不住大大地后退了一大步，幸而二胖子在我身后，扶了我一把。但同样的，二胖子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着。

我是一个大夫，只看了一眼，这个老人还活着，绝对活着，她的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着。但是，她脸上的肌肉已经全部干枯，死死地贴在骨头上，咋一看，就是皮包裹着骨头，形同骷髅架子。都说瘦得皮包骨，但是，那只是一个形容词。而这个老人，却是真正的皮包着骨头……

论理，人瘦弱到这副模样，是绝对不会活下来的。但是，她却违反了一切的生存概念，活了下来，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她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了黄白色的一片，没有瞳孔……

我陡然之间想起以前师父曾经说过，通过祖师爷们的努力，得出一个结论，人如果没有任何的疾病，正常的生存寿命是四百年。但是，普通人只要活到七八十岁，身体的一切组织结构就全部衰退，然后就算没有任何疾病缠身，同样会老死。能够老死的人，无疑是一种幸福！

但是，我还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人体结构的衰败超过一定的时间，人如果还没有死去，那绝对不是一种幸福。首先是人的眼睛，瞳孔会完全退化，肌肉干枯，表皮生成褐色硬斑，形同鬼魅无疑……

据说，人的瞳孔要全部退化的话，需要一百八十年到两百年——难道说这个老人居然这么痛苦地活了两百年？

当然，当人的组织结构衰败到一定程度的时侯，她的肠胃也不再具备消化功能，不再能够摄取人所需要的养分，所以说，人是绝对不会衰败成这样却还活着的……虽然，理论上可以存在，但理论毕竟是理论，如今我却亲眼见到了这么一个人。

“她是人是鬼？”二胖子颤抖地问我。

王继伟和王继红两人，也同样睁大眼睛，盯着我。

我突然心中一动，难道说，这老人的衰败枯萎，竟然是人为的？我一边想着，一边把手中的药铲递给二胖子，低声道：“我看，她还活着……”

“这也太过可怕了！”二胖子颤抖道，“换成我，宁愿死去！”

我不吭声，伸手颤抖地摸向老人的后脑勺，果然，我在老婆婆的玉枕穴，找到了一根银针，我用力拔出银针。

突然那老人吐出一口气来，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原本睁得大大的黄白色的双眼，陡然闭上了。

果然这是人为的，只是什么人如此地歹毒，居然做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我在手电筒的光柱下，细细地看着手中银针的款式、长短、粗细，甚至银针上有没有米雕标识等等。

看着那银针的款式，心中不禁起疑，难道说……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不敢想下去。

“这是什么？”二胖子低声问道。

“呃？”我忙把银针收了起来，皱眉道，“是根针灸用的银针。是有人利用这根银针，让她活到了现在。”

“真的？”二胖子诧异地问道，“一根银针就可以延长人的寿命，这真是太好了，徐大夫，你会不会啊？”

“会。”我点点头道，“老中医都会的——但一般来说，我们最多就是利用银针刺穴，激发人体内潜在的生命能量，吊住他的一口气，不过是延缓死亡时间，让死者来得及交代遗言罢了。”

“那也很厉害了！”二胖子不无羡慕地道。

“但这样——”我指了指倒在地上的老人，叹气道，“活着绝对不是一种幸福。”我说话的时候，心中无限狐疑，这老婆婆就算有着高人替她刺穴，甚至利用一些传说中的神药来维持不死之身，但是，照她现在肌肉萎缩的模样，她绝对不具备丝毫的活动能力了，她又是怎么走来这座荒芜的祠堂的？

更何况，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她明明不在的——如果我的一切推断正确的话，证明，就在刚才我们走进偏房的时候，有人悄悄地把这个老婆婆带了进来，包括把两只白纸人搬进来，甚至把白纸人修好了……

只是，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后山的那些鬼髓妖花，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明天白天，你们带几个人过来，把这老婆婆好生埋葬了。”我低声道，说着，我又对着老婆婆鞠躬行礼，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

但在我低下头的瞬间，却突然看到在坐棺的下面，就在老婆婆的身侧，似乎有一卷什么白纸。我皱眉不已，举着手电筒照了过去……

“徐大夫，让我来！”王继伟看到了那卷东西，忙道。

说着，他已经用猎枪的枪杆，挑起那卷东西，就在地上展开。二胖子用手电筒照着，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

那竟然是一卷陈旧的羊皮纸，看样子有些年代了，已经呈现淡淡的黄色，而且上面的字迹明显都是古文——王家两兄弟和二胖子都识字不多，别说这样的古文了，就算是正经写好的，他们也未必能够认识多少。

我心中好奇，凑过去仔细地看了起来——

“徐大夫，这上面是什么？”王继伟低声问道。

“没什么，是说这王家祠堂的一些旧事——大概是这位老人记载的，她是个守灵人！”我皱眉道，“由于找不到下一任的守灵人，所以，她一直撑着不肯死。赶明儿白天，你们找些人过来，把正堂里面的那个棺材找个向阳的地方埋了，还有这个老人……在里面的灵位前上柱香，以后这里就太平了。”我低声道，余下的，我却不想多加累述。

“哦。”王继伟答应着。

“走吧，我们去后山看看，尽快把所有的鬼髓妖花铲除才是正途！”我说。

“嗯嗯！”二胖子连连点头道，“办完正事，我也好回去睡觉，哈欠……”

我首先举着手电筒向门口走去，心中却越发诧异，这老人不肯死去，也得有医术超绝的人帮助她才行。而且，像她这个样子，肠胃早就没有消化功能，自然也不能够摄取养分供应身体所需，那么，她势必是靠着一些传说中的丹药存活到现在……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些药……难道真的存在？利用养尸的药来控制活人，这人——其心可诛！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们。

离开王家祠堂，出了门，外面的雾气更加浓郁了，我回头看看，只感觉整个王家祠堂，都透着一股子的诡异气息……

我常常进山采药，但说来奇怪，我居然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山头。嗯……对了，我以前采药的路线，基本上都是师父安排好的，什么地方有什么药材，师父都解说得清清楚楚。平时我也没那么多空闲，漫山遍野地去乱逛。

“对了，后山是小树林，在什么地方？”我问道。

“就在后面，我们过去，大家小心点。这该死的雾！”王继伟低声咒骂了一句，在前面引路。

第七章·鬼髓妖花

绕过王家祠堂，后面果然有一片小树林子，如今在浓雾底下，看起来却是黑黝黝的一片——远远地看过去，有蓝色的鬼火在树林子里面时隐时现。我知道树林子后面，包括树林子里，都有无数的土坟。

“徐大夫，你猜测那些什么妖花，会在什么地方？”王继伟问道，“如果没有必要，我们大可不进入树林子。”

二胖子缩了一下脑袋道：“我瞧着这树林子就阴气森森的，怪吓人的！”

“虽然我也不想去，可我猜测，这妖花应该就在树林子里面！”我低声道，“大家小心点。”

“嗯。”王继伟答应了一声，举着猎枪走在前面，刚刚走进树林里面，我脚下一绊，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忙举着手电筒照了照，顿时寒毛直竖起来，一个骷髅头，龇牙正瞪着我。

“哎呀！”二胖子自然也看到了，顿时吓得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王继红低声问道。

“没事！”我忙道，心中却是纳闷，这地方是乱葬岗没错，但是，好歹有个土坟啊，怎么会有骷髅头暴露在树林里面？我们一行四人，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二胖子“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把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王继伟问道：“怎么了？”

“我……我要拉屎……肚子好痛！”二胖子弯腰叫道。

“这……”我顿时就傻眼了，俗话说，人有三急，这肚子痛要拉屎，可如何是好？

“那还不快拉！”王继伟跺足叫道，“不让你来，你偏要充能！”

我原本还真纳闷，王村长不像是办事不靠谱的人，他给我推荐的王家两兄弟，胆大稳重，是办事的好手。可是这个二胖子，着实不靠谱得很。如今听王家兄弟一说，我才算明白过来，这小子是死活自己要蹭着来的。

这等事情，弄不好会有性命之忧，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他竟然也要跟着？“可是，你们拿着手电筒照着我，我哪里拉的出来？”二胖子哭丧着脸道。

“那好，你一个人蹲那棵大树下面去，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王继伟咬牙切齿地说，“以后有事，你千万别跟着！”

“你就知道欺负人！”二胖子叨咕了一声，提着裤子，就向那边树下跑，口中还嚷道，“你们三个说着话，否则，我怕！”

这次，连我都想要骂人了，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跟来！当然，这个时候抱怨二胖子是没用的。

我们就这么站在距离二胖子不足四五步远的地方等着，但是由于雾气朦胧，加上树林子里幽暗得很，也只能模糊地看到二胖子的影子。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二胖子竟然还没有好，王继伟不耐烦地叫道：“好了没有啊？”仅仅只有四五步远的距离，二胖子竟然没有回答，王继红看了我一眼，我正好看着他。王继伟转身看着我们两，三人心中均是一样的心思，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可是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有事，二胖子只要叫上一声，我们也能够听得见。

远远的，浓雾里依然依稀可辨，一个模糊的影子，蹲在地上——我咬咬牙，走了过去，王家两兄弟也紧紧地跟着，手电筒的光柱，在这样的雾气中，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一步，二步，三步……

我突然眼前一花，二胖子的影子，竟然消失不见了！

这实在太过诡异了，刚才明明还看到，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二胖子的影子，就在我们的面前凭空消失了？王家两兄弟首先就急了，王继伟咬咬牙，扯着喉咙喊道：“二胖子……”

声音在树林子里面回荡着，回音传出老远老远，透着一股子的阴沉气息。我举着手电筒，绕过那棵树，照在树脚下，我只想看看二胖子有没有在这里出恭。但是，当我看清楚树下的物什后，顿时退后了一步。

树脚下，一个死人骷髅头，端端正正地放在落叶上，冷冷地盯着我们。

出事了！我心中暗道，那二胖子，竟然凭空无辜地失踪了……

我们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都傻了眼。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慌乱的情绪，低声道：“没事，我们四处找找，这个树林子不大的！”

“小心点！”王继伟道，“我们三个不可再分开了，这个树林子里面，果真透着一股子邪门。”

只是我们在树林里面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二胖子的影子，也没有找到那个鬼髓妖花。王家兄弟明显比我着急得多，我知道，二胖子和王家兄弟绝对是近亲。否则，王家兄弟也不会由着二胖子的性子胡来，答应带着他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大哥，怎么办？”一直沉默寡言的王继红问道。

“再找找。”王继伟沉声道，“实在找不到，我们就回去，明天白天再来。”白天想要寻找那鬼髓妖花，那是完全没有可能性的，白天它就会缩进地里，只有晚上才会迅速地长出来，吸取夜间的阴气。但是如果找不到，我也没有法子。我正欲说话，不料这个时候，王继红突然低声道：“大哥，你瞧——”

我和王继伟顺着王继红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在浓雾中，隐约可见无数个人影，似乎俯伏着跪在地上……

那绝对不可能是二胖子，二胖子只有一个人。

“过去看看！”王继伟低声道，说着，王继红已经举起手电筒，照着王继伟向前走去。我也欲跟上去，陡然背上一紧，有人用手搭在了我肩膀上。我一愣，忙笑道：“二胖子，别开玩笑，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这个时候，树林子里没有别人了，只有我和王家兄弟，还有二胖子。

王家兄弟在我前面，我自然而然就想到那个做事有些不靠谱的二胖子，以为他和我开玩笑，想要吓唬我。

而走在前面的王家两兄弟听得我说话，忙回过头。然后，王继伟疯了一样，拿着猎枪对着我的脑袋，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是一枪，向我打了过来。我吓得全身酥软，腿肚子直打哆嗦，当即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徐大夫！”王继红冲了过来，从地上扶起我，我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转身一看，我背后哪里是什么二胖子了，竟然是一只偌大的白眼狼！

“徐大夫，没事吧？”王继伟也奔了过来，扶着我道，“刚才事急，没吓着你吧？”

我定了定神，全身的肌肉由于太过紧张，都在颤抖着，酸痛得很，但还是强制镇定道：“吓着也比被狼吃了好！”这是实话，这个时候说不怕，那是吓唬人的。

我小时候姥姥常常吓唬我，说山中有狼，走夜路的人不知道，它就偷偷地伸出前爪，搭在人的肩膀上。人以为是谁开玩笑，回头一看，狼就趁机一口咬断人的脖子，然后饱餐一顿……

长大后，我常常进山采药，虽然也有几次遇到狼，但却从来没有遇到像我姥姥说的那种情况，本以为是无稽之谈，狼哪里有如此聪明，没想到，今儿在这个树林里面，竟然亲身遭遇了，而且我还险些葬身狼口。

我转身拿着手电筒照着那只还在地上抽搐的白眼狼，这里距离山村不远，按说是不该有狼出没的，否则，只怕早就危害到村里的牲畜了，怎么这树林里面，竟然有一只白眼狼？

“真没想到，我们这附近竟然有狼！”王继伟也是一副惊恐的模样，低声道，“幸好平时没人敢来这里，否则，岂不是早就遭了狼口？”

“快找二胖子！”我急道，这地方有狼，如果不小心把那个不不靠谱的二胖子给吃了，可如何是好？我如何向王村长交代？而且天知道这树林里是不是只有一只狼？

我用手电筒对着地上的白眼狼照了照，四肢还在抽搐着，獠牙毕露，狰狞恐怖——王继伟的枪法很好，竟然一枪打在它的眉心，真是一枪毙命，否则，这白眼狼在剧痛之下，非得咬死我不可。

但是，就在我们转身的瞬间，刚才在浓雾里看着似乎有着无数人影跪伏在地的地方，竟然什么也没有了——难道说，这是传说中的鬼拜？

根据古书上记载，大凡有着鬼髓妖花的地方，势必皆是阴煞之地，一般都是乱葬岗，这样的地方，阴气森森，而在鬼髓妖花出现的时候，就会看到鬼影重重，跪拜妖花。

我本以为只是荒诞不经的说法，鬼髓妖花确实厉害，但是，也不至于会出现这等诡异的，违于自然科学的迹象啊？只是如今亲眼目睹，我由于过于紧张，心脏都有些抽搐得生疼。我们三人面面相窥，一时都说不出话来，王家两兄弟把我夹在中间，向前面走去。

“哎呀！”突然，王继红低声惊叫出声。

在我们的面前，赫然立着一个蓝色的“人”……在浓雾中，说不出莫名的诡异。

“这是什么东西？”王继伟急问道。

“谁？是胖子吗？”王继红沉声喝问道。

“别怕，这就是那鬼髓妖花，不是胖子。”我举着手电筒，照着立在我们面前不远处蓝色的“人”，低声道，“它是植物，不是人。不过，它含有剧毒，幸好我们都服用了避毒的药，倒是不用怕它。”

“该死的！”王继伟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胖子去了哪里？这等地方，岂是好玩的！”

我知道他担心二胖子，忙安慰道：“二胖子也吃了我给的药，一般的邪物还是可以避免的。”

说话之间，我们三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已经走到那鬼髓妖花前——只是这个植物，也生得太过诡异了一点，通体都是蓝色的，没有枝叶，全部都是手指粗细的藤萝纠缠在一起，而它最后竟然缠绕成一个人的样子，在黑暗中，又有着浓雾，远远地一看，几乎和真人一样……

根据记载，据说这鬼髓妖花依附尸体而生，白天钻入地下，晚上才会长出来，吸取阴煞之气而成，久而久之，本身凝固的阴气会在雨天凝成毒障，人畜皆沾之不得……

“看，那边有个人！”王继红推了我一把，指着鬼髓妖花的背后说道。

我顺着王继红的手指看了过去，果然，在鬼髓妖花的后方不远处，居然直挺挺地躺着个人……只是在浓雾中，不禁看不清楚。

我们三人面面相窥，联想到刚才的鬼拜，都是心惊胆战。

王继伟低声道：“先过去看看再说！”说着，他用枪护着我们，绕过鬼髓妖花，向那边走去，我只顾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不料脚下一绊，身不由己地向鬼髓妖花扑了上去，顿时大惊失色。

我背后陡然一紧，是王继红一把重重地拉住了我，我距离那鬼髓妖花只有些微距离，被他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我惊魂未定，一颗心砰砰乱跳，举着手电筒向脚底下照去，这一看，我们三人再次吓了一跳，绊倒我的，竟然是一节白骨……

“这地上，似乎有人挖过的痕迹。”王继伟突然道。

我看着地上的那截白骨，仅仅只有一半露在地面，另一半，是埋在泥土中的。是的，地面上确实似乎有人挖开过的痕迹——这鬼髓妖花，果然是人工培植的，而且形成不久，否则，村子里的人早就受妖蜂攻击了。

“快看，是二胖子！”王继红低声道。

“哦？”我忙看过去，果然，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躺在地上人，就是失踪不见的二胖子。

我心中担忧无比，忙走过去，王继伟两兄弟也忙跟着。二胖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我用手电筒照了照，他脸上微微有些铁青色的痕迹，应该是中了妖花的毒气。

我蹲下身子，伸手扣在二胖子的脉搏上，诊了半晌，低声道：“没事，他只是吸了太多的妖花毒气，晕了过去。”

“现在怎么办？”王继伟问我道。

“你们不是带了煤油吗？浇在妖花上，然后烧了它，再把根挖出来，一并烧掉就好了！”我嘱咐道。

“好，你们退后一些，我来！”王继伟道。

我点点头，和王继红合力，拉着昏迷不醒的二胖子，退后了几步，王继伟正欲把煤油泼在那鬼髓妖花上，突然站住了，竟然一动不动。

我吓了一跳，唯恐有事，低声问道：“怎么了？”

“徐大夫，你快过来看——这是什么？”王继伟低声道。

我一愣，忙走了过去，用手电筒照着，只见在鬼髓妖花上，有一些细小的蜂子，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通体也是幽蓝色，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那妖蜂了！”我低声解释道，“它们本来是普通的蜜蜂，由于吸取了鬼髓妖花的毒气，成了变异品种，你泼上煤油，一起烧了。”

“可是，这蜂子会飞，让它跑了怎么办？”王继伟低声问道，“岂不是又要害人？”

“放心，只要毁了这鬼髓妖花，三天之内，没有毒气滋养，这些蜂子自然都会死去，不会有事的。”我低声解释道。

“那就好！”王继伟道，说着，他将早就备好的煤油浇在鬼髓妖花上，点燃火柴扔了过去。

鬼髓妖花被浇了煤油，一沾上火星，顿时就烧了起来。一瞬间，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同时，我们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更出乎意料的是，那鬼髓妖花，竟然在火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午夜听来，宛如地狱之厉鬼嘶吼，让人胆战心惊……

足足十多分钟，火焰才渐渐地熄灭下去，等着鬼髓妖花地面上的部分全被烧去，我们三人合力，顺着它的根茎挖了下去，挖了大概半米深，才算在泥土中看到了它的块状根，但是这块状根的周围，居然有七只骷髅头，把这块状根簇拥在中间。那块状根上有无数的触手，死死地缠住那些骷髅头——它竟然是吸取这些死人的阴气而生！

我们三个头皮发麻，费了好些劲，才算是把鬼髓妖花的块状根挖了出来，那鬼髓妖花的根茎大如足球，竟然也生成了人头的模样，甚至连同那面部表情，都狰狞恐怖得很。

我们三人一起动手，连着那些骷髅头，一并浇上煤油，点了火——

在王继伟点火焚烧的时候，鬼髓妖花的根茎还挣扎地跳动起来，带着蓝色的火焰，发出凄厉的鬼叫声，在树林子里面，传出老远老远，只听得我们三人心惊胆战。

我直到看到鬼髓妖花的根茎被全部烧成灰烬，才算是放下心来。这东西实在太过邪恶了，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王家祠堂附近，种植这等诡异莫名的鬼髓妖花？他就不怕遭天谴？

从地上新近挖掘的泥土痕迹，加上鬼髓妖花根茎部分那些骷髅头排列顺序来看，这绝对是人为的，而且，这个人应该是个资深的大夫，深通医药之理，否则，他是没法子弄出来这等邪气的东西，而普通人就算想要弄，得知鬼髓妖花的配方，也不敢接触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甚至我怀疑，那只袭击我的白眼狼，是不是也是新近被人驱赶来此守护鬼髓妖花的？否则，如果这王家祠堂附近有狼群出没，我们附近村子里的人畜岂不是早就遭殃了？

第八章·银针刺穴

经过一夜惊魂，终于成功地铲除了鬼髓妖花，我也算是放下心来。二胖子并没什么大碍，我开了药，让王家兄弟带他回去，同时嘱咐王家兄弟，白天记得带人去把那个不肯死的老婆婆和坐棺安葬了，以后王家祠堂自然会平平安安。

因此，第二天午后我依约到了王大妈家再次给二狗子诊脉，刚到门口就听到哭嚷之声，我顿时吃了一惊，暗道：“糟糕，难道孩子的病情有什么转变不成？”

因此，我快步赶了过去，却见王村长和村里的几个老人都在，而王利民粗着脖子，涨着脸，两眼通红，就差没有像昨天一样提菜刀砍了人，里屋还有女人的哭声。

“怎么回事？”我急问道。

王村长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关我的事情，而王利民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我怎么就养了这等不要脸的女儿！”

王村长瞪了王利民一眼，骂道：“好了，你也别说了，徐大夫来了，先让他瞧瞧孩子吧！”说着，又招呼我道，“徐大夫，你里边请！”

里屋，那孩子已经能够坐起来，虽然脸上还有些青色没有褪去，但比起昨天来，已经好很多了。

我伸手诊了诊脉，脉象平稳，虽然还有些虚，但已无大碍。当即站起来，从药箱内取出早就配制好的丸药递给王利民，关照他如何服用等等。

这时候，王利民对我倒是千恩万谢，让我到外面堂屋坐，又扯着嗓子叫她女人倒茶来。

我忙说：“我不吃茶，这还回去有事呢！”

王村长拦住我道：“徐大夫，你先坐一下，有个事情老头子要请教！”

我见王村长说的奇怪，道：“王爷爷有事只管说。”

王村长点点头，叹道：“徐大夫，一直以来我都很尊重你的。这两年来，附近这四五个村子，谁要是提到你徐大夫，都个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儿。”说着，又是叹气。我听着，不禁皱眉不已，王村长这话，可是话里有话啊！

果然，王村长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个王来弟，就是王利民的闺女，做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实在是我们王家村的不幸啊！昨天你走后，她就寻死觅活的，我让利民的女人好生问她，到底那个奸夫是谁，问出来，如果小伙子人还不错，下个聘，让她嫁过去也就罢了。我也不是老糊涂不讲道理的人，就算利民是她父亲，但由我做主，他也不敢说什么。”

“王爷爷这话是正理！”王村长虽然年迈，但还真不是昏庸愚昧之人。

王村长点头道：“可是那闺女却咬死不说，后来利民动了粗，把她打了个动不得，我和几个老人商议着，要治她个伤风败俗的罪名，推村子口烧死，才吓得她说了，她说，那个男人是你！”

“什么？”我闻言，陡然站了起来，叫道，“胡说！”我好心碰到驴肝肺了，居然被这女人咬上一口。这个勾搭人家大闺女私通的罪名，我可绝对不能认下。

“徐大夫，我们都知道你是正经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事情。如果真是你，你昨晚就没有必要揭穿她了。”旁边一个老人插口道，“说句不怕造孽的话，事实上，王家孩子能不能救活，和你实在也没多少瓜葛。但是你却尽力而为，还冒险铲除那妖花，这一点我们都甚是敬佩。只是如今那王家闺女，口口声声说是你和她有私情，让我们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不得不找你商议。”

我想了想，倒也冷静下来，问道：“你们想要怎么办？”

王村长迟疑了片刻，试探性地问道：“徐大夫，我瞧着王家闺女长得还算不错，而且你也没有娶亲，如果真是你……”

“不是我！”我愤然摇头，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怒气。

我知道，这几个老人碍于我的身份，对我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那王家闺女，现在在什么地方？”我问道。

“在里面呢，我让利民的女人看着她，免得她寻死了。”王村长道。

“事实上要她说实话，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冷然道，我总不能担负一个和人家大闺女私通的罪名，所以我必须要为自己澄清，哪怕采用的手段有些过分。

我话刚说完，王家闺女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瞪着眼睛就叫骂开来，随即，又抄起一张板凳，向我砸了过来。

我忙躲开，王村长拍着桌子骂道：“反了反了！”随即，又连连咳嗽。

王利民粗着脖子上去，狠狠地甩了他女儿两个嘴巴子，只打得他闺女嘴里都是血，可那王来弟死命地盯着我，目光怨毒，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

王大妈死命地把女儿抱住，不让她胡来。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王村长说：“王爷爷，我现有奇术，可以让她说实话，问出那个男人是谁。”事到如今，就算我不想做也得做了，否则，这女人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把戏来。

“好！”王村长连连点头道，“如此最好！”

我看着王利民，让他找根绳子，把她闺女王来弟绑在椅子上，王来弟冲我破口大骂，眼神怨毒之极。我也不理会，王利民很快就找来担绳，把他闺女像杀猪一样，死命地绑在了椅子上。我打开药箱子，取出了两根平常针灸用的银针，走到王来弟面前。

王来弟看着我手中的银针，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之色，闭口不敢再骂人。为了我的清白，我手中的银针，还是毫不犹豫地插进她后脑之中。人体大脑是一个人身体组织最重要的关键部位，后脑更是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致命，而头部更有众多要穴，非同寻常。因此我也小心翼翼，不敢掉以轻心，否则，一个弄不好，不但没有问出实话，而要了这个王来弟的命，事情可就大了。两根银针入体，王来弟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痴呆起来。

我因为太过紧张，出了一身冷汗，见状，终于舒了口气。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采用这等法子。这也是青囊经补术记载的一种奇术，事实上，就相当于催眠术，利用银针刺激脑部穴位，控制中枢神经系统罢了。

但我这法子却比普通的催眠术要厉害一些，我如今只想要王来弟说实话，因此只用了两根银针，若是不然，我只要用七根针，就可以完全控制王来弟的中枢神经系统，让她成为一个听从我命令做事的行尸走肉。甚至，我可以利用几根银针，控制尸体宛如活人一般行动，只是这等法子，邪恶无比。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这法子有违医德，因此不想轻易使用，如今也不得已而为之。

众人大概都没有见过这等法子，均是鸦雀无声，我退后两步，坐在板凳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来弟。”王来弟呆呆地答道。

“生日？”我再次问道。

……

我接着问了好几个普通问题，王来弟都是我问什么，她就老实回答什么。于是，我开始切入正题，问道：“你男人是谁？”

王来弟原本呆滞的目光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道：“牛振华。”

我愣然，这个名字可不怎么像是普通村子里的人名啊！

“这牛振华是谁？”我再次问道。

不到一炷香的时候，我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根源。原来那个牛振华竟然是距离山村大概十多里路的镇子，牛镇长家的儿子。去年冬天，王来弟上镇子有事，这个牛振华大概是瞧着她有几分姿色，就花言巧语地哄骗了她。但是，那个牛振华据说已经娶了老婆，怎么都不会娶她的。我估计那个牛振华仗着自己老子是镇长，本来就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事后，王来弟自然也偷偷去小镇上找过牛振华几次，只是牛振华耍着无赖，哄着她。王来弟也不傻，一来二去的，算是明白了。牛振华说什么要娶她过门，完全是假话，靠不住的。

她老子脾气暴躁，且难以说理，老娘平时又怕她老子，家里大小事情一点儿也做不得主的。这等事情，她自然只能埋在心里，谁也不敢说。但是，偏偏她弟弟就患了这等寒毒，需要以毒攻毒的药引子。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姑娘家了，一旦让弟弟服下这药，只怕就完蛋了，但又不敢说出来。不料，还是被我诊脉诊了出来，她开始是抵死也不准备说的，甚至想要反咬我一口。但是经不住王村长吓唬，她想着不如就栽赃给我，只要我辩解不清楚，最后免不了在众人的口水下娶她过门。

我家只有一个年迈的姥姥，没有公公婆婆在身边。我又是个大夫，在这个小山村，算得上是家资殷富，我人长得还可以，胜过那个牛振华。但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我懂得刺穴催眠之法，让她一五一十地说了真话。

弄清楚事情的始末根源后，我站了起来，收拾了药箱子，转身就要走。王村长拄着拐杖，狠狠地在地上敲了两下子，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我们王家村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我忙告辞，离开王家，快步向家走去，心中着实有些生气。我自幼学医，这些年来尽忠职守地给附近三五个村子的人治病救人，且从不索要银钱谢礼。却不料好心没得好报，今日居然让这么一个女人咬上一口，若不是青囊经补术上记载着这么一则奇术，我只怕长一千张嘴巴，也解说不清楚。

第九章·落钱金蟾

自从那日我给丑女王二丫把脉过后，说了一句她的丑脸还有得医治，王二丫就三天两头地往我家跑，殷勤地帮我做些家务。

王二丫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一个大姑娘的，偏偏生了这么一张丑脸，谁心里不难过啊。如果彻底没得救了，也就罢了，只要有着一线希望，她自然不愿意放过。

虽然知道王二丫的心意，心中却有些为难。这鬼面蛇蛊不同别的毒素，配方我倒有，但药材实在难找得很。这日午后，王二丫再次跑来找我，我就请她去旁边一间配药的房间里坐，叹道：“大妹子的心意，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医治你这个脸的药材，如今我手中不足……”

“没事，我可以慢慢等！”王二丫忙道，“徐大夫，我不急的。”

“大妹子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忙道，“我最近倒是想要进山采药，一来是为你的脸，二来我家里也需要一些备用的药，只是我放心不下姥姥，所以，想请你代为照顾。”说着，我又叹道，“姥姥年纪大了，最好你能够搬过来，陪她几天，等着我回来……”

“这个我得回去和父母商议一下。”王二丫脸上略略有些迟疑之色，但还是很快说道。

“好的！”我忙点头，这等事情，自然要容二丫找父母商议一下的。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第二天中午，二丫的娘，那个大嗓门就带着二丫一起过来，笑对我说：“徐大夫放心，别说你进山采药是为着我家二丫头这张丑脸，就算不是，照顾一下老人也是应该的。我们家从来都是人多地少，不差二丫头一个，就让她陪着老人家吧！”

我闻言连连道谢，大嗓门除了一张嘴巴子刻薄一点，人心还真不坏。于是，二丫头就在我家暂且住下了，就陪在姥姥外面床上。二丫头家是人多地少，而我家却是出了名的地方大，房子空，人少……

我嘱咐了二丫头几句，当夜收拾了，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想要医治二丫头脸上的鬼面蛇蛊，需要一味比较特别的东西——天蚕土豆！这是一味比较怪的药，甚至带着一些毒性，前几年我进山采药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次，只是由于用不着，而且但凡这类药，都生于陡峭悬崖，犯不着冒险去采摘。如今，不为二丫头的脸，我配制另外一味药，也需要这东西做药引，不得不去冒险。

进山一连几天，收获颇丰，想要采摘的几味草药，都已经采摘到，甚至还意外采摘到一株金线兰花。这日傍晚，我终于攀上了狗头山，这座山的山头，有点像是一个狗头，因此被当地居民命名狗头山，虽然不够文雅，倒也形象。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天蚕土豆就长在狗头山的背面，背面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如今天色渐晚，我不禁皱眉，这附近荒僻得很，自然没地方借宿，只是这个时候攀崖，实在有些危险。

我看了看天际的太阳，春天的一轮红日，宛如胭脂一般，渐渐地向山下沉入，我咬咬牙，想着就算太阳落下去，也要过上一阵子才会天黑，赶紧采摘了那天蚕土豆，找地方借宿要紧。

于是，我取出药铲，攀着陡峭的山路，正要向下走去……

突然，原本碧草茵茵的草丛中，映着落日，一抹金光刺眼。我心中好奇，忍不住岔开羊肠小道，一手抓着山坡上一些灌木植物，向金光处攀了过去。

“啊……”当我看清楚草丛中那映着阳光的金色的时候，差点没有惊呼出声，这是——难道这就是青囊经补术上记载的落钱金蟾？

草丛中，蹲着一只金光闪闪大蟾蜍，蟾蜍是山区常见的一种动物，每当夏天雨后，溪水稻田下，它都刮噪得很。但是，普通的蟾蜍都是土褐色的，丑陋得紧，甚至身上还长着让人生厌的脓包。

当然，蟾蜍身上的这些脓包有毒，也可以入药。总的来说，这不是一种讨喜的动物，只是如今眼前的这只蟾蜍，却漂亮得很，全身披着金光闪闪的外衣……

抓住它？我心念一动，想要扑过去，但是，随即我全身冷汗直冒——就在落钱金蟾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条碧绿色的小蛇，简直和草色融合为一体，盘曲着身子，对着落钱金蟾虎视眈眈……

那条小蛇绝对不大，但我却在一瞬间背心被冷汗浸透，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落钱金蟾固然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良药，而那条绿色小蛇，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就是竹叶青，号称剧毒无比。

我一动也不敢动。看了一会儿，心中满腹狐疑，难道说，这么一条只有手指粗细的蛇，居然想要把那老大的落钱金蟾吞入腹中不成？

我知道蛇能够吞下比自己体积大很多倍的东西，但是，这也实在太过夸张了吧？我知道，我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赶紧离开这危险的地方，采摘草药才是正途，可是，我心中还是舍不得那只落钱金蟾……

我小心翼翼地退后了一步，一只手死死地握着药铲做兵器，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一棵灌木树，稳住身形。就在我退后的同时，落钱金蟾金光一闪，陡然对着那条青色小蛇扑了过去。

势如闪电！这是我唯一能够形容的形容词，而接下来的一幕，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一直以来，蛇吃蟾蜍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可是蟾蜍吃蛇，也太过诡异了！

我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那条青蛇，整个头部都在落钱金蟾的口中，而身体还在蟾蜍体外，死命地挣扎——这一幕，实在是诡异而恐怖。

落钱金蟾伸了两下脖子，就把整条青色吞了下去，然后，转过身来，瞪着猩红的眼睛，就这么盯着我。

我被它看得毛骨悚然，一动也不敢动，我虽然想要抓它配药，但是就它刚才的速度，我能够抓到它吗？还有，它连剧毒的竹叶青都吞食了，其所含剧毒，非我能想像，我现在只求着它别来咬我就成了。

该死的青囊经补术，怎么就没有提到落钱金蟾含有罕见的剧毒？

落钱金蟾、肉桂、冬麦，金线兰花……可化腐生肌，是疗疮祛毒之良药。

那落钱金蟾瞪了我一阵，陡然金光一闪，就没入草丛中，瞬间不见。我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感觉背心上凉飕飕的，山风一吹，遍体生寒，刚才竟然被一只蟾蜍吓得冷汗直冒，我也算是无能得紧。

但转念想想，如此诡异的动物，实在不是好招惹的。可惜青囊经补术上只记载着这落钱金蟾的用法，却没有写明白如何捕捉，这次回去，非得翻翻书籍，看看如何捕捉这等有毒的动物，将来总有用得着的那么一天。

我顺着灌木再次攀爬回去，顺着山间羊肠小道，加快脚步，赶着去采摘那天蚕土豆，只是被那落钱金蟾一打扰，太阳已经下山了。这时晚霞满天，绚丽多彩。

第十章·鬼胎（1）

山路崎岖难走，但总算在半山腰找到了几棵天蚕土豆。我取过药铲把其中最大的两棵挖掘出来，看到雪白色的块状根茎的时候，我大大地松了口气，而这些块状根茎上，其中一只，还有虫子咬过的痕迹——

我知道，那就是天蚕，取出手电筒，对着块状根茎虫子口里面照了照，果然，一条白白胖胖的，带着一丝红色丝状线的虫子，爬在根茎里面。

我取出早就备用的小竹筐，上面带着一个盖子，把天蚕土豆连着根茎一起放在竹筐里面，盖上盖子，用细细的绳子牢牢绑好。否则，一旦不小心，这个土豆里面的天蚕跑掉了，药效可是大打折扣。

