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轼诗选注

- 黄牛庙

-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

- 和子由渑池怀旧

- 石鼻城

- 郿坞

- 九月二十日微雪，怀子由弟二首

- 王维、吴道子画

- 十二月十四日夜微雪

- 石苍舒醉墨堂

- 泗州僧伽塔

- 虞姬墓

- 游金山寺

-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

-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 戏子由宛丘先生长如丘

- 雨中游天竺灵感观音院

- 望海楼晚景（选三）

- 吴中田妇叹

- 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

- 法惠寺横翠阁

-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选一）

- 於潜女

- 有美堂暴雨

- 八月十五看潮五绝（选二首）

- 陌上花三首并引

- 书双竹湛师房二首

- 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

- 无锡道中赋水车

- 过永乐，文长老已卒

- 和晁同年九日见寄

- 除夜大雪留潍州

- 中秋月

- 韩干马十四匹

- 续丽人行

- 起伏龙行

- 百步洪二首（选一）

- 舟中夜起

- 大风留金山两日

- 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

- 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

- 梅花二首

- 初到黄州

- 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二首

- 寓居定惠院之东

- 侄安节远来，夜坐（三首选二）

- 寒食雨二首

- 琴诗

- 海棠

- 别黄州

- 题西林壁

- 次荆公韵四绝（选三）

- 次韵蒋颍叔

- 高邮陈直躬处士画雁二首

- 孙莘老寄墨（四首选二）

- 题王逸少帖

- 书林逋诗后

- 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

- 送杨杰

- 登州海市

- 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 西太一见王荆公旧诗，偶次其韵二首

- 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

- 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二首

- 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

- 送子由使契丹

- 聚星堂雪

- 淮上早发

- 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

- 雪浪石

- 慈湖夹阻风（五首选四）

- 南康望湖亭

- 赠王子直秀才

- 荔枝叹

- 食荔枝二首（选一）

- 纵笔

- 籴米

- 纵笔三首

- 今斯言乃验二首（选一）

- 汲江煎茶

-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选一）

-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 过岭二首

- 苏轼词选注

- 虞美人 有美堂赠述古

- 沁园春 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

- 永遇乐 孙巨源以八月十五日

- 蝶恋花 密州上元

- 江城子 密州出猎

- 望江南 暮春

-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 浣溪沙 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 永遇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 西江月 平山堂

- 卜算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 浣溪沙（十二月二日）

- 满江红 寄鄂州朱使君寿昌

- 水龙吟 闾丘大夫孝终公显，尝守黄州，作栖霞楼，为郡中胜绝。

- 定风波

- 浣溪沙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 西江月

- 洞仙歌

- 念奴娇 赤壁怀古

- 临江仙 夜归临皋

- 水调歌头 黄州快哉亭赠张

- 鹧鸪天

- 满庭芳

- 浣溪沙

- 水调歌头

-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 如梦令二首

- 八声甘州 寄参寥子

- 贺新郎

- 蝶恋花 春景

- 苏轼文选注

- 教战守策

- 喜雨亭记

- 超然台记

- 日喻

-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 书蒲永升画后

- 方山子传

- 前赤壁赋

- 后赤壁赋

- 记承天寺夜游

- 石钟山记

- 潮州韩文公庙碑

- 又答王庠书

- 答谢民师书

苏轼诗选注

黄牛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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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石壁高无路，上有黄牛不服箱①。庙前行客拜且舞，击鼓吹箫屠白羊。山下耕牛苦硗确②，两角磨崖四蹄湿。青刍半束长苦饥③，仰看黄牛安可及④！

【题解】

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苏轼与其弟苏辙随父亲苏洵离开故乡四川眉山去汴京（今河南开封）。这首诗是途经长江黄牛峡时所作。峡上有庙，奉祠黄牛神。诗篇通过黄牛神和耕牛不同遭遇的鲜明对比，表达了对现实的讥刺。

【注释】

①服箱：《诗·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服，负重；箱，车厢。原是说天上的牵牛并不拉车服役，这里指黄牛庙中的神牛。

②硗（qiāo）确：同埆，瘦硬而多石的土地。

③刍（chú）：喂牲畜的草。

④本诗前四句写黄牛神高高在上，不拉车服役，反受人祭祀膜拜，后四句写山下耕牛饥寒劳苦，对照鲜明，感慨很深。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

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不饮胡为醉兀兀①？此心已逐归鞍发②。归人犹自念庭闱③，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垅隔，但见乌帽出复没④。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路人行歌居人乐，童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⑤，夜雨何时听萧瑟⑥？君知此意不可忘⑦，慎勿苦爱高官职⑧！尝有夜雨对床之言，故云尔。

【题解】

嘉祐六年（1061），苏轼与弟辙（字子由）都以贤良中第。苏轼初任凤翔（今陕西宝鸡）判官，前去就职。苏辙因父亲苏洵在京编修《礼书》，故留京侍奉。于是送苏轼至郑州而别。全诗洋溢着深挚的手足之情。

【注释】

①兀兀：昏沉沉的样子。这句说：没有饮酒，为什么醉醺醺？形容分别时心神恍惚的情态。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以下简称“汪师韩评”）：“起句突兀有意味。”

②本句说自己的心已随子由归去。

③归人：指子由。庭闱：父母的居处，借指父母。

④这二句写苏轼对子由恋恋难舍，别后又登上高坡眺望他的身影。无奈坡垅阻隔，只能看见子由的帽子时隐时现。吴师道《吴礼部诗话》称赞此二句“模写甚工”。

⑤畴昔：往日。

⑥唐韦应物《示全真元常》诗：“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苏轼兄弟早年同读此诗，非常感动，相约早日退隐，共享闲居之乐。他们二人的诗，曾多次重申此意。

⑦此意：即上述早日退隐之意。

⑧苦爱：酷爱，非常爱。末二句，纪昀批点《苏文忠公诗集》（以下简称“纪昀评”）：“收处又绕一波，高手总不使一直笔。”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①。老僧已死成新塔②，坏壁无由见旧题③。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④。往岁马死于二陵⑤，骑驴至渑池。

【题解】

嘉祐六年（1061），苏轼与苏辙在郑州分手后，经过河南渑（miǎn）池时所作。苏辙有《怀渑池寄子瞻兄》诗，此篇是和作。

【注释】

①“雪泥鸿爪”这个成语就来源于这几句诗。前人把这几句作为苏轼“长于譬喻”的例子。（见《诗人玉屑》卷十七引韩驹《陵阳室中语》）

②老僧：名奉闲。和尚死后火葬，筑塔埋葬骨灰。

③这句说自己和子由以前曾寄宿渑池县寺中，在奉闲的壁上题诗。这也不过是“雪泥鸿爪”，偶然留下一点痕迹。

④蹇（jiǎn）驴：疲乏之驴。

⑤二陵：崤山，在渑池西。

石鼻城

平时战国今无在①，陌上征夫自不闲②。北客初来试新险③，蜀人从此送残山④。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奔河苍茫间。渐入西南风景变，道边修竹水潺潺。

【题解】

嘉祐七年（1062），苏轼奉命去宝鸡、虢、郿、盩厔等属县减决囚禁，本诗是途中纪游之作。石鼻城即武城镇，在汧水之北，南距陈仓三十里。三国时诸葛亮曾围魏将郝昭于此，是一处古战场。

【注释】

①战国：交战之国，指蜀、魏。

②征夫：在道路上奔走行役的人。

③这句说：从北方入蜀的旅客，到这里开始攀登陡峭的山峰。

④这句说：从南往北的蜀人，过了这里便走上平坦的大道。

郿坞

衣中甲厚行何惧①，坞里金多退足凭②。毕竟“英雄”谁得似③？脐脂自照不须灯④。

【题解】

本诗也作于嘉祐七年（1062）。郿坞是东汉末年奸相董卓苦心经营的巢穴，故址在今陕西眉县北。陈师道《后山诗话》说“苏诗始学刘禹锡，故多怨刺”，本诗就是一例。

【注释】

①《后汉书·董卓传》说董卓作恶多端，怕人行刺，常内穿厚甲，以为这样便无所畏惧，但最后还是被吕布杀死。

②《后汉书·董卓传》说董卓在郿坞藏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还有大量绫罗绸缎和够吃三十年的粮食，准备万一政治失败，也足够终生享用。

③“英雄”：此处是反语。

④《后汉书·董卓传》记董卓被杀后，暴尸街头。他很肥胖，加上天气开始变热，肚内油脂流了出来。守尸军士在他肚脐里装上灯芯，点了好几天。

九月二十日微雪，怀子由弟二首

岐阳九月天微雪①，已作萧条岁暮心。短日送寒砧杵急②，冷官无事屋庐深③。愁肠别后能消酒，白发秋来已上簪。近买貂裘堪出塞，忽思乘传问西琛④。

江上同舟诗满箧⑤，郑西分马涕垂膺⑥。未成报国惭书剑，岂不怀归畏友朋⑦。官舍度秋惊岁晚，寺楼见雪与谁登？遥知读《易》东窗下⑧，车马敲门定不应。

【题解】

嘉祐七年（1062）苏轼在凤翔作，怀念在汴京的苏辙。诗中既抒发了对亲人的怀念，又表达了建功报国的志向。

【注释】

①岐阳：即凤翔府。

②砧杵：捣衣用具。砧是捣衣之石，杵是捣衣之槌。古时妇女每于秋夜取出所藏衣裳捣洗，以备换季穿着。李白《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二句，写的就是这种情景。

③冷官：公务很少的闲官。作者自谓。

④乘传：传是传车；乘传，指奉王命出差。西琛：产于西方的宝玉。《诗经·鲁颂·泮水》：“憬彼淮夷，来献其琛。”作者借用此意，以“西琛”指西方少数民族。以上两句诗有立功边外之志。

⑤这句指嘉祐四年（1059）与子由一同乘船赴汴京的旅途生活。

⑥郑西：郑州西门。参见前《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⑦“岂不”句：《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引逸诗：“岂不欲往？畏我友朋。”这句说：难道我不想及早归来与家人团聚？但报国无成，害怕遭到朋友的讥笑。

⑧《易》：即《易经》，六经之一，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哲学书。东窗：指苏辙所居京师怀远驿的东窗。按：苏氏父子、兄弟对《易》都有研究。

王维、吴道子画

何处访吴画？普门与开元①。开元有东塔，摩诘留手痕。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波翻。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②。亭亭双林间③，彩晕扶桑暾④。中有至人谈寂天，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⑤。蛮君鬼伯千万万⑥，相排竞进头如鼋⑦。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⑧。今观此壁画⑨，亦若其诗清且敦⑩。祇园弟子尽鹤骨，心如死灰不复温。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

【题解】

嘉祐八年（1063）作于凤翔，王维字摩诘，唐玄宗时著名诗人，又是著名画家，他的山水画被尊为画家南宗之祖。吴道子又名道玄，唐玄宗时著名画家，尤其善画佛像，当时称为画圣。本诗称赞王、吴二人的绘画艺术，而对王维表示特别推崇。纪昀评：“奇气纵横，而句句浑成深稳。”

【注释】

①普门与开元：凤翔两座寺庙名。吴道子在两寺画有佛像，王维在开元寺东塔画有墨竹。

②“笔所”句：苏轼的名句。宋许《彦周诗话》称其可与杜甫《曹将军丹青引》中的名句“一洗万古凡马空”相媲美。

③双林：两株娑罗树，指释迦牟尼佛去世的地方。《传灯录》：“释迦牟尼欲入涅槃，往娑罗双林间，泊然宴寂。”

④彩晕：佛头顶的光轮。扶桑：古代神话中树木名，日出之处。暾（tūn）：朝阳。

⑤至人：指释迦牟尼。寂灭：即涅槃，佛教最高境界，实为死亡。悟者、迷者，均指释迦牟尼众弟子。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二十八：“凤翔府开元寺大殿九间，后壁吴道玄画，自佛始生修行说法至灭度（寂灭），山林、宫室、人物、禽兽数千万种，极古今天下之妙。如佛灭度，比丘众躃踊哭泣，皆若不自胜者。虽飞鸟走兽之属，亦做号顿之状。独菩萨淡然在旁如平时，略无哀戚之容。”可与本诗参看。

⑥蛮君鬼伯：各种鬼魅。《释迦谱》卷四《释迦双树般涅槃记第二十七》，记释迦涅槃时，自“一恒河沙菩萨摩诃萨”，至“一亿恒河沙贪色鬼魅，百亿恒河沙天诸婇女，千亿恒河沙地诸鬼王，十万亿恒河沙诸天王及四天王等”，都赶来听法。

⑦“相排”句：形容听法者争先恐后，万头攒动。

⑧“佩芷”句：由屈原《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化出，形容王维的诗人气质。

⑨壁画：指开元寺东塔王维所绘墨竹。

⑩清且敦：清秀而敦厚。

祇（qí）园：祇树给孤独园的简称，释迦牟尼讲法之处。鹤骨：身体消瘦，骨格清奇。

“心如”句：《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交柯：交错在一起的枝干。

画工：即画师、画匠。

象外：表面现象以外，指内在精神。

翮（hé）：鸟翎的茎，即指鸟。本句以仙鸟离笼而飞比喻超脱形似，达到神似。

敛衽：整理衣襟，表示尊敬。间言：异议。

十二月十四日夜微雪

明日早往南溪小酌至晚南溪得雪真无价，走马来看及未消①。独自披榛寻履迹，最先犯晓过朱桥②。谁怜屋破眠无处③？坐觉村饥语不嚣④。惟有暮鸦知客意，惊飞千片落寒条⑤。

【题解】

作于嘉祐八年（1063）。前四句写南溪探雪的雅兴，后四句写对饥寒交迫的人民的同情。由喜悦转入悲凉，意境深厚。【注释】

①及：趁。

②“独自”二句：披榛察看，雪上并无别人踪迹，才知道自己是清早最先来到的游人。

③“谁怜”句：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本句正用其意。

④“坐觉”句：杜牧《赴京初入汴口，晓景即事》：“泽阔鸟来迟，村饥人语早。”本句反用其意，而意思更进一层。

⑤寒条：寒枝。枝上积雪因鸟飞而震落。

石苍舒醉墨堂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①。何用草书夸神速，开卷惝怳令人愁②。我尝好之每自笑，君有此病何能瘳③。自言其中有至乐，适意不异逍遥游④。近者作堂名“醉墨”，如饮美酒消百忧。乃知柳子语不妄，病嗜土炭如珍羞⑤。君于此艺亦云至，堆墙败笔如山邱⑥。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⑦。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胡为议论独见假⑧，只字片纸皆藏收？不减钟张君自足⑨，下方罗赵我亦优⑩。不须临池更苦学，完取绢素充衾裯！

【题解】

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底，苏轼守父丧毕离蜀返京。次年正月，途经长安，在韩琦家中见到石苍舒。这首诗即作于本年。石苍舒，字才美，长安人，善草书，自名其堂为“醉墨”。诗表现了作者对书法艺术的观点。

【注释】

①“姓名”句：《史记·项羽本纪》说项羽少时学书不成，他的叔父项梁责备他，他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这里借用项羽的话。

②惝（tǎnɡ）怳：失意不乐的样子。

③瘳（chōu）：病愈。

④至乐、逍遥游：都是《庄子》的篇名。

⑤“乃知”二句：唐柳宗元《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凡人好辞工书，皆病癖也。”“吾尝见病心腹人，有思啖土炭、嗜盐酸咸者，不得则大戚。”这二句与上“君有此病何能瘳”同意，都指石苍舒嗜草书成癖。

⑥“堆墙”句：《唐国史补》说僧怀素好草书，他把用过的毛笔堆积起来，埋在山下，叫做“笔塚”。这句以怀素比石苍舒。

⑦“骏马”句：用骏马疾驰比喻草书神速。

⑧议论：指石苍舒对苏轼书法的评论。见假：承蒙推重。

⑨钟：钟繇，汉魏时人。张：张芝，东汉时人。都是著名书法家。这句说石苍舒书法可与钟、张相比。

⑩罗：罗叔景（罗晖）。赵：赵元嗣（赵袭）。均为汉末较次的书法家。《晋书·卫恒传》载卫恒《四体书势》说，张芝曾经自谓“上比崔（崔瑗、崔寔）、杜（杜度）不足，下方罗、赵有余”。苏轼这句诗是自谦，而又颇为自负。

“不须”二句：卫恒《四体书势》说张芝家里所用的绢素，都先用以写字，再加洗染；临池学书，池水尽黑。这里反用其典，不落窠臼而妙趣横生。全诗风格也是如此。

泗州僧伽塔

我昔南行舟系汴①，逆风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②，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未朝饭③。至人无心何厚薄④，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⑤。今我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营今已换⑥。不嫌俗土污丹梯，一看云山绕淮甸⑦。

【题解】

熙宁四年（1071）作于赴杭州途中。泗州，州城故址在今江苏盱眙东北，清康熙时沦入洪泽湖。僧伽塔，唐代为西域高僧僧伽大师而建。本诗叙述自己以往过此遇风的经历，说明求神拜神不过是为了得到心理上的安慰和满足，不可当真。清人赵翼说此诗“其绝人处在乎议论英爽，笔锋精锐，举重若轻，读之似不甚用力，而力已透十分，此天才也。”（《瓯北诗话》卷五）

【注释】

①“我昔”句：治平三年（1066）苏轼护送父亲苏洵灵柩回蜀，舟行曾过此塔。以下六句都是追忆当时情况。

②“香火”句：说一祈祷，风向果然变了过来。

③龟山：在泗州城西。以上二句说因为顺风，船行很快。

④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里指僧伽大师。

⑤造物：造物主，上天。

⑥“退之”二句：韩愈（字退之）《送僧澄观》诗说，经过澄观重建的僧伽塔“突兀便高三百尺”。经过宋代多次增修，旧貌已改。

⑦“不嫌”二句：写自己登塔，眺望淮河两岸景象。

虞姬墓

帐下佳人拭泪痕①，门前壮士气如云。仓黄不负君王意②，只有虞姬与郑君③。

【题解】

熙宁四年（1071）苏轼赴杭州途中，经过濠州，作《濠州七绝》，这是其中之一。虞姬墓，在安徽定远县南六十里。

【注释】

①佳人：指虞姬。

②仓黄：即仓皇，急迫的时候。君王：指项羽。

③郑君：指郑荣。他是项羽的部下，项羽死后，他被汉军俘虏。刘邦命令项羽的一批旧臣改名为“籍”（项羽名籍），只有郑荣忠于项羽，拒不奉命，因而被逐。这里以虞姬与郑荣并提，显出他们在众多的“帐下佳人”、“门前壮士”中是难得的坚贞不屈的人物。

游金山寺

我家江水初发源①，宦游直送江入海②。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中泠南畔石盘陀③，古来出没随涛波。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羁愁畏晚寻归楫④，山僧苦留看落日。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⑤。是时江月初生魄⑥，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是夜所见如此。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警我顽⑦。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⑧！

【题解】

熙宁四年（1071）冬十一月，苏轼赴杭州途中游金山寺，作此诗。金山寺，在今江苏镇江金山上。纪昀评此诗：“首尾谨严，笔笔矫健，节短而波澜甚阔。”

【注释】

①“我家”句：苏轼故乡四川眉山，在长江上游。

②宦游：因做官而离开家乡。头两句高屋建瓴，“将万里程、半生事一笔道尽，恰好由岷山导江至此处海门归宿为入题之语”（汪师韩评）。

③中泠（línɡ）：泉名，在金山西北。盘陀：形容石之大、有陂陀。

④羁愁：在外游子之愁。

⑤“微风”二句：上句写水波粼粼，下句写江天霞染。汪师韩评：“写出空旷幽静之致。”施补华《岘傭说诗》评：“的是江心晚景。”

⑥初生魄：指农历初三日的月亮，见《礼记·乡酒义》。苏轼此次游金山寺在十一月初三日，正合此意。

⑦警我顽：对我迷恋仕途表示惩戒。

⑧“有田”句：《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晋文公流亡在外，渡黄河时对他的舅父说：“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晋书·祖逖传》记祖逖渡江北伐时，中流击楫自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江水。”本句是苏轼对着江水发誓：置办田产以后，一定退隐回乡。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

金山楼观何耽耽①，撞钟击鼓闻淮南②。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③。吴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怀惭。同游兴尽决独往，赋命穷薄轻江潭④。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焦山长老，中江人也。自言久客忘乡井⑤，只有弥勒为同龛，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山林饥饿古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⑥？展禽虽未三见黜⑦，叔夜自知七不堪⑧。行当投劾谢簪组⑨，为我佳处留茅庵。

【题解】

焦山是长江中与金山对峙的山，并称“金、焦”。苏轼游金山后，又独游焦山，见到同乡长老，更增添了归隐山林的想法。他此次去杭州，是因反对新法、议论朝政而被贬为杭州通判，因此思想苦闷。

【注释】

①耽耽：深沉的样子。

②淮南：指扬州。以上二句极力渲染金山楼观之多，香火之盛。

③“焦山”四句：写焦山冷落幽静，人迹罕至，与金山形成鲜明对比。

④“赋命”句：说自己不过是穷薄之命，因此不害怕江潭风险。

⑤“自言”以下四句：是长老对苏轼所说的话。

⑥“无田”句：承《游金山寺》诗末句“有田不归如江水”而来。

⑦展禽：即柳下惠。春秋时人，他一直做小官，并曾三次见黜（被免官）。作者被贬职，所以以柳下惠自比。

⑧叔夜：嵇康，字叔夜，三国时魏人。他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说：“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三。”“七不堪”，指生活行动中有七件事受不了世俗的烦扰、礼教的约束。此处作者以嵇康自比。

⑨投劾：自我弹劾，自我检举过失。簪组：冠带，指有官职。谢簪组即辞去官职。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②。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③。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④。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⑤。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⑥。出山回望云木合⑦，但见野鹘盘浮图⑧。兹游淡薄欢有余，到家怳如梦蘧蘧⑨。作诗火急追亡逋⑩，清景一失后难摹。

【题解】

孤山是杭州名胜，惠勤、惠思是杭州诗僧。惠勤是欧阳修的旧交，惠思则与王安石有交谊。熙宁四年（1071）苏轼赴杭州途中，曾往颍州拜访欧阳修，欧阳修把惠勤介绍给他。所以苏轼到官三日，就去拜访他们。汪师韩评：“语语清景，亦语语自娱。而道人有道之处，已于言外得之。”

【注释】

①明灭、有无：形容楼台和山峰在阴云笼罩下朦朦胧胧，若隐若现。以上三句写远望之景。

②“水清”二句：写近观之景。

③道人：有道之人。僧也可称道人。指惠勤、惠思。

④宝云山：在西湖北，自宝云渡西泠桥入孤山。

⑤褐：粗劣的衣服。这里指僧服。团蒲：即蒲团。

⑥晡（bū）：申刻，黄昏时。

⑦云木合：云气树影，迷茫一片。

⑧浮图：塔。

⑨怳：同“恍”，恍惚。梦蘧蘧（qú q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蘧蘧，梦醒后惊动之貌。

⑩亡逋：逃亡者。按本句及下句说做诗要善于捕捉灵感，可参何文焕《历代诗话考索》：“齐诸暨令袁嘏，自诧‘诗有生气，须捉著，不尔便飞去。’此语隽甚！坡仙云：‘作诗火急追亡逋。’似从此脱化。”

戏子由宛丘先生长如丘

宛丘学舍小如舟②。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③。斜风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任从饱死笑方朔④，肯为雨立求秦优⑤！眼前勃谿何足道，处置六凿须天游⑥。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⑦。劝农冠盖闹如云⑧，送老齑盐甘似蜜⑨。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志不屈⑩。余杭别驾无功劳，画堂五丈容旗旄。重楼跨空雨声远，屋多人少风骚骚。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箠。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居高志下真何益，气节消缩今无几。文章小伎安足程？先生别驾旧齐名。如今衰老俱无用，付与时人分重轻！

【题解】

熙宁四年（1071）苏轼赴杭州前曾去陈州会晤苏辙。其时苏辙因反对新法而得罪，降为陈州州学教授。这首诗名为“戏”，实际上是称道子由，慰勉子由。前十六句写子由，中十句写自己，后四句双收作结。有主有次，波澜起伏，正如汪师韩所评：“文则跌宕昭彰，情则欷歔悒郁。”

【注释】

①宛丘：陈州古名。苏辙为陈州学官，故戏称宛丘先生。长如丘：身长如山丘。

②小如舟：形容学舍的矮小简陋。

③以上四句用夸张的语言极写人长屋小，局促难伸。

④方朔：东方朔。《汉书·东方朔传》记载，东方朔曾对汉武帝说，侏儒仅长三尺余，自己长九尺余，所得俸禄却相同，因而“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这句意思是说，苏辙像饥饿的东方朔一样，宁愿让饱死的侏儒来嘲笑自己。

⑤秦优：秦始皇时的优人旃，也是个侏儒。《史记·滑稽列传》记载，一个雨天，秦始皇在殿上摆宴，陛楯郎（殿前执楯的卫士）都在雨中挨淋，优旃可怜他们，“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半相代。”这句意思是说，“苏辙不像那些雨中的卫士，怎肯为了避雨而去乞求优人的帮助。”

⑥“眼前”二句：《庄子·外物篇》：“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勃谿，争吵。六凿，即喜怒哀乐爱恶六情。攘，扰攘。这两句说，眼前屋小而使家人不安算得什么，要免除烦恼，只有让精神无拘无束地在天地之间遨游。

⑦“读书”二句：律，法律。术，治国平天下的办法。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二句表面说苏辙虽读诗书万卷而不读法律，所以虽有致君尧舜之志而自知缺少办法，实际上是对当时朝廷专用法律而忘诗书的讽刺。

⑧“劝农”句：劝农指朝廷派遣到各地视察农事的官。冠盖如云形容人数之多。本句讥讽朝廷派出提举官，四处扰民生事，即“钦差大臣满天飞”之意。

⑨送老：养老。齑（jī）：咸菜。韩愈《送穷文》：“太学四年，朝齑暮盐。”这句说苏辙学官生活十分清苦，但苦中求乐，甘之如饴。

⑩以上十六句貌似“戏子由”，实际是称道子由不因身处逆境而改变初衷。其中有对子由的劝勉，也有对朝廷的讥讽。

余杭：即杭州。别驾：通判的别称。苏轼当时任杭州通判，故自称余杭别驾。

旗旄：此处指官衙内陈列的仪仗。

骚骚：风声。以上四句作者写自己居室高大宽敞、风雨不动，与苏辙居处作对比，兼有自嘲之意。

疲氓：疲惫的百姓。以上二句说：对贫民用刑，是自己平生感到惭愧的事，现在却习以为常，不认为是耻辱。周紫芝《乌台诗案》说这是“讥讽朝廷盐法太急也”。

阳虎：即阳货，春秋后期鲁国季孙氏家臣。他想与孔子结交，孔子内心不愿，但又不好得罪他，于是趁他不在家时前去拜访，结果在路上遇见了。阳虎要孔子出仕，“孔子曰：‘诺，吾将仕矣。’”（《论语·阳货》）这句说自己不喜欢某些达官贵人——如监司张靓、俞希旦，但又不能得罪他们，只得虚与周旋。

以上十句写自己与子由相比，虽然画堂高坐，却有气节消缩之嫌。自嘲之中，实寓愤懑。

文章小伎：扬雄在《法言·吾子》中说过：辞赋是“雕虫小技，壮夫不为”。杜甫《贻华阳柳少府》诗：“文章一小伎，于道未为尊。”

衰老：苏轼写这首诗时只有36岁，苏辙33岁，因为愤激牢骚，所以自称“衰老”。

以上四句合写子由与自己，收束全诗。

雨中游天竺灵感观音院

蚕欲老，麦半黄，前山后山雨浪浪①。农夫辍耕女废筐②，白衣仙人在高堂③。

【题解】

熙宁五年（1072）作，讥刺当道者不顾惜人民。天竺灵感观音院在杭州城西二十里。

【注释】

①浪浪（lánɡ lánɡ）：大雨声。

②“农夫”句：说大雨不止，妨碍了农桑之事。

③白衣仙人：指观音像。这里借以讽刺那些养尊处优、无视民生疾苦的官僚。纪昀评此诗：“刺当事之不恤民也，妙于不尽其词。”“似谚似谣，盎然古趣。”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选四）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①。

放生鱼鳖逐人来②，无主荷花处处开。水枕能令山俯仰③，风船解与月徘徊④。

献花游女木兰桡⑤，细雨斜风湿翠翘⑥。无限芳洲生杜若⑦，吴儿不识楚辞招⑧。

未成小隐聊中隐⑨，可得长闲胜暂闲⑩？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题解】

望湖楼，在西湖边，五代时吴越王钱氏所建。本诗作于熙宁五年（1072）。王文诰案：“随手拈出，皆得西湖之神。”（见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下不注）

【注释】

①第一首写夏天暴雨。乌云未合，早已雨如瓢泼；忽而风吹云散，水天一色。瞬息变换的湖上风光，写来历历如画。

②放生鱼鳖：宋真宗天僖四年（1020），王钦若奏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捕鱼鸟，为皇帝祈福延寿。

③水枕：铺在船上的枕席。这句说，躺在船里看山，不觉水波起落，只见山头忽上忽下。

④“风船”句：船儿随风飘荡，好像伴随月亮一道徘徊。以上两句写动景绝妙。

⑤桡（ráo）：船桨。

⑥翠翘：女子头饰。

⑦杜若：香草名。屈原《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⑧楚辞招：楚辞有《大招》、《招魂》等篇。吴儿（游女）只知献花，不识芳洲香草。这是作者隐以被放逐的屈原自比，说无人了解自己的情怀。

⑨小隐：隐于山林。中隐：隐于官府。白居易《中隐》诗：“大隐住朝市，小隐入邱樊。邱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这句即用其语意。

⑩“可得”句：白居易《和裴相公傍水闲行绝句》：“偷闲意味胜长闲。”本句反用其意，意思是：怎样才能长久闲居，胜过这短暂的偷闲？

“我本”句：杜甫《曲江陪郑八丈南史饮》：“此身那得更无家。”这里翻进一层，说自己本来就没有家，还能往哪儿去？

望海楼晚景（选三）

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指顾雪成堆①。从今潮上君须上，更看银山十二回②。

横风吹雨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雨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蛇③。

青山断处塔层层，隔岸人家唤欲应。江上秋风晚来急，为传钟鼓到西兴④。

【题解】

熙宁五年（1072）八月，苏轼监考贡举，在杭州望海楼闲坐二十余日，作此诗。望海楼，在西湖南凤凰山腰，可以望见海潮。【注释】

①指顾：指点顾盼之间，言其快。以上二句写海潮从远天一线霎时间变作成堆雪山，蔚为奇观。

②十二：一作“二十”。

③“电光”句：骤雨过后，远方闪电仍不时划破天幕。

④西兴：即西陵，在浙江萧山近海边处，相传为越范蠡屯兵之所。

梵天寺见僧守诠小诗，清婉可爱，次韵

但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归，草露湿芒屦①。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

【题解】

熙宁五年（1072）作。梵天寺，在杭州凤凰山，五代时吴越王钱氏所建。守诠原诗云：“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随行屦。惟闻犬吠声，又入青萝去。”汪师韩评此诗：“峭蒨高洁，韦柳遗音。”

