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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至爱

作者：[英]伊夫林·沃（Waugh, E.）

译者：唐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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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南希·米特福德

我要向以下诸位表示感谢：

米尔班克女士

她最早将我引向林中低语；

雷吉纳德·艾伦太太

她纠正我的美语；

西里尔·康纳利先生

他纠正我的英语

目 录

1

2

3

4

5

6

7

8

9

10

《至爱》译后记

1

一整天，热浪几乎让人难以忍受，但傍晚，一阵微风在西边扬起，从落日的热浪中，从树木茂盛的小山后看不到、听不见的海面吹来。风摇曳着棕榈树铁锈色的手指状叶子，将各种干燥的夏日的声音扩散开去：蛙声、尖细的蝉声，还有从附近居民的小屋里传出的不绝如缕的音乐声。

在怡人的夕阳下，班加罗(1)斑驳并起皮的油漆，以及阳台和干水塘之间的草地不再显得那么寒伧；两个英国人——他们与无数同胞一样，背井离乡到这个蛮荒世界谋生——正坐在各自的摇椅里，手里拿着威士忌、苏打水和过期的杂志，享受着短暂而又虚幻的安宁。

“安布罗斯·艾伯克龙比一会要来这儿，”年长的那位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留了口信说要来。丹尼斯，劳驾，再来一杯苏打水好吗？”接着他情绪不佳地又说起来：“克尔恺郭尔、卡夫卡、康纳利、康普顿—伯内特、萨特、‘苏格兰人’威尔逊(2)。他们是谁？他们要干吗？”

“我听说过其中几个。我离开伦敦时他们正成为谈论的话题。”

“他们谈论‘苏格兰人’威尔逊？”

“不，我想没有。没人说起他。”

“那就是‘苏格兰人’威尔逊的。那儿的那些画。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看不懂。”

弗朗西斯·欣斯利爵士的兴致即刻消退。他丢下《地平线》杂志，眼睛望着一片渐渐浓起来的阴影，那儿曾是一个池塘。他有一张敏感、智慧的脸，如今被常年舒适而又无聊的生活多少磨去了棱角。“我们曾经谈论霍普金斯(3)，”他说；“谈论乔伊斯、弗洛伊德和格特鲁德·斯坦因(4)。我也一点都读不懂他们。我对新潮的东西向来不在行。‘阿诺德·贝内特受左拉的影响’、‘弗莱克受亨利的影响’(5)，这是我能理解的最接近现代的东西了。我最擅长的话题是‘英国散文中的英国牧师’或‘诗人笔下的骑兵描写’——诸如此类。人们似乎一度喜欢这些话题。后来他们失去了兴趣。我也是。我始终是一匹不知疲倦的驿马。我需要变化。我从不后悔离开家乡。这儿的气候适合我。这儿的人很正派、很慷慨，而且他们并不指望你听他们说话。始终记住这一点，好孩子。在这个国家，这是社会安定的秘密。他们说话完全是自得其乐。他们说话的目的从不是为了让别人听。”

“安布罗斯·艾伯克龙比来了，”年轻人说。

“晚上好，弗兰克。晚上好，巴洛。”安布罗斯·艾伯克龙比说着走上台阶。“又是个大热天，嗯？不介意我坐下吧？”他对递来威士忌的年轻人说，“请来杯苏打水。”

艾伯克龙比爵士身穿深灰色法兰绒上衣，打一条伊顿漫步者(6)领带，平顶硬草帽上系着板球俱乐部标志的丝带(7)。这是他在晴朗的日子里不变的装束；而在天气允许的情况下，他总会戴一顶猎鹿帽，外罩一件圆领披风。用艾伯克龙比夫人不无炫耀的话来说，他仍“不到”六十，但痛苦地装嫩了多年，如今他倒渴望年迈的荣耀了。他最近的虚荣是希望有人这样说起他：“那个老伙计。”

“一直想来看你。这个地方就是不便，人忙得不可开交，生活按部就班，彼此失去联系。不能互不来往啊。我们英国人得抱成一团。你不能躲起来不见人，弗兰克，像个老隐士。”

“我记得有段时期你住得并不远。”

“是吗？说真的，我相信你说得没错。那多少让人想起往事。那是我们去比弗利山庄(8)之前。现在，你当然知道，我们住在贝尔艾尔(9)。但实话告诉你，我又有点待不住了。我在太平洋帕利塞得(10)买了一小块地，只等建筑费用降下来。过去我住在哪儿？就在街对面，是吧？”

就在街对面，二十余年前了，那时，这个萧条的地区还是时尚中心；弗朗西斯爵士年富力强，是好莱坞唯一有爵士身份的人、英国侨界的老前辈、大都市制片公司首席编剧，以及板球俱乐部主席。那时，这个年轻，或还算年轻的安布罗斯·艾伯克龙比常常跑来跑去在他著名的系列影片中饰演令人疲惫的角色——特技的、英雄的、历史的角色，几乎每晚到弗朗西斯爵士府上吃宵夜。当今的好莱坞，有爵位的英国人多的是，有几个是真货，而人们知道安布罗斯爵士会轻蔑地把弗朗西斯爵士说成是“劳埃德·乔治(11)的产物”。如今，大步流星的挫折已带着那位老人和那位正在老去的人分道扬镳。弗朗西斯爵士屈就公关部，十多个头衔还留有一个：板球俱乐部副主席。他家的游泳池曾星光闪耀，像一座游动着肢体修长的美人鱼的水族馆，如今，水池空寂，爬满裂缝，杂草丛生。

然而这两人之间有一种颇具骑士风范的纽带。

“‘大都市’那儿情况怎样？”安布罗斯爵士问。

“很头痛。我们与胡安妮塔·德尔·巴勃罗闹别扭。”

“‘性感、柔弱和多情’？”

“这么说并不确切。她是——或曾经是——‘乖戾、炫耀和虐待狂’。我很清楚，因为这个说法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如人们所说，这是一句‘流行语’，在个人宣传上增加了一个新的注脚。

“德尔·巴勃罗小姐最初是我的一个特别的女弟子。我还记得她来的那一天。可怜的利奥因为她的眼睛买下了她。她那时叫贝比·阿伦森——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头秀美的黑发。所以利奥让她扮西班牙人。他要她把鼻子削去大半，并送她去墨西哥待了六星期学唱弗拉门戈歌曲。随后他将她交给我。我给她取了名。我让她成为一个反法西斯的难民形象。我说她仇视男人，因为她受到了佛朗哥(12)的摩尔人的侵害。那时这是个新角度。我把握住了。她也表现得相当出色，你知道——她真的有一副令人惊惧的天然的愁容。她的腿不上镜，我们就始终让她穿长裙，在暴力场景中用替身来表现她的下半身。我为她感到骄傲，她至少还能再红上十年。

“现在公司上层政策上有了变化。今年我们只拍摄健康的影片以取悦‘正派者联盟’。所以，可怜的胡安妮塔必须重新开始演爱尔兰姑娘。他们漂白了她的头发，染成朱红色。我告诉他们，爱尔兰妞的头发是暗色的，但彩色片技师固执己见。她一天十小时学爱尔兰土腔，真难为了这个可怜的姑娘，因为他们把她的牙齿都拔光了。之前，她从不微笑，她的一颦一蹙足以演个悍妇。而现在她得始终傻笑着。那就意味着要装副假牙。

“我花了三天时间想要找一个她满意的名字。她一概拒绝。莫琳已有两个现成的名字；迪尔德丽——没有人发得准音；乌娜——听起来像中国人；布丽吉特——太普通。问题是，她的脾气坏透了。”

安布罗斯爵士入乡随俗，已然停止了倾听。

“啊，”他说，“健康的电影。电影都需健康。我对刀叉俱乐部说，‘我一生拍电影有两个原则：从不在摄影机前做你不欲在家里做的事情，从不在家里做你不欲在摄影机前做的事’。”

他想继续这个话题，而眼下弗朗西斯爵士沉入了自己的心事。这样，两位爵爷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并排坐在摇椅里，时而相谈甚欢，时而心不在焉，透过镜片凝望着暮色，而那位年轻人则时不时给他们及自己的杯子里添加饮料。

这时辰适合怀旧，在沉默的间歇，弗朗西斯爵士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在雾蒙蒙的伦敦街头，人们刚永久地摆脱了齐伯林飞艇(13)带来的恐惧；想起哈罗德·门罗在诗人书店大声朗读；布兰顿最近在《伦敦信使》发表的文章；罗宾·德·拉·康达明在伦敦剧场的午后演出；与莫德在格罗夫纳广场共进午餐，与戈斯(14)在汉诺威酒店大阳台一起喝茶；十一个神经质的劣等诗人刚离开舰队街一家小酒馆去市郊玩了一天板球，那个拿着长条校样的男孩扯了扯他的袖子；无数的宴会上为无数的不灭的记忆无数次地干杯……

安布罗斯爵士的过去有着更多的冒险经历，但他生活得像个存在主义者。他认为自己就是那时那刻的那个人，沉湎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精彩之中，沾沾自喜。

“好吧，”他终于说道，“我该走了。不能让太太久等。”但他并不起身，而是转向年轻人。“你怎么样，巴洛？我们近来没在板球场见到你。我想。你在‘大都市’很忙吧？”

“不忙。其实我的合同三周前就到期了。”

“啊呀，怎么回事？也好，我想你乐得休息一下。我就会这么做的。”年轻人没有答话。“要是你听我劝告，就安心歇一阵，直到有什么事情吸引你。别匆忙行事。这儿的人尊重那些知道自己价值的人。最重要的是保持那些家伙对你的尊重。

“我们英国人有特殊的地位来保持这种尊重，你知道的，巴洛。他们可能对我们有所嘲笑——我们说话的方式和我们的穿着打扮，还有我们的单片眼镜——他们可能认为我们拉帮结派、不合群，但苍天在上，他们尊重我们。这些犹太佬是识货的。他知道他在买什么，知道你在这儿遇到的都是最好的一类英国人。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大使，巴洛。我告诉你，这是一种责任，而这儿的每个英国人不同程度地分担这种责任。我们不可能都位居要职，但我们都是有责任心的人。失败者中你决不会看到英国人——当然除了在英国。在这儿大家都明白，多亏我们树立的榜样。有些工作一个英国人是不能去做的。

“几年前我们有一个不幸的例子，一个很出色的年轻人——一个布景设计师——来到这儿。小伙子很聪明，但完全入乡随俗——穿现成的鞋子，用背带取代皮带，出门不打领带，在杂货店用餐。后来，真是难以置信，他离开了制片厂，和一个意大利人合伙开了家饭店。当然受骗了，之后他就在一家酒吧调鸡尾酒。可怕的活计。我们在板球俱乐部募到一笔钱，要把他送回家，但这个笨蛋不想走。他竟然说他喜欢这个地方。那个家伙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巴洛。他就是个逃兵。有幸的是战争爆发了。他这才回国，并死在了挪威。他赎了罪，但我总是想，要是无罪可赎该有多好，嗯？

“现在你在你自己的行业里是个有声望的人，巴洛。要是你没有声望，你就不会在这儿了。我并不是说诗人现在很受欢迎，但他们迟早会有求于诗人的，他们一旦这么做，他们就会毕恭毕敬来找你——要是你在此期间没有做什么事让他们对你失去尊重的话。明白我的意思吗？

“啊呀，我在这儿像个老太婆似的唠唠叨叨，而我太太在等着吃饭呢。我得走了。再见，弗兰克，很高兴跟你叙谈。希望能在板球俱乐部常见到你。再见，年轻人，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我可能看起来像个老朽，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两个谁也别动。我自己能走。”

此刻天相当黑了。汽车在棕榈树后等着，车灯射出一大片扇形的亮光，光线扫过班加罗前的空地，逐渐消失在指向好莱坞大道的方向上。

“你明白他的意思吗？”丹尼斯·巴洛问。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这就是他来这儿的原因。”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当然。要是被英国侨界驱逐可以算作殉道的话，那就准备接受棕榈叶与光环吧。你今天还没去上班？”

“我上夜班。我今天其实写了点诗。写了三十行。你想读一读吗？”