事实上，普通的土豆里面也有这种虫子，俗称土蚕。一般这些土蚕都是藏于底下，靠着吃植物的根茎为生。只是这种土豆品种有些怪异，药效很好，非一般土豆土蚕能比。

挖到了天蚕土豆，我心情大好，忙背着药筐准备下山，只是我心中有些迟疑，是顺着这山路向下走，还是返回山顶，原路回去？抬头看了看天际，满天晚霞已经散去，天空中只剩下一抹嫣红，不久天就要黑了。

得赶紧决定才好，否则，一旦天黑下来，这山中别说豺狼虎豹等猛兽，就算是碰到蛇虫鼠蚁，也很是危险。

最后我一咬牙，还是决定顺着山路下去，既然这里有一条羊肠小道，证明也是常有人走动的，也许山脚下有人家也说不定。

我的运气还算是不错的，顺着山路下去，虽然路崎岖难走，但在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我还是走到了山脚下，路也渐渐地平坦起来。远处，隐约见着稀疏的几户人家，大概是山间猎户。

我见状大喜，忙快步走了上去，只是天色已晚，寥落的几户人家都是黑灯瞎火的，我也不便贸然打扰。一路走过去，幸而最后一户人家，窗户上透着黄昏的灯光。我想了想，当即硬着头皮走过去，伸手在木门上叩了叩。

半晌，房里才有一个男人问道：“谁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好，我是进山采药的大夫，错过了宿头，想在此借住一夜，不知道可否行个方便？”我忙提高声音说道。

“哦，大夫啊？”房里男人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片刻，又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又道，“你等一下啊！”

“好的，谢谢！”我道谢。

又过了好长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粗壮的青年男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片刻，问道：“你是大夫？”

我忙点头道：“正是，因为进山采药，错过了宿头——”

“是大夫就好！”那青年男子舒了口气，“你可来的真够巧的，我媳妇七个月的身孕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着，似乎有些不对劲。”说话的同时，他已经打开门，请我进去。

我不禁愣然，天下居然有这等巧事？

看出我脸上的惊疑之色，青年男子忙道：“大夫快进来吧！”

我无奈，当即踏进去，屋子里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动物的毛皮，在屋角，还有些猎户用的捕猎工具，例如刀叉等等。我心中有些后怕起来，不该贸然敲人家的门。

只是那青年倒是殷勤，招呼我：“大夫，能不能给我家媳妇诊治一番？”

“这个自然是可以的。”我忙点头，我自学医以来，从来都是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只要有病人，焉有不救治的？

“那你快进来吧！”青年急道，“我正没个主意呢！”

青年脸上确实一脸的着急，想来不像是假的，眼见他已经挑起里面房间的一道破帘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皮做成的，当即也顾不上那么多，尾随他走了进去。

“菊花，菊花，你不要急，有个大夫采药路过这里，也许还是有得救的……”青年进入里间，忙忙走到床前，对着床上的一个妇人说道。

我尾随在青年身后，也几步走了过去，一见之下，顿时就吃了一惊，床上的女人年龄不大，大概比青年要小几岁，但脸色蜡黄蜡黄的，脸上有明显的妊娠纹，盖着一床青花棉被，仰面躺在床上，挺着老大的肚子。

我见状，急问道：“你媳妇怎么这等模样？怀孕以来一直都好吗？”

“以前都是好好的！”青年急得跺足道，“昨天说是要回去走走，结果我陪着去丈母娘家玩了一天，回来有些晚了，就抄了一条近路。不料回来后，就有些不受用了，开始我也没有留意，以为是累的，让她好生歇着。今天我出门打猎，回来见她躺在床上，脸色实在不对劲……”

“可有吃过什么药没有？”我急问道，这小妇人的模样，可不妙得很。

青年点头道：“我因为惦记着她，回来得早，见她这等模样，就去邻村请了大夫过来瞧瞧。大夫给了两丸药，嘱咐晚上吃一丸，明天吃一丸，就好了……结果不吃药还好，吃了药，就这等模样了。”

“你把那药给我看看！”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扣在了妇人的脉搏上，开始把脉。随即，我眉头跳了跳，这脉象——可实在不对劲，这小妇人是怀孕了，不是生病啊，这脉搏怎么这么弱？

按说，女子受孕以来，脉搏都应该宏博圆润，如珠滚玉盘，不该这么微弱啊，除非是这小妇人要流产，说实话，我实在不怎么懂得妇科症状。这么一想，我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所谓阴搏阳别，谓之有子，阴搏者，搏击于手；阳别者，言阴脉搏手，似乎阳邪，然其鼓动滑利，本非邪脉。盖阴中见阳，而别有和调之象，是谓阴搏阳别，乃妊娠之脉。

可如果阴中见阴，那算什么？青囊经补术上的一行字陡然跳入我的心头：阴中见阴，是谓邪症。

“大夫，怎么样？”青年急问道。

我一瞬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而青年这等时候，已经急急取了白天那个大夫留下的药丸，送到我面前。我取过闻了闻，没错，确实是保胎安神的药，换成我开保胎药，也是这个——最多多配一料煎药而已。

“大夫，大夫——”青年见我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又急问道。

“什么味道？”我用力地抽了下鼻子问道，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带着特异的腥味，冲入我的鼻孔里。

青年似乎也知道不妙，忙揭开棉被，一看之下，那小妇人下身淋漓一片，已经把棉被都染红了。

我见状，跺足叫道：“接生婆！这附近可有接生婆？”

“有，”青年急道，“前面胡大妈就会接生。”

“你快去把胡大妈请过来，我去烧水。”我急道，我连女人都没有碰过，何时见过生孩子？但是，生孩子要烧开水，我还是知道的。

青年见状，也不敢耽搁，拔腿就跑。我担心山路难走，忙把自己的手电筒按亮了，塞在他手中，嘱咐他尽快，否则这小妇人危险得紧。

青年抓了手电筒，跑了出去，我也开始去灶下烧水……

我本来只是想着找户人家借宿一夜，却没有想到居然碰到了这样的事情，还临时帮忙打杂了，想来还真是好笑，但想想那个小妇人的模样，可着实不妙得很。虽然我刚才没有说，心中却是明——这小妇人的孩子，十之八九是保不住了。

脉象阴中见阳，阴阳调和，那是妊娠之脉，如果是阴中见阴，这小妇人应该是在受孕期间被阴气扑了，导致流产……

当然，如果是我心中怀疑的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更加糟糕了。

《潜书·良工》上记载：“腹大虚消，或产非人形，俗谓之鬼胎。”如果这小妇人所怀的真是鬼胎，就有些不妙了。虽然青囊经补术上记载了一则鬼胎的治疗法子，我如今手中却是药材不足，实在是有心而无力。

所幸，青年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拉着一个五旬左右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我开水还没有烧好。

“大夫，大夫——”青年急叫道。

“我在，开水还没有烧好，赶紧让接生婆看看你媳妇吧！”我急道。

事实上不用我说，接生婆已经急急向里面走去，片刻，就听得接生婆叫道：“怎么会这样，这……这是流产啊！前几天我见菊花不是还好好的吗？大有……大有，你快点去舀热水来……”

第十一章·鬼胎（2）

里面传来一些声音，人家女人生孩子，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进去，只能赶紧把开水烧滚，找了一个盆舀了水，送到门口，叫道：“开水好了！”

青年冲了出来，从我手中接了开水，又急急进去。少顷，我就听得里面接生婆急道：“不成啊，你媳妇背过气去了，这孩子生不下来啊！”

我在外面听了，也是着急不已，只是苦于帮不上忙。又过了一会儿，那个青年急急冲出来，拉着我道：“大夫，大夫，求求你进去看看吧，我媳妇快要不成了……这可怎么办？”

乡下习俗，大夫是不管接生之事的，甚至很多大夫都认为产妇不干不净的，怕沾染晦气。我毕竟年轻，平日里也没这个顾忌，只是想着我一个大男人，人家女人生孩子，进去不便罢了。见着他这等说法，我不禁皱眉不已。

“大夫，求求你！”青年陡然冲着我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只要你能够救得我媳妇性命，我胡大有倾尽所有谢您！”

我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拉起那个叫胡大有的青年，叹道：“不是，我是说你媳妇生孩子，我不方便进去。”

“命都保不住了，还顾这些做什么？”胡大有毕竟是年轻人，倒也豁达，当即拉着我就往里面闯。

大概是听得我要进去，里面的接生婆已经把棉被给那媳妇盖上，我眼见棉被上面都是血污，那女人的脸色蜡黄一片，实在不妙，忙上前再次诊脉。

“大夫，”眼见我诊脉好长一会儿，接生婆突然低声道，“老婆子接生过无数孩子，只是这个媳妇，好像……好像是撞了神。”

我闻言点点头，这接生婆虽然话不中听，倒也有几分道理，山村怪癖极多，尤其忌讳那个“鬼”字。所以，但凡有些邪事的，都是说撞了神，而不说遇鬼了。

我从来不相信这些，虽然我自己尸毒缠身。我也一直都认为，尸毒乃是尸体埋在地下久远，于是导致了尸体的毒变，和子虚乌有的神鬼扯不上任何关系。

而目前这个女人应该受孕后体弱，受了一些劳累，加上被阴风扑了，于是就有些不支，偏生有没有及时调养，大夫给了一丸保胎药，却没有对症治疗大人的病，这才导致流产。

“大夫，怎么样？”胡大有再次追问我。

我苦笑道：“胡大哥，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实说了，你媳妇是流产无疑，只是我给她把脉，感觉她应该有七个月的身孕了吧？”

“嗯，”胡大有连连点头道，“正是！”

“你想要保孩子，还是想要保大人？”我问道，我心中极端不希望他保孩子，如果我诊脉不错，这孩子可未必是福。但是，我还是要问一声的，尊重他的意见为上。

胡大有想了想，这才咬牙道：“大夫，我只要我媳妇好，孩子将来总会有的。”

“这就好！”我点头道，“我现在给你媳妇扎几针，让你媳妇把孩子打下来！”因为我是出门采药的，并没有带什么打胎药，幸而我懂得针灸之术，只要几针下去，这孩子自然就流下来了。

我对旁边的接生婆使了个颜色，那个接生婆到底是接生过众多孩子，一愣之下，就明白过来，忙揭开棉被，把女人上身的衣服揭开，露出圆鼓鼓的肚子。

我伸手摸了摸，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女人腹中那个孩子鲜活的生命力，只是——如果我刚才诊断不错的话，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一个债，倒不如去了干净。而且，如果为这样一个孩子搭上女人的一条命，也着实不值得。

既然胡大有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自然不用再为这个问题伤脑筋，当即一手按在女人的腹部，一手已经取过一根银针。

银针闪着寒芒，对着女人脐下刺了下去，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大力陡然将我的手推开……

我手中的那根银针一偏，差点就刺在了我自己的身上，我自学医以来，认穴非常准确，从来没有一丝误差，可是今天竟然碰到了这样诡异的事情。

我愣了愣，而胡大有却看着我，大概是感觉我刚才的那个动作怪异无比。

我没有说话，真是活见鬼了，我还真不相信了，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它还能够翻出天来不成？银针闪过，我小心地把针刺入女人的肚脐之下，然后，我按在女人腹部的手陡然感觉到了里面的孩子死命地挣扎了几下子。我毫不理会，继续扎针。

等着针毕，我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甚至有着一种深深的罪恶感，一个鲜活的生命，竟然就被我这么扼杀了？但是，如果不杀它，这个女人就保不住了。

“好了，大娘，接下来的事情就看你的了！”我对接生婆说，同时拉着胡大有一起走到外面。

“大夫，我媳妇不会有事吧？”胡大有着急地问道。

“没事！”我轻轻地叹道，“会很虚弱，你这段时间别让她做事，弄些好吃的，给她补补，我等下再开些药，你看看能不能配齐了，给她吃上两剂就好了。”

“好好好，谢谢大夫！”胡大有连连道谢。

我看得出来，胡大有和他媳妇的夫妻感情应该是非常好的。

里面，传来女人痛苦的呻吟声和接生婆催促的声音：“用力啊……再用力……啊……就要出来了……”

看样子我的针灸之术果然有用，女人已经醒了，只要孩子能够成功生下来，就不会有事了——老天保佑！

胡大有在外面听着，就如同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我面前绕着圈圈，他的紧张情绪，也传染给了我，我也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啊——”

房里，陡然传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恐怖嘶叫，吓得我一个哆嗦，听着声音，似乎是接生婆，而不是产妇。

胡大有再也顾不上这么多，当即冲了进去，我心中也是着急，跟着走进房里——

“怎么了？”我问接生婆。

“鬼胎……鬼胎……”接生婆结结巴巴地指着床上道。

我忙着凑到前面看了看，就在女人的身侧，一个刚刚出生的肉疙瘩还在抽搐着，人的身子头脸，可是下半身，怎么看着都有些像是蛇，尤其那尖尖的尾巴，让我想起傍晚的时候被落钱金蟾吞入腹中的青蛇。

女人大量失血，加上小产和惊吓，再次晕厥过去，我伸手扣在女人的脉搏上，还好，虽然虚弱还算是平和，只是阴脉之中，还是带着一股子刺骨的阴气，让我着实不解得很。

胡大有见那个怪物一样的孩子，一连后退了好几步，一瞬间脸上一丝血色皆无。

我倒还算是镇定，由于早就诊断出女人所孕有些不对劲了，只是没想到居然生下来这么一个怪物一样的孩子。原本以为只是带点残疾罢了，先天不足的孩子也不是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很正常不过。

我记得师父曾经说过，所谓的所孕非人，不过是孩子母体中发育不成熟，哪里来的鬼胎了？而导致婴儿在母体内发育不成熟的原因很多，最有可能的，就是药物。

女子受孕后，三到五个月的时间，正是各方面都发育的时候，一旦不小心误用狼虎药，就非常有可能导致流产甚至胎儿发育不良。普通一些，就是孩子生得弱，先天不足，严重的就会导致发育不成熟，生成怪胎，就是俗称的鬼胎了。

这样的例子事实上很多，有些严重发育不成熟的胎儿在产下后，甚至不能够活下来。

我从旁边取过一件破衣服，包裹那孩子，递给胡大有道：“去埋了吧，别让你媳妇知道。”

“大夫，怎么会这样？”胡大有过了半天，才哭丧着脸道，“我们家到底中了什么邪，居然生下来这等鬼胎？”

我一时三刻的，也实在对胡大有解释不清楚，只有苦笑的份。

那个接生婆好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动也不敢动。胡大有呆了片刻，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从我手中接过孩子，从门后取了一把铁锹，向着外面走去。

我回过头来，对接生婆道：“大娘，你拿点热水，给产妇洗洗吧，这个样子可不是事情。”

那接生婆原本目瞪口呆地站在当地，满脸的惊恐之色，被我叫醒，陡然怪叫一声，竟然不再理睬我，转身夺门就走，瞧着那模样，似乎担心多呆一会儿，就会沾染上邪气的样子。

胡大有回来后，神情木讷地给他女人洗换衣服，我也不便再去打扰人家，就在灶台下的柴草上睡下，准备天亮后就告辞离开。

只是半夜时分，外面听得蛙鸣一片，加上我腹中饥饿，更是辗转反复，怎么都睡不着……

第十二章·树卵

第二天一早，我起身准备向胡大有告辞，胡大有却是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好奇问道：“胡大哥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胡大有听了，不好意思地道：“大夫，昨天麻烦你了，虽然我家女人不争气，弄了一个鬼胎出来……哎，这也是家门不幸啊！”

我忙安慰道：“快不要这么说了，事实上所谓的鬼胎，不过是胎儿在母体中受了刺激，发育不良造成的。你让你女人好生养养，第二胎就好了！”山村女人大都身强体壮，甚至有着年头一个孩子，年尾一个孩子的，不算什么稀奇事情。

胡大有的女人虽然流产了，但是，只要好生修养一段日子，年纪轻，恢复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心想还算是庆幸，这胡大有不像不通情理的人，换成普通人，可能会怨我这个陌生人带来了晦气，导致他女人小产和生下鬼胎。

“大夫！”胡大有叹气道，“我们这个村子，前前后后也就是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平日里都以打猎为生，也没什么谢礼答谢大夫的，只是想要请大夫坐坐，我去打点野味，你吃了饭再去。”

虽然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想着人家家里有事，哪里还能够坐着叨唠，忙说：“这就算了吧，举手之劳！”

胡大有似乎有点着急，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说，他父母都死得早，家里没有一个可靠的人照顾女人，他出去打猎实在不放心，因此想要我代为照顾半日，他去那边村子把丈母娘接过来，代为照顾女人，顺便打些野味。

我一听，反正也就是半日时间，也耽搁不了什么事情，当即爽快地答应下了，胡大有听得我同意，嘱咐我米就在灶台旁边，然后准备了一下，急忙地出了门。

我肚子实在饿得不成，于是就自己动手熬了点粥，照顾他女人吃了一些，自己也顺便吃了，然后就坐着干等。

果然，中午时分，胡大有和一个老婆婆一起来了，不用问，我也知道那老婆婆就是胡大有的丈母娘。老婆婆直奔里面房间去看女儿，也不理会我们。

胡大有一早出门，倒也收获颇丰，打了一只野兔子，还有一笼子林蛙。有丈母娘照顾，他也算是放下心来，招呼我道：“大夫，我还有些自家酿的米酒，我去把林蛙收拾了，等下我们好好喝一杯。”

我笑道：“喝酒就算了，吃了饭，我可要走了！”我中了尸毒，平日里这些含有刺激性的东西，都是沾都不敢沾。

胡大有笑笑，提着竹笼就向后面的溪水里面去收拾林蛙，我也闲着无事，当即就跟着走了过去。

“咦？”我愣然地看着胡大有从竹笼里面倒出来一大堆的林蛙，其中一只金光灿灿，赫然是那只剧毒无比的落钱金蟾。这东西，他怎么也抓了？

“胡大哥，这是——”我指着那落钱金蟾问道。

胡大有笑道：“大夫，今儿说来真是奇怪，这些林蛙平日里可不容易抓，我今天早上从那边林子里面经过，却发现这些林蛙都像是傻了一样，一抓就抓了一大笼子，还有这只大蟾蜍……”

“这蟾蜍可有毒！”我可没有忘记，这蟾蜍昨天是怎么吞吃竹叶青的，就算不是同一只吧，也是同一品种，同样有剧毒。

“这？”胡大有呆了呆，问道，“大夫，这蟾蜍有毒？”

“自然，而且含有剧毒，不过，这蟾蜍处理了，却是一味良药。不知道你能不能割爱，把它让给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索要这等贵重药材。

“你要，只管拿去就是！”胡大有一边说着，一边忙把那只落钱金蟾抛了给我，我回去找了一只小竹笼，把落钱金蟾装在笼子里面，心中甚是高兴，真是好心有好报，无意中借宿，医治了一个怀有鬼胎的女人，竟然获得了这等奇药。

“对了，你是怎么抓到这蟾蜍的？”我好奇地问道，我记得很清楚，这蟾蜍的速度快得很，普通人想要抓它，可需要费一些功夫，且这蟾蜍含有剧毒。

胡大有正在收拾那些林蛙，闻言站起来，指着溪水不远处的一处树林子道：“那个树林子里面，有着一棵老大的枯木桩子，喏！大概有着这么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画着。

由于年代久了，枯木被雨水浸泡，已经腐烂了大半，不知道为什么缘故，这些林蛙都喜欢围着这腐烂的枯木桩子——平常就有，而今天却是特别地多。

我听着胡大有的解释，突然心中一动，忙道：“我过去看看！”

“我带你过去吧！”胡大有倒是热心得很，说着，就丢下收拾了一半的林蛙，回去取了一把锄头，带着我向小树林子走去。

果然，走进树林子里面不足十来米，就见到一个足足要三四个人合抱粗细的枯木桩子，大部分都已经腐烂了，如今只剩下根部了。按说，这样的树木，就算是枯萎死了，根底下也会抽出新的植苗，可是这棵古树，却一根植苗也没有长出来，甚至在这棵枯树的附近，都不见别的小树生长。

却是有些林蛙，窝在枯木桩子根子上，这样的事情，也算是平常。我绕着枯树桩转悠了一圈，心中狐疑，难道说，真的有那个东西？但既然来了，倒不妨挖开来看看。

“胡大哥，你把锄头借我用一下！”我说。

胡大有笑道：“大夫，你说就是，这等粗活交给我就成了！”

我也不和他客气什么，笑道：“把这个树桩挖开看看——”

“这个容易！”胡大有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挥舞着锄头刨了下去，由于树桩大都已经枯萎，想要刨开也很是方便。

“咦？这是什么？”胡大有突然叫道。

我一听，忙凑了过去一看，果然，在枯萎的树桩里面，居然刨出来一枚淡绿色的蛋状物，呈椭圆形，咋一看，像是蛇蛋。

“蛇蛋？”果然，胡大有误会是蛇蛋了。

“不，这是树卵！”我笑着解释道，“这是一味很难得的药材！”

“树也生蛋？”胡大有糊涂了。

“这……”这个问题，我实在很难解释，因此只是笑笑，岔开话题道，“这个应该有五枚树卵，再挖挖看看。”

“哦？”胡大有一边说着，一边又刨了几锄头，果然又刨了几枚树卵，颜色也各不相同。

我记得青囊经补术上面记载，树卵乃是根据五行所成，分别为金、木、水、火、土。五个不同方位，有着五个不同的树卵。根据颜色细细辨认，那最先挖出的绿色的，自然就是木树卵了，而带着淡淡金色的，当然就是金树卵，一枚蓝色的，想来就是水树卵，淡红色的是火树卵，黄褐色的自然就是土树卵了。

这些树卵颜色都比较淡，想来是年代不够，但就算如此，我还是欣喜莫名。这次进山采药，可算是大收获，不但无意中获得了落钱金蟾，更有了这些树卵。

只是这些奇珍药材，若是拿去市面上卖，都值好些钱，因此我倒有些不好意思向胡大有索要，不料他倒是大方，笑笑说让我拿去就是，不用顾忌。

说着，又是长叹，和我一起往回走：“大夫，我们家世代狩猎，所杀生灵无数，只怕老天爷也怒——如今降下惩罚，让媳妇怀了个鬼胎，今天能够发现这些药材，送给大夫将来救人之用，也算是积点善德。”

我原本见胡大有性子开朗，只当他不把鬼胎之事放在心上，没料到他竟然有着这等见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大夫，我丈母娘还不知道媳妇怀的是鬼胎，我只告诉她媳妇是小产，孩子没有保住，你见着她，可千万别提这个。”胡大有又嘱咐我。

“好，放心，我谁都不说！”我点头道。

闲谈中，得知胡大有曾经去城里念过两年书，难怪谈吐见识不凡，只是提到城里的事情，他就叹气——说是城里太乱了，不如在乡下山中狩猎好。提到这个，我不禁想起自己在城里的父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始终都没有回来过，我甚至连着他们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只怕对面相见，也未必认识。胡大有也问我，为什么不随父母去大城市发展，偏生要窝在这样的山村里面做个没前途的大夫？

为什么？我自己尚且命不久矣，还谈什么前途？

第十三章·七十三，鬼来搀

在胡大有家吃了一顿饭，又给他女人诊脉过后，确认她女人不会有事，我这才告辞离开，匆匆往家里赶。

数天后的傍晚时分，我终于赶了回来，远远的村庄已经在望，村子口有着一棵老大的白果树，如今刚刚冒出嫩芽。传闻，白果树乃是无花果，能够见着白果树开花，平地增长千年道行！

当然，这等无稽之谈，我自然不会相信，白果树不过是花小，花期短罢了，哪里是无花了？

从白果树下经过的时候，似乎有什么液体，落在了我的脖子上，下雨了？我愣然，刚才还是好好的天，抬头看过去，太阳虽然落山了，但西边天际尤残留着一抹残红，怎么会下雨？我本能地摸了一把脖子，一看手上，顿时手脚发软……

血……我的手掌心中，都是粘糊的殷红色血迹，宛如是那西边天际的残阳，触目惊心。

我忙抬头向白果树上瞧去，傍晚时分，天已经灰蒙蒙的一片，不再明朗。我隐约见着白果树上吊着一个人，大张嘴巴，舌头拉的老长老长，面目狰狞恐怖，双手上扬，眼珠子凸出眼眶，恶狠狠地盯着我。恍惚里，一个黑影，对着我恶狠狠地扑了过来，我脚一软，顿时就跌坐在地上。

好长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吓得惊叫一声，也不知道怎么着，扯开喉咙叫了起来：“不好了，有人上吊了……”

很快，村子里就有人赶来，我颤抖着指着白果树上，我恍恍惚惚的，着实被吓得不轻——也不知道众人是怎么把吊死鬼从树上放下来的。然后乱糟糟地议论着，又说要请我看看，能够救过来……

“不成了不成了，手脚都硬了，哪还救得活啊？”人群中有人乱哄哄地嚷着。

我凑到前面一看，头皮都麻了，我知道吊死鬼死相很难看，可是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啊。那女人应该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岁左右，看皮肤和头发就可以看出来，一张脸是完全扭曲变形了，嘴巴大张，舌头伸了出来，大概死前实在痛苦，挣扎着难受，口中还有血——想来刚才就是她口中的血液，掉落在我脖子上。我不用看都知道，这人已经死了，大罗神仙下凡，也没有回天的法子了！

“这是谁家的女人啊？大概是和家里男人吵架了，跑来我们村子口上吊？”村里一个老人柱着拐杖，骂道，“真是晦气，好好地吊死个人在村子口。”

“徐大夫，你看着这——”一个小伙子问我。

“这人都死了，哪来还救得活？”我苦笑道，“问问是谁家的人，让他家人抬回去办丧事吧！”

“我看着这有点像是我们村王大妈的闺女王来弟！”人群中突然有人说道。

“王大妈？”我一愣，难道说是那个王来弟？我心中想着，细细地打量那女尸，虽然她是吊死的，脸部严重扭曲变形，我刚才也没有认出来，如今细细一看，果然可不就是她！只是想不明白，她好好的跑来村子口上吊做什么啊？

我对这个女人没有什么好感，二来也惦记着家里的姥姥，忙道：“赶紧通知她家里人吧！”

我们村的孙村长叹了口气，摇头只是叹气，大叫：“晦气！”遣人到隔壁村上送信去。

人都死了，自然也没有我什么事情了，我也不想看这等热闹，心中惦记着姥姥，当即忙着快步走了回去。

“徐大夫，你可回来了！”刚进门，就见着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二丫见到我回来，甚是高兴，从里面迎了出来，只是她的一张丑脸，让人实在不敢恭维。

“姥姥在里面睡下了，你别吵嚷她！”二丫小声地道。

“大妹子，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幸而我也采到了几味草药，这两天就开始给你配药，不过，由于时间太久，我估计大概要一个月的时间你的脸才会完全恢复。”我笑道，“而且，我可说明白了，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若是不成你可千万别埋怨我！”

二丫笑笑：“反正已经这么丑了，总不会更丑了吧？”

我闻言也是一笑，心想这二丫头虽然丑是丑了一些，但心态还算好。二丫头一边说着，一边帮我把背上的药筐取下来，搬到里屋去，同时小声地笑道：“徐大夫，你去采药的这两天，王大姐来找过你几次！”

“啊？”我不解的问道，“哪个王大姐？”

“就是你上次看病的那个人家的王大姐啊，你忘了，我们两家是隔壁，自小儿在一起玩大的！”二丫头道。

“她找我做什么？”我急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不肯说，不过她可怨你得很！”二丫头叹道，“她也真是的，那些镇子上的人，那里瞧得起我们这些山村女孩子？何况人家还是镇长家？”

我知道，很多山村女孩子都想着能够嫁到镇子上去，等于是攀上高枝了，但是，镇子上的人都瞧不起山村人。别说是攀亲了，就算是以前的一些老亲戚，都是冷眼相看。

“对了，徐大夫——”二丫头见我不说话，又道，“刚才我听得村外一片嚷嚷的，我本来也想去看看的，但惦记着姥姥，就没有去。你回来可听说什么事情了？”

“王来弟吊死在了村子口！”我道。

“啊？”二丫头陡然掩住口，震惊地看着我。

“我路过村子口见到的。”我无奈地叹道，“发现得太晚了，早一些，也许还有得救！”

“她怎么就想不开啊？”二丫头摇头道，“这也忒傻了一点。”

我心中多少有些内疚的，毕竟当初如果不是我揭穿了她不是处子的身份，也许她就这么瞒着一辈子了，将来有个中意的人，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也是一样的，但是——当时为着救她弟弟，我却是不得不说，却不料，因此反而害了王来弟的命。

我虽然还不知道王来弟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自尽，心想，这势必和我揭穿她不是处子多少有些关联。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我回来的当天，二丫头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虽然她长得丑陋不堪，但毕竟是黄花大闺女，和我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实在不妥。因此，怕惹人闲话，我赶紧就打发她离开了，嘱咐她过几天来取药。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忙收拾新采回来的药材，准备着晾干后分门别类地存放，不料第二天一大早的，一群人突然嚷嚷地闯了进来。

我心中有些恼怒，上门求医的人多了，可是我还没有见着这么彪悍的，进门都不打个招呼？

但是，随即我就感觉不对劲了，上门求医的，一般都是火急火燎的，这群人倒也是，只是却一个个都是粗壮的彪汉，为首的那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打着领带，里面是雪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只怕连苍蝇都沾不上。这身打扮，绝对不是村子里面的人，谁下地做农活的弄身西装穿着啊？

不管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我还是从里面迎了出去，问道：“几位有事吗？”

“徐逸然？”为首的那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片刻，问道。

“我是。”我点点头，再次问道，“几位有事？”

“听说徐大夫医术高明，简直就是活神仙下凡啊。”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大大咧咧地在我家门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对这人没什么好感，但还是客套地道：“曾经跟师父学过几天医术。”

“听说，你连女子是不是处子都可以诊断得出来？”那人又道。

我闻言，感觉这人似乎是来找茬的，但还是道：“这不算什么稀奇事情，古时宫中所用御医，诊断阴阳脉那是最基本的事。”我这倒也不是胡扯，历代以来，皇帝选秀，那些想要进宫的秀女，都会经过层层把关，其中就有御医诊阴阳脉的。

当然，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检查项目，那却不是诊脉范围了，我曾经跟随师父学过阴阳脉，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就算诊断阴阳脉，也有失手的时候，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诊脉，害死了一条人命？”那人盯了我一眼，恶狠狠地道。

我微微皱眉，问道：“你姓牛？”

“你知道就好！”牛振华冷笑道，“你还会什么银针刺穴的邪门功夫？”

“那不过是刺激人的中枢神经系统而已，很多老中医都会，不光是我！”我信口胡扯，这是青囊经补术上的一则偏方，就算是我师父只怕也不会，但是如今我却不得不忽悠一下牛振华，看得出来，他是故意来找事的。

“徐逸然！”牛振华冷笑道，“我不管传言是真是假，也不管王家那丫头的死活。但是，我爷爷现在病了，只要你能够治好我爷爷，从此以后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就算你想要去镇卫生所挂牌行医，我也一样给你搞定，但是，如果你救不了……”

“你爷爷多大了？”我忍着心中的一股子怒气，问道。

“七十有三！”牛振华道。

“七十三，鬼来搀！救不得了！”我说完，转身就向里面走去，顺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真当自己是谁啊？天皇老子了不成？求人就要有何几分求人的态度！

第十四章·活死人

“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门口，传来牛振华的声音。

“态度？”我不禁挑眉，我又不是你的犯人，我爱摆什么态度就摆什么态度，关你屁事啊？

姥姥在里面听见了，忍不住大声问道：“小然啊，什么事情？”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无聊的人！”我安慰姥姥道。

“小然啊，如果是人家来求医的，你就去跑一趟吧，救好了人，也算是一件功德啊！”姥姥大概猜到他们的来意，劝说我道。

一般来说，前来找我的，大都是求医的，倒也不奇怪。我正欲说话，里面姥姥又数说道：“小然啊，人家家里有病人，难免脾气暴躁一些，你多担当些吧，别让人在门口吵嚷！”

我听了叹了口气，大声道：“知道了，姥姥！”

姥姥的耳朵不太好了，只怕也不太听得清楚外面人到底说什么，但是，她多少还是可以猜测到。

我听得牛振华在门口乱骂一通，而他带来的几个彪汉似乎要准备砸门了，当即皱眉，猛然走过去打开门，一个正准备砸门的彪汉遂不提防，一头就栽了进来，我见状就笑了出来。

牛振华大概这辈子还没有被人关在门外过，因此见了我，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捋袖子挥拳头揍我，但我问了一句话，就让他老实地安静了下来：“你爷爷什么病？”

牛振华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似乎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老半天的，才急道：“要是知道是什么病，还用得着问你吗？”

我想了想，这话虽然不好听，倒也是事实，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怕他们吵嚷到姥姥。当即走到门口，在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问道：“你不知道什么病，但总也看过大夫吧？”

牛振华大咧咧地拉过一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来，皱眉道：“城里的医生说——”

我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诧异地问道：“说什么啊？”

牛振华支支吾吾了半天，这才道：“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刚才说什么了？我细细一想，刚才说什么了？七十三，鬼来搀，这么一想，我顿时满头冷汗——不过，老年人年纪大了，身体的各项功能都已经渐渐地衰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不足为怪。

就拿我姥姥来说，虽然她没个病痛什么的，但眼睛牙齿耳朵都不怎么好了，尽管我精心调治，只怕去日不多了。

牛振华看我不说话，忙又说道：“徐大夫，刚才是我们不对，王来弟那事……”

“那是你的事情，不关我的事！”我闻言，心中不快，冷哼了一声道。

牛振华大概是听得我语气有所松动，忙道：“当然，那当然，只是想要麻烦徐大夫走一趟。”

我点点头：“陪你走一趟倒是没什么，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真是老年病，我也一样没有回天的本事。我托个人照顾一下姥姥，这就随你去！”说着，我就欲出门去托付邻家代为照顾姥姥。

因为和牛振华进镇子，一时半刻地回不来，自然要把姥姥托付个妥当人我才放心。我这刚出门，迎头就撞见了二丫头。

“大妹子，你这个时候跑来做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徐大夫！”二丫头见到我，甚是高兴，笑道，“家里没什么事情，我来看看姥姥。你要出门？”

“嗯。”我忙道，“你来的正好，镇子上有个人家有人病了，让我过去瞧瞧，你要是没什么事情，麻烦你照顾一下姥姥。”

二丫头自然爽快地答应了，我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跟着牛振华出门。

“咦？”我看着停在村子口的一辆老式吉普车，笑道：“我说你们倒是赶早，原来是骑着铁牛来的！”

“怎么说话呢！”牛振华没好气地骂道。

“哦……”我闻言一愣，随即想起来，这家伙姓牛，我说是骑着铁牛来的，岂不是摆明了占了便宜？

牛振华开车，我就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的位置上，而余下的那几个人，都挤在了后面，牛振华抬头看着村子口那棵老大的白果树，问道：“阿来就是在这棵树上吊死的？”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枝繁叶茂的白果树，略略地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面摸出来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支，顺手递给我一支，我摇摇头，我没有抽烟的坏习惯。

吉普车在山路上一路颠簸，只颠得我骨头痛，但这玩意速度快，大概四十分钟，我们赶到了镇子上，路也好走了。

闲谈中我才知道，昨天王来弟吊死在我们村子口的白果树上，王利民是粗暴脾气，虽然恨女儿不争气，干出了这等丢人脸面、败坏门风的事情，可是如今女儿死了，他焉有不心痛的？

看着王大妈嚎哭着女儿，邻居帮着办理丧事，王利民心中着实不是滋味，这天晚上喝了几口闷酒，就操了一把菜刀在手，晚上去找牛家的麻烦。结果，刚刚摸到镇子上，打听着牛家，就被镇子上的巡警逮到了，王利民粗着脖子喘着气还想要嘴硬，却禁不起吓唬，很快就把原委说了，牛振华得知后，倒也没为难他，反而给了他几个钱，让他回家把女儿的丧事办得好看点。

王利民被吓唬了一通，也不敢再犟，可他却把我给出卖了，什么不见天日的毛发啊，什么刺穴、诊阴阳脉什么的，偏生牛家老头子现在重病中，镇子上的医生一个个束手无策，于是就导致牛振华直接就找上了我。