【注释】

①芒屦：草鞋。

吴中田妇叹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①。霜风来时雨如泻，杷头出菌镰生衣②。眼枯泪尽雨不尽③，忍见黄穗卧青泥。茅苫一月垅上宿④，天晴获稻随车归。汗流肩赪载入市⑤，价贱乞与如糠粞⑥。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⑦。官今要钱不要米⑧，西北万里招羌儿⑨。龚黄满朝人更苦⑩，不如却作河伯妇！

【题解】

熙宁五年（1072）作。诗写江南农民受到雨灾和虐政双重压榨，困苦不堪。由于是借田妇自述的口气，因此显得亲切感人。

【注释】

①“庶见”句：幸亏秋天不几天就要到了。

②杷：一种收割用具。菌：蕈。衣：指铁锈。纪昀评此句：“常景写成奇句。”

③“眼枯”句：杜甫《新安吏》：“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可以参看。

④茅苫：茅草棚。这句说在田垄上搭的茅草棚里住了一个月，不分日夜地抢救庄稼。

⑤肩赪（chēnɡ）：肩红，为重担所压。

⑥乞与：给予。粞（xī）：碎米。

⑦“卖牛”二句：卖了牛去纳税，拆下屋子的木头来烧饭，只顾眼前救急，哪能顾得上明年的饥荒！此两句与唐聂夷中《咏田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意近。

⑧“官今”句：王安石新法中的“免役法”、“青苗法”规定用钱收支，造成钱荒米贱的社会问题。

⑨“西北”句：本年，王韶招抚沿边的羌人部落，花费不少钱粮。

⑩龚黄：汉勃海太守龚遂和颍川太守黄霸，都是比较体恤人民的好官，事迹见《汉书·循吏传》。这里讽刺借新法以扰民的官吏。

河伯妇：《史记·滑稽列传》记战国魏文侯时，邺地的地方官吏与巫祝勾结，借口“河伯娶妇”愚弄、敲诈人民。后来西门豹为邺令，设计把巫祝投入河中，革除了这一弊端。这句意为活着无路可走，还不如投河死了干净。

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

万里家山一梦中，吴音渐已变儿童①，每逢蜀叟谈终日，便觉峨眉翠扫空②。师已忘言真有道③，我除搜句百无功④。明年采药天台去⑤，更欲题诗满浙东⑥。

【题解】

熙宁六年（1073）作。秀州，今浙江秀水县。报本禅院，唐宣宗时所建。寺院住持（方丈）文长老是苏轼同乡，故称“乡僧”、“蜀叟”。诗中表现了作者与文长老的友谊和对故乡的思念之情。

【注释】

①“吴音”句：是“儿童渐已变吴音”的倒装句。儿童乡音渐变吴音，说的是离乡日久。

②“每逢”二句：每逢与文长老作竟日长谈，便觉得家乡的峨眉翠色浮现眼前。

③师：法师，禅师，指文长老。陶渊明《饮酒》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句化用其意。

④搜句：写诗。这句说，我除了写诗以外，百事无成。

⑤采药：意为求道。天台：天台山，浙东名胜。这一句应“师已忘言”句。

⑥“更欲”句：这一句应“我除搜句”句。

法惠寺横翠阁

朝见吴山横①，暮见吴山纵②。吴山故多态，转折为君容③。幽人起朱阁④，空洞更无物。唯有千步冈，东西作帘额⑤。春来故国归无期⑥，人言秋悲春更悲。已泛平湖思濯锦⑦，更看横翠忆峨眉⑧。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欲老⑨。百年兴废更堪哀，悬知草莽化池台⑩。游人寻我旧游处，但觅吴山横处来。

【题解】

熙宁六年（1073）春作。法惠寺，五代吴越王钱氏所建，在杭州清波门南。汪师韩评此诗：“作初唐体，清丽芊眠，神韵欲绝。”

【注释】

①吴山：一名胥山，上有伍子胥祠。今名城隍山，在杭州城内东南。

②以上二句说朝暮看山，姿态不同。

③多态、转折：都是说山的姿态多变，气象万千。容：打扮，装饰。

④朱阁：指横翠阁。

⑤“唯有”二句：承上说阁中空洞无物，只有千步冈（吴山）横贯东西，好像阁的窗帘。暗含阁名“横翠”之意。以上五言八句写景。

⑥故国：故乡。

⑦濯锦：濯锦江，即锦江，岷江支流，在成都平原。这句说：泛舟西湖，便想起锦江。

⑧“更看”句：说看见苍翠的吴山，便想起家乡的峨眉山。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三：“白乐天《九江春望诗》云：‘炉烟岂异终南色，盆草宁殊渭北春。’盖不忘蔡渡旧居也。老杜《偶题》云：‘故山迷白阁，秋水忆黄陂。’盖不忘秦中旧居也。东坡《横翠阁》诗云：‘已见西湖怀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殆亦此意。”

⑨“雕栏”二句：南唐李煜《虞美人》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这里更进一层，说不仅凭栏之人容易衰老，就是雕栏也不能保持长久。

⑩悬知：预想到。“草莽化池台”是“池台化草莽”的倒装句。

“游人”二句：也是设想未来的事。说我现在正在此游览，若干年后，游人来到池台化成的草莽之中，寻觅我的旧迹，就只有朝横暮纵的吴山了。以上七言十句抒发怀念故乡、感叹兴废之情。通篇“短峭而杂以曼声，使人怆然易感”（纪昀评）。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选一）

水光潋滟晴方好①，山色空濛雨亦奇②。欲把西湖比西子③，淡妆浓抹总相宜④。

【题解】

熙宁六年（1073）作。这是所有歌咏西湖的诗中传诵最广的佳作。

【注释】

①潋滟（liàn yàn）：水满而清澈。

②空濛：水雾迷茫的样子。

③西子：即西施。春秋时代有名的美女。

④后二句是有名的比喻。宋袁文《甕牖闲评》卷五说此二句“比拟恰好，且其言妙丽新奇，使人赏玩不已”。清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说：“后二句遂成为西湖定评。”新城道中二首（选一）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①。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②。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③。西崦人家应最乐④，煮芹烧笋饷春耕。

【题解】

新城，旧杭州府所属县名（今富阳县新登镇）。熙宁六年（1073）二月，苏轼视察杭州属县，过此地时作。诗中表达了作者对自然景象和农村生活的亲切感受。

【注释】

①“东风”二句：写得东风仿佛有情。纪昀评：“起有神致。”

②铜钲（zhēnɡ）：古乐器，形如铜铃，这里用来比初升之圆日。

③“野桃”二句：野桃、溪柳，写得生意盎然。汪师韩说：“有野桃、溪柳一联，铸语神来，常人得之便足以名世。”

④西崦（yān）：西山。末二句写西崦人家之乐，正反映出诗人对农村生活的欣喜之情。

於潜女

青裙缟袂於潜女①，两足如霜不穿屦，沙鬓发丝穿杼②，蓬沓障前走风雨③。老濞宫妆传父祖④，至今遗民悲故主⑤。苕溪杨柳初飞絮⑥，照溪画眉渡溪去。逢郎樵归相媚妩，不信姬姜有齐鲁⑦。

【题解】

於潜，旧县名，在杭州西，已并入浙江临安县。此诗作于熙宁六年（1073）。

【注释】

①缟袂：白色衣服。袂，衣袖。

②沙（zhā suō）：翘张的样子。韩愈《月蚀》诗：“赤鸟司南方，尾秃翅沙。”此处用来形容於潜女子的鬓发。丝穿杼：一尺长的大银栉（蓬沓）横插发中，好像织杼穿过黑丝。

③障前：大银栉遮住前额。

④老濞（bì）：刘濞，汉初的吴王。这里代指五代的吴越王。本句说於潜女的发饰还是吴越王时的宫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⑤故主：指吴越王。

⑥苕溪：源出天目山，分东、西两支，东苕溪流经旧於潜县境。

⑦“不信”句：意为“不信齐鲁有姬姜”。周初封太公姜尚于齐，周公姬旦之子伯禽于鲁。姬姜二氏是齐鲁的贵族，其妇女以雍容华贵著称。全诗极言於潜女健康、古朴之美和劳动夫妇之间真挚的感情，相比之下，齐鲁姬姜的富贵华美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

有美堂暴雨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①。天外黑风吹海立②，浙东飞雨过江来③。十分潋滟金樽凸④，千杖敲铿羯鼓催⑤。唤起谪仙泉洒面⑥，倒倾鲛室泻琼瑰⑦。

【题解】

有美堂，在杭州吴山最高处。嘉祐三年（1057）太守梅挚所建，因宋仁宗赐梅挚诗“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而得名。欧阳修曾作《有美堂记》。苏轼此诗写于熙宁六年（1073），临摹自然实景，十分壮丽雄奇。

【注释】

①“游人”二句：雷从地起，层云重压，是暴雨即将到来的前兆。

②海立：潮水拱向。杜甫《朝献太清宫赋》：“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

③以上二句《唐宋诗醇》卷三十四评曰：“写暴雨非此杰句不称。”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三句尚是用杜陵语，四句的是自家语。”

④“十分”句：写江水汹涌，如同杯中斟满之酒凸出杯面。

⑤羯（jié）鼓：羯族传入的一种打击乐器，形状像漆桶，用两杖自两头打击，唐开元、天宝年间最盛行。这句写雨声震天，仿佛千杖急下，敲击羯鼓。

⑥谪仙：李白。贺知章曾呼李白为“天上谪仙人”。泉洒面：《旧唐书·李白传》记载，唐玄宗召李白赋诗，李白却喝醉了酒。玄宗用清水洒其面，使其清醒。这句说，暴雨好像天帝为了唤醒李白而洒的清水。其中隐含以李白自比的意思。

⑦鲛室：《述异记》说南海之中有鲛人室，鲛人泣泪即成珍珠。琼瑰：美玉。这里比喻好诗。杜甫《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诗：“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这句本此意。清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下评此诗：“通首多是摹写暴雨，章法亦奇。”

八月十五看潮五绝（选二首）

吴儿生长狎涛渊①，冒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②。是时新有旨禁弄潮。

江神河伯两醯鸡③，海若东来气吐霓④。安得夫差水犀手⑤，三千强弩射潮低⑥。吴越王尝以弓弩射潮头，与海神战，自尔水不近城。

【题解】

熙宁六年（1073）中秋，观钱塘江潮所作。虽是写景，也表现出诗人对世事的关心。

【注释】

①狎：玩弄，亲昵。

②斥卤：盐碱地。后二句说，东海龙王如果领会宋神宗禁止弄潮之旨意，那就应该使盐碱地变成桑田，使吴儿可以耕种自食，不再“冒利轻生”去弄潮。舒亶等人指责此章攻击“陛下（神宗）兴水利”。实是罗织罪名。

③醯（xī）鸡：传说由酒醋表面的白霉所生的一种小虫。《庄子·田子方》：孔子见老聃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欤？微夫子之发吾覆（蒙昧）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这句写江神、河伯之小，与下句写海若之大，恰成对比。

④海若：海神。《庄子·秋水》说秋天大河水涨，河伯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大的了，后来看到大海浩瀚，自愧不如，“望洋向若（海若）而叹”。霓：虹的一种。

⑤夫差：春秋时吴王。《国语·越语上》说他的水军穿水犀甲，有三千人。此处夫差借指五代时吴越王钱镠。

⑥射潮：范、林禹《吴越备史》卷一说钱镠开始建筑捍海塘时，江涛昼夜冲击沙岸，地基打不进。钱镠命强弩五百射潮头，潮头转向西陵方向，这才把地基打好。这句也是希望能战胜海神，使城市不受潮水的侵害。

陌上花三首并引

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①，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词鄙野，为易之云。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②。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来③。若为留得堂堂去④，且更从教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已作迟迟君去鲁⑤，犹教缓缓妾还家。

【题解】

本诗是熙宁六年（1073）作者根据民歌加工而成，以“江山犹是昔人非”为其主调。情思婉转，语浅意深，王士禛称为“绝唱”（《渔洋诗话》）。

【注释】

①吴越王妃：吴越末代王钱俶之妃。钱俶降宋，移家汴京（开封）。本诗即以此为背景。

②第一首纪昀批：“真有含思宛转之意。”

③（pínɡ）：四面有帏幔的车子，古代贵族妇女所乘。翠，指王妃所乘车。

④堂堂：公然，决然。唐薛能《春日使府寓怀二首》其一：“青春背我堂堂去，白发欺人故故生。”

⑤“已作”句：《孟子·尽心下》：“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这里借喻钱俶去国降宋。

书双竹湛师房二首

我本江湖一钓舟①，意嫌高屋冷飕飕②。羡师此室才方丈，一炷清香尽日留。

暮鼓朝钟自击撞③，闭门孤枕对残④。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雨打窗。

【题解】

双竹，杭州广严寺别名双竹寺。本诗作于熙宁六年（1073）。说寺院生活恬静自适，比貌似繁华而其实冷酷的官场生活好得多。纪昀评：“意自寻常，语颇清脱。”

【注释】

①江湖：一作“西湖”。

②高屋：指宽敞高大的官舍。

③击撞：击鼓撞钟，僧家每天功课。

④残（ɡānɡ）：残灯。

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

行歌野哭两堪悲①，远火低星渐向微②。病眼不眠非守岁③，乡音无伴苦思归④。重衾脚冷知霜重⑤，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南来三见岁云徂⑥，直恐终身走道涂。老去怕看新历日，退归拟学旧桃符⑦。烟花已作青春意⑧，霜雪偏寻病客须⑨。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⑩。

【题解】

熙宁六年（1073），常州、润州（江苏镇江）一带发生饥荒。十一月，苏轼奉命前往赈济，除夕之夜野宿城外，作此诗。

【注释】

①“行歌”句：舟中歌吟，郊野哭泣，都充满悲凉之意。

②“远火”句：村火，星光，渐趋暗淡。

③“病眼”句：白居易《除夜》诗：“病眼少眠非守岁。”这里用成句而改动一字。

④“乡音”句：周围听不到乡音，感到孤独，因而思念家乡。

⑤重衾：几床被子。

⑥徂：往，过去。“三见岁云徂”，说三年已经过去。苏轼于熙宁四年冬任杭州通判，至此恰是三年。

⑦桃符：民间旧俗，过年用桃木写神荼、郁垒二神名，悬于门旁以压邪，叫做桃符。

⑧“烟花”句：说春天又来了。

⑨“霜雪”句：说自己又添了白的胡须。

⑩“不辞”句：古俗：春节时家人同饮屠苏酒，次序是先幼后长。唐顾况诗：“手把屠苏让少年。”苏轼写此诗时年仅38岁，已自叹衰老；但他又不甘为“穷愁”所压倒，期望博取长健，并与家人团圆。

无锡道中赋水车

翻翻联联衔尾鸦①，荦荦确确蜕骨蛇②。分畴翠浪走云阵，刺水绿针插稻芽。洞庭五月欲飞沙③，鼍鸣窟中如打衙④。天公不见老翁泣，唤取阿香推雷车⑤。

【题解】

熙宁七年（1074）五月，苏轼在赈济灾民过程中路经无锡，作此诗。《唐宋诗醇》卷三十四评此诗：“只是体物着题，触处灵通，别成奇光异彩。”这是一首咏物佳作。

【注释】

①“翻翻”句：形容水车转动时一节节车斗像首尾相衔、联翩而飞的乌鸦。

②荦荦确确：又瘦又硬的样子。这句形容水车静止时其骨架像蜕皮露骨的长蛇。

③洞庭：太湖中的洞庭山。飞沙：指久早不雨，尘土飞扬。

④鼍（tuó）：一种近似鳄鱼的大爬虫。陆佃《埤雅·释鱼》引晋安《海物记》：“鼍宵鸣如桴鼓，今江淮之间谓鼍鸣为鼍鼓。”相传天旱时，鼍就在窟中鸣叫。打衙：官衙击鼓。

⑤阿香：神话传说中推雷车的女神，见托名陶潜《搜神后记》卷五《临贺太守》条。末二句说，仅靠水车救不了干旱，而老天爷偏偏又听不见农夫的悲泣，迟迟不肯下雨。

过永乐，文长老已卒

初惊鹤瘦不可识①，旋觉云归无处寻②。三过门间老病死③，一弹指顷去来今④。存亡惯见浑无泪⑤，乡井难忘尚有心⑥。欲向钱塘访圆泽，葛洪川畔待秋深⑦。

【题解】

熙宁七年（1074）作。永乐乡在秀州，文长老，见熙宁五年苏轼首访时所作《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诗（前已选）。六年再访，有《夜至永乐文长老院，文时卧病退院》诗。这次三访，文长老已由老而病而死。这首诗表现了苏轼与这位乡僧的深挚情谊。

【注释】

①鹤瘦：说文长老由于老病，形体消瘦。

②云归：说文长老之亡如云归去，飘然无迹。

③三过门：见题解。老病死：佛家以生、老、病、死为四苦，见《大乘义章》三本。

④一弹指：佛经说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见《翻译名义集·时分》。常用来形容时间短暂。去来今：即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亦即前生、今生、来生。见《大宝积经》卷九十四。《诗人玉屑》卷三引《藜藿野人诗话》，说“三过”二句“句法清健，天生对也”。

⑤浑：全。

⑥乡井：文长老与苏轼是同乡。

⑦“欲向”二句：唐袁郊《甘泽谣》记唐洛阳惠林寺僧圆泽，与李源是好朋友。他临死时与李源相约，十二年后中秋月夜在杭州天竺寺外相见。李源如约前往，听到葛洪川畔有牧童叩牛角而歌：“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又歌：“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这个牧童就是圆泽再生。文长老是蜀人而在吴越为僧，故以圆泽比文长老，十分贴切。纪昀评：“后半曲折顿挫。”

和晁同年九日见寄

仰看鸾鹄刺天飞，富贵功名老不思。病马已无千里志①，骚人长负一秋悲②。古来重九皆如此，别后西湖付与谁③？遣子穷愁天有意，吴中山水要清诗④。

【题解】

熙宁九年（1076）在密州作。晁端彦，字美叔，与苏轼是同榜进士，任提点两浙刑狱。因违法参加西湖妓乐宴会，被解任递赴润州受审。重阳日（九日，重九日）他有诗寄给苏轼，这首是苏轼的和诗。

【注释】

①“病马”句：曹操《步出夏门行·龟虽寿》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此处反用其意。

②“骚人”句：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此处用其意。

③“古来”二句：上句说自古以来重九登高易生悲感；下句说晁端彦离开杭州，还有谁懂得欣赏西湖的大好湖山。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中评这二句：“淡而弥旨，知此者鲜矣。”

④“遣子”二句：古人认为“文穷而后工”。如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又白居易《读李杜诗集因题卷后》：“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这两句诗综合以上二意，慰勉晁端彦。

除夜大雪留潍州

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复作除夜雪相留，元日晴相送。东风吹宿酒①，瘦马兀残梦②。葱昽晓光开，旋转余花弄。下马成野酌，佳哉谁与共？须臾晚云合，乱洒无缺空③。鹅毛垂马鬃，自怪骑白凤④。三年东方旱，逃户连敧栋⑤；老农释耒叹，泪入饥肠痛⑥。春雪虽云晚，春麦犹可种。敢怨行役劳⑦，助尔歌饭瓮⑧。

【题解】

题中“元日”是熙宁十年（1077）农历正月初一。此时苏轼正离开密州赴汴京就任尚书祠部员外郎。这是一首纪行之作。

【注释】

①宿酒：隔宿未醒之酒。

②兀：昏沉的样子。唐刘驾《早行》诗：“马上兀残梦，马嘶时复惊。”以上两句说自己骑在马上，仍然带着醉意和睡意。

③无缺空（kònɡ）：说雪下得很密。

④“鹅毛”二句：上句说大雪纷纷扬扬，像鹅毛一样垂在马鬃上；下句说自己骑着蒙雪的马，好像骑着白凤凰。纪昀评：“‘鹅毛’字本俚语，得下五字，便成奇采，于此悟点化之妙。”

⑤敧（qī）栋：歪斜破败的房屋。连敧栋，形容出外逃荒的农户之多。

⑥“泪入”句：纪昀批：“五字惨。”

⑦“敢怨”句：看到农夫如此痛苦，自己虽有行役之劳，又怎敢抱怨。

⑧饭瓮：《墨庄漫录》引古农谚：“霜淞打雾淞，穷汉备饭瓮。”瑞雪兆丰年，作者为农民感到欣慰。纪昀评：“收处波澜壮阔，立言亦极得体”。

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①。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②？

【题解】

熙宁十年（1077）中秋，与苏辙在徐州赏月时所作。同作共三首，因能用《阳关曲》歌唱，所以总称《阳关词》。

【注释】

①银汉：天河。玉盘：指月亮。李白《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唤作白玉盘。”

②“此生”二句：说月圆的时候人不一定能团圆，今年中秋能和子由一同赏月，明年此时又不知漂泊何方。唐戴叔伦《对月》：“明年此夕游何处，纵有清光知对谁？”意略同。

韩干马十四匹

二马并驱攒八蹄①，二马宛颈鬃尾齐②。一马任前双举后③，一马却避长鸣嘶④。老髯奚官骑且顾⑤，前身作通马语⑥。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⑦，后者欲涉鹤俯啄⑧。最后一匹马中龙⑨，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⑩，此诗此画谁当看？

【题解】

韩干是唐玄宗时的著名画家，特别善于画马。杜甫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一诗中称赞韩干“亦能画马穷殊相”。苏轼特别欣赏韩干画的马，熙宁十年（1077），就写了两首题咏的诗，一首是《书韩干牧马图》，再就是这一首。作者自说“苏子作诗如见画”，我们读此诗后感受确是如此。

【注释】

①攒：聚。攒八蹄，说两匹马并驾齐驱。

②宛：弯转。

③任前：前两蹄着力。双举后：后两蹄扬起。《韩非子·说林》下：“夫踶（踢）马也者，举后而任前。”

④却避：退避。以上四句分叙六马情态。

⑤奚官：养马官。

⑥“前身”句：形容奚官热爱马又深知马的习性。以上两句夹写，略作停顿，显得跌宕有致。

⑦“前者”句：形容已经过河的马。

⑧“后者”句：形容欲涉未涉的马。以上两句总写后面的八匹马。

⑨最后一匹：八匹中的最后一匹。马中龙：龙马，马中之特别雄骏者。谢朓《送远曲》：“方衢控龙马，平路骋朱轮。”方东树《昭昧詹言》：“‘最后’二句补遒足。”

⑩伯乐：春秋时善于相马的人。韩愈《杂说四》：“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以下两句感叹世上既没有伯乐，也没有韩干，既没有人去发现千里马，也没有人去描摹千里马，这诗、这画又给谁看呢！这是文外之文，弦外之音，十分耐人寻味。汪师韩说此诗：“叙次历落，妙言奇趣，触绪横生，嘹然一吟，独立千载。”

续丽人行

李仲谋家有周昉画背面欠伸内人①，极精，戏作此诗。

深宫无人春日长，沉香亭北百花香②，美人睡起薄梳洗③，燕舞莺啼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若教回首却嫣然④，阳城下蔡俱风靡⑤。杜陵饥客眼长寒⑥，蹇驴破帽随金鞍，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肢背后看⑦。心醉归来茅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⑧。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面伤春啼⑨！

【题解】

本诗作于元丰元年（1078），作者当时在徐州。杜甫的《丽人行》写了在曲江边郊游的唐代贵族妇女，周昉的美人图画了背面欠伸的宫女，二者本来没有关系，苏轼此诗却把二者牵合起来，从意趣上说也颇为幽默，所以说是“戏作”。

【注释】

①周昉：字仲朗（一说字景元），唐长安人，著名画家，尤其善绘仕女。内人：宫女。

②沉香亭：在长安兴庆宫内。李白《清平调》其三：“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③薄梳洗：淡妆。白居易《和梦游春诗一百韵》：“风流薄梳洗。”

④嫣（yān）：笑貌。

⑤阳城、下蔡：古楚国邑名。风靡：倾倒。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东家之子，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⑥杜陵饥客：指杜甫。

⑦“隔花”二句：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背后何所见？珠压腰稳称身。”这里暗合周昉画“背面欠伸内人”之意。

⑧西子：西施。

⑨孟光：汉代梁鸿的妻子。据《后汉书·梁鸿传》说，梁鸿为人家舂米，回到家里，孟光为他端茶送饭，举起托盘表示尊敬。末二句说平常人家妇女虽然粗茶淡饭，但夫妇相敬如宾，生活与精神比伤春丽人充实得多。

起伏龙行

徐州城东二十里，有石潭。父老云：与泗水通，增损清浊，相应不差，时有河鱼出焉。元丰元年春旱，或云置虎头潭中，可以致雷雨。用其说。作起伏龙行。

何年白竹千钧弩，射杀南山雪毛虎①？至今颅骨带霜牙，尚作四海毛虫祖②。东方久旱千里赤，三月行人口生土。碧潭近在古城东，神物所蟠谁敢侮③！上敧苍石拥岩窦④，下应清河通水府⑤。眼光作电走金蛇，鼻息为云擢烟缕⑥。当年负图传帝命，左右羲轩诏神禹⑦。尔来怀宝但贪眠⑧，满腹雷霆喑不吐⑨。赤龙白虎战明日，是月丙辰，明日庚寅⑩。倒卷黄河作飞雨。嗟我岂乐斗两雄？有事径须烦一怒！

【题解】

元丰元年（1078）作于徐州。前八句从古代射虎故事写到石潭伏龙传说，以虎喻旱，以龙喻水。中八句描摹想象中的伏龙形象。后四句写明日龙争虎斗，可望降雨解旱。全篇组织神话传说，想象奇突，辞采瑰丽，“即长吉（李贺）复生，不能过此”（清叶矫然《龙性堂诗话续集》）。

【注释】

①“何年”二句：旧注引《南蛮传》：秦昭王时，有一白虎，常率虎群游于秦蜀巴汉之境。后被巴郡阆中夷人以白竹之弩射杀。

②毛虫：兽类，此处指虎。王充《论衡·遭虎》：“夫虎，毛虫；人，倮虫。”

③神物：指伏龙。

④岩窦：岩洞。

⑤水府：水神所管辖的区域。

⑥“眼光”二句：极写伏龙的神威。

⑦羲：伏羲。轩：轩辕，即黄帝。都是传说中古代的帝王。神禹：大禹。古代神话：伏羲时有龙马负图；黄帝曾梦见龙授两图；大禹得到神龟所赐《洪范》一书。龙马、神龟，都是龙种。

⑧尔来：即迩来，近来。

⑨喑（yīn）：沉默。这句说龙久不作雷行雨。

⑩“是月”二句：“辰”属龙“寅”，属虎，日月相克，龙虎相斗，龙出则雷雨齐至。所以以虎头置潭中，就会激怒伏龙，使之飞腾起斗，这就是“起伏龙”。

有事：指求雨。

百步洪二首（选一）

王定国访余于彭城①，一日，棹小舟与颜长道携盼、英、卿三子②，游泗水，北上圣女山③，南下百步洪，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时以事不得往，夜著羽衣④，伫立于黄楼上，相视而笑。以为李太白死，世间无此乐三百余年矣。定国既去，逾月，余复与参寥师放舟洪下⑤，追怀曩游⑥，以为陈述，喟然而叹。故作二诗，一以遗参寥⑦，一以寄定国，且示颜长道、舒尧文⑧，邀同赋云。

长洪斗落生跳波⑨，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⑩，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崄中得乐虽一快，何异水伯夸秋河。我生乘化日夜逝，坐觉一念逾新罗。纷纷争夺醉梦里，岂信荆棘埋铜驼。觉来俯仰失千劫，回视此水殊委蛇。君看岸边苍台上，古来篙眼如蜂窠。但应此心无所住，造物虽驶如吾何。回船上马各归去，多言师所呵。

【题解】

作于元丰元年（1078）。百步洪，亦名徐州洪，在铜山县东南二里。本诗前半摹写急浪轻舟，奇势迭出；后半谈论名理，时见警策，但也包含着一些消极成分。运用博喻，是本诗艺术上的特色。

【注释】

①王定国：王巩，字定国，大名莘县（今属山东）人，与苏轼交好，亦工诗。彭城：徐州。

②颜长道：颜复，字长道，山东人，曾任国子监直讲官。盼、英、卿：马盼盼、张英英、某卿卿，当时徐州的三名歌妓。

③圣女山：在铜山县东北，下临泗水。

④羽衣：道服。

⑤参寥：僧道潜，字参寥，浙江於潜人，能诗文。

⑥曩（nǎnɡ）游：昔日游踪。

⑦遗（wèi）：赠送。

⑧舒尧文：舒焕，字尧文，当时任徐州教授。

⑨斗落：即陡落。

⑩水师：船工。绝叫：大声呼叫。凫雁：野鸭与大雁。

鹰隼（sǔn）：凶猛的鸟。

“有如”以下四句：连用七个比喻，形容水流湍急，是苏轼诗中有名的博喻的例子。宋洪迈《容斋随笔·三笔》卷六说这是“用譬喻处，重复联贯，至有七八转者”。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中说：“联用以拟，局阵开拓，古未有此法，自先生创之。”纪昀批语特别指出：“一句两比，尤为创格。”赵翼《瓯北诗话》卷五说此四句“形容水流迅驶，连用七喻，实古所未有。”

崄：同“险”。

水伯夸秋河：《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乘化：顺应自然的变化。陶潜《归去来兮辞》：“聊乘化以归尽（死亡）”。日夜逝：《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指世间万物都处在不断的变化、流逝中。

新罗：唐宋时新罗，即现在朝鲜的一部分。《传灯录》：“有僧问金鳞宝资大师：如何是金刚一支箭？师曰：过新罗国去。”此句说人虽不动，而意念已飞出很远。

“岂信”句：《晋书·索靖传》说索靖有远见，预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说：“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来常以“荆棘铜驼”比喻世事巨变。

劫：佛经说天地的形成到毁灭为一劫。后用以指时光。

委蛇（yí）：弯曲自得的样子。

篙（ɡāo）：撑船的竹竿。本句形容自古以来河边过往游船、游人之多。

造物：造物主，犹言自然界。以上二句说，只要自己思想通达，自然界变化得再迅速也能适应。

（náo）：啰唆。师：指参寥。

月夜与客饮杏花下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①。褰衣步月踏花影②，炯如流水涵青③。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④。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⑤。

【题解】

元丰二年（1079）作于徐州。客，蜀人张师厚。吹箫者为王子立、子敏二少年。苏轼做诗，以用典赡博为一大特色，而“此篇不使事，语亦新造，古所未有，殆涪翁所谓不食烟火食人之语也”（王十朋《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十引赵次公语）。

【注释】

①明月入户：写得月光多情。与苏轼《洞仙歌》“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意境略似。幽人：幽独的人。苏轼诗词中经常出现，如《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②褰（qiān）：把衣裳提起来。

③炯：光明，明亮。青：浮萍。按本句可参看后《记承天寺夜游》文：“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宋方岳《深雪偶谈》：“‘流水青’之喻，景趣尽矣，前人未尝道也。”汪师韩评：“清幽超远，乃姜尧章所谓自然高妙者。”纪昀评：“三四写景入微。”