“不用了。”弗朗西斯爵士说。“作为对我的流放生涯的一个补偿，我不再需要读未发表的诗歌——或者说，不需要读任何诗歌了。拿走吧，好孩子，删节润色随你便。诗歌只会让我痛苦。我不想去读懂它们，那会把我引向质疑一种牺牲的价值，而我眼下是赞同这种牺牲的。你是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是英国诗歌的希望。我听人们这么说，我也诚心诚意地相信这一点。我听任你逃离束缚，这是我对艺术事业的巨大贡献，而我自己则早已同那种束缚和解了。

“你小时候，他们带你去看过一部叫做《彩虹的尽头在哪儿》的圣诞剧——一部很愚蠢的戏剧吗？圣乔治和一个海军军官坐在一块飞毯上，去一个龙的国度把一些丢失的孩子救出来。我总觉得这是一种粗暴的干涉。那些孩子很快乐。我记得，他们用没有拆封的家乡来信作贡品。你的诗歌就是我家乡的来信——像克尔恺郭尔、卡夫卡和‘苏格兰人’威尔逊。我纳贡，我不抗议，也没有什么不满。再给我来一杯，好孩子。对你来说，我是死亡的象征。我被龙王牢牢地控制了。好莱坞就是我的生命。

“不久前你看到一本杂志上的那幅照片吗？一只狗的头被活生生砍下来，俄国人出于某种下流的目的，将一只瓶子里的血泵入狗头来维持它的生命力。当狗头闻到猫的气味时，它还流出口水。你知道，我们在这儿的状况也正是这样。制片厂用一只泵维持着我们的生命。我们仍然能够作出一些本能的反应——仅此而已。一旦我们同供血的瓶子断了联系，那我们就崩溃了。我不禁想，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例子，你亲眼目睹，一年多来，日复一日，这激起了你的坚定决心，要在一个独立的行业里有所作为。你看到了先例，也许偶尔也看到了教训。在你还能离开制片厂的时候，我或许费了许多口舌劝你离开。”

“是的。说过一千次。”

“肯定没那么多吧？也就在我喝多了的时候说过一两次吧。没有一千次。我想，我的建议是回欧洲去。我从未建议过你从事你后来选择的那份如此令人毛骨悚然、如此具有伊丽莎白时代气息的工作。告诉我，你觉得你的新雇主对你还满意吗？”

“我的表现还合他的意。他昨天这么对我说的。先前雇的那个人言行不当得罪了他们。他们觉得我态度恭敬。这是我忧郁的气质，加上英国口音的缘故吧。我们的几个客户对此颇有好评。”

“但我们的英国同胞呢？我们不能期待他们会支持你。刚才那位来访者说什么了？‘有的工作一个英国人就是不能去做。’你的工作，好孩子，显而易见就是这样一种工作。”

丹尼斯·巴洛晚餐后去工作。他开车去伯班克(15)，经过几家明亮的汽车旅馆，经过林中低语陵园(16)的金色大门和灯火通明的殿堂，几乎开到这座城市的尽头，才到达他工作的地方。他的同事迈拉·波斯基已戴好帽子，新化了妆，等着交班。

“我希望没来迟。”

“你真好。我在天文馆有个约会，要不就给你准备咖啡了。一天没什么事要做，除了寄几张纪念卡。哦，舒尔茨先生说，这么热的天，要是有东西运过来，就直接放冷柜。再见！”她走了，留下丹尼斯独自负责这儿的事务。

办公室的布置偏于灰暗，好在壁炉架上一对铜制小狗冲淡了这种氛围。单单一辆低矮的铁和白瓷的小推车就把这个地方与美国无数的现代接待室区别开来；还有那种诊所的味道。电话机旁有一盆玫瑰；花的香味抵挡着石碳酸皂的味道，但并不占上风。

丹尼斯坐在一把扶手椅里，脚搁在小推车上，定下心来读书。在空军的生活已经把他从一个门外汉转变成一个痴迷者。有几段陈词滥调的诗句通过多种多样的联想，总能产生他所渴望的感觉；他从不实验新花样；这些就是专利药物，有特别神奇的功效。他打开诗集，如同一个女人打开她熟悉的烟盒。

窗外，汽车不停地驶过，有的进城，有的出城，车灯雪亮，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

“我在你怀中慢慢凋谢，”他读着。“在这个静默的世界尽头，(17)”他重复地自言自语：“在这个静默的世界尽头。在这个静默的世界尽头……”如一个僧侣重复一段含有深意的文字，反复地祈祷着。

这时，电话铃响了。

“幸福猎场。”他说。

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似乎很激动；在别的场合，他会以为她喝醉了。“我是西奥多拉·亨克尔，贝尔艾尔市，维亚多勒罗沙(18)207号的沃尔特·亨克尔太太，你得马上来。我没法在电话中跟你说。我的小亚瑟——他们刚把他送回来。他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不担心，因为他以前也这样。我对亨克尔先生说，‘哎，沃尔特，我不知道亚瑟在哪儿，我不出去吃饭了’，亨克尔先生说，‘见鬼！你不能最后一刻才说不去莱赛斯特·斯克伦奇家’，所以，我就去了，坐在莱赛斯特·斯克伦奇的右手边，这时他们带来了消息……喂，喂，你在听吗？”

丹尼斯拿起他放在吸墨笺上的工具。“我马上就去，亨克尔太太。我记得你说维亚多勒罗沙207号。”

“我说我坐在莱赛斯特·斯克伦奇的右手边，这时他们带来了消息。然后他和亨克尔先生只能把我扶上车。”

“我马上来。”

“我只要活着就不会原谅自己。想想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被送回家。女佣出门了，市里的那个货车司机只好从药店打电话来……喂，喂，你在听吗？我说市里的那个清洁工只好从药店打电话来。”

“我在路上了，亨克尔太太。”

丹尼斯锁好办公室的门，把车从车库倒出来；这不是他的车，而是那辆浅黑色的厢式货车，业务专用的。半小时后，他到了那个不幸的人家。一个肥胖的男人从花园小径上走来招呼他。他穿着正式的、本地最新款的晚装——多尼盖尔粗花呢外套、凉鞋、草绿色丝衬衫，领口敞开，上面绣着很大的字母图案。“见到你很高兴！”他说。

“沃·亨先生，幸会！”丹尼斯不由自主地说。

“你说什么？”

“我是‘幸福猎场’的。”丹尼斯说。

“那好，来吧。”

丹尼斯打开货车的后车厢，拿出一个铝合金盒子。“这个够了吗？”

“足够了。”

他们进了房子。一个妇人，也穿着晚装——一件低领长袍，戴着钻石头饰，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对亨克尔太太来说，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我不想看到他。我不想谈到这件事。”这妇人说。

“‘幸福猎场’会负责一切。”丹尼斯说。

“这边走。”亨克尔先生说。“在储藏室里。”

锡利哈姆犬躺在水池旁的滴水板上。丹尼斯将它放进盒子里。

“你能搭个手吗？”

他和亨克尔先生抬着盒子走向货车。

“我们现在就商量一下安排，还是你明天上午打电话给我？”

“我上午很忙，”亨克尔先生说。“我们到书房去。”

书桌上有个托盘。他们喝起威士忌来。

“我这儿有本小册子介绍我们的业务。你是考虑土葬还是火葬？”

“你说什么？”

“埋掉还是火化？”

“我想，火化吧。”

“这儿有些不同风格的骨灰盒照片。”

“最好的就行了。”

“你想在我们的骨灰室订个壁龛，还是愿意把骨灰放在家里？”

“你说的第一种。”

“那宗教仪式呢？我们有个牧师，他总是乐于帮忙。”

“噢，先生你——？”

“巴洛。”

“巴洛先生，我们两个大概都不是那种经常上教堂的人，但我想，在这种场合下，亨克尔太太会需要你提供的各种形式的安慰。”

“我们的A级服务包括几项有特色的内容。在举行葬礼的时候，一只白鸽——象征已故者的灵魂——会在火葬场上空放飞。”

“好的，”亨克尔先生说，“我估计亨克尔太太会欣赏鸽子的。”

“每逢周年纪念日，我们会寄上一张纪念卡，不另收费。卡上写着：您的小亚瑟今天在天堂想念您，摇着尾巴。”

“这个想法很美妙，巴洛先生。”

“那要是你现在就签这份订单……”

他经过客厅时，亨克尔太太庄重地朝他鞠了一躬。亨克尔先生陪他走到车旁。“认识你太高兴了，巴洛先生。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那正是‘幸福猎场’要做的。”丹尼斯说，然后开车离开了。

在行政楼里，他将那条狗放进冰箱。冰箱里的空间很宽敞，已经放着两三只小动物的尸体了。在一只暹罗猫边上，摆着一听果汁和一盘三明治。丹尼斯拿着这份晚餐走进接待室，一边吃，一边继续他被打断的阅读。

(1)班加罗（bungalow）通常指带有凉台或走廊的平房。

(2)克尔恺郭尔（Soren Kierkegaard, 1813—1855），丹麦哲学家；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奥地利小说家；康纳利（Connolly）不知是否就是作者鸣谢中的西里尔·康纳利（Cyril Connolly, 1903—1974），英国作家和批评家；康普顿—伯内特（Ivy Compton-Burnett, 1884—1969），英国小说家；萨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法国哲学家；“苏格兰人”威尔逊（Scottie Wilson, 1888—1972），苏格兰艺术家。

(3)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 1844—1889），英国诗人。

(4)乔伊斯（James Joyce, 1882—1941），爱尔兰小说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格特鲁德·斯坦因（Gertrude Stein, 1874—1946），美国作家。

(5)阿诺德·贝内特（Arnold Bennett, 1867—1931），英国小说家；左拉（Emile Zola, 1840—1902），法国作家；弗莱克（James Flecker, 1884—1915），英国作家；亨利（Henry James, 1843—1916），美国作家，后加入英国籍。

(6)伊顿漫步者（Eton Rambler），英国一家绅士俱乐部，会员多为伊顿公学的毕业生。

(7)原文为IZingari，英国板球俱乐部的标志，由大写字母I和Z重合而成。

(8)比弗利山庄（Beverly Hills），位于美国洛杉矶，是靠近好莱坞的一个影星和富豪住宅区。

(9)贝尔艾尔（Bel Air），洛杉矶郊区的另一个富人区。

(10)太平洋帕利塞得（Pacific Palisades），洛杉矶西海岸的一个地区。

(11)劳埃德·乔治（Lloyd George, 1863—1945），又译“劳合·乔治”，英国政治家，曾任首相（1916—1922）。

(12)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 1892—1975），西班牙法西斯独裁者。

(13)一战期间，德国用齐伯林飞艇（Zeppelin）轰炸包括伦敦在内的一些英国城市。

(14)哈罗德·门罗（Harold Monro, 1879—1932），英国诗人；布兰顿（Edmund Blunden, 1896—1974），英国作家、批评家；罗宾·德·拉·康达明（Robin de la Condamine, 1877—1966），英国著名演员；莫德（Maud）不知是否指莫德·冈尼（Maud Gonne, 1866—1953），爱尔兰女演员；戈斯（Edmund Gosse, 1849—1928），英国诗人。

(15)伯班克（Burbank），毗邻好莱坞的一个城市。

(16)原文为Whispering Glades。

(17)出自英国诗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1809—1892）的诗歌《提托诺斯》（Tithonus）。

(18)Via Dolorosa的音译，原意为耶稣前往殉难地的路线，也有译为“十字架苦路”。

2

几星期过去，雨季来了，邀请逐渐减少，最终门可罗雀。丹尼斯·巴洛工作很愉快。艺术家天性多才多艺并一丝不苟；他们只是遇到单调或凑合的境况时才会抱怨。丹尼斯在最近的那场战争中对此有所觉察；他的一个诗人朋友是个掷弹兵，始终充满热情，而他自己作为空运司令部的一个地勤官员却烦躁得要死。

当他的第一本，也是唯一的一本书出版的时候，他正在一个意大利机场处理空军优先通行的问题。那十年里，鸣禽在英国找不到一个窝；喇嘛们在雪地里徒劳地寻找鲁伯特·布鲁克(1)的转世灵童。丹尼斯的诗歌出现在V型飞弹和皇家文书局的那些洋洋得意又令人极度沮丧的出版物中间，在被占领的欧洲出版界，意外地取得了某种抵抗的效果。它们得到了大肆吹捧，要不是纸张受到限制，就会卖得像一部小说了。那天，当登有两栏书评的《星期日泰晤士报》送到卡塞塔(2)时，丹尼斯有望得到一个给空军中将做私人秘书的职位。他乖戾地拒绝了，留在了原来的部门；在他缺席的情况下，他还获得了六个文学奖。退役后，他来到好莱坞，为电影写雪莱生平的本子。