在闲谈中，我也知道了那老头的病症，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开始只是老头懒怠动弹，只想坐着或者躺着，开始众人都不理论，只说是老年人怕动。我姥姥也是这样，如果不是我逼着，她只怕也是躺在床上不想起来。

但越是不动，人的身体各项器官组织就越衰败得快。

但这老头的病症，却有些怪，渐渐地开始竟然手脚冰冷，全身僵硬。但是，这人还有一口气，还有知觉，宛如活死人一般。

我听着，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僵硬，宛如死尸，可还有知觉，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吉普车直接开到牛振华家门前，居然是一栋两层小洋房，远比镇子上普通的人家要气派得多，他把余下的众人遣开后，就领着我向里走去。

“我爷爷平时不喜欢吵嚷，就住在后面！”牛振华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往后面院子里面领。

等着走到后面的院子里，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家伙家里还真是有钱，后面居然还有着偌大的一个院子，种着一些花花草草的，另外有着三间小小的院落。

“你爷爷就住在这里？”我好奇地问道。

“嗯！”牛振华点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等下进去了，不管怎么着，别在我面前说丧气的话，知道吗？”

我答应了一声，事实上不用他嘱咐我也不会说的，就算病人已经病入膏肓，作为一名大夫，我也不会当着病人的面胡说八道。

走到里间屋子里，只见一个中年人正站在当地，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一个瘦骨嶙嶙的老人，躺在床上。

我知道那个中年人势必就是牛镇长了，而老人就是牛镇长他老爹了，牛振华的爷爷。

“爸爸，我把徐大夫请来了！”见着牛镇长，牛振华倒是没有嚣张。

牛镇长转过头来，笑道：“徐大夫啊？快请坐！”

我打量了牛镇长一眼，这人倒是一张圆圆的弥勒佛脸，笑起来一脸的和蔼。我笑道：“不坐了，给老人家把个脉吧！”

“好好好，有劳徐大夫！”牛镇长一边说着，一边就让开，牛振华忙给我搬过来一张椅子，我在椅子上坐下，从药箱里面取出来一只诊脉用的小枕头，扶着老人的手诊了片刻，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子。

老人如同死了一样，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只当我伸手翻开他眼皮子的时候，他眸子才转了转，透着一股子的暮气。

老头子已经很老了，七十有三，身体的各个组织功能都大大地减退，远不如年轻人，而这个病，更是带给他精神上难以言喻的创伤。

“多久了？”我问道。

“前前后后算起来，大概有靠近两个月了。”牛镇长忙道，“徐大夫，家父这是什么病？”

我被他这么一问，倒还真是问住了，想要直接说，但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当即呆呆地出神——难道说，天下真有这等邪术不成？

牛镇长身为一镇之长，平日里肯定会得罪一些人的，但是，就算有人想要动手脚，也不会对一个老人动手吧？

“徐大夫！徐大夫！”牛镇长叫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忙道，“我们到外面说话。”这老人还清醒着，似乎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和活死人没什么两样，但是，这才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牛镇长忙把我往外面让，等到了外间房里客厅坐下，牛镇长满脸的笑容，又是倒水又是递烟的，再次问道：“徐大夫，老头子这到底是什么病啊？这镇子上的医生啊，一个个都说是……”说到这里，他就打住，只是看着我笑。

我摇头道：“不是老年病。”老年病不该是这个样，而应该像我姥姥那样没病没痛的才对，只是身体各个器官渐渐地老化衰败，然后老死。

对于老年病，我自然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多就是利用药物刺激一下坏死的各个器官组织，延迟死亡的时间而已，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回天之术。

第十五章·以毒攻毒

我再次开始沉吟着如何开这个药方，事实上我心中很清楚，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置之不理。牛镇长虽然一脸笑眯眯的，但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人，历来民不和官斗，这老者是他父亲，医得好则罢，若是医治不好，只怕反而招惹大麻烦上身。可是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开个方子试试。

“徐大夫，家父这病……到底还有得救吗？”牛镇长再次问我。

我想了想，开方子救人是一回事，但话还是先说在前头，免得闹误会，当即说道：“牛镇长，老人家这病看着实在有些不妙，我如今有个偏方，倒是可以试试，不过——”说到这里，我又故意打住。

“不过什么？”牛镇长急道，“徐大夫，你有什么话直接说，老头子这个年纪了，我也知道……哎……”说着，他又是叹气。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个方子也就是试试而已，而且，这个药方子煎药有些问题，我开出来，你等下去配药，我亲自煎。”我说着，就找出纸笔，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等着我把药方写好，递给牛镇长，牛镇长就顺手给了牛振华道：“快去快去，你爷爷的命可都在这里了。”

牛振华答应了一声，拿着药方子就一溜烟跑了出去。这里，我才有空端起茶盅，轻轻地啜了口茶，不亏是镇长家，虽然地处偏僻，居然有着这等上好的碧螺春。

我师父好茶，曾经对我说起过天下名茶，但他老人家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煮的药茶。我自幼跟随他身边，倒也有些眼力。

牛镇长跟我打了一声招呼，说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有什么事，自管找牛振华就是，我答应一声，让他忙就是了。心想着等着牛振华配药回来，我煎好了药，给老人服下，就要离开了。否则，只怕天黑前赶不回家，我可不敢指望牛振华还会开着吉普车送我回去。

大概半个小时，牛振华突然急冲冲地冲了进来，见到我，一把就逮住我前襟的衣服，骂道：“好你个徐逸然，招摇撞骗到我头上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愣然，不解地问道：“你说什么？”

“说什么？”牛振华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拳头就对着我脸上砸了过来，我忙躲开，虽然躲开了头脸要害，却被他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肩头，痛得我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我大怒，用力挣开牛振华的手，怒道：“你胡闹什么？”

“你这开的什么药方子？”牛振华从口袋里面掏出我刚才开的那张药方子，摔在我脸上怒道，“刚才我特意去卫生所问过，人家说了，这是要人命的，不是救人病的。”

我看着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牛振华，反而倒是镇定了下来，把早就收拾好的药箱子一背，淡然道：“既然你这么相信卫生所的医生，你就不该去找我！你说我招摇撞骗，我骗你什么了？既然你不相信我这药方子，就请还给我吧！”

说着，我从地上捡起那张药方子，收好，背着药箱子转身就走，这牛老头的病本身就是一个麻烦，我还真不想医治呢。

“站住！你给我站住！”牛振华在我背后吼道，说话的同时，他再次追了上来。

“做什么？”我问道，“我出诊一次，可没有收你一文诊金，而且，你爷爷也没有用过我的药，你还是赶紧找个信得过的医生过来给你爷爷瞧瞧吧！”

牛振华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想要使蛮，又苦于找不到借口，我背着药箱子还没有来得及走出牛家，迎头却碰到了牛镇长。

“这是怎么了？”牛镇长依然是一脸的笑意，“徐大夫，小儿不懂事，你别生气！”很显然的，他听到了我和牛振华的说话。

“爸爸，他这药方子有问题！”牛振华忙道。

“没问题的能够治好你爷爷吗？”牛镇长反问道。

牛振华一愣，顿时就说不出话来，牛镇长又问道：“药呢？”

很显然的，牛振华并没有把药配回来，牛镇长拍案怒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糊涂蛋的儿子，还不快去！”

牛振华似乎很怕他老子，听了这话，转身就向门口跑去，但刚刚走到门口，调头跑回来，牛镇长怒喝道：“你还不快去？”

牛振华尴尬地看着我，解释道：“药方子……”

我从口袋里面摸出来药方子，递了过去，牛振华接了，又跑了出去，我见状，不禁就笑了出来。

“徐大夫，小儿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牛镇长换上一副笑脸，向我道歉。

“没事，他也是担心他爷爷，这药方子确实有些问题，但是只要在煎药的时候控制好火候，不但无害，还可以治病救人！”我解释道。

“哦，”牛镇长笑道，“我也不懂，只是家父这病，就拜托徐大夫操心了。”

我只是笑笑，牛镇长又问道：“徐大夫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家父母都在省城工作，就我和姥姥住这里。”我笑道。

牛镇长面露诧异之色，问道：“徐大夫怎么不随父母去省城？你医术精湛，去省城也好谋个前途。”

我摇摇头，我已经好些年不见自己的父母了，每次我写信去，换来的只有寥寥数语的回复，要不就是寄钱邮寄东西来。

牛镇长见我不说话，笑道：“倒是我问得冒昧了！”

“家父母自有他们的道理吧！”我心中苦涩，脸上却是一丝不露，笑着摇头道。

“徐大夫可曾定亲？”牛镇长突然转变话题问道。

我闻言脸上有些发烧，摇头道：“没有。”

这次牛振华的速度倒是快得很，我和牛镇长说了几句闲话的工夫，他已经风风火火地再次跑回来了。

“徐大夫，你看看是不是都配齐了？”牛振华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大包药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纸包，一味味的药材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个镇子上谁都认识牛振华，想来也没有人敢糊弄他。不用我说话，牛振华已经准备好了风炉子，煎药用的药罐子等。

我把所有的药全部倒在药罐子里开始煎起来，看着水沸腾了，从药箱子里面翻出来一包药引子，倒在药炉里面，顿时，药炉里陡然发出一阵细密的轻微爆炸声，而原本红色的火焰，也在一瞬间，蹿得老高了，呈现青色。

炉火纯青！

我放下心来，这剂药算是熬成了。否则，炉火若是不能够纯青，这剂药等于就是火候不到，废了一半了。我把药罐子取下来，放在一边凉了一会儿，这才嘱咐牛振华端着喂老人喝下。

老人喝下药不多时，竟然在床上开始挣扎起来，虽然动作很小，但是，牛振华却是惊喜交集，叫道：“神了！”

“怎么着了？”我问道。

一语未了，老人突然仰起头来，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液，然后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床上。

“爷爷！”牛振华叫着，又替老人拍着揉着，我笑道：“好了，把凝固的血液吐出来就好了，只是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根治，还需要另外配药！”

“那你赶紧配药啊！”牛振华急道。

牛振华告诉我说，老人自患病以来，开始还好，后来就几乎成了僵硬的活死人，全无知觉，每天只靠着葡萄糖盐水度日，但老人的痛苦，他们这些做子孙的，还是可以感觉到，从来没有能够挪动过，幸而牛镇长还算是个孝子，嘱咐儿子好生照顾老人。要是换成普通人家，只怕老人早就熬不过去，一命呜呼了。

像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绝无仅有，不管怎么说，老人能够动弹，就证明我的药还是有效的。说着，牛振华再次催促我赶紧开药方子。

“这不成！”我摇头道，“要看看老先生服药过后的反应，如果他老人家承受不起，我开的药方子可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这么着，三天过后，我再来复诊，顺便斟酌用药。”

牛振华听我说的有理，点头答应着。

我想了想，这嘱咐道：“你等下去把药的残渣倒了，记得要倒在路中央，万不可倒在水沟之内。另外，我留下三天的丸药，你先让老人吃着看看吧，至于痊愈，我还是没有把握，三天后再看情况吧！”

我给老人的这一剂药，事实上含有剧毒，正如镇上的医生所说，这药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因为我怕牛振华不知道轻重，随意把药渣倒在水沟内，不慎导致他人误用，后果着实难料。

老人这病似乎是我师父曾经说过个一则病状——石化！也就是人全身僵硬，严重者全身不得动弹，宛如石像，但人却还存在思维……这实在是一件残酷之极的死法。

我见过现代医学上常说的植物人，是指人脑死而心脏不死，依然会给人全身供应血液，在一些特殊的医疗器材的帮助下，人还能够活下去，而这个石化，虽然心脏也不死，却类似于心死而脑活，人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全身一点点冷硬的痛苦，却无法动弹。

我采用的法子，也就是以毒攻毒——事实上，青囊经补术上记载的一些怪癖药方，大多都是有违常理的。

说话之间，牛镇长也再次进来，询问老人状况，牛振华说了一遍，他听完明显很高兴，说是三天后让牛振华再去接我过来给老人复诊。

我点头答应了，牛镇长又让牛振华开吉普车送我回去，我婉言谢绝了，因为难得来一趟镇子上，眼见时间还早，我还想要买一些东西，顺便去镇子上唯一的图书馆看看，找找资料，能不能找到关于尸毒的。

想来真是可笑得紧，我是一个大夫，不知道医治好了多少人，可对于我自己的病患，却完全是束手无策，只是靠着奇方怪药勉强维持生息，苟延残喘。

离开牛镇长家，我就向镇子上唯一的一个图书馆走去。刚到门口，脚下一绊，差点当场摔一个狗啃屎，抬头看过去，只见图书馆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乞丐，一根打狗棍横生了出来——不用说，绊倒我的凶器，就是这根打狗棍。

我自然是不会和一个乞丐计较什么，别说没有绊倒，就算是当真绊倒了，也只能怨自己不小心，当即再次抬脚向图书馆走去。不料，我脚刚刚一动，那根打狗棍，再次对着我脚上横了过来，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并非是我不小心，而是那个老乞丐故意使坏。

“你做什么？”我有些恼怒地道。

“没做啥，晒太阳呗！”老乞丐抬起头来，懒懒地看了我一眼，嘿嘿怪笑道。

我瞪了他一眼，懒得与他多说，再次想要向图书馆走去，不料，身后那老乞丐却摇头晃脑地叹道：“可惜啊可惜，年纪轻轻的，自己尚且性命难保，却还管着别人闲事！”

我一听，忙站住脚步，小时候跟随师父学习医术，曾听得他提起，中医由来已久，最久远的可以追溯到洪荒时期神农氏，因此民间奇人甚多，且脾气怪异。

我故意转身问道：“老人家如何知道我命不久已？”

“你毒入骨髓，病入膏肓，自然是命不久矣！”老乞丐冷笑道。

“请教老人家，可有解毒良方？”我问道。

“嘿嘿——”老乞丐怪笑道，“没有解毒良方，我还叫你做什么？”

我闻言，心中一惊，我被这尸毒折磨多年，不光是肉体上的痛苦，还要承受着精神上无奈的压力，而且这些年，我博览众书，都找不到解除这尸毒的法子，因此心中着实苦恼不已，以前师父在的时候，我还可以找个人商议，如今却是连个说话倾述的人都没有。

今儿突然听到老乞丐如此说法，一惊之下，随即大喜，忙道：“请老先生教我！”

第十六章·神光尽散

老乞丐横了我一眼，冷笑道：“不教你，我叫住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漂亮的大姑娘，逗着你好玩啊？”

我闻言虽然窘迫，却大喜过望，也没有注意老乞丐的调侃，这尸毒折磨得我日夜不安，今天有幸能够听到解毒方子，岂能不喜。一瞬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老乞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问道。

“徐逸然。”我忙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本人也是学医的吧？”老乞丐上上下下打量了我片刻，再次问道。

我忙点头，这老乞丐好像很了解我啊？可我却一点也不认识他。

“我这个乃是上古偏方，历代单传！”老乞丐嘿嘿怪笑道。

我闻言，顿时就头大了，难道说这个老乞丐竟然想要收我为徒？师父虽然不在身边，就算我另投师门，他老人家也不知道，但是，师父待我不薄，甚至可以说，我能够有今天的成就，全赖师父一手教导，就连我中了尸毒，也是师父刻苦专研，找出来压制毒性的配方，让我苟延残喘至今。

那老叫花子见我不说话，当即嘿嘿怪笑道：“所以，这个偏方不能轻易给你的，你必须得给我做些事情……”

“不知道老人家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效劳的？”我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要求我拜入他的师门，做些别的事情倒是好办。

“牛家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管！”老叫花子道。

“哦？”我一愣，医者父母心，焉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为什么？”我诧异地问道。

“你应该知道那老头子得的不是什么病吧？”老叫花子摇头道。

我愣然，难道真是我怀疑的那东西？刚才诊脉的时候，就心中起疑了，只是想着牛老头已经年迈，谁吃撑了会去找一个老人下手？

老叫花子又道：“你既然知道，你还插手做什么？”

“虽如此说，若是能够医治，我还是想要试试的，若果真不成，一来是我学医不精，二来也是老人家的命，怨不得人。若是因为老人家病得古怪，我就置之不理，这不是我的为人处世之道。”我轻轻地摇头道。

“算了，你既然要管，我也不管你的事情，只是警告你，下手的那人可不是善于之辈。”老乞丐道。

“是，多谢老人家提醒，倒不知道您老人家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的？”我忙恭敬问道。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老乞丐问道。

我忙答道：“还有年迈的姥姥！”

“你回去找个人照顾姥姥，半个月后来这里找我，陪我出去走几天，我自然会给你药方。”老乞丐说着，也不管我如何，已经哼着莲花落，向街道的另一边走去。

被老乞丐这么一打岔，我倒也没什么心情再找什么医术，当即转身向回走。只是两条腿走路终究比不上牛家的吉普车，直到日不西山，才赶回村子里。

姥姥还是和往常一样，懒怠动，只喜欢坐着，二丫头的一张丑脸，越发显得狰狞可怖。我为了换取老乞丐手中的药方，五天后要陪着他出门一趟，也不知道时间长短，这丫头的一张脸，越耽搁越是难治，倒不如趁早儿给配药医治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思。

我嘱咐二丫头，明天一早过来给她医治脸上的鬼面蛇蛊，二丫头听了，欢天喜地地去了，晚上我照顾着姥姥睡下，就赶紧开始动手配制药物，二丫头脸上这鬼面蛇蛊，不是一剂药就可以奏效的，因此我必须把要用的药全部配出来。

这一忙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困得不成，打了个哈欠，正欲收拾药草睡觉，不料却听得房里姥姥大声嚷了起来——

我吃了一惊，忙向姥姥房里冲了过去，拉开灯，只见姥姥惊恐万分地瞪大眼睛，瞧着我。

“姥姥，姥姥——”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姥姥这眼神完全没有焦距，姥姥年迈，眼睛是不成了，但姥姥并没有瞎，“姥姥，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小然……小然……有鬼……房子里有鬼……”姥姥拉着我的手，惊恐万分地说道。

“姥姥，你做噩梦了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摇动姥姥，意图让她清醒过来。

“没有。”姥姥连连摇头道，“我看见了，有鬼……拿手电筒照着我的眼睛，把我的眼睛都照花了，小然，你把灯打开，让我看看你……”

我抬头看着吊在房子中央一盏黄昏的灯泡，虽然光线昏暗，但毕竟有灯，还是可以看到的，为什么姥姥瞪大眼睛居然说看不到我？

我心中无限狐疑，当即伸手在姥姥的面前晃了晃，果然，姥姥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姥姥瞎了！

这个意识窜入脑海中，我顿时就惊呆了，联想着刚才姥姥说的话，顿时大惊失色。

“小然，快点开灯，那个鬼又来了，又拿电筒照我眼睛了，小然……”姥姥死命地掐着我的手——掐得我感觉手腕都要断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我知道那不是什么鬼，而是姥姥神光尽散了。人到年迈时，身体的各项组织机构都逐渐衰老，这世上没有不死药，人早晚都是要死的，而某些人死于病痛，死于意外——这些都属于非正常死亡。

而另外一种人，就像姥姥这样，不属于非正常死亡——他们是老死的，他们并没有什么病患，只是身体各组织结构衰老，不得不死，俗称老死。

人最大的幸福，自然就是没病没痛的老死，可是老死也是一种痛苦……体验着全身各种组织结构一点点的衰老，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我知道姥姥已经瞎了，眼中神光一散，就意味着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不过就是这么一两天问题罢了。

虽然没有任何医书关于神光尽散的记载，但我从师父口中得知，人老年迈的时候，最后所有的精气神会全部集中在眼部，人会感觉像是被强光照住，先是眼睛瞎掉，随即——老死！

具体地说，神光一散，那就是老死的症状，当然，也不一定所有老死的人，都会散尽神光。

姥姥很痛苦，惊慌失色，我伸手按住姥姥，摸出一根银针，迟疑了片刻，才对着姥姥的黑甜穴刺了下去。

看着姥姥静静地睡了下来，我呆呆出神，跌坐在姥姥的身边，僵坐了半夜。

只等到外面鸡叫了两遍，我才如同是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忙开门出去。我得去镇子上打个电话给父母亲，让他们尽快赶回来，也许还可以见着姥姥的最后一面。另外，我还要找村子里的老人，准备筹办丧事，我家不同人家，没什么人，如果不尽早料理了，只怕事到临头，忙乱不堪。

我在村子里面人缘好，找人帮忙自然没什么麻烦的，只是二丫头的鬼面蛇蛊的医治，却不得不又要向后延迟。

我匆匆赶到镇子上，跑去镇政府借了电话，拨通了父母亲的号码，只是出乎意料，电话那头，久久也没人接……

我在镇子上磨蹭了半天，拨了无数次的电话，可是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人接听，最后瞧着无奈，只能委托镇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告知他原委，求着他到晚上再打我父母的电话。

正如我所料，姥姥没有能够撑过两天，就在一个黄昏时分，安然地去了，而我的父母，依然音信杳无。

我守着姥姥，放声大哭，想着从此以后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父母亲明显是不会回来了，哪怕是姥姥过世，他们都不愿意回来看上一眼，而我这个人，似乎已经被遗忘了。

我想起了留书离开的师父，再看看姥姥，为什么这世上对我好的人都离我而去了？在村长的料理下，打仓开吊，三日后，姥姥被孤零零地埋在了一座山坡上，而世上也剩下了我这么一个孤零零的人……

姥姥的丧事过后，前院子的围墙已经破旧不堪，我便想要请个砖瓦匠，修缮一番。姥姥过世了，我还活着，总还是要住的。

村子里唯一的砖瓦匠，就是村长家的大儿子张铁汉，手艺活不错，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几个壮小伙过来，准备先把残破的围墙拆了，重新打上。

不料在拆除围墙的时候，却从围墙里面拆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棺材，当时张铁汉就变了脸色——几个请过来帮忙的小伙子只当什么稀奇事情，都围过来看。

“徐大夫，这可大大的不好啊！”张铁汉看着我，黑着脸道。

我看着他摆在砖头上只有巴掌大小的棺材，心中明白，山村人都讲究这个，迷信得很，我这个房子也着实有了些年代，大概是姥爷手中盖的，久经风雨，早就残破了。

如今我家刚老了人，又从围墙的砖面里面弄出来这么一个玩意，谁心里都有些发毛了。

第十七章·风水煞局

但是我一直崇尚自然科学，自然不相信这些荒唐迷信的东西。隔壁一小伙子说：“要不，我们打开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也许是谁的恶作剧？”

我想着也是，二来我也好奇，好好地弄一个小棺材藏在围墙砖头里面做什么，吃撑了难受啊？

听着我不反对，那小伙子便打开棺材，不料那棺材竟然是封死的，张铁汉皱眉道：“你们别乱动，我回去找我家老头子过来瞧瞧，他见识多，大概能够看出个名堂来，最好是无碍，我们就可以继续修墙了！”

众人一听，都说有理，当即张铁汉一溜烟地跑回家去，没多久，就请了他家老头子张村长过来，我曾经听姥姥说过，别看张村长不过是一个砖瓦匠，人家可是见过世面的，去过大城市，而且还认得几个字——因此在村子里面是很受尊重的。

“张爷爷，找你不为别的，就为着这个！”我忙走过去，扶着张村长道，说着，指了指搁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完全不起眼的小棺材。

“哪里弄出来的？”张村长只是看了一眼，就皱眉问道。

当即张铁汉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指着刚才启出小棺材的地方给张村长看。张村长绕棺木转了一圈，这才蹲下去，就在一块青砖上坐下了，从地上拿过那小棺材，细细地看了看，这才道：“好阴毒的煞术！”

“张爷爷，这到底算什么东西？”我问道，心中却是不以为然，不就是一个小棺材吗，难道还能够翻了天不成？

“你看这钉子——这可是正宗七星钉，下这个手的人只怕不是普通人。”张村长叹道。

“七星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诡异的名称。

张村长不理会我，让张铁汉把小棺材打开，又一再嘱咐小心点，别弄坏了。我心中好笑，就这么一个玩意儿，还让小心什么啊？如果照我本意，封死了直接找东西砸开就是了。

张铁汉听了，却找来工具，把七根钉子全部启了出来，这才将棺木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木偶，全身赤裸裸的，很明显是个女人木偶。

“晦气！晦气！”张村长见了，连连摇头叹气道。

“张爷爷，我看着这也没什么，不如把这个丢了，赶紧给我把这围墙打好才是正经事。”我忙着笑道。

“小徐啊，不要急！”张村长摇摇头，招呼了张铁汉，让他搬个梯子，上房顶看看。

张铁汉纳闷地问道：“房顶上看什么啊？”

“你上屋脊上看看，是不是也有什么古怪东西，如果只是围墙上有，就没什么大碍！”张村长道。

“好嘞！”张铁汉答应了一声，搬了把梯子，嗖嗖嗖就上了我家房顶，毕竟是做砖瓦匠的，在房顶上也是如履平地，当即就在屋脊上翻找起来，看得我心惊胆战的。

我问张村长道：“如果屋脊上也有东西，那怎么办？”

张村长抬头看了我片刻，然后从口袋里面摸出香烟，旁边一个小伙子忙递了个火，张村长狠狠地抽了两口烟，这才道：“凭良心说，我不希望你走！”

我愣了愣，实话说，姥姥去了，我也没有必要再留在这穷沟沟的山村里面，我要去城里寻找我的父母亲，另外也要去寻觅良医治病。对于我本身的尸毒，如今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如果找不到良医医治，只怕当真就要病入膏肓，没得救了。

但凡人都是贪生怕死之徒，我自然也不例外。

张村长见我不说话，抽了两口烟又道：“如果屋脊上有东西，就证明在这房子底下，也有东西，如此一来，想要破这风水煞局，就绝对不容易，唯一的法子，就是你远远地走开避祸。”

我愣了愣，竟然要我远走他乡避祸？

张村长把烟抽完后，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你在村子里面，但凡村子里面谁家有个事情，大家伙都有个指望，人虽然年轻，但为人却是极好的，医术又好。我要是不说实话，我老头子将来会不得好死的。”

“张爷爷，您知道我一概不相信这些东西的。”我忙陪笑道。

“你年轻，不相信是正常的！”张村长说着，又叹气道，“孩子，可知道你舅舅一家子是怎么死的？”

我摇了摇头，我舅舅是怎么死的？当初只是隐约听村子里的老人说，似乎是中邪了。

“你舅舅死得实在太过离奇了！”张村长叹道，“你舅母就是隔壁王家村的女孩子，嫁了过来，人也和顺，待你姥姥那也是没得说的，就连对你母亲也是很好的，但是她命苦啊！嫁过来刚刚有了孩子，你舅舅就病了——这病得很是奇怪，白天就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晚上就起来，在外面做一些怪异的事情……”

“都做什么怪异的事情啊？”我诧异地问道，心中却开始分析，舅舅这到底是患了什么病？

“就是神神叨叨地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还老是绕着门口一棵大槐树转悠……”张村长摇头道，“请医吃药不见效，请了先生过来看看，说是被槐树精缠上了，让给烧五色纸钱——”

张村长说到这里，就打住了，不再往下说，我心中隐隐一动，难道说，我舅舅竟然患了间歇性梦游症？

梦游症并不算什么稀奇事情，患者常常会在晚上做一些平日里绝对不会做的事，而且反复得厉害，我曾经听得师父说起过，以前他碰到过一个病例——患者是个年轻人，每到夜间犯病，就拿着铁锹去村子口的坟地挖坟翻尸体，并且吃尸体……

村子里面的人开始并不知道，后来眼见坟地被掘开，也只当是盗墓贼光顾了，修缮一番就罢了，这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但这病症却是间歇性的——过了两年，这青年再次开始犯病，半夜跑去掘坟。偏生那时候，正好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姑娘掉井里淹死了，也葬在乱葬岗，这青年跑去挖开坟不算，还把尸体给糟蹋了。

这一下子，村子里面的人就都给激怒了，当夜村长找了几个强壮小伙子，埋伏在坟地里，就等着这个丧尽天良的盗墓贼。

而不幸的是那一夜，青年再次犯病了，再次跑去了挖坟，结果自然就被早早埋伏在坟地的众人抓了个正着，那个青年梦游被非正常法子唤醒，顿时就有些疯癫，于是村子里的老人判定，这人势必是被鬼附身了，才会做出这等怪癖的事情。最后一商议，就把他烧死了。

我听师父说，当时那青年被烧死的时候，却是清醒的——这无疑是一则人间惨剧。但是，也可知梦游的危害性了。

只是我当时听师父说起，唯一的郁闷是，这青年跑去挖坟，怎么就没有染上尸毒？我就是躲个雨而已，就尸毒缠身，痛苦不堪。

“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旁边一小伙子急问道。

“烧了五色纸钱，你舅舅倒是安稳了一夜，但第二天再次犯病了，于是你姥姥再次把那个先生请了来，先生请来看了看，就取出一些法器，念叨起来，说是什么树精收了钱，就不该再缠着人，要给树精点厉害尝尝，于是就用一把剑，对着树上刺了一下子。”张村长说道。

“那他有没有把那个树精给刺死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得请来帮忙的一个小伙子急切地问道。

张村长摇摇头：“当天晚上，先生就吊死在了槐树上！你姥姥早上起来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被吓死，这事情是我亲眼所见的。”

“我们怎么都没有听说过啊？”旁边有人插口道。

“闭嘴！”张村长骂道，“这等邪事，你打听做什么？”

“后来呢？”我问道。

“村子里的人都认为那棵槐树是害人的根本，于是一商议，挑了个大太阳的正午，叫了几个没有娶媳妇的年轻男子，把那棵树给砍了，就在这太阳底下，当场就给烧了！”张村长道。

我点点头，正午乃是阳气最足的时候，而年轻男子没有娶妻，纯阳未散，也是最具备辟邪效果的。

张村长又说道：“本来以为把树砍了，也就没事了，不料两天后，你舅舅夜里就在自家门前的墙壁上，一头碰死了，你一家子哭的什么似的，匆匆办了丧事。接着，你舅母肚子越来越大，生产的时候，居然是难产，一尸两命！”

说到这里，不仅张村长唏嘘不已，就连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也都是摇头叹气，满脸同情地看着我。

“如今看来，你家当初频频出怪事，应该不是那棵什么槐树，而是这个风水煞局！”张村长叹道，“这个煞局，女子是无恙的，主要是男子！”

我虽然不怎么相信这些玩意，但一听之下，却不禁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在棺材里面的人偶乃是裸体女人，针对的目标自然是男子！”张村长道。

“爸爸，找到了！”突然张铁汉在屋脊上叫道，说着，在屋脊上向我们晃了晃手，我抬头看过去，果然，张铁汉的手中正握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棺木，和围墙里面拆出来的，一模一样。

很快，张铁汉就麻利地打开了棺木，里面，依然是一个裸体的女人人偶。

“孩子，这围墙也不用修了，找个向阳的地方把这些东西埋了，然后你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张村长道，“离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我虽然不太相信这些玩意，但是我本来就要走，因此倒也不说什么，只是问道：“难道就没有破解的法子？”

“就算你把地基也挖出来，找出另外的那个东西，也破解不了这个格局！布这个局的是个高手，我能力有限。”说着，张村长又是摇头，招呼张铁汉和众人一起离开。

我茫然地站在当地，一瞬间只感觉天下之大，竟然没有容身之所……

正当我发呆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声叫道：“徐大夫，徐大夫——”

“呃？”我愣然地转身，却发现不知道是时候，牛振华又来了。

“你怎么来了？”我皱眉问道。

“你家修房子啊？”牛振华看了看我家围墙被拆得乱七八糟的，问道。

“不修了！”我叹了口气，我都要走了，还修这房子做什么啊？想来也真是，没事自己找烦恼，姥姥都过世了，我也早晚要离开，没事修这围墙做什么，找来一肚子的不愉快？

牛振华笑道：“不修最好了，我爷爷的病有好转了，你说三天后再去的，怎么没去？”

“我姥姥过世了。”我淡淡地道，我姥姥过世，我哪里还记得牛家老头子的事情。

牛振华摇头道：“你怎么也不打发人过去送个信儿？我也好给老人家磕头送个行？”

“算了，村子人帮着料理，你爷爷的病没什么反复吧？”我问道，按理说，三天后我应该在给牛老头子一剂药，以确保老人痊愈的，但是我姥姥过世，我忙得哪里还有空顾得上别人？

“不怎么好呢！”牛振华皱眉道，“如果好了，就不用来麻烦你徐大夫了。当时吃了你的药，开始还好，两天后又不成了，偏偏我爸爸又去市里开会了，家里也没个人照顾。”

“你老娘呢？”我诧异地问道。

牛振华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我见状，自然也不会再问。

“我收拾一下东西，跟你走一趟吧！”我说着，就起身回屋子取了药箱子，跟着牛振华出了门。

第十八章·臭药

再次到牛家，看看依然躺在床上的牛家老头子，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这老头依然不能动弹，但却比上次略好，至少能够说话，头部能够略略转动。见着我，满脸惊喜之色。我心中多少有些明白，他是把我看成救星了。

我笑了笑，再次诊脉，发现老头子的病情并没有恶化，却让我头痛起来了——论理，我只要再给他一剂猛药，不用多久他就可以痊愈，但他毕竟年迈，这身子骨经过这么一次大病，早就虚了，加上上次那一剂药，虽然是对症良方，但常言说得好，是药三分毒，而我的那一剂药，更是毒上加毒，老人能够撑得住，已经算是不错了。

我思来想去，一时间愣住了，再用猛药吧，这老人肯定是经不住的，如果不用猛药，换成普通人，只要慢慢调治，有个三四个月时间，只怕也可痊愈，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这老人在床上躺个三四个月，只怕以后都起不来了……

“徐大夫，我爷爷这个病，到底是个什么说法？”牛振华急着问我道。

怎么个说法？我也只有苦笑的份，半晌才道：“人体有气血津液——而气血津液，却是构成和维持人体活动的基本物质，而这气血津液，又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是指液体，比如血液等，流畅于血管中，另一部分却是指骨髓、脑髓等等……你爷爷这病，就是全身的气血经脉渐渐地凝固……”

“啊？”牛振华闻言，当即就急了，问道，“那可怎么办？”

“现在有两个法子。”我叹道。

“哪两个法子？徐大夫你赶紧说！”牛振华道。

“第一个法子，比较安全，用针灸之术帮助你爷爷活络血脉，不让血液凝固，治疗时间比较长，大概需要半年之久，你爷爷自然可以痊愈。”我叹道，说着，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人，转身向外面走去。

这话，我是故意说给老人听的，至少给予他希望才是，否则，一旦老人自己都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牛振华毕竟不是笨蛋，见我出去，忙跟了过来，问道：“徐大夫，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说了你也别见怪，你爷爷这么一把年纪了，在床上一躺就半年，就算你们小辈照顾得再好，只怕也撑不住啊。”我摇头道，“你想想，让一个年轻的正常人，在床上躺个半年是何等光景？”

牛振华被我这么一说，顿时就黄了脸，急道：“徐大夫，你上次不是说我爷爷有得治吗？”

“治自然是有得治的，只是有些冒险。”我皱眉道。

“哦？”牛振华急问道，“怎么个冒险法？”

“弄不好，会立刻送了你爷爷的命，所以，我才让你出来说。”我说，“你应该知道，你爷爷这么一把年纪了，本来可以立刻奏效的猛药，我却不敢下啊！”

牛振华听了，来来回回在堂屋里面走了几圈，才道：“徐大夫，这……这可如何是好？”

“你做得了主吗？”我问道，“如果我用药的话，我只有五成把握，你必须答应下来，生死各随天命，绝对你不能事后为难我。”

牛家在镇子上有着一定的势力，就算没有，我也得先把这等丑话说在前头，否则，一旦闹出人命来，怎么都解释不清楚的。

以前师父曾经和我说起过，但凡行医者，治病救人固然是根本，但一旦涉及重病险症，宁可不治，免得招麻烦上身。

牛振华又开始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我也不催他，大概走了约十来圈，这才道：“徐大夫，如果不用药，我爷爷可以拖多久？”

“七天。”我直截了当地道，如果我现在置之不理，老人最多拖个七天。

“那……等我爸爸回来再说，可以吗？”牛振华急道。

“可以。”我点点头道，“牛镇长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午后。”牛振华道，“我去接你，如何？”