④“劝君”句：不说饮酒，而说“吸月”，奇思妙想，戛戛独造。

⑤绿叶栖残红：绿叶中点缀着残花。

舟中夜起

微风萧萧吹菰蒲①，开门看雨月满湖②，舟人水鸟两同梦③，大鱼惊窜如奔狐。夜深人物不相管④，我独形影相嬉娱。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柳看悬蛛⑤。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⑥！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击鼓还相呼⑦。

【题解】

元丰二年（1079），苏轼移任湖州知州，这首诗就作于去湖州的途中。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评此诗：“空旷奇逸，仙品也。”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此诗：“水宿风景如画”。

【注释】

①菰（ɡū）蒲：茭白和菖蒲，都生在水边。

②“微风”二句：纪昀评：“初听风声，疑其是雨；开门视之，月乃满湖。”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中：“极奇极幻极远极近境界，俱从静中写出。”

③“舟人”句：夜已深沉，舟中之人，水边之鸟，都已入梦，只有作者一人夜起看湖。

④人物：人和物。

⑤“暗潮”二句：上句写暗潮夜涨，如寒蚓低鸣（古人认为蚯蚓能发声）；下句写落月挂在柳条下，好像悬在蛛丝上的蜘蛛。

⑥能：这样，如此。意通“恁”。

⑦“鸡鸣”二句：纪昀评：“有日出事生之感，正反托一夜之清吟。”

大风留金山两日

塔上一铃独自语：“明日颠风当断渡①。”朝来白浪打苍崖，倒射轩窗作飞雨。龙骧万斛不敢过②，渔舟一叶从掀舞③。细思城市有底忙④，却笑蛟龙为谁怒⑤？无事久留童仆怪，此风聊得妻孥许。潜山道人独何事⑥，夜半不眠听粥鼓⑦。

【题解】

元丰二年（1079）由徐州赴湖州途中过金山作。当时同行的还有僧人参寥。

【注释】

①颠风：狂风。“颠”、“当”、“断”、“渡”几字声母相同，写“铃语”惟妙惟肖。

②龙骧：大船。万斛：形容船的舱容很大。

③从：任从。按这一联对得奇妙。北宋僧惠洪《冷斋夜话》卷四说这一联“以龙骧为渔舟对，大小气焰之不等，其意若玩世，谓之秀杰之气终不可没者，此类是也。”以上六句写风狂浪险，舟不敢渡，声情急切。

④底：何，什么。

⑤“细思”二句：故作问语一顿，也表现出诗人面对狂风巨浪，从容自若的神态。

⑥潜山道人：僧人参寥。

⑦粥鼓：黎明时僧寺集众食粥的鼓声。末二句写参寥不眠，而作者之不眠自在言外。

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

肩舆任所适①，遇胜辄留连②。焚香引幽步，酌茗开净筵③。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④。忽登最高塔，眼界穷大千⑤。卞峰照城郭⑥，震泽浮云天⑦。深沉既可喜，旷荡亦所便⑧。幽寻未云毕，墟落生晚烟⑨。归来记所历，耿耿清不眠。道人亦未寝，孤灯同夜禅⑩。

【题解】

元丰二年（1079）五月作于湖州。当时作者就任湖州知州不久。

【注释】

①肩舆：用人力抬杠的代步工具。

②胜：名胜、胜地。

③净筵：素斋。

④“微雨”四句：作者自己曾经谈到这四句，说是“非至吴越，不见此景也。”（《东坡题改》卷三《自记吴兴诗》）纪昀批：“四句神来。”按以上四句写的是幽深的景象。

⑤大千：大千世界，佛家语。

⑥卞峰：即卞山，在浙江吴兴县西北。

⑦震泽：即太湖。按以上四句写的是登塔时所见的阔大的景象。

⑧“深沉”二句：收束以上八句。“深沉”承“微雨”四句，“旷荡”承“忽登”四句。这两句不仅是对眼前景物的概括，而且表述了作者的审美观点。其实苏轼其人其诗，风格也何尝不是如此。

⑨墟落：村落。王维《渭川田家》诗：“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⑩“道人”二句：指僧人参寥游寺归来也未就寝，还在一盏孤灯下禅呢。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二首选一）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①，十口无归更累人②。是处青山可埋骨③，他年夜雨独伤神④。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⑤。

【题解】

元丰二年（1079），言官何正臣、舒亶、李定等人先后四次上章弹劾苏轼“归咎新法”、“愚弄朝廷”、“指斥乘舆”。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湖州被捕。八月十八日入御史台狱。苏轼估计自己不能生还，写下了这两首与苏辙诀别的绝命诗。

【注释】

①百年未满：苏轼当时四十四岁，所以说“百年未满”。

②“十口”句：苏轼入狱，家属无处可归，全由苏辙照料。诗人对此感到负疚。

③是处：处处。本句作者自指。

④“他年”句：苏轼兄弟早年就有“夜雨联床”之约，相约一道归隐。所以这句说，自己死后，苏辙想起旧话，将会独自伤感。可参见前《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注⑥。

⑤“与君”二句：诀别语，情真意切，恻恻动人。

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

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复用前韵二首百日归期恰及春①，余年乐事最关身。出门便旋风吹面②，走马联翩鹊啅人③。却对酒杯浑似梦，偶拈诗笔已如神④。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⑤。

平生文字为吾累⑥，此去声名不厌低⑦。塞上纵归他日马⑧，城东不斗少年鸡⑨。休官彭泽贫无酒⑩，隐几维摩病有妻。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予投檄到江西。子由间予下狱，乞以官爵赎予罪，贬筠州监酒。

【题解】

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1080），苏轼从御史台狱被释放出来，敕贬黄州。虽有虚衔，但不得签书公事，实际上近于流放。苏轼出狱后所写的这两首诗，纪昀批评说“少自省之意，晦翁（朱熹）讥之是”。实际上，这两首诗本来就不是“自省”，诗人心中始终是愤愤不平的。

【注释】

①百日：诗人在狱共一百三十天，这里举其成数。

②便（pián）旋：回转，徘徊。

③啅（zhuó）人：朝着人啼叫。

④“偶拈”句：杜甫《奉赠韦左丞丈十二韵》：“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汪师韩评此句：“诗狱甫解，又矜诗笔如神，殆是豪气未尽除。”

⑤窃禄：窃居官位。以上二句说自己做官本来就不称职，这次遭灾的原因又何必深究呢。语中包含愤激。

⑥“平生”句：说自己因诗文而得祸。舒亶曾指摘苏轼的诗“触物及事，应口所言，无一不以讥谤为主”。

⑦“此去”句：说声名太大，使自己吃了亏，此后可要销声匿迹了。按舒亶曾指责苏轼作诗文“传播中外，自以为能”，李定说他是“滥得时名”。

⑧“塞上”句：用《淮南子·人间训》中“塞翁失马”的寓言故事。塞翁走失了一匹马，旁人安慰他，他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呢？”过了几个月，马回来了，还引来一匹好马，旁人又来祝贺，他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祸呢？”后来他的儿子果然因骑马而跌伤。这句说，出狱当然是福，但福的后面是不是还隐藏着祸，又有谁能知道呢？

⑨“城东”句：唐陈鸿小说《东城老父传》说，少年贾昌因善斗鸡而受唐玄宗恩宠，被封为鸡坊“五百小儿长”，天下号为“神鸡童”。当时流传这样的话：“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这句说自己虽然经历了这场磨难，也绝不会迎合上意，献媚邀宠。

⑩“休官”句：陶渊明辞去彭泽令，家里穷得没有酒喝。这句说自己不敢休官，是因为家贫。

“隐几”句：维摩诘是释迦同时人，曾向佛子弟说法。《维摩诘所说经》卷中有“法喜以为妻”之语，意思是闻佛法而生喜。这句诗人说自己将皈依佛法。

睢阳老从事：指苏辙，他当时任著作郎、签书应天府（唐时为睢阳郡，今河南商丘）判官。

“为予”句：指苏辙被贬筠州（今江西高安）监酒。

梅花二首

春来幽谷水潺潺，的梅花草棘间①。一夜东风破石裂，半随飞雪度关山②。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③。

【题解】

元丰三年（1080）春，苏轼初赴黄州，路过麻城县春风岭，作此诗。诗中以幽独的梅花自比。

【注释】

①的（lì）：光亮、鲜明的样子。

②“一夜”二句：高适《和王七（王之涣）玉门关听吹笛》：“借问落梅凡几曲，从风一夜满关山。”写的是《梅花落》曲笛声。这里写梅花在风雪中飞落。

③“幸有”二句：落在清溪里的梅花随水流淌，把诗人一直送到黄州。纪昀评：“从‘落’字生情，奇幻。”

初到黄州

自笑平生为口忙①，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②，好竹连山觉笋香③。逐客不妨员外置④，诗人例作水曹郎⑤。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⑥。检校官例折支，多得退酒袋。

【题解】

黄州，今湖北黄冈，在长江北岸。苏轼贬黄州团练副使，于元丰三年（1080）春到达这里，作此诗。诗中有自嘲，也有自慰。

【注释】

①为口忙：有多层含义：为糊口而做官；因口祸而得罪；兼指“鱼美”、“笋香”的口福。

②“长江”句：黄州三面环水，故云。

③“好竹”句：黄州多竹。

④逐客：逐臣。员外：定员以外的官员。

⑤水曹郎：隶属于水部的郎官。梁时何逊、唐时张籍、宋时孟宾于都曾做过水部郎，他们又都是诗人。以上二句都是作者自写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一事。

⑥压酒囊：即以酒袋折支薪俸。

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二首

何年顾陆丹青手①，画作《朱陈嫁娶图》。闻道一村惟两姓②，不将门户买崔卢③。

我是朱陈旧使君④，朱陈村在徐州萧县。劝农曾入杏花村⑤。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钱夜打门⑥。

【题解】

元丰三年（1080）正月，苏轼赴黄州途中经过岐亭（今湖北麻城），在朋友陈慥（字季常，别号方山子）家住了五天，本诗当作于此时。朱陈村，一村仅朱、陈二姓，世代结为婚姻。唐白居易曾有《朱陈村》诗。本诗风格，平淡中而仍有锋芒。

【注释】

①顾陆：顾恺之、陆探微，都是晋代名画家，善画人物。

②“闻道”句：白居易《朱陈村》诗：“一村惟两姓，世世为婚姻。”

③崔卢：六朝的名门大族，直到唐代仍为人所重。和他们攀亲，要多花钱，称为“卖婚”。

④使君：唐宋时对太守的别称。朱陈村属徐州，苏轼曾任徐州知州，故云。

⑤杏花村：查慎行注引《名胜志》：“朱陈村距萧县东南百里，杏花村与朱陈村相连。”

⑥“而今”二句：作者在出狱时刚刚说过“平生文字为吾累”，现在谪居之地未到，又忍不住要指责时弊了。诗人性格上的锋芒是难以磨灭的。

寓居定惠院之东

杂花满山，

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江城地瘴蕃草木①，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②。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③。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④。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⑤。先生食饱无一事⑥，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忽逢绝艳照衰朽⑦，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⑧？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⑨。天涯流落俱可念⑩，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题解】

《东坡志林》：“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开时，必为置酒。”元丰三年（1080），诗人到黄州不久，就注意到这株海棠，并作此诗。纪昀评此诗：“纯以海棠自寓，风姿高秀，兴象微深；后半尤烟波跌宕。此种非东坡不能，东坡非一时兴到亦不能。”苏轼也以此为得意之作，曾先后五六次书写、刻石。

【注释】

①地瘴：南方山林中湿热之气。

②“故遣”句：杜甫《佳人》：“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此处以花比人。

③荐：进献。

④春睡足：《冷斋夜话》卷一引《太真外传》，唐玄宗说醉酒的杨妃是“海棠睡未足”。这里反用其意，以人比花。

⑤“朱唇”以下六句：都是以拟人手法写海棠。“朱唇”二句写其红花绿叶，以下四句分写其在晓光中、日暖时、雨中、月下不同的情态。

⑥先生：作者自指。自本句起转入抒发看花的感慨。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中：“读前半竟似《海棠曲》矣！妙在‘先生食饱’一转。”

⑦绝艳：指海棠。衰朽：作者自指。此时作者不过45岁，说“衰朽”是感慨之语。

⑧“陋邦”二句：意思是说：黄州这个苦地方哪儿会有这样名贵的花？大概是好事之徒从四川移栽来的吧？按四川所产海棠既多，品种又名贵，有“香海棠国”之称。

⑨“衔子”句：说那从千里以外衔来海棠种子的，一定不是凡鸟，而是高飞远举的天鹅。

⑩“天涯”句：用白居易《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诗意。作者和海棠都是从四川流落到黄州，所以这样说。

雪落：花落如雪。以花的飘零比喻自己身世的飘零。全诗都是如此，海棠的品格和命运正是诗人的自我写照。

侄安节远来，夜坐（三首选二）

南来不觉岁峥嵘①，夜拨寒灰听雨声。遮眼文书原不读②，伴人灯火亦多情。嗟予潦倒无归日，令汝蹉跎已半生。免使韩公悲世事，白头还对短灯檠③。

心衰面改瘦峥嵘④，相见惟应识旧声。永夜思家在何处⑤？残年知汝远来情⑥。畏人默坐成痴钝，问旧惊呼半死生。梦断酒醒山雨绝，笑看饥鼠上灯檠⑦。

【题解】

作者的堂侄安节于元丰四年（1081）十一月从四川来到黄州，此诗当作于本年末。诗中既自嘲贫贱，又洋溢着对亲人的深厚感情。

【注释】

①峥嵘：山势高峻的样子。这里形容岁暮天寒。

②遮眼文书：药山惟俨禅师说自己看经是“只图遮眼”，这里反用此意。连遮眼文书也不读，可见无所事事。

③“免使”二句：韩愈曾作《短灯檠歌》：“长檠八尺空自长，短檠二尺便宜光。黄帘绿幕朱户闭，风露气入秋堂凉。裁衣寄远泪眼暗，搔头频挑移近床。太学儒生东鲁客，二十辞家来射策。夜书细字缀语言，两目眵昏头雪白。此时提携当案前，看书到晓哪能眠！一朝富贵还自恣，长檠高张照珠翠。吁嗟世事无不然，墙角君看短檠弃！”苏轼这两句诗说，自己到老还是在短檠灯下冷坐，没有在长檠灯下珠围翠绕的福气；这样也好，免得韩愈见此情景，又要发出悲叹。语中既有自嘲，也有自傲。檠（qínɡ）：灯架，指灯。

④峥嵘：瘦得骨头凸露。

⑤永夜：长夜。

⑥残年：余年，晚年。按本句用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意：“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⑦“笑看”句：后人诗、词、画常化用此句诗意，如辛弃疾《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

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柳已摇村。稍闻决决流水谷①，尽放青青没烧痕②。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③。

【题解】

这是元丰四年（1081）。潘、古、郭，即潘大临、郭遘、古耕道，是诗人到黄州后新交的朋友。潘是卖酒的，郭是卖药的，古则以任侠自命。女王城，在黄州城东十五里。

【注释】

①稍：渐。决决：水流动声。

②“尽放”句：说野草放青，遮没了野火烧过的旧痕。

③“去年”二句：春天又来临，诗人想起去年春天初到黄州途中看见梅花的情景。

（参见前选《梅花二首》）去年是细雨梅花，今年是荒园浊酒，岁月匆匆，又过一年，不觉感慨良深。

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

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东风未肯入东门①，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②。江城白酒三杯酽③，野老苍颜一笑温④。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⑤。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作。前韵，即《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诗。

【注释】

①“东风”句：城中看不见春色，所以要出郊外相寻。

②“人似”二句：人像鸿雁一样守信，年年这个时候就来一道寻春；往事却像春梦一样，一点痕迹也没有。赵翼说这一联“乃是称心而出，不假雕饰，自然意味悠长”（《瓯北诗话》卷五）。

③酽（yàn）：浓。

④“野老”句：写出郡人与诗人亲密无间的友谊。

⑤招魂：宋玉曾作《招魂》，传说是为屈原招魂。以上二句说：我已经和黄州的朋友约好，每年举行一次寻春的聚会，老朋友们不用再想方设法把我召回了。这表现出诗人的倔犟。

红梅（三首选一）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①。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②。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③？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题解】

元丰五年（1082）作于黄州。前人推为咏红梅的绝唱，因为红梅的品格正是诗人人格的绝妙写照。纪昀评此诗：“细意钩剔却不入纤巧，中有寓托，不同刻画形似故也。”

【注释】

①“故作”二句：梅花虽泛红色，但斗霜傲雪的品格却不混同于时俗。传神佳句。

②“酒晕”句：说梅花是白里泛红，但娇艳的红色并不能掩盖它的冰容玉质。

③诗老：指石曼卿。这两句批评石曼卿只知从“绿叶”、“青枝”来看梅花，而不知抓住“梅格”，未免太皮相了。

寒食雨二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①。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②。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③。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④。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⑤。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⑥。空庖煮寒菜⑦，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⑧。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⑨。也拟哭途穷⑩，死灰吹不起！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作。寒食节为旧历清明前一日或二日。前首惜花惜春，兼惜自己。后首描写生活苦境和思想上的苦闷。一般认为后首更为精绝。

【注释】

①三寒食：诗人从元丰三年二月到黄州，至此已过三个寒食节。

②“两月”句：两个月来连阴苦寒，春天反而充满萧瑟的秋意。

③燕脂雪：杜甫《曲江对雨》：“林花著雨燕脂湿。”此处指海棠花瓣。

④“暗中”二句：《庄子·大宗师》：“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这里说海棠花不知不觉便已凋谢，好像有力者夜半负去一样。

⑤何殊：无异于。这两句说海棠花在淫雨中凋零，仿佛生了一场大病的少年头发变白。按苏轼常以花比人，但意境各不相同。

⑥“小屋”二句：清贺裳《载酒园诗话》说本首“最为沉痛”，并特别点出这一联。

⑦空庖（páo）：空荡荡的厨房。

⑧“那知”二句：诗人说自己连寒食已到也忘记了，看见乌鸦衔去坟前烧剩的纸钱，这才想起来。

⑨“君门”二句：君门有九重之深，欲归朝廷而不得；坟墓有万里之远，欲返故乡而不能。因为自己是谪居，所以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⑩哭途穷：《晋书·阮籍传》说阮籍常独自驾车乱跑，每跑到路的尽头，就痛哭而返。

死灰：《史记·韩长孺列传》：“（韩）安国坐法抵罪，蒙（县名）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又杜甫《晚晴》：“洎乎吾生何飘零？支离委绝同死灰。”此句既以死灰不起结“寒食雨”，又指出自己已经日暮途穷，不再作死灰复燃的妄想。汪师韩说结四句有“长歌之悲”。

琴诗

武昌主簿吴亮君采，携其友人沈君十二琴之说，与高斋先生空同子之文、太平之颂以示予①。予不识沈君，而读其书如见其人，如闻十二琴之声。予昔从高斋先生游，尝见其宝一琴，无铭无识②，不知其何代物也。请以告二子，使从先生求观之。此十二琴者，待其琴而后和，元丰五年闰六月③。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④。

【题解】

这一首诗，纪昀说：“此随手写四句，本不是诗，搜辑者强收入集，千古诗集有此体否？”其实这首诗好就好在以前的诗集中少有此体。这是一首颇具特色的哲理诗，以其敏锐的思考启迪着千古读者的心智。

【注释】

①高斋先生：赵汴，字阅道，曾任参知政事。

②无铭无识：没有铭文，没有款识。

③此序似与本诗无关，姑依旧本录之。

④本诗说琴本无声，指亦本无声，琴与指的恰当结合，便形成悦耳的乐音。唐韦应物《听嘉陵江水声寄深上人》：“水性本云静，石中固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苏轼这首诗的构思与之相似。六年正月二十日复出东门，仍用前韵

乱山环合水侵门，身在淮南尽处村。五亩渐成终老计①，九重新埽旧巢痕②。岂惟见惯沙鸥熟，已觉来多钓石温③。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④。

【题解】

元丰六年（1083）作，仍用元丰四五年两次正月二十日郊游之韵。不同的是，这首诗含蓄地表达了期待朝廷重新起用自己的愿望。

【注释】

①“五亩”句：《孟子·梁惠王上》：“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这年苏轼48岁，在黄州又垦殖东坡之地，还建了房舍，因称此为终老之计。

②九重：指朝廷。当时朝廷废史馆，而苏轼曾在史馆任过职，所以说“新埽旧巢痕”。又李商隐《越燕二首》其二：“安巢复旧痕。”这里反用其意。

③“岂惟”二句：日日与沙鸥为伴，彼此相熟；朝朝来水边垂钓，坐石已温。这两句都是说自己谪居时间既久，对荣辱浮沉已不以为意。方回《瀛奎律髓》卷十说，读这两句“可痛坡翁一谪数年甘心于渔樵而忘返也”。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说，读这两句，觉得《诗·邶风·旄丘》中的“何多日也，何其久也”二句“殊少含蓄矣”。

④“长与”二句：唐韩偓《湖南梅花一冬再发偶题》：“玉为通体依稀见，香号返魂容易回。……夭桃莫倚东风势，调鼎何曾用不才。”这二句用其意，希望能重返朝廷。洗儿戏作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题解】

元丰六年（1083）作于黄州。这年苏轼第四子遁生，小名干儿。洗儿，洗儿会，幼儿满月时的一种风俗，可见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本诗查慎行旧注：“诗中有玩世疾俗之意，当是生干儿时所作。”诗中讥刺之意十分明显。

东坡

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①，自爱铿然曳杖声。

【题解】

苏轼在黄州垦殖了一块荒地，因为它在东门外，又由于白居易在忠州有《东坡种花》、《步上东坡》等诗，为表示对白居易的敬仰，苏轼便命名它为“东坡”，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别号。元丰六年（1083）作于黄州。本诗意境清新优美，纪昀评曰：“风致不凡。”

【注释】

①荦（luò）确：石头多的样子。和秦太虚梅花

西湖处士骨应槁①，只有此诗君压倒②。东坡先生心已灰③，为爱君诗被花恼④。多情立马待黄昏，残雪消迟月出早，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⑤。孤山山下醉眠处，点缀裙腰纷不扫⑥。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⑦。去年花开我已病，今年对花还草草⑧，不知风雨卷春归，收拾余香还畀昊⑨。

【题解】

秦观，字太虚，“苏门四学士”之一。他有《和黄法曹忆建溪梅花》诗，苏轼这首诗是和作，作于元丰七年（1084）春，但比秦作还出名些。元韦居安《梅诗话》卷下说这首诗“运意琢句，造微入妙，极其形容之工，真可企媺孤山（赶得上林和靖的咏梅名作），以此见骚人咏物，愈出而愈奇也”。

【注释】

①处士：未做或不做官的读书人。西湖处士，指林逋。逋字君复，宋钱塘人，隐居西湖孤山，以种梅养鹤自娱，有“梅妻鹤子”之称，卒谥和靖先生。其《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二句，是历来传诵的咏梅名句。骨应槁：说林逋去世已久。

②“只有”句：推许秦观的咏梅诗超过林逋。

③心已灰：与上“骨应槁”相应。《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④“为爱”句：说自己本来已经心如死灰，因为爱秦观的诗，却引起了爱花之情。

⑤“江头”二句：《诗人玉屑》卷十七引范正敏《遯斋闲览》说“竹外”一句“语虽平易，然颇得梅之幽独闲静之趣”。纪昀评：“实是名句。谓在和靖‘暗香’、‘疏影’一联上，固无愧色。”

⑥裙腰：长满绿草的山腰。

⑦“万里”二句：纪昀评：“悲壮似高（适）岑（参）口吻。”

⑧草草：忧愁的样子。《诗·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

⑨畀（bì）：给予。昊（hào）：上天。《诗·小雅·巷伯》：“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海棠

东风渺渺泛崇光①，香雾空濛月转廊②。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③。

【题解】

元丰七年（1084）作。苏轼写过多首咏海棠的诗，前人说是因为杜甫没有写过海棠，所以苏轼有意来填补这个空白。（如黄彻《溪诗话》卷八说：“东坡柯丘海棠长篇，冠古绝今，虽不指明老杜，而补亡之意，盖使来世自晓也。”）其实苏轼主要还是通过描写海棠的品格来寄托自己的情怀。

【注释】

①崇光：《楚辞·招魂》：“光风转蕙，泛崇兰些。”崇光此处指海棠在月光和烛光下的光泽。

②香雾：因有海棠，所以雾气里弥漫着香味。月转廊：可见夜色已深。

③“只恐”二句：活用唐玄宗说醉酒的杨妃是“海棠睡未足”之意，参见前《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注④。李商隐《花下醉》：“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意境相似。这二句写诗人一片惜花心情，极为真切。

别黄州

病疮老马不任①，犹向君王得敝帏②。桑下岂无三宿恋③，尊前聊与一身归④。长腰尚载撑肠米⑤，阔领先裁盖瘿衣⑥。投老江湖终不失，来时莫遣故人非⑦。

【题解】

元丰七年（1084）三月，苏轼改调汝州（今河南临汝）团练副使，四月告别生活了五年的黄州，作此诗。诗中表现了对黄州的依恋之情。

【注释】

①：马络头。不任，比喻自己因为老病而不堪任用。

②敝帏：《礼记·檀弓》：“敝帷不弃，为埋马也。”帏、帷通用。这句说自己还能从皇帝那儿得到恩典。

③“桑下”句：《后汉书·襄楷传》记襄楷上汉桓帝书中有“浮屠（佛家）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之句。这句说自己在黄州日久，产生了感情。

④“尊前”句：唐牛僧孺《赠汝州刘中丞》诗：“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见在身。”本诗“尊前聊与一身归”即“聊与尊前一身归”，即一个人前往汝州的意思。

⑤长腰：长腰米，楚人对米的称呼。这句说自己还吃着黄州的饭。

⑥瘿（yǐnɡ）：生在脖子上的一种囊状的瘤，此处指大脖子病。汝州饮水缺碘，得大脖子病的人很多。所以作者说，要准备宽领的衣服。

⑦“投老”二句：投老，到老。上句说自己到老终究要归隐江湖，下句说等自己重来黄州，希望老朋友们都安然无恙。

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解】

元丰七年（1084）苏轼赴汝州，途中经过庐山，作此诗。西林，寺名，一名乾明寺。这是一首由眼前景物触发的哲理诗，它形象地告诉人们：从不同角度观察事物，所获得的印象各不相同。这说明事物现象的丰富性，也说明认识事物的本质是不容易的。局中人常常看不清事物的全貌和真相，就是由于受到认识条件限制的缘故。

次荆公韵四绝（选三）

青李扶疏禽自来①，清真逸少手亲栽②。深红浅紫从争发，雪白鹅黄也斗开。

斫竹穿花破绿苔③，小诗端为觅桤栽④。细看造物初无物，春到江南花自开⑤。

骑驴渺渺入荒陂⑥，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⑦。

【题解】

元丰七年（1084）七月，苏轼赴汝州，途经金陵，逗留月余。王安石于元丰三年被封为荆国公，当时第二次罢相，退居金陵蒋山，既老且病。苏轼去看望他，同游唱和。二人政见不同，但彼此友谊仍很真挚。这里三首所和王安石原作，分别是《池上看金沙花数枝过酴醿架盛开》二首、《北山》一首。

【注释】

①“青李”句：苏轼《和王晋卿送梅花次韵》：“东坡先生未归时，自种来禽与青李。”来禽，即林禽，又名花红，因为它味美，招禽来食，故名。这句说青李、来禽都长得枝叶繁茂，纷披可爱。

②清真逸少：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字逸少，曾任右军将军。李白《王逸少》诗：“右军本清真，潇洒在风尘。”王羲之有《青李来禽帖》。这里以王羲之比王安石。

③“斫竹”句：砍掉野竹，穿过花丛，踏破绿苔，前来观赏花木。

④桤（qī）：木名。杜甫曾作《凭何十一少府邕觅桤木数百栽》。这句说小诗为植树而作。

⑤“细看”二句：郭象《南华真经序》称庄子“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苏轼这两句诗，上句说“造物无物”，下句用“花自开”具体说明“有物之自造”。

⑥渺渺：旷远。荒陂（bēi）：荒山坡。指王安石所居之半山。

⑦“劝我”二句：上句说王安石曾劝苏轼在金陵买田卜居，结邻终老；下句说王安石退隐十年来（从熙宁七年到元丰七年），自己早该陪从左右。

次韵蒋颍叔

月明惊鹊未安枝①，一棹飘然影自随②。江上秋风无限浪，枕中春梦不多时③。琼林花草闻前语④，罨画溪山指后期⑤。蒋诗记及第时琼林苑宴坐中所言，且约同卜居阳羡。岂敢便为鸡黍约⑥，玉堂金殿要论思⑦。

【题解】

蒋颍叔，名之奇，宜兴人。元丰七年（1084）秋作。

【注释】

①“月明”句：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隐喻自己因得罪入狱，至今心有余悸，无处安身。

②“一棹”句：也是四海漂泊、无处为家的意思。

③“江上”句：上句隐喻宦海风波，下句感叹人生如梦。赵翼《瓯北诗话》卷五说这一联也是“称心而出，不假雕饰，自然意味悠长”。

④琼林：琼林苑，在开封新郑门外，为皇帝赐宴新科进士之处。

⑤罨（yǎn）画溪：即圻溪，为阳羡（江苏宜兴）“三湖九溪”之一。

⑥鸡黍约：东汉范式少游太学，与张劭为友。后来同归乡里，式与劭约：“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两年后，张劭杀鸡炊黍以待，式果到，尽欢而别。后张劭死，范式素服奔赴，如期会葬，亲植坟树，然后离去。后人以范张为生死之交的典范。

⑦玉堂：玉堂署，官署名，后专指翰林院。金殿：金銮殿，唐宫殿名，与翰林院相接，所以召见学士常在此殿。论思：班固《两都赋》：“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这正是翰林院学士这些“文学侍从之臣”的职责。以上两句说：现在怎么就好相约归隐呢？朝廷还要重用你哪。

高邮陈直躬处士画雁二首

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无乃槁木形①，人禽两自在。北风振枯苇，微雪落璀璀②。惨淡云水昏，晶荧沙砾碎。弋人怅何慕，一举渺江海③。

众禽事纷争，野雁独闲洁④。徐行意自得，俯仰若有节。我衰寄江湖，老伴杂鹅鸭。作书问陈子，晓景画苕霅⑤。依依聚圆沙，稍稍动斜月。先鸣独鼓翅，吹乱芦花雪。

【题解】

元丰八年（1085）作。陈直躬，高邮人，其父、其叔都是当时有名的画家，直躬的画也颇为时人所推崇。这两首诗称赞陈直躬画雁惟妙惟肖，能得野雁闲洁之神，前首还企图从创作方法上来探讨陈直躬画雁成功的原因，所论较为深入。

【注释】

①槁木形：《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这两句说，人要像枯木那样宁静，才能与雁共处，观察到雁在无人时的闲静神态。这句实际触及审美态度问题。

②璀（cuǐ）璀：鲜明的样子。

③弋人：猎鸟者。汉扬雄《法言·问明》：“治则见，乱则隐。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意思是说士人治世则出仕，乱世则隐居，好像鸿雁飞入远空，猎鸟的人就射不着了。这二句即用此意。其中也包含着诗人由自身痛苦经历中引出的自我鉴戒。