在大都会制片厂的时候，他发现服役期间的那种徒劳无益的生活被本地特有的紧张亢奋复制和放大了。他抱怨、绝望、逃跑了。

而现在他感到满足；工作有价值，做起来得心应手，让舒尔茨先生很满意，让波斯基小姐始终好奇。他第一次知道了“投石问路”是什么意思；他的路很窄，但庄严又阴凉，会带他去远方。

他的客户并不都像亨克尔夫妇那样出手大方，容易沟通。有的对十美元的葬礼都难于接受，还有的让他们为自己的宠物作了防腐处理，然后去了东部，忘了它们；有个客户将一头死母熊放在冰箱里，占了大半的位置，过了一星期，她改变主意，打电话叫来了动物标本制作者。有些日子就比较倒霉，得面对一只不属任何宗教派别的黑猩猩的几乎是狂欢的火葬仪式；为埋葬一只金丝雀，一队水兵号手在它小小的坟墓上方吹响了葬礼安息号。加州法律禁止从飞机上抛撒人的骨灰，但天空对动物世界开放，有一次，这事落到丹尼斯身上，借着飞机的尾流将一只母猫的骨灰撒到落日大道上。那天，他的照片登在当地报纸上，对他声誉的毁损达到了顶点。但他颇为自得。他的诗写了又删，像玩蛇爬梯子的游戏，但看得出仍然在往下写。舒尔茨先生涨了他的薪水。青春期的创伤愈合了。在这个静默的世界尽头，他体验到一种宁静的快乐，这种快乐，他知道以前曾有过一次，那是在一个美好的复活节季的头几天，他在一次宿舍间的比赛中光荣地崴了脚，躺在床上，听着疗养院窗下，学生们列队去参加野外活动。

丹尼斯过得比较滋润，而弗朗西斯爵士则处境不妙。这位老人失去了平静。他吃饭不香，睡觉不宁，清晨静谧的时光，他在阳台上踱来踱去。胡安妮塔·德尔·巴勃罗对改头换面极为不满，她没有能力打击大人物，于是折磨起了她的老朋友。弗朗西斯爵士对丹尼斯倾诉了他越来越多的烦恼。

胡安妮塔的经纪人老提一些哲学问题：他的客户存在吗？你能合法地强迫她湮灭自我吗？你能在她的个性特征归于平庸前同她达成任何协议吗？弗朗西斯爵士承担了让她改头换面的责任。十年前，他毫不费事就把她带进了生活——这个毕尔巴鄂(3)海边的脾气暴躁的女人！他现在得很费劲地在凯尔特神话中寻找名目，写新的传记——莫恩山区(4)的一段罗曼史：一个光着脚的孩子，农民们说她是精灵偷走孩子后拿来调包的怪物，是小矮妖的密友，是一个胡闹的假小子，把驴子赶出窝棚，在岩石和瀑布间戏弄英国游客！他将故事大声读给丹尼斯听，心里知道自己写得很糟糕。

他在会上大声朗读，当着现在还没有名字的女演员、她的经纪人和律师的面；在场的还有大都会制片厂法律、广告、人事和国际关系各部的主任。以他在好莱坞的经历，弗朗西斯爵士从未在一次会议中遇到公司上层这么多大腕。他们不经过讨论就否决了他的故事。

“在家待一星期，弗兰克。”人事部主任说。“设法弄个新东西出来。还是说你对这件事有点烦了？”

“不烦。”弗朗西斯爵士有气无力地说。“这次会议对我很有帮助。我现在知道你们这些先生们需要什么了。我肯定写起来不会再有困难了。”

“看你编的东西总是很有意思。”国际部主任说。但当门在他身后关上时，这些大人物看了看彼此，纷纷摇头。

“又一个过时货。”人事部主任说。

“我妻子的表弟恰好来了，”广告部主任说，“也许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试试。”

“行，山姆。”他们都说。“就让你妻子的表弟看一下这个本子吧。”

会后，弗朗西斯爵士待在家里，有几天他的秘书每天过来把他的口述记下来。他花了很多时间为胡安妮塔取了个新名字，并写出新的故事：凯思琳·菲茨伯克，戈尔韦猎狐俱乐部的明星；在那地形崎岖的乡间，夕晖洒在河岸和高墙上，凯思琳·菲茨伯克独自和猎犬在一起，远离菲茨伯克城堡摇摇摇欲坠的塔楼……接着有一天，他的秘书没来。他打电话到制片厂。电话从一个行政办公室转到另一个办公室，最后有人说，“是的，弗朗西斯爵士，这完全符合程序。马夫罗科达特小姐调到餐饮部去了”。

“好吧，但我还得要个人。”

“我不能肯定马上就有现成的，弗朗西斯爵士。”

“明白了。好吧，这很不方便，但我还是得过来，把我在制片厂的事做完。你能给我派辆车吗？”

“我把你的电话转给梵·格鲁克。”

于是，电话又像毽子一样踢来踢去，最后有人说，“我是运输队队长。不行，弗朗西斯爵士，我很抱歉，此时此刻厂里一辆车也没有。”

弗朗西斯爵士觉得肩膀上披了件李尔王(5)的斗篷，无奈只得坐出租去制片厂。他朝前台的姑娘点点头，较平时少了几分优雅。

“上午好，弗朗西斯爵士。”她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您要找什么人吗？”

“不找什么人。”

开电梯的姑娘好奇地看看他。“要上去吗？”

“当然，三楼。”

他走过熟悉而平凡的过道，打开熟悉的房门，猛地停住了。一个陌生人坐在桌子前。

“抱歉！”弗朗西斯说。“我傻了。以前从没这样过。”他退出来，关上门。接着他又仔细看看。这是他的房间。他没有弄错。但十二年来一直放着他名字的地方——在他从编剧部调来这个部门后——现在则放着一张印有“洛伦佐·美第奇”字样的名卡。他又推开门。“我看肯定是有人搞错了。”他说。

“也许吧。”美第奇先生乐呵呵地说。“这儿什么东西看起来都有点古怪。我花了大半个上午才把这个房间的垃圾清理掉。成堆的东西，就像有人在这儿住过——药瓶子、书本、照片、孩子的玩具。好像这些东西属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英国人，他刚被踢走。”

“我就是那个英国人，不过还没被踢走。”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希望那些垃圾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也许那些垃圾还在什么地方。”

“我得去找奥托·鲍姆拜因。”

“他也有点古怪，但我觉得他不了解这些垃圾的下落。我刚把它们堆到过道里去了。也许有个清洁工……”

弗朗西斯爵士顺着过道去主任助理的办公室。“鲍姆拜因先生正在开会。要不要让他打电话给你？”

“我等着。”

他坐在办公室外间，那儿有两个打字员乐滋滋地在电话里说着火热的情话。最后鲍姆拜因先生走了出来。“嗨，弗兰克。”他说。“你来看我们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真的。以后再来。常来。弗兰克。”

“我想跟你谈谈，奥托。”

“噢，我眼下很忙，弗兰克。下星期什么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我刚发现有个叫美弟奇的先生在我的办公室。”

“嗯，是的，弗兰克。只是他念成‘美第西’，像这发音；你念起来有点像个‘奥普(6)’，美第奇先生是个很好的年轻人，有很好很好、非常出色的记录，弗兰克，你能见他，我很荣幸。”

“那我在哪儿工作？”

“噢，你瞧，弗兰克，这件事我得跟你好好谈，但眼下我没有时间。我没有时间，是吧，亲爱的？”

“没有时间，鲍姆拜因先生。”其中一个秘书说。“您当然没有时间。”

“你瞧。我恰好没有时间。我知道怎么办，亲爱的，设法安排一下让弗朗西斯爵士见艾里克森先生。我知道艾里克森先生会乐于接待。”

就这样，弗朗西斯爵士去找艾里克森先生——鲍姆拜因先生的顶头上司，从艾里克森先生那北欧人生硬的措词中知道了他前一小时已经隐约猜到的事：他在大都市影片公司的长期服务至此结束了。

“这事本该早点告诉我的。”弗朗西斯爵士说。

“信函已经寄出了。你知道，事情办起来要花时间；那么多不同的部门要同意——法律、财务、劳动纠纷。但我预料你这件事不会有什么麻烦。幸好你不是工会成员。那三巨头时常会就人力资源浪费——当我们从欧洲、中国或其他什么地方雇人来，一周内又辞掉时——提出异议。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正好满二十五年，是吧？你的合同中甚至都没有任何遣返回国的条款。你的合同终止应该马上生效。”

弗朗西斯爵士离开艾里克森，走出了这个大蜂巢。它曾被称做韦尔伯·K·路蒂特纪念大厦，弗朗西斯刚来好莱坞时它还没有建成。韦尔伯·K·路蒂特那时还活着；他确实还曾经用胖乎乎的手握过他的手。弗朗西斯爵士目睹大楼拔地而起，并有幸在大楼里拥有一个位置，即使不是一个多么了不得的位置。他看见那些办公室里搬进一茬又一茬的人，门上的姓名标牌一换再换。他看见有人到来有人离去——艾里克森先生和鲍姆拜因先生来了，有些人——他都忘记了他们的名字——走了。他记得可怜的利奥从高处坠下，真主花园旅馆的账单还没付清就死了。

“你找到要找的人了吗？”当他走出大楼，走进阳光时，前台的姑娘问他。

草皮在南加州长得并不好，好莱坞球场没有条件进行大型的高质量的板球比赛。确实，只有一些低级会员偶尔来玩玩这项运动，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在他们的兴趣爱好中所占的分量就像鱼贩和皮靴匠在伦敦城的同业公会中所占的分量一样。对这些人来说，俱乐部是他们作为英国人的象征。在俱乐部，他们为红十字会募捐，背着他们的外国雇主或保护人，无所顾忌地、肆意地交谈。弗朗西斯·欣斯利爵士意外去世后的第二天，侨民们仿佛听到警报似的聚到了一起。

“年轻的巴洛找到了他。”

“‘大都市’的巴洛？”

“他曾在‘大都市’待过。他的合同没有续签。后来……”

“是的，我听说了。那是桩令人吃惊的事。”

“我不认识弗朗西斯爵士。他来得比我早多了。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他的合同没有续签。”

对所有来参加聚会的人而言，这些话都是不吉利的，不悄悄地摸一下木头或交叉手指(7)，这些话就不能说；不吉之言最好别说。对他们每一个人而言，生活就在签合同和合同终止之间；那之后则是巨大的不可知领域了。

“安布罗斯爵士在哪儿？今天晚上他说好要来的。”

他终于来了，人们注意到，他已经在他的“金溪”运动夹克上缠了黑纱。尽管已经晚了，他还是要了一杯茶；他嗅到了凉亭里沉闷而凝重的气氛，便说：

“无疑你们都听说了老弗兰克这件可怕的事情？”

一阵窃窃私语。

“他终于遇到倒霉的日子了。在好莱坞，除了我自己，我想没人还记得他年富力强的时候了。他工作兢兢业业。”

“他是个学者，也是个绅士。”

“不错。他是最早从事电影业的著名的英国人之一。你可以说他为此奠定了基础，在此基础上，我——我们大家都有所作为。他是我们的第一位大使。”

“我真的认为‘大都市’应该留他。他的薪水不会对他们造成负担的。按照生老病死的规律，他不会花他们太多钱的。”

“这个地方，人都很长寿。”

“哦，不是因为这个。”安布罗斯说。“还有别的原因。”他停了停，随后以虚假和圆滑的口气接着说：“我觉得最好告诉你们，因为这件事跟我们所有在这儿生活的人有关。我想你们中许多人这些年都没有去看过老弗兰克。我去看过。我特别注意跟到这儿来的所有英国人保持联系。噢，你们可能知道，他留宿了一个叫丹尼斯·巴洛的年轻英国人。”这些玩板球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胡乱猜测。“我并非要说巴洛什么坏话。他出国来这儿时，享有诗人的盛誉。恐怕他只是没成功罢了。为此没什么可指责他的。这是个硬碰硬的试验场，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生存下来。巴洛失败了。我刚听说了这件事就去看他。我尽可能坦率地劝说他。我想这是我对你们大家的责任。我们不想让任何一个可怜的英国人在好莱坞闲荡。我就像一个英国人对另一个英国人那样，真诚且公正地把这些话告诉了他。