“没问题！”我点头道。

为了确保老人无恙，我又留下了一些丸药，外加给老人针灸推拿了一阵，确保血液和睦，不至于凝固，等着牛镇长回来再做定夺。

最后，依然是牛振华开着吉普车送我回去，我心中却有些好奇，这牛家我去了两次，怎么从来没见过牛家的女人？似乎这个家根本就没有女人似的。但我知道，牛振华已经娶妻，母亲也在世。

当然，这是别人家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便问什么。

回到家，找了个地方把那些裸体人偶全部埋了，然后就开始收拾一些东西，我想着以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家里粗笨的东西自然是带不走的，却可以送给邻居使。

我能够带走的也没什么东西，那卷青囊经补术肯定要带走的，余下的，就是师父留下的薄薄的一卷手书，有些草药罢了，加上这些年的积蓄。

在整理姥姥遗物的时候，我从一个旧箱子里面翻出来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一对儿，依稀就是我的父母。

我轻轻地叹气，把这张照片藏好，姥姥过世，我的父母终究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她们最近如何了，如果我离开这里，自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我的父母亲。

正当我翻箱倒柜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得外面有人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徐大夫”。

“谁啊？”我忙着问道，“有事吗？”

“是我，二丫！”二丫头在外面答应着。

我一愣，这才想起要给二丫头医治鬼面蛇蛊，幸好药材齐全，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忙招呼二丫头进来坐下来，笑道：“你来的倒巧。”

二丫头低头笑了笑，这才道：“我已经跑了三次了！”

我闻言笑了笑，顿时就明白过来，势必我要离开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二丫头担心自己的一张丑脸没得治，自然就跑得勤快了。

“我就算要走，也要治好你的脸的。”我苦笑道，“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熬药。”

“徐大夫，这等事情怎么好麻烦你？还是我来吧！”二丫抢着要去生炉子熬药。

我连连摇头道：“不成的，这药需要严格的控制火候，还是我自己来好了。”说着，我也不多解释，生起风炉子就开始煎药。

早些天我就把药材凑齐配好，现在直接煎药就成了，等着药水滚沸，我忙把早就准备好的天蚕土豆中的天蚕给挖了出来，这天蚕由于藏身在土豆中，如今依然是活的，被我挖了出来，犹自挣扎着。

我忙把天蚕丢进药罐中，瞬间，原本带着浓郁药香的药罐中，竟然散发出一股儿恶臭，令人欲呕！

“好臭！”二丫在一边捏着鼻子道。

我没有吭声，用一把破扇子用力地扇了两把，把炉子的火儿扇得更旺了一些，那恶臭就更加浓郁了，我也用袖子掩着鼻子。

直到药罐中的药液只剩下一半的样子，我才熄灭了炉火，让二丫头去取了一只碗，把药液倒在碗中，递给二丫道：“趁热喝！”

那药液的味道实在太臭，二丫头用袖子掩着鼻子，从我手中接了过去，还没有喝，就已经干呕起来。

“赶紧！”我催促道。

二丫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碗实在臭得有些过分的药液，当即送到口中，闭上眼睛咕咚咕咚一口气吞了下去。

说实话，我倒是有些佩服二丫头的，这么臭的东西，她居然能够喝下去。

但是，二丫头刚刚喝下去，就掩着嘴想要跑，被我一把拽住，叫道：“不能吐，一定要忍着！这药液一旦吐出来，可就没有效果了。”

二丫头强力忍着，一张丑脸因为憋着，扭曲得有些狰狞了，那些蛇鳞，甚至都一块块张开，实在吓人得紧。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二丫头死死地抓住我的手，叫道：“徐大夫——我肚子好痛……”

不对劲啊，这药不该造成肚子痛啊？但随即一想，这丫头只怕是忍耐不住了？我摇头道：“绝对不能吐，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二丫头死命地摇头，嘴唇都咬出血来，我看着心中不忍，但明白，想要医治她的脸，这是必经之途。

“不成……不成……我要上厕所……”二丫说着，不顾我的阻拦，向着我家里屋跑去。

人家大姑娘要如厕，我自然不能跟着过去，只能在外面等着，但这药的臭味，实在是太过厉害，我闻着都想要吐了。

可是过了足足二十分钟，二丫还是没有出来，我不禁提高声音叫道：“大妹子？”

里屋，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皱眉再次提高声音叫道：“大妹子？”

依然是寂寥无声，我迟疑着要不要进去瞧瞧，但想着可能是人家姑娘如厕，不好意思答应我，我这么贸然闯进去，终究不妥。正巧这个时候，门口张婶子探头向里面看着，问道：“徐大夫，你家这围墙不修了？”

“不修了！不修了！”我连连摇头道，“张婶子你来得正好，隔壁村里二丫头在里面，我不方便进去，麻烦你进去瞧瞧，怎么这么久不出来？”

张婶子答应了一声，就忙着向里屋走去，片刻，陡然里屋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声——

第十九章·剥脸皮

随即，张婶子满脸惊恐之色，急急从里面蹿了出来，口中乱嚷道：“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我急问道。

“妖怪啊！”张婶子抓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叫道，“妖怪！妖怪啊！那丫头变成妖怪了！”

我顾不上张婶子，丢开她就向里屋冲去——二丫头倒在地上，全身宛如是蛇一样，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脸面不断地在地上蹭着，甚至有着几处都蹭破了，开始流血。

一个满脸鲜血，偏生脸上还有着无数蛇鳞的女孩子，加上那怪异的动作，确实非常吓唬人，如果我不知情，陡然一见，也当是妖怪了。

我第一次见着二丫的时候，也确实被她吓唬了。

我茫然地看着二丫，青囊经补术上虽然记载了鬼面蛇蛊的配方和详细的服用方法，却没有记载服用后的症状，这到底算是正常的药理反应，还是不正常的反应？我一时呆住了。

二丫听得有人进来，扭着身子，痛苦地抬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陡然想起来，老人说的——蛇蜕皮，不就是这样？

“大妹子，你怎么样？”我蹲下身，问二丫道。

二丫死命地伸手，死死地拽紧了我，喘息道：“肚子痛……好像有无数的虫子在咬我……徐大夫，我脸上好痒……”

“你忍着点！”我伸手扣在了二丫头的脉搏上，诊了诊脉，还好，脉象还算平和，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痛成这样？难道这真是药效的正常反应？

二丫挣脱我的手，在地上扭曲着身子，脸面不断地蹭着地面和柱子，我看着她脸上都蹭出血来，实在可怕得紧，当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如何帮她才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无力的挫败感，在心中深深地弥漫……

二丫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左右，人顿时就寂然不动了，我见状，心中大惊，这丫头不会有事吧？就当即走了过去，伸手扣在她脉搏上，脉搏平和，却微弱得紧，想来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也着实把她伤得不轻，家里没有别人，总不能让她就这么躺在地上。我也顾不上那么多，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一张藤制的躺椅上，我再次开始研究她脸上的鬼面蛇蛊。

说来也真是奇怪，原本那一片片蛇鳞，这个时候不但没有褪去，反而似乎更加厚实了，甚至鳞片一片片地张开飞起，比原本更显丑陋。

我愣然，怎么会这样？药方没有错啊！煎药也是我自己控制的火候，绝对不会出问题。论理，这鬼面蛇蛊应该褪掉才对。

我一边想着，一边也顾不上忌惮什么，伸手就在二丫脸上摸了一把，这一摸，我心中一动，难道说竟然是这样的？当即忙着开始寻找鬼面蛇蛊的接口处。这丫头也忒苦的，鬼面蛇蛊的鳞片，不光密布在脸上，连头发里面都有着少许，我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源头，果然这鬼面蛇蛊的源头是在头部。

我转身跑进自己房里，找出来一把小小的玉刀，这还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好东西，当即从二丫头皮鬼面蛇蛊的源头开始，一点点地刮了起来。

我这么轻轻一刮，竟然连着头皮起了一大块，我唯恐伤着二丫头新生的嫩肉，当即小心翼翼地刮着，足足花了半个小时左右，二丫头的脸上已经被我整个揭开了一张面皮。

我看着手中的那张人皮上面密密麻麻密布着蛇鳞，说不出的狰狞恐怖，顿时头皮都发麻，忙放在一边，打量着被剥了一张面皮的二丫，里面新生的皮肉红红的，挺光滑的，只要过一两日，想来就会恢复成正常人的肌肤了。

倒没有瞧出来，二丫竟然是一个小美人胚子，标准的瓜子脸，小嘴巴，加上平日里那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还真是够漂亮的！等着她痊愈了，只怕上门求亲的小伙子会踏破王大妈家的门槛。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气，一方面庆幸药方有效，一方面却感慨——我能够救治别人的绝症，可是自己的尸毒，何时才可以找到解毒良方？

虽然那个老叫花子约我半月后再见，但心中却是忐忑不安，他真有解毒良方吗？但是，直到太阳偏西，二丫头都没有醒过来，我顿时就有些着急了，如今眼看着天就要晚了，我家里就我一个男人，二丫留在这里，可不方便。

为什么她还不醒来呢？我一边想着，一边去诊脉，这一诊，我顿时宛如被人用一桶冰水从头淋到了脚后跟，冷彻心扉。

二丫的脉搏，竟然弱得宛如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断了……

怎么会这样？我急得在房里团团乱转，药没有错，也确实是奏效了，这鬼面蛇蛊也被我剥下来了，可为什么二丫头却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剥掉了她脸上的蛇鳞，我却害了她一条命，我这算是什么大夫了？

我不停地念叨着，鬼面蛇蛊……鬼面蛇蛊……

但凡蛊毒，必定有蛊虫——我陡然想起师父曾经提到过的一句。蛊毒一直都是最为棘手的一种，尤其是这种蛊毒，积年已久，想要清除绝对不是这么容易的。

如今，我虽然把二丫脸上的蛇鳞剥掉了，可蛇蛊的本源蛊虫一定还在二丫身上，没有了依附的蛊虫势必吞噬主人，这才导致了二丫脉象薄弱，如今想要救她，只能另走偏门。

我想到这里，也顾不上这么多，忙把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取过药箱子，翻出一根银针，对着二丫的百汇穴刺了下去。

二丫“嗯啊”一声，睁开眼睛，却正好看到我放在桌子上的那张人面蛇鳞，顿时吓得叫了出来，却浑然不想这就是从她脸上剥下来的。

“别怕！”我安慰道，“没事的！蛇鳞已经剥下来了，但是，蛊毒却没有清除，我要剪你少量的头发和药……”

二丫忙点点头，又有些瑟缩地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那张人皮蛇鳞，满脸的惊恐之色。

我剪下二丫头上少许头发，翻出上次偶然找到的树卵，找出淡绿色的木树卵，然后用一只火盆，用二丫的头发做引火，点了火把树卵给烧成了灰烬，这才取过一只瓷碗，把木树卵的灰烬和水，递给二丫道：“喝了，喝了就好了！”

由于这次的药并没有什么异味，二丫端起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半晌，腹中宛如雷鸣，我见状大喜道：“成了，你快去后面茅坑上蹲着，看看腹中可有什么虫子打下来。”

二丫羞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跑，说来这树卵还真是奇怪，原本二丫头虚弱透了的人，不料一枚树卵下去，竟然立刻就凝聚了精气神。

我记得青囊经补术上说：“百年腐树，根系不萌，内聚生卵，有毒虫守之，取患者之体毛和灰并服，可祛病提神……”

那剧毒之虫，当然就是落钱金蟾了，我只是想不明白，这等剧毒之物，怎么会被一个猎户轻易猎杀？否则，这树卵我也不会轻易得到手啊！

隔了大概一刻钟，二丫头这才磨蹭着进来，见着我，再次满脸飞红，我却不关心这个，问道：“怎么样？”

“没……没什么啊。”二丫支支吾吾地说道。

“你别怕羞，这可是关系生死的大事！”我忙正色道。

“是有虫子，像蛔虫那么大，长着鳞片，好恶心……”二丫一边说着，一边委屈得眼泪都下来了，哭道，“我怎么会长这么丑的虫子？”

我忙安慰道：“排掉就好了，以后你就不会长了！”

“真的？”二丫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

我慎重地点点头，二丫这是蛊虫，一旦排除，从此自然不会再长，我在心中暗怨那个下毒手的人，一个女娃儿，居然下这等蛊毒，把好好的一个人，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对了，”我跑进里屋，找来一面镜子，递给二丫道，“你看，你现在可是漂亮大姑娘了！”

“啊？”二丫从我手中接过镜子，对着照了照，突然又哭了起来，问道，“徐大夫，这真是我吗？我有这么好看？”

“你脸上的皮刚被我剥了，新生的嫩肉还没有完全恢复，将来会更加好看的，从此以后啊，你会有另外一种麻烦了！”我眼见二丫的容貌得以恢复，心情大好，笑着调侃道。

“什么麻烦？”二丫放下镜子，愣愣然问我道。

“你们家的门槛啊，会被上门提亲的小伙子踩烂！”我笑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给你妈妈瞧瞧，她可是生了一个漂亮女儿！”

二丫点点头，突然趁着我不备，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随即转身就跑。我愣在当地，半天也没回过神来。一颗心砰砰乱跳，心中暗想：“这丫头，该不会喜欢上了我吧？”

第二十章·鬼影重重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突然听得外面二丫惊惶地大叫出声，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忙跑出去。只见二丫刚刚走到我家院子门口，由于围墙拆了一边，如今在昏蒙蒙的暮色中看着，宛如是一个大张洞口，一块块突起的砖，像是交错的犬牙。

二丫神色惊惶，一头扑在我怀里，我急问道：“怎么了？”

“一个黑影……这么一闪，就不见了！”二丫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臂，吓得脸色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说道，“徐大夫，会不会是鬼？”

“胡说！”我喝斥，“这世上哪里有鬼了？大概是有谁走过去，天色晚了，你没看清！”

“我看着他走到墙壁里面去了！”二丫结结巴巴地分辨。

走到墙壁里面去了？我被她一说，也不禁有些寒意，但还是撑着说道：“没事的，我去看看”说着，我就向墙壁边走去。可是墙壁边什么都没有，除了乱糟糟的砖头泥土，一切都好，外面，天上一轮老大的月亮悄然升起，把原本黑黝黝的地面上，铺上了一层清光。

“没事的，一定是你看花了眼了！”我安慰二丫道。

二丫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徐大夫，我不敢回去了……”

我愣了愣，不敢回去了？我姥姥已经过世，这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如果她不敢回去，留下来的话，只怕诸多不便。

“我送你回去吧，反正也没多少路。”我叹气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我说着，回身去拿了手电筒，反手锁了门，送了二丫回来。经过村子口的时候，陡然想起王来弟就吊死在那棵白果树上，这么一想，顿时就毛骨悚然，背心一片冰冷，夜风一吹，遍体生寒。

当即我就加快脚步，向家里走去。由于月色比较亮，我虽然带了手电筒，为了节省电，就没有开，刚刚走到家门口，恍惚里见一个人，模模糊糊地站在门口，我一惊，只当是贼，大声喝道：“谁？”同时，我忙取出手电筒照了过去——

光柱亮起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一个黑影没入在围墙里。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举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什么也没有。

看花眼了？我在心中暗道，只是背脊上一片凉飕飕的，冷汗再次把衣衫湿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取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总感觉黑暗中似乎有东西盯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向四处看了看，天空中一缕浮云飘过，将月亮遮住大半，苍白色的月光下，在围墙破开的口子边，隐约有个黑影，静静地伫立着……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恐慌压下去，说不怕，那是骗人的，不管是人是鬼还是贼，如今我都怕得很。取过手电筒，紧紧地握在手中，这次我没再次打开手电筒，我一定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父以前曾经说过，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素来行为端庄，治病救人，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自然不怕这等宵小，但由于围墙拆除，我倒是更怕闹贼。

我一步步地向围墙角落里走去，惨白色的月色恍恍惚惚地透进来，风过处，那个黑影似乎动了动，看得我更加惧怕。“谁？”我有些心虚，喝问道。

角落里面的人影，静静地立着，一声不吭。

我再次向前走过去，不料脚下一绊，顿时就重心不稳，重重地向前栽了下去，膝盖处一阵剧痛，似乎撞在砖头上，我这才想起，白天这院墙拆得乱七八糟的，我这么摸索着过去，一个不注意，脚下就被砖头绊倒了。

剧痛之下，我反而镇静了下来，忙爬起来，摸着手电筒，不料手电筒不知道什么缘故，竟然不亮了，我死命地对着手电筒拍了拍，黄昏色的光恍惚亮起来。我对着角落里照过去，哪里有什么人影了？只是一根一人来高的木头，撑着快要倒塌的院墙，不知道是哪个粗心鬼，把衣服褂子落在我这里了，就这么挂在木头上，黑暗中恍惚一看，还真以为是个人呢！

我摇摇头，世上本无鬼，庸人自扰之而已。自个儿吓唬自己，还真以为是鬼了。

天际的一片浮云散去，大片清光如同是水银泻下来，带着说不出的清幽雅致。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由于膝盖撞了一下，我用手电筒照了照，裤管上隐约有些血污，想来是跌破了，得赶紧弄点草药敷一下。

伸手打开灯，我径自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但在经过堂屋桌子的瞬间，我全身一冷，鸡皮疙瘩陡然遍布全身——

我家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两只小小的棺木，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两具小棺木，应该就是白夫张铁汉从我家围墙和屋脊上拆下来的，我清楚地记得，我已经把它们埋了啊，怎么会又出现在我家桌子上？

我虽然一直自负大胆，但今天着实被吓唬得不轻，如今又在自家见着这等诡异事情，更是毛骨悚然，全身都寒丝丝的。

过了足足三四分钟的时间，我才算是回过神来，镇定了一下，伸手摸向棺木，颤抖着手指打开。棺木里面，两个裸体的女人偶，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这人偶面部表情雕刻得非常地传神，但两人的表情，却是截然不同，一个是大笑，一个却是愁眉苦脸，似乎是在哭……

但是，不管是在笑还是在哭，总让人只要看上一眼，心中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妈的，这一定是那些小子的恶作剧！”我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当即从墙角取出铁锹，携了那两只小棺木，走到外面，找了个向阳的地方，挖了坑再次埋了……

心中犹自想着，大概是今天拆围墙的那个小子缺德，故意整出来吓唬我的。但想来又有些不会——平日里玩笑是玩笑，但这等风水煞局，山村都迷信，绝对没有人会拿这等东西开玩笑的……

回到家，栓上门，看了看时间，这么一折腾，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忙洗了洗，找了些疗伤的草药，敷在膝盖伤口上，正欲睡觉，却突然心中一动，我家——似乎少了点什么。

可我是想来想去，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当即倒在床上，合上眼就要睡。明明很困，却怎么都睡不着。

也不知道在床上翻腾了多久，恍惚中，黑暗里一个满脸蛇鳞，丑脸不堪，宛如是厉鬼一般的女人，对着我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我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伸手开了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身上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湿透。

我终于明白，我家到底少了什么东西了——二丫脸上剥下来的皮，不见了……

有人来过我家，带走了二丫的脸皮，却把那些我已经埋掉的小棺材挖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这么一想，我心中陡然“嗖”的一声，就冒出一股子邪火来，这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吓唬人？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吓唬人，他为什么要拿走二丫的脸皮？要那个有什么用？我再次躺在床上，却不敢关灯，睁着眼睛直到东方泛白。

山村纯朴，一般别说是登堂入室偷东西，就算是捡到个什么东西，只要失主找上门来，也大都肯归还的。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偷偷地进入我家，做这等恶作剧？还顺手牵羊带走了二丫的脸皮？

等着天大亮了，我再次开始收拾东西，整理了一下，除了二丫的脸皮，我家并没有丢失别的东西，这人——忒古怪了，甚至连着我平日里放在姥姥抽屉里面的钱都没少一分，家里也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张村长说，我家是不能住了，而我也正准备去镇子上，寻找那个老乞丐，问病寻方。因此第二天，我就把家里一些笨重的家伙送给了左邻右舍，然后，吃过午饭，我就带着简单的行李向镇子走去——以后，我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因此，那卷残破的青囊经补术自然是要带着的，还有师父的一些奇方手稿，全部贴身藏好，再来就是一些配制好的草药等等，拿一个药筐背着，包括那只已经经过处理、风干了的落钱金蟾。

不料，我刚走到村子口，突然迎面撞上来一辆吉普车——

“徐大夫，你这是要去哪里？”牛振华一脸风尘仆仆，见到我，大声问道。

“我正要去镇子上呢，你这是去哪里？”我诧异地问道。

“真是太好了！”牛振华急道，忙打开车门，拉我上车，同时一个危险式的调车头，急道：“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怎么了？”我坐在他旁边，问道。

“我爷爷的病——”牛振华急道。

“你父亲回来了吗？”我问道。

牛振华摇头道：“我来接你的时候，已经通知他赶紧回来，这不是事情啊！”

“怎么了？”我皱眉，叹道，“事实上，说句难听点的话，你爷爷也一把年纪了，就算真有个什么闪失，也算是喜丧了。”

“不是这个！”牛振华道，“原本我爷爷是瘫痪在床，一动也动不了，可是今天中午时分，他老人家竟然自己下床了……”

“好了？”我一呆，这不可能啊？

“要是好了，我还巴巴地跑来找你作什么啊？”牛振华哭丧着脸道，“今天中午，我们正在吃饭，不料老头子突然就从床上蹿了起来，口中嚷着一些听不懂的疯话。我就急了，忙安慰老人，可是他居然伸手掐我脖子——你看！”他一边说着，一边仰了仰头。

我看他脖子上有着淤青的指印，不禁惊问道：“这是你爷爷掐的？这……要你的命啊？”

“可不是？”牛振华叹道，“老头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差点就掐死了我。幸而他瘫痪在床多日，身子骨终究弱，被我挣脱跑了，可是他老人家跑去厨房，拿着刀就出来，就要杀狗杀鸡的，见着人，也要杀人！我找了几个人，好不容易夺下他的刀来，如今，拿着绳子把他老人家捆在家里……”

“啊？”我闻言大惊失色，呐呐问道，“怎么会这样？”

“镇子上的那些医生，说是我爷爷患了失心疯！”牛振华狠狠地拍着吉普车的方向盘，怒道，“如果他们说我爷爷患了老年痴呆，我认了，可是他已经瘫痪在床这么多日子了，怎么会患失心疯？就算是疯了，他哪里来的力气跑了？”

我闻言沉默不语，牛家老头子的模样，像是村子里的人常说的——中邪了！

但问题是，这老头已经瘫痪多日，又不出去，怎么会中邪？失心疯也绝对不可能，牛振华虽然不懂医术，但有句话说的对，老人哪里来的力气啊？

“徐大夫，您说我爷爷……会不会是中邪了？”牛振华问道。

“听你说的还真像是，不过，等着我去看看再说吧！”我摇头道。

“也是！”牛振华一边开着车，一边问道，“徐大夫，你去镇子上做什么？”

“我姥姥过世了，我准备过些日子就去城里找我的父母亲。”我信口道。

“哦？”牛振华沉默了片刻，这才道，“徐大夫，能不能麻烦你在镇子上住一段时间再走啊？至于房子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安排好。”

我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忙道：“你放心，我会给你爷爷治好，或者，等着他老人家百老归山！”

牛振华闻言，讪讪一笑，便不再说什么。

牛振华的车速很快，一路上鸣着喇叭横冲直撞，很快就到了小镇上，在自家门口停了车，拉着我就往里面闯，迎头碰到了牛镇长。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爷爷怎么样了？”牛振华急道。

牛镇长也是一脸的焦急，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做了个请的手势：“还是请徐大夫看看吧！”

第二十一章·中邪

我忙道：“先瞧瞧老人吧！”

牛镇长已经让我到里面房间里，只见两个壮青年守在床榻前，而原本躺在床上、宛如是活死人的牛老头子，如今瞪着一双死鱼眼睛，白多黑少，恶狠狠地盯着我们，幸而他手脚都被绳子死死地捆住了。

“徐大夫，让你见笑了，只是不用这个法子老人家实在闹腾，我们也没法子啊！”牛镇长解释道。

“我知道，刚才令郎和我说过了！”我忙道，说着，我就欲解开老人的绳索。

“徐大夫，动不得的！”牛振华忙道，“一旦解开绳子，爷爷又要闹腾……”

“没事，让他们两个帮忙，按住老人，我来诊脉，别松开脚上的绳子就是了。”我说着，已经放下背在背上的药筐，取出药箱子，捏了两根银针在手中。

果然，我松开了老人的身子，他顿时就跳了起来，喉咙口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怪叫，宛如是怪兽的嘶鸣，实在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那两个壮青年不待说，早就一把按住老人，老人毕竟体弱，纵然死命挣扎，却是挣脱不了。

我伸手按在了老人的手腕上，老半晌也没有说话——

“徐大夫，怎么样？”牛镇长急问道。

我没有说话，原本一直抓在手中的银针，准确无误地对着老人的玉枕穴刺了进去，原本还在死命挣扎嘶叫的老人，顿时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了床上。

“等到晚上，他还会闹腾！”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对两个壮青年笑道，“你们也不用看贼似地看着他了，他就算醒来，暂时也没有力气闹了！”

“徐大夫，可有什么法子医治？”牛镇长急得搓手问道。

我想了想，这才道：“有个法子也许可以试试。”

“去找些嫩榆树叶子来，然后买两瓶陈醋，放一起煮了，给他服下试试看，如果见效，也许还有得救！”我说。

榆树叶子和陈醋都是不值钱的东西，牛振华听了，不等牛镇长说话，拔腿就往外面，很快，就买了陈醋，找了榆树叶子回来，请示我，要用多少。

被牛振华一问，我就发愁了，用量是多少？师父当年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根本就没有说到具体的，这可怎么办？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当即我看了看，幸好榆树叶子也没有采多少，就让牛振华把所有的榆树叶子和陈醋，倒在一起煮了。

很快，屋子里面就弥漫着浓浓的酸味，甚至有些呛人。

陈醋还没有煮好，突然外面急冲冲地跑来几个人，冲着牛镇长嚷道：“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不好了？”牛镇长忙迎了出去，问道。

“那个学校后面挖出来一具尸体，陈所长请您去看看呢！”匆匆跑来的两个跑腿的人，急道。我问了牛振华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陈所长，乃是小镇上派出所所长。

小镇不大，虽然不像山村那等纯朴，但平日里就算有些小偷小摸的案子，也没见过凶杀案，因此，牛镇长当场就黄了脸，嘱咐了牛振华照顾老爹，随手抓过一件衣服就要出门。

走到门口，突然又站住脚步，转身进来，问我道：“徐大夫，不知道你是否方便陪我走一趟？”

“啊？”我不解地看着牛镇长，让我跟着去做什么？我又不懂破案。

“是这样的，你是大夫，跟着过去瞧瞧，那人是怎么死的，也好有助于破案，我们这个镇子，从来没有出过这等恶性凶案！”牛镇长瞪大眼睛，摇头叹气。

我想了想，老人暂且不会有事，主要等他服下药，看晚上的具体表现才做得了准，我留在这里也没事。当即嘱咐牛振华，等着陈醋沸腾了，略凉一凉，就给老人服下，老人吃了药，还是要睡的。

事实上，他这个年纪，又经过先前的一段时间瘫痪，这么一闹腾，身子骨早就虚了，一旦安定下来，不困才怪。

牛振华一一答应了，我这才取过药箱子，跟着牛镇长出门。小学并不远，就在牛家后面不过几步路。

据说，小学原本是一座城隍庙，后来破四旧，就改建成了小学。而这原本的城隍庙后面，有着一口井，这口井自然也老早废了，甚至被土和垃圾填埋大半。这具尸体，就是在这口废弃的井里发现的。

我和牛镇长到的时候，只见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在做实地勘察，见着牛镇长，陈所长忙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啊？”牛镇长问道。

陈所长摇头道：“鬼才知道呢！这口破井学校倒垃圾的，今天也一样，两个五年级的学生，打扫卫生后，就把垃圾倒了过来，不料探头向这井里一看，见着一只人手，直挺挺地伸在外面，孩子吓得不轻，哭着就去告诉老师——老王报的案。”

老王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在学校后面出了这等凶杀案，老王心中自然也忐忑不安，急急地报案了，而借着陈所长带着几个公安人员过来，就把尸体给拉了上来。

“知道死因吗？”牛镇长问道。

“目前还不知道，哎……你不知道，那尸体，实在够臭的，又是埋在垃圾中的，我们这小地方，又没个法医什么的。”陈所长唉声叹气。

“徐大夫，要不你看看吧？”牛镇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陈所长，陈所长年龄不大，大概四十开外，人身消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的精明，但为人似乎颇为和蔼。听说我是大夫，忙笑道：“有大夫就好，如果能够查出死因，对于我们破案帮助匪浅，全镇人民都会感激你的。”

“我只能瞧瞧，不一定有把握。”我说着，便向人群中走去。

尸体横放在地上，用一块白布盖着，一个公安人员忙走过来，把白布揭开。

正如陈所长所说，实在是臭得很，我还没有走到尸体边，一股臭味已经冲入鼻内，我不禁皱了一下眉头，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的脸上。

是具男尸，死者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六，但让我诧异不已的是，尸体那张惨白惨白的脸，却没有一丝一毫腐烂的迹象，一瞬间也无法确定具体死亡时间，可是却可以保证，这人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我找那些公安人员借了一副塑胶手套，把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全部揭开——男尸穿着一身破破烂烂、已经无从辨认颜色的衣服。正如我所料，从衣服腐败的迹象来看，这人确实是死亡有一段时间了，可为什么尸体却没有腐败的迹象？

我一边想着，一边蹲下身去，目光落在尸体的手指上——刚才陈所长说，是一个学生发现这尸体的手伸出了垃圾外面。杀人埋尸，没人会这么粗心大意吧？

男尸的手指似乎有些纤细了，但指甲却非常长，足足有着一寸半左右，乌黑乌黑的……

我蹲在地上，看着尸体足足有着五六分钟没有说话，怎么会这样？人死之后，如果想要尸体不腐烂，一般需要采用上好的棺木，密封掩埋。很显然，这个人绝对不是的。另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原因，也会导致尸体死而不化，成为僵尸！

而这个男尸，明显已经僵化，甚至从他手臂上的肌肉来看，还有些风化的迹象——僵尸不会风化，而风化的话，一般是人为造成的。

我一边想着，一边打开药箱子，取出一根银针，对着尸体手臂上刺了下去，果然正如我所料，我的银针竟然没有能够刺进尸体，宛如是碰到了砖石一样。

我又取出一枚小镊子，对着尸体手臂上敲了敲，居然发出啵啵啵的声音，如同是敲击在皮革上。我再次盯着尸体的指甲，人死后，某些肌肉组织却没有全部死去，因此，比如说头发、指甲等等，有的还会生长一段时间。一个正常的活人，是不会把指甲留这么长的！那么由此可以判定，这指甲应该是在死后生长的……

人死之后，就算某些肌肉组织还存在活力，但生长也是相当缓慢的——绝对没有活着的时候快，因此，指甲要长这么长，绝对不是短时间能够达成的。

这么一想，我不禁苦笑，陈所长省事了，这个案子压根不用破了，数十年前的一具尸体而已，还破什么案子？

但是，这尸体的风化和僵硬迹象，还是让我狐疑不已，除非——如同是青囊经补术上记载的，有人采用了什么邪恶的法子，才可以把一具尸体保存得如此完好？

我边想着，一边走到尸体的头部，扒开那腐臭不堪的头发，果然，这尸体整个后脑处，有一圈细细的伤痕，应该是后脑勺的骨盖被人揭开，塞进去了某些特殊的药物。

我全身冷汗直冒，我知道，如果采用这种法子保存尸体，必须是在人活着的时候，揭开人的头盖骨，取出脑髓，换上一些药物——因此，古代那些大富大贵人家，是绝对不会采用这等匪夷所思的法子来保存尸体的.不不不……这实在太过残忍，简直就是虐杀……

第二十二章·挖脑

虽然我也知道这种药物的具体配方，甚至我在心底私心考虑了一番，如果由着我来做，我可能会控制得更加好，绝对可以让这具尸体保存数百年的时间，不但不腐烂，甚至宛如生人。

只是医者父母心，以救助病人痛患为己任，岂能够做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我甚至一直以为，这等邪术，不该得到流传，否则，落在一些小人手中，自然是祸害无穷。

我想了想，让两个公安人员帮忙，把患者的衣服脱掉，细细地看了看，患者的腹部果然是一片乌黑色，宛如是腐败的样子，但是，却坚硬如铁。

我点点头，果然是这样，这应该是被药物入脑后的正常反应，任何动物一旦死亡，最先腐烂的，自然是腹腔内的内脏等等，虽然如此说法，似乎有些恶心了，但这却是事实。因此，传闻在古埃及，那些法老们为着保存尸体，都会在死后由祭祀取出内脏，风干后另作保存，而尸体另外用香料保存。而这种怪异的药，却可以最先让内脏在腹中风化干枯……

我越想越恐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是大白天，却全身寒津津的。

“徐大夫，怎么样，可知道死因了？”陈所长不顾尸体的臭味，蹲在我身边，问道。

“基本可以确定，这尸体是他杀！”我一边说着，一边揭开死者的头发给他看，“你看，这头盖骨明显被人揭开过，后来又用一些特殊的手法缝合上去的。”

陈所长细细地看了看，顿时就变了脸色，怒道：“什么人这么残忍？”

“这个人应该是个医生，手段很是高明！”我继续解释道。

“徐大夫，为什么这么说？”牛镇长也凑了过来，问道。

“牛镇长，您想想啊，如果换成您——我只是打个比方，您能够把一个活人的头盖骨取下来，然后再缝合上去啊？还弄得如此地完美？”我问道。

牛镇长闻言，也变了脸色，半晌才道：“仗着几分蛮力砍个人，倒也罢了，可是这等事情……徐大夫，你可别吓唬我！”

“这人腹部漆黑，坚硬如铁，绝对不是正常人死亡该有的迹象，应该是药物导致的后果，而能够配制这种药物……”我说到这里，陡然住口不语。

“徐大夫，怎么了？”陈所长忙问道。

“这人的手段，实在太过残忍了！”我摇头道，说着，我站了起来，退后几步，盯着那尸体呆呆地再次出神。

这人费了这么大的劲，不惜冒险杀人，弄一具尸体出来，总不会是好玩吧？他应该另有目的，可是，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师父以前曾经说过，湘西赶尸门，苗族傀儡术，都是喜欢玩弄尸体的一些邪恶之辈，可是我们这地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等邪恶之事。

“徐大夫，可能够判定具体的死亡时间？”陈所长问道。

“嗯，大概十到十五年之间，由于时间太久，我实在判定不了具体的日期。”我摇头道。

“什么？”牛镇长和陈所长一起惊呼出声，“徐大夫，你没开玩笑吧？”

“这人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我正色道。

陈所长看了看我，皱眉道：“徐大夫，你可别介意，我说的是大实话，虽然我不懂尸检，如果这人死了很长时间，尸体早就该腐烂了。如果是超过十年以上，只怕已经只剩下白骨了……”

“这个人死得意外。”我皱眉解释道，“你看他的肌肤，明显有着风干的迹象，正常人死亡，都是浮肿腐烂，而他却是风干，这是某些药物造成的后果——他头盖骨被人揭开，就是因为别人塞了药进去……”

“是什么药居然能够让一个人死后保持这么久，尸体不腐烂？”牛镇长听了，陡然挑了挑眉头，问道。

虽然如今政府一而再、再而三号召火化尸体，不推崇土葬，但是，在这等偏僻的小地方，土葬依然非常盛行，而中国人受儒教思想影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然是损伤不得，死后更想要保存住自己的尸体。

因此，牛镇长虽然没明着说，我多少还是猜到他的心思了。这人是个孝子，如今牛老头可以说是数着日子而已，那是早晚的事情了，他心中也很明白，如果土葬，他自然不希望老父的尸体腐烂。

我看了看牛镇长，解释道：“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揭开人的头盖骨，取出脑髓等物，塞进一些特殊的药。这个时候，理论上来说，人已经死了……”