④闲洁：闲雅高洁。

⑤苕霅（tiáo zhà）：苕溪与霅溪，实际上是一条溪，在浙江。相传夹岸多苕花（芦花），秋时飘散水上如飞雪，故名。

孙莘老寄墨（四首选二）

我贫如饥鼠，长夜空咬啮。瓦池研灶煤，苇管书柿叶①。近者唐夫子唐林夫寄张遇墨半丸②，远致乌玉块③。先生又继之，圭璧烂箱箧④。晴窗洗砚坐，蛇蚓稍蟠结⑤。便有好事人，敲门求醉帖⑥。

吾穷本坐诗⑦，久服朋友戒。五年江湖上，闭口洗残债⑧。今来复稍稍，快痒如爬疥⑨。先生不讥呵，又复寄诗械⑩。幽光发奇思，点黮出荒怪。诗成自一笑，故疾逢虾蟹。

【题解】

孙觉，字莘老，高邮人，苏轼的朋友。他字写得不好，每得佳墨，常寄赠苏轼。这组诗就是元丰八年（1085）诗人收到孙莘老的赠墨后所写。诗中说，朋友寄墨，不但加深了自己对书法的兴趣，而且激发了自己的诗兴。使用大量新颖奇特、出人意表的比喻，是本诗艺术上的特色。

【注释】

①柿叶：唐郑虔喜爱书法，常苦于无纸，知道慈恩寺贮藏柿叶数屋，便每天去取叶练字。

②唐夫子：唐，字林夫。李之仪说“其家多蓄佳墨，未尝妄与人，盖非东坡不可得”（见苏诗施注引李之仪跋语）。

③玉玦：玉的半环叫玦。乌玉块，指墨。

④圭璧：圭是上尖下方的玉制礼器。这里“圭璧”也指墨。

⑤“蛇蚓”句：比喻字形像蛇、蚓一样弯曲。

⑥醉帖：唐书法家僧怀素常作醉帖，见《法书苑》。

⑦坐：因，由于。这句说自己因为喜欢做诗才落到今天的困穷地步。

⑧“五年”二句：说被贬黄州以来的五年，自己闭口不再吟诗。实际并非如此。

⑨“快痒”句：说诗兴又在骚动，心里痒痒的。按诗文中常以痒比喻阅读文学作品所获得的快感或创作冲动。杜牧《读韩杜集》诗“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是第一种，苏轼此句是第二种。

⑩诗械：等于说作诗的工具，也指墨。

点黮（dàn）：黑色的笔迹。这二句说佳墨所现出的奇妙的光泽正反映出自己奇妙的诗思，可以说是相得而益彰。

“故疾”句：痒病正要复发，又食了虾蟹，就发得更厉害。比喻诗兴因受佳墨的诱发而更浓。

题王逸少帖

颠张醉素两秃翁①，追逐世好称书工，何曾梦见王与钟②。妄自粉饰欺盲聋，有如市娼抹青红③，妖歌嫚舞眩儿童。谢家夫人淡丰容，萧然自有林下风④。天门荡荡惊跳龙⑤，出林飞鸟一扫空⑥。为君草书续其终，待我他日不忩忩⑦。

【题解】

这首诗高度评价王羲之的书法艺术，而对张旭、怀素有所批评。可以看出，苏轼提倡的是一种自然、清新的风格。作于元丰八年（1085）。

【注释】

①“颠张”句：张旭、怀素，都是唐代大书法家。张旭世称“张颠”，怀素嗜好饮酒，所以称“颠张醉素”，又张旭秃发，怀素是和尚，所以戏称“两秃翁”。

②王与钟：王羲之与钟繇，都是晋代大书法家。这句说张旭与怀素的书法远远不及王羲之与钟繇。

③抹青红：涂脂抹粉。

④“谢家”二句：谢家夫人指王羲之子凝之妻谢道韫，当时有名的才女。《世说新语》称她“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这二句形容王羲之书法的风格，与上二句以市娼比张旭、怀素书法形成对比。

⑤“天门”句：梁武帝萧衍评王羲之书“如龙跳天门”，见《书法钩玄》卷四《梁武帝评书》。

⑥“出林”句：《书评》说张旭草书“如惊蛇入草，飞鸟出林”。这句说在王羲之面前，张旭、怀素的书法都不足道。

⑦忩忩：即匆匆。东汉张芝善草书，与人作书常说“匆匆不暇草书”，见《书苑菁华》。这说明草书必先充分酝酿，才能一挥而就。苏轼所题的王羲之帖大约是残卷，所以表示要“续其终”。

书林逋诗后

吴侬生长湖山曲①，呼吸湖光饮山绿。不论世外隐君子，佣儿贩妇皆冰玉②。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③。我不识君曾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诗如东野不言寒④，书似西台差少肉⑤。平生高节已难继，将死微言犹可录。自言不作封禅书⑥逋临终诗云：“茂陵他日求遗草，犹喜初无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⑦？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仙王⑧，一盏寒泉荐秋菊⑨。

【题解】

林逋，即林和靖，见前《和秦太虚梅花》注①。这首诗高度赞扬林逋的神情、品格、诗歌、书法，特别是他高尚的气节，表现出作者历尽坎坷之后向往归隐的思想倾向。

【注释】

①吴侬：吴人。吴人自称或称人都说侬。

②“吴侬”四句：极写吴越湖山及人的气质之美，作为描写林逋神情的铺垫。纪昀评：“起手如未睹佛相，先现圆光。”

③可是：岂是。这二句说，林逋不需要与世俗隔绝，他本身的气质就不带一点俗气。

④东野：唐代诗人孟郊，字东野。苏轼《祭柳子玉文》：“郊寒岛瘦。”说孟郊之诗寒，贾岛之诗瘦。这句说林逋诗似孟郊，但无其寒俭之态。

⑤西台：李建中，宋蜀人，书法家，曾任西台御史。这句说林逋书法似李建中，而较为瘦硬。

⑥封禅书：《汉书·司马相如传》说司马相如死前曾著一卷书，谈封禅事，告诉家人如有使者来求书就上奏给皇帝，这就是封禅书。

⑦白头曲：此诗墨迹本句下自注：“司马长卿欲娶富人女，文君作白头吟以诮之。”以上二句称赞林逋对功名财色都不贪恋。

⑧水仙王：一本诗末有作者自注：“湖上有水仙王庙。”

⑨“我笑”四句：纪昀评：“结得夭娇”，“‘修竹’、‘秋菊’，皆取高洁相配，不图趁韵。”

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

十年归梦寄西风①，此去真为田舍翁②。剩觅蜀冈新井水③，要携乡味过江东④。

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⑤。暂借藤床与瓦枕，莫教辜负竹风凉。

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⑥。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⑦。

【题解】

元丰八年（1085）初，苏轼获准不去汝州，而去常州居住。途中于五月一日经扬州，作此诗，题在扬州竹西寺壁上。诗中表现了获准归田的欢欣之情。

【注释】

①“十年”句：熙宁七年（1074）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曾在宜兴县黄土村置了田产，到现在放归，正好十年。这十年间多居黄州，在宜兴之西，所以说“归梦寄西风”。

②田舍翁：老农。

③剩觅：多觅。蜀冈：井名，在扬州，唐陆羽曾评为“天下第五泉”。

④乡味：井名“蜀冈”，对于蜀人苏轼来说，可称“乡味”。

⑤鸡苏、莺粟：都是可作饮料的药用植物。

⑥大有年：《谷粱传》：“五谷大熟，为大有年。”

⑦“山寺”二句：这两句诗曾经给苏轼带来麻烦。因为宋神宗卒于元丰八年三月五日，苏轼此诗作于五月一日，御史们就说这二句是“以奉先帝遗诏为‘闻好语’”，“诽怨先帝，无人臣礼”。苏轼《辩谤札子》则说“好语”指他所听到的百姓对新即位的哲宗的讴歌。

送杨杰

无为子尝奉使登太山绝顶，鸡一鸣，见日出。又尝以事过华山，重九日饮酒莲花峰上①。今乃奉诏与高丽僧统游钱塘。皆以王事而从方外之乐②，善哉，未曾有也！作是诗以送之。

天门夜上宾出日③，万里红波半天赤。归来平地看跳丸④，一点黄金铸秋桔⑤。太华峰头作重九⑥，天风吹滟黄花酒⑦。浩歌驰下腰带鞓⑧，醉舞崩崖一挥手⑨。神游八极万缘虚⑩，下视蚊雷隐污渠。大千一息八十返，笑历东海骑鲸鱼。三韩王子西求法，凿齿弥天两勍敌。过江风急浪如山，寄语舟人好看客。

【题解】

元丰八年（1085），高丽王派遣他的弟弟僧统来朝。哲宗命朝奉郎杨杰陪同到各地游览。杨杰，字次公，无为人，因别号无为子。苏轼作此诗送杨杰。【注释】

①莲花峰：华山主峰，即中峰。

②方外之乐：世俗之外的乐事。

③天门：南天门，在泰山顶。宾：迎。

④跳丸：日。韩愈《秋怀》诗之九：“忧愁费晷景，日月如跳丸。”

⑤黄金铸秋桔：晋葛洪《抱朴子》卷六：“始青之下月与日，两半同升合或一，出彼玉池入金室，大如弹丸黄如桔。”以上四句写泰山日出景象，极为壮观。清叶矫然《龙性堂诗话续集》说：“此等气魄，直与日月争光，李、杜文章虽光焰万丈，安得不虚此老一席！”

⑥太华：即华山。

⑦滟（yàn）：水波动貌。这里指风吹动酒杯里的酒。

⑧腰带鞓：华山地名。

⑨一挥手：李白《听蜀僧濬弹琴》：“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这里连上“崩崖”形容其浩歌（也许还有琴声）。以上四句写莲花峰饮酒。

⑩八极：八方极远的地方。《淮南子》：“九州之外有八寅，八寅之外有八纮，八纮之外有八极。”万缘：佛家指一切因缘，即事物的因果关系。

蚊雷：群蚊嗡声如雷。这二句说，杨杰登泰山，登华山，神游八方，觉得万事皆空；俯视污浊的人世，不过像一群蚊子在臭水沟旁嗡嗡乱飞。

大千：大千世界，佛教语，广大无边的世界。一次呼吸之间已在大千世间八十次往返，形容其神游速度之快。

历：涉。以上四句写杨杰由于得到方外之乐，胸襟更加开阔、豪迈。

三韩：马韩、辰韩、弁韩，高丽国的三个种族。此处指高丽国。西求法：来中国求佛法。

“凿齿”句：《晋书·习凿齿传》说，习凿齿以文学著称，高僧释道安来访问他，见面自称：“弥天释道安。”习凿齿对曰：“四海习凿齿。”当时人认为是佳对。这里用来比拟僧统、杨杰。勍（qínɡ）敌：强大的敌人。

“过江”二句：《唐摭言》卷十三《矛盾》条记令狐楚曾对张祜戏说酒令：“上水船，风又急，帆下人，须好立。”张祜应声回答：“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倚柁。”这二句说僧统、杨杰同行过江，江中其他船上的人必然慕名出现。风急浪大，看客们可要当心啊。后四句写杨杰陪僧统游钱塘，是诗的本义。全诗四句一段，共分四段，结构非常清晰。

登州海市

予闻登州海市旧矣①。父老云：尝出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②，明日见焉。乃作此诗。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③。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功④。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⑤。人间所得容力取，世外无物谁为雄⑥？率然有请不我拒⑦，信我人厄非天穷⑧。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⑨。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⑩。伸眉一笑岂易得，神之报汝亦已丰。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

【题解】

元丰八年（1085）苏轼被起用知登州（州治今山东蓬莱），十月十五日到任，二十日奉调为礼部郎中，十一月初离开登州。本诗作于此时。诗中正面描写海市蜃楼只有“重楼翠阜出霜晓”一句，其余都是“从未见之前、既见之后、与岁晚得见之实，结撰成篇。炜炜精光，欲夺人目”（纪昀评）。

【注释】

①旧矣：等于说“久矣”。

②广德王：即俗称东海龙王。

③贝阙藏珠宫：屈原《九歌·河伯》：“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贝阙、珠宫，想象中水神所住的宫殿。

④“心知”二句：内心知道海市蜃楼不过是虚幻的影像，怎么敢为了满足耳目之好来麻烦神力呢？

⑤“异事”句：海市蜃楼通常出现于春夏，现在居然出现在冬季“霜晓”，这样的“异事”使百岁老人也惊讶不已。

⑥“人间”二句：人间的事物可以努力争取，世外空幻的事物（如海市蜃楼）谁来主宰？

⑦不我拒：即“不拒我”。

⑧“信我”句：（既然龙王接受我的请求，让我看到海市蜃楼，由此可见）我所蒙受的只是人间的灾难，并非上天的惩罚。此时作者将赴京任职，因此情绪比较乐观。

⑨“潮阳”二句：韩愈曾被贬为潮州刺史，故称其为“潮阳太守”。韩愈《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我来正值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紫盖、天柱、石廪、祝融都是山峰名。

⑩“自言”二句：作者认为，韩愈之所以有幸观赏到衡山诸峰，并不是因为他的正直感动了鬼神，只不过是上天可怜他的老朽罢了。

青铜：青铜镜。这句说海市蜃楼幻景消失，海面澄澈如镜。

“新诗”二句：纪昀评：“是海市结语，不是观海结语。”

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①。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②。

两两归鸿欲破群，依依还是北归人。遥知朔漠多风雪③，更待江南半月春④。

【题解】

惠崇，建阳（今福建建阳）人，宋初“九僧”之一，能诗善画，“工画鹅、雁、鹭鸶，尤工小景，善为寒汀远渚，潇洒虚旷之象，人所难到也”（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此诗第一首咏戏鸭图，第二首咏归雁图，第一首尤为脍炙人口。元丰八年（1085）作于汴京。

【注释】

①“春江”句：名句。但也有人批评。如毛奇龄《西河诗话》卷五说：“‘花间觅路鸟先知’，唐人句也。觅路在人，先知在鸟，以鸟习花间故也。此‘先’，先人也；若鸭，则先谁乎？水中之物，皆知冷暖，必先及鸭，妄矣。”毛奇龄此说不了解艺术以形象反映生活、以个别表现一般的特点，王士禛、袁牧等人已有反驳。

②河豚：鱼名。春江水发，河豚沿江上游。梅尧臣《河豚》诗：“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于此时，贵不数鱼虾。”

③朔漠：北方沙漠。

④“遥知”二句：归雁想北归又害怕风雪，因而还想在江南多待一段时间：写得雁极有灵性。

西太一见王荆公旧诗，偶次其韵二首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从此归耕剑外①，何人送我池南②。

但有尊中若下③，何须墓上征西④。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⑤。

【题解】

元祐元年（1086）七月立秋日，苏轼奉敕祭汴京西太一坛。在这里见到四月刚在金陵逝世的王安石所题旧诗：“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注目很久，感叹道：“此老野狐精也！”（见蔡絛《西清诗话》卷中）这两首诗表现了对王安石深切的怀念之情。从艺术上说，是成功的六言小诗，正如纪昀所评：“六言难得如此流利。”

【注释】

①剑外：剑阁以南，指蜀地。

②池南：唐都长安有龙池。李白《龙池柳色》诗：“池南柳色半青青，萦烟袅娜拂绮城。”这句指京城送别。

③尊：同樽，酒杯，若下：吴兴若下村出产美酒，故以“若下”代美酒。

④墓上征西：曹操《让县自明本志令》说自己年轻时希望封侯作征西将军，死后在墓碑上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就是当时的志向。苏轼此句反用这个典故，说连这个也不需要。

⑤“闻道”二句：乌衣巷在金陵，是东晋王、谢两大世族居住之地。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安石死于金陵，这二句指他身后凄凉。

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

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①。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②。庄周世无有，谁知此疑神③！

若人今已无④，此竹宁复有⑤！那将春蚓笔⑥，画作风中柳⑦？君看断崔上，瘦节蛟蛇走⑧。何时此霜竿，复入江湖手？

晁子拙生事⑨，举家闻食粥。朝来又绝倒，谀墓得霜竹⑩。可怜先生盘，朝日照苜蓿。吾诗固云尔：可使食无肉。吾旧诗云：“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题解】

晁补之，字无咎，济州巨野人，“苏门四学士”之一。与可，文同字。文同，梓州永泰（今四川盐亭）人，苏轼表兄，善画竹。本诗前二首表达了作者的绘画美学观点，可与后《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一文参看。第三首写晁补之家贫而独珍藏画竹，可见其品格之高。元祐二年（1087） 秋作于汴京。

【注释】

①嗒然：《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嗒然似丧其偶。”嗒然，指一种身心俱遗、物我双忘的境界。以上四句指文与可画竹时除了“胸有成竹”以外，真心做到了物我皆忘。

②“无穷”句：意为：清新之意，层出不穷。

③疑神：达到神妙境界。《庄子·达生》：“用志不分，乃疑于神。”

④若人：那人，指文同。文同已于元丰二年（1079）去世。

⑤“此竹”句：文同已死，这样的竹子还有什么人能画得出来呢！

⑥那将：谁将。春蚓笔：比喻书画笔力软弱。《晋书·王羲之传》说萧子云书法“无丈夫之气，行行若萦春蚓，字字如绾秋蛇”。

⑦“那将”二句：说笔力软弱的人将竹画成风中之柳。反衬文同笔力的劲拔。

⑧“君看”二句：说自然界的竹本来是瘦劲多姿的。

⑨拙生事：拙于生计，指家贫。

⑩谀墓：韩愈常为人作墓志，所得报酬，时人戏称为“谀墓金”。谀墓，指对死者称颂过实。这句指晁补之为人家写墓志，所得酬报是一幅文与可画的霜竹。

“可怜”二句：唐薛令之《自悼》诗：“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无所有，苜蓿长阑干。”这里用其意，形容晁补之生活清寒。

“吾诗”二句：苏轼《於潜僧绿筠轩》诗：“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这里用其意。

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二首

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归何处①？家在江南黄叶村。

人间斤斧日创夷②，谁见龙蛇百尺姿③！不是溪山成独往，何人解作挂猿枝④？

【题解】

李世南，字唐臣，安肃（今河北徐水）人，与苏轼同，工画山水。本诗第一首咏平远，第二首咏寒林。作于元祐二年（1087）。

【注释】

①扁舟：宋邓椿《画继》卷四引此诗作“浩歌”。“扁舟”较胜，因为“浩歌”之态由画中是很难看出的。

②创夷：砍伐。

③“人间”二句：说人间林木日益受到砍伐，谁还能欣赏到百尺高树生动的风姿呢？

④“不是”二句：说李世南如果不是独入溪山实地观察，怎么能画出这姿态生动的猿影寒枝呢？

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①。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②。诗画本一律③，天工与清新④。边鸾雀写生⑤，赵昌花传神⑥。何如此两幅，疏淡含精匀！谁言一点红⑦，解寄无边春！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低昂枝上雀，摇荡花间雨。双翎决将起⑧，众叶纷自举。可怜采花蜂，清蜜寄两股。若人富天巧⑨，春色入毫楮⑩。悬知君能诗，寄声求妙语。

【题解】

鄢陵王主簿，名失考，长于花鸟。本诗表现了苏轼要求形似与神似统一以及诗画同源的美学观点，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作于元祐二年 （1087）。

【注释】

①“见与”句：见解与儿童相近。形容其幼稚。

②“论画”四句：说作画不仅要形似，还要神似；做诗要扣住诗题，但又不能为诗题所拘。金王若虚《滹南诗话》曾评这四句，颇得要旨：“论妙于形似之外，而非遗其形似；不窘于题，而要不失其题。如是而已耳。”

③“诗画”句：苏轼曾多次表述诗画同源的观点。如《韩干马》：“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又《书摩诘〈兰田烟雨图〉》：“味摩诘（王维的字）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④天工：造物者，等于说“天公”。与清新：创造清新的艺术境界。

⑤边鸾：唐代画家，最长于绘花鸟折枝。

⑥赵昌：北宋画家，善画花卉。

⑦一点红：指王主簿所画的一点春花。

⑧决：疾速。《庄子·逍遥游》：“决起而飞。”

⑨若人：那人，指王主簿。天巧：巧夺天工的手段。

⑩毫：笔。楮：纸。

悬知：料想。根据“诗画本一律”，由王主簿的善画想到他一定工诗。

寄声：以诗相赠，即指这二首诗。

送子由使契丹

云海相望寄此身，那因远适更沾巾①。不辞驿骑凌风雪，要使天骄识凤麟②。沙漠回看清禁月③，湖山应梦武林春④。单于若问君家世⑤，莫道中朝第一人⑥！

【题解】

元祐四年（1089）七月，苏轼抵杭州知州任。八月，苏辙以翰林学士出使辽国，贺辽主生辰。苏轼作此诗送行，希望他不辱使命。

【注释】

①远适更沾巾：用杜甫《南征》“偷生长避地，适远更沾襟”语意。以上二句说，自己在杭州，子由在汴京，原已各在一方；这次远行，自不必格外伤感。

②天骄：汉时匈奴有“胡者天之骄子”的说法，见《汉书·匈奴传》。后以“天骄”指强悍的边疆民族。这里指辽。凤麟：罕见的、杰出的人物或事物。这里指宋朝的人才、文化。

③清禁：皇宫。这句说苏辙远涉沙漠而系心汴京。

④武林：杭州。这句说苏辙远在辽国而思念在杭州的作者。

⑤单于：匈奴对最高首领的称呼。这里指辽国国主。

⑥中朝第一人：据《旧唐书·李揆传》：唐肃宗曾称赞李揆“门地、人物、文章皆当世第一”。后来德宗时，李揆做会盟使入吐蕃，吐蕃君主问他：“闻唐有第一人李揆，公是否？”李揆怕被扣留，假说：“彼李揆安肯来耶！”当时三苏（特别是苏轼）的诗文在辽国已经享有盛誉，苏轼要苏辙不要承认是“中朝第一人”，一是表明宋朝人才济济，以维护宋朝声威，二是也有怕被扣留的顾虑。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①。

【题解】

刘景文，名季孙，河南祥符（今开封）人。当时任两浙兵马都监，驻杭州。博学能诗，与苏轼多有唱酬。此诗作于元祐五年（1090）。这首诗用几种带特征性的景物渲染出江南初冬景色。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十称其与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一首“意思颇同而词殊，皆曲尽其妙”。汪师韩称其“浅语遥情”。

【注释】

①正是：一作“最是”。

聚星堂雪

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祷雨张龙公①，得小雪。与客会饮聚星堂，忽忆欧阳文忠公作守时②，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③，于艰难中特出奇丽。尔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仆以老门生继公后，虽不足追配先生④，而宾客之美，殆不减当时，公之二子又适在郡⑤。故辄举前令，各赋一篇。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初行雪：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⑥；恨无翠袖点横斜⑦，只有微灯照明灭⑧。归来尚喜更鼓永⑨，晨起不待铃索掣⑩；未嫌长夜作衣稜，却怕初阳生眼缬。欲浮大白追余赏，幸有回飙惊落屑，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才一瞥。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题解】

元祐六年（1091）八月，苏轼罢去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州治今安徽阜阳县）。聚星堂是欧阳修任颍州太守时所建，是他晚年宴会宾客的场所。这首诗通篇不用“玉”、“月”、“梨”、“梅”等咏雪诗常用的字眼，“独用生劖之笔，作硬盘之语，誓脱常态”（汪师韩评），但又“句句恰是小雪，体物神妙，不愧名篇”（纪昀评）。

【注释】

①张龙公：张路斯，唐颍上人，传说是龙的化身。颍州有他的祠。

②欧阳文忠：欧阳修，死后谥文忠。曾任颍州太守。

③“雪中”二句：据欧阳修《雪》诗自注，那次咏雪，“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字，皆请勿用”。

④配：与……相比。

⑤公之二子：指欧阳棐，字叔弼；欧阳辩，字季默。

⑥老守：作者自指。

⑦翠袖：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里“翠袖”代佳人，也就是侑酒的歌妓。横斜：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这里“横斜”代梅花，比喻歌妓，与上二句以“风竹”喻“众宾”，以“霜松”喻“老守”相呼应。

⑧以上八句，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批：“模写细景如画。”

⑨更鼓永：夜长。

⑩铃索掣：宋代制度：州府衙门有铃阁，每天打铃以报时。

衣稜：衣裳的棱角。这句说长夜未眠，衣稜还保持不皱。

眼缬（xié）：眼花。

大白：大酒樽，大酒杯。

“幸有”三句：写风吹余雪景象。

汝南先贤：指欧阳修，因为他曾任颍州太守，晚年又退居此地。颍州，旧为汝南之地。故事：即本诗序中所说“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一事。

醉翁诗话：指欧阳修所撰《六一诗话》。

白战：徒手战。这里比喻白描手法，不用“玉”、“月”等字眼。参见本篇注③。末四句，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批：“画龙最后点睛，结不落套。”

淮上早发

淡月倾云晓角哀，小风吹水碧鳞开①。此生定向江湖老，默数淮中十往来②。

【题解】

元祐七午（1092）二月，苏轼由颍州知州改调扬州知州。三月过淮河，作此诗。诗人默想自己往来迁徙的经历，不禁百感交集。纪昀评此诗：“语浅而意深。”

【注释】

①碧鳞：春水泛绿，微风吹拂，波纹如鳞。

②淮中十往来：作者熙宁四年自汴京赴杭州通判任，七年由杭州赴密州知州任，元丰二年四月由徐州赴湖州知州任，八月被逮赴御史台狱，七年由泗州至南都候旨，八年四月自南部回常州，九月由常州赴登州知州任，元祐四年自京赴杭州知州任，六年被召还京，连这次恰好十次。

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

天人几何同一沤①，谪仙非谪乃其游②。麾斥八极隘九州③，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④。开元有道为少留⑤，縻之不可矧肯求⑥？西望太白横峨岷⑦，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⑧。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污吾足乃敢瞋⑨。作诗一笑君应闻。

【题解】

丹元子，即姚丹元，熟悉道藏，做诗间有放荡奇谲语，苏轼称其“飘飘然有谪仙风气”。这首诗题李白画像，又是作者的自我写照。汪师韩说此诗“笔歌墨舞，实有手弄白月、顶摩青穹之气概，足为白写照矣”。贺裳《载酒园诗话》说此诗“亦公自写其傲岸之趣”。元祐八年（1093） 作。

【注释】

①一沤：佛教认为自然和人生都短促而空虚，如水泡旋生旋灭。《楞严经》：“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

②“谪仙”句：说李白并非“谪仙”，他不过是天仙游于人间罢了。

③麾斥：即挥斥，奔放之意。八极：极远的地方。《庄子·田子方》：“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隘九州：以九州为小。

④“化为”二句：韩愈《双鸟诗》：“双鸟海外来，飞飞到中州。一鸟落城市，一鸟巢岩幽。不得相伴鸣，尔来三千秋。……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指李白与杜甫。这里用其意，称赞李白与杜甫是同时并出的难得的天才。

⑤开元：指唐玄宗。这句说，李白本来认为唐玄宗是有道明君，才肯在宫中稍作停留。

⑥縻（mí）：束缚。矧（shěn）：况。这句说李白不肯接受文学侍从身份的束缚，更不用说去追求了。

⑦“西望”句：李白《蜀道难》：“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峨岷，峨眉山与岷山。这句写李白眼界之高，与下句“眼高四海空无人”义同。

⑧“大儿”二句：《后汉书·祢衡传》说祢衡自视甚高，常说：“大儿孔文举（孔融），小儿杨德祖（杨修）。馀子碌碌，莫足数也。”这里指李白眼高无人。汾阳中令君，指郭子仪，封汾阳王，曾任中书令。他在并州时，曾犯军法，为李白所救。见《新唐书·李白传》。天台，指司马子微，著有《坐忘论》，谈修道之事。他曾与李白会见，称李白“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见李白《大鹏赋序》。

⑨“平生”二句：高将军指高力士，他曾任右监门卫将军、骠骑大将军。这二句指李白侍明皇饮酒，大醉，使高力士脱靴之事。见《新唐书·李白传》。

雪浪石

太行西来万马屯①，势与岱岳争雄尊②，飞狐、上党天下脊③，半掩落日先黄昏④。削成山东二百郡⑤，气压代北三家村⑥。千峰右卷矗牙帐⑦，崩崖凿断开土门⑧。来城下作飞石⑨，一炮惊落天骄魂⑩。承平百年烽燧冷，此物僵卧枯榆根。画师争摹雪浪势，天工不见雷斧痕。离堆四面绕江水，坐无蜀士谁与论？老翁儿戏作飞雨，把酒坐看珠跳盆。此身自幻孰非梦，故国山水聊心存。

【题解】

元祐八年（1093）八月，苏轼被任为定州（今河北定县）知州，这首诗即作于此年年末。关于雪浪石的来历，作者《雪浪斋铭引》说：“予于中山后圃得黑石白脉，如蜀孙位、孙知微所画石间奔流，尽水之变。又得白石曲阳，为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名其室曰雪浪斋。”定州位于与辽交界的边缘地区，苏轼到任后，着手整顿防务，以期备边保境。但当时朝廷党争激烈，苏轼已经敏锐地预感到一场政治风暴将向自己袭来。因此他观太行飞石，思蜀中山水，表达了急流勇退、归隐园田的愿望。笔力雄健，感慨深沉。

【注释】

①万马屯：形容山势绵延的宏伟气势。

②岱岳：东岳泰山。

③飞狐：飞狐口，在今河北怀来县境。上党：今山西长治一带。地势都很高峻，故称：“天下脊。”

④“半掩”句：写山峰壁立，遮天蔽日。

⑤削：划分。山东：指太行山以东。

⑥代北：山西代县以北，即晋北。三家村：说这一带人烟稀少。

⑦牙帐：将帅竖牙旗于军帐之前，故称牙帐。这句形容千峰参天，如牙帐矗立。

⑧土门：土门口，即井陉口，为太行山的一个关口。

⑨（jiē）来：去来。这里偏义在“来”。

⑩天骄：天之骄子，边疆少数民族的代称。

烽燧冷：烽燧久不举火，形容边境无事。

此物：指雪浪石。

离堆：山名，在四川灌县。秦蜀守李冰凿此以分江水，即著名的都江堰工程。

老翁：作者自指。

珠跳盆：与上“作飞雨”都指“又得白石曲阳，为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的乐趣。

“此身”句：说自身已是幻象，身外一切更有什么不是梦境呢？

慈湖夹阻风（五首选四）

捍索桅竿立啸空①，篙师酣寝浪花中②。故应菅蒯知心腹③，弱缆能争万里风。

此生归路转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犹有小船来卖饼，喜闻墟落在山前④。

我行都是退之诗⑤，真有人家水半扉。千顷桑麻在船底，空余石发挂鱼衣⑥。

卧看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得半帆。且并水村欹侧过⑦，人间何处不岩⑧！

【题解】

绍圣元年（1094）闰四月至八月，苏轼接连三次被贬为英州知州、建昌军司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今广东惠阳）安置。这组诗即是南行经过慈湖夹（今安徽当涂境）所作。诗人屡遭贬谪，历尽风波，所以有“此生归路转茫然”、“人间何处不岩”的感慨。