“哎，我想你们大多知道了他是怎么回报我的。他在宠物公墓找了份工作！

“在非洲，要是一个白人让自己丢了面子，辜负了同胞的期望，当局就会把他打发回国。不幸的是，我们在这儿没有这样的权利。麻烦的是我们全得为一个傻瓜受罪。你们认为‘大都市’会因其他情况辞掉可怜的弗兰克吗？但当他们看见他和一个在宠物公墓工作的家伙同住一套房子……噢，你们想想！你们几乎和我一样了解侨民在这儿的状况。我不说对我们的美国同行不利的话。他们是一群可爱的小伙子，不比你们在其他地方发现的青年才俊逊色，他们创造了世界上最好的电影业。他们有他们的标准——就是这么回事。谁能责备他们？在一个竞争的世界里，人们只看一个人的表面价值。一切都取决于名誉，即东方人所说的‘面子’。丢了面子就丢了一切。弗兰克丢了面子。我不想多说了。

“个人而言，我为年轻的巴洛感到遗憾。但今天我不想站在他的立场上。我刚去看过这小子。我认为这么做是体面的。我希望你们今后有谁碰到他时，要记得他的主要过失就是没有经验。他不愿意听人指导。然而……

“我把所有的前期安排都交由他负责，警方一旦移交遗体，他就去‘林中低语’。我想让他做点事，免得他胡思乱想。

“这是一个机会，我们都要到场。我们也许得慷慨解囊——我想老弗兰克不会留下什么钱——但如果在电影从业者眼里英国人该这么做，那这钱就花得值。我给华盛顿打了电话，请求他们派大使出席葬礼，但看起来他们不想这么安排。我会再试试。这会大不一样。无论如何，我想这些制片厂不会无动于衷，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团结一致……”

在他长篇大论的时候，太阳已落到西边灌木茂密的小山后去了。天空依然明亮，但板球场坚硬、高低不平的草地上，夜色悄然而至，带来阵阵寒意。

(1)鲁伯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 1887—1915），英国诗人，以战争十四行诗著称。

(2)卡塞塔（Caserta），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城市。

(3)毕尔巴鄂（Bilbao），西班牙北部港口城市。

(4)莫恩山区（Mountains of Mourne），位于爱尔兰境内。

(5)莎士比亚同名悲剧的主人公，年老退位后遭两个女儿百般怠慢。

(6)奥普（wop），移居美国的南欧黑肤人（尤指意大利人）。

(7)这些动作表示躲避灾祸或带来好运。

3

丹尼斯是个敏感但不伤感的年轻人。在他生命中的二十八年里，他都远离暴力，但他那代人喜欢通过别人间接地亲密感受死亡。说来也巧，直到那天早晨，他还没有见过人的尸体；当他下了夜班，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家时，发现他的房东吊死在屋梁上。这景象触目惊心，一时让他惊惶失措；但他的理智让他把这个事件看作是既定秩序的一部分。在更加温文尔雅的年代里，有人会因这种意外而改变人生；对丹尼斯来说，在他所知的这个世界上，这是可以意料的事情，所以，在他开车去“林中低语”时，他的显意识有些兴奋并充满了好奇。

自从来到好莱坞，他无数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这个大公墓的名字；他也在本地报纸上读到过有关报道，某具格外著名的遗体得到了格外辉煌的荣誉；或者它的当代艺术珍品收藏中又有了新的收获。最近几个星期，他的兴趣变得更强烈，也更有技术性，因为对这个伟大邻居的谦卑效仿，正是“幸福猎场”的计划。在他的新职业中，他日常使用的语言就是一种自那纯净源头的行话。不止一次，舒尔茨先生在他主持完仪式之后，会欢欣鼓舞地声称“这表现都配得上‘林中低语’了”。像一个传教士第一次去梵蒂冈朝圣，像一个赤道非洲的大酋长爬上埃菲尔铁塔，丹尼斯·巴洛——这个诗人和宠物殡葬者——开车进了金色大门。

这扇门十分庞大，是世界上最大的门，新近又涂了一遍金色。一张布告声称他们在旧世界的对手面对这样的尺寸只能甘拜下风。进了门，是一排半圆形的金黄色紫杉，一条宽阔的碎石路和一座岛屿——一块修剪过的草坪，草坪上竖着一面奇特而巨大的大理石墙，雕刻成一本打开的书的形状。墙上用一英尺高的字母刻着：

梦

看呀，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了一个幸福的新世界。在自然和艺术给予我们的，用以提升人之灵魂的所有事物中，我看见了无数至爱(1)的快乐安息地。我还看见等待者依然站在小溪边，此刻小溪将他们与先行者分隔开来。无论老幼，他们同样快乐。因美而快乐，因确切地知道他们的至爱近在咫尺而快乐，因尘世所不能给予的如此的美和幸福而快乐。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去做吧！”

看呀，我醒来，在光明和梦之承诺中醒来，我建造了林中低语。

陌生人请进，享受快乐吧。

下面是复制的巨大花体签名：

威尔伯·肯沃西，梦想家。

边上有一块不起眼的木制布告牌，上面写着：价格可去行政楼咨询。开车直行。

丹尼斯驶过一块开阔的草地，现在他看见的景致，要是在英国就会被当作爱德华时代(2)一位金融家的别墅。房子黑白色，木结构，有山墙、曲折的砖砌烟囱和熟铁风向标。他把车停在十多辆车中间，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经过一个低洼的香草园、一座日晷、一个鸟澡盆和喷泉、一把乡村风味的座椅和一个鸽棚。他身边轻微的音乐响起，那是管风琴奏出的《印度情歌》，柔和的调子通过花园里无数隐蔽的扩音机传出来。

他作为一个新手来到大都市制片厂时，先是到处参观，这时他需要充分调动想象力才能意识到，那些似乎很坚固的各个时期各种风格的街道和广场，实际上只是石膏做的外观，背后则露出广告牌式的框架。而这儿的幻觉则截然相反。经过一番努力，丹尼斯才相信他眼前的这幢建筑是真实和永久的；但在这儿，如同“林中低语”的任何其他地方，人们摇摇欲坠的信念被这些油漆写下的文字所支撑。

英国一座古老庄园的这件完美复制品，布告牌上说，就像“林中低语”的所有建筑一样，是用优质钢材和混凝土构成的，地基打到坚固的岩石中。该楼保证能防火、防震和□□□□在“林中低语”留下记录的人，其名字永垂不朽。

在这段文字的空白处，一个写招牌的人正好要补字，丹尼斯停下来细看，辨认出刚被刮去的是“高爆炸药”一词，要补上去的词从轮廓来看像是“核裂变”。

他跟着音乐走，像是从一个花园进入另一个花园，因为去办公室的路要经过一个花店。一位年轻的女士在往一簇丁香花上喷香水，另一位女士在接电话：“……哦，鲍格洛夫太太，我真的很抱歉，但这件事恰恰是‘林中低语’不能做的。梦想家不赞成用花冠或十字架。我们正安排用具有自然美的鲜花。这是梦想家自己的想法。我肯定鲍格洛夫先生本人也愿意这么做。您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办好吗，鲍格洛夫太太？您只要告诉我们您想花多少钱，其余就由我们来做。我肯定您会非常满意的。谢谢您，鲍格洛夫太太，不客气……”

丹尼斯穿过花店，推开标有“咨询处”字样的门，发现自己进了一间屋顶上有椽木的宴会大厅。这儿也响着《印度情歌》，柔和的音乐从黑色橡木镶板后传出。一位年轻女士从几个同事中间站起来接待他，她属于那类高雅、和蔼、能干的姑娘——这个新群体他在美国到处都能见到。她穿一件白色工作服，在她饱满的左胸上方绣有：殡葬服务员。

“我能帮您什么忙吗？”

“我来安排一场葬礼。”

“为您自己？”

“当然不是。我看上去这么行将就木吗？”

“您说什么？”

“我看上去像是要死的人吗？”

“哦，不是。只是我们有许多朋友喜欢预先安排。您这边走好吗？”

她带他穿过大厅，进入一条色彩柔和的过道，这儿的装饰是乔治式(3)的。《印度情歌》的音乐这儿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夜莺的声音。在一间有些简陋的接待室里，他和他的女主人坐下来具体洽谈。

“我先得记下一些基本数据。”

他告诉她自己的姓名和弗朗西斯爵士的姓名。

“现在，巴洛先生，您有什么想法？尸体当然要作防腐处理，之后是否火化，按个人口味而定。我们的火葬设施是符合科学原则的，温度很高，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都会挥发掉。有些人不希望棺材及衣服的灰烬和至爱的骨灰混在一起。常见的殡葬方式有土葬、墓葬、骨灰入瓮或壁葬，但许多人近来更愿意用石棺。那是非常个人化的。骨灰盒放在封闭的石棺内，石棺用大理石或青铜制成，永久摆放在陵墓高出地面的壁龛里，上方有一扇属于个人的彩绘玻璃窗，或者也可以选择不要。那当然是为那些不把价格作为主要考虑因素的人提供的。”

“我们就想把我们的朋友葬掉。”

“您不是第一次来‘林中低语’吧？”

“不是。”

“那让我来解释一下梦想家的想法。这墓地分成不同区域。每个区域有自己的名字以及合适的艺术品。每个区域的价格自然也都不同，而在各个区域内，价格则根据它们与艺术品的距离而定。我们有些单人墓地，价格低至五十美元。那是在朝圣安息园，这是在火葬场燃料堆后面新开发的一个区域。最贵的是那些处于湖心岛的墓地。它们的价格在一千美元左右。还有恋人小屋，这个区域有罗丹的名作《吻》的一座非常漂亮的大理石复制品。那个区域有一些双人墓地，每对七百五十美元。你的那位至爱是已婚吗？”

“不是。”

“他的职业是什么？”

“他是个作家。”

“哈，那诗人之角对他来说比较合适。我们在那儿有许多一流的跟文学相关的名称，可以现买，也可以预订。你无疑读过艾米莉亚·柏格森的作品吧？”

“读过。”

“我们昨天才卖给柏格森小姐一块预订墓地，就在古希腊著名诗人荷马的塑像下。但也许你作决定前愿意看一下那个区域？”

“我什么都想看看。”

“肯定有许多值得看。我们把所有的基本数据弄好，我就让我们的一个导购带你转转，巴洛先生。你的那位至爱有什么特别的宗教信仰？”

“他是个不可知论者。”

“我们公墓有两个无宗教派别的教堂，有一些无宗教派别的牧师。犹太人和天主教徒似乎更愿意自己安排。”

“我相信安布罗斯·艾伯克龙比爵士正在计划一个特别的仪式。”

“哦，你的那位至爱是拍电影的，巴洛先生？如果那样，他应该在幻境区。”

“我觉得他更愿意跟荷马和柏格森小姐在一起。”

“那大学教堂最便利了。我们乐于给等待者免去繁文缛节。我猜想这位至爱是高加索人种吧？”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是纯英国人。”

“英国人是纯粹的高加索人种(4)，巴洛先生。这是一片有限制的园陵。梦想家为等待者着想制订了这个规定。他们在痛苦的时候，更愿意和他们自己种族的人在一起。”

“我想我能理解。好吧，我可以对你保证，弗朗西斯爵士是相当地白。”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丹尼斯脑海里生动地浮现出一个意象，它一直潜伏在那里，时不时地就会出现在他眼前；裹着尸袋的躯体悬在空中，脸上的两只眼睛红红的，从眼窝中可怕地突出，面颊显出斑驳的靛蓝色，像大理石花纹的账本环衬，舌头浮肿，伸在外面，像一截黑香肠。

“现在我们来定一下棺木。”

他们来到陈列室，那儿摆放着各种式样和材质的棺材：那只夜莺仍在屋檐上歌唱。

“对男性至爱来说，两截的盖子最受欢迎。到时候只有上半身露出来让人看。”

“露出来让人看？”

“是的，当等待者来告别的时候。”

“但要我说，我觉得这不合适。我见过他。他的样子现在很可怕，你要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特别的困难，你得对我们的化妆师提出来。你走之前可以见一个。他们还从未让人失望过。”