“要……要活人啊？”牛镇长和陈所长都变了脸色。

我点点头道：“人虽然已经死了，但人体的某些器官却还没死亡，只是人已经没有思维能力，自然也不会感觉到痛苦。”我说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又继续道，“在药效的作用下，尸体就会僵化风干——你看这人的手指指甲，正常活人的指甲是不会留这么长的，留这么长还怎么做事？这是在死后长成的，我也是根据他手指指甲的长度，大体判定他是死于十年前。陈所长查一下，十年前本镇可有莫名其妙失踪的人？”

陈所长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可让我怎么查？”

牛镇长叹道：“要是一两年之间的，还可以查一下，十年前的……哎……更何况，如果是十年前，也未必就是本镇的人，这附近任何一个山村都有可能啊！”

我闻言点点头，事实上确实是如此，简单地说，我离开了老家，如果死在外面十多年，只怕老村里的人，谁也不知道，更不会有人报案，这样的案子，确实无从查起。

陈所长无奈，只能命人抬了尸体就要走，我想了想，总感觉这尸体不对劲，当即悄悄地对陈所长道：“陈所长，虽然查案子是你们公安人员的事情，我们普通老百姓是不能插手的。但是，我心里总感觉这尸体邪气得紧，最好赶紧火化处理了！”

陈所长点头道：“徐大夫顾忌的是，今天已经晚了，我明天一早就让人把尸体送去火葬场烧了，这回去拍几张照，看看能不能查出死者是谁！”

我向陈所长告别，跟着牛镇长往回走。沿途，牛镇长问我道：“徐大夫，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尸体头盖骨被人挖开过？”

“以前跟着师父学医，曾听得他老人家说起过，一些江湖邪术，其中就有这个。”我也不隐瞒，直接说道。

“尊师是哪里人？”牛镇长问道。

我心中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细细思忖，顿时背心冷汗直冒，这个牛镇长，该不会是怀疑我师父吧？

但是，我还是老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他离开好几年了！”

“我枉自活了这么大年纪，也算经历过一些事情了，可也从来没有耳闻过这等邪术。今日要不是你说，我们可都发现不了这尸体被人动过手脚！”牛镇长道，“令师不是本地人吧？”

我摇摇头，我师父到底是哪里人，我根本不知道，我除了知道师父姓孙之外，别的一概不知。

“徐大夫，我知道，你在村子上的口碑很好，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你也很孝敬。给人治病，从来不索要金银谢礼，我甚是佩服啊！”牛镇长道，“但这个案子，我心中着实怀疑令师……”

“家师已经离开好些年了！”我倒是一点也不为师父他老人家担心，师父已经一把年纪了，而且也离开多年，牛镇长想要查，也无从查起，而且我深信，师父他老人家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的。

牛镇长不再说话，良久岔开话题问道：“我家那老头子，徐大夫，你给句准话，可有得救？”

他既然这么问，我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本来如果只是石化，倒是可以试试，虽然我用的药剂有些猛，弄不好会出人命的，但是，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如今，就算老人家稳定下来，能够拖个十天半个月，算是好的了。”

“老头子这病，到底是什么病？”牛镇长问道。

“不是普通病。”我沉默了片刻，才说。

牛镇长原本走在前面，闻言陡然站住脚步，转身看着我，问道：“徐大夫，什么意思？”

我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考虑着该怎么说，半天才道：“老人家开始是中了毒，后来是中邪了……”

“这怎么可能？”牛镇长摇头道，“我做镇长，自然会得罪一些人，可谁和我父亲过不去啊？而且，中毒倒有可能，中邪的话……这些日子他老人家都躺在家里，连动都动不了，怎么会中邪？”

我明白牛镇长的意思，当即解释道：“中邪分两种，第一是自己不小心，惹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第二是人为的……”

“你说，我父亲中邪是人为的？”牛镇长问道。

“我不敢保证。”我摇头道，这等事情没有亲眼所见，我自然也不敢胡说八道。

牛镇长也不再问什么，首先向家里走去，我也跟了过去。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子醋味，牛振华从里面迎了出来，我问道：“可给老人家吃过药了？”

“还没有醒呢！”牛振华摇头道，“我想等着爷爷醒了，再喂他老人家吃吧。”

牛镇长答应了一声，转身向里屋走去，由于老头子还没有醒，我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正欲告辞离开找个小旅馆住下来，不料，里屋突然传来牛镇长大吼声：“振华——”

牛振华慌忙往里面跑去，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跟了过去。

“你爷爷呢？”牛镇长咆哮道。

我走到里面一看，只见卧榻上凌乱一片，似乎经过激烈的挣扎，而牛老头子已经不见了。

“我不知道……”牛振华顿时就傻了眼了，愣愣然地盯着床上道。

“你刚才都去哪里了？”牛镇长怒吼道。

“我在外面房里煎药……”牛振华有些心虚地道。

“一直在外面吗？”牛镇长哼了一声，喝问道。

“我……还出去了一下……”牛振华低头道。

“啪”的一声脆响，牛镇长竟然在暴怒之下，狠狠地甩了牛振华一个耳刮子，牛振华被他打得一个趔趄，却一声不敢吭。

“牛镇长，先不要着急，赶紧找人要紧。”

牛镇长闻言，指着牛振华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出去找你爷爷！”

“哦……”牛振华闻言，如蒙大赦，转身就向外面跑，我站在当地，打量着那张卧榻，老半天也没有出声。

“徐大夫——”牛镇长叫我。

“牛镇长，这不对劲！”我连连摇头道。

牛镇长问道：“什么不对劲？”

“以我判定，牛老先生绝对没有体力自己走出去的。”我摇头道，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而且，现在是白天，我那一针，至少可以让老头子镇定两个时辰，这一点，我可以绝对的保证。

老头子只要不发疯，他自己就没有体力跑出去。

第二十三章·身亡

事实上，牛老头子经过这么一阵闹腾，精气神早就虚了，活着也是挨日子而已，根本不能再跑出去了，如果说牛老头子是清醒的，自己走出去，打死我都不相信。

见着牛家乱成一团，牛振华已经找附近的朋友帮忙寻找牛老头子，我也趁机向牛镇长告辞。牛镇长并没有出去找人，有这么多人去找，事实上也不在乎多他一个了，而家里也要有人守着，天知道老头子会不会突然回来。

更让我纳闷的是，家里乱成这样了，却依然没有见着牛镇长的老婆和牛振华的媳妇，似乎这家子，就只有这祖孙爷们三个人。

“我听得振华说，徐大夫要在镇子上住上几日？”牛镇长询问道。

“是的。”我点头道，“我姥姥过世了，准备在镇子上住上几日，以方便去图书馆查看一些医书。”

“我家后面还有两间空房，铺盖都是全的，徐大夫要是不介意，不妨就在我们家住下？一来住旅馆不方便，二来家父的病，还要仰仗徐大夫！”牛镇长挽留道。

我想了想，住旅馆确实有些不便，而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之间总感觉牛老头子失踪得奇怪，加上废井里面那具风干的尸体，越想越感觉邪气，这些让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即点头道：“如此就打扰了！”

“徐大夫说笑了！”牛镇长说着，就带着我去后面。

后面果然有着两间普通的瓦房，明显修缮过，我估计这大概是牛家的老房子，如今牛家造了新房子，这个老房子自然是没人住了。

牛镇长取出钥匙开了门，就顺手把钥匙递给我，嘱咐我如果缺什么，可以去他家取，就告辞离开，急急也去寻找牛老头子了。

我走进里面看了看，还好，比我家原本那破破烂烂的房子还好上一些，外面靠近后门有着土灶，柴草都是现成的，里面房里有一张大床，一张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桌子，陈旧得有些破败的衣柜，余下的东西，却是一概全无，想来略好一些的，牛镇长都搬去新家了。幸好虽然陈旧，但还是可以住的。

我本不是讲究的人，以往去山间采药什么地方不住？坟穴都住过，还在乎这些？因此，略加收拾了一下，打开衣柜看了看，果然，衣柜里面塞着一些破旧的棉被等物。我取出来，瞧着外面天色还早，便搬到外面晾一下，就算没有太阳，吹吹风也是好的，久不用的棉被等物，容易生虫，尤其是在这么陈旧的衣柜里面塞着，晾一下要好得多。

打扫了卫生后，天色已经不早了，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虽然有着土灶，但由于并没有大米，我只能出去买吃的。找到一个馄饨小地摊，要了两大碗，吃得全身热汗直流，酣畅淋漓。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走在半路上，迎头碰到了牛振华，我忙问：“可找到你爷爷不曾？”

牛振华跺脚叹道：“哪里找到了？要不，我这老天黑地的在外面跑什么啊？真是的，他老人家到底跑什么地方去了啊？”

“这天都要黑了，这么找，也不是个事啊！”我摇头叹道，如果到了晚上，牛老头子没有服下我开的药，后果会非常糟糕，而如果老头子再闹腾一次，只怕是经不起了。

“可不是？”牛振华道，“徐大夫，你先回去吧，如果找到了我爷爷，只怕还要麻烦你呢！”

我点点头，向回走去，不料牛振华也跟着我，我一愣，牛振华苦笑着解释道：“我想着我爷爷是走不远的，我在家附近再找找……”

“嗯，你说的有理！”我道，我和牛振华说了几句闲话，就走到了牛家老宅前。突然，我看到门前似乎有个黑影，昨天晚上我被吓唬了一场，见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喝道：“谁？”

牛振华忙拧亮了手电筒，对着门口照了照，门口哪里有人啊？

“徐大夫，你怎么了？”牛振华问我道。

我吓得冷汗直冒，刚才在牛振华手电筒亮起的瞬间，我如果没有眼花，明明有个黑影，一闪之间，融入到墙壁中……

只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说了牛振华也不会相信，当即忙道：“看花眼了。”

“你吓死我了！”牛振华拍着胸口道，“我在这附近找找，你快点回去吧！”

“好的。”我说话之间，已经走到门口，取出牛镇长留给我的钥匙就要开门。就在这个时候，背后陡然有劲风扑过来，同时，我鼻尖闻到一股臭味！一股带着大粪的臭味……

我大惊失色，忙一个矮身，躲了开去，背后那东西，狠狠地扑在木门上，把原本就已经腐朽不堪的门扑得哐当一声响。

我愣然抬头之间，隐约见一个湿漉漉的人影再次向我扑过来，我在地上一滚，用力地滚了开去，同时站了起来，忙手忙脚地从口袋里面摸出手电筒……

还没有等着我拧亮手电筒，一道光柱就照了过来，是没有去远的牛振华听到声音，返了回来。

借着光柱我抬头看过去，顿时大惊，一个人瞪着凶煞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而这个人，明显是掉在粪坑里了，全身湿漉漉的不算，还沾着一些污秽之物，甚至在头发上，还有着女人用过的纸……

我忙向后退了几步，急问：“你是谁？”

牛振华也赶了过来，举着手电筒，用光柱逼着那人，问道：“什么人？”

那人不答，狠狠地盯着我们，我心中害怕，只是实在想不明白，我并没有得罪此人，他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攻击我？难道他掉到粪坑里面是我害的不成？

突然，牛振华结结巴巴地道：“爷……爷爷……”

“你说什么？”我陡然大惊问道。

“徐大夫，他是我爷爷！”牛振华结巴道。

我细细打量着那人，果然是牛老头子，只是如今这人目光中尽是凶煞之气，竟然看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这么一看，我全身冷汗直冒。

“徐……大夫……怎么办？”牛振华急着问我。

我哪里知道怎么办？那老头身上湿漉漉的，都是大粪，而且还如此地凶煞，谁敢近身查看？

牛老头子的口中陡然发出如同是怪兽一般的嘶吼，对着我们狠狠地扑了过来——

牛振华那个没出息东西，居然惊叫一声，转身拔腿就跑，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也跟着牛振华跑。

我边跑边忙不迭地回头看了看，那个原本病得动弹不得的牛老头，居然跑得飞快，紧紧地追在我们背后。

牛振华自然没别的地方好去，直接往回跑了，而我也跟着一起跑过去。这个时候，牛镇长请来帮忙寻找牛老头子的邻居们竟然都在，见我们两个慌慌张张地跑来，都询问起来。

牛振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说不出话来，指着后面——

“怎么了？”牛镇长问道，“瞧瞧你这么一点出息……”

“爷爷……爷爷疯了……”牛振华喘息道。

“胡说八道！”牛镇长骂道。

“是真的！”我忙解释，“他跟在我们后面，要掐死我们……”

听得我这么一说，牛镇长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一把从牛振华手中夺过手电筒，就向外面走去，问道：“人呢？”

“就在后面！”牛振华喘吁吁地道。

牛镇长举着手电筒照了照，哪里有牛老头子的影子？我心中也是奇怪，刚才那老头明明就跟在我们后面穷追不舍的，这会儿怎么就不见了？

牛镇长不好意思说我什么，只好骂牛振华：“你见着你爷爷，不说把他带回来，还跑？”

牛振华自然是一脸的委屈，也不敢说什么，邻居安慰道：“不要急，我们拿着手电筒，四处找找，想来就在这附近了，只要见到老爷子就好了！”

牛镇长早就举着手电筒向外面找去，众邻居也帮忙寻找。牛振华偷偷地拉了我一下，低声问道：“怎么办？”

“他那一身湿漉漉的样子，能够跑什么地方去啊？”我说，“你放心就是。”

牛镇长在前面听了，问道：“怎么回事？”

我没有吭声，而牛振华看了看我，见我似乎没说话的意思，这才结巴道：“爷爷掉粪坑里了……”

“你——”牛镇长怒喝了一声，但想着找老父要紧，忙找去。没多久，就在地上发现了湿漉漉的脚印……

“在这里了。”有个小青年欢呼道，“镇长，你放心，顺着脚印，不愁找不到。”

小青年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旁边一人惊呼出声，众人一愣，却见他手中的手电筒照着墙角处，一个满身污秽的老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两只眼睛翻白，死鱼般地凸出眼眶子……

“爸？”牛镇长见状，忙走了过去，急叫道，“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扶老人。

我突然心中一惊，急叫道：“小心！”

牛镇长被我一喝，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我忙抢到前面，也不顾牛老头子全身恶臭，伸手摸向他的鼻息——

“徐大夫，怎么了？”牛镇长问道。

“牛镇长，节哀顺变！”我叹了口气，心中更是狐疑不已，如果刚才牛老头子还能够追赶我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死了？

“什么？”牛镇长急道，“徐大夫……你说……我爸他老人家……”

“牛老先生已经过世了！”我叹息道。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们刚才不是还说见着他追赶你们吗？”牛镇长急问道。

提到这个，我心中一动，隐约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了片刻，这才道：“你们谁把老先生反过来，让我看看？”

牛镇长听了，也不顾牛老头全身恶臭，抱住他，翻转过来。我伸手在牛老头子的后脑上摸索了一会儿：“在这里了！”

“什么？”牛镇长举着手电筒照着我，问道。

“你看！”我指着牛老头子尸体头发根处道。

在手电筒的光柱下，两根银针闪着诡异的寒光，插在牛老头子的后脑上。牛镇长蹬蹬蹬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我伸手捏住银针，把两根银针全部拔了出来，一瞬间，原本还死死撑着的牛老头子的尸体，如同是泄气的皮球，顿时就软了。而跟着，我见着他裤裆里面湿漉漉的，显然原本腹中的污秽之物，也都排了出来……

到此，牛老头子才算是真正地死亡了。我甚至怀疑，今天午后我来看这老头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算是死了，只是被一些邪恶的邪术控制了，变成疯癫之状，否则，照石化的病状，他是不可能能够动弹的。

只是可惜了，如果他能够服下我的药，好歹还能够苟延数日。

“牛镇长，找人帮忙取些清水给牛老先生洗洗干净，换上衣服吧！”我叹气道。

“什……什么？”牛镇长脸色苍白，如梦初醒一般，闻言忙点头道，“是了……”

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牛老头子换上体面的衣服，梳洗过后，直挺挺地躺在了门板上，牛家连夜搭仓开始办理丧事。

我劝慰了牛镇长几句，就转身回去，心中更是感觉奇怪。按说这样的丧事，儿媳妇和孙媳妇是必须到的，可是我依然没见着牛镇长的老婆和他儿媳妇，而镇上的人似乎也都习以为常，根本没有一个人询问。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但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也不好问，告辞了牛镇长，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举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最后，我目光落在了地上湿漉漉的脚印上——

第二十四章·作怪

奇怪！奇怪！我在心中念叨着，真是奇怪，牛老头子是从粪坑里面爬出来的不错，可是难道还有别人也不谨掉粪坑了，谁这么倒霉啊？

我的门前，怎么有着两行湿漉漉的脚印？最近这两天都没有下雨啊，不可能有湿脚印。我顺着脚印看过去，其中一排，明显是牛老头子的，另外一排，却看不出来，但看着，似乎是转到屋子后面去了。

我的屋子后面还有人家，于是，我就理解为，大概是谁去河里洗东西，沾了水，路过我门前……

由于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我门前的湿脚印也已经干了，不太明显。我思来想去，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这脚印如果是有人去河里洗衣服什么的，应该是从老远过来的，可是，这湿漉漉的脚印，好像凭空出现在我的门前。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我一边想着，一边再次举起手电筒照过去，然后，我不禁皱眉不已，另外的一排脚印，明显是跟随在牛老头子后面的，完全走一样的路线，从牛家后面的一个死角胡同里面走出来，那个胡同里面，只有一个粪坑……

除了挑粪，我想不出有谁会去哪里，但是，事实又这么摆在面前，容不得我不信。

我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向房子后面转过去，由于牛家前面在办丧事，灯火通明的，导致我这个租用他家后面房子的人，门前也不黑，可是转过墙角，陡然却陷入一片黑暗中。

朦胧中，一个黑影蜷缩在墙角，我吓了一跳，惊呼道：“谁？”

说话的同时，我已经慌乱地拧亮了手电筒，最近这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都让人感觉匪夷所思。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啊？”墙角处，一个懒散的声音响起来，我抬头看过去，竟然是那个上次在图书馆门前碰到的老乞丐。

“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我忙问道。

“我不在这里，我能够去哪里啊？”老叫花子翻了翻白眼，问我道。

“这……”我顿时语塞，不管这个老叫花子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是，现在他总是一身乞丐打扮，一个躲在人家墙角睡觉的老叫花子，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小朋友，我不是告诫你，让你别管牛家的闲事？”老叫花子翻了翻白眼，说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我摇头道。

“这天下的人多了，你怎么不去救，偏要救他？”老叫花子狠狠地在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你小子怎么就是死脑筋！”

“这天下人是多得很，我能够救的，我自然都要救！”我站起身来看着老乞丐，正色道。

老叫花子叹了口气：“你倒是好心啊！”

“老人家，别提这个了，不如去我哪里坐坐？”我说。

“也好！”老叫花子倒是没有推辞，跟着我一起回去，我拉亮了电灯，扑了床铺，收拾一下，便欲烧水洗脸洗脚，每晚用热水泡脚，可以预防风寒感冒，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

“小子，过来喝酒！”老叫花子却不管这些事，说着，就从背上的破包裹里面，摸出来一个瓷瓶装的酒，招呼我道。

“我不喝酒的，你老家人享用吧！”我笑道，医书上说，酒能够促进血液循环，而我中毒在身，实在是不便饮酒，因此从来都是滴酒不沾。

“小子，你难道就不想问问牛家老头子的前因后果？”老叫花子见我不喝酒，自己拧开瓶盖，咕咚了一大口，眯着眼冲我笑道。

我笑着摇头道：“我只是个大夫，我问人家因果做什么？”

“小子，你倒是不怕惹鬼上身？”老叫花子又大大地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睛，摇头砸吧嘴巴。

我摇摇头，心中隐约明白老叫花子的所指，老叫花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灌了一口酒，这才道：“都是可怜人啊！小子，事实上你心中比谁都明白，牛老头子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吧？”

“牛老头子并非是我们本地人，而是被调来这里做镇长的，现在的牛镇长，仗着牛老头的余威，接任了而已。十年文革的时候，牛老头把一个和自己有着宿怨的老中医，狠狠地批斗，打骂羞辱，甚至把他吊在粪坑内……”老叫花子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终于明白，那老头为什么会跑去粪坑了。

“那个老中医是谁？不会就是您老人家吧？”我含笑问道。

“如果是我，我还会在这里和你喝酒聊天？”老叫花子哼了一声，翻着白眼道。

我没有说话，心中想着，就算是你做的，你也一样可以和我喝酒聊天的。老叫花子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说道：“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你这小子忒是古怪，自身难保，却还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我这不是多管闲事，只是治病救人！”我摇头道，我从来都是不喜欢管闲事的人。

“好好好，反正你小子医术不错，你在这里等我老头子几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老叫花子道，“可别乱走，让我找不到。”

“嗯！”我点头道，“我还想要您老人家的不死药方呢！”

“你姥姥可托人照顾好了？”老叫花子问道。

“姥姥不久前过世了！”我叹气道，“人老了，总是不保不住的，哪里有什么不死药方啊？”说到这里，想起姥姥的好来，鼻子有些酸楚。

“是啊……”老叫花子说着，微微颤颤地站起来，起身向外面走去。

我忙道：“您老人家若是没地方落脚，不妨就住这里吧？”

老叫花子摇摇头，一步三摇地走了，我关上门睡觉。老叫花子虽然没有说，但我心中却很清楚，这老叫花子一定知道，那个对牛老头下手的人是谁，同时他也知道，牛老头被藏在粪坑内……

只可怜那牛老头一大把年纪，最后落得不得善终，人啊，就算不积德行善，好歹也别为非作歹——真是活生生的报应啊。

想到这里，忙取出从牛老头后脑取出来的两根银针，放在灯下细细打量——这是两根普通针灸用的银针，一般老中医都会随身备着一份，不算稀奇。在外人眼中，所有中医用的银针，都是一个样子，但实际却不然，很多老医师都很怪异，所有的银针上，都有着一些独门标识，甚至银针的款式，也可以看出这人师承何派，或者说，是出自哪个流派。

我对着灯光，把那两枚银针看了很久，越看越是疑惑，这怎么可能啊？

这一夜我都没有睡好，第二天，前头哀乐齐发，吹吹打打大张旗鼓办丧事，我准备避开这些，去图书馆看书，如今住在镇子上，也是有好处的。

这刚锁了门准备出去，迎头就碰到一辆自行车，宛如是被鬼赶着一样，对着我直撞了过来，我忙让开，那人也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向我打招呼道：“徐大夫啊？”

“啊？原来是陈所长，您好！”这人竟然是昨天有着一面之缘的派出所陈所长。只是今天的陈所长，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有些魂不附体的感觉，虽然他强作镇定，但我还是一眼看了出来。

“徐大夫这是去哪里啊？”陈所长脸色苍白，问我道。

“准备去图书馆看书，您是找牛镇长的吧？”我含笑问道。

“不，我找你！”陈所长道。

“找我？”我不解地问道，“您找我做什么？我可是守法良民！”

陈所长被我最后一句话逗笑了，摇头道：“找你协助我们查个案子，我没有说你不是守法良民。”

我松了口气，我平时最怕的就是他们这等吃公饭的，常言道——官之两张口，一是一非，你哪里说得过他啊？

“怎么回事？”我问道，“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我们去牛镇长家说吧！”陈所长道。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同来到牛镇长家，只是可怜牛镇长，又没个妻子儿媳妇，里里外外，就靠着两个男人，虽然有着镇子上的邻居们帮忙，但依然忙得不亦乐乎。

“老陈，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牛镇长见着陈所长，忙道，“你瞧瞧，我这里够乱的！”

陈所长忙道：“一来给老人家送个行，二来找你有点急事！”

“什么急事也得等我忙过这几天！”牛镇长道，“我这里实在抽不出个手！”

陈所长在牛老头子的灵位前上了香，招呼我和牛镇长，走到里间屋里，叹道：“老牛，我知道你家有事，要不是真有大事，我会这个时候来找你？”

牛镇长摇头道：“天没塌，地没陷，还有什么大事？”

陈所长也不客气，拉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道：“昨天那具尸体，你是知道的？”

“这不是摆明说废话吗？”牛镇长对我还算客气，和陈所长大概是非常熟识，因此言谈也没个忌讳，说话和平日里很不同。

“昨天那具尸体，徐大夫说是有异常，抬回去后准备检查一下备案，明天就抬去火葬场烧了，晚上我派了两个人看守，结果——”陈所长说到这里，青天白日的，他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苍白。

“结果怎么了？”我忙问道。

陈所长的脸色非常难看，嘴唇都在颤抖，和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牛镇长递了一根烟给他，骂道：“你好歹也是个干部，别遇到点事情就这么不镇定。冷静点，到底怎么了？”

陈所长接过香烟，但手指却在颤抖，牛镇长帮他点燃了烟，陈所长狠狠地吸了一口，这才说道：“两个负责看守的人都被人掐死在门口，尸体不翼而飞……”

“什么？”牛镇长闻言大怒道，“老陈，你是说，我们镇子上竟然出了这等凶案？还发生在你的派出所？”

陈所长点头道：“如果只是凶案，我还不怕什么，再凶悍的凶徒，我也不怕！只是——只是这实在太过恐怖，太过匪夷所思了……”

“到底怎么了？”我急问道，恐怕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根据我多年的办案经历，是它掐死了人，跑出去了……”陈所长结结巴巴地说道。

“老陈，你说明白点，什么意思啊？”牛镇长皱眉问道，“谁掐死人跑出去了？”

“是那尸体！”我冷静地说道，“它掐死了看守人员，自己开门跑了出去……”

“这怎么可能？”牛镇长摇头道，“徐大夫，你不是判定它已经死了十多年？”

“他是非正常死亡！”我摇头道。

“可是，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他都已经死了，死人还会作怪？”牛镇长一脸的不相信，看着陈所长。

陈所长痛苦地捂着脸，良久才道：“老牛，徐大夫说得对，虽然我是一个小镇子的派出所所长，平时也没什么建树，于人民百姓没什么大帮助。可是，我可以保证，以我的经验来看，他绝对是自己开门跑出去的，并且杀害了我们的两个公安人员……”

第二十五章·失魂落魄

牛镇长可以不相信我，但却不能不相信和他共事多年的陈所长，在房里走了几个来回，这才道：“可是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张口想要说话，但终究忍住，如果他不怕亵渎的话，今晚三更时分，我也可以让他家老头子的尸体跑出去转悠一圈的，但我一直秉承儒教思想——死者为大！这等折腾尸体的邪术，我虽然也会，但绝对不会去做。

突然，我陡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忙道：“不好！”

“怎么了？”牛镇长忙着问我道。

“昨天那个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谁？”我急问道。

“是一个学生！”陈所长愣了愣，这才说道。

“快快，我们去学校！”我忙道，“否则，只怕那个学生也很危险。”

牛镇长一听，虽然担忧老父的丧事，但还是嘱咐牛振华，自己忙踩着自行车，招呼了我坐上车，便使劲地踩着就向学校方向奔去，陈所长自然也骑车跟了过来。

不得不说，虽然我开始由于王来弟的缘故，对于牛振华没什么好感，但是如今见到牛镇长办事，却不得不承认，他算得上一个好干部。

也许，牛老头子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一些不厚道的事情，但冤有头，债有主，牛老头子如今也死了，就算有什么过节，也该解了。

很快，牛镇长就用自行车载着我赶到学校，找到校长询问昨天的情况，校长很是热情，忙让老师去找昨天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学生。

结果，老师却说，那个学生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没来学校。

牛镇长询问了一下，发现尸体的学生是五年级班长，一个叫做赵美丽的女孩子。我皱眉不已，病了？没来上学？只怕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当即和牛镇长说了，牛镇长二话不说，询问清楚赵美丽家如何走，就蹬着自行车载着我，直奔赵美丽家。

不用说，陈所长自然也跟着，这个学生如今也算是关键人物，至少是他这个案子中的关键人物。

赵美丽家就在镇子上，自然也不远，虽然是个小镇，但毕竟是边陲山区，镇子上的人家也不都像牛镇长家一样能够盖得起两层小楼房。她家一间很普通的瓦房，旁边的一面墙，甚至还是泥铸的。

木门关闭，牛镇长上前，抡起拳头砰砰砰地砸在了门上。

敲了好长一会儿的门，牛镇长甚至抽着脖子叫了两声，才有一个中年人过来开了门，只是大概他也没有想到会是牛镇长，愣了愣，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牛镇长啊？快！请里边坐！”

他口中虽然如此说着，却完全没有让出路来的打算，很显然，这个中年人一点也不欢迎我们。

“赵同志对吧？”陈所长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推开中年人就走了进去，然后大咧咧地问道，“你女儿在家吗？”

我跟着牛镇长身后，有些尴尬地走了进去。中年人自然就是赵美丽的父亲赵大海，忙点头道：“是的，有事吗？”

“我是镇派出所的，我姓陈！”陈所长一边说着，一边取出证件晃了晃，我保证，赵大海是绝对看不清楚证件上到底写了什么。

“原来是陈所长！”赵大海换上一副笑脸，就要去倒茶。

牛镇长道：“赵同志，你不用忙活，我们就找你女儿问几个问题，昨天她在学校，是第一个发现那具男尸的，没什么别的事情，你也不用紧张。”

赵大海很紧张，这一点，不光我看了出来，牛镇长和陈所长两人可都是人精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对了，你女儿呢？”陈所长不亏是派出所所长，直奔主题，再次问道。

“我女儿上学去了啊！”赵大海忙道，“要不，你们等她晚上放学回来再来？”

“我们是从学校来的！”牛镇长一点情面也不留，直接拆穿他的谎话。

赵大海听了，更是紧张，头上都冒出了冷汗，陈所长冷冷地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是人命大案。你难道要阻碍我们公安人员办案不成？”

“不不不！”赵大海顿时就慌了手脚，“我绝对愿意协助您办案，只是……只是……”说到这里，他头上的冷汗更甚，眼神也躲躲闪闪的，欲言又止。

我更是着急，也顾不上陈所长和牛镇长在，站起来问道：“只是什么，是不是你女儿出事了？”

“啊？”赵大海惊疑地啊了一声，随即看了我一眼，有忙道，“没有没有，我女儿贪玩，今天和她老娘去她姥姥家了……”

“真的吗？”我哼了一声，怒道，“我实话和你说了吧，昨天那个尸体可是有问题的，只怕你女儿也会沾染一些邪病，你最好还是尽快告诉我们你女儿的下落，否则，迟了只怕大罗神仙也未必救得了她！”

“我女儿还有救吗？”赵大海闻言，呐呐问道。

“你女儿怎么了？”我心中着实着急，再次问道。

“快说！”陈所长拍着桌子道，“否则，我治你一个阻碍公安人员调查案件的罪名，哼！”

被他这么一吓唬，赵大海当时就糊涂了，整个人都软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哭道，“陈所长，我女儿命苦啊，我们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啊，从来也没有嫌弃过她，也没有遗憾过没有儿子啊。可是……可是……昨天晚上，她就闹腾了一夜，开始我们两口子也没当个回事，以为是感冒了。可是她那模样，实在是吓唬人啊！差点就把她娘给掐死了，后来我瞧着不是事情，就拿绳子把她绑了……”

说到这里，赵大海顿时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先别急，带着我去看看你女儿，也许还有救！”我安慰道。

“嗯。”牛镇长也点头道，“这是徐大夫，很有本事，专治疑难杂症，你不用怕，带我们去看看吧！”

“你们不会烧死我女儿吧？”赵大海问道。

“胡说八道！”陈所长怒道，“青天白日的，谁敢草菅人命？”

赵大海一听，顿时就跳了起来，噗通一声跪下了，哭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我女儿终于有得救了！”

我很是尴尬，但牛镇长倒是一副轻松平常的样子，伸手拉起赵大海道：“同志，这是做什么啊？快起来吧！带我们去看看你的女儿是正经，可不能耽误了病情。”

“是是是！”赵大海一叠声地答应着，带着我们向里屋走去。

我好奇，信口问道：“谁说要烧死你女儿的？”

“我女儿病得稀奇，今儿一早，我就赶紧去请了医生，不料他略看了看，就说我女儿中了尸毒，怕传染人，说是要……”说到这里，赵大海不断地摇头，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牛镇长，又道，“这是你们来得快，否则，我已经打算让我女人带着孩子去乡下姥姥家躲上几天再说了……”

“躲也没用的，你女儿根本就躲不住！”我淡然笑道，因为赵美丽根本不是中了尸毒，尸毒虽然千变万化，但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而我这个真正中了尸毒的人，才是应该被烧死的。幸好，这个秘密，只有师父知道，我再次庆幸，当初若不是有师父，我无意中说出来中了尸毒，只怕早被愚昧不化的村民一把火烧死了。

在很多偏僻的山村，人们惧怕尸毒，比怕瘟疫更甚，一旦发现人染上尸毒，大都是直接一把火烧死，根本不顾你是死是活，是否有的救治。

里屋，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捂着嘴巴，使劲地憋着才让她没有哭出声来，见着我们，这才站起来，但两眼早就肿得桃子似的。

床上，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手脚被牢牢地绑在床栏杆上，双目紧闭，脸色铁青，咋一看，宛如是一点生机也没有。

“把她放开吧，白天她不会闹的。”我对赵大海说道。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赵大海自然也不想这么绑着女儿，闻言就松开绳子，我也不管别人，坐在床沿上，伸手扣在女孩子的脉搏上，诊断了片刻，问道：“晚上闹了多久？”

“大概是晚上一点左右，闹腾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呢！”答话的是赵大海的女人，见着我，忙问道，“大夫，你可有什么法子救治？”很显然，我们刚才在外面说话，她都听见了。

“我试试。”我点头道。

“我女儿是中了尸毒吗？”赵大海急问道。

“不是。”我摇头道。

“那为什么会这样？”赵大海的女人又问道。

我正欲答话，陈所长却不耐烦地说：“怎么这么啰嗦，听徐大夫的！”

“令嫒失魂落魄而已！”我淡然笑道，幸好当时是午时，若是深夜，只怕当场这女孩子小命难保。

“啊？”赵大海的女人忙道，“难怪她昨天抓着我的脖子，使劲地掐着，一边叫‘把魂还我’……”

“前半夜是不是一直都很好？”我再次问道。

赵大海连连点头，我皱眉，想着怎么开这个药方子，最近我所遇到的病状，都是稀奇古怪得紧，简直可以说是离奇。

失魂落魄，那是民间通俗的说法。一般来说，是人在极端惊恐的情况下，精神失常。通常治疗法子有两种，一种是慢慢培养，随着时间的积累，让人渐渐地忘掉当初的恐怖；另一种俗称叫魂，老人说，可以把人的魂魄叫回来。一般都由患者的直系亲属叫，最好是自己的母亲。

事实上，大凡是人，对于母亲都有着于生俱就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哪怕是在熟睡中，如果母亲在身边，孩子都会睡得特别香。趁着孩子朦胧之际，似睡非睡之时，呼叫孩子的名字，让她倍觉安全，也能够起到治疗的功效。

只是，如今这两个法子，只怕都有些不中用。因为这孩子的惊吓与众不同！

“昨天我们也担心是受了惊吓，因此晚上就叫过！”赵大海的女人说道。

我点点头，对赵大海说道：“你不用担心，你女儿的病不会传染给别人，也不会有人会烧死你女儿的。我开个药方子，你去镇上抓药，给你女儿灌下去，她就睡得安慰了。然后等到晚上一点左右，让你女人出门，举着松油火暴，绕着宅子叫着你女儿的名字，自然生效！”

“好好好……”赵大海浑然没有注意，大概是早上被那个大夫吓唬了一番，伤心之余，又担心女儿，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忙道，“谢谢！”

我取出纸笔，给赵大海开了药方子，嘱咐他照单抓药，又告诉他，我住在牛镇长家后面，如果有什么异常，让他立刻来找我。

赵大海千恩万谢，自然不在话下。我们三人一同出来，陈所长却是阴沉着脸，问道：“赵美丽就算了，这个东西，怎么办？”