【注释】

①捍索：桅杆两旁的索。

②篙师：水手。

③菅蒯（jiān kuǎi）：茅草之类，可编绳索，这里指缆绳。

④墟落：村落。

⑤退之：韩愈。退之诗，指韩愈南迁时所作《宿曾江口》诗：“云昏水奔流，天水漭相围，三江灭无口，其谁识涯圻。暮宿投民村，高处水半扉。”写水灾景象。本诗以下三句都写此次所见水灾情景，表现出对灾民的深切同情。

⑥石发：生于水边石上的苔藻。

⑦并：傍。

⑧岩：险峻的山岩。这里形容人生的道路充满险阻，崎岖难行。

南康望湖亭

八月渡长湖①，萧条万象疏：秋风片帆急，暮霭一山孤。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②。岷峨家万里③，投老得归无④？

【题解】

绍圣元年（1094）八月过南康军（今江西星子县）时所作。表现出许国与思归的思想矛盾。

【注释】

①长湖：即鄱阳湖。一作“重湖”。

②康时：即匡时，挽救艰危的时局。因避宋太祖赵匡胤讳改。

③岷峨：岷山与峨眉山。

④投老：到老。

赠王子直秀才

万里云山一破裘，杖端闲挂百钱游①。五车书已留儿读②，二顷田应为鹤谋③。水底笙歌蛙两部④，山中奴婢橘千头⑤。幅巾我欲相随去⑥，海上何人识故侯⑦？

【题解】

绍圣元年（1094），苏轼抵达惠州贬所。他在惠州结交了一些新朋友，王子直（名原，号鹤田山人）就是其中之一。本诗作于绍圣二年初。诗的前六句用了一连串数目字，大小相形，但又自然妥帖，清艳两绝，艺术上很有特色。

【注释】

①“杖端”句：晋阮修，字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自酣饮。以上二句说王子直生活清贫，但闲适自得。

②五车书：《庄子·天下》篇：“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形容藏书之多。

③二顷田：《史记·苏秦列传》记苏秦说：“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这里说王子直薄有田产。王子直家住鹤田山，所以戏言“为鹤谋”。

④“水底”句：《南史·孔稚圭传》说孔稚圭不治俗务，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他很高兴，说：“我以此当两部鼓吹。”

⑤“山中”句：据《水经注·沅水》，东吴丹阳太守李衡，派人在龙阳县泛洲种橘树，临死对儿子说：“吾州里有木奴千头，不责衣食（不向你们索取衣食），岁绢千匹。”以上二句，严有翼《艺苑雌黄》中说“谁不爱其语之工”。

⑥幅巾：古代男子用一幅绢束发，称幅巾，是一种便装。这句说自己愿意头戴幅巾，随王子直终老江湖。

⑦故侯：作者自指。

荔枝叹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①，颠阬仆谷相枕藉②，知是荔枝龙眼来③。飞车跨山鹘横海④，风枝露叶如新采⑤，宫中美人一破颜⑥，惊尘溅血流千载⑦。永元荔枝来交州⑧，天宝岁贡取之涪⑨，至今欲食林甫肉⑩，无人举觞酹伯游。汉永元中，交州进荔枝、龙眼，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死亡，罹猛兽毒虫之害者无数。唐羌字伯游，为临武长，上书言状，和帝罢之。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枝自子午谷路进入。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惊叹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耶？”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今年闽中监司乞进斗茶，许之。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洛阳贡花，自钱惟演始。

【题解】

绍圣二年（1095）作于惠州。本诗由汉、唐时代官吏连贡荔枝、媚上邀宠、残害人民，写到宋代的进贡茶叶、进贡牡丹，对前朝、当朝的“名臣”钱惟演、丁谓、蔡襄等都有尖锐的批评。这说明诗人尽管身处逆境，但忧国忧民之心并未少衰，仍然忘不了用诗作为武器，干预政治，指斥时弊。汪师韩说得好：“诗本为荔枝发叹，忽说到荼，又说到牡丹，其胸中郁勃有不可以已者，惟不可以已而言，斯至言至文也。”

【注释】

①置、堠：都是驿站。以马传递者为置。堠，本是驿道上记里程的土堆，五里为单堠，十里为双堠。

②阬：同坑。枕藉：纵横相枕而卧。这里指为送荔枝而奔驰道路、惨遭死亡的人很多。

③龙眼：桂圆。以上四句写汉和帝时交州进荔枝。

④鹘（hú）：一种猛禽。这句说飞车之速，有如猛禽渡海。

⑤“风枝”：唐玄宗时四川进贡的荔枝，为保其新鲜，常连枝叶一道采摘。《新唐书·杨贵妃传》说这样的荔枝，“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

⑥宫中美人：指杨贵妃。本句即杜牧《过华清宫绝句》“一骑红尘妃子笑”之意。

⑦以上四句写唐玄宗时四川进荔枝。

⑧永元：汉和帝刘肇年号（89~104）。交州：今两广一带。

⑨天宝：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42~756）。涪（fú）：涪州，今四川涪陵县。

⑩林甫：李林甫，唐玄宗时的宰相，口蜜腹剑，惯于媚上取宠。

伯游：唐羌，见作者自注。

赤子：百姓。

尤物：珍贵的物品。这里指荔枝、茶、牡丹等。疮痏（wěi）：疮疤，等于说祸害。

武夷：武夷山，在福建，我国著名茶区之一。粟粒芽：一种初春芽茶，最珍贵。

丁：丁谓，宋真宗时宰相，封晋国公。蔡：蔡襄，字君谟，宋仁宗时官知制诰、知开封府、知杭州。笼加：笼装进贡。

斗品：参加斗茶的上品。官茶：进贡的茶。

洛阳相君：指钱惟演，他是吴越王钱俶的儿子，宋初曾任洛阳留守。

姚黄花：牡丹的名贵品种之一，是宋初洛阳姚姓人家培育的千叶黄花。

食荔枝二首（选一）

罗浮山下四时春①，卢桔杨梅次第新②。日噉荔枝三百颗③，不辞长作岭南人。

【题解】

绍圣三年（1096）作于惠州。表现了诗人在逆境中坦然自处的心情，语言也风趣诙谐。

【注释】

①罗浮山：在广东增城、博罗、河源等县间，长达百余公里，风光秀丽。

②卢桔：即金橘。

③噉：同“啖”，吃。

纵笔

白头萧散满霜风①，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题解】

绍圣四年（1097）作。从诗的内容看，不过是“失意之人作旷达语，正是极牢骚耳”（纪昀批语），但据说当时宰相章惇看见此诗，认为苏轼太“安稳”，于是再贬更边远的儋耳（今广东海南岛儋县，宋为昌化军，又改名南宁军），事见曾季貍《艇斋诗话》。

【注释】

①萧散：萧疏，稀疏。

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四州环一岛①，百洞蟠其中②，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③。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④！眇观大瀛海⑤，坐咏谈天翁⑥。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⑦。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⑧。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⑨，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⑩。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

【题解】

绍圣四年（1097）六月，苏轼渡过琼州海峡，由琼州（今海南岛海口市）向儋耳（今海南岛儋县）出发。途中遇雨，作此诗。诗由海南岛地理环境写起，诗人登高北望中原，不禁产生归路茫茫之感。但转念一想，宇宙之大，何处不是一岛？想到这里，诗人觉得眼前的清风急雨，仿佛是群仙盛宴，不但预示自己北归有期，而且激发了自己的一腔诗情。这首诗气魄宏伟，想象丰富，语言瑰丽，意境开阔，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特色。汪师韩评：“行荒远僻陋之地，作骑龙弄凤之思，一气浩歌而出，天风浪浪，海山苍苍，足当司空图‘豪放’二字。”

【注释】

①四州：指琼州、崖州、儋州、万安州（宋熙宁时改为军）。

②“百洞”句：指海南岛中央的五指山，洞穴很多。

③“我行”二句：作者由琼州到儋州，在海南岛西北部走了一条半月形的路线。

④“登高”四句：写登高北望，不见归路。

⑤大瀛海：战国时驺衍说中国以外，如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还有九个，这就是大九州。每州有小海环绕，九州之外还有大瀛海环绕，就是天地的交界。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⑥谈天翁：即指驺衍。他善于谈天说地，当时人称“谈天衍”。

⑦“茫茫”二句：《庄子·秋水》记北海若说：“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秭米之在太仓乎？”这二句说，海南、中国与四海相比，都不过是太仓里的一粒米，谁大谁小，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⑧“幽怀”四句：天外长风吹来，愁怀全被吹散；千山草木皆动，如鳞甲扇动；万谷回荡有声，如笙钟和鸣。

⑨钧天宴：神仙举行的宴会。钧天，天之中央。见《列子·周穆王》篇。

⑩属：属酒，劝酒。青童：青童君，神话中的仙人。

“急雨”二句：杜甫《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这里用此意。

籴米

籴米买束薪①，百物资之市②。不缘耕樵得③，饱食殊少味。再拜请邦君④，愿受一廛地⑤。知非笑昨梦⑥，食力免内愧⑦。春秧几时花，夏稗忽已穟⑧。怅焉抚耒耜⑨，谁复识此意！

【题解】

绍圣四年（1097）作于儋耳。苏轼在海南，通过接近下层人民和自己参加部分农业生产劳动，深深感到自食其力的可贵。这首诗风格冲远淡泊，可以看出苏轼所受陶渊明的影响。

【注释】

①籴（dí）：买粮。

②资：仰给。

③不缘：不由。

④邦君：指地方官。

⑤一廛（chán）地：一夫所居之地。《孟子·滕文公上》：“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

⑥“知非”句：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里用其意。

⑦“食力”句：自食其力，以免内心惭愧。

⑧穟：同穗。结实。

⑨耒耜（lěi sì）：耕地用的农具。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

四黎之舍（三首选二）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①，家在牛栏西复西。

总角黎家三四童②，口吹葱叶送迎翁③。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④。

【题解】

元符二年（1099）春作于儋耳。子云、威、徽、先觉，是苏轼的四位黎族朋友。这首诗表现了诗人与海南人民的友谊，感情真挚深厚，风格朴素自然。这类诗正如赵翼所评：“觉千载下犹有深情，何必以奇警雄骜见长哉！”（《瓯北诗话》卷五）

【注释】

①牛矢：牛粪。纪昀批：“‘牛矢’字俚甚。”王文诰则称赞此诗是“儋州记事诗之绝佳者”，说“牛矢”二字是“据事直书处，正复以他字替代不得”。王说是。

②总角：古时儿童头上扎的两只小髻。

③口吹葱叶：指小儿吹葱叶为游戏。

④“溪边”句：舞雩，古代祭天求雨之处。孔子弟子曾点曾经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他理想的生活。这句说，海南溪边自有清新之风，不必非要回到中原。

纵笔三首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头萧散满霜风①。少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②！

父老争看乌角巾③，应缘曾现宰官身④。溪边古路三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

北船不到米如珠⑤，醉饱萧条半月无。明日东家当祭灶⑥，只鸡斗酒定膰吾⑦。

【题解】

元符二年（1099）底作。三诗表现了诗人老病、闲散、清寒的生活处境，但当地人民的友谊，还时时温暖着他的心。王文诰案：“此三首平淡之极，却有无限作用在内。”

【注释】

①“白头”句：是前首《纵笔》成句。那首诗曾触怒当政者，但苏轼偏要再用此句。

②“小儿”二句：唐郑谷诗：“衰鬓霜供白，愁颜酒借红。”僧无己诗：“发短愁催白，颜衰酒借红。”都与本句意近。纪昀评：“叹老意如此出之，语妙天下。”

③乌角巾：隐士的帽。

④“应缘”句：《法华经》说妙音菩萨能为种种现身，“或现居士身，或现宰官身”。以上二句说自己曾做过官，是现宰官身；现在谪居，是现居士身。

⑤“北船”句：海南岛当时不产米，须由北方运入。

⑥祭灶：旧俗民间腊月二十四日祭灶神。

⑦膰（fán）：致送祭肉。《后汉书》八四《刘长卿妻传》：“县邑有祀必膰焉。”

庚辰岁人日作。时闻黄河已复北流，老臣旧

数论此，

今斯言乃验二首（选一）

老去仍栖隔海村，梦中时见作诗孙①。天涯已惯逢人日，归路犹欣过鬼门②。三策已应思贾让③，孤忠终未赦虞翻④。典衣剩买河源米⑤，屈指新作上元⑥。

【题解】

庚辰，即元符三年（1100）。人日，农历正月初七日。熙宁年间，黄河决堤北流，原东流淤塞。当时讨论治河法，有两种意见：一种主张塞，让黄河东流；一种主张疏，让黄河北流。苏轼是主张疏的。这时黄河再度北流，作者于是旧事重提。

【注释】

①作诗孙：苏轼族孙苏符，能诗。

②鬼门：鬼门关，在广西北流县西。过关往南，瘴疠更烈，所以古谚有“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的说法。“人日”、“鬼门”，属对极工。

③“三策”句：贾让，汉哀帝时人，曾上书说“治河有上中下三策”，而以疏导为上策。见《汉书·沟洫志》。

④“孤忠”句：三国吴虞翻，性耿直，好饮酒，触怒孙权，被谪贬交州（今两广一带）而死。见《三国志·吴志·虞翻传》。以上二句以贾让、虞翻自比，语带怨愤。

⑤河源：县名，属惠州，产稻区。当时海南岛不产米。

⑥：竹制的滤酒器。上元：元宵节。这句说准备新酒，迎接元宵。

汲江煎茶

活水还须活火烹①，自临钓石取深清②：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③。雪乳已翻煎处脚④，松风忽作泻时声⑤。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⑥。

【题解】

元符三年（1100）作于儋耳。这首诗写谪居的闲散生活，细腻而出以洒脱。纪昀评：“细腻易于粘滞，如此脱洒为难。”末二句仍不免流露出苦闷心情。

【注释】

①活水：刚从江中汲来的水。活火：旺火。唐赵璘《因话录》卷二：李约“天性惟嗜茶，能自煎。谓人曰：‘茶须缓火炙，活火煎。’活火谓炭火之焰者也。”苏轼《试院煎茶》诗：“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这句义正同。

②“自临”句：杨万里《诚斋诗话》说这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处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

③“大瓢”二句：上句说月下舀水，仿佛把水中之月也舀进了水瓮；下句说每次汲水，都是分取了一部分清澈的江流。《诚斋诗话》说这二句“状水之清美极矣。‘分江’二字，此尤难下。”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下：“贮月分江，小中见大。”

④雪乳：植物初生花萼称乳萼，此处雪乳即指嫩茶。这句是倒装，即“煎处已翻雪乳脚”之意。

⑤“松风”句：也是倒装，即“泻时忽作松风声”之意，形容倒茶时声如松风。

⑥“枯肠”二句：唐卢仝《谢孟谏议寄新茶》诗：“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下面一直说到七碗饮下，“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苏轼却说这样的好茶也喝不了三碗，因为身居荒城，夜听更鼓，愁肠百结，彻夜难眠的缘故。长短更，指报更的鼓，少者为短，多者为长。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选一）

馀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①。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②。

【题解】

元符三年（1100）正月，哲宗死，徽宗即位。五月，苏轼改移廉州（今广西合浦县）安置。六月，离儋州，途经海南岛澄迈县，作此诗。清施补华《岘傭说诗》评此诗“气韵两到，语带沉雄，不可及也”。

【注释】

①帝：天帝。巫阳：女巫名。《楚辞·招魂》：“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与之’。”巫阳“乃下招曰：‘魂兮归来！’”这里以天帝比朝廷，以招魂喻召还，而且隐以屈原自况。

②“杳杳”二句：鹘鸟北飞，渐飞渐远，终于隐没在天之尽头、青山一发之处。反映出诗人对中原的殷切思念。胡仔评：“其语倔奇”（《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纪昀评：“神来之笔。”这样的比喻，苏轼自己也很得意，在《伏波将军庙碑》一文中写：“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虽一南望，一北望，但构思是相同的。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①，苦雨终风也解晴②。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③。空余鲁叟乘桴意④，粗识轩辕奏乐声⑤。九死南荒吾不恨⑥，兹游奇绝冠平生。

【题解】

元符三年（1100）六月渡琼州海峡时所作。因为这次是被赦北归，诗人的心情是明朗的。同时这首诗也是他长期远谪生活的总结。诗人历尽磨难，但倔犟傲岸，一如畴昔。

【注释】

①参（shēn）、斗：星名，都属于二十八宿。参、斗位置移动，说明夜色已深。也暗示离天明不远了。

②苦雨：久雨。终风：《诗·邶风·终风》：“终风且暴，顾我则笑。”指久而烈之风。这句暗喻朝政的更新。

③“云散”二句：暗喻自己的冤屈终于得到昭雪，但自己本来就是清白无辜、问心无愧的。纪昀说：“前半纯是比体，如此措辞，自无痕迹。”（《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三）查慎行则从用词上说：“前半四句，俱用四字作叠而不觉其板滞，由于气充力厚，足以陶铸镕冶故也。”（《初白庵诗评》卷下）

④鲁叟：指孔子。乘桴：《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句意思说，现已乘舟北归，不必再嗟叹“道”之不行，产生“乘桴浮于海”的念头。

⑤轩辕：黄帝。《庄子·天运》记黄帝曾“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这里由海涛声想到黄帝奏乐声，又想到老庄阐明的人生哲学，觉得自己历尽磨折之后，已经粗有体会。

⑥九死：多次濒于死亡。《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过岭二首

暂着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雁与归休①。平生不作兔三窟②，今古何殊貉一丘③。当日无人送临贺④，至今有庙祀潮州⑤。剑关西望七千里⑥，乘兴真为玉局游⑦。

七年来往我何堪⑧，又试曹溪一勺甘⑨。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⑩。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岩花雨落毵毵。

【题解】

元符三年（1100）十一月，苏轼接到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在外军州任便居住的诰命，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正月过大庾岭，到达虔州（今江南赣州）。诗作于此时。七年谪居生活终于结束，诗人此时真是百感交集。

【注释】

①南冠：《左传》成公九年记郑国献给晋国的楚囚中有戴南冠者，后便以南冠作为罪囚的代称。柳宗元诗：“一生判却归休，为着南冠到头。”这两句反用其意。

②兔三窟：《战国策·齐四》：“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

③貉一丘：《汉书》六六《杨恽传》：“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意思说古与今没有什么区别。

④“当日”句：唐元和中杨凭贬临贺尉，亲友中没有人为他送行，只有所善客徐晦到蓝田与他饯别。

⑤“至今”句：韩愈曾贬潮州刺史，潮州人后来为他立庙。以上二句都是作者自比。用事自然贴切，“随其意之所欲出，而无牵合之迹”（赵翼《瓯北诗话》卷五）。

⑥剑关：剑门关。指蜀地。

⑦玉局：成都玉局观。

⑧七年来往：苏轼从绍圣元年（1094）贬惠州，到元符三年北归，恰已七年。

⑨曹溪：水名，在广东曲江县东南双峰山下。禅宗六祖慧能曾在曹溪宝林寺演法，遂成为佛教圣地。

⑩江南：这里指虔州。

翠岚：山中翠绿的雾气。

毵（sān）毵：毛细长的样子。这里形容纷纷洒洒的花雨。

苏轼词选注

虞美人 有美堂赠述古

湖山信是东南美①，一望弥千里②。使君能得几回来③？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沙河塘里灯初上④，水调谁家唱⑤？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⑥。

【题解】

熙宁七年（1074）七月，杭州知州陈襄（字述古）任满调南都，在有美堂宴请僚佐。苏轼即席赋此词送别，有美堂，见前《有美堂暴雨》诗题解。

【注释】

①“湖山”句：宋仁宗赐梅挚诗，有“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之句。

②弥（mí）：终，极尽。

③使君：指陈襄。这句说陈襄平日忙于政务，对湖光山色很少游赏。

④沙河塘：在杭州城南，是当时杭州繁华的地方。

⑤水调：唐宋大曲名。这句说：远方传来演唱水调的歌声。

⑥琉璃：玻璃。本句形容月色映照下的水面空明澄澈。南乡子

送述古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①。谁似临平山上塔②，亭亭③，迎客西来送客行。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④，秋雨晴时泪不晴。

【题解】

熙宁七年（1074）七月，陈襄离开杭州。苏轼送到临平（今杭州东北），舟中相别。这首词即作于此时。上片写行人的留恋，下片写居人（作者）的相思。

【注释】

①“不见”句：唐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说行人走得远了，回头城、人都看不见。这里说行人走得不太远，回头看得见城，却看不见人。

②临平山上塔：当时被看做杭州的标志。苏轼《次韵杭人裴惟甫》：“余杭门外叶飞秋，尚记居人挽去舟。一别临平山上塔，五年云梦泽南州（黄州）。”

③亭亭：高高耸立的姿态。

④荧荧：灯光微弱的样子。

沁园春 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①，晨霜耿耿②；云山摛锦③，朝露团团④。世路无穷，劳生有限⑤，似此区区长鲜欢⑥。微吟罢，凭征鞍无语⑦，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⑧，似二陆初来俱少年⑨。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⑩，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题解】

熙宁七年（1074）十月，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作这首词寄给当时在齐州（今山东济南）的苏辙。上片写早行景象，下片追忆当车壮志，抒发今日情怀，流露出一股悒悒不平之气。艺术上的特点是以议论入词，直抒胸臆，但又与写景相结合。语言上镕铸诗、文、经、史，表现了苏轼“以诗为词”的特有风格。

【注释】

①月华：月亮。练：白色丝帛，这里形容月光。

②耿耿：微明的样子。

③摛（chī）锦：铺开锦缎。

④团团：通清清，露水多的样子。按开头至此几句化用温庭筠《商山早行》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意境，并加以丰富扩展。

⑤劳生：辛劳的人生。

⑥区区：小，少。鲜：少。

⑦凭：倚，靠。

⑧长安：此处指北宋首都汴梁。

⑨二陆：晋陆机、陆云兄弟，都有才名，后来同到洛阳，深受张华推重，人称“二陆”。当时陆机年二十，陆云年十六。苏氏兄弟初到汴京时，苏轼年二十一，苏辙年十八，受到欧阳修推重，所以以“二陆”自比。

⑩“有笔头”二句：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诗意。

致君尧舜：用杜甫上引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诗意。

“用舍”二句：《论语》记孔子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这两句意谓：用不用在当局，干不干在我。这是牢骚话。

优游：悠闲自在。卒岁：终其一生。《孔子家语》：“优哉游哉，可以卒岁。”

斗：这里是娱乐的意思。唐牛僧孺《席上赠刘梦得》：“且斗尊前现在身。”

永遇乐 孙巨源以八月十五日

离海州，坐别于景疏楼上①。既而与余会于润州，至楚州乃别。余以十一月十五日至海州，与太守会于景疏楼上②，作此词以寄巨源。

长忆别时，景疏楼上，明月如水。美酒清歌，留连不住，月随人千里③。别来三度，孤光又满④，冷落共谁同醉？卷珠帘、凄然顾影，共伊到明无寐⑤。今朝有客，来从濉上，能道使君深意⑥。凭仗清淮，分明到海⑦，中有相思泪。而今何在？西垣清禁，夜永露华侵被⑧。此时看、回廊晓月，也应暗记⑨。

【题解】

孙巨源，名洙，熙宁七年（1074）罢海州知州任调京。这首词作于此年十一月十五日。上片设想孙洙当时离开海州时的依恋和别后的孤寂，下片设想孙洙目前在汴京的生活及他对自己的思念，用的是对面落笔的写法，而自己对孙洙的思念自在言外。明月流水的反复渲染，使全词充满浓郁的抒情气氛。

【注释】

①景疏楼：在海州。宋人叶祖洽建，因景仰汉人疏广、疏受叔侄（东海人），故取名景疏楼。

②太守：指后任海州知州，姓陈。

③“长忆”六句：设想孙洙离开海州时，海州僚属在景疏楼上饯别的情景。

④“别来”二句：孙洙八月十五日离海州，到十一月十五日，恰好三度月圆。

⑤伊：指月亮。“别来”以下六句想象孙洙离开海州后的孤寂情景。

⑥濉（suī）：水名。发源河南，经安徽、江苏北部入泗水，“今朝”三句说孙洙托人带来了问候。

⑦清淮：淮水，发源河南，旧道经安徽、江苏北部东流入海。“凭仗”三句说源源不断的淮水把孙洙的相思之情带到了海州。

⑧西垣：中书省。清禁：皇宫。夜永：夜长。露华：这里指露气。

⑨“西垣”五句：想象孙洙在宫中彻夜难眠，这时也望着明月，思念远方的朋友。

蝶恋花 密州上元

灯火钱塘三五夜①。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②，更无一点尘随马③。寂寞山城人老也④。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⑤。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⑥。

【题解】

熙宁八年（1075）正月十五日作于密州。题为“密州上元”，却以杭州上元景象作为映衬，风土人情，历历如画。

【注释】

①三五：十五，这里指正月十五日。

②麝：麝香。这里指帐内点香，散发出阵阵香气。

③“更无”句：苏味道《正月十五夜》：“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这里反用其意，形容街道洁净无尘。

④山城：指密州州治。

⑤农桑社：祈求丰年的赛会。

⑥“昏昏”句：阴云密布，快要下雪。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①。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②，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③。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④。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⑤。

【题解】

乙卯，熙宁八年（1075），作于密州。词是悼念原配夫人王弗的。以悼亡为题材的词，这恐怕是最早的一首了。

【注释】

①“十年”句：王弗卒于治平二年（1065），到作此词时，正好十年。

②千里孤坟：王弗葬于四川彭山县，与密州相距很远。

③“纵使”三句：说十年来自己四处迁徙，未老先衰，王氏如果见到，也会不认识了。

④“小轩窗”四句：写梦见亡妻情景。

⑤短松冈：种着矮松树的山岗，即“千里孤坟”。唐孟棨《本事诗》记载传说：开元年间，幽州衙将张某亡妻孔氏，忽自冢中出，题诗赠张说：“欲知肠断处，明月照松冈。”

江城子 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①。锦帽貂裘②，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③，亲射虎，看孙郎④。

酒酣胸胆尚开张⑤。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⑥？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⑦。

【题解】

熙宁八年（1075）冬作于密州。这首词通过打猎场面的描写，表现了作者渴望效命疆场、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全词意境豪迈，声情激越。作者在《与鲜于子骏书》中曾提到这首词：“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可见作者自己对这首词也是颇为得意的。

【注释】

①“左牵黄”二句：左手牵着黄狗，右臂托着苍鹰。《太平御览》卷九二六引《史记》：“李斯临刑，思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东门，不可得矣。”

②锦帽貂裘：原为汉羽林军的装束，这里指苏轼的随从。

③为报：被告知。

④孙郎：孙权。《三国志·吴书·孙权传》记建安二十三年（218）十月，孙权曾“亲乘马，射虎于庱亭（今江苏丹阳东）”。这里作者以孙权自比。以上三句意思是说：我听到报说，满城的人都跟随来看我射虎。

⑤胸胆尚开张：胸襟开阔，胆气正壮。

⑥“持节”二句：《史记·冯唐列传》记，汉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抵御匈奴，屡建战功，却因多报六个杀敌人数，获罪革职。冯唐向汉文帝进谏，文帝便派他持节赦免魏尚，使复任云中太守。这里作者以魏尚自比，希望得到朝廷任用，亲临疆场，杀敌报国。

⑦天狼：星名，主侵略。《楚辞·九歌·东君》：“举长矢兮射天狼。”这里“天狼”兼指西夏与辽。

望江南 暮春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①，半壕春水一城花②。烟雨暗千家。寒食后③，酒醒却咨嗟④。休对故人思故国⑤，且将新火试新茶⑥。诗酒趁年华。

【题解】

熙宁九年（1076）春作于密州。上片写登超然台所见春景，下片写酒醒后的乡思。

【注释】

①超然台：故址在今山东诸城县（宋时为密州州治）北城上，苏轼知密州时所修葺，并由苏辙命名“超然”。苏轼另有《超然台记》，见后。

②壕：护城河。

③寒食：见前《寒食雨二首》诗注。寒食后就是清明，家家扫墓，极易惹人乡思。

④咨嗟：叹息。

⑤故国：指故乡。

⑥新火：旧俗寒食节不举火，节后举火称新火。新茶：指清明、谷雨前采制的茶叶。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①。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②？我欲乘风归去③，唯恐琼楼玉宇④，高处不胜寒⑤。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⑦。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⑧？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⑩。

【题解】

熙宁九年（1076）中秋作于密州。上片由问天发端，幻想乘风登月，但又害怕月宫寒冷，不如人间温暖，反映的是出世与入世的思想矛盾。下片抒发与子由的离别之情，感叹月圆人别，反映的是情与理的矛盾。最后以乐观旷达、热爱人世的良好祝愿作结。全词熔现实、神话与想象，写景、抒情与议论于一炉，创造出优美明朗的意境。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馀词尽废。”【注释】

①“明月”二句：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这里用其意。但李语舒缓，苏语峭拔，风格自别。

②“今夕”句：唐韦瓘所作传奇《周秦行纪》（托名牛僧孺），其中有诗说：“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按“天上宫阙”承“明月”，“今夕是何年”承“几时有”，针线细密。

③乘风：《列子·黄帝》：“列子乘风而归。”作者想象自己和李白一样也是“谪仙人”，因此可以乘风回到天庭。

④琼楼玉宇：指月宫。据《大业拾遗记》，瞿乾祐与人在江岸赏月，人问月中有什么，瞿让人随自己所指方向看去，只见月中“琼楼玉宇烂然”。

⑤不胜（shēnɡ）：受不了。

⑥“起舞”二句：李白《月下独酌》：“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这二句意谓：月下婆娑起舞，清影摇曳随人，仿佛已经不在人间了。《蓼园词选》说这二句“仿佛神魂归去，几不知身在人间也”，也指出此意。

⑦“转朱阁”三句：写月光低转，转过朱红的楼阁，又低低照进雕花的窗户，照见难以成眠的人。

⑧“不应”二句：意谓：月亮该不是对人有恨吧，为什么在人们分别的时候它总是圆圆的呢？

⑨“人有”三句：从自然与人事的盈虚变化，说明任何事都不能十全十美，尽如人意。这是用形象的诗的语言道出了一种普遍的人生哲理。清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评：“‘人有’三句，大开大阖之笔，他人所不能。”

⑩婵娟：姿态美好的样子。这里形容月亮。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许浑《怀江南同志》诗：“唯应洞庭月，万里共婵娟。”

浣溪沙 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照日深红暖见鱼①，连溪绿暗晚藏乌②。黄童白叟聚睢盱③。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题解】

元丰元年（1078），徐州春旱。苏轼作为知州，曾去石潭求雨，并写了《起伏龙行》诗（已见前）。后来天下雨，苏轼又到石潭谢神，作这组词。词写农村初夏风光，淳朴亲切，洋溢着泥土气息。在北宋词坛上，像这样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作品是不多见的。

第一首写途中日暖溪碧的景色，还写了村中村外的鱼鸟猿鹿各种不同的情态。

【注释】

①“照日”句：红日照彻溪水，游鱼历历可数。

②“连续”句：溪两岸绿树中栖息着乌鸦。

③黄童白叟：黄发小儿，白发老翁。睢盱（suī xū）：欢乐的样子。

旋抹红妆看使君①，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挨踏破蒨罗裙②。老幼扶携收麦社③，乌鸢翔舞赛神村④。道逢醉叟卧黄昏。