丹尼斯没有急于作决定。他研究了所有可供出售的棺材；甚至其中最简单的，他谦卑地承认，也超过“幸福猎场”最华丽的产品；当他走近值两千美元的棺材时——这些还不是最贵的——他觉得自己来到了法老时代的埃及。最后他选了一只有整块核桃木，镶有黄铜，里面衬着缎子的棺材。它的盖子和姑娘推荐的一样，有两截。

“你能肯定他们能把他整得可以见人？”

“我们上个月有位被发现溺亡的至爱。他泡在海里有一个月，人们只是凭他戴的手表才认出他来。他们搞定了那个死人，”这位殡葬服务员令人不安地一改此前一直使用的文雅措词，“结果他看起来像是要结婚呢。那儿的几个人对他们的手艺很娴熟。嗨，就是他给炸成了碎片，他们也能把他整得能够见人。”

“那很令人欣慰。”

“我认同。”接着她又换上了一副专业口吻，仿佛只是换副眼镜似的。“这位至爱将怎么着装？我们有自己的缝纫部。有时至爱因为常年生病，没有现成的合适衣服，有时，等待者觉得好衣服是种浪费。你瞧，我们能够非常合理地给一位至爱进行打扮，棺材里穿的服装不必耐磨，告别的时候，只有上半身露出来，所以除了短上衣和背心，不需要其他。深色的东西最能衬托鲜花。”

丹尼斯听得很入迷。最后他说：“弗朗西斯爵士不是一个花哨的人。我怀疑他没有什么衣服适合在棺材里穿。但在欧洲，我想，我们通常用一件寿衣。”

“哦，我们也有寿衣。我带你去看。”

这位殡葬服务员带他来到像是圣器柜的一排活动式搁板前，里面放着各种衣服，她抽出一个搁板，给他看一件他之前从未看过的衣服。见他兴致勃勃，她拿起衣服让他仔细看。它样子像是一件套装，正面扣着，但开口在后面；袖子垂着，与衣服并不相连，接缝处开着；袖口露出了半英寸的亚麻布，背心的V形开口同样有衬垫；一只打好的蝴蝶结出现在领口处，而衣领好像也是后面开口的。这是对“假衬衫”出神入化的发扬光大。

“这是我们自己的特制，”她说，“虽然现在被广泛模仿。这主意来自快速换装的杂耍演员。这样就能给至爱穿衣而不扰乱他的姿态。”

“真是神奇！我相信这就是我们要的款式。”

“要不要裤子？”

“穿裤子到底有什么用？”

“在灵堂时穿的。这取决于你希望告别时他在躺椅上还是棺材里。”

“也许作决定前我最好看一下灵堂。”

“没问题。”

她带他出门走向大厅，登上台阶。此时，夜莺让位于管风琴，韩德尔(5)的音乐伴随他们来到灵堂。她问在这儿的一个同事：“哪个厅我们可以看一下？”

“只有水仙花厅了。”

“这边走，巴洛先生。”

他们经过多扇关闭着的橡木门，最后她打开一扇门，站在一边让他进去。他发现这是一个小厅，装饰得很明亮，贴着墙纸。它方方面面看上去都像是一家豪华、现代的乡村俱乐部的一部分，除了一点：一只棉布沙发四周摆着好多盆花，沙发上躺着好像是一个老妇人的蜡像，衣着犹如去参加一个晚会。她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捧着一束花，鼻子上一副无框夹鼻眼镜正闪着光芒。

“哦，”服务员说，“我真蠢。我们误进报春花厅了。”她多余地加了一句，“这间有人占了。”

“是的。”

“告别仪式下午才开始，但我们最好走开，免得化妆师发现我们。他们喜欢在等待者认可前作最后一些修饰。不过这至少让你了解了一下躺椅式的布置。我们通常给男士介绍半露式棺材，因为腿总是不怎么好看。”

她领着他走了出去。

“会有很多人来告别吗？”

“是的，我想会有非常多的人。”

“那您最好要一间带前厅的。兰花厅最好。要我为您预订这一间吗？”

“好的，订吧。”

“选棺中半露式，而不是躺椅式的？”

“不是躺椅式的。”

她带他回接待室。

“刚才也许在您看来显得有些奇怪，巴洛先生，以那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看见一位至爱。”

“我承认是觉得有些奇怪。”

“您会发现到了那天情况会大为不同的。告别仪式是一种非常非常好的慰藉。通常，等待者最后看见他们的至爱是在病床上，周围是病房或医院的各种可怕的设施。在这儿，他们看见的至爱如同在愉快的生活中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人一样，安宁和幸福使他们容光焕发。在葬礼上，他们列队经过时，只有最后看他一眼的时间。而在灵堂，他们可以久久地肃立，在心里刻下最后的美丽的记忆。”

她说的话，他注意到，部分来自书本，用的是梦想家的话，部分用的是她自己的轻快语言。他们现在回到了接待室，她轻快地说：“好吧，我想我从您——巴洛先生那里，已经得到了所需的全部材料，就差您在订单上签字并交定金了。”

丹尼斯先前就有所准备。这是“幸福猎场”相关流程的一部分。他付了她五百美元并拿了收据。

“现在，我们的一个化妆师在等着见您，并从您这儿取得她所需的基本数据，但我们分手前，不知您是否对我们的预售服务计划感兴趣？”

“‘林中低语’的一切都让我很感兴趣，但那个方面也许不如其他方面吸引我。”

“这个计划的好处有两方面——”她兴奋地引经据典起来，“经济上和心理上的。巴洛先生，您现在正在进入最佳的收入阶段。您无疑在为将来作多种安排——投资、保险等等。您计划能安度晚年，但您考虑过别给您留在世上的那些人增加负担吗？上个月，巴洛先生，一对夫妇来这儿向我们咨询预售。他们声名显赫，正当盛年，两个女儿也刚刚长大成人。他们听取了我们详尽的介绍，他们深受感动，说他们几天后会再来作具体安排。但第二天，那对夫妇就死于一次车祸，巴洛先生，他们没来，来的是两个六神无主的孤儿，询问她们的父母作了什么安排。我们不得不告诉她们，没有安排。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些孩子却孤苦无援。要是我们能够对她们说：‘欢迎来享有“林中低语”所有的幸福’，那情况就会多么不同啊！”

“是的，但你知道我一个孩子也没有。另外，我是个外国人。我不打算死在这儿。”

“巴洛先生，您怕死？”

“不怕，我向你保证。”

“躲避未知，这是一种自然的本能，巴洛先生。但要是您公开和坦率地谈论它，你就会消除不健康的想法。这就是精神分析教导我们的事情之一。把您暗中的恐惧放在日常世界的亮光之下，巴洛先生。要知道死亡不是您个人的悲剧，而是很多人的普遍的悲剧。哈姆莱特说得如此美妙：‘要知道死是常事；所有活着的人必然会死。’(6)也许您觉得考虑这个问题是病态，甚至危险的，巴洛先生；但科学研究证明情况正好相反。许多人让他们的生命力过早停滞，他们的收入能力就因为害怕死亡而萎缩。通过消除这种恐惧，他们实际上提高了他们的预期寿命。现在就选择，当您从容和健康的时候，选择您需要怎样的最后的准备，在您最有支付能力的时候，先行支付，解除后顾之忧。放下包袱，巴洛先生，‘林中低语’能够为您承担它。”

“我会郑重考虑这件事的。”

“我把宣传册留给您。现在我得把您交给化妆师了。”

她离开了房间，丹尼斯很快就完全忘了她。他此前到处都能见到这样的女孩。美国母亲，他想，大概能认出她们的女儿，就像中国人据说能够把他们看起来长相一样的同胞清晰地区分开来一样；而在欧洲人看来，这位殡葬服务员和所有的空姐及接待小姐长得都一样，和“幸福猎场”的波斯基小姐也长得都一样。她是个标准件。一个男人可以在纽约一家熟食店告别这样一位姑娘，飞行三千英里后在旧金山雪茄店里又看见她，就像可以在本地报纸上找到他喜欢的连环画一样；在亲热时她会对他喃喃说出同样的话，在社交中会表达同样的观点和喜好。她给人提供便利；但丹尼斯来自一个更古老的文明，有着更敏锐的需求。他寻求的是不可捉摸的东西，是雾中模糊不清的面孔，是有亮光的门口的一个剪影，是那种神秘的优雅，来自于一个藏在丝绒外套下的身体。他并不贪求这块富饶大陆的猎物、泳池中横陈的玉体、描画过的大眼睛以及弧光灯下猩红的嘴唇。但此刻进来的这个女孩与众不同。她并非不可形容；他一见到她，心中就跳出一个确切而又独特的称号：这个忙碌而又卫生的伊甸园里唯一的夏娃——这个女孩是个堕落者。

她穿着她的职业所需的白色制服；她进了房间，坐在桌前，摆好钢笔，像她的前任，有着同样的专业自信，但她就是丹尼斯在异国他乡一年的孤独生活中徒劳寻求的人。

她的头发又黑又直，眉脊很宽，皮肤通透，未被太阳晒得发暗。她的嘴唇无疑也涂过，但不像她的姐妹那样涂上厚厚一层，也不用深红色的唇膏将细微的毛孔全都堵住；反之，它们似乎承诺与你进行各种各样的感官交流。她整张脸是椭圆形的，侧面看很纯洁、古典、精致。她眼睛淡绿，眼神迷离，闪烁着一丝强烈的、癫狂的光芒。

丹尼斯屏住呼吸。这个女孩说起话来轻快而平淡。

“您那位至爱怎么去世的？”她问。

“上吊死的。”

“他的脸变形得很厉害吗？”

“变得很可怕。”

“这很平常。乔伊波伊先生可能会亲手处理。这是一个手艺的问题，你瞧，从堵塞区按摩，让血液流通。乔伊波伊先生有双神奇的手。”

“那你做什么？”

“我处理头发、皮肤和指甲，就表情和姿态对防腐员作简要的指点。您有没有带几张至爱的照片？这对再现他的个性特征非常有帮助。他是一个很开朗的老先生吧？”

“不开朗，恰恰相反。”

“我应当将他描述为安详、达观，还是冷静、果断？”

“我觉得是前者。”

“在所有的表情中，这是最难表现的，但乔伊波伊先生却擅长表现——这种表情和孩子欢乐的微笑。这位至爱有头发吗？面色通常是怎样的？我们一般将它们分为乡村型、运动型和学者型——也就是红色、褐色和白色。学者型？戴眼镜吗？单片眼镜。那倒是有点麻烦，因为乔伊波伊先生喜欢让头歪一点，摆出更自然的样子。肌肉一旦僵硬，夹鼻眼镜和单片眼镜就很难戴上去。另外，眼睛闭着的时候，单片眼镜看起来也不太自然。你是不是特别想要表现这个特征？”

“这很有特点。”

“那就按你的意思，巴洛先生。当然，乔伊波伊先生会搞定的。”

“我喜欢眼睛闭起来这个主意。”

“好吧。这位至爱是用绳子吊死的吗？”

“背带。你们叫做吊带的。”

“那很容易处理。有时勒出的印痕是永久性的。上个月，有一位至爱是用电线吊死的。甚至乔伊波伊先生对此也束手无策。我们只得把围巾一直围到下巴。但吊带的处理效果会相当令人满意。”

“你对乔伊波伊先生有很高的敬意，我注意到了。”

“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巴洛先生。我不用多说。”

“你喜欢你的工作？”

“有这份工作我觉得很荣幸，巴洛先生。”

“做这工作很久了吗？”

通常，丹尼斯发现，美国人对别人好奇地问他们的职业并不太反感。然而，这位化妆师似乎在她自己和她的交谈者之间蒙上了又一层厚厚的面纱。

“十八个月。”她简略地说。“现在我差不多快问完了。有没有什么个人特质您想要表现的？有时，比如，等待者想要看到至爱嘴里有个烟斗。或者在他手里放一件特别的东西？要是孩子，我们通常会让他手里拿个玩具。有什么东西能特别展现您这位至爱的个性特征？许多人喜欢拿件乐器。一位女士在告别时拿着电话机。”

“不用，我觉得这不合适。”

“就拿花？还有一点——假牙。他去世时戴着假牙吗？”

“我真的不知道。”

“您能找找吗？它们经常会掉在警局停尸间，没有假牙会让乔伊波伊先生很费事。自我了结的至爱通常会戴上假牙。”