他这句话，明显是问我来着。对于这等案子，他这个派出所所长，也是束手无策。

“今夜你多派人手，必须要在晚上十二点之前，埋伏在赵大海家附近，然后，等着赵大海的女人开始叫魂，那个东西也会出现，你们趁机抓住它。”我说。

“那东西也会来？”牛镇长闻言，顿时头大如斗，这可不是活人，而是死尸啊！

“我有九成把握，它应该会来的！”我说，当然，如果它不来，除非是原本控制它的那人也在附近——才可以控制住它不出来跑。

而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想到昨晚牛老头子后脑勺上的两根银针的款式，我心中就没来由的刺痛，真的是那个人吗？

如果牛老头是他动的手，那么那个干尸，应该也是他的杰作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心中痛苦无比，如果真是他，我该怎么办？

“可是，我们怎么抓他？”陈所长急问道，“昨晚那两个人，可也是我们优秀的公安人员，都被他掐死了……”

“它怕火，等到晚上，你嘱咐你的人，都带着油，然后等着他出现，集体向他泼油，随即，点上火，直接把它烧了，它以后就不会出现害人了！”我说。

“当真？”陈所长闻言大喜，忙道。

我点点头，当然是真的。但凡这等邪东西，都怕火的，被说是它这样的尸祟，就算是真正的千年僵尸，也一样怕火的。

“徐大夫，我有个不情之请！”陈所长突然道。

“嗯，您只管说，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迟！”我说。

“今夜能不能请你一起过来啊？”陈所长道，“我们可没有对付这东西的经验，有你在，好歹给我们的同志壮个胆！”

用我给他们的同志壮胆？我很想说，我比你还害怕呢，但想了想，还是说道：“可以，我晚上过来。”

“徐大夫，我晚上也过来，如果不能除去这等祸害，只怕它还要危害百姓，我这个镇子上从此可不得安宁了！”牛镇长道。

我一想也好，当即三人约定，晚上再见。

第二十六章·喊魂

夜里，大概十一点左右，牛镇长和陈所长一起，约同我赶到赵大海家附近，早就有公安人员埋伏在赵大海家前后左右。

陈所长又嘱咐众人，打起点精神，要是谁大意放走了那个祸害东西，他是绝对不轻饶的。

事实上，他不说也没有人敢偷懒睡觉，毕竟穷凶极恶的凶徒好对付，这等东西谁都怕，谁还敢睡觉啊？

牛镇长把吉普车也开了过来，和我坐在吉普车内，就停在赵大海家不远的地方，盯着赵大海家，而陈所长带的人，却包围了整个赵大海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我开始困意上升。大概一点左右，我听得吱呀一声响，顿时吓了一跳，忙睁开眼睛，抬头看过去，只见赵大海家的门打开了，一个女人举着火把，探头出来，四处看了看，这才举着火把走了出来，绕着墙，叫道：“美丽——快回来——美丽——快回来——”

黑暗中，只有女人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而赵大海的女人大概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出门，虽然在自家门口给女儿喊魂，她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似乎极是害怕，但依然坚持着，一遍遍地叫着：“美丽——回来——”

牛镇长也和我一样，在吉普车内打了盹，这个时候也醒了，低声问我道：“什么时候了？”

我拿着手电筒照了照手表，低声道：“一点二十分！”

“那东西，真会来？”牛镇长问道。

“应该会的，除非——”我皱眉。

“除非什么？”牛镇长问道，“徐大夫，这东西必须除去，否则，我这小镇可就不安全了。天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害人？而且，如果它往山区去了，那些山居人家，可就惨了……”

“我知道，它应该会来的，除非是它的主人控制住它！”我说。

“那东西还有主人？”牛镇长闻言，顿时就傻了眼。

“我说过，这人不是自然死亡，当然有主人的！”我说，“想要弄一具干尸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不是利用这东西害人，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弄这个？”

“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这等邪人，也应该尽快铲除才对，徐大夫，你想想，可有法子找出这东西的主人？”牛镇长问道。

我摇头，找这东西我还可以试试，找这东西的主人？简直是痴人说梦了！这东西可是藏不住的，毕竟是一具尸体，可它的主人却是个大活人，只要他不说，谁知道他精通这等邪术？

“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牛镇长问道。

“没有。”我说，“牛镇长，如果你会这等邪术，你会四处找人说吗？这人死了十多年，想要追查都没有个线索，除非——这人自报行踪，否则，实在是无从查起。”

牛镇长苦笑了一笑，叹道：“想不到，徐大夫年纪轻轻，懂得倒是不少！”

我也只是笑笑，怎么说呢，感谢我有个好师父，也感谢我无意中获得一本青囊经补术，学了不少匪夷所思的医术。

我们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赵大海的女人，开始这女人似乎很是害怕，喊魂的声音都颤抖，但慢慢地也就放开了，加上手中还有火把，声音渐渐地平稳下来，一声声地叫着：“美丽——回来吧——”

大概又过去了十多分钟，那个东西还是没有出现，但我一泡尿却是憋得难受，当即低声对牛镇长说了一声，就下了车，转过墙角，解开裤子就撒了起来，这里我刚刚提起裤子，突然，背后似乎有声音，同时，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谁？”一瞬间，我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前倾，一个矮身，便躲了开去。

转身的同时，黑暗中，借着天空一轮残月，我隐约看到一个黑影，静静地站立在我面前——

下一刻，黑影陡然对着我狠狠地扑了过来，我鼻子里闻到一股垃圾的腐烂臭味，顿时叫了一声“晦气”，这等玩意，怎么每次都找上我？

但我心中更多的却是恐慌，眼见它来势极快，我忙后退，不料背脊却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差点把背脊都撞断了，剧烈的疼痛，却让我胆气大壮，大叫出声的同时，身子也急剧地沿着墙壁打了个滚。

那东西重重地扑在了墙壁上，下一刻，再次向我扑了过来。

“徐大夫——徐大夫——”匆忙中，我听得牛镇长急叫道，“你怎么了？”

“快来……”我吼道，说话的同时，我再次闪开了那东西的袭击。

那东西再次对着我扑了过来，我再次躲闪，不料脚下一滑，似乎是踩在了湿地上，于是身不由己就倒下了。我心中明白，我刚才在墙角撒尿，如今遭恶果了。于此同时，那东西的一双手，透着乌黑的指甲，对着我咽喉处抓过来。

“砰”的一声大响，宛如是枪声，那东西整个人一晃，顿时就失了准头，扑在了我身边的地上，我顿时再次闻到一股恶臭，外加一股怪异的味道。

只是，我顾不上这么多，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拔腿就跑。

“徐大夫，你没事吧？”牛镇长急问道。

“没事！”这等时候，陈所长带着人已经举着火把，急急围了过来，取过柴油，对着那东西身上泼了过去。

随即，就有人把火把对着那东西丢过去。

那东西果然怕火，一沾上火，就彻底没得救了，全身嗖嗖嗖地烧了起来，火光冲天而起，同时一股令人欲呕的恶臭扑鼻而来。

我转过身去不敢再看。而赵大海家的女人早就躲进屋子里，不敢出来。

附近的居民都被陈所长和牛镇长通知过，这等吵嚷，也没有人出来看一眼，都躲在家里装着啥也没发生。

牛镇长陪着我先回到吉普车上，看着不远处的火光，叹气道：“终于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只是可惜背后那人，抓不到他！”

“等下把骨灰，找个向阳的地方葬了吧。”我苦笑道，“终于没白忙！”

“这次可是多谢徐大夫，如果没有你指点迷津，我们可是一筹莫展！”陈所长也走了过来，递了一根烟给我，我摇头，我不抽烟的。

于是，陈所长和牛镇长两人，就在吉普车内开始吞云吐雾。

没过多久，火焰熄灭，自然就有公安人员开始清理残局，牛镇长也欲发动吉普车要回去，不料这个时候，却见到牛振华打着手电筒，带着三个壮青年，火烧屁股地赶了过来。

“你来做什么？”牛镇长见着牛振华，问道，“你不在家守着你爷爷的灵，跑这里来做什么，这又是有什么热闹好瞧得？”

“不是，”牛振华大急道，“爸爸，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陈所长从后一排探出脑袋道，“小牛还是这样，天塌了？”

“我爷爷……我爷爷不见了！”牛振华急道。

“胡说！”牛镇长闻言怒道，“你爷爷都过世了，怎么会不见了？”

在手电筒的光柱下，牛振华的脸色煞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道：“我不知道，真的……我和他们在外面打麻将，然后……然后……就发现爷爷不见了……然后我们发现后门打开了……”

“胡说！”牛镇长骂道，“难道你爷爷还会自己跑出去不成？”

我心中暗道：“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只是这么一句话，借我一个胆子，我也绝对不敢在这等时候说出来的。

牛振华满脸都是惊恐之色，被老父一骂，呐呐的也说不出话来，毕竟，这等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逼急了，粗着脖子，向旁边三人道：“爸爸，你不信，你只问他们……”

牛镇长略加问了问，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牛振华是要守灵的，半夜了，就找了几个伴夜的小伙子一起打麻将，否则，下半夜很容易打瞌睡的。

虽然守灵的时候打麻将似乎有些不恭敬，但是，一般都是如此，牛镇长也不说什么，不料就在刚才，一个叫做王全顺的青年肚子痛，要拉屎，就准备去牛家里屋厕所上解决，要了两张纸——经过灵堂时，王全顺突然感觉不对劲，再向灵堂上一看，牛老头子的尸体，居然不翼而飞。

顿时，王全顺就惊恐地叫了起来，惊扰了外面的三个人，进来一见，大家都傻了眼。不管是牛振华还是镇子上帮忙守灵的人，都是惊慌失色了。随即，急急跑来告诉牛镇长。

“走，去看看！”陈所长道。

牛镇长脸色铁青，也不招呼牛振华，发动吉普车，直奔自家门前，这等时候，凡是叫来伴夜的人，都知道不对劲，全部集中在门口，灯火通明！

灵堂上，依然一切照旧，什么都没有少，只是灵柩内，牛老头子的遗体却是不翼而飞，正如牛振华所说，后门打开……

牛镇长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灵柩，老半天，突然流下两行热泪——

“老牛，你也别急，我看看。”陈所长心中明显也是有些害怕的，只是考虑到老朋友，加上如今人多，壮着胆，便开始发挥一个公安人员特有的本事，开始现场勘查起来。

“还有谁来过这里？”陈所长问道。

众人都是摇头，陈所长又问道：“你们就在门口打麻将？”

牛振华脸色苍白，闻言点头道：“是的，没有人进去的，如果有人进去，我们可以看到的。”

四个人打麻将，如果有人进去，不可能一个人都发现不了的。所以，几乎可以肯定，绝对没人从前门进来，而牛振华一再保证，原本后门是从里面关上的。

如此说来，就只有一个可能性——牛老头子是自己从灵柩内爬出来，打开门跑了出去的。

我们刚烧掉了一个尸祟，陈所长倒也不说没这个可能性的话了，只是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他到底还要折磨我们一家人到什么时候啊？”牛镇长突然斐然长叹道，“人都死了，还不够消仇？”

“什么？”陈所长问道。

牛镇长跌坐在地上，半天才道：“早些年，文革的时候，老头子还年轻，脑门发热，把一位他妒忌的大夫，狠狠地批斗了一场，毒打辱骂不算，还把他吊在了粪坑里面……”

这事情，昨天晚上老叫花子曾经对我说起过，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人家上门讨债来了，哎……

我深深地叹气，人啊，平日里还是要多积德行善啊！

牛镇长顿了顿，又道：“后来还是一个老人看不过，偷偷地把那个大夫放走了，又把我父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事实上，我父亲过后也后悔了……文革过后，我父亲主动请求，调来了这个穷地方做了个小镇长，而接着，我家婆娘莫名其妙地死了，随即，我弟弟也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振华的媳妇，过门没有一年，也染上无名之症，就这么去了……”

“老牛，这……难道都和那个大夫有关不成？”陈所长诧异地问道。

“我原本也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巧合，扯不上什么联系的，直到昨天……”牛镇长长叹道，“徐大夫说，老头子原本是中毒，后来是中邪，我就知道，那个大夫，一直在看着，一直在报复。但是，我没有证据，也就罢了。后来，老头子竟然……竟然掉在了粪坑里面，这怎么可能？老头子当时已经病得不成了，他自己是绝对不会跑出去，掉进粪坑的。”

第二十七章·天然毒源

我闻言讪讪笑道：“也许，就是巧合吧！”

“请问徐大夫，难道说，那两根银针是我父亲自己插在后脑勺上的？”牛镇长手扶着灵柩，站起身来，“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是……我很想你告诉我，哪怕那两根银针是你动的手脚，我心里都好过点……”

问题是，我从来不做这等缺德的事情，所以，我只是苦笑，想要再次安慰牛镇长几句，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牛镇长轻轻地叹气道：“我父亲自从主动提出要求调来这个边陲小镇，你们也都看得到的，他从来不敢欺压人，这些年，更是战战兢兢。”

我听得他如此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当初牛振华对我的态度，很凶狠，若不是有求于我，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且，牛振华和王来弟的事情，始终是我心中的一个大疙瘩，可以说，王来弟的死，我要承担一半的责任，而另外一半的责任，自然就是牛振华要担当的。

“可是，为什么他还不能够放手？”牛镇长抬头，直直地看着我。

我轻轻地叹气，摊摊手，他家的这些破事，我只是一个大夫，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老叫花子叫我不要管以外，隐约说过几句，这是上一辈子的恩怨，余下的，我真的一无所知。

“老牛，别说这些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老头子的遗体找回来要紧，不管这人是谁，他这等行径，都是违法的，一旦抓住了，哼！”陈所长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不错，还是先把遗体找回来吧！”我也忙道。

这里正乱着，突然外面两个公安人员急冲冲地跑了进来，叫道：“所长——”

“怎么了？”陈所长忙问道。

“那个老鬼被火化了，我们按照你的吩咐清理骨灰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其中一个公安人员把一枚银指环递了过去，“我想着，这大概对于我们辨认那个老鬼的身份，可以有所帮助，于是就带了过来。”

“咦？”牛镇长轻轻地咦了一声，从那个公安人员手中接过指环，对着光看了看。突然，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顿时苍白一片。

“老牛，你知道这个指环的来历？”陈所长急问道。

牛镇长用力地握着指环，手指在微微地颤抖，半晌才道：“十一年前，我弟弟失踪了，这枚指环，就是我弟弟的……”

他不说，谁也都清楚，那个老鬼的身份，已经完全地浮现出来。

失踪时间和我判定的尸体死亡年份完全吻合。而且，尸体当时已经面目全非，牛镇长自然也认不出来的。

我心中突然一动，难道说，这老鬼的尸体突然出现在赵大海家附近，竟然只是为着引开我们的注意力，好让这个人从容地把牛老头子的尸体弄走不成？

只是，人都死了，他为什么还是如此地执着？天大的恩怨，人死消仇，实在是没有必要再折腾一具尸体报复了。

想想那两枚银针的款式，再想想牛镇长昨天午后见到老鬼尸体后的分析，我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儿。

陈所长看着牛镇长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忙道：“我带着人，在这附近找找看，不管那人是谁，他带着一具尸体，绝对走不远的。”

牛镇长垂头丧气地道谢，陈所长召集所有的公安人员，命他们多带手电筒，四处寻找牛老头子的尸体，包括那个盗走尸体的凶徒。

几个叫来伴夜的，不等说，也在牛振华的带领下，四处出去寻找。

我看着天色不早，困意上涌，眼见这么多人寻找，我也插不上手，当即和牛镇长告辞一声，就转身回去睡觉。

我现在住在牛镇长家的老房子，不过是前门后门罢了，于是，我也打开后门，想要直接从后门走，不料后门刚刚打开，我就看到一个黑影，差点就撞了一个满怀。我顿时就吓了一跳，忙后退，不料脚踝重重地撞在了门槛上。

牛家新盖的房子，不是老旧的木头门槛，而是水泥门槛，这一撞之下，痛得我大叫出来。

恍惚中，黑影一闪而没。

里面的牛镇长听见我的叫声，忙赶了过来，扶住我问道：“徐大夫，你没事吧？”

我慌忙取过手电筒照了照，黑暗中，哪里有什么黑影了？我看花眼了？定了定神，我忙着摇头道：“恍惚中看到一个黑影，然后撞到脚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来看。

“哪里有什么黑影了？”牛镇长皱眉问道。

我摇头道：“我看花眼了。”

牛镇长看了看我，皱眉说道：“要不这样吧，我送你回去吧！”

我一愣，我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平日里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要他送什么啊？只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朦胧中看到那个诡异的黑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相信，如果是一次两次，可能是看花眼了，可是出现这么多次，只能有两种说法。第一，我精神出问题了；第二，我确确实实是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宁愿相信我精神出问题了，也不愿意承认第二个说法，老天爷，我可从来没有天眼，看不见这些怪异东西的。

但牛镇长却是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我忙道：“牛镇长，你还是办理正经事要紧，不用送我的。”

“我也不仅是送你，”牛镇长说道，“因为刚才陈所长判定得不错，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老头子的遗体是自己打开门跑出去的，而这条路，必定是他的必经之路。”

“牛镇长，请恕我说一句放肆的话。”我说。

“哦？”牛镇长皱眉道，“徐大夫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

“如果找到牛老先生的遗体，牛镇长最好还是就地处决了好。”我低声说道。

“呃？”牛镇长很明显地不理解我这句话，毕竟，就地处决一般都是针对活人的，而牛老头子已经死了。

“牛老先生的遗体如今能够自己开门走出去，那就证明了，他老人家的遗体已经僵化，如果有人刻意为之，可能会传染很厉害的尸毒，来势凶猛，只怕比普通的瘟疫还要严重。如果没有对症良药，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丧命，所以，一旦发现牛老先生的遗体，最好立刻火化。”我解释说道。

但凡懂得医术之人，也都是精通各色剧毒之人，这个连牛老头子死了都不放过，又懂得炼制老鬼那样的干尸，绝对非等闲之辈。他也不会吃撑了难受，把你老头子的尸体盗去了给小朋友撑橡皮筋，绝对是另有所图。

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想要利用尸体传播某种疾病，如此一来，这些传染病扩散开来，成为要命的瘟疫，连控制都无从控制。到时候，不光小镇上的人要遭殃，就连着附近的山村，也一样无可避免。

“我明白，多谢徐大夫提醒！”牛镇长叹了口气，我们说话之间，已经走到了牛家后面，我忙取出钥匙开门，同时摸向电灯线，叫道，“牛镇长，过来坐坐。”

“不了……”牛镇长话海没有说完，突然脸色苍白，愣愣然地盯着我的背后。

我一愣，眼见牛镇长神色诡异，忙转身，而在下一刻，我突然要尖叫出声，死命地忍住，才避免了没有叫出来。

堂屋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颗球状的东西……

牛镇长跌跌撞撞地闯到了里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悲声哭道：“儿子不孝啊！竟然让你老人家死活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牛老头子的人头，就这么端端正正地放在我堂屋的桌子上，原本已经合上的双眼，如今就这么白惨惨地瞪着我。

人头是在死后被人砍下的，因此并没有血污。只是如此诡异的景象，着实吓人得紧。

我愣愣然地站着，甚至忘了安慰牛镇长一句，牛镇长跪伏在地上，哭了好久好久……

我明白他的心情，因为不久前，姥姥刚刚去世，如果谁如此对待我姥姥，简直无法想象我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

牛镇长是个孝子，从牛老头子患病开始，我就看出来了，如今，牛老头子在死后居然被人砍下人头，直挺挺地摆在了桌子上，只怕谁都接受不了。

“牛镇长，你节哀顺变！”我定了定神，安慰牛镇长说，“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牛老先生的身体要紧……”

“我不会放过那个人的！”牛镇长使劲地抓着我的手。

“哎呀——”我痛得叫了出来，可牛镇长的目光中，却露出我从未所见的凶煞之光，甚是吓人。

我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这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幸好这个时候，牛振华带着人从我门前经过。事实上，所有搜寻牛老头子遗体的人都在这附近，经过我门前，我忙招呼他进来。

只是见到这等状况，牛振华也愣住了，具体地说，他是被吓到了……

终于，在陈所长和一干人员的帮助下，牛镇长带着牛老头子的人头回去了，而由于是在我房里发现的人头，陈所长首先派人把这所房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这地方原本也是牛镇长家的，我不过是昨天才租来住的，自然是翻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天已经快要亮了，陈所长和我都一夜没睡。当陈所长再次揉着有些发红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苦笑道：“陈所长，你也歇歇吧！”实话说，他这个所长也做得够辛苦的。

“我倒是想要歇歇呢！”陈所长叹了口气，问道，“有热水吗？我嗓子都哑了。”

我忙给陈所长倒了一碗热水，他找了一张板凳坐了下来，叹气道：“我刚才听得牛镇长说了，得尽快找到牛老先生的遗体，否则，麻烦就大了……”

我点点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人会不会丧尽天良，利用尸体传播病毒？”

“尸体如何传播病毒？”陈所长问道。

“尸毒本身就是一种毒！”我皱眉，想了想才说，“陈所长，你瞧瞧这个天气，快要夏天了。正常情况下，尸体超过六到七个时辰，就会出现尸斑，并且开始腐烂，加上太阳底下一晒，你自己想想吧……”

陈所长重重地在板凳上打了一拳，骂道：“真他娘的，这人也太过分了！人都死了，他还要做什么啊？就算真有仇，他也算是报了仇，出了气，连着人头都被他砍下来了，刚才牛镇长说，那个干尸老鬼，可能是他亲弟弟……哎，这都做什么孽啊？”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事情！”我摇头道，“陈所长，我也不瞒您说，我也是学医的，是个大夫，常言道，是药三分毒。所以，但凡天下做大夫的，都懂得一些毒药的配制法子，这人只要配制一些毒药在尸体上，一旦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牵连进去。”

“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陈所长道，“我等着天亮了，就打电话向上级汇报，让上头再派遣人员过来，就我们镇人手不够，这里我再赶紧找人。”

“目前也只有如此了。”我忙道，口中说着，心中却开始想着我曾经给牛老头子开过的那个药方子，而牛老头子也服用过三天的药……

那个药是针对石化的良药，可是却是一剂剧毒，老头子这么一死……

想到这里，我顿时愣住了。如果真是如此，牛老头子的尸体简直就是天然毒源！加上之前他还在粪坑里面被泡过。

我的娘啊！我怎么事先没有想到这个？否则，早就应该建议牛镇长把牛老头子的遗体火化了。

可是，就算早说了，只怕牛镇长也绝对不会听我的，他原本甚至还想购买上好棺木，好生收敛牛老头子的遗体呢！

“徐大夫。”陈所长突然正色说道，“说句冒昧的话。”

“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按说你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不该怀疑你。可是目前为止，你的嫌疑是最大的！所以，我不得不问问。”陈所长正色道。

“啊？”我愕然，他竟然怀疑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大夫，你是个大夫不错吧？”陈所长问道。

我点点头，我自然是个大夫，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年纪不大，但眼力不凡啊！”陈所长突然站起来，冷笑道，“那个风干老鬼，我今天白天可是特意请教过两个老医生，可人家都说，这等诡异的医道，听都没有听说过。换他们检验尸体，也绝对检查不出来——倒不知道徐大夫从什么地方学来这等诡异医术？”

“陈所长既然怀疑我，我自然也无话可说。”我摇摇头，确实如此，各个流派的医术互不相同。确实，我师父这一本的医道，从本质上来说，打走诡异行径，至于青囊经补术，更是奇诡无比。其中但凡种种，简直无法以常理解释，“今夜我可是一直和牛镇长在一起的。”

陈所长哼了一声道：“你说的对，你确实整夜都和牛镇长在一起的。但是，自从你来到这个镇子上，我们小镇才频频出事。”

“我又不是自己主动要来的。”我闻言，心中也不禁恼火。对于玩弄尸体，我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我也在费尽心机帮牛镇长找牛老头子，他居然怀疑我？

“徐大夫师承何人？”陈所长突然再次问道。

“家师已经离开多年了！”我冷冷地回顶过去，既然不相信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过世了？”陈所长皱眉道，“你如果说了假话，我去你们村子一查就可以查出来的。”

“我没有说家师已经过世。”我摇头道，“只是我师父两年前离开后，从此音信杳无，你如不信，大可去村子里面查问。”

陈所长低头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说实话，我心中也是狐疑无比，只是恩师对我恩重如山，没有师父他人老家，哪里有我今日的成就？甚至没有他老人家，我哪里可能活到现在？

“那以徐大夫来看，你师父最后可能去什么地方？”陈所长在沉吟片刻后问我道。

他一边心中怀疑我，一边又想要靠着我的一些独门法子找人，因此，话虽然说得难听，该问的问题，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地问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虽然对陈所长的怀疑非常反感，但是转念想想，我自己何尝不怀疑？

陈所长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在房里走了两圈，用手敲着桌子，问道：“徐大夫，你是知道，牛老先生的遗体如果不找回来，可能存在危害性的。”

“我知道，我也着急。”我点点头，抬头看着他，一字字地说，“我也希望尽快能够找到牛老先生的遗体，否则，真的后患无穷。”

第二十八章·阴锣

陈所长叹了口气，问道：“徐大夫，我也不是怀疑你，只是真的，站在我的立场上来想想，你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可是——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必要这么做，如果真是你做的，你只要睁一眼闭一眼，看着我们闹腾，不闻不问，我们也一样束手无策。说实话，我也当了十多年的派出所所长了，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诡异离奇的案子……尸体还能够爬起来害人？”

“我明白，连我自己都怀疑，何况是你？”我苦笑道。

“徐大夫怀疑什么？”陈所长诧异问道。

“不提也罢，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找回牛老先生的遗体要紧。”尤其那还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个自然。”陈所长道：“我就是想要问一下，徐大夫，我刚才问过陈所长，他说这后院门的钥匙，就剩下一把了，他只给过你，而我刚才也看过，这门的锁，完全没有撬开过的痕迹，你可有把钥匙给别人？”

我摇头，虽然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并没有给过别人。

“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这人是怎么把牛老先生的脑袋放在你房里的桌子上的？”陈所长皱眉道。

同样的问题，我已经经历两次了。上一次，我在家里，同样是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可是，明明我已经埋葬了的小棺木裸体女偶，却又出现在我家桌子上。二丫被剥下来的蛇面脸皮，却是不翼而飞。

至今为止，我也不知道二丫的蛇面脸皮去了何处。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这个人绝对是个开锁的高手。

“徐大夫，你回来的时候，可有什么不同处？”陈所长问道，“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好好想想。”

我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刚才我也是从牛家后门走的，打开后门的瞬间，我恍惚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差点和他撞上了，我保证我不是眼花了。我想要后退，脚踝撞在了门槛上，现在还肿了老大一块。也正因为如此，牛镇长才提出要送我回来的。”

说实话，真是谢天谢地，否则，我一个人回来，打开门，突然看到牛老头子的脑袋放在桌子上，只怕我精神病都要吓出来。

虽然我一向自认大胆，但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诡异荒唐的事情。

“哎……”陈所长跺跺脚，叹道，“天色不早，徐大夫早些歇息，我就不打扰了！”

我抬头看了看，东方都已经发白了。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要亮了。我一夜没睡，送走了陈所长，我转身走到里面房间，躺在床上想着心事。直到中午时分，我被砰砰砰的敲门声吵醒。

我披了一件衣服，匆忙去开门，却见着陈所长满脸疲惫，两眼充满血丝，站在我面前。

“怎么了？”我忙问道。

“忙活了半天，总算有点收获了。不过，由于牛老先生遗体的缘故，我们想要请徐大夫一起跑一趟！”陈所长道。

“哦……这个没问题，在什么地方？”我边说边连忙整理衣服。

“我们先前考虑得对，果然进山了！”陈所长说道。

“进山了？”我皱眉不已，这要是往山里一躲，可到什么地方去找啊？

“快走吧！”陈所长再次催促我。

“好的，你等我几分钟！”我冲进里屋，把药筐背上，跟着陈所长就走。牛镇长亲自开吉普车，除了陈所长，还有三个公安人员，都带着枪……

牛镇长开的车，我最近才清楚，原来这车并非是牛镇长私人所有，而是小镇上唯一的一辆吉普车。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大作用，牛振华赶个时髦，常常借着开出去玩儿，反正车平日放着也是放着，众人自然也就随着他去了。

如今小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死了两个公安人员，因此，牛镇长直接就开着吉普车开始追赶凶徒，寻找牛老头子的遗体。

我询问过才知道，原来今儿一早，在山口处，一个老乞丐看到一个无头人走路，差点就被吓死。今天逢人就说，由于是个乞丐，平日里就有些疯癫，谁也不理会，无意中却被陈所长知道了，忙找来那乞丐问了问，虽然听得他说话疯疯癫癫的，但从他的描述，可以证实，那个无头人，就是牛老头子。

我叹了口气，这人果真有本事，操作尸体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过，就算他可以控制尸体自己走路，也只能够晚上赶路，白天是绝对不成的。一来是不能给人看到，二来白天阳气太盛，也不是完全不能操作，使用一些小法术，加上一些特殊的药物，还是可以的，但比起晚上来，难度大很多。更何况，一旦被人看见，麻烦可就大了……

“我问了那个老叫花子，说就是走的这么一条路！”陈所长说道。

“哦？”我心中好奇，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叫花子，是不是就是我碰到的那个有些怪异的叫花子？

那老叫花子神神秘秘的，屡次让我不要管牛家的破事，而且，他也绝对精通医术，否则，他不会一眼就看出来我身染尸毒，命不久矣。

陈所长说我嫌疑最大，我却说，这人才是嫌疑最大的。他知道牛家和那个大夫之间的恩怨，也早就知道牛老头子是中毒而不是染病，甚至牛老头子被泡在粪坑内，他也清清楚楚。想要让我不怀疑他，都有些难！

而且，他的年龄似乎只比牛老头子小数岁，天知道他本人是不是那个故事里面的主角？那个倒霉的大夫，如今心里有些变态了？喜欢操作尸体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出了小镇没多久，进入山区，道路就开始有些崎岖难走了。不得已，牛镇长找了一户人家停下吉普车，又向人家打听，想要询问一下无头人的下落，可是人家一听，早就吓得变了脸色，连连摇头，一问三不知。

牛镇长也没得了主意，毕竟，一旦进入山区，天知道那个该死的凶徒会把尸体藏什么地方啊？最后，牛镇长和陈所长一商议，决定大家分开找，碰运气罢了！

陈所长和我一路，下了车，就开始步行向山里走去。

然而，我们两个一路上寻踪问迹，直到太阳落山，也没有发现牛老头子的无头尸。陈所长有些不耐烦，问我：“现在怎么办？”

“等着天黑了看看再说！”我说。

“等着天黑了，这路就更加难走了，我以前可是当过兵，知道这山路不好走，徐大夫，要不，我们折回去？”陈所长说道。

我摇头道：“如果要找牛老头子的遗体，必须是晚上！”

“为什么？”陈所长不解地问道。

我皱眉，这个问题一时半刻的还真是说不清楚，该如何解释好？我想了想才道：“我也有一个法子，也许可以试试的。”

“真的？”陈所长顿时就来了精神，“什么法子？”

“这个法子有些邪门。”我笑道。

陈所长见着我卖关子，笑道：“好吧，我知道你们这些大夫，邪门的东西多了。算了，我也不问——不过，这再走下去，可是森山老林的，总也得先填饱五脏庙，否则，晚上只怕也没得力气走路。”

“你带了手电筒没有？”我问道。

“嗯，带了，手电筒、水壶、干电池，该带的都带齐全了！”陈所长笑道，“我都说了，我原本曾经当过兵，野外生存，我可比你成！”

“这就好！这附近应该有人家。”我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有着炊烟缭绕，“我们过去讨点吃的！”

陈所长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却拉着他就走。我常常在山中采药，附近的远近道路都熟悉，因此很快就找到一户人家，只说我们俩是进山采药的。山村人淳朴，自然也不会吝啬这么一顿饭。

吃完晚饭，我在路边找了一块岩石，叼了一根草，躺在地上优哉游哉地晃荡着二郎腿，陈所长坐在我身边，急问道：“徐大夫，不趁着天还有点亮，赶路要紧？”

“赶什么路啊？”我摇头道，“我们现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还是等到晚上再说。”

“徐大夫，你要是有法子，你早点就应该说，也犯不着害我们在山里跑了半天！”陈所长盯着我，哼了一声，不满地道。

我笑了笑：“我这个法子可未必行得通，而且，如果有牛镇长在，还是不要用的好！”

“为什么？”陈所长不解地问。

“你等下就知道了！”我躺在一块裸露在地面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天。

初夏晴朗的天气，天边最后的一抹艳红都渐渐地淡去，几颗朗星出现在蔚蓝色的天幕上，一轮明月，从东面升起，银光满地。

“徐大夫，天黑了，又亮了……”陈所长急道。

“快了！”我挑眉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今夜，真是一个好天气。月亮，又称太阴星，是很多邪魅之物的灵气所在。我从药筐内翻出一只破破烂烂的铜锣，叹了口气，道，“如今也只能试试看了！”

“这是什么锣？”陈所长不解地看着我，问道，“破成这样，还能够敲吗？”

“试试吧！”我低声道，“这是阴锣，我敲响阴锣后，那东西如果在附近，会有反应的。等下你别说话，跟着我，也别回头看。”

“好的。”陈所长眼见我神色慎重，也不再啰嗦了，但还是问了一句，“回头会怎么样？”

“你会看到一些不怎么好的东西。”我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要是不相信，等下就回头看看好了！”

陈所长将信将疑。

我举着阴锣，轻轻地敲了一下，阴锣深沉的锣音，带着一种特殊的音符，传出老远老远，在空荡荡的山谷中回响着……

陈所长看了看我，瑟缩了一下脑袋。

我扯开嗓子唱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陈所长忍不住又看了我一眼，不明白我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配着锣音唱出如此的曲调。我也懒得解释什么，《九歌》乃是上古祭祀之曲，有着鬼神莫测的功效，虽然配着阴锣震鬼还有别的，但我却不喜欢，当年也没有下功夫去看过。

而《九歌》辞藻华美，甚是喜欢，才记了下来，却没想过，如今派上用场了。说实话，我的歌唱得绝对不好听，只是配合着阴锣特有的音节，在空荡荡的山谷里面回荡着，却带着无比的诡异味道。我甚至感觉，背后阴风阵阵，就连原本没有一丝浮云的天空，也多了几分阴翳，月亮变得有些苍白……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我古怪的音律，和着阴锣低沉的锣音，不断地在山谷中回响着……

突然，似乎是隔着极端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雷鸣，我耳畔被震得嗡嗡作响，阴锣和我的歌声，同时刹住。

“怎么了？”陈所长忙问道。

我双手捂着胸口，皱眉不语，这个人是高手——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再这么勉强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徐大夫，你没事吧？”陈所长再次关切地问道。

我大大地喘了口气，闻着山间空气里特有的青草香味，这才说道：“没什么，我知道大体位置了。”如果不是那人有顾忌最后玩那么一手，我还真无法确定它的具体位置。

民间历来都有赶尸的说法，被称为荒诞不经之说。由于不了解，加上人天生对鬼神的恐惧心理，赶尸越发显得神秘莫测，总带着一层不为人知的奇诡色彩。

却不知道，事实上赶尸，就是利用一些特殊的药物，控制尸体的某些关节还保持着活力，在利用对人体对于关节的控制度，赶尸并不算什么难事，这也就是那个凶徒可以带着无头尸体隐匿山中的缘故。

但凡赶尸的人，都会利用一些特殊的药物作为控制，成功地控制着尸体活动自如，如果利用一些特殊的音律，可以引起人关节的共鸣，甚至把尸体召唤而来。我刚才利用阴锣特定的音律，配上《九歌》这等上古祭祀之歌，就是想要把无头尸引出来。只是没有想到，那个控制尸体的实力之强，远胜于我。

我不想和他斗法，也没有斗下去的必要，我对于尸体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控制尸体，而是找回牛老头子的遗体，赶紧焚化，一了百了。

“在什么地方？”陈所长急问。

“走吧！”我也不多说什么，趁着月色，连忙赶路。

……

“徐大夫，到底在什么地方？”陈所长已经跟着我在山里跑了三天，我脚上穿着一双布鞋，而他赶时髦，穿着皮鞋。大概事先也没有想到要在山中跑这么久。

看看天又快要黑了，陈所长非常不耐烦地问道：“你真的有把握找到那东西？”