【题解】

第二首写乡村妇女争看太守和老幼相携观看迎神赛会的欢乐景象。

【注释】

①旋（xuàn）：临时急就。抹红妆：梳妆打扮。使君：太守，作者自指。

②蒨（qiàn）罗裙：红绸裙。

③收麦社：麦收以后的祭神活动。

④赛神村：正在祭神的村庄。因为有祭食可吃，所以乌鸢在上面盘旋。这对节日的浓厚气氛起到了一种渲染作用。

麻叶层层叶光①，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②。垂白杖藜抬醉眼③，捋青捣软饥肠④。问言豆叶几时黄？

【题解】

第三首。煮茧的香味，蚕妇的笑语，都使作者备感亲切。看到捋青充饥的老者，他不由得又关切地询问起今年的收成。

【注释】

①（qǐnɡ）：即苘。苘麻，俗称青麻。麻叶、叶闪闪发光，是雨后欣欣向荣的景象。

②络丝娘：虫名，即纺织娘。这里借指缫丝的农妇。

③垂白：须发将白。这里指村中的老叟。杖藜：拄着藜茎所作的拐杖。

④捋（luō）青：摘新麦。捣（chǎo）：把炒麦捣成粉。软：与（nuǎn） 字同义。饥肠即充饥之意。

簌簌衣巾落枣花①，村南村北响缲车②。牛衣古柳卖黄瓜③。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④。敲门试问野人家。

【题解】

第四首写日午时乡村景象和作者敲门讨茶的情景。

【注释】

①簌（sù）簌：落花的声音，这句倒装，意为“枣花簌簌落衣巾”。

②缲（sāo）：同缫，缫丝。缲车，缫丝车。

③牛衣：用草或乱麻编成的牛的御寒物，与蓑衣相似。《汉书·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这里是形容卖黄瓜的人衣裳破烂。一作“半依”。

④漫：颇，甚。

软草平莎过雨新①，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②。日暖桑麻光似泼③，风来蒿艾气如重④。使君元是此中人⑤。

【题解】

第五首写作者对雨后乡村的蓬勃生机感到由衷的高兴，同时也动了归耕田园的念头。

【注释】

①莎（suō）：莎草，生长在原野沙地上的一种多年生草。

②耦（ǒu）耕：两人一道耕田。《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长沮、桀溺，是古代的隐士。这句表示自己也想归隐。

③光似泼：像被泼过水似的闪着光泽。

④熏：草的香气。

⑤元是：原是。

永遇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①，寂寞无人见②。如三鼓③，铿然一叶④，黯黯梦云惊断⑤。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少园行遍⑥。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⑦。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⑧。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⑩。

【题解】

徐州（古称彭城）燕子楼，相传是唐代张建封为其爱妾关盼盼所建。张死，盼盼念旧，独居燕子楼十余年不嫁。这个故事常为后人吟咏，多半是借以宣扬“从一而终”的封建道德。苏轼这首词则不然。他先写燕子楼夜景，再写自己梦盼盼起而寻梦，最后发出“古今如梦”的感叹。调子虽不免低沉，但层次清晰，概括力强，语言清新，意境优美，艺术上是有成功之处的。

【注释】

①“圆荷”句：晶莹的露珠从圆润的荷叶上滚落下来。

②“明月”六句：写燕子楼周围“小园”夜景。

③（dǎn）如：击鼓的声音，等于说“然”。《晋书·邓攸传》引吴人歌：“如打五鼓，鸡鸣天欲曙。”

④铿然：金石声。一叶落地，声如金石，反衬出夜的寂静。

⑤梦云：梦境渺茫，好像烟云。以上三句写自己的好梦被更鼓声和落叶声惊醒。

⑥觉来：醒来。以上五句写梦醒与寻梦。

⑦“望断”句：眺望家乡，眼都望穿。

⑧“燕子”三句：扣紧燕子楼，写关盼盼事，高度概括。晁无咎评：“只三句，便说尽张建封事。”（《高斋诗话》）张炎称其“体认着题，融化不涩”，“用事不为事所使”（《词源》卷下）。

⑨“何曾”二句：说欢怨之情难断，人生大梦难醒。

⑩黄楼：苏轼在徐州东门所改建的楼。这两句遥想若干年后，后人也会对着黄楼夜景凭吊我，为我深深叹息。

西江月 平山堂

三过平山堂下①，半生弹指声中②。十年不见老仙翁③，壁上龙蛇飞动④。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⑤。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是梦⑥。

【题解】

平山堂在扬州，大明寺侧，是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元丰二年（1079） 四月，苏轼由徐州移知湖州途中，再次经过这里。凭吊欧阳修留下的遗迹，想起这位文坛先辈对自己的奖掖，不禁涌起无限怀念之情。

【注释】

①“三过”句：苏轼于熙宁四年由京赴杭任通判，七年由杭移知密州，连这次共三次经过扬州。

②弹指：比喻时光转瞬即逝。见前《过永乐，文长老已卒》注④。

③老仙翁：指欧阳修。按苏轼最后一次去汝阴见欧阳修，是熙宁四年（1071），次年欧阳修即去世。实际是“九年不见”，说“十年”是举其成数。

④“壁上”句：指欧阳修在平山堂壁上留下的墨迹。

⑤“欲吊”二句：欧阳修《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这两句说，重读欧阳修的这首词，欧阳修的音容笑貌，宛然在目。

⑥“休言”二句：白居易诗：“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这里更进一层，说未转头时也不过是一场梦。

卜算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①。惟见幽人独往来②，缥缈孤鸿影③。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④。拣尽寒枝不肯栖⑤，寂寞沙洲冷⑥。

【题解】

元丰三年（1080）作于黄州。定惠院，在黄冈县东南，苏轼初到黄州住在这里。这首词以精练的语言，生动地描绘了孤鸿的形象——它幽独冷落，但高洁自赏；不被理解，却绝不随俗浮沉。这正是作者谪居期间那种寂寞、痛苦但又傲岸不屈的心理的反映。《蓼园词选》说：“初从人说起，言如孤鸿之冷落；下专就鸿说，语语双关，格奇而语隽。”点出了这首词的艺术特点。

【注释】

①漏：漏壶，古代计时的器具，滴水以计时。漏断指夜深。

②幽人：幽独的人。常指隐士。

③缥缈：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④省（xǐnɡ）：理解。

⑤“拣尽”句：本句和下句象征作者此时的恶劣处境及不愿随波逐流的孤傲性格。

⑥寂寞沙洲冷：一本作“枫落吴江冷”，全用唐人崔信明断句。

浣溪沙（十二月二日）

十二月二日，雨后微雪，太守徐君猷携酒见过，坐上作《浣溪沙》三首。明日酒醒，雪大作，又作二首。

覆块青青麦未苏①，江南云叶暗随车②，临皋烟景世间无③。雨脚半收檐断线④，雪床初下瓦跳珠⑤，归来冰颗乱粘须。【题解】

元丰四年（1081）作于黄州。徐君猷，名大受，当时任黄州太守，对苏轼多有照顾。这组词共五首，选第一首，写作者于微雪中归来的情景。

【注释】

①“覆块”句：覆盖着田垄的麦苗还没有返青。

②“江南”句：江边轻云像叶片一样，悄悄地随着人的车子一道飘动。

③临皋：黄冈地名，南临长江，作者当时住在这里。烟景：云烟缭绕的江天景色。

④雨脚：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雨脚如麻未断绝。”

⑤雪床：当时开封俗语，指霰，即雪珠。

满江红 寄鄂州朱使君寿昌

江汉西来①，高楼下、葡萄深碧②。犹自带、岷峨雪浪③，锦江春色④。君是南山遗爱守⑤，我是剑外思归客⑥。对此间、风物岂无情⑦，殷勤说。江表传⑧，君休读。狂处士⑨，真堪惜。空洲对鹦鹉⑩，苇花萧瑟。不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题解】

这首词作于黄州，具体时间不详。朱寿昌，当时的鄂州（今湖北武汉市）太守。词的上片由长江、汉水的碧波春色，牵出自己对家乡的思念。下片追怀与鄂州有关的历史人物，特别对因狂招祸的祢衡深表痛惜。这都是作者政治失意时思想感情的反映。

【注释】

①江汉：长江，汉水。

②高楼：指黄鹤楼。葡萄深碧：形容水的颜色深绿。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新醅。”

③岷峨雪浪：岷山、峨眉山的积雪消融后流入长江。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江带峨眉雪”。

④锦江：在四川，是岷江支流，岷江流入长江。杜甫《登楼》：“锦江春色来天地。”

⑤南山：终南山，在陕西。遗爱：做官有德政，去职后仍给百姓留下好处。朱寿昌曾任陕州通判（亦称通守），故称“南山遗爱守”。

⑥剑外：剑南，剑门关以南，指四川。

⑦风物：风土人物。

⑧江表传：记载三国时吴国人物事迹的一本书，裴松之注《三国志》时曾多次征引，今已不传。这里代指三国时代的史书。

⑨处士：有才德而不肯出来做官的人。这里狂处士指祢衡。祢衡，字正平，汉末平原人，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曾当面大骂曹操。曹操为借刀杀人，把他遣送荆州刺史刘表，刘表又把他遣送给江夏（今湖北汉阳）太守黄祖，终于被杀。

⑩鹦鹉：鹦鹉洲，汉阳西南的一片沙洲。祢衡曾作《鹦鹉赋》，很有名；人们就把他死后所葬的沙洲命名为鹦鹉洲。

“空洲”二句：说祢衡已死，人们只能对着芦花萧瑟的鹦鹉洲凭吊一番。崔颢《黄鹤楼》诗“芳草萋萋鹦鹉洲”意境略同。

底事：何事。

“曹公”句：说忌才害才的曹操、黄祖也都成了古人。

“愿使君”二句：据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说，李白到武昌游黄鹤楼，想题诗，看见崔颢已题，自叹不如，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后来他所作《登金陵凤凰台》等诗，是有意和崔颢《黄鹤楼》诗争胜的。这二句说，只有文学才是不朽的事业，希望朱寿昌多写好诗，与前人佳作相媲美。

水龙吟 闾丘大夫孝终公显，尝守黄州，作栖霞楼，为郡中胜绝①。

元丰五年，余谪居黄。正月十七日，梦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楼中歌乐杂作，舟中人言：“公显方会客也。”觉而异之，乃作此曲，盖越调《鼓笛慢》②。公显时已致仕③，在苏州。

小舟横截春江④，卧看翠壁红楼起⑤。云间笑语⑥，使君高会⑦，佳人半醉。危柱哀弦⑧，艳歌余响，绕云萦水⑨。念故人老大，风流未减，空回首，烟波里⑩。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闻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云梦南州，武昌东岸，昔游应记。料多情、梦里端来见我，也参差是。

【题解】

元丰五年（1082），谪居黄州的苏轼想起曾任黄州太守的友人闾丘孝终（字公显），作此词表示怀念。上片记梦，写自己梦中看见闾丘孝终在栖霞楼宴客，意境空灵而又杂以凄丽。下片抒情，不仅写自己对空江明月而思故人，更进一步想象故人在梦中来寻自己，有沧波浩渺之致。

【注释】

①胜绝：景物绝妙的地方。

②越调《鼓笛慢》：即《水龙吟》。

③致仕：辞官归居。

④“小舟”句：写小舟横渡长江。

⑤翠壁红楼：翠绿山峦上所建的红楼。郑文焯批：“突兀而起，仙乎！仙乎！‘翠壁’句，奇崭不露雕琢痕。”（《手批东坡乐府》，下同。）

⑥“云间”句：写自己从江心小舟中听高楼上的谈笑声，仿佛从云间飘来。

⑦使君：太守，指闾丘孝终。

⑧危柱：把弦柱拧得很紧，把音定得高。哀弦：乐音哀婉。

⑨“艳歌”二句：美妙的歌声久久回旋缭绕，在云端，在水面。

⑩“念故人”四句：说闾丘孝终年纪虽大，但风流不减当年，不过由于烟波阻隔，目己回头瞻望，只能隐约看见。

惘然：心中怅惘，若有所失。

“五湖”三句：相传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在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和西施一道，乘坐扁舟，到五湖（太湖）隐居。这里比喻闾丘孝终辞官归隐。

云梦南州：指黄州，在古云梦泽之南。

武昌东岸：也指黄州。长江在黄州由南流折向东流，所以黄州在长江东岸、北岸，与南岸的武昌（今湖北鄂城县）相对。郑文焯批：“‘云梦’二句，妙能写闲中情景。”

多情：多情人，指闾丘孝终。端来：准来。

参差：依稀，仿佛。白居易《长恨歌》：“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末二句郑文焯批：“煞拍不说梦，偏说梦来见我，正是词笔高浑不犹人处。”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①。竹杖芒鞋轻胜马②，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③。料峭春风吹酒醒④，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⑤。回首向来萧瑟处⑥，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⑦。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作，当时苏轼谪居黄州。沙湖，在黄州东。词写的是一次遇雨的经历，表现的却是处变不惊、安之若素的人生态度。清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此足征是翁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笔直写胸臆，倚声能事尽之矣。”

【注释】

①吟啸：吟咏啸歌，显示出心情舒坦的神态。

②芒鞋：草鞋。

③“一蓑”句：意思是说：披上一领蓑衣，在风风雨雨中任其自然地度过一生。

④料峭：风寒袭人、肌肉战栗的样子。多用以形容春寒，《五灯会元》十九《法泰禅师》：“春风料峭，冻杀年少。”

⑤斜照：夕阳的余晖。

⑥向来：这里有“方才”的意思。萧瑟：风雨吹打树叶的声音。

⑦“也无”句：雨既不怕，晴也不喜，风雨阴晴，一切任其自然。

浣溪沙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①，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②。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③。休将白发唱黄鸡④！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三月，苏轼因臂痛，曾往医生庞安常家留住数日。病愈后，与庞安常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东坡志林》卷一）这首记游词，上片以明朗的笔调描绘了兰溪生机盎然的春光，下片则对人生表现了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

【注释】

①兰芽：兰草的嫩芽。

②萧萧：同“潇潇”，雨声。子规：杜鹃鸟的别名。

③“谁道”二句：由兰溪水向西流（一般江河都是向东流）想到人生可以再少，青春可以重来。

④白发唱黄鸡：白居易《醉歌示伎人商玲珑》诗：“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腰间红绶系未稳，镜里朱颜看已失。”这句反用其意，说不要悲叹岁月流逝，人生易老。

西江月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①，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②，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铿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照野浅浪③，横空隐隐层霄④。障泥未解玉骄⑤，我欲醉眠芳草⑥。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⑦。解鞍敧枕绿杨桥⑧，杜宇一声春晓。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三月作。词人陶醉在澄澈宁静的自然风光里，似乎完全忘却了谪居的不幸与痛苦。

【注释】

①蕲（qí）水：水名，流经湖北蕲春县境。

②曲肱（ɡōnɡ）：弯着手臂。

③（mǐ）：水又深又满的样子。

④层霄：层云。

⑤障泥：马荐，用锦或布做成，垫在马鞍下面，垂于马腹两旁，以遮尘土。《晋书·王济传》说，王济（武子）有一次乘马出去，马身上披有漂亮的障泥，前面有水，马总是不肯渡，王济说：“此必是惜障泥。”叫人解去，马就渡水而过。玉（cōnɡ）：青白色的马。骄：骄逸，不受控制。

⑥“障泥”二句：障泥未解，马儿已经跃跃欲试，要涉水而过；作者却想就地休息。为什么不要马儿涉水呢？这就引出“可惜”二句。

⑦琼瑶：美玉。这里指水中月色。溪中月色太美了，不忍让马蹄踏碎。

⑧“解鞍”句：解下马鞍做枕头，侧卧在绿杨环绕的溪桥上。

洞仙歌

余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①，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②，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③。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④。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⑤。起来携素手⑥，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⑦。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⑧，玉绳低转⑨。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⑩。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作。词写夏夜纳凉情景，上片写帘内欹枕，下片写户外偕行。水殿，香风，疏星，淡月，有一种空明澄澈之美。张炎《词源》卷下评此词：“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者未易到。”【注释】

①孟昶（chǎnɡ）：五代时后蜀国君，词人。

②花蕊夫人：孟昶的贵妃，姓徐（一说姓费），别号花蕊夫人。摩诃池：摩诃在梵语中是“大”的意思。摩诃池始建于隋代。五代前蜀时曾于池旁建筑殿阁亭台。故址在今成都市郊。

③足：补足。

④水殿：建筑于水上的宫殿。暗香：指荷香。“冰肌”三句，清沈祥龙《论词随笔》评：“词韶丽处不在涂脂抹粉也。诵东坡‘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句，自觉口吻俱香。”

⑤欹枕：倚枕。

⑥素手：指女子的洁白的手。

⑦河汉：天河，银河。

⑧金波：月光。

⑨玉绳：星名。北斗第五星名玉衡，玉衡北面两颗星就是玉绳。

⑩流年：流逝的时光。

念奴娇 赤壁怀古①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②。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③。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④。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⑤，雄姿英发⑥。羽扇纶巾⑦，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⑧。故国神游⑨，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⑩。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七月作于黄州，词一开头便气势豪迈，高唱入云，包含无限兴亡之感和宇宙永恒、人生短暂的慨叹。以下写赤壁古战场，有声有色，撼人心弦。“江山如画”两句，束上起下。下片着力塑造周瑜形象，雄姿英发，倾注着作者的追慕、向往之情。最后由古及今，由人而己，自笑年华老大，功业无成，而偏偏多情善感，早生华发。结尾虽略有消极，但全词雄奇豪放的基调，自不能掩。

此词历来脍炙人口，被看做是苏轼、也是宋代豪放词的代表作。据宋俞文豹《吹剑续录》记载，苏轼有一次问一名歌者：“我词何如柳七（柳永）？”歌者回答：“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子，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指苏轼）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这一对比正显示出这首词独特的风格。

【注释】

①赤壁：三国时赤壁之战的战场在今湖北蒲圻县西北，长江南岸。苏轼所游的赤壁在今湖北黄冈县城外，原名赤鼻矶，因音近而讹传为周瑜破曹的赤壁。这一点，苏轼是清楚的，所以词中点明“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他不过是借景怀古而已。

②淘：冲刷。风流人物：杰出的英雄人物。

③周郎：周瑜，字公瑾，二十四岁时就担任吴国的建威中郎将，当时人称周郎。

④穿空：上刺青天。一本作“崩云”。拍岸：一本作“裂岸”、“掠岸”。千堆雪：形容涌起的白色浪花。

⑤“小乔”句：乔玄有二女，都很美。大乔嫁孙策，小乔嫁周瑜。按赤壁之战时，小乔嫁周瑜已十年，这里说“初嫁”，是为了突出周瑜的少年风流。

⑥雄姿英发：姿态威武，英气勃发。

⑦羽扇：羽毛扇。纶（ɡuān）巾：古代一种配有青丝带的头巾。这句说周瑜身穿便服指挥作战，气度儒雅，指挥若定。

⑧樯（qiánɡ）：船上的桅杆。橹：划船的桨。这里“樯橹”指战船。一本作“强虏”。这句形容周瑜火烧赤壁、大破曹军的场面。

⑨故国神游：神游故国，想象自己到了当年的古战场。

⑩多情应笑我：应笑我多情，笑我多愁善感。华发：花白的头发。作者此时不过47岁，而鬓发已斑白，所以说“早”。

人间：一本作“人生”。

酹（lèi）：把酒浇在地上祭奠。

临江仙 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①，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②，何时忘却营营③？夜阑风静縠纹平④。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⑤。

【题解】

临皋，在黄冈县南，濒临长江，其上有快哉亭。苏轼谪居黄州，曾住此地。元丰五年（1082）春于东坡筑雪堂，但家仍在临皋。本词就是元丰五年九月作者在雪堂夜饮后回临皋所作。词人对人事的纷扰感到厌倦，因此夜阑风静，伫听江声，便萌生了一种快感，并再一次触动了他归隐江湖的心绪。据说第二天此词传出，人们哄传苏轼挂冠服江边，乘舟逃走。太守徐君猷急忙赶到苏轼寓所去看，苏轼正“鼻鼾如雷，犹未兴（起床）也。”见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

【注释】

①东坡：参见前《东坡》诗题解。

②此身非我有：《庄子·知北游》：“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这是道家的思想，认为人活在世上受到种种束缚，身不由己。

③营营：往来盘旋的样子。这里指俗念的纷扰。

④縠（hú）纹：绉纱。比喻水面的波纹。

⑤“小舟”二句：说归隐江湖。设想之辞。

水调歌头 黄州快哉亭赠张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①。知君为我新作②，窗户湿青红③。长记平山堂上④，欹枕江南烟雨⑤，杳杳没孤鸿⑥。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⑦。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⑧。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⑨。堪笑兰台公子⑩，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题解】

元丰六年（1083）六月，谪居黄州的张偓佺（字梦得，即张怀民）在江边建了一座亭，苏轼命名为“快哉”，苏辙写了《黄州快哉亭记》，这首词也作于此时。作者为我们展现了快哉亭上所见到的水光山色，在那位出没波涛、脱险如夷的老船工身上，更是寄托着本篇的旨意：只要胸有浩然正气，那么不论风浪多大，也会无往不适，感觉“快哉”。这正是作者对谪贬期间所处逆境的一种反映。

【注释】

①水连空：水天相连。

②新作：新建（快哉亭）。

③“窗户”句：承上“新作”，说油漆色泽还很鲜艳。

④平山堂：欧阳修在扬州所建。见前《西江月·平山堂》题解。

⑤“欹枕”句：倚枕观赏江南美景。

⑥杳杳：深远幽暗的样子。一作“渺渺”。

⑦醉翁：欧阳修。欧阳修《朝中措》词：“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

⑧“一千顷”三句：写江水澄澈，碧峰倒影。

⑨一叶：指小舟。白头翁：本来是鸟名或草名，这里借指白发的老船工。与《浣溪沙》（麻叶层层叶光）以络丝娘（纺织娘，虫名）借指蚕妇是同一手法。

⑩兰台：战国时楚地，在今湖北钟祥县东。宋玉曾侍从楚襄王游兰台之宫，所以称他兰台公子。

庄生天籁：《庄子·齐物论》说声音有天籁、地籁、人籁的区别。天籁是自然界的音响，这里指风。

刚道：偏说，硬说。有雌雄：宋玉答楚王问时，曾说风有雌雄的区别。雄风是大王之风，宁体便人；雌风是庶人之风，生病造热。见宋玉《风赋》。

浩然气：《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指一种正大刚直的气。

快哉风：宋玉《风赋》：“有风飒然而至，王（楚襄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快哉亭”的名字也来源于此。

鹧鸪天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①。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②。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③。

【题解】

元丰六年（1083）作于黄州。上片写初夏雨后农村小景，远景、近景，动态、静态，视觉、听觉、嗅觉，自然而又协调地组织在一起。下片写作者在雨后的原野漫步时的心情，也平易而动人。

【注释】

①照水：映照在水面上。蕖：芙蕖，荷花。杜甫《狂夫》诗：“风含翠篠娟娟净，雨浥红蕖冉冉香。”

②杖藜：拄着拐杖。见前《浣溪沙》（麻叶层层叶光）注③。

③浮生：《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老、庄认为人生在世，虚浮无定，后来相沿称人生为浮生。末二句可能从唐人李涉“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诗句受到启发，所以杨万里称作“以故为新，夺胎换骨”（《诗人玉屑》卷八引《庚溪诗话》）。

满庭芳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①。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②，遂书以遗之③。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④。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⑤。坐见黄州再闰⑥，儿童尽、楚语吴歌⑦。山中友，鸡豚社酒⑧，相劝老东坡⑨。云何？当此去⑩，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题解】

元丰七年（1084）四月，苏轼历时四年零三个月的黄州谪居生活即将结束。离开黄州前夕，他想到自己年已半百，离家万里，生活的道路充满痛苦与辛酸；只有朋友的情谊，使他恋恋难舍。于是他和朋友相约：等到归隐江湖，我还要再来黄州。

【注释】

①雪堂：苏轼所筑堂，在东坡。

②李仲览：李翔，他是杨绘（元素）派来看苏轼的。

③遗（wèi）：赠送。

④岷峨：岷山与峨眉山，指蜀地。

⑤“百年”二句：韩愈《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苏轼作这首词时年四十九，实际未达到“强半”（大半，过半）。

⑥再闰：苏轼谪居黄州期间，元丰三年闰九月，六年闰六月，所以说“再闰”。

⑦“儿童”句：说在黄州日子长了，自己家的孩子都学会了当地方言。

⑧豚：小猪，这里指猪肉。社酒：社祭之酒。

⑨“相劝”句：朋友们劝苏轼再回来终老于东坡。

⑩“云何”二句：当此离别之际，说什么好呢？显示出作者这时是百感交集。

底事：何事。

“人生”二句：说人生到底为什么而四处奔波？

“待闲看”二句：《世说新语·识鉴》说，西晋人张翰在京城洛阳做官，见秋风起，想起故乡苏州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认为做官不适意，便弃官南归。这二句用此典故，表示自己也想归隐。

好在：问候用语，即好么、无恙。按这二句用《诗·召南·甘棠》：“蔽芾（茂盛貌）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居住）。”苏轼曾在雪堂种植柳树，所以用这个典故，希望朋友们不要忘记自己。

“仍传语”三句：托人告诉江南（黄州对岸，苏轼常到之处）父老，经常为我晒晒渔蓑。言下之意，说自己还要来此归隐。

浣溪沙

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①。

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滩②。入淮清洛渐漫漫③。雪沫乳花浮午盏④，蓼茸蒿笋试春盘⑤。人间有味是清欢⑥。

【题解】

元丰七年（1084）十二月，苏轼赴汝州途中，游览了泗州（今安徽泗县）南郊的风景区南山。善于发现、体会生活中的乐趣，反映了作者性格上开朗的一面。

【注释】

①刘倩叔：生平不详。

②晴滩：雨后初晴的沙滩。

③淮：淮水。洛：洛涧，淮水的支流。渐漫漫：水渐渐多起来。因为春天将来临。

④雪沫乳花：煎茶时水面的泡沫。午盏：午茶的杯盏。

⑤蓼茸：野菜的嫩芽。蒿笋：莴苣。春盘：古俗于立春日，取生菜、果品等，置于盘中为食，取迎新之意。

⑥清欢：清闲自在的欢乐。

水调歌头

欧阳文忠公尝问余：“琴诗何者最善①？”答以退之《听颖师琴》诗②。公曰：“此诗固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诗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③，乞为歌词。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词，稍加檃括④，使就声律⑤，以遗之云。

昵昵儿女语⑥，灯火夜微明。恩怨尔汝来去⑦，弹指泪和声⑧。忽变轩昂勇士⑨，一鼓填然作气⑩，千里不留行。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题解】

元祐二年（1087）作于汴京。这首词是檃括韩愈《听颖师弹琴》诗，但它描慕起伏抑扬、变幻莫测的音乐之美，却具有词本身的特点，创造了另一种令人难忘的艺术境界。这样的檃括就不是文字游戏，而是一种再创造。

【注释】

①欧阳文忠公：欧阳修。

②退之：韩愈，字退之。韩愈《听颖师弹琴》诗：“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予有两耳，未省听丝簧。自闻颖师琴，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③章质夫：名楶（jié），建安（今福建建瓯县）人，当时任吏部郎中。

④檃括：就原有作品的内容、情节，加以剪裁或改写。

⑤使就声律：唐宋诗有许多不能歌唱，而词在当时是合乐的。

⑥昵（nì）昵：亲密的样子。

⑦尔汝来去：相互叫着对方的名字。

⑧“昵昵”四句：形容乐声开始时，细腻温柔，仿佛一对情人在灯下谈情说爱，有恩爱，也有纠葛，有欢笑，也有哀怨。

⑨轩昂：高扬。

⑩一鼓作气：《左传》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填然：鼓声。

“忽变”三句：形容乐声突然变得激昂高亢，使人想到鼓声大作，勇士奔赴战场，一往无前。

青冥：青天。这两句形容乐声缥缈，像远空的暮云，青天的飞絮。

“众禽”三句：说百鸟喧鸣而彩凤独不鸣。韩诗“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是说百鸟喧鸣，中有凤凰独唱。苏轼强调彩凤的“独不鸣”，是别有深意的。

跻（jī）：用脚上升。攀：用手上升。

寻：古代度量单位，八尺为寻。这两句说乐声高处，像攀高历险，要上升一点都很艰难，终于一落千丈，戛然而至。

肠中冰炭：《庄子》郭象注：“喜惧战于胸中，固已结冰炭于五脏矣！”以上三句说弹奏者手指灵巧，他的弹奏仿佛夹杂着风雨之声，使我感情剧烈变化，忽冷忽热，坐立不安。

“推手”二句：以手制止乐师，使他不再弹奏，因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尽。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①，也无人惜从教坠②。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③。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④。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⑤。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⑥。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⑦。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⑧。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⑨。

【题解】

这首词作于元祐二年（1087），苏轼和章楶同在汴京做官。

这是一首咏物词。词人运用富有诗意的想象，遗貌取神，把随风飘荡、随水漂流的杨花与情思绵绵、梦魂万里的思妇糅合起来写，字字摹写杨花之状，句句曲尽思妇之情，物和人的关系不即不离，若即若离，因此全词的风格用“似花还似非花”来概括是很恰当的。这首词达到了咏物词的极致，因此王国维评价说：“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人间词话》卷上）

【注释】

①“似花”句：这句说杨花既像花，又不像花。又白居易《花非花》词：“花非花，雾非雾。”是写女子形象。这里也是二义兼备。

②从教坠：任凭杨花飘坠。

③无情有思（sì）：杜甫《白丝行》诗：“落絮游丝亦有情，随风照日宜轻举。”以上三句说，杨花离开枝头，飘落路旁，看似无情，实则有意。

④“萦损”三句：比拟人化手法写杨花。实际上是写思妇的愁肠与睡态。

⑤“梦随风”三句：唐金昌绪《春怨》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这里用其意，写思妇梦中寻夫，但又紧扣杨花随风飘荡的特征。沈际飞评：“随风万里寻郎，悉杨花神魂。”（《草堂诗余正集》卷五）

⑥落红：落花。缀：连接。以上二句说杨花飞尽，不能再把落花连缀在枝头。

⑦“晓来”三句：作者自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这只是一种传说，古人已有驳之者。

⑧“春色”三句：说杨花大部分飘落路旁，小部分飘落水中，春色就这样消逝了。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一曾以这三句与宋初叶清臣《贺圣朝》词中“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二句相比，认为苏词“神意更远”。

⑨“细看来”二句：曾季狸《艇斋诗话》说是化用唐人诗句：“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这二句牵合杨花与思妇作结，郑文焯评：“煞拍画龙点睛，此亦词中一格。”（《手批东坡乐府》）

如梦令二首

为向东坡传语①，人在玉堂深处②。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③。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④。

手种堂前桃李⑤，无限绿阴青子。帘外百舌儿⑥，惊起五更春睡：居士居士，莫忘小桥流水⑦。

【题解】

元祐二年或三年（1087或1088）作于汴京，当时苏轼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学士。词是怀念他生活了四年多的黄州的，字里行间充满亲切真挚的乡土之情。从春睡中醒来，也使人想起从宦海春梦中醒来。