“我会在他房间里找一下，如果找不到，我就跟警察提出来。”

“非常感谢，巴洛先生。认识您很高兴。”

“我什么时候再见你？”

“后天。告别前您最好早一点来，看看是否一切合您心意。”

“我可以找谁？”

“就说找兰花厅的化妆师。”

“没有名字？”

“没必要知道名字。”

她走了，而那位被遗忘的殡葬服务员又来了。

“巴洛先生，我让墓区向导准备好了，带您到现场看看。”丹尼斯从心不在焉中回过神来。“哦，不用看了，我信得过。”他说。“说实话，我觉得今天我已经看够了。”

(1)原文为Loved Ones，字意为“亲人”或“所爱的人”，书中则是林中低语陵园对死者的称呼。下文“等待者”（Waiting Ones）与死者相对，意为“生者”。

(2)爱德华时代通常指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Edward VII）统治的时期（1901—1910）。

(3)乔治式（Georgian），指英国数位乔治王统治时期（1714—1830）的风尚或风格。

(4)高加索人（Caucasian）也有“白种人”之义。

(5)韩德尔（George Frideric Handel, 1685—1759），德裔英国音乐家。

(6)其实这是王后因老国王之死劝慰哈姆莱特的话，见莎士比亚悲剧《哈姆莱特》第一幕第二场，朱生豪先生的译文：“你知道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活着的人谁都要死去，从生活踏进永久的宁静。”

4

为参加葬礼并安排前期准备工作，丹尼斯向“幸福猎场”请了假，并得到了批准。舒尔茨先生勉强同意。他真不想放走丹尼斯；更多的汽车下了装配线，更多的司机出现在路上，更多的宠物堆在太平间；帕萨迪纳(1)发生了食物中毒。冰箱被塞满了，火葬场从早到晚火光闪耀。

“对我来说，这真是很宝贵的体验，舒尔茨先生。”丹尼斯说，他设法减轻老板对他不能工作的责备。“我在‘林中低语’见识了许多方法，也了解了各种我们这儿可以采用的观念。”

“你要新观念干吗？”舒尔茨先生问。“更便宜的燃料、更便宜的工资、更努力的工作，这就是我要的新观念。瞧，巴洛先生，我们包揽了东海岸所有的业务。这个行业，在旧金山和墨西哥边境之间没有第二家。我们能让人们为一只宠物的葬礼付五千美元吗？有多少人付五百美元？一个月内没有两个。我们的许多客户怎么说？‘便宜一点把它烧了，舒尔茨先生，这样没人看到它，免得给我丢脸。’要不然就是五十五美元的墓穴、墓碑，外加收尸。自打仗起，花哨的东西就不走俏了，巴洛先生。人们假装喜欢他们的宠物，跟它们说话，好像它们是孩子；有个市民坐着一辆新车来，泪如雨下，末了却说：‘墓碑对面子是不是真的很重要啊，舒尔茨先生？’”

“舒尔茨先生，你嫉妒‘林中低语’？”

“看到他们把钱都花在恨了一辈子的亲戚身上，而喜欢他们，陪伴他们，从不提问，从不抱怨，无论富裕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的宠物却只是当作动物给草草埋了，我怎能不嫉妒？给你三天假，巴洛先生，只是别指望还付你工资，就因为你有些花哨的念头。”

验尸官没找任何麻烦。丹尼斯作了证；“林中低语”来车把遗体运走了；安布罗斯爵士客气地对待媒体。在其他英国名流的帮助下，安布罗斯爵士也拟定了葬礼的程序。在好莱坞，葬礼仪式由影业人士而非神职人员考量。板球俱乐部的每个人都想参与其中。

“应该读一段他的作品。”安布罗斯爵士说。“眼下我没有把握能亲自找到一本。搬家时，这些东西神秘地失踪了。巴洛，你是个文人。无疑你能找到合适的段落。我建议读一段文字，能够反映我们所知的这个人的本质——他对自然的热爱，他立场的公正，你知道的。”

“弗兰克热爱自然或立场公正吗？”

“怎么，他肯定是啦。像他这样的文学界杰出人物，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身份，外加国王赐予的荣誉。”

“在这屋子里我不记得见过他的什么书。”

“找一找，巴洛。他个人的什么东西，片断也行。如果有必要你就自己写，我想你熟悉他的风格。哎，我想起来了，你是个诗人。你难道不觉得现在正是写一写老弗兰克的时候？写点我能在墓前朗读的东西，你懂的。总之，该死，你欠他——也欠我们一个情，合该这么做。这并不过分。我们做了所有的粗活。”

“粗活”这话说对了，丹尼斯想，他看着板球手们在列邀请名单。在这个问题上存在分歧。有些人倾向于出席的人少一些，都是英国人，而以安布罗斯爵士为首的大多数人希望邀请电影业所有的头面人物。“挥舞国旗”没有用，他解释道，要是除了可怜的老弗兰克外，没有什么头面人物来看这面旗的话。谁会赢从来没有疑问。安布罗斯爵士具备所有的重武器。大量的请柬被顺理成章地印了出来。

在此同时，丹尼斯正在寻找弗朗西斯爵士“作品”的蛛丝马迹。平房里有几本书，但这些书多半是丹尼斯自己的。弗朗西斯爵士自丹尼斯能够阅读起就放弃了写作。他不记得在他还躺在摇篮里时曾出现过的那些迷人的书，那些有着花纹硬面和书签的书，罗威特·弗雷泽(2)经常在扉页上写上几句；这些书是一个轻浮但活跃的心灵的成果，其中有传记、游记、批评、诗歌、戏剧——总之是纯文学。最出风头的是《一个自由人迎接黎明》，一半是自传，四分之一是政治，四分之一是神秘主义，一本在二十年代早期击中每个“博姿”(3)用户心弦的书，并为弗朗西斯爵士赢得了爵位。《一个自由人迎接黎明》现已绝版多年，它所有的妙言隽语都已陈旧并被遗忘。

当丹尼斯在大都市制片厂遇到弗朗西斯爵士时，欣斯利这个名字并非默默无闻。《当代诗选》中有他的一首十四行诗。要是问起来，丹尼斯会猜他在达达尼尔海峡战死了。丹尼斯没有这些书并不奇怪。对所有认识弗朗西斯爵士的人来说，他没有这些书也不奇怪。说到底，他是一个最少虚荣心的文人，结果也最不为人们所铭记。

丹尼斯徒劳地找了很久，一筹莫展中正考虑要去公共图书馆时，他发现了一册弄脏的《阿波罗》旧杂志，天知道为什么会在弗朗西斯爵士放手帕的抽屉里。蓝色封面已经发灰，出版日期是1920年2月。它主要包括由女性写的诗，其中有许多人现在可能做祖母了。也许这些热情洋溢的抒情诗中有一首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么多年后，在海外这么偏远的地方，这本杂志会保存下来。然而，杂志的末尾处有一篇署名弗·欣的书评。丹尼斯注意到，这篇书评论述一个女诗人，她的十四行诗登在杂志的前面几页。女诗人的名字今天已被人遗忘，但也许这篇文章，丹尼斯想，是“接近此人心灵”的某种东西，是能够解释他长年在外漂流的某种东西，同时也是能够使他不必再去公共图书馆跑一趟的某种东西……“这本薄薄的诗集令人想起一位充满激情又善于思考的天才，出类拔萃……”丹尼斯剪下书评，寄给安布罗斯爵士。随后他回到他自己的写作中去了。

橡木门、花棉布、柔软的地毯和乔治时代的楼梯，这些到二楼全都不见了。这层楼上面有个地方，闲人非请莫入。上楼需乘电梯，电梯是一个敞开的八英尺见方的专用笼子。顶楼上，到处是瓷砖、瓷器、油布和铬。这儿是几间防腐室，室内有几排倾斜的瓷板，还有笼头、水管和压力泵，地上有水槽，很浓的甲醛味。还有几间化妆室，发出洗发水、烫发膏、丙酮和薰衣草的味道。

一位护理员将一张活动担架推进艾美的小间。床单下躺着一个人。乔伊波伊先生跟着担架一起进来。

“早安，萨纳托吉诺斯小姐。”

“早安，乔伊波伊先生。”

“这是兰花厅那位自缢的至爱。”

乔伊波伊先生是高度专业素养的完美体现。他来之前，从下面的陈列室到上面的工作间，文明的氛围有所减弱。这里曾经有人用过“死尸”和“尸体”这样的词；有个来自得克萨斯的大大咧咧的年轻防腐师甚至说“那块肉”。乔伊波伊先生被任命为高级殡葬师后不到一周，那个年轻人就走了，这事情发生在艾美·萨纳托吉诺斯作为初级化妆师来到“林中低语”一个月之后。她记得他来之前那些糟糕的往日，满怀感激地意识到那种似乎存在于他天性中的安详静谧。

按电影厂的标准来看，乔伊波伊先生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个子高，但并不强壮，头和身体都缺乏线条，缺乏色彩；他眉毛稀少，睫毛则不见踪影；夹鼻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呈灰红色；他的头发虽然整洁，洒了香水，但很稀疏；他的手肉乎乎的；他长得最好看的地方也许是他的牙齿，虽然白而整齐，但相对于他的身材来说，似乎太大了；他有点儿平脚板，而肚子则远不止有一点儿。但这些身体的缺陷同他的道德热忱还有他那柔和洪亮的声音所具有的迷人魅力相比，简直不算什么。他身上好像藏着一个扩音器，而他的声音则来自远方某个庄重威严的演播室；他说什么都像是可以放在黄金时段播出的。

肯沃西博士总是要最好的，乔伊波伊先生凭着良好的声誉来到“林中低语”。他在中西部获得了防腐专业学士学位，在来“林中低语”前的几年里，他在一所历史悠久的东部大学做殡仪业教师。他在两届全国殡葬业大会上担任联谊主管。他还率团对拉美殡葬业进行过友好访问。他的照片——虽然附有某种不雅的标题——曾出现在《时代》杂志上。

他来之前，防腐室曾有过传言，说乔伊波伊先生只是空谈家。第一天上午这些传言就不攻自破了。他只要和一具尸体一起出现，就会赢得人们的尊敬。这就像一个陌生人出现在猎场，让人们看见他骑在马上，即使猎犬还没有放出，就已经明白无误地宣布自己是个猎手。乔伊波伊先生尚未结婚，“林中低语”的每一个女孩都对他心仪不已。

艾美知道，她跟他说话时，声音中多半有一种特别的语气。“这位处理起来很困难吧，乔伊波伊先生？”

“噢，有点，但我想最后一切都还令人满意。”

他拉开床单，露出弗朗西斯爵士赤裸的躯体，除了一条新的亚麻衬裤。他身子发白，有点半透明，像风化了的大理石。

“哦，乔伊波伊先生，他很不错啊。”

“是的，我想他好看多了。”他像个家禽贩子捏了一下大腿。“松松的。”他抬起一条手臂，轻轻弯曲一下手腕。“我觉得在他需要摆姿势前，我们还有两三个小时。头还得稍微斜一点，让颈动脉处的缝合线处在阴影里。头颅放血的效果很好。”

“但乔伊波伊先生，你让他露出了孩子般的灿烂笑容。”

“是的，你不喜欢吗？”

“哦，我当然喜欢，但他的等待者没有提这个要求。”

“萨纳托吉诺斯小姐，为你，至爱自然要微笑的。”

“哦，乔伊波伊先生。”

“这是真的，萨纳托吉诺斯小姐。好像我没有力量来阻止它。当我在为你工作时，内心有某种东西在说‘他要去萨纳托吉诺斯小姐那儿了’，我的手指就似乎自行其是。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好吧，乔伊波伊先生，我上星期还在说这件事呢。‘近来，所有来自乔伊波伊先生的至爱，’我说，‘都有着最可爱的微笑。’”

“都为了你，萨纳托吉诺斯小姐。”

这儿没有播放音乐。这层楼很忙碌，防腐室里回响着水龙头的哗哗声和汩汩声，化妆室回响着电吹风的嗡嗡声。艾美工作起来像个修女，专注、安详、有条不紊；先洗发，再修面，再剪指甲。她分开白发，给发硬的面颊涂上肥皂，剃去胡须；她修剪指甲，去掉死皮。随后她把放着化妆品、刷子和面霜的活动桌子拉了过来，全神贯注地投入她化妆艺术的关键阶段。