“绝对没问题！”我点头道，“今夜，应该就差不多了！咦……”

我突然有些惊疑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地方好生熟悉，我似乎来过啊？对了，这不就是上次我来采天蚕土豆路过的地方，还曾经在那个猎户家碰到他女人生产，遇到了鬼胎？

难道那个凶徒，竟然把那东西驱赶到了这个纯朴的山村？

我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哎呀……”突然，陈所长惊叫出声。

我一愣，转眼间，见着草丛中一个白影一闪而没，顿时暗叹一声晦气，竟然是一只纯白色的狐狸，山区碰到狐狸，本来是稀松平常之事，只是老辈人传说，在山中碰到白色狐狸，乃是不祥之兆。

“是只白狐狸，没什么的！在山里很常见的。”

“真的吗，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诡异的狐狸！”陈所长皱眉道。

“诡异？”我不解地看着他。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我只知道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陈所长皱眉道。

“哦……”我无语，狐狸的眼睛有红色的吗？我可不知道，我是大夫，不是兽医。

第二十九章·望月鳝

“别想这么多了，就一只狐狸而已！”我笑道，心中想着，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居然怕一只狐狸？

“刚才我应该一枪打死它！”陈所长有些后悔地说，“那畜生似乎一点都不怕人，如果我开枪，嘿嘿，带回去给我那婆娘做一件狐狸皮大衣，她肯定喜欢。”

我闻言哈哈大笑，原本有的几分愁闷也一散而尽，笑道：“瞧不出来，你倒是挺疼老婆的！”

陈所长闻言，也爽朗地笑了笑：“老婆是用来疼的！徐大夫，我瞧着你一路走来，似乎心思重重啊！事实上，你不要担心什么的，等着这次事了，回到镇子上，我给你在镇子上开个诊所，然后再给你介绍个好人家的闺女，成个家……”

“罢了，别提这个。”我摇头道，“我无心成家立业的。”

“这却是为什么？”陈所长不解地问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瞧着你也不小了，是到寻亲的年龄了。”

“等这次事结束了，我准备去找我的父母。成家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摇头，岔开话题道，“这里我认识一个朋友，正好过去看看，顺便打听一下，问问村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你想啊，牛老头子是不用吃饭的，可那个凶徒，总不能不吃饭吧？”

“这个自然。”陈所长道，“他只要活着，总要吃饭。”

“嗯，这是正理。”我点头道，“只要他把尸体藏在附近，而他就在这一带，就不愁他不出来。走吧，就在前面，你瞧瞧，家家户户，都生火做饭了！”

山区，炊烟冉冉升起，我和陈所长直奔胡大有家。刚到门口，就见胡大有光着脚丫子，背着一只竹笼，带着鱼叉，从外面回来。见到我，倒是呆了呆，当即打招呼道：“徐大夫，又进山采药啊？”

“嗯，路过这里，就来瞧瞧老朋友了！”我忙说道。

“这是你朋友？”胡大有憨厚地笑问。

“是的。”我点头，冲着陈所长使了个眼色，陈所长也明白，但凡山村中人，都是比较惧怕公安人员的，一旦听说公安人员办案，就算有事也不敢说了，唯恐惹事上身，这样反而会导致办案的难度。

“徐大夫，你今天可来得真是时候，我刚抓了一条大黄鳝，等下就收拾了，咱们哥儿俩好好地喝一杯。”胡大有笑道，说着，叹了口气，“我忘了，你可是不喝酒的。”

我笑笑：“陈先生喝酒的，你们两个喝好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探头向胡大有的竹笼里面瞧了瞧，顿时脸色微微一变，问道，“你这从哪里抓来的黄鳝？”

“就那边水沟边，怎么了？”胡大有不解地问道。

“你把它倒出来给我看看！”我忙着说道。

“哦？”胡大有见我说得奇怪，忙把里面几条鲫鱼和一条黄鳝全部倒在地上，鲫鱼没什么问题，山区水沟里面常见。可是那个黄鳝，色泽比普通的黄鳝要略微淡上一些，头呈现扁平的三角形，有些像是蛇头。更离谱的是，这黄鳝的颈部，竟然鼓起了小指粗细的一块，我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将那条黄鳝挑了起来，细细地看了看腹部，皱眉道：“这地方以前也有黄鳝吗？”

“有啊！”胡大有点头道，“怎么会没有？每到这个季节，我都会去水沟里面抓的。”

“你以前抓的有多少这样的？”我问道。

“这有什么不同？”胡大有皱眉道，“除了颜色略微的比以前的黄鳝淡一些，脖子上有一个肿瘤，其他看着都一样！”

“这是黄鳝中的变异品种，叫做望月鳝！”我抛掉手中的树枝，淡淡地解释道，“这黄鳝有毒，吃不得！”

“不会吧？”胡大有听了，有些垂头丧气。

“怎么不会？”我笑着解释道，“普通黄鳝乃是大补之物，有丰富的蛋白质和高脂肪，更具有壮阳补血的功效。而这黄鳝，称之为望月鳝，功效正好相反。人一旦误食，会全身怕冷，像是得了伤寒症，但放心，不会死人！”

我脸上虽然笑吟吟的，心中却甚是着急，这是普通黄鳝的变异品种，而导致普通黄鳝变异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黄鳝无意中吃了死人肉，并且是在月色之下。

沾染了人的气息的黄鳝据说会对着明月吸取天地精髓，从而改变本身的状况，这类黄鳝，大都藏于不见天日的地下，或者就是有水的古墓中，甚少在普通的山区见到。

刚才我见着胡大有的篓子里装着这样的黄鳝，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不过，我细细地想了想，只怕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附近了——这无疑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那我把它打死埋了，免得被人误食，反而不好。”胡大有道。

我连连点头，又问他妻子的近况。胡大有说，他女人在得知生下了鬼胎，着实伤心了好几天，幸而有胡大有安慰，加上老娘照顾，到底年轻，养了一些日子也就恢复了不少。这不，跟着丈母娘回娘家去了。

夜里，我们就在胡大有家歇下，胡大有甚是热情得紧，特意烧了鱼，开了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和我们天南地北地说一些山间趣事。

“对了，胡大哥，最近村子上可有什么怪事不曾？”我看着胡大有似乎有了三成酒意，因此试探性地问道。

“怪事？”胡大有被我一说，一拍桌子道，“徐大夫，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就在前两天的晚上，我们这个村子上，足足有着五六户人家养的鸡，不知道被什么野兽咬死，鸡血全部都被吃了……”

“什么？”我惊问道，“吃鸡血？”

“是啊！”胡大有点头道，“你们可别不信，真的，所有的鸡，都是被什么东西从咽喉处咬断，把鸡血吸掉的。”

陈所长看了看我，摇头笑道：“我听说山间有黄鼠狼偷吃鸡的，但还没听说过，什么黄鼠狼的嘴巴这么叼，只吃鸡血不吃鸡肉？”

我不禁捧着茶杯发呆，难道说，居然有人利用紫河车炼制那个玩意？简直就是丧尽天良。但是，如果不是有人利用紫河车炼制这等邪物，他要鸡血做什么？

想到这里，我握着茶杯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抬头看着胡大有道：“胡大哥，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当初那个孩子，你埋在什么地方了？”

胡大有闻言，脸色一变，盯着我片刻，问道：“徐大夫，别再提这个事情了！幸好我女人不在，否则，又要闹的……”

“好吧！”我叹了口气，摇头不再问，转而问道，“当初我嘱咐你好生把那个衣包收拾好，还在吗？”

“那个在。徐大夫，你这次不是进山采药的？”胡大有毕竟不笨，而且曾经在城里混过几年，多少有些见识。

我也不再瞒他，摇头道：“不是，我这次是找一些东西来的……”

“找什么东西？我能够帮得上忙吗？”胡大有问道。

我看了看陈所长，示意他说，陈所长叹了口气道：“找一具尸体！”

“啊？”胡大有闻言，顿时就变了脸色。

“我们镇子上牛镇长的父亲，死后尸体被人盗走了。我们怀疑，这个凶徒非常有可能也是一个医术高强的邪人，因此请了徐大夫帮忙，就是想要找到这具尸体，阻止这个凶徒为恶。胡同志，你要是有什么消息，最好赶紧告诉我们，免得那个凶徒再次为恶。”陈所长说道。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胡大有连连摇头道。

“能不能把那张衣包给我？”我问道。

“这倒没什么的。”胡大有一边说着，一边从土灶后面取过来一个蓝布包袱，递给我说，“徐大夫，这是按照你吩咐的，弄了些石灰保存的。”

“嗯，只要不进水，这个法子可以保存很久的！”我点头，伸手在蓝布包袱上捏了捏，只要衣包还在，就算那人真的利用紫河车炼制一些邪物，多少也可以有个应变之策。而且，如果我估计不错，那个凶徒如果真利用紫河车炼制一些邪物，胡大有的女人生下的那个鬼胎，是最合适不过的——那个鬼胎有着很强盛的生命力。

医术上记载，紫河车——妇人所孕胎儿，可入药。而妇人所孕的头胎紫河车，更是极品。

但是，紫河车就是胎儿，这一点毋庸置疑，就算是大补良药，那毕竟是未成形的人啊，怎么可以忍心拿来入药？

而医书上记载，紫河车另有一些荒唐不经的用处，我尚且不忍心用紫河车入药救人，又怎么忍心用它来害人？

因此我当年看到这些的时候，只是匆匆看过，并没有怎么留意。陈所长向胡大有略加解说了几句，胡大有喝了几口酒，听得义愤填膺，只嚷嚷着说是要帮我们找到尸体焚化，又说要找到那个凶徒，将他绳之以法。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猜测，尸体应该就藏在这附近的小树林里面，等月亮上来，我们去看看，最好是今夜能够找出来，一把火把它烧了，一了百了！”

陈所长皱眉道：“这不太好吧？不通知牛镇长了？”

“算了，这样的事情，我估计牛镇长也未必乐意看到，倒还是爽快火化的好。我们把骨灰带回去给他就得了，而且，我当时支开他，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我苦笑道。

陈所长点头道：“你说的有理，换成我，要是得知自己的亲人死后还不得安宁，非得疯掉不可。”

胡大有毕竟不笨，转念想了想，突然一把抓住我问道：“徐大夫，你刚才那么问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瞒他，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胡大有一听，顿时就跳了起来，嚷道：“谁敢？”

那个鬼胎虽然未曾成人，但毕竟也是胡大有的孩子，胡大有焉有不心痛的。顿时就恨得咬牙切齿，从墙角处取出钢叉和一支猎枪，对我说：“徐大夫，今夜我和你们一起去，人多也好有个照应。那狗日的没动我那孩子还罢了，如果他敢动我那孩子，我非得……非得和他拼了。”

“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休息一下，等午夜时分再去，务必要一举成功。否则，一旦让那个凶徒知道了，转移了地方，再要找他，可就难了！”我叹道，“而且，由于时间短，他的鬼婴一定没有练成火候，我有衣包在手，还是可以收得了。等着他用鸡血滋养了鬼婴七七四十九次，据说鬼婴就具备飞天遁地之能，那时候，可就难办了！”

第三十章·吊死

陈所长听了，叹气道：“以前都以为只有那些江湖骗子才会弄这些邪门东西，现在才发现，原来……原来……”

大概是碍于我在场，他想要说的话，就有些吞吞吐吐的，我笑道：“你错了，事实上，最精通人体各项器官功能的，都是医生。而且医生还精通各种药物，所以……”我说到这里，轻轻地笑了笑，“苗疆的蛊巫之术，在外人眼里，看得是何等的荒经，鬼神莫测。事实上，也就是利用一些药物控制人罢了！”

“当真？”陈所长问道，“连蛊巫之术，都只是医道一流？”

“嗯！”我慎重点头道，“中医博大精深，而人体经脉之玄妙，更是鬼神莫测，穷尽人一生之力，也休想研究个明白。”

“你要是不说，我简直就不敢想象！”陈所长叹道。

我也不再说什么，笑道：“大家都打个盹，等着午夜时分再说吧，准备一些煤油！”

“这个我家里有的，煤油和酒都有，我都带上。徐大夫，你先休息一下，我准备准备！”胡大有说道。

我点头，和陈所长两人，把胡大有家土灶后面的柴草铺在地上，躺在干草上面打了个盹。等到二更天了，我刚刚醒来，看见胡大有也没回房睡，陪着我们一起睡在干草上，这个时候，也已经醒了。

见着我，当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点点头，知道有异，果然，门口的木门上，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敲门？我看看胡大有，胡大有摇头，冲着我做了一个手势，说是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又指了指陈所长，示意我叫醒陈所长叫，我们两人在门口埋伏，他过去开门。

我闻言点头，小心地叫醒了陈所长，陈所长揉着眼睛正欲说话，被我用手捂住嘴巴，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陈所长见状，忙表示知道。这个时候，门口那诡异的敲门声再次响起——笃笃笃！

不轻也不重，却很执著。陈所长忙摸出枪来，胡大有见我没有武器，把一把钢叉递给我，冲着我们点头，向门口走去。

放下门拴，胡大有轻轻地拉开门，借着门外苍白色的月光，我差点没有惊叫出声：门口，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可是却没有头……

牛老头子……果然是牛老头子！

他的遗体果然被那个凶徒藏在了这附近，可为什么他竟然跑来这里敲门？

很显然，胡大有也被吓着了。只怕任何一个人，在半夜三更，陡然开门，看到一个没有头的人站在门口，都会吓傻的！我忙大叫：“小心！”

但是迟了，牛老头子的尸体陡然飞快地扑向胡大有，胡大有毕竟是猎户，身手敏捷，立即一个矮身，同时就向牛老头子的尸体下盘扫了过去。

“砰——”陈所长受不住这么诡异的冲击，竟然开枪了。

枪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划破无数人的梦境，子弹带着火花，打在了牛老头子的尸体身上。但是，牛老头子已经死了，现在人发明的武器，仅仅只是让他略略地摇晃了一下。下一刻，他竟然反着身子，诡异之极，却又快捷无比地向外面跑去。

我定了定神，暗骂我自己不够镇定，怕什么啊？不就是一具尸体吗？人早晚总归一死，早晚都免不了成为一具尸体的，真是的。

我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而陈所长和胡大有，都愣愣然地看着我。

我跺足道：“追！”说着，拿着钢叉，率先冲了出去。

外面的月色并不是很明亮，反而带着几分苍白的光泽，看着像是泡水久了的尸体……

牛老头子的尸体，就以那种诡异的反跑方式，向小树林子跑去。我们三个尾随在后，可是跟到树林边，陈所长站住脚步，低声问道：“徐大夫，还要追？”

我苦笑，不追不成啊，我们巴巴地跑进山里，不就是为了追它吗？

“既然已经知道了它的行踪，不如等明天太阳出来，召集村里人一并寻找，然后把它火化了。”陈所长皱眉道，“你想想，它总不会自己跑来敲我们的门，对吧？”

我点头道：“对，它依然是受人控制的！”

“它跑来敲我们的门，就是想要把我们引进这个树林子里，我想，这个树林子里面，对方一定设下了狠毒的埋伏，不如——”陈所长不亏是当过兵，打过仗，又做了这么多年的派出所所长，见解还是有的。

我摇头道：“他不会等着我们明天白天带着人手去寻找他们的踪迹的。我保证，只要今夜一击不中，再要找他，难如登天。我也知道里面有埋伏，我们小心点。”

“没事，这个小树林子我最熟了，你们跟着我！”胡大有低声说道，“放心好了！”说着，他端着猎枪，一马当先，向小树林子里面走去。

刚刚走进树林不过几步路，突然，一声尖厉的嘶叫声传来，咋一听，宛如是婴儿啼哭，可是却比普通婴儿的声音，不知道凄惨多少倍。

“什么东西？”胡大有惊呼出声。

树林子里面，由于树荫遮蔽，远要比外面黑得多，我恍惚看到一道红影子，一闪而没。随即，又是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几乎是贴着我耳畔传了过来。

我一个回身，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我身边的一棵树上，一个蛇身人面的怪物，露出獠牙，对我咬了过来。我吓得大叫一声，身子一仰，急急闪了开去。

同时，我手中的钢叉已经狠狠地对着那怪物刺了过去，怪物又发出一声怪叫，一晃之下，已经不见。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转身之间，却见到旁边的胡大有呆若木鸡。

“胡大哥，你没事吧？”我急问道。

“我……没事……我的孩子……”胡大有呐呐地说道。

刚才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个蛇身人面的怪物，就是当初他女人产下的鬼胎，他把鬼胎埋在树林子里面。如今，这个鬼胎已经被人利用，成为害人的利器，成了鬼婴。

“那不是你的孩子，那就是一个怪物！”我忙安慰道，“你将来会有健康活泼的孩子的。”

“承你吉言！”胡大有扯着嘴皮子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我借着月色的反光，看得出来，这个男人眼中有着难掩的伤痛和悲愤。

“谁？”突然，陈所长厉声喝道。

我和胡大有忙向陈所长怒喝的方向看了过去，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在不远处的树林子里面，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有头的人，自然不是牛老头子的尸体，我心中一动，难道说——这人就是那个神秘的凶手不成？

“快出来，把手放在脑后，否则我要开枪了！”陈所长大声喝道。

可是，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树林里面回荡，那个人影却一动也不动，根本就是老子不鸟你的模样。这景象，着实透着一股子的诡异，我只感觉汗毛直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胡大有拧亮手电筒，对着树林子照过去。只是手电筒在这阴沉沉的树林子里面，丝毫不起什么作用，依然只是隐约可见前面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小心点！”陈所长嘱咐道。

说着，我们三人一并向前，我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钢叉，跟在胡大有后面，近了，又近了……

“好像是……好像是……牛镇长！”我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矮矮胖胖的，非常像是牛镇长。

“老牛怎么会来这里？”陈所长摇头道。

说话之间，我们又向前走了几步，陈所长看了看我，这个时候，我们都已经看得分明，那个人，果真就是牛镇长。

“老牛？”陈所长扯着喉咙叫道，“是你吗？”

但是，那人依然一声不吭，只是直挺挺地站着。胡大有低声道：“这人……好像被人吊死了。”

虽然依然看不清楚，可那人应该是被吊在那里的，不像是自己站着。

说话之间，我们紧赶几步，在距离那人有着三四步之遥的时候，陈所长站住脚步，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那个人，确实就是牛镇长，只是如今这个时候，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细细的绳索，已经吊死多时了。

“老牛……老牛……”陈所长几步抢到前面，也顾不上这么多，抓着牛镇长的尸体，用力地摇着，“你说，是什么人干的？我替你报仇……老牛啊，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你怎么能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啊？”

一瞬间，陈所长大放悲音，我心中也是恻然，就算牛老头子有着什么过错，但牛镇长为官还算不错，口碑还是好的……却被那个不知名的凶徒，如此吊死在这里。

我心中猜测，大概他是利用牛老头子的遗体作为诱饵，引着牛镇长也赶了过来，然后背地里下毒手，把人吊死在这里。

“陈所长，先把牛镇长放下来，等到天明再说吧！”我叹气道，今夜算是白忙活了，不但没有把牛老头子的遗体找出来火化掉，反而搭上了牛镇长的老命。而且，还不知道和牛镇长一路的那个公安人员是否还活着。

陈所长狠狠地捶了一下树干，放下绳索，把牛镇长的尸体解了下来。这个凶徒缺德得紧，由于把人吊在这么一点点的高度，甚至脚尖都有可能着地。临死前绝对受了折磨，人虽然死了，两眼却睁得老大老大的，眼珠子凸出眼眶，舌头伸得老长老长的，舌头上还有血……

很显然，牛镇长死亡时间并不久。看到牛镇长这么凄惨的死状，我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王来弟。哎……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胡大有提议，去他家找一席草席，先包裹着尸体放下来，抬到村子里，明天请人帮忙办理一下丧事，就这么埋葬了算了。

陈所长有些不舍，毕竟和牛镇长共事这么多年，但转念一想，如今天气炎热，这山区又不便，想要把尸体运回小镇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倒不如直接埋葬。

但毕竟不方便把牛镇长葬在这里，最后我提议，还是把遗体火化，把骨灰带回去。

我这么做，也有理由的，毕竟——那个躲在暗处的凶徒，对于控制尸体着实有一套，天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倒不如直接火化了牛镇长的尸体，断绝他的一切邪念。

陈所长一想，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即点头答应，和胡大有抬着牛镇长的尸体，向树林外走去，我走在前面，举着手电筒开路。

不料走到树林子的边缘，突然脚下一绊，顿时就吓了一大跳，忙着抬头看时，只见在树脚下，躺着一个人……

我大惊失色，冷汗直流，问道：“谁？”

跟在我后面的两个人，早就站住了脚步，陈所长的枪，直指那人。

“是我，老叫花子！”树底下，那人伸了个懒腰，笑呵呵地答道。

“你？”我愣然，居然又是那个叫花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所长拿枪逼着那个叫花子，胡大有拿着手电筒照着，果然，就是我在图书馆门口碰到的那个叫花子，依然是上次一样的打扮。

“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陈所长拿着枪，指着老叫花子的脑袋问道。

“喂，你有点敬老爱幼的礼貌好不好？我老人家都一把年纪了，你还拿着枪指着我？”老叫花子叫道。

第三十一章·鬼魅

说实话，我真的很怀疑这个老叫花子。毕竟，当初是他告诉我关于牛老头子和那个大夫的故事，也是这个老叫花子，向公安人员举报，说是看到无头人进山的。

如果没有他的指路，我们根本就找不到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老叫花子是一个大夫，一个懂得奇诡之道的大夫。这么多年了，能够一眼瞧出来我染有尸毒的，他可是第一人。

而现在，牛老头子的无头尸体和鬼婴，同时出现在这个树林里面，牛镇长也被人吊死在树林里面，而他，就这么大模大样地躺在树林子口，要说他没有嫌疑，谁都不会相信。

“我是叫花子！”老叫花子道。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陈所长用枪口敲了敲他的脑袋，冷冷地喝问，“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是你的邪门医术厉害，还我是的子弹厉害，你大可试试。我不信我把你的脑袋爆个洞，你还能够自己医治好了不成？”

“这个不用试验。”老叫花子连连摇头道，“爆了我的脑袋，我肯定是死透了，绝对医治不好了，哈哈……你别开玩笑哦，小心点，这东西会不会走火啊？”

“说，你是什么人？”陈所长怒道。

“我就是一个老叫花子嘛！”老叫花子说着，看着我们三人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又道，“好好好，我承认，我是跟着你们来的！”

“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做什么？”陈所长哼了一声，问道。

“你问他。”老叫花子指着我说。

“别问我，我和你不熟。”我摇头道。

“小子，你不可以这样的。”老叫花子顿时就跳了起来，指着我叫道，“你答应我的，你不能不守信用。”

“我答应你的是一回事，如今涉及人命大案，却由不得已，还是你自己说吧！”我摇头道。

“你小子也怀疑我？”老叫花子哼了一声，满脸的不耐烦，“别他妈的好心没好报，你们想要找凶手？”

“废话！”陈所长喝道。

“小子，你还记得我老人家说过的话吗？”老叫花子问道。

“如果你是这个凶案的主犯，我宁愿立刻就死，也不要你的药方子！”我摇头道，这个案子已经涉及到好几条人命，如果真是这个老头做下的，这人的药方子，我宁可不要。

“罢了，你小子倒心肠好得很！”老叫花子道。

“徐大夫，什么药方子？你自己不是大夫吗？”陈所长不解地问，“怎么还要他的药方子？”

“这小子身染尸毒，最多还能够活两年，老叫花子和他有约，如果他能够帮老叫花子一个忙，老叫花子就把祖传的秘方给他！”老叫花子说道。

“那也要看什么忙！”我摇头道，“如果你真是这件凶案的凶手，我宁可不要你的药方子。”

“老头子不变态，自然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而且，老头子还可以带你们去找那个凶手！”老叫花子道。

“我们如何信得过你？”陈所长冷哼了一声，问道。

“你们想想，如果我是凶手，我刚才还不赶紧跑了，还坐在这里等着你们拿着枪指着我的脑袋不成？”老叫花子说道。

“嗯……”被他这么一说，我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刚才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内，如果他要跑，趁着夜色，早就跑了，根本没必要坐在这里等着我们抓啊。

“你们要是有空，我们不妨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幸好，这事情我还知道一些。”老叫花子道。

“到我家去吧！”胡大有说，“正好我那婆娘也不在家，方便。”

于是，陈所长和胡大有抬着牛镇长的尸体，再次来到胡大有家。天色还早，我们却没有睡意，胡大有点了油灯，我们三个，都看着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叹了口气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明白，事实上就是当年牛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妒忌一个大夫受人尊重。后来，文化大革命，他就参加了红卫兵，趁机把这个大夫批斗凌辱，狠狠地折磨了这个大夫一番。”

“那个大夫是谁？”我诧异地问道。

老叫花子看了看我，良久才道：“我要你帮忙，就是因为我们两派一直有一个约会，十年一度的斗毒，他炼制成了鬼婴，有着天然使毒之人，而我只能找你帮忙……”

“我能够帮你什么啊？”我愣然问道。

“你应该知道，你身染奇毒，普通的毒，对你根本就没有作用吧？”老叫花子眯着眼笑道。

“嗯。”我点点头，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

“想要知道他是谁，那么，明天我们就出发，一起去找他吧。说实话，我也不满他的行径。”老叫花子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人都死了，他还折腾什么啊？更何况，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实在不配拥有神农奇方！”

“你和他约了在什么地方相见？”陈所长问道。

“你想要抓他破案，明天也一起去吧！”老叫花子道，“否则，也洗不清我的嫌疑。”

“你知道就好！”胡大有哼了一声，“我抓到他，非得把他碎尸万段不可。哼！”

我明白胡大有的心情，那个鬼胎虽然不成人，可好歹是他的骨肉，如今被人炼制成这等邪物，他自然把那人恨之入骨。

第二天，在村里人的帮助下，陈所长把牛镇长的尸体火化，然后我们三人收拾了一下，跟着老叫花子出发，向山区深处走去。

直到傍晚时分，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这条路，我绝对是走过的，为什么我总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老叫花子一边走着，一边留神路边，半晌皱眉道：“他应该已经来了！”

“这人到底是谁？”陈所长皱眉问道，“你就不能爽快地说一声？”

老叫花子只是看了我一眼，摇头道：“你们看到他就知道了，毋庸多问！”

这老叫花子老是神经兮兮地看我，看得我心里只发毛，但也不问什么，突然，老叫花子带着我们在山坳里面一个转身，我愣然地站在当地，这地方……这地方……

转悠了一圈，我居然再次回到了起点，这地方，赫然就是当初我采药遇到大雨，避雨的那个墓穴所在，也是让我痛苦不堪地染上尸毒，被折磨了这么多年。

那个墓穴的洞口，垂着碧绿色的爬藤植物，还是那么熟悉，宛如当年亲手遮掩……

“小子，你以前来过这里？”老叫花子问我道。

“我……”被老叫花子一叫，我陡然回过神来，只是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师父带你来的？”老叫花子问道。

我没有吭声，只是摇摇头，老叫花子又问道：“该不会你的尸毒，也是在这里染上的？”

对于我身染尸毒，陈所长和胡大有都抱着不相信的态度，说我一点也不像是染了尸毒的人。而我解释说，尸毒千变万化，我这种不显于色，却是最厉害的，那些会出现一些症状的，反而没有这等厉害，也不棘手，只要救治得当，都是没有问题的。

“走吧。”我虽然没有回答，但老叫花子也是人精了，焉有不知道的！他嘿嘿怪笑了一声，带着我们向墓穴中走去。

我依然像小时候一样，用药铲铲除掉墓穴表面的爬藤，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就这么出现在我们面前，而在上面，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了落日的阳光——

一切依然是如此地诡异，我想起当初在墓穴中的经历，使劲地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我心中极度不解，老叫花子和人斗毒，来墓穴里做什么？胡大有拧亮了手电筒，照了照，同时把一把钢叉递了给我，低声道：“我瞧这里邪门得很，徐大夫，你小心点。”

“是了，你也小心！”我接过钢叉，点头道。

墓穴里，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具骷髅，瞪着黑黝黝的眼窝子，冷冰冰地瞧着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

但是，我发现墓穴里面那具棺材，原本是敞开的，如今却不知道被谁盖上了。可是墓穴的入口处，明明爬藤缠绕，根本不容人通过啊？难道说，这里竟然另有通道不成？

正当我们四个人四处打量的时候，突然，墓室的洞口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我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要向外跑。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一块巨大的石头，把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陈所长和胡大有也反应过来，死命地扑上去，加上我，三人合力，但就算合我们三人之力，想要推开那块堵住出口的大石头，也宛如是蜻蜓撼柱，一动不动。

我知道，这块石头势必就是原本遮在墓穴入口的那块大石头，如今，却不知道被什么人利用爆破的法子，竟然给炸了下来，我刚才听得的那声巨响，应该就是爆破产生的。

我们三人，一起恶狠狠地盯着老叫花子。

“为什么会这样？”陈所长责问老叫花子。出路无望，我们都忍不住惶恐，而在惶恐的同时，更多的却是愤怒。这个老叫花子自己活得不耐烦，也犯不着拉我们陪葬啊？

“我怎么知道？”老叫花子怒吼道，说着盯着墓穴入口那块宛如从天而降的巨石，愣着出了半天的神。

“你不知道？”陈所长顿时就提高了音量，怒道，“你把我们骗到这里，你不知道，谁知道啊？”

老叫花子不甘示弱地叫道：“你脑子有毛病啊，你猪啊？”

“你骂谁来着？”陈所长眼见出路已经被封死，顿时怒从心起，用枪把狠狠地敲着老叫花子的脑袋道，“老东西，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否则，你信不信你爷爷我现在就一枪毙了你！”

“你要是毙了我，你也别想出去了！”老叫花子吼道，“你有点脑子想想好不好，我哄你们做什么？我和你们无冤无仇的……”

“说不准你就是整个事情的主谋，现在眼见无路可逃，就想着拉我们一起陪葬！”

“够了，不要吵了！”我急道，“这里应该另外有出路，我感觉到，这墓穴里面的空气很新鲜，附近一定有出路的。陈所长，不关老叫花子的事情。你想想，如果他真是想要害我们，把我们困在里面就是了，为什么他自己还要进来？困死我们，他自己陪葬，有什么好处？”

陈所长被我这么一说，狠狠地瞪了老叫花子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他也知道，现在就算是杀了老叫花子，也于事无补。而且，老叫花子既然知道这个地方，想来总比我们更熟悉这里，要寻找出路，还是需要他的帮助的。

我顾不上他们，开始四处寻找可能的机关——如果不能尽快地找到机关，只怕我们四个人会困死在这座墓穴中。在没有食物和水的情况下，人能够维持多久？到了最后，只怕就算找到出路，也没有力气爬出去了。

余下的三人见我如此，也都在墓穴的石壁上敲敲打打，开始寻找机关。但是，我们找了一圈，四周的石壁，都是坚硬的石头，根本就没有出路可循。

老叫花子首先不耐烦，一屁股就跌坐在地上，骂道：“小子，都怨你！”

我一肚子的不耐烦，若不是竭力忍耐着，当场就要发作，而陈所长非常不客气地冷笑道：“怎么都怨徐大夫了？乌龙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

老叫花子张了张口，正欲说话，不料，我的耳畔突然听到“笃笃笃”的声音，仿佛是什么敲击木头的响声，我一愣，凝神听过去。

“别吵，你们听，什么声音？”我低声道。

就在我的对面，那具已经化成白骨的骷髅，瞪着黑黝黝的眼窝子，冷冷地盯着我，它就这么靠在那具已经腐朽剥落的棺材上——我虽然自认胆大，但身处这样的墓穴中，依然感觉一股子寒气从心头透了出来。

手电筒的几道光柱，同时集中在那具腐朽的棺木上，那“笃笃笃”的声音，竟然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一瞬间，我心底寒气直冒，暗道：“不好了，闹鬼了……”

胡大有脸上的神色凝重，侧着耳朵听了半晌，向我这边靠了过来，低声道：“徐大夫，你听，这什么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敲击棺木！”老叫花子低声道。

敲击棺木？是的，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敲击棺木。从棺材里面发出来的声音，笃笃笃……沉闷地在古墓中回响，透着一股子的邪气。

胡大有看了看我，皱眉道：“打开看看？”

陈所长早就端着枪，对准了棺材。

我冲胡大有点头——事到如今，就算是再怕，也躲避不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今我们被困在这古墓中，墓穴的入口又被封死，想要出去，自然要另外寻找出路，这棺材，是非开不可。

老叫花子走了过去，举着手电筒照了照，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低声道：“这棺材事先被人打开过了……你们瞧，棺材钉一个都没有了，全部起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这棺材原本就是打开的，我数年前曾经来过一次，棺材盖就这么倒在一边，里面是一具白骨……

“管它！”胡大有从我手中接过钢叉，对着棺材盖子上面刺了下去，然后，死命地往上掀起来。

这胡大有不亏是猎户出身，臂力惊人，厚重的棺盖顿时就被重重地揭开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而他靠得最近，举着手电筒对着里面照了照，顿时就惊叫出声：“鬼啊……”叫得众人都是胆战心惊。

“二丫？”我举着手电筒，就跟在胡大有的身边，在胡大有惊呼出声的时候，我也看得清楚，棺材内躺着一个鬼面少女，半张脸上，都是宛如蛇鳞一样的一块块的鳞片，竖立起来，丑陋宛如鬼魅。再加上她如今躺在棺材中，我们又置身墓穴中，陡然一见之下，确实让人疑为鬼魅。

我正想上前从棺材中扶出二丫，老叫花子突然大叫：“别乱动！”

“她是我朋友，不是鬼魅！”我忙道，陈所长举着枪，对着二丫的头部，以防她暴起伤人。

“我知道她是活人。”老叫花子闻言，摇头道，“你看她的腹部。”

“啊？”我愣然，二丫原本身材不错，细巧苗条，可人的很，只是一张丑脸毁了她。但是我明明已经帮她剥下脸皮，也打下她腹内的蛊毒，按说她应该早就恢复过来，可是如今二丫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墓穴中？还躺在了棺材内。更离谱的是，她的腹部鼓鼓囊囊地涨了起来，宛如即将临盆的孕妇。

第三十二章·嫁胎

我和二丫分开不过数日，她就算真要怀孕，也不会有着这么大的肚子啊？

“你退开点，我来看看！”老叫花子低声道。

得知是活人，陈所长和胡大有都不仅松了口气，陈所长趁着老叫花子查看二丫的时候，拉住我，低声问道：“这人是谁？怎么如此丑陋？”

“她叫二丫，是王家村的一个女孩子。”我解释道。

“那她怎么会跑动这荒山墓穴中来？”胡大有皱眉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摇头道。

“我看这事情，都和那个万恶的凶手有关！”陈所长恨恨地说，“把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弄成了这等模样！”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用手电筒照着二丫，二丫似乎神智不清，手脚不停地蹭着。由于她脸上再次出现鬼面蛇蛊，在密密麻麻蛇鳞的覆盖下，我实在瞧不出她脸部的表情，不过看得出来，她痛苦得紧。

陈所长虽然极端讨厌老叫花子，但他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举着枪，在一边戒备着。

老叫花子伸手扣在二丫的脉搏上，诊了一会儿，皱眉道：“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了？”我忙问道。

“确实是胎气，可又不太像，这……”老叫花子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说好。

“你们别管她胎气不胎气的，赶紧救醒她，问问是怎么回事。”陈所长举着枪，低声说道，“这地方不大，得赶紧找到出路要紧，否则，我们大家都得死！”

“我来看看！”我说着，把手中的手电筒递给了胡大有，“我认识她，她不可能怀孕的，而且就算是怀孕，也不会几天就这么大的肚子。前段时间我给她诊脉，她还是处子之身。”

“那怎么会是这样？”老叫花子再次皱眉道。

我蹲下身去，扶着二丫的手，诊了一会儿，老叫花子说的不错，确实像是胎气，而且即将临盆……

突然之间，我神色一动，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不禁惊呼出声：“嫁胎？”