【注释】

①东坡：作者在黄州所开垦的荒地。见前《东坡》诗题解。

②人：作者自指。玉堂：翰林院。

③“别后”二句：设想自己离开以后，东坡大概没有人去过。

④一犁春雨：描绘在春雨中犁田的情景。俞成《萤雪丛说》卷上：“杜诗‘丹霞一缕轻’，《渔父词》‘茧缕一钩轻’，胡少汲诗‘隋堤烟雨一帆轻’。至若骚人，于渔父则曰‘一簑烟雨’，于农夫则曰‘一犁春雨’，于舟子则曰‘一篙春水’，皆曲尽形容之妙也。”

⑤堂：指东坡雪堂。作者曾在堂前植树。

⑥百舌儿：鸟名，也叫反舌，因其鸣声反复如百鸟之音，故名。立春后鸣啭不已，夏至后即无声。

⑦“居士”二句：仿佛由百舌鸣声中悟出。

八声甘州 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①。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②，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③。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④？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⑤。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⑥。

【题解】

参寥子，即僧道潜，他是一位诗僧，又是苏轼的挚友。苏轼谪黄州，他不远数千里相从；苏轼知杭州，又和他朝夕过从。元祐六年（1091）春，苏轼奉调离任。临行作这首词，与参寥子依依惜别。郑文焯说：“云锦成章，天衣无缝。是作从至情流出，不假熨贴之工。”（《手批东坡乐府》）【注释】

①“有情”二句：以潮涨潮落比喻人事无常，离合兴衰交替而至。

②西兴：西兴渡，在萧山县。

③“俯仰”句：王羲之《兰亭集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④忘机：忘却计较或巧诈之心。指自甘淡泊，与世无争。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诗：“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⑤“算诗人”二句：分离本来是痛苦的，而作者则以他与参寥子的知己之交而自豪。《白雨斋词话》卷八评：“寄伊郁于豪宕，坡老所以为高。”

⑥“约他年”五句：据《晋书·谢安传》说，谢安虽为大臣，但始终想着归隐，“造泛海之装，欲须经略粗定，自江道还东。”但他“雅志未就，遂遇疾笃。……闻当舆入西州门，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谢安死后，他的外甥羊昙一次醉过西州门，想起这事，悲感不已，痛哭而去。这几句与参寥子相约，日后退隐杭州，并期望付诸实现，使参寥子不致为作者遗憾。

贺新郎

乳燕飞华屋①，悄无人，槐阴转午②，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③，扇手一时似玉④。渐困倚⑤，孤眠清熟⑥。帘外谁来推绣户⑦，枉教人梦断瑶台曲⑧，又却是，风敲竹⑨。石榴半吐红巾蹙⑩，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题解】

关于这首词的内容，前人有几种说法。一种说是为浴后困眠、赴宴来迟的官妓所作，见宋人杨湜《古今词话》。一种说是为昼寝的歌者所作，见宋曾季狸《艇斋词话》。从词的内容来看，这些说法都是没有根据的。

词的上片写佳人，她外貌和灵魂都很美丽，但孤寂无依，红颜薄命。下片咏榴花，她秾艳而又文静，不愿与浮花浪蕊为伍，甘心陪伴幽独的佳人。《蓼园词选》说这首词“是花是人，婉曲缠绵，耐人寻味不尽”，道出了这首词艺术上的特点。而榴花和佳人的孤独，也正反映了作者政治上失意后的怅惘心情。

【注释】

①乳燕：小燕子。“飞”，一作“栖”。

②槐阴：一作“桐阴”。转午：转向正午。

③生绡：生丝。

④“扇手”句：《世说新语·容止篇》说王衍“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以上二说形容佳人浴后之秀丽。

⑤倚：倚枕。

⑥清熟：清静地熟睡。

⑦绣户：华丽的门户。

⑧瑶台：玉台，神仙所住的地方。曲：幽深的地方。

⑨风敲竹：唐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开门复动竹，疑是玉人来。”以上四句写佳人梦到仙境，又仿佛有人前来敲门，醒来却只有萧萧风竹之声。

⑩“石榴”句：形容石榴花初放，像一束有皱纹的红巾。白居易《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艳新妍占断春。”

浮花浪蕊：指桃李等娇艳但早谢的花。苏轼《次韵王廷老退居见寄》：“浪蕊浮花不辨春，归来方识岁寒人。”

君：指佳人。

秾艳：茂盛，艳丽。

“芳心”句：既写石榴花花瓣重叠，束成喇叭状，又暗喻佳人心事重重，精神不能舒展。

秋风惊绿：西风骤起，红花落尽，只剩绿叶。比李清照《如梦令》中“绿肥红瘦”的情况更严重些。

粉泪：女子之泪。簌簌：纷纷坠落的样子。以上四句写佳人来赏残花，既怜花，又自怜，眼泪和花瓣一道洒落。

蝶恋花 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①。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②。枝上柳绵吹又少③，天涯何处无芳草④！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⑤。

【题解】

这首词上片写伤春，下片写伤情，都是写漂泊他乡的“行人”的感受。风格清丽婉约，正如王士禛说：“恐屯田（柳永）缘情绮靡，未必能过。”（《花草蒙拾》）这也反映了苏轼词风格的多样性。

【注释】

①褪（tuì）：凋谢。

②绕：一本作“晓”。

③柳绵：柳絮。

④“天涯”句：《离骚》：“何所独无芳草兮，又何怀乎故宇。”“枝上”二句，上句说春光已晚，下句说有家难归，但又包含了一种自我宽解之意。据《林下词谈》说，苏轼在惠州时，曾命朝云唱这首词。朝云“泪满衣襟”，说：“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

⑤“多情”句：《诗人玉屑》卷二十一引《词话》：“盖行人多情，佳人无情耳。此二字极有理趣。”联系《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可见作者总是执著地热爱生活的。

苏轼文选注

教战守策

夫当今生民之患①，果安在哉②？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③，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④，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⑤，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⑥，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⑦。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⑧，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⑨。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⑩，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固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然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之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唯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题解】

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苏轼应制科考试时，作《进策》二十五篇，本篇为其中之一。

这篇策论的中心思想是阐述“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危害性，以及教民习武的好处。文章一开始就揭出主旨，然后援引史事，分层论述，接着分析形势，陈说利害，最后提出教战守的具体措施。观点鲜明，论证充分，说理透辟，辩才无碍。宋人李觏就评为“霆轰风飞，震伏天下”（《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五引）。

【注释】

①生民：人民。患：祸患。

②果：究竟。安在：何在，在哪里。

③为之计：为这种情况（指“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想个对策。

④先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帝王。兵：军备。去：废弃。

⑤“秋冬”二句：古代秋冬农闲的时候，召集人民打猎，借以教习武事。

⑥坐作：跪，起。以上二句说，教给人民进退跪起的方法，使他们习惯于旗鼓的指挥而统一行动。

⑦斩刈杀伐：指作战时白刃相接的场面。慑：恐惧。

⑧盛节：好的措施。

⑨卷甲：卷起铠甲。指把武器装备都收藏起来。

⑩顿弊：即钝弊，损坏破败。

卒：同“猝”，突然。

开元、天宝：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13~756），唐代历史上的兴盛时期。

豢于：养于，生活于。

消耗钝眊（mào）：逐渐减弱以至迟钝、衰竭。眊，通“耄”，衰老。

痿蹶（wěi jué）：萎缩僵化。

禄山：安禄山，唐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胡人。天宝十四载（755）冬，起兵叛乱，攻陷洛阳、长安，自称燕帝。后为其子安庆绪所杀。

“四方”三句：形容安史之乱乍起，百姓惊慌失措的情状。《资治通鉴》二百十七卷载：“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河北皆禄山统内，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

“天下”二句：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唐王朝从此衰微，一蹶不振。

至：极。这里是“周到完备”的意思。

平居：平常。

穷冬暴露：极冷的冬天还在户外。

狎：习，也可解作“轻忽”。这里与“轻”互文见义。以上三句说，农夫的筋骨经常冲犯风霜，皮肤经常浸渍雨露，对风霜雨露习以为常。

重（chónɡ）屋：重檐之屋。这里指高楼大屋。

袭裘：加穿皮衣。

御盖：张伞。

虑患之具：预防病患的用具。虑，事先想到而设法预防。

寒暑入之：风寒暑热侵入人体。

狃（niǔ）：习惯，习以为常。

“天下之势，譬如一身”一段：明钱文登评：“以譬喻为正论。”李九我评：“此段以养身喻治国，明悉婉至，神流词王（旺），如叠嶂层峦，种种争丽。”（明郑之惠《苏长公合作》卷五引）“农夫小民，盛夏力作”一段：清沈德潜评：“乐天诗，东坡文，虽庸夫妇竖读之亦当首肯，此种是也。”（《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二十二）

渐：事物的开端、苗头。“渐不可长”即防微杜渐之意。这是以“士大夫”即反对派的口气说出的。

无自而有：无从发生。

“今国家”二句：宋仁宗庆历年间每年给辽（北虏）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给西夏（西虏）银七万两，绢十五万五千匹，茶三万斤。“百万”是极言其多。

要以：总之。

用之不以渐：用兵不采取逐步培养的方式。

“一旦”句：突然投身于决死之地（战场）。

庶人之在官者：在官府服役的平民。这里指从民间抽调或招募来的乡兵。

役民之司盗者：服役平民中负责防盗、捕盗的人。

都试：定期在都（郡府所在地）集合官兵，演试武事。《汉书·韩延寿传》：“春秋乡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钺旌旗，习射御之事。”

以军法从事：按军队法则行事，即走上正规化。

挠：困扰。

其：推测之词，意思却是肯定的。这句意为：那么总有一天要驱使未经训练的百姓去作战。

孰与：何如。一旦之危：即上句所说“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

屯聚之兵：驻扎在地方上的官兵。

陵压：欺压。陵，同“凌”。邀其上：要挟他们的上司。

彼：指屯聚之兵。所敌：敌手。指知战之名。

际：分际，界限。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①。古者有喜，则以名物②，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③；汉武得鼎，以名其年④；叔孙胜狄，以名其子⑤。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⑥，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木，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子岐山之阳⑦，其占为有年⑧。既而弥月不雨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⑩，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邪？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歌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题解】

嘉祐七年（1062）三月，作于凤翔府签判任上。文草从解释亭的命名落笔，下面分写亭（作亭）、雨（得雨）、喜（喜乐）三层意思，文中处处以忧、乐对比，“一反一正，说尽喜雨之情”（《苏长公合作》卷一引钱文登语），并把自己的忧乐与百姓的忧乐紧密联系起来，深化了文章的思想意义。布局自然精巧，笔调轻松活泼。

【注释】

①志：同“”，记。开头便将“喜雨亭”三字拆开，错落写出，笔调就不同。

②名物：给事物命名。

③“周公”二句：周成王把唐叔所献的异株同穗的禾赐给周公，周公作《嘉禾》篇以宣扬成王之命。见《尚书·微子之命》。

④“汉武”二句：汉武帝元狩七年夏六月中于汾水上得一宝鼎，改年号为元鼎元年（前116）。见《史记·孝武本纪》。

⑤“叔孙”二句：据《左传》文公十一年载，狄人侵鲁，叔孙得臣击败狄军，俘获侨如。为纪念这次战功，把他的儿子宣伯命名为侨如。

⑥扶风：旧郡名，即凤翔府。明年：第二年。

⑦雨（yù）麦：天上落下麦子。岐山：在凤翔县东北。阳：山之南为阳。

⑧占：占卜。这里指占卜的结果。有年：丰收。

⑨弥月：满月，整月。

⑩越三月：至三月。乙卯：指嘉祐七年三月初八日。

甲子：同年三月十七日。

丁卯：同年三月二十日。按“是岁之春”以下一段，先写“雨麦”、“有年”，一喜；“弥月不雨”，一忧；再以“乃雨”、“又雨”、“大雨”，步步蓄势，引出下文的“庆”、“歌”、“忭”、“乐”，有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忭（biàn）：欢欣。

属（zhǔ）客：以酒劝客。

荐饥：连年饥荒。

“五日”以下一段：极言无雨之忧，以反衬有雨之喜。

遗：抛弃。

襦（rú）：短袄，短衣。

伊：语助词。

太守：当时凤翔府太守叫宋选，字子才。

不：同“否”。

造物：造物主，上天。

冥冥：高远的样子。

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①。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糟啜醨②，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③，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④，而去取之择交乎前⑤，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⑥。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⑦。彼游于物之内⑧，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⑨，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⑩！

予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报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题解】

熙宁四年（1071），苏轼为了远离新旧党争的旋涡，自请外调。先任杭州通判，熙宁七年移知密州。本文即作于次年。

超然台在密州（治所在今山东诸城县）北城上。苏轼任内加以修葺，常去登览，并由苏辙命名为“超然”。文章开头说了一番“物皆有可观”，“皆有可乐”，不能“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的道理。进而叙述到密州后的生活情况，突出修台、登览，仍处处扣紧自己的“乐”来说。最后点明台名“超然”的原因，用“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作结，照应开端，文章反映了苏轼淡泊自适、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其中包含有老庄哲学的消极影响，但从他登台而怀“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看来，他的内心深处也是不平静的。从艺术上看，议论、叙事、描写有机结合，变幻莫测而又脉络清晰，手法超妙，纵心如意。

【注释】

①物：宇宙万物。观：观赏。

②（bǔ）：食，吃。糟：酒糟。啜（chuò）：饮。醨（lì）：淡酒。

③辞：躲避。

④辨：辨别，判别。战：斗争。中：胸中，心中。

⑤去取：取舍。

⑥“人之所欲无穷”以下一段：大意说人的欲望太盛，就会乐少悲多，这等于是自求其祸而自避其福。

⑦盖：掩盖，蒙蔽。

⑧游：驰骋思想。

⑨眩（xuàn）乱：眼花缭乱，迷惑不清。

⑩“物非有大小也”以下一段：大意说游于物之内，就会把事物看得既高且大，看不清事物真相，产生不必要的爱憎、忧乐之情，这是很可悲的。

钱塘：杭州。胶西：今山东胶县、高密等地，这里指密州。

服：从事于。

雕墙：有雕塑、彩绘的墙，指华美的建筑。

采椽：从山上采来木料做椽，不再加工，形容居室简朴。

桑麻之野：《汉书·地理志》说鲁国“颇有桑麻之业”，密州古属鲁地，所以这样说。以上几句从交通、居处、风景三方面来说明密州赶不上杭州。

岁比不登：连年歉收。

狱讼：诉讼案件。古代以财货相告为讼，以罪名相告为狱。充斥：数量众多。

斋厨索然：厨房里没有什么食物。

杞菊：枸杞、菊花，苏轼《后杞菊赋序》，说它们的苗、叶、花实、根都可以吃。

期（jī）年：满一年。

日：逐日，一天一天。反：返，返回。

洁：用如动词，打扫。

安丘：县名，在今山东潍县南。高密：县名，在今山东胶县西北。当时都属于密州。

因：倚靠。

葺（qì）：修理。

放意肆志：纵情欢乐。

马耳、常山：山名，都在密州（今山东诸城县）城南。

庶几：或者。

卢山：在诸城县南三十里。因卢敖而得名。

卢敖：秦始皇时的博士，后在卢山避难，遂得道。

穆陵：关名，故址在今山东临朐东南大岘山上。

师尚父：吕尚，即姜太公，辅佐周武王灭商有功，封于齐，尊为师尚父。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遗烈：功绩。

潍水：即潍河，发源于山东五莲县西南之箕屋山，流经诸城，至昌邑县入海。

太息：叹息。

淮阴：韩信，封淮阴侯。韩信曾决潍水，击败楚将龙且率领的二十万人马，“淮阴之功”指此。

吊其不终：韩信最后被吕后斩于长乐宫钟室，不得善终。按以上回望（东南西北）兴感之法，前人有褒有贬。褒者如黄宗一评：“回望辽廓，胸次豁然，所谓达人大观者。”（《苏长公合作》卷二引）贬者如方苞称其“肤套”（王文濡《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纂》卷五十六引）。吴汝纶所说比较公允：“其精神意态实有寄于笔墨之外者，故自与前幅议论相称。”苏轼这里表现的思想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仰慕古代英豪，自己也曾想过建功立业；另一方面他又有远祸全身的想法，向往像“隐君子”那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台高而安”三句：唐顺之评：“叙山川景象甚长，叙四时景象甚短，盖东坡才气豪迈，故操纵伸缩无不如意。”（《三苏文范》卷十四引）

撷（xié）：采摘。

秫：糯稻。

瀹（yuè）：煮。脱粟：仅脱去谷壳的糙米。

“余弟子由”三句：苏辙《超然台赋序》：“《老子》曰：‘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尝试以‘超然’命之可乎。因为之赋。”

日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①，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②：“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③。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④。他日揣籥⑤，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⑥，而人之未达也⑦，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⑧，亦无以过于盘与烛也。自盘而至钟，自烛而至籥，转而相之⑨，岂有既乎⑩？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

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

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也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题解】

本文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文章的中心是阐明“道可致而不可求”。如何“致”？应当像南方没人，“日与水居”，通过长期实践，自然而然地掌握“水之道”，而不应当像北方学没者那样“不学而务求道”。如果像眇者那样“未尝见而求之人”，道听途说，一知半解，只求一点，不及其余，就会引出十分荒唐可笑的结论。我们可以从本文强调实践的重要性、强调思想方法应力戒片面的论述中，发现朴素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合理因素。设喻形象生动，说理深入浅出，是本篇写作上的特点。

【注释】

①眇（miǎo）：盲，瞎。

②或：有人。

③扣：敲击。

④扪：摸。

⑤揣：摸。籥（yuè）：像笛子似的管乐器。

⑥道：道理，真理。这里专指儒家的道理。见：明了，通晓。

⑦达：懂得，领会。

⑧巧譬善导：巧妙的比喻，良好的引导。

⑨转而相之：辗转相比。

⑩既：终，完结。

“故世之言道者”四句：世上论道的人，有的把自己所见的一个局部称作“道”，有的根本没有见到，只凭主观想象，这都是强求道的弊端。

卒：终。欤（yú）：疑问助词。

苏子：作者自称。

致：导致，引导渐进，使其自致。求：强求。

孙武：春秋时杰出的军事科学家。著有《孙子兵法》十三篇。

“善战者”二句：善于打仗的人，使敌来就我，而不以我就敌。见《孙子·虚实篇》。

子夏：孔子的学生。

“百工”四句：工匠们只有在工场里，才能把活儿干好；君子只有勤奋学习，才能得到道。语见《论语·子张》。

“莫之求”二句：没有强求，自然而至，这就是“致”的意思吧！

没人：会潜水的人。

岂苟然哉：难道是偶然的吗？

水之道：水的规律。

所以没：潜水的方法。

溺：被水淹没。

“昔者”句：指唐、五代、宋初都用诗赋（声律之学）取士。

杂学：广泛地学习。

“今也”句：王安石变法时期，以经术（研究儒家的经典）取士。苏轼认为这样做，会使士人不务实学、强求儒道，对此他是持否定态度的。

渤海：唐郡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阳信县。吴彦律：名琯，当时任徐州监酒正字。而苏轼任徐州知州。

求举于礼部：即应进士考试。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①。自蜩腹蛇蚹②，以至于剑拔十寻者③，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④？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⑤，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⑥，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即逝矣⑦。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⑧。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⑨，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⑩，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贼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

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题解】

元丰二年（1079）七月作于湖州。文同，字与可，苏轼的从表兄。他是北宋著名画家，“文湖州竹派”的创始人。筼筜（yún dānɡ）谷，在洋州（今陕西洋县），多竹。偃竹，斜生的竹。文与可逝世六个月后，苏轼在暴晒书画时重见他所绘赠的筼筜谷偃竹，悲从中生，作此记。

全文分三段。第一段介绍文与可对画竹的精湛见解，从中揭示出“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这一条具有普遍意义的文艺创作规律。第二段追记文与可赠画的前后经过，凸显出文与可豁达、爽朗、风趣的性格以及他与作者亲厚无间的友谊。第三段点明写作本文的缘由，寄托对文与可的哀思。议论风生，记事诙谐，抒情沉痛，文笔摇曳多姿，充分体现了苏轼散文“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而富于变化的风格。

【注释】

①“一寸”二句：说竹子还是嫩芽的时候，已经节、叶俱全了。

②蜩（tiáo）腹：蝉腹下的横纹。蛇蚹（fù）：蛇腹下代足爬行的横鳞。这是形容竹初生时的密节。

③剑拔：像剑拔出鞘。形容竹抽节迅长。寻：八尺为一寻。

④“今画者”三句：苏轼画竹强调形象的完整性，强调神韵，米芾《画史》记：“子瞻作墨竹，从地一直起至顶。余问何不逐节分，曰：‘竹生时何尝逐节生？’运思清拔，出于文同与可。”

⑤“故画竹”句：因此画竹必须在心中先酝酿出成熟完整的竹子形象。

⑥振笔直遂：动笔一气呵成。遂，完成。

⑦兔起鹘（hú）落：像兔的跃起，像鹘（一种猛禽）的俯冲，形容用笔矫健敏捷。这里合“少纵即逝”，指意境酝酿一旦成熟，就要立刻捉住它。

⑧“予不能然也”二句：我不能做到这样，但心里明白这样做的道理。

⑨内外不一：即“心手不相应”，手不称心。

⑩中：心。“有见于中”即“心识其所以然”。

操：手做。

平居：平常。了然：清楚明白。

丧之：忘掉。

“庖丁”三句：庖丁解牛的经验，养生者可以吸取。《庄子·养生主》写一个高明的厨师（庖丁），洞悉牛的全身构造，牛在他的手里迎刃而解。文惠君和庖丁谈话后，悟出了养生之道。

“轮扁”三句：轮扁砍轮的经验，读书的人深表赞同。《庄子·天道》说，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车轮。轮扁说桓公读的书都是古人的糟粕，并以自己的切身体会解释说：砍车轮必须不快不慢，得心应手，但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的儿子也学不去。由此可见古人借书本传下来的东西，只能是糟粕罢了。桓公听后表示赞同。

“今夫夫子”二句：意思是说：现在您把自己的体会寄寓在所画的竹里面，而我由此看出您是一位洞察事物规律的人，难道这不对吗？

“若予者”三句：意思是说，我从文与可所画的墨竹里，不仅明白了他的用意所在，而且学到了画竹的技法。

缣（jiān）素：白色的绢。古代书画用绢。

足相蹑（niè）：脚互相踩踏。形容人多。

投诸地：投之（缣素）于地。

口实：话柄。

洋州：今陕西省洋县。文与可于熙宁十年（1077）自洋州任满还京，苏轼同年四月任徐州知州。

彭城：徐州。

“袜材”句：意思是说，求画的缣素将集中到你那里。

鹅溪绢：四川盐亭县西北的鹅溪所产的绢，是当时贵重的书画材料。

扫取：涂抹出，画出。寒梢：指竹。

实：列举材料以证实。

“世间”二句：意思是说：月亮下山时空庭的竹影该有八千尺长吧！

辩：善辩，雄辩。

“二百五十匹绢”二句：意思是说：二百五十匹绢我哪儿出得起！这么多绢，足够我买田养老了。

汉川：汉水，流经洋州。修竹：长竹。蓬：蓬草。

箨（tuò）龙：竹笋。

渭滨千亩：指竹。《史记·货殖列传》：“渭川千亩竹……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陈州：治所在今河南淮阳县。

曝（pù）：晒。

废卷：搁下画卷。

桥公：桥玄。曹操少年时不受人器重，只有桥玄对他评价很高。后来二人友谊很深，至有“殂逝（死去）之后，路有经由（经过），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祭奠），车过三步，腹痛无怪”的戏言相约。

畴昔：从前。

亲厚无间：亲密而没有隔阂。

书蒲永升画后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①，谓有洼隆②，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③。

唐广明中④，处士孙位始出新意⑤，画奔湍巨浪⑥，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⑦，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⑧。始⑨，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⑩，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法中绝五十余年。

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寀兄弟、李怀袞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亦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西斋戏书。

【题解】

元丰三年（1080）作。本文从谈论绘画中的“死水”、“活水”之别入手，提出了“随物赋形”的文艺创作理论。“死水”至多可与“印板水纸争工拙”，而“活水”却可以“尽水之变”，“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阴风袭人，毛发为立”。只有这样，才不仅写出事物的常形，而且写出事物的变形；不仅写出事物的形象，而且写出事物的精神，这才真正符合“随物赋形”的要求。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经过长期的观察和实践，洞悉物理，而又有足够的艺术修养，这样就能像孙知微、蒲永升那样，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创作出真正的神品。苏轼之所以能提出这一理论，是以他的亲身实践作为基础的。正如王圣俞所说：“东坡善画，故知画；知画，故言入底里。”（《苏长公合作》补卷下引）

【注释】

①扪：抚摸。

②洼隆：起伏不平。

③特：只是。

④广明：唐僖宗李俨年号（880）。

⑤孙位：唐末画家，擅画人物、鬼神、松石、墨竹、鹰犬等，尤其擅长画水，多有创新。

⑥奔湍（tuān）：奔腾的急流。

⑦随物赋形：随着山石形状的不同，赋予水流不同的形态。

⑧黄筌（quán）：四川成都人，五代时著名画家，善画花、竹、鸟，也善画佛道人物和水。孙知微：四川眉山人，宋代画家，善画山水、仙官、星辰、人物。

⑨始：起初。

⑩大慈寺：在成都。

营度：经营酝酿。经岁：一年。

奋袂（mèi）：挥臂。袂，衣袖。

须臾：片刻。

输泻：水流奔泻。跳蹙：水势跳荡逆折。

“仓皇入寺”几句：《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二十四称其“能状出神来之候”，即写出创作灵感突然产生时迅速捕捉形象的情景。

性与画会：性情与画意相契合。

黄居寀（cǎi）：黄筌第三子。与其兄黄居实、黄居宝都是画家。李怀袞（ɡǔn）：成都人，宋代画家，善画山水、木石、鸟类。

辄（zhé）：就。

董羽：毗陵（今江苏常州市）人，南唐、宋代曾为宫廷画师，善画龙、水。

戚氏：宋人戚文秀，以善画水而闻名。

方山子传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①。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②，闾里之侠皆宗之③。稍壮，折节读书④，欲以此驰骋当世⑤，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⑥。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屋而高⑦，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⑧！”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⑨。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⑩。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

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

【题解】

方山子，即陈，字季常，贵公子出身，少年任侠，中午隐居山林，是苏轼在黄州时来往最多的朋友。这篇小传作于元丰四年（1081）。文章选择方山子生活中几件富有特征的小事，勾勒出他性格的主要轮廓。全文以“隐”、“侠”二字为线索，把叙事、描写、议论融为一体，“始侠而今隐，侠处写得豪迈，须眉生动，则隐处益复感慨淋漓，传神手也。”（储欣《唐宋八大家类选》卷十三）

【注释】

①光、黄：光州与黄州，二州相邻。光州，治所在今河南潢川县。

②朱家、郭解：西汉时著名的游侠。事迹见《史记·游侠列传》。

③闾里：乡里。宗之：崇拜他。

④折节：改变平日志向。有强自克制的意思。

⑤驰骋当世：在当代施展才能抱负。

⑥岐亭：宋代镇名，在今湖北麻城县西南。

⑦方屋：方形的帽顶。

⑧方山冠：汉代宗庙祭祀时，乐舞者所戴之冠。遗像：遗制。

⑨“余谪居”三句：苏轼谪黄州，方山子在岐亭迎候。事在元丰三年（1080）正月。

⑩矍（jué）然：惊惶急视的样子。

环堵萧然：四围土墙，室内空无所有。

耸然：惊讶的样子。

使酒：酗酒任性。

前十有九年：前十九年，即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苏轼当时在凤翔府任签判，与知府陈希亮的幼子陈相识。

岐下：岐山之下，指凤翔。

怒：振奋。怒马即勒紧马缰，疾驰向前。

“前十有九年”以下一段：《古文观止》评：“游侠之态如画。”

勋阀：功勋。按这二句说方山子本来应当做官，但他父亲把这些机会都给了族人，没有照顾到幼子。事见苏轼《陈公弼（希亮）传》。

此岂无得而然哉：与前“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相呼应。《古文观止》评：“掉转‘自得意’句。有声响。”

阳狂：佯狂，装疯。垢污：涂抹污垢，也是装疯之意。

傥（tǎnɡ）：或许。末几句《古文观止》评：“作不凡语，余波宕漾。”

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①，七月既望②，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④，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⑤。少焉⑥，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⑦。白露横江⑧，水光接天⑨。纵一苇之所如⑩，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嫋嫋，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题解】

元丰五年（1082）秋作于黄州。全文根据人物思想感情的发展，可分为三个部分。先写泛舟赤壁，在清风明月的优美环境中饮酒放歌，乐不可及。再由客吹洞箫的哀怨之声，跌入怀古伤今的悲感，陷于人生短暂的苦闷。最后仍由眼前的水、月等自然景物立论，得出万物皆变、但又皆不变的结论。物各有主，不应强求；但又物我无尽，可以寄情风月，自我解脱。这反映了作者旷达乐观的人生态度。

这是一篇散文化的赋。文中假设主客问答，表达作者的观点，这是赋的传统手法，作者运用起来，灵活而自如。景物描写，贯注了作者的思想感情，达到了物中有我、景中有情的艺术境景。清风，明月，水光，小舟，歌喉，箫声，组成一幅绝妙的赤壁夜游图，声色俱佳，诗意隽永，给人以难忘的美的享受。

【注释】

①壬戌：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

②既望：农历每月的十六日。

③苏子：作者自称。

④属（zhǔ）客：请客人饮酒。

⑤“《明月》”二句：指《诗·陈风·月出》。这首诗的第一章有“月出皎兮”、“舒窈纠兮”二句。“窈纠”（jiǎo）与“窈窕”（tiǎo）音近，所以称这首诗为“明月之诗”、“窈窕之章”。这二句是互文见义。

⑥少焉：一会儿。

⑦斗、牛：斗宿（南斗）、牛宿，星辰名。

⑧露：这里指水汽。

⑨“清风”以下几句：苏轼友人僧仲殊称赞说：“费尽丹青，只这些儿画不成。”（宋俞文豹《吹剑四录》引）

⑩一苇：像一片苇叶的小船。《诗·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航）之。”如：往。

凌：越过。以上二句说任凭小船在茫茫无际的江面漂荡。

冯：通“凭”。虚：太虚，太空。御：驾御。

遗世独立：离开人世，超然独立。

羽化：道家把成仙飞升叫做羽化。《抱朴子·对俗》：“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登仙：登上仙境。