不到两小时，主要的任务完成了。头部、颈部和双手现在鲜艳生动；在化妆室刺眼的灯光下，它们似乎色调上有些粗糙，神态上有些张狂，但这件作品是为灵堂琥珀色的光线以及高坛的彩光设计的。她又在眼睑周边用蓝色点了一下，然后她满意地后退一步。乔伊波伊先生悄悄地来到她身边，俯视着她的作品。

“美妙，萨纳托吉诺斯小姐。”他说。“我始终相信你能贯彻我的意图。右边眼睑弄起来有困难吗？”

“还好。”

“内眼角老是会张开对吗？”

“是的，我在眼皮下用了一点眼霜，再用6号固定住。”

“很棒！我从来不需要告诉你怎么做。我们工作起来很默契。每当我送一位至爱到你这儿时，萨纳托吉诺斯小姐，我就觉得好像我通过他跟你说话。你自己有过这种感觉吗？”

“每当我接手从你那儿来的至爱时，我知道自己总感到特别骄傲又特别谨慎，乔伊波伊先生。”

“这我相信，萨纳托吉诺斯小姐。祝你好运！”

乔伊波伊先生叹了口气。一个搬运工说：“又有两位至爱来了，乔伊波伊先生。派给谁？”乔伊波伊先生又叹了口气，去处理他的事情了。

“沃格尔先生，下面你有空吗？”

“有空，乔伊波伊先生。”

“有一个是婴儿。”搬运工说。“你自己来处理她？”

“是的，跟往常一样。是母女俩？”

搬运工看了下手腕上的标签。“不是，乔伊波伊先生。她们没有关系。”

“那好，沃格尔先生，你来处理那个成人？如果她们是母女俩，我就两个一起处理了，尽管我很忙。个人技术总有所不同——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但要是由不同的人对一对尸体作防腐处理，我一看就知道，我会觉得这孩子好像不属于那个母亲；好像她们因死亡而疏远了。也许我这么想有点古怪。”

“你喜欢孩子，是吧，乔伊波伊先生？”

“是的，萨纳托吉诺斯小姐。我尽可能对至爱一视同仁，但我只是个凡人。孩子的天真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把我身上最好的东西激发出来。有时候，我仿佛从外部得到了启示；某种更高尚的东西……但我现在不该谈起这个我最爱的话题。工作吧——”

这时，服装师过来给弗朗西斯·欣斯利爵士穿上寿衣——他熟练地套好了衣服。接着，他们抬起他——他开始变得僵硬——放进棺材里。

艾美来到分隔防腐室和化妆室的帘子前，跟护理员打个招呼。

“你能跟乔伊波伊先生说一下吗？我的至爱准备好了，我想他现在该摆姿势了。他越来越僵硬了。”

乔伊波伊先生关掉水龙头，来到弗朗西斯爵士这儿。他抬起至爱的手臂，将双手放在一起，不是祈祷的姿势，而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作出休息的样子。他捧起头，调整一下枕头，扭扭脖子，这样，四分之三的脸露在外面。他后退一步，端详着他的成果，接着又俯身上前，让下巴稍稍倾斜。

“很好。”他说。“刚才把他放进棺材时有些擦着了。再用刷子轻轻地抹一下。”

“好的，乔伊波伊先生。”

乔伊波伊先生又逗留了一会，接着离开了。

“我回孩子那儿去了。”他说。

(1)帕萨迪纳（Pasadena），美国加州的一个城市。

(2)罗威特·弗雷泽（Lovat Fraser, 1890—1921），英国作家。

(3)“博姿”（Boots）在当时是一家大型英国连锁药店与家需日用品店，因低廉的价格而扩张迅速。创立于1849年。

5

葬礼定在星期四；星期三下午在灵堂举行告别仪式。那天上午，丹尼斯前往“林中低语”了解是否一切安排就绪。

他直接被带到兰花厅。有人送来了大量的鲜花，大部分是楼下花店的，大部分处于“自然美”的形态。（经过协商，店方同意放入板球俱乐部那交叉球板和三柱门形状的精美纪念品。肯沃西博士亲自作了裁定：这纪念品是生命，而不是死亡的标志；这才是重点。）接待室摆满了鲜花，以致看不到其他的家具或装饰；双开门直接通向灵堂。

丹尼斯犹豫地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感觉到与门后另一只手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众多小说中的恋人就这样隔门而立。门开了，艾美·萨纳托吉诺斯站在那儿，离他很近；在她身后，有着更多的鲜花，她四周有一种很浓的温室的味道，远处传来唱诗班咏唱圣曲的低沉的乐声。在他们见面的那一刻，一个异常甜蜜的童声响了起来：“哦，飞翔的白鸽。”

没有呼吸声扰动这两个房间里魔法般的寂静。含铅的窗户关紧了。同那孩子的声音一样，空气也来自远方，经过消毒处理，变了质地。温度也比一般美国人的住处稍低。这些房间似乎孤零零的，异常安静，像一列火车夜里在远离任何车站的地方停了下来。

“请进，巴洛先生。”

艾美站在一旁，此刻，丹尼斯看见大厅中央摆满了大簇大簇的鲜花。丹尼斯很年轻，没有见过爱德华时代花团锦簇的温室，但他熟悉那个时代的文学，在他的想象中有这样一种景象；这儿的一切，甚至连金灿灿的椅子，也成对地摆放着，仿佛是为了某种刻板而富贵的求婚仪式。

没有灵柩台。棺材放在离地毯几英寸高的一个底座上，底座被花丛所遮掩。棺盖半开。弗朗西斯爵士腰部以上可以让人看见。丹尼斯觉得像是浴缸中的马拉(1)的蜡像。

寿衣量身定做，非常合身。纽孔处有一枝新鲜的栀子花，手里也拿着一枝花。头发雪白，从额头到头顶一字分开，露出底下的头皮——它苍白而光滑，好像皮肤已经被卷起，坚硬的头骨已经裸露。单片眼镜的金丝边框中是一只细细描过的眼睑。

极度的寂静比任何的暴力行为更令人惊骇。那躯体现在看起来比真人的尺寸小许多，似乎被剥去了厚厚一层活力与灵性的皮肉。还有这张侧着的脸，正将一双盲眼对着他——这张脸非常可怕；像只龟一样，看不出年龄，没有了人的特征；像低级滑稽表演中抹着油彩傻笑的形象。相比之下，丹尼斯见到的那绞索中魔鬼般的面具倒成了节日的装饰，像圣诞晚会上某个长辈戴的面具。

艾美站在她的手工作品边上——好像画家在预展上——听到丹尼斯突然有所触动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你希望的吗？”她问。

“超出了”——接着——“他很硬了吗？”

“僵了。”

“我能碰一下吗？”

“请别碰。会留下印子的。”

“好吧。”

按此行的规矩，她留下他去静思默想了。

那天晚些时候，兰花厅里人来人往；“林中低语”秘书处的一个女孩坐在接待室登记来宾的姓名。这些来宾并不是最显赫的人物。明星、制片人、各部门的头头脑脑第二天才来参加葬礼。那天下午，他们只是派下属出席。这就像婚礼前夜举行的接受礼品的聚会，出席的只是亲友、闲人和次要的人物。唯唯诺诺的人蜂拥而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些乏味的、大腹便便的先生们最后对葬礼的安排表示了他们始终不渝的最后的认可，朝死亡那盲眼的面具点头致意。

安布罗斯爵士来去匆匆。

“明天一切都安排好了吗，巴洛？别忘了你的颂词。至少提前一小时给我，我可以在镜子前操练一下。写得怎么样了？”

“我想会写好的。”

“我将在墓前朗诵。在教堂我们只安排朗读他本人的作品，由胡安妮塔唱《飞翔的白鸽》这首歌。这是她至今学会的唯一一首爱尔兰歌曲。不知道她会不会唱成弗拉门戈民歌。教堂的座位你安排好了吗？”

“还没有。”

“板球俱乐部成员自然要坐在一起。‘大都市’嘉宾坐前四排。艾里克森先生可能亲自来。噢，一切都交给你安排，行吗？”他离开灵堂时说：“我为年轻的巴洛感到遗憾。他一定很悲伤。最好的安慰是让他多做些事情。”

丹尼斯随即开车去大学教堂。这是一幢小型的石头建筑，它的方塔耸立在一座小山上，周围是一片未长成的圣栎。入口处装有一套设备，可随时按下开关，听它讲解此地的一些特色。丹尼斯驻足倾听。

这声音很熟悉，是旅游片中的那种声音：“你们正站在牛津那座没有围墙的圣彼得教堂前，这是英国最古老，也最珍贵的礼拜场所。在这儿，来自世界各地的一代又一代大学生怀揣着年轻人的梦想。在这儿，还未出名的科学家和政治家憧憬着他们光辉的未来。在这儿，雪莱(2)规划着他伟大的诗歌之路。从这儿，年轻人满怀希望地踏上成功和幸福之径。这是至爱的灵魂的象征，他从这儿开始谱写那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成功故事。成功也在等待着我们大家，无论我们尘世的生活多么令人失望。

“这不只是一种复制，这是一种重建。那些老艺人用古老简陋的工具努力追寻的，我们再做一遍。时间对美丽的原作造成了损害。这儿，你们看见的就像是很久以前最初的建造者所梦想的。

“你们会看到，侧廊仅用玻璃和优质钢材构成。有个美丽的故事与这美丽的建筑相关。1935年，肯沃西博士在欧洲这一艺术宝库中为‘林中低语’寻找某种东西。他的旅程让他来到了牛津和那座著名的圣彼得诺曼教堂。他发现教堂里很暗。他发现这里充满了惯有的、令人沮丧的纪念物。‘为什么，’肯沃西博士问，‘你们称它为没有围墙的圣彼得？’他们告诉他，这是因为在过去，城墙竖立在它与商业中心之间。‘我的教堂，’肯沃西博士说，‘将没有围墙。’所以你看见，今天它充满了上帝的阳光和新鲜空气、鸟鸣和鲜花……”

丹尼斯专心地听着这讲解的语调，它经常被滑稽地模仿，但再也没有比原版更荒诞或更令人昏昏欲睡了。他的兴趣不再是纯粹技术性的，也不再是讽刺性的。“林中低语”使他入迷。在那块心中的不安之地，那块只有艺术家敢于闯入的区域里，一个个部落正在聚集。丹尼斯这个拓荒者能够辨识那些征兆。

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又响起来：“你们正站在没有围墙的圣彼得教堂……”丹尼斯关掉设备，重新回到了化内之地，开始了他乏味的任务。

秘书处给他提供了打印好的名片。将它们放在座位上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管风琴下是一排私人座位，由一道铁栅和纱罗窗帘与中殿隔开。这儿，若有需要，死者的家属可以坐在帘子后，避开好奇的目光。丹尼斯将这个地方安排给了本地写八卦新闻的作家。

不到半小时，他的工作便做完了，他走出大厅进了花园，这儿并不比诺曼教堂更明亮，鲜花没有开得更盛，鸟儿也没有唱得更欢。

颂词让他烦恼不堪。他一个字还没写呢，这个懒散的、芳香的下午也不适于工作。还有一个声音微弱但执拗地说着，召唤他去做比弗兰克·欣斯利的葬礼更令人振奋的事。他在停柩门前下了车，沿着一条沙砾小路下山。坟墓几乎不见踪影，只有小小的铜匾依稀可辨，许多已经生出绿色，就跟周围的草地一样。水从埋在地下的管网里四处喷洒出来，形成了齐腰高的一道闪闪发光的雨带，水雾中露出一个个青铜或卡拉拉大理石雕像，寓言的、稚气的或色情的。这儿，一个大胡子魔术师在一只似乎深不可测的石膏足球里探寻着未来。那儿，一个幼童将大理石米老鼠紧紧抱在胸前。沿着小路一拐弯，就看见安德洛墨达(3)，裸身，缚着丝带，凝视着光滑的手臂上停着的一只大理石蝴蝶。此时此刻，他的文学感觉变得敏锐，像是吹响了打猎的号角。“林中低语”有什么东西与他休戚相关，也只有他能发现。

最后他发觉自己到了一个湖边，湖中有很多百合花和水鸟。一张告示上写着“去湖心岛在此购票”，三对年轻人站在简朴的栈桥前。他买了一张票。

“就一个人？”售票的女孩问。

那些年轻人和他一样心不在焉，每一对都明显沉浸在青春期热恋之中。丹尼斯落寞地站在一旁，最后，一艘小汽艇从对岸驶来，静静地靠在停泊处。他们一起上了船，经过短短的行程，几对年轻人上岸后很快消失在花园里。丹尼斯犹豫不决地站在岸边。

开汽艇的问：“莫非你在这儿等人，孩子？”

“不是。”

“整个下午都没有单个女人来。要是有的话，我会看到的。来的人大都成双成对。偶尔，有小伙子在此约会，而女人压根没有露面。我觉得，你买票前最好带着女友。”

“不是的。”丹尼斯说。“我来这儿只是要写一首诗。这不是一个好地方吗？”

“我不知道，孩子。我从不写诗。但他们确实把这儿弄得很有诗意。小岛是以一首富于想象的诗来命名的(4)。他们搬来了蜂箱。他们还养过蜜蜂，但老有人被蜇，所以现在用机械和科学来解决了；没有人被蜇痛屁股，但诗意也少了许多。

“这当然是一个埋人的诗意之地。价格大约在一千美元。这儿是整个该死的陵园里最有诗意的地方。他们建它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他们以为爱尔兰人会来，但似乎爱尔兰人天生就富有诗意，他们不愿意为入土花那么多钱。另外，作为天主教徒，他们在城里得到了另一块廉价墓地。这儿埋的大多数是富裕的犹太人。他们喜欢隐蔽。你看这片水将动物挡住。公墓里的动物让人头疼。肯沃西博士在一次年展上说了一个关于这件事的笑话。许多公墓，他说，提供了狗厕所和猫旅馆。很聪明，是吧？说到年展，肯沃西博士是个常客。

“岛上有猫狗倒是没麻烦。女人让我们头疼，相当多的姑娘和小伙儿来这儿搂脖子亲嘴。我估计他们也喜欢隐蔽，和猫一样。”

他长篇大论的时候，几个年轻人从树丛中出来，站在那儿等待他招呼上船；这些默默无闻的保罗和弗朗赛斯加(5)裹着炽热的爱从他们的地狱中出现了。一个女孩吹着泡泡糖，像一头发情的骆驼，但她温柔的大眼睛里闪烁着难忘的欢愉。

与周围开阔的大片草地不同，湖心岛显得很安逸。几乎连成一片的灌木丛遮住了湖岸。刈过的草地上，几条小径在一簇簇枝繁叶茂的灌木间蜿蜒向前，通向一片围起来用作坟地的林中空地，这时路面变宽，几条小路在空地中央会合，那儿有一间板条小屋、九排扁豆（通过系统的合理移植，可常年开出绯红色的花）和一些柳条蜂巢(6)。这儿，蜜蜂的声音像一台发电机，而在小岛的其他地方，它发出的温和的嗡嗡声很难与真蜂的声音区分开来。

离蜂房最近的墓地是最贵的，但并不比陵园中其他的墓地更显赫；形式简单的铜匾在草丛中闪耀着，上面镌刻着洛杉矶商界最令人敬畏的姓名。丹尼斯朝小屋中看了一眼，随即向屋子的占用者道了个歉，退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蜂巢，看见每只蜂巢的底部有一个小红眼，这说明这个发音装置工作正常。

这是个温暖的下午；常青树叶纹丝不动；安宁缓慢降临(7)，对丹尼斯来说，太慢了。

他顺着一条岔路走到了一处尽头，铜匾告诉他，这是一个大水果商的家族墓地。当地每家果蔬商店的橱窗里，都有凯泽的无核桃子仰着毛茸茸的粉红脸蛋。凯泽的电台半小时节目将瓦格纳的音乐送进每家厨房。这儿已有两位凯泽的家人——他的妻子和他的姑妈。在适当时候，凯泽自己也将葬在这儿。这块墓地上方，一株根乃拉草蔓生成一方开阔低矮的遮棚。丹尼斯在它浓密的绿荫下躺下来。从此处看，蜂房相当逼真。安宁很快降临了。

他随身带着铅笔和笔记本。他并不是在这种状况下写下那些给他带来声名和目前这种奇特命运的诗歌的。它们是在战时寒冷的火车旅行中构思出来的——行李架上堆满了装备，灰暗的光线落在十几只膝盖上，上面的脸看不清楚，香烟的烟雾混杂着呼出的白气；莫明其妙的停车，黑黝黝的车站像空荡荡的人行道。他在春天傍晚的铁皮营房里、在离机场一英里远的荒野中、在运输机的金属长凳上写下了这些诗。有朝一日他也不会在这种状况下写出他不得不写的东西；那个灵魂并不能在这儿得到满足，此时它正以更微弱的声音申张着它神秘的诉求。这个暖和的下午不是用来写作而是用来回忆的。诗集中的旋律在他心中缓缓流过。

他写下：

埋葬这位伟大的骑士

以制片厂的告别词

让我们埋葬这位伟大的骑士

他曾是流行小说的仲裁者

还有：

他们告诉我，弗朗西斯·欣斯利，他们告诉我你上了吊

红红的眼珠子突出来，黑黑的舌头往外冒；

我哭泣，因为想起我和你

常常笑话洛杉矶，而如今你就要埋在这里；

泡在甲醛里，涂得像娼妓

粉红如虾不腐败，既不丢失也不离去。

他望着大黄叶搭成的屋顶。无核的桃子。这是对弗兰克·欣斯利的一个隐喻。丹尼斯想起他曾经品尝了凯泽先生竭力推荐的一款产品，发现那就像一团湿湿的甜棉絮。这很像可怜的弗兰克。

这不是写作的时候。灵感悄无声息；责任之声低沉。所有人都可以工作的夜晚就会降临。现在是观赏火烈鸟和沉思凯泽先生一生的时候。丹尼斯转过脸来，端详着这个家族的女人的仿冒笔迹。字写得似乎不是很有力。凯泽不欠女人什么。无核桃子只属于他。

此时，他听见了走近的脚步声，他没有起身，就知道这是一个女人的脚步声。脚、脚踝、小腿，慢慢映入眼帘。像这个国家的每双长腿一样，它们修长，穿着整洁。在这一奇特的文明中，他心想：先有哪个，脚还是鞋，腿还是尼龙袜？还是这些统一而优雅的长腿，从长袜顶部往下，套在玻璃纸袋里在附近商店里出售？它们是用某种省事的装置与无菌橡胶的上身拼接到一起的吗？它们和亚光的塑料头颅来自同样的部门吗？全套部件下了装配线就能马上送货上门？

丹尼斯静静地躺着，女孩来到不到一码远的地方，在同一片绿荫下跪下，准备在他边上躺下来，随即“哦！”了一声。

丹尼斯坐起，转过身来，看出这是殡仪馆的那个女孩。她戴一副很大的、椭圆的紫色太阳镜，她摘下眼镜，看着身边这个人，认出他来。

“哦。”她说。“很抱歉。你不是兰花厅那位吊死的至爱的朋友吗？我对活人的面孔记忆力很差。你吓了我一跳。我想不到这儿会有人。”

“我占了你的地方吗？”

“并不是。我是说这是凯泽先生的地盘，不是我的或你的。但这个时候这儿通常是没有人的，所以我下班后会来这儿，我几乎觉得这就是我的地方了。我去别的地方吧。”

“不必啦。我走吧。我来这儿只是想写一首诗。”

“一首诗？”

他说出了一句有分量的话。在此之前，她只是以那种冷淡的、无动于衷的和蔼态度对待他——这种态度在这块无家可归者的土地上代替了客套。现在她瞪大了眼睛。“你说一首诗？”

“是的，我是个诗人，你瞧。”

“哇，但我觉得那是很了不起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位活着的诗人。你知道索菲·达尔梅耶·克伦普吗？”

“不知道。”

“她就葬在‘诗人角’。她下葬时我才来一个月，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化妆师，所以我当然没资格为她化妆。另外，她是在一次电车事故中丧生的，需要作特殊处理。但我利用这个机会对她进行了研究。她有着突出的灵魂。你会说我通过研究索菲·达尔梅耶·克伦普了解了灵魂。现在，每当我们在整容处理中需要体现特殊灵魂时，乔伊波伊先生就交给我。”

“如果我死了，你愿意给我化妆吗？”

“你有点困难。”她说，一边用一种专业眼光打量他。“你不是有灵魂的年龄。灵魂的自然呈现似乎要么是在很年轻的时候，要么是在年老的时候。但我肯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我觉得做个诗人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但你在这儿有一个很诗意的职业。”

他用打趣的口吻轻松地说。但她郑重其事地回答。“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有。只是有时候，一天下来，我累了，觉得好像一切都很短暂。我是说，你或者索菲·达尔梅耶·克伦普写了一首诗，印出来，也许会在电台里朗读，几百万人都会听到，也许几百年后人们还会读它。而我的工作有时几小时内就会被烧掉。它至多会被放进陵墓里，但即使这样，它也会腐朽，你知道的。我看见那儿的画不到十年就完全褪色了。你认为如此短暂的东西有可能成为伟大的艺术吗？”

“你应该将它看作如同表演、歌唱或演奏一种乐器。”

“是的，我是这样看的。但现在也能对它们作永久性的录制了，是吧？”

“这就是你为什么独自来这儿沉思？”

“只是最近才有这想法。起初，我只是躺着，想我在这儿是多么幸运。”

“你不再那么想了吗？”

“不，我当然真的还是这么想的。每天早晨，还有整天我工作的时候。只是到了晚上，某种感觉就会降临。许多艺术家都这样。我想诗人有时也这样，是吧？”

“我希望你能跟我谈谈你的工作。”丹尼斯说。

“但你昨天已经看到了。”

“我是说谈谈你自己和你的工作。你怎么会做这一行的？你从哪儿学的？你小时候就对这种事情有兴趣了吗？我非常想知道。”

“我一向有艺术细胞。”她说。“大学时我有一学期选艺术作为我的辅修。我想把它作为主修，但爹爹把钱都赔在宗教上了，我只好学一门手艺。”

“他把钱都花在宗教上了？”

“是的，四方福音教会(8)。那就是为什么我叫艾美，我是从艾美·麦克弗森得名的。爹爹钱赔光后就想改名字。我也想把名字改掉，但有点麻烦。母亲总是忘了我们改的名字，于是她就会再起个新的。一旦你开始改名字，你瞧，就没有理由停下来。总能听到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另外，你知道，母亲酗酒。但我们总是从花哨的名字中间又回到艾美这里来，最后艾美胜出。”

“你在大学还学什么课程？”

“就是心理学和汉语。我汉语学得不太好。但它们当然只是辅修课，作为文化背景。”

“是的。那你的主修课是什么？”

“美容术。”

“哦。”

“你知道——烫发、脸部按摩、上蜡——美容院里那些项目都要学。当然，我们也学历史和理论。我的论文就写‘东方的发型’，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学汉语。我以为这会有所帮助，但其实不然。不过，我因特别提及心理学和艺术的关系而拿到了学位。”

“在学心理学、艺术和汉语的时候，你想到过从事殡葬业吗？”

“根本没想到。你真的想要听吗？我来告诉你，因为这真是一个相当有诗意的故事。你瞧，我是1943年毕业的，我班上的许多女孩去参加与战争有关的工作，但我对此根本不感兴趣。这并非说我不是一个爱国者。我只是对战争不感兴趣。现在大家也都这样了。而我43年就这样了。所以，我去了贝弗利－华尔道夫，在美容院工作，但甚至在那儿，你都不可能真正远离战争。女士们心里似乎只想着地毯式轰炸。有个叫作康斯托克太太的女士比其他人更糟。她每周六上午都来染发和定型，我似乎得到了她的欢心；她总是让我来做；其他人都不行，但她给我的小费从来没超过两毛五。康斯托克太太有个儿子在华盛顿，还有个儿子在德里，一个孙女在意大利，一个侄子是高级教官，我得听有关他们的一切事情，最终，一周内我最害怕的就是周六上午。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康斯托克太太病了，但她还没完。她经常派人来找我，要我每周上她家去，她仍然只给我两毛五，她仍然谈论战争，只是头脑没那么清醒了。接着，你想象一下我的惊讶吧，有一天，杰布先生，我的经理找到我说：‘萨纳托吉诺斯小姐，有件事我不得不问你。我不太清楚你会怎么