“对啊，还是你小子脑子转得快，果然是这样的，而且，还夹着蛊毒！”老叫花子拍着棺材板，大声叫道。

“没有蛊毒，是无法嫁胎的。”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说道。

《聊斋志异》上面写过，某女子由于神态轻盈，不合适生产，于是就把自己腹中的胎儿，利用道术转到别的女子腹中，然后顺利产下婴儿……

这本是荒诞不经之说，但我曾经在青囊经补术上见过一则荒唐的医术，利用蛊毒邪术，一样可以让从来没有怀孕的女子，结出胎儿……

当然，这等利用邪术结出的胎儿，自然不是普通的胎儿。虽然青囊经补术上诸多怪方都是用于治病救人，可其中邪术，着实是……让人触目惊心。

我原本也不曾在意，心想就算真有这等邪术，只怕如今也都失传了，再说了谁吃撑了难受，没事去嫁胎好玩？嫁胎的各种各样的自然条件极端苛刻，绝对不会像《聊斋志异》上面写得那么轻松如意。

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嫁胎，那么这个嫁接过来的胎儿，绝对不是普通的胎儿，我这么一想，顿时就打了一个寒颤，这个胎儿，如果我预料不错，应该就是当初胡大有的孩子，已经被炼成鬼婴的鬼胎。

如今，这个鬼胎居然在二丫身上？而且，我终于明白，二丫为什么会在这古墓中了，这个邪人，是想要借用古墓的阴煞之气，滋养鬼胎……

想到这里，我顿时就慌了手脚，忙抱住二丫，让胡大有帮忙，把二丫从棺材内抱了出来，放在地上，同时不住地摇着她，叫道：“二丫，二丫……”

我说话的同时，也顾不上这么多，开始检查二丫的身体，二丫的下身有着一些血迹，老叫花子一见，顿时跺足叫道：“不成啊，她快要临盆了，这可怎么办？”

“那就让她生下来，然后我们想法子出去。”陈所长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急道。

“绝对不能让她生下来！”我说道，二丫腹中的胎儿乃是鬼胎，如今有了母体鲜血培养，加上这古墓阴煞邪气的滋养，如果生下来，必成凶煞鬼婴……

而且，这鬼胎一经产下，势必耗尽二丫的全部精力，鬼胎出生之时，就是二丫丧命之时。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够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老叫花子在墓穴里面团团乱转，不断地扯自己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我陡然又想到一个可能性，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剥下了二丫脸上的鬼面蛇皮，如今她又恢复了这等丑陋的模样了……

这应该是母蛊。有人利用二丫的身体作为母体，一直在饲养蛊虫。而如今，一旦二丫产下鬼胎丧命，她本身所饲养的蛇蛊，也在精血胎气的饲养下成型，到时候破体而出，在这小小的墓穴中，我们根本就无法躲避，最后都成为蛇蛊争相栖息吞噬的对象，而我们只有等死的份。

我呆呆地出神，寻思着破解的法子，而老叫花子就坐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扯着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胡大有和陈所长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着你，自然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别待着，赶紧找出路！”事急从权，我也管不上这么多，直接吩咐陈所长和胡大有，“这地方绝对有出路的，赶紧找。”

二丫绝对是被那个邪恶之辈带进墓室的，而在墓室的入口处，那些绿色的爬藤却丝毫未动，那就证明，那个人应该是利用这里的另外一条出路进来的。既然他可以利用那条出路进来，我们也一样可以出去。只要出去了，我自然有法子想，哪怕是剖腹取出二丫腹中的鬼胎，然后处置了，也比在墓穴中等死强。

虽然没有先进的医疗设施，我想要剖腹取出二丫腹中的鬼胎，对于二丫来说，那是九死一生，但也并不代表着就完全没有机会活下去，只要二丫能够活下来。我在山间采一些滋养的药，不用一两年，她还年轻，完全可以回复元气。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阴沉沉的墓穴中，我总感觉似乎在某个角落里面，有着一个阴翳的目光，在死死地盯着我们，让我不寒而栗。

陈所长非常暴躁地叫道：“出路出路！老子也知道找出路，可这该死的墓穴，就这么小，该找的地方，老子都找过了……”

我闻言无语，是的，四周的石壁都找过了，剩下的就是顶部的石壁和地下，虽然我心中隐隐有所了悟，但心中却不敢肯定。

我决定还是先唤醒二丫问问再说——

“二丫……二丫，你醒醒！”我使劲地掐着二丫的神宗，希望能够掐醒二丫。但是，二丫只是痛苦地扭曲着身子，手指在地上乱抓，抓出一道道的血痕，指甲里都是血，我心烦意乱看着老叫花子问，“有法子让她清醒吗？”

“你自己知道，还问我做什么？”老叫花子急得跺脚，瞪了我一眼，仍然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地上出神。

我自然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使用偏激的法子把二丫唤醒，必须要刺激二丫的中枢神经系统，弄不好，二丫当场就会疯癫。

老叫花子见我迟迟不动手，冷笑道：“怎么着，怕了？”

我一愣，我怕什么啊？我只是担心二丫而已，加上在这墓穴中，旁边还有着一具森森白骨。若说心中没有一丝寒意，那是假的，只是如今我听着老叫花子的口气，怎么着都有些像是幸灾乐祸。

“老叫花子，你什么意思？”连胡大有都听不过去，哼了一声，钢叉一横，对着老叫花子的脑袋道，“你别忘了，你的嫌疑是最大的，找不到出路，我先宰了你！”

“哼！”老叫花子冷哼了一声道，“我老叫花子活了一把年纪了，虽死不算夭，倒是你们两个，可有着大好前途啊。”

“老叫花子，你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我怒道，“别这么含沙射影的，弄成这等局面，你确实要承担大部分的责任。”

“对！”老叫花子点头道，“这丫头就是我那个死对头给我出的一个难题，而我真是破解不了……”说着，他指了指二丫头道，“你聪明，你破解啊！”

“什么意思？”陈所长听出了一些眉目，皱眉问道，“你把话说清楚，别吞吞吐吐的。还有，你别老是针对徐大夫。”

“哼，我老人家还真不想针对他，可惜，这小子我瞧着他就一肚子的气！”老叫花子怒道，“原本我还真以为他是个东西，现在才知道，这小子和他那个老鬼师父一样心肠歹毒！”

“不准你骂我师父！”我勃然大怒，这老叫花子疯疯癫癫的，几次针对我就算了，如今竟然出口侮辱师父，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不是想要知道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吗？好！我讲给你听！”老叫花子道，“你小子给我听好了。”

“小子洗耳恭听！”我抱着二丫，又是心痛，又是着急，没好气地道。

“我告诉你，我和你师父的祖师爷，本是艺出同门。祖师爷的师父，传下了两本医术，一本是青囊经补术，一本是神农不死方。”老叫花子道。

“你说什么？”我突然惊问道，“青囊经补术？”

“别说你从来不知道，也没有学过青囊经补术里面的邪术，如果你不懂青囊经补术，你怎么知道嫁胎、鬼婴等等？”老叫花子冷笑道。

我全身冰冷，当初的青囊经补术，我是在这个墓穴的棺材里面发现的，当时的棺材里面，躺着一具森森白骨，而我还因此染上尸毒，害得我痛苦不堪。我害怕被师父责骂，从来不敢对他提起青囊经补术的事情，可是如今照老叫花子这么说，青囊经补术竟然是我师门绝学。如此说来，当初难道是师父故意引我来此墓穴不成？

转念一想，师父素来谨慎仔细，我中了尸毒，他竟然没有询问详情，本身就很可疑……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一瞬间，我呆若木鸡，简直不知道身处何处。

“你学过青囊经补术对吧？”老叫花子冰冷的声音，阴沉沉地传入我的耳中。我茫然地点了一下头，是的，我学过青囊经补术——这一点毋庸置疑。

老叫花子顿了顿，又道：“我并没有看过青囊经补术，但毕竟是艺出同门，而且我师父也曾经提到过，青囊经补术乃是诡异之术，不是医道正途，终究不可取，若是落在宵小手中，祸害无穷。”

我越听心里越是不舒服，不禁反驳道：“你就是正途？怎么沦落到讨饭为生？”

“这还不是拜你那老鬼师父所赐？”老叫花子冷冷地哼了一声，“本来我们两派，根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十年前，你师父那个老鬼找到我，索要神农不死方，我不给，他就出手伤人——你师父乃是有备而来，青囊经补术下卷，记载的都是天下奇毒，我岂是他的对手？但是，他只从我身上搜走了上半卷神农不死方，下半卷我早就藏了起来，因此他才没有下毒手……约了是十年斗毒，如果我胜了，他就还我上卷经书，若是我败了，下卷也要一并给他。”

我虽然心中不满师父的这等行径，但口中依然道：“你把经书让给我师父，不就得了？”口中说着，心中却奇怪得很，这青囊经补术我只学了上半卷，下半卷什么毒经，根本连着看都没有看过。而且，听得老叫花子所说，我师父手中还有着半卷神农不死方，倒不知道这神农不死方，又是什么东西？

“你师父心术不正，我岂能够把这等奇书葬送在他手中！而且，神农不死方里面记载的，也诸多怪癖诡异，落在你师父手中，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老叫花子冷笑道。

“你胡说，我师父治病救人，什么时候心术不正了？”我反驳道。

“瞧瞧你手中的那个杰作，你仔细想想，普天之下，除了你师父，还有谁会这等诡异之道？”老叫花子指着二丫头道。

以王家鬼祠里面那个不肯死去的老人到鬼髓妖花，以及牛镇长的父亲牛老头子之死，包括那个风干的死鬼，我早就怀疑是师父所为，因为那个人留下的银针款式，和我平时使用的完全是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二丫，难道说二丫这个样子，也是师父害的不成？突然之间，我很想哭……

不成，我绝对不能让二丫产下腹中的妖孽，绝对不成！二丫一旦产下腹中的妖孽，不但那鬼婴反噬，会吃掉她的精血，就是那蛇蛊也非同等闲，同样也会要了我们的命，我要唤醒二丫……就算是死，我也要在二丫死之前问个清楚。

我取出一根银针，手指不停地颤抖着——那天，在王来弟家初次见到二丫的时候，她虽然有着一张丑脸不堪的脸，却有着清脆的嗓子，后来，我给她剥去蛇鳞脸皮，她趁着我不注意，偷偷地吻我……

我想，我如果曾经喜欢过谁，无疑就是二丫。我给她诊脉的时候，对着她那双纤纤玉手，曾经有过短暂的邪念，那时候，我还骂过自己……我已经是个青年了，从来没有接触过女人，我喜欢二丫，根本就没有错。

“前辈，你来，我下不了这个手！”我把手中的银针递给了老叫花子，低声叹道。我真的下不了那个手。

“好！”老叫花子接过银针，看了看我，问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一针下去，这丫头是必死无疑了……”

陈所长和胡大有都看着我，我叹道：“你老难道有更好的法子不成？”

老叫花子摇头道：“没有。如果不是在这等地方，还可以试试，但在这里，只有如此。”

胡大有低声问我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不赶紧找出路？”

“出路就在这女孩子身上！”我苦笑道，“所以，我们要唤醒她，但是，一旦唤醒她，她只能维持片刻，必死无疑！”

胡大有不再说话，陈所长也没有说话，这么做，无疑是自私的。

老叫花子见我们都没有什么异议，这才举起银针，对着二丫的头部刺了下去。

二丫全身颤抖了一下，似乎是极端困倦，死命地睁开眼睛，然后在看到我的瞬间，竟然笑了起来，只是她的一张脸，实在太丑，这一笑，宛如鬼魅。

“二丫，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急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二丫摇头道。

我叹了口气，略略问了二丫几句话，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徐大夫，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二丫急问道。

“这里是坟墓！”我摇头苦笑道，“我们都要死了……”

“不会的！”二丫摇头道，“我会死的，但徐大夫你是好人，你怎么会死呢？好人是有好报的，你不会死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天道不公，好人都没有好报的！”我抱着二丫，跌坐在地上，想着我这辈子兢兢业业，想着如何治病救人，最后，居然对一个丫头，束手无策，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自己，我们都只有等死的份。

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靠在斑驳的棺木上的骷髅，瞪着空荡荡的眼窝子，似乎是在嘲笑我的痴。

第三十三章·惊变

我突然很想笑，当真是造化弄人啊！我在这里染上尸毒，妄图求生，最后，居然还巴巴地赶来这里送死？更好笑的是，这一切都只是我师父设下的一个局？

老叫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扯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而陈所长和胡大有，原本都把求生的欲望放在了二丫的身上，没想到二丫就算清醒过来，竟然也是一问三不知。

我抱住二丫，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稍稍减轻我心中的悲痛，她被嫁胎后就注定只有一死，只是难道真是我师父行如此逆天之事？

“徐大夫，我……好痛……好痛……”二丫皱着眉头，痛苦不堪地说道。同时用力抓着我的手，掐得我生痛，但我竭力忍着，急切地问道：“哪里痛了？”

“我肚子好痛……里面好像有无数的虫子在咬我……”二丫叫道，“徐大夫，你快救救我……我快要不成了，我……”说着，她痛得呻吟出声，眼泪从原本明亮之极的眸子里面流出来，却是猩红的颜色……

我双眼湿润，鼻子酸楚，低声道：“你快要生了……”

“什么？”二丫闻言，也顾不得剧烈的腹痛，顿时就变了脸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同时使劲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只是她那鼓起的肚子，却显示她确确实实是要生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二丫惊慌失色地看着我，“这不是我孩子，徐大夫……我没有孩子……没有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啊……好痛……妈妈啊，快来救我……”

“是的，你没有孩子，这绝对不是你的孩子……”我安慰二丫道，“这是个鬼胎，你的腹部不但有着鬼胎，而且还有着蛇蛊，这孩子一出生，我们都要死，因为如今我们都被困在这墓穴中，无处可逃。而我也没法子救你，你不要怕，我们会一起死的，黄泉路上你不会寂寞的。”

“可我为什么要生，为什么会这样？”二丫语无伦次地道，“我不要这个孩子，绝对不要……啊……”

“这是别人用嫁胎的法子，把一个鬼胎嫁到你身上，你是无辜者。”我轻轻地叹气，她还是一个未婚姑娘，哪里来的孩子？不幸的是，她原本身体就孕过鬼面蛇蛊，如今被人利用蛇蛊嫁胎，成了天下奇毒，一旦产下这个孽障，蛇蛊肆虐，我们都要死。

“那怎么办？”二丫痛得全身抽搐不已，指甲嵌入我的肉内，痛得我皱了一下眉头。

“我也不知道……”我轻轻叹气。

“啊……”二丫头痛得再次惨叫出来，而我却完全无能为力！

陈所长被二丫头痛苦的惨叫声叫得心烦意乱，暴躁地抬起脚来，一脚把靠在棺木上的骷髅踢得老远，骂道：“他妈的，什么鬼东西……”早就腐朽的骷髅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但是，那个骷髅头，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再次转到了陈所长的脚下。

墓穴之中，原本最忌惮一个“鬼”字，可他如今两眼通红，在踢了一脚发泄后，见那骷髅头竟然又滚到他的脚下，顿时一脚对着骷髅头上就狠狠地踩了下去——

我看不过，正欲阻止，但就在这个时候，陈所长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一条蛇，一条诡异的蛇，从骷髅头的口中蹿了出来，飞跃而起，蛇头恶狠狠地咬向陈所长的咽喉，而同时，蛇身却死死地缠上陈所长的身子……

我惊恐地盯着那条蛇，那是一条骨蛇，蛇身已经化成了白骨，但是脑袋却是普通蛇的脑袋，还保持着肉身。

我曾经见过这么一条蛇，当年，它……咬过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可是当年我醒来的时候，这条蛇已经不见。我曾经一度怀疑，那是一个梦，是个幻觉……

师父曾经说过，人中了尸毒，会产生种种幻想，因此这些年，我都把这个当成了幻觉，这条骨蛇是不存在的。但是，多年过去，我旧地重游，这条蛇再次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面前。

尖利的骨刺，刺入陈所长的身体，陈所长惨叫一声，顿时就摔在地上。老叫花子和胡大有一瞬间也被吓傻了。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墓穴中，竟然有着这等诡异的邪物。

陈所长惊慌失色地惨叫道：“救我……”

但是，我们三个人，都傻了一样，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陈所长倒在地上，满地乱滚，想要摆脱那条骨蛇，只是那骨蛇死死地缠住他，痛苦中，陈所长竟然在地上摸到了掉在地上的枪——

“砰——”的一声大响，痛苦不堪的陈所长慌乱中扣下了扳机，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地对着我飞了过来。

我吓得大叫一声，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而同时，一个软软的身子，挡在我面前——二丫头双手用力地捂着肚子，鲜红的血液，从她指缝中流出来。

胡大有在陈所长开枪的瞬间，似乎是回过神来，陡然一个箭步抢了上去，手中的钢叉，对着陈所长就狠狠地插了上去。

陈所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脚在地上蹬了几下，就寂然不动了，而原本缠在他身上的骨蛇，竟然一片片地断裂开来。

胡大有喘着粗气，狠狠地盯着那条骨蛇。

我这个时候，才算是回过神来，胡大有自然不是要杀了陈所长，他的目的是那条骨蛇。但那条骨蛇死死地缠在陈所长的身上，他一钢叉下去，尖利的钢叉是钉住了骨蛇的头部，把那条邪气诡异的蛇钉在了陈所长的胸口，但是，钢叉也同样刺进陈所长的胸口……

陈所长虽然气绝身亡，但双眼大睁，透着一股子的不甘和暴戾，和旁边已经化成白骨的骷髅头两只空荡荡的眼窝子一样，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

“徐大夫……我要死了……”二丫死命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这才想起，刚才是二丫帮我挡住了陈所长的子弹，让我幸免于难。二丫的双手，紧紧地捂着鼓起的腹部，我看得出来，她腹中的那个孽障正在死命挣扎，但是没有用了——陈所长的那颗子弹，正好打在了她的腹部。

二丫是活不成了，鬼胎同样也别想活了，就算它的生命力再怎么顽强，它也休想活下去了。

“徐大夫，你……喜欢我吗？”突然，二丫轻轻地笑道，明亮的眸子里面，透着一股子的执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殷红的血泪，触目惊心，“徐大夫，我如果——如果能不死，我想嫁给你……”

我愣然，想起当初给二丫剥去脸上蛇鳞的戏言，二丫曾经吞吞吐吐，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想来是姑娘家矜持，而今日她也知道，自己绝无生存希望，竟然对我吐露心声。

“如果可以，我想要娶你！”我握着二丫的手，这是我能够给她最后的安慰了。

“我死了，这鬼物就不能出来了，你们……还是可以……可以活下去的……”二丫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然后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而她腹中的鬼胎，就胎死腹中，终究不能成型。

只是可惜这个心地善良的丫头，自选了死路，把活路留给了我们。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突然，老叫花子扯着头发，大叫了起来。

转瞬之间，二丫和陈所长都死了，他还明白什么啊？老叫花子指着棺材，一瞬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我心中一动，放下二丫的尸体，突然盯着那具棺材道：“棺材……出口在棺材里！”

“对，出口就在棺材里面，你们谁过来帮个忙？”老叫花子叫道。

胡大有终于回过神来，走过去，当即三人一起发力，抬起棺材。果然，棺材一经移动，却听得下面发出“喳喳”的声音，似乎是机关声。随即，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口，散发着陈腐的臭味……

我看着那洞穴，陡然大叫道：“别下去，有危险！”

但是，我说得还是迟了一点，胡大有早就忍不住探头下去了。随即，无数的触手陡然升上来，一把卷住胡大有，拖着他向下坠入。只听得砰的一声，胡大有就重重地摔了下去。

我和老叫花子面面相窥，一时间，都是胆战心惊，那些触手都是什么东西？不管怎么害怕，这是唯一的希望，我对着老叫花子比画了一个手势，从地上捡起陈所长留下的那把枪，再次向洞口探头而去——

洞窟口，有着一条斜斜的石阶，延伸向下，也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但是，如今在石阶上，却站着一个无头尸体。我用枪指着那具无头尸体，看着老叫花子道：“是牛老头子的尸体！”

“是的，你师父和牛老头子有仇，所以，就算他死了，他也不会放过牛老头子的！”老叫花子冷冷地道。

我早明白，师父势必就是老叫花子口中所说的那个大夫——只是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一切都是师父所为。

“现在怎么办？”我一颗心砰砰乱跳，问道。

“出路势必就在这地下通道里面，只是——”看着那挡在石阶上的无头尸体，想到刚才那些把胡大有拉扯下去的怪异触手，我们两人都有些胆颤。

老叫花子看了看我，低声问道：“那些触手，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说。

“他是你师父，如今他弄出来的这些东西，你会不知道？”老叫花子阴阳怪气地说，“你瞧瞧，转眼之间，又是三条人命……”

我听着刺耳得紧，反唇相讥道：“如今我和你在一起，你要是不想，你下去就是，我等着！”

“你做梦了呗？”老叫花子冷笑道，“等着我死了，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要不要下去，你自己看着办！”说着，我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举着枪，走下去。

老叫花子跟在我身后，石阶很长，我一步步地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墓穴中回响，和我的心跳混合在一起……

虽然枪在手，但我依然惧怕不已，刚才陈所长不也一样有枪，却防不了那骨蛇的偷袭——在这样的地方，一切的武器，似乎都显得有些不够……

距离牛老头子的无头尸体还有三步之遥，我停下脚步，举着枪，全身戒备。可是我的枪最多只能够威胁到活人，而牛老头子已经死了好多天了。

手电筒越来越昏暗了，大概是电力不足的缘故。我并不知道要来这座古墓，没有备用电池，现在想来，有些后悔。

老叫花子非常不厚道地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毫无防备之心，一个趔趄，就向着牛老头子的无头尸体扑了过去——我站立不稳，一脚踩空，整个人都摔了下去。

而我手中的手电筒在地上磕了一下，竟然一下子就暗了下来。一瞬间，整个墓室里面漆黑一片——

慌乱中，我好不容易拿桩站稳，膝盖处一阵剧痛，想来是撞在石阶上摔破了，也不知道手电筒摔坏了没有？随即，我的身侧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听得我胆战心惊，我用力地拍着手电筒。还好，手电筒终于又亮了起来，而我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老叫花子和牛老头子的无头尸体抱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回事，牛老头子的无头尸体上，颈脖之间，竟然冒出无数的触手，像是某种动物的触手一般，死死地缠绕住老叫花子……

两个人滚成一团——不不不，是一个人，一个尸体！

我握着枪，不停地颤抖，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开过枪，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枪……

而且，我更怕误伤了老叫花子。

很快，两个人就顺着石阶一路滚了下去，下面是一间湿漉漉的甬道，想来是通向什么地下水源的，反正……很潮湿，而在石阶的尽头，我看到了诡异的一幕——两个白纸人，一个笑容可掬，一个凶神恶煞，都在看着我……

白纸人？王家祠堂的白纸人，怎么会在这里？

“小子……救我……”老叫花子挣不脱牛老头子的尸体上无数的触手，凄凉呼叫。

而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这些触手的来源了，势必是我师父利用一些药材，把水中的某种触手生物，嫁接到了牛老头子的尸体上。他果真恨他，连他死了还要如此地折腾他的尸体，而且，还把老叫花子一并算计了。

“砰——”的一声响，我再也受不了这等刺激，终于扣下了枪的扳机，老叫花子顿时就寂然不动，我三步两步抢上去，取出药铲，对着牛老头子的尸体，就是一通乱铲，只看到这些乱糟糟的触手，全部砍了下来，我才算松了口气。

我退后了一步，举着药铲，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呆呆地看着老叫花子的尸体，心中黯然，我绝对不是有意要伤他的。真的，我只是想要救他……虽然他推了我一把，让我差点葬身在牛老头子的尸体下。

真是奇怪，为什么牛老头子的尸体不对我下手？按说，我是在最前面的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一个回身看到在漆黑的甬道上，站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

“谁？”我壮着胆子，高声叫道。

“哼！”黑暗中，似乎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阴沉沉的声音，似乎是敲击在我心上。

黑影慢慢地在我面前一点点扩大——等着黑影完全地走了出来，暴露在我手电筒的光柱下，我愣然地看着他，而黑影也看着我。

“师父！”我心中苦涩无比，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为了所谓的仇恨，就要牵扯这么多的无辜进来？但是话到嘴边，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三十四章·真相

师父没有理会我，只是看着老叫花子的尸体，然后走了过去，弯下腰，开始在老叫花子的尸体上摸索着——

陡然，师父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而原本理应中枪死了的老叫花子，竟然微微颤颤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脸都是血污，狰狞地笑道：“老鬼，你终于现身了？”

我快步抢到师父身边，一把扶住他，惊问道：“师父，你没事吧？”但是，我的目光落在师父的胸口，一把匕首，没有刀刃……

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老叫花子并没有死，而是趁机装死，等着师父现身，他知道师父想要神农不死方，势必到他身上搜索，然后他趁机偷袭，伤了师父。

师父用力地捂住胸前的伤口，死死地盯着老叫花子，哼了一声，阴笑道：“你已经输了，交出神农不死方吧！”

我看着老叫花子，天地良心可证，我刚才的那一枪，并不是有意要打他的，我只是想要救他，就像胡大有想要救陈所长一样，结果误伤了。

但是那一枪，同样伤了他的要害，老叫花子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指着师父，大笑道：“这等时候，你还要神农不死方？你难道以为你还可以活着出去？”

“那……是我的事情！”师父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取出几根银针，封住了伤口周围的穴道，我虽然没有仔细看，但心中也是明白，师父伤了要害，没救了……

老叫花子经过这么一阵剧烈的运动，伤口被拉扯开来，弯着腰，不停地咳嗽着，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我就算死……哈哈……哈哈……也不会……不会让你……得逞……”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最终，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师父的身子也是摇了摇，随即软软地倒下去——

我扶住师父，让他在地上躺下来，手忙脚乱地取过药筐，要找药给他治伤，不管怎么说，不管他做下了种种恶事，他总是我师父。

“逸然，不用忙了……”师父突然低声说道，“去瞧瞧老叫花子身上有没有神农不死方下卷……”

“师父，您要那破玩意做什么？”我含泪说道。

师父摇头不语，我抱住师父，直面说道：“师父，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吧。”师父叹气道，“我时间不多了，你想要问什么，赶紧问吧！”

“你从一开始教我医术，大概就是有所预谋的吧？”我问道，这是一个横亘在我心中的问题，如同是鱼刺在喉，扎得难受。

师父轻轻地摇头道：“我还没有你想得那么卑鄙！”

“王家那孩子的邪寒，是你动的手脚？”我再次问道，虽然早就怀疑师父，毕竟除了他，还有谁能够培育出鬼髓妖花？

“这个倒是！”师父低声道，“你早就怀疑了，却不愿承认，何苦呢？这事情也不能怨我，要怨就怨王家那丫头，谁不好勾搭，偏生去勾搭牛家的人，找死！”

我苦笑，这期间的种种对错，不是我能够说了算，很多人都已经作古，我也不想说什么，只是想要解开心中的疑惑，因此问道：“所以，你趁着我给王家孩子治病的当儿，让我揭穿了王来弟不是处子之身？你又怎么料定，我一定会用这样的药？”

“你的那卷青囊经补术，本来就是我故意传你的！”师父艰难地抬起头来，冷笑道，“我自然更加比你了解那上面的配方，以你的个性，要求一剂药见效，你从来都是不喜欢麻烦的，所以，你一定会用这个方子的……”

“你要传我医术，又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我抬头看着他，问道，“培育出鬼髓妖花，很辛苦的……”

“鬼髓妖花，不是我培育的……”师父靠在我身上，鲜血不断地从胸口流出来，他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我只是发现了，借用而已。”

“那鬼髓妖花，是谁培育的？”我闻言，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居然还有人懂得这等邪术？

“你见过那个人——那个不肯死的人……”师父瞪大眼睛，盯着我道，“你是否也怀疑我，王家祠堂也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话，确实，我也怀疑王家祠堂也是他做的。

“我没有那么大本事的，王家祠堂已经有着上百年的历史了……”师父低声道。

“那我身染尸毒，也是你刻意安排的？”我再次问道。

师父缓缓地摇头道：“我不是神仙，并不知道你会染上尸毒，说实话，我检查过这个墓穴，应该不会有事的，但是……”说到这里，他轻轻地摇头。凡事都有例外，我中毒，竟然是一个例外，并不在师父的算计内。

“二丫脸上的鬼面蛇蛊，也是你的杰作？”我问道。

这一次，师父倒没有否认，低声说道：“鬼蛊要从小养的，是的，二丫的鬼面蛇蛊，从一开始就是我做下的，包括牛老头子的石化，都是我做下的，牛老头子的二儿子，也是我炼制成干尸的……”说到这里，他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牛老头子就算了，毕竟那是你们的私人恩怨，可是二丫一个小女孩，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我愤然道，我一直尊崇师父，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师父竟然为了自己的私怨，害死了这么多人。但是瞧着师父现在的模样，我也不忍指责他什么。

“无冤无仇就不能下毒手了？”师父的脸上，升起两片不正常的红晕，精神却仿佛一瞬间好了很多，冷笑道，“当年我们家和牛家，也一样无冤无仇的，为什么他们要下那样的毒手？我一门老少，全数死绝，就剩下了我一个。我当年就发过毒誓，势必要他血债血偿。哼，牛老头子死后如果得知，他的尸体亲手勒死了自己的儿子，九泉之下，只怕也不能瞑目啊！

“你……”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早就应该想到，我教你的医术和普通医术大相径庭，绝对不是正途。”师父再次说道。

“我家围墙里面的小棺材……”我再次问道。

“那不是我。”师父摇头道。

“不是你，还有谁？”我问道。

“你埋了以后，确实是我挖出来，趁着你送二丫回去，我打开你家的门，把东西放进去，同时带走了二丫的面皮。至于你家房屋上的风水煞局，绝对不是我做的手脚！”师父冷哼了一声道，“我这辈子做的恶事多了，倒也不在乎再多一两件，是我做的我都会承认。我都快要死了，也没有必要骗你……”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要把牛老头子的人头放我房里去？”我急切地问。

“我想把你吓走，让你从此以后别再多管我的闲事！”师父低声说道。

我愣然，师父不是撬锁的高手，但我家的门钥匙他本来就有，牛家老宅的，估计他也早就想法子偷偷地配制了，难怪可以轻易地开门进去，而我事先却一点也没有发现。而且，师父也没有想要害我什么，可是他为了自己的一些私欲和仇怨，竟然害死了这么多人……

我呆呆地想着这一切，茫然不知所措。

“逸然……逸然……”师父低声叫我。

“我在！”我忙扶住师父，低声道，“您老歇歇吧！”

师父握住我的手，把一卷残缺的经书送到我手中，费力地指着老叫花子的尸体道：“据说，神农不死方和青囊经补术上记载着不死奇方……我倒是无所谓的，但是你还年轻……你的尸毒，我实在……束手无策，所以，我要不死奇方……”

师父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我抱着师父的尸体，失声痛哭。原来，他拼死也要老叫花子手中的神农不死方，竟然是为了我……

那卷残缺的经书上，真的有解除尸毒的神农奇方吗？墓室里面的光线，越来越暗，我的手电筒，快要没电了。我站了起来，伸手摸向老叫花子的尸体，上下搜遍，却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举着手电筒，一抬头，突然全身汗毛倒竖，甬道的一边，胡大有面目扭曲狰狞，苍白一片，两只眼睛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我……

这个曾经勇猛的猎户，被牛老头子颈部嫁接的触手卷入墓室下面，有没有死我不清楚，当时的情况实在太过危急了，我也根本无暇查看，但是现在他怎么看都不像个活人了……

“大有？”我感觉嗓子沙哑，但还是试探性地问道。

胡大有一声不吭，在盯着我片刻，居然倒转过身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一步步地向甬道里面走去。

甬道、半人半鬼的胡大有，眼前一片黑暗——我该怎么办？心中想着，我却身不由己地跟着胡大有，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甬道不长，不过十来步远而已，前方再次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墓室，在墓室的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蓝影人。这墓室里面居然还有人？我顿时大惊，而走在前面的胡大有，挡住了我大半的视线，加上我手中的手电筒已经快要没电了，昏暗得紧。我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诡异的墓室中，但是，就冲着他身上那层诡异的蓝光，似乎也不像什么正常人……

蓝光？我突然心中一动，想起小树林子里面那个鬼髓妖花，难道说，这地方竟然有着另外一株鬼髓妖花？这么一想，我也顾不上胡大有，举着手电筒，仔细打量着对面那诡异的人影……

果然在手电筒不堪明亮的光柱下，蓝影人身上一条条藤萝交错纠缠而成，并非是真人，而是一株鬼髓妖花。但是，这东西比鬼更可怖。我就这么一愣神的当儿，胡大有竟然已经走到了鬼髓妖花的跟前——

“大有，不要！”我急叫道，同时伸手就去拉胡大有，但是胡大有僵硬地扭着脖子，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狠狠地盯着我……

尽管我心中极为害怕，但还是死命地拉住他，想要把他拉开，离得那鬼髓妖花远远的，才算安全。

胡大有用力地一甩手，力气大得出乎我的意料，我被他摔得一个趔趄，顿时倒退了几步，站立不稳，一屁股就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而胡大有已经张开双臂，对着鬼髓妖花抱了过去，宛如是顽皮的孩子，投进母亲的怀抱，又向是飞蛾扑火，明明知道必死，却甘之如饴……

鬼髓妖花奇毒无比，根据古书上记载，如果不能够吸取月阴精华，只要有活人血滋养，一样可以生长。

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内，我见证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胡大有平日里健壮的身体，迅速地被鬼髓妖花分泌出的液体腐蚀——鬼髓妖花一根根的藤萝宛如是手臂一般，死死地将他缠住，腐蚀、吞噬……我跌坐在墓室阴冷的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切，我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

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跌落在鬼髓妖花的根部，我拿着手电筒照了照，隐约看到上面有着几个鸟篆古文，难道说，老叫花子刚才竟然把这东西藏在了胡大有的身上？我定了定神，取出药铲，把那张陈旧的羊皮纸捡到面前，就用药铲在地上小心地铺开，羊皮纸被鬼髓妖花的液体腐蚀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可以辨别。

果然，正如我所料，老叫花子把神农不死方的配方，偷偷地藏在了胡大有的身上——这沾过鬼髓妖花的羊皮纸，我是不敢碰了，只能够迅速地背诵下来，但等着我看完，我叹了口气，此生休矣！

上古玉髓、女娲血……这样的东西，我上什么地方去找？手电筒已经只剩下朦胧的一点黄光，羊皮纸也已经腐烂，渐渐的变成一滩黄水，我的出路，却在何方？

一道冰冷的光柱，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漆黑的墓室中，直直地照在鬼髓妖花上——月华之光？

我盯着那道光柱，有光，就意味着绝对有通向外面的道路，我用药铲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义无反顾地对着月华之光跑去……

只要我出去了，把出路封死，鬼髓妖花不得月华雨露，自然不得弥漫毒障害人——我一念未了，突然看到无数的蓝色藤萝，带着死亡的气息，在月华之光的滋养下，向着我飞快地卷了过来……

跑！我一定要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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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骨蛇

第一章　尸毒

第二章　邪寒

第三章　不见天日的毛发

第四章　鬼面蛇蛊

第五章　王家鬼祠

第六章　不肯死去的人

第七章　鬼髓妖花

第八章　银针刺穴

第九章　落钱金蟾

第十章　鬼胎（1）

第十一章　鬼胎（2）

第十二章　树卵

第十三章　七十三，鬼来搀

第十四章　活死人

第十五章　以毒攻毒

第十六章　神光尽散

第十七章　风水煞局

第十八章　臭药

第十九章　剥脸皮

第二十章　鬼影重重

第二十一章　中邪

第二十二章　挖脑

第二十三章　身亡

第二十四章　作怪

第二十五章　失魂落魄

第二十六章　喊魂

第二十七章　天然毒源

第二十八章　阴锣

第二十九章　望月鳝

第三十章　吊死

第三十一章　鬼魅

第三十二章　嫁胎

第三十三章　惊变

第三十四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