饮酒乐甚：第一段都是写“乐”，但到这里才明白地点出来。下面“扣舷而歌”起，便转向乐极而生悲。

扣舷：敲击船边，这里指打拍子。

桂棹（zhào）兰桨：桂枝、木兰做的划船工具，是高洁的象征。

空明：月光映照下澄澈的江水。溯：逆流而上。流光：月光随江波浮动，叫做流光。

渺渺：悠远的样子。

美人：旧时常用以象征贤明的君主，因此有人说这里是隐喻宋神宗。

倚歌而和（hè）：按着歌声伴奏。

呜呜：象声词。

如怨如慕：像哀怨，像眷恋。

嫋（niǎo）嫋：婉转悠长。

缕：细丝。

幽壑（hè）：深渊。

嫠（lí）妇：寡妇。以上两句形容箫声的感染力。

愀（qiǎo）然：忧伤变色的样子。

正襟危坐：理好衣服，端端正正地坐着，表示尊敬。

“何为”句：箫声为什么这样伤感呢？

“月明”二句：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

曹孟德：曹操，字孟德。

夏口：地名。故址在今武汉市。

武昌：今湖北鄂城县。

缪（liǎo）：通“缭”，环绕。

郁乎苍苍：树木茂盛苍翠的样子。

周郎：周瑜。他24岁时就任建威中郎将，当时人称周郎。

“方其”二句：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刘琮投降曹操，曹军占领荆州（今湖北、湖南一带），进驻江陵（今湖北江陵县）。

舳舻（zhú lú）：战船。

酾（shī）酒：滤酒。这里指斟酒。

槊（shuò）：长矛。诗：指《短歌行》。

一世之雄：一代英雄。

渚（zhǔ）：沙洲。

麋（mí）：鹿的一种。以上二句说：何况我和你在江上、沙洲过着渔人、樵夫的生活，与鱼虾做伴侣，和麋鹿交朋友。

扁（piān）舟：小船。

匏（páo）尊：葫芦做的酒器。

寄：寄居。蜉蝣（fú yóu）：小飞虫，生命极短。

渺：小。以上二句说宇宙永恒而伟大，人生短暂而渺小。

须臾（yú）：片刻。

遗响：余音，即指箫声。以上四句说，想和仙人一起遨游太空，想和明月一样永生不灭；但又知道这是梦想，不能实现，只好在秋风中吹箫，发出悲凉的感叹。

逝者如斯：《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两句说，江水不断流淌，但并没有消逝。

盈：满。虚：缺。这两句说，月亮圆缺交替，但并没有增减。

“盖将”二句：因为从变的角度来看，天地万物一刻也不能保持原样。

“自其不变”二句：从不变的角度来看，万物和人类（我）都是永存不灭的。

而又何羡乎：与上文“羡长江之无穷”相应。

且夫：承接连词，引起进一步的议论。

“耳得之”二句：上句指风声，下句指月色，按“风”、“月”二字在篇中反复出现，所以明人邵宝说：“风、月二字是一篇张本。”（《苏长公合作》卷一引）

造物者：天，即大自然。无尽藏（zànɡ）：佛家语，无穷无尽的宝藏之意。

适：享受。

洗盏更酌：洗杯再饮。

肴核：菜肴与果品。

狼藉：杂乱。

枕藉：相互枕着睡觉。

既白：已经天亮。

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①，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②。二客从予③，过黄泥之坂④。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⑤，行歌相答⑥。

已而叹曰⑦：“有客无酒，有酒无肴⑧；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⑨？”客曰：“今者薄暮⑩，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返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题解】

写《前赤壁赋》三个月后，苏轼再游赤壁，作此篇。这两篇文赋表达的思想是一致的，但写法与风格迥然不同：前篇设为主客问答，后篇只是写景叙事；前篇句句是秋景，后篇句句是冬景；前篇临大江而怀古，后篇见孤鹤而梦仙；前篇宁谧幽静，后篇萧瑟幽森。从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作者艺术手段的高超。

【注释】

①是岁：这年。指元丰五年（1082）。望：阴历每月十五日。

②雪堂、临皋：见前《临江仙夜归临皋》题解。

③从予：随我同去。

④黄泥之坂（bǎn）：黄泥坂，雪堂与临皋之间的一段山坡。

⑤顾而乐之：俯仰环顾，心中快乐。

⑥行歌相答：边走边唱，相互酬答。

⑦已而：过了一会儿。

⑧肴：菜肴。

⑨“如此”句：这样美好的夜晚，怎样度过？

⑩薄暮：傍晚。

松江：即吴淞江，流经今江苏南部和上海市，所产四鳃鲈，味道鲜美。

顾：可是。安所：什么地方。

谋诸妇：谋之于妇，同妻子商量。

子：“你”的敬称。不时之需：临时的需要。

断岸：陡峭的江岸。

水落石出：欧阳修《醉翁亭记》：“水落而石出。”以上四句，《古文观止》评：“状景写情，字字若画。”

“曾日月”句：只不过隔了几天。

摄衣：提起衣襟。

履（chán）岩：踏着险峻的山岩。

披蒙茸：分开稠密的草丛。

踞虎豹：蹲在形状像虎豹一样的怪石上。

登虬（qiú）龙：攀着像虬龙一样弯曲的古木。虬龙，古代传说中一种有角的小龙。

栖鹘（hú）：栖息着的猛兽。危巢：位置很高的鸟巢。

俯：俯瞰。冯（pínɡ）夷：水神。

“盖二客”句：《古文观止》评：“上六句，又添此一句，写尽崎岖险仄。”

划然：长啸的声音。

“划然长啸”四句：《古文观止》评：“写出萧瑟景况。”

悄然：忧伤的神态。

“凛乎”句：内心畏惧，不敢停留。

中流：江心。

“听其”句：听任小船漂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来。

寂寥（liáo）：冷清。

玄裳缟衣：黑裙白衣。这是形容鹤白羽而黑尾。

戛（jiá）然：形容鹤鸣声的清亮。

羽衣：道士的服装。又暗合上“玄裳缟衣”句。蹁跹（pián xiān）：盘旋飘舞的样子。

揖（yī）予：向我行拱手礼。乐：与第一段“乐”字相呼应。

呜呼噫嘻：感叹词。

畴（chóu）昔：以前。这里指昨天。

顾：回头，回头看。

惊寤（wù）：惊醒。“适有孤鹤”以下，《古文观止》评：“借鹤与道士，寄写旷达胸次。”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①，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②。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③，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题解】

元丰六年（1083）作于黄州。这篇八十五字的短记，以极其精练的传神之笔，描绘了清寂空明的月夜景色，表现了作者及其友人恬淡悠闲的坦荡情怀。它对明代袁宏道等人的小品文创作起过重要的影响。

【注释】

①“念无与”句：想到没有可以与自己一同游乐的人。

②张怀民：字梦得，又字偓佺，清河（今属河北）人，元丰六年谪贬到黄州。参见前《水调歌头》（落日绣帘卷）题解。

③藻：水藻。荇（xìnɡ）：荇菜，一种多年生水草。

石钟山记

《水经》云①：“彭蠡之口②，有石钟山焉③。”郦元以为“下临深潭④，微风鼓浪，水石相搏⑤，声如洪钟⑥。”是说也⑦，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⑧，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⑨，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⑩，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晌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题解】

元丰七年（1084）六月，苏轼由黄州赴汝州，途经江西湖口时作。这是一篇富有哲理性的游记体散文，作者通过自己对石钟山命名深入研究、实地考察，终于弄清真相这一切身经历的记叙，否定“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的不良学风，提倡独立思考，深入调查，以取得对事物的正确认识。

全文以“疑”字为线索贯穿始终。第一段，列举郦道元、李渤对石钟山命名的两种解释，然郦说“人常疑之”，李说“余尤疑之”，究竟真相如何？给读者造成了一个悬念。这是设疑。第二段，写自己经过实地考察，补充了郦说，否定了李说，疑团解破。这是释疑。第三段，分析造成疑团的原因，得出凡事必须“目见耳闻”的结论。这是析疑。构思缜密，文笔空灵。夜探石壁一段，更是写景的奇绝文字。

【注释】

①《水经》：我国第一部记载水道的专书，相传为西汉桑钦所著，一说为晋郭璞所著。

②彭蠡（lǐ）：彭泽蠡，即鄱阳湖，在今江西省北部。

③石钟山：在江西湖口县，扼长江与鄱阳湖汇合之处。

④郦元：郦道元，字善长，北魏杰出的地理学家。他所著《水经注》四十卷，科学价值和文学价值都相当高。

⑤相搏：互相撞击。

⑥洪钟：大钟。按这里所引郦道元的话，今本《水经注》里已没有。

⑦是说：这种说法。

⑧磬（qìnɡ）：这里指佛寺中所用的铜铁制乐器，形状像钵盂。

⑨李渤：字濬之，唐洛阳人，宪宗时任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一带）刺史。他写过《辨石钟山记》一文。

⑩扣：同“叩”，敲击。聆（línɡ）：听。

南声：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函胡：声音洪大厚重。

北音：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清越：声音清亮激越。

枹（fú）：鼓槌。这句说：敲击石头的槌已经停下，响声却还在升腾。

“余韵”句：余音袅袅，慢慢消歇。

得之：发现石钟山命名的缘由。

铿（kēnɡ）然：敲击金石发出的响声。

“所在”句：到处都是这样。

元丰：宋神宗赵顼（xù）年号。这一天是公元1084年阴历六月初九日。

齐安：今湖北黄冈县。

适：往。临汝：今河南临汝县。当时苏轼由黄州团练副使改官汝州。

长子迈：苏轼的长子苏迈。赴：赴任。饶：饶州，治所在今江西波阳县。德兴：今江西德兴县，当时属饶州管辖。尉：县尉，县官的副职。

硿（kōnɡ）硿焉：即“硿硿然”，敲击石头的声音。

固：本来。《古文观止》评本句：“仍然是疑，转下有势。”

森然：阴森森的。搏：攫取，捉。

栖鹘（hú）：栖息在树上的猛禽。

磔（zhé）磔：鹘鸣的声音。

或曰：有人说。

鹳（ɡuàn）鹤：一种形状像鹳的大水鸟。按“大石”以下一段，《纂评唐宋八大家文读本》卷七引西仲云：“惊起者，可以望见，则直言栖鹘；咳笑者之为鹳鹤，未必果确，故借‘或曰’二字写出，何等活动。”又引钱谦益云：“中段欲言水石之声，先将三项（指奇石、栖鹘、鹳鹤）描写起，此文情也。”《古文观止》评：“一段点缀奇景，惨淡凄其，侵人毛发。伏下‘士大夫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句。”

心动：内心惊动不安。

噌吰（zēnɡ hónɡ）：钟的声音。

舟人：船夫。按“余方心动”以下四句，刘大櫆评：“以心动欲还，跌出大声发于水上，才有波折，而兴会更觉淋漓。”（《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纂》卷五十六引）

徐而察之：慢慢地察看。

石穴罅（xiá）：石洞和石缝。

涵澹（hán dàn）：水波动荡的样子。澎湃：波涛汹涌的声势。

回：转折。两山：指石钟山的两山，即上钟山与下钟山。

窍：小孔。

相吞吐：交替地吞进吐出。

窾坎（kuǎn kǎn）镗鞳（tānɡ tà）：钟鼓声。

向：先前，也可以指刚才。

作：起。

识（zhì）：记。

“周景王”句：周景王二十四年（前521）铸钟，因钟声合于“无射（yì）”这个音律，故以“无射”命名。

“魏庄子”句：鲁襄公十一年（前562），晋悼公把郑国献来的歌钟和其他乐器分一半给大夫魏绛（死后谥庄子）。按以上二句，刘大櫆评：“钟声二处，必取古钟二事以实之，具此诙谐，文章妙趣，洋溢行间。”（出处见上）

古之人：指命名“石钟山”的古人。不余欺：不欺余，没有欺骗我们。

臆断：凭主观想象作出判断。

殆：大概，差不多。

渔工：渔夫。水师：船工。

陋者：浅陋的人。斧斤：斧头。考击：敲击。

其实：它的真相。

潮州韩文公庙碑

匹夫而为百世师①，一言而为天下法②，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③，关盛衰之运④，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⑤。故申、吕自岳降⑥，傅说为列星⑦，古今所传，不可诬也⑧。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⑨。”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⑩，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生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牓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子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

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鲛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题解】

宋哲宗元祐七年（1092），苏轼应潮州（治所在今广东省潮安县）人士之请，为韩愈（死后谥文公）庙写了这篇碑文。文章从论证古今圣贤之所以为百世师表，是因为具有一股浩然正气的观点入手，赞扬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的文章和道德，并归结为这是韩愈具有“参天地，关盛衰”的浩然之气的缘故。接着，叙说韩愈为人能尽天道，而不能屈己从人，所以遭到贬斥。然后，再叙述韩愈在潮州任内的政绩，以及潮州人民对韩愈“信之深，思之至”，为他立庙的经过。最后以颂词作结，表现了对韩愈的敬仰之情。

文章对韩愈或有褒扬失当的地方，但全文简括不漏，纵横挥洒，气势充畅，风格雄浑，反映出苏轼散文的高度艺术成就。黄震就评为：“《韩文公庙碑》，非东坡不能为此，非韩公不足以当此，千古奇观也。”（《三苏文范》卷十五引）

【注释】

①匹夫：旧指平民中的男子，这里泛指一般人。百世师：《孟子·尽心下》：“圣人，百世之师也。”这里尊韩愈为出身平民的圣人。

②“一言”句：《礼记·中庸》：“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法：准则，规范。

③参天地之化：《礼记·中庸》：“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即可以与天地参矣。”朱熹注：“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矣。”参天地之化，参与天地的化育万物。

④关盛衰之运：与国家盛衰的命运有关。

⑤“其生来”二句：（所以）他的降生有来历，他的逝去也有一定的缘故。

⑥“申、吕”句：《诗·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甫，甫侯，亦称吕侯；申，申伯。申、吕都是周朝的姜姓诸侯。岳，高山。

⑦傅说（yuè）：商王武丁的大臣。《庄子·大宗师》说傅说死后，他的神灵成为箕、斗二星之间的一颗星。以上二句，上句承“其生也有自来”，下句承“其逝也有所为”。

⑧不可诬也：不会欺骗人的。

⑨“孟子曰”句：见《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之气，即正气。

⑩塞：充满。

卒然：同“猝然”，突然。之：指上文所说的“浩然之气”。

晋、楚：春秋时期两个最富强的国家。

良、平：张良、陈平，汉初开国功臣，著名的足智多谋的人物。

贲（bēn）、育：孟贲、夏育，古代的勇士。

仪、秦：张仪、苏秦，战国时的纵横家，有名的辩士。

“是孰”句：这又是什么使他们这样的呢（指“王公失其贵”等）？按“卒然”以下几句，钱文登评：“五个‘失’字，如破竹之势，只一句锁住。”（《苏长公合作》卷七引）归有光评：“句法连下，一句紧一句，是谓破竹势也。如苏子瞻《潮州韩文公庙碑》首段，连下五‘失’字似之。”（《文章指南》）

“不依形而立”四句：钱文登评：“复用四个‘不’字，笔力过人。”（出处同上）

幽则为鬼神：《礼记·乐记》：“幽则有鬼神。”幽，幽冥之处，指阴间。明：与“幽”相对，指人世间。

道：指儒家学说、思想。

异端：儒家斥道家、墨家等不同学派为异端。这里指盛行于汉的黄、老之学及盛行于晋以后的佛教。

贞观：唐太宗李世民年号（627~649）。开元：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13~741）。这两个时期被称为唐王朝的“盛世”。

房、杜、姚、宋：房玄龄、杜如晦，唐太宗时的宰相；姚崇、宋璟，唐玄宗前期的宰相。四人都是唐代的贤相。

起布衣：出身平民。

麾（huī）：通“挥”，指挥，号召。

靡（mǐ）然：倾倒的样子。

复归于正：（天下）重新回到儒学的正道上来。

盖：大概。三百年：从韩愈提倡古文到苏轼的时代约三百年。本句《古文观止》评：“宕句得神。”

“文起”句：倡导古文运动，振兴日趋衰微的八代文风。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道济”句：恢复儒学正道，来拯救沉溺于黄老、佛教之说的人们。

“忠犯”句：元和十四年（819），唐宪宗派使者迎佛骨入宫中。韩愈上表极力谏阻，触怒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

“勇夺”句：唐穆宗初，镇州（治所在今河北省正定县）驻军叛乱，杀节度使，拥立王庭凑。穆宗派韩愈前去安抚，大家都为韩愈生命担忧。韩愈慷慨陈词，晓以利害，说服王庭凑，不辱使命而归。以上四句，《古文观止》评：“四句说尽韩公一生。”

盖：句首语助词。

伪：虚假。

不可以欺豚鱼：《易·中孚》：“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如能取信于豚、鱼，是吉利的。但豚、鱼不可欺，因为“天不容伪”。

得：这里有“征服”之意。匹夫匹妇：平民百姓。

精诚：至诚的精神。

开衡山之云：韩愈曾去衡山，遇上阴雨天气，他祈祷晴天，后来云开雨霁，群峰尽出。韩愈认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神灵，有《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记其事。

不能回宪宗之惑：指韩愈谏迎佛骨事。

驯鳄鱼之暴：韩愈初到潮州，得知恶溪有鳄鱼害民，便亲自前往察看，又令下属以羊豚祭之，自此潮州无鳄鱼之患。事见《新唐书·韩愈传》。韩愈有《祭鳄鱼文》。

不能弭皇甫镈（bó）、李逢吉之谤：皇甫镈曾在宪宗面前诽谤韩愈，使韩愈不能被复用而改任袁州刺史。穆宗时，宰相李逢吉在韩愈与李绅之间制造矛盾，然后罢韩愈为兵部侍郎，出李绅为江西观察使。事见《新唐书·韩愈传》。弭：消除。

南海：这里指潮州。

庙食：庙祭。

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于朝廷之上：沈德潜说：“昌黎袁州后，未尝不安于朝，此苏公借以自言其遇。”（《唐宋八大家文读本》卷二十四）

“盖公”二句：韩愈的精诚能尽天道，而不能屈从人事。

赵德：是一位通经、能文、知先王之道、宗孔氏之学的儒生。他曾辑韩愈文为《文录》。

笃于文行：对学习勤恳不倦。

齐民：平民。

“君子”二句：见《论语·阳货》。

事：这里是“供奉”之意。

刺史公堂：州官办事的厅堂。

诸：“之于”二字的合音。

不果：没有成为事实。

元祐：宋哲宗赵煦年号。元祐五年为公元1090年。

朝散郎：文官官阶名。来守是邦：来这里（指潮州）任太守。

一以公为师：一概以韩愈为榜样。

新：这里作动词用，“新建”之意。

听（tīnɡ）：听任，任凭。

：同“欢”。趋：归向。

卜地：选择地址。

期（jī）年：一年。

不能一岁而归：不满一年就（离开潮州）回去了。

没而有知：（假如）死后有知觉的话。

审：清楚，明白。

无所往而不在：即“所往而无不在”，所到之处都有。

焄（xūn）蒿凄怆：祭神时香气散发，引起悲伤的感情。

若或见之：仿佛看到了韩愈的神灵。

“或曰”以下一段：《古文观止》评：“忽作辨难，文情涌起。”

元丰：宋神宗赵顼年号。元丰七年即公元1084年。

牓：同“榜”，匾额。这里作动词用，“题匾额”的意思。

石：指碑石。

白云乡：古人称天上神仙居住为“白云乡”。这句说韩愈本来是天上的仙人。

抉：挑取。云汉：银河。天章：天体的文彩。这句说韩愈从银河群星那里分得了文彩。

天孙：星名，即织女星。

帝：天帝。这句说韩愈乘风下降到人世。

秕糠：比喻上文所说的“异端”。

咸池：古代神话中太阳沐浴的地方。略：巡行。扶桑：古代神话中海外的大桑树名，传说太阳从这里出来。这句本《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之意，说韩愈也像屈原那样追求理想，宣扬正道。

草木衣被：即“衣被草木”，加惠于草木。昭回：光辉普照。

“追逐”句：韩愈《调张籍》诗：“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这句称赞韩愈的文学成就可与李白、杜甫并驾齐驱。

“汗流”句：《新唐书·韩愈传》：“至其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这句说张籍、皇甫湜等人的文学成就远远赶不上韩愈。汗流，形容自愧不如。走且僵，形容退避奔走而僵仆。

倒景：倒影。望：仰望。这句说张籍、皇甫湜等像倒影一样容易灭没，难以仰望韩愈的巨大成就。

“作书”句：指韩愈谏迎佛骨事。

要观南海：潮州在南海边，这里以“观南海”代指贬潮州。窥衡湘：从长安到潮州，经过湖南，这里以衡山、湘水代之。

九疑：即九嶷（yí），山名，在今湖南省宁远县南。据《史记·五帝纪》载，舜死后葬在这里。英皇：女英、娥皇，舜的两个妃子，相传死于江、湘之间。韩愈有《祭湘君夫人文》，《黄陵庙碑》，都是写二妃事。

祝融：南海之神。海若：海神。这句说：祝融为之先驱，海神远徙潜藏。

鲛：大鲨鱼。这句指韩愈在潮州为文祭鳄鱼事。

钧天：天的中央。帝：天帝。

巫阳：神巫名。这句说：派巫阳讴吟而下，招韩愈重返天庭。

犦（bó）牲：以高背野牛为供品。鸡卜：以鸡骨占卜。羞我觞：献上我杯中的酒。

於（wū）粲：色泽鲜明的样子。荔丹：荔枝红。蕉黄：香蕉黄。

涕滂：泪如泉涌。

“翩然”句：韩愈《杂诗》：“翩然下大荒，被发骑麒麟。”《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大荒之山，日月所入。”这句说韩愈之死像太阳落山，翩然而去，是送神的话。按颂诗，《唐宋十大家全集录·东坡集录》卷五评：“歌词悲壮，竞爽韩诗。”

又答王庠书

别纸累幅过当①，老病废忘，岂堪英俊如此责望邪②。少年应科目时，记录名数、沿革及题目等③，大略与近岁应举者同尔。亦有少节目文字④，才尘忝后⑤，便被举主取去⑥，今皆无有，然亦无用也。实无捷径必得之术。但如君高才强力，积学数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实皆余也。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⑦。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⑧，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⑩。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题解】

苏辙的女婿王庠在应制举时，写信向苏轼求教读书之法。在这封复信中，苏轼指出学习“实无捷径必得之术”，只有“积学数年”，循序渐进。为此他提倡“八面受敌”的读书方法，即每次集中力量阅读、思考、研究一个方面的问题，各个击破，逐步扩大学习成果。这一方法就是在今天仍然有参考价值。毛泽东说过：“苏东坡用‘八面受敌’法研究历史，用‘八面受敌’法研究宋朝，也是对的。”（《关于农村调查》，1941年9月13日。载《人民日报》，1978年12月13日。）

【注释】

①“别纸”句：指王庠来信的几页附笺，对苏轼称颂有过分的地方。

②责望：要求，期望。

③名数：户籍。沿革：事物发展变化的过程。这里指地理沿革。按本句指为应考而必须记诵的东西。

④节目文字：《礼记·学记》：“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节目，木上之节，比较坚硬。这里指应考时比较难作的文章。

⑤才尘：才能低下。忝后：荣幸地列名榜后。这里是“中举”的谦辞。

⑥举主：考官。

⑦数过尽之：分几遍弄懂其中的内容。

⑧“故愿”句：意思是说：希望学习的人每次确定一个重点来阅读、研究。

⑨作用：作为。

⑩余念：其他念头。即分散学习目标。

亦如之：也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办理。

八面受敌：指对各方面的需要都可以应付。

答谢民师书

轼启：近奉违①，亟辱问讯②，具审起居佳胜③，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④，学迂材下⑤，坐废累年⑥，不敢复齿搢绅⑦。自还海北⑧，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⑨，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⑩？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也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运。”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则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欲有所记录，当为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以时自爱，不宣。

【题解】

作于元符三年（1100），即作者逝世前一年。谢民师，名举廉，新淦（今江西新干县）人，当时任广州推官。苏轼自琼州遇赦北还，路过广州，谢民师曾携带诗文谒见，后来又多次写信问候。本篇就是苏轼行至广东清远县时给谢民师的复信。

在这篇文章里，苏轼提出写文章要如“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这不仅是指一般的文从字顺、通达平易，而且也涉及如何准确地反映客观事物、表达思想感情的问题。由此，苏轼进一步指出，要做到“辞达”是不容易的，必须对所写的事物既“了然于心”，又“了然于口与手”。最后又对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的文风提出了批语。本文是苏轼生平创作经验的一份生动总结，就是今天仍然有其不可忽视的价值。

【注释】

①奉：敬辞。违：离别。

②亟（qì）：多次。辱：谦辞，表示使对方受到委屈。

③具审：完全知道。起居佳胜：日常生活安好。

④受性刚简：生性刚真简慢。

⑤学迂材下：学识迂阔，才能低下。

⑥坐废：因故被贬职。按苏轼自哲宗绍圣元年（1094）贬广东惠州，后又贬琼州（海南岛），直到徽宗继位（1100），才遇赦北归，所以说“坐废累年”。

⑦复齿搢（jìn）绅：再居于士大夫的行列。

⑧还海北：渡海北归。

⑨惘然：失意的样子。

⑩左右：“您”的代称。雅：平素，指旧交。

倾盖如故：等于说“一见如故”。倾盖，指途中相遇，并车交谈，车盖相倚而倾侧。邹阳《狱中上书自明》：“语曰：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幸甚过望：即“喜出望外”之意。

书教：书启、谕告之类的应用文章。

定质：固定的形态。

“言之不文”二句：语言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远。孔子这两句话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引。

“辞”二句：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够了。孔子这两句话见《论语·卫灵公》。

疑若不文：怀疑它没有文采。

系风捕影：像拴住风、捉住影那样困难。《汉书·郊祀志》：“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

“辞至于”二句：如果能做到“辞达”，文采已经应用不尽了，意思说，不要以为“辞达”就没有文采，实际上是包含了很多文采，不过应用得自然罢了。这是回答上面提出的“言止于达意，则疑若不文”的问题。

扬雄：字子云，西汉著名的文学家。

文（wèn）：掩饰。

正言：直截了当地说。

雕虫篆刻：雕琢虫书，篆写刻符，西汉童子所学的小技。扬雄曾后悔自己作赋，认为那不过是不足挂齿的雕虫小技。见《法言·吾子》。

《太玄》、《法言》：扬雄著作，模仿《易经》、《论语》而作。

“终身”三句：意思说：扬雄一辈子搞那些雕虫小技，《太玄》、《法言》只不过是把辞赋的韵文变成散文罢了，这难道就可以算作“经”了吗？

“屈原”三句：指屈原的《离骚》继承、发扬了《诗经》的优良传统，可以与日月争光。风、雅：《国风》、《小雅》，《诗经》中的诗体名，后常用作《诗经》的代称。西汉刘安《离骚传》：“《国风》好色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见《史记·屈原传》）

贾谊：西汉著名政论家、文学家。著有《新书》十卷，政论《过秦论》等，又有《吊屈原文》、《鵩鸟赋》等赋。

升堂：入门、升堂、入室，比喻做学问由浅入深的三种境界。《论语·先进》：“子曰：‘由（子路）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著名辞赋家，著有《子虚》、《上林》等赋，思想价值不高。同科：同类，等量齐观。按扬雄《法言·吾子》曾说：“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扬雄这一评价，苏轼是不同意的。

陋：浅陋。如此比：如此类。

知：同智。司马迁《报任安书》：“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斯文，金玉也”的话，但这里所引的话，不见于文集。

愧悚（sǒnɡ）：惭愧和恐惧。

惠力：寺名，一作慧力寺，在江西清江县南二里。清江邻近谢民师家乡新淦，谢代该寺向苏轼求字。

临江：临江军，治所就在清江县。

“慰左右”句：安慰您思念故土之心。参见注。

峡山寺：在今广东清远县的清远峡。

愈远：（我和您相隔）越来越远。

以时自爱：顺时保重。

不宣：不尽述。后记

重印补记

本书于1990年6月出了第一版后，经过18年又将由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重印，我感到相当欣慰。因虽已来不及即予以仔细修订，但大致还是可供青年、学者们参考、学习、思考的。当年老友蔡尚思、陈子展、谭其骧、顾廷龙、胡道静五位专家、教授均已仙逝，他们设计编出这套“中华文化要籍导读丛书”，在当时公认起了不少作用，对我国优秀的文化遗产作出了虽然简短却颇精细的介绍，纠正了当年长期忽视甚至严重误解许多优秀遗产的错误，是一批难得的收获。对这五位老友的卓识与功绩，我至今深感钦佩。

我在系列书末的“后记”中，说明本书实际是凭集体之力编著而成的。因当时催稿甚急，我事忙难于独力完成。高建中、邓乔彬、方智范三位都是诗、词研究专家，当时都已担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谭帆专治戏剧、赵山林早治戏剧，也已在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教学研究成绩都很受欢迎。现在，他们五位全都已成为国内著名的博士导师及著作等身的名家了。当时若没有他们的协力研讨、执笔，我就难于及时完成此书。对此，我至今仍很感谢他们对我这一工作的协助。对他们多年来在学术上的显著成就，我应该在此介绍说明几句。

徐中玉

2008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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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目录

苏轼诗选注

黄牛庙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

和子由渑池怀旧

石鼻城

郿坞

九月二十日微雪，怀子由弟二首

王维、吴道子画

十二月十四日夜微雪

石苍舒醉墨堂

泗州僧伽塔

虞姬墓

游金山寺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戏子由宛丘先生长如丘

雨中游天竺灵感观音院

望海楼晚景（选三）

吴中田妇叹

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

法惠寺横翠阁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选一）

於潜女

有美堂暴雨

八月十五看潮五绝（选二首）

陌上花三首并引

书双竹湛师房二首

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

无锡道中赋水车

过永乐，文长老已卒

和晁同年九日见寄

除夜大雪留潍州

中秋月

韩干马十四匹

续丽人行

起伏龙行

百步洪二首（选一）

舟中夜起

大风留金山两日

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

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

梅花二首

初到黄州

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二首

寓居定惠院之东

侄安节远来，夜坐（三首选二）

寒食雨二首

琴诗

海棠

别黄州

题西林壁

次荆公韵四绝（选三）

次韵蒋颍叔

高邮陈直躬处士画雁二首

孙莘老寄墨（四首选二）

题王逸少帖

书林逋诗后

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

送杨杰

登州海市

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西太一见王荆公旧诗，偶次其韵二首

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

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二首

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

送子由使契丹

聚星堂雪

淮上早发

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

雪浪石

慈湖夹阻风（五首选四）

南康望湖亭

赠王子直秀才

荔枝叹

食荔枝二首（选一）

纵笔

籴米

纵笔三首

今斯言乃验二首（选一）

汲江煎茶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选一）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过岭二首

苏轼词选注

虞美人 有美堂赠述古

沁园春 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

永遇乐 孙巨源以八月十五日

蝶恋花 密州上元

江城子 密州出猎

望江南 暮春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浣溪沙 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永遇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西江月 平山堂

卜算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浣溪沙（十二月二日）

满江红 寄鄂州朱使君寿昌

水龙吟 闾丘大夫孝终公显，尝守黄州，作栖霞楼，为郡中胜绝。

定风波

浣溪沙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西江月

洞仙歌

念奴娇 赤壁怀古

临江仙 夜归临皋

水调歌头 黄州快哉亭赠张

鹧鸪天

满庭芳

浣溪沙

水调歌头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如梦令二首

八声甘州 寄参寥子

贺新郎

蝶恋花 春景

苏轼文选注

教战守策

喜雨亭记

超然台记

日喻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书蒲永升画后

方山子传

前赤壁赋

后赤壁赋

记承天寺夜游

石钟山记

潮州韩文公庙碑

又答王庠书

答谢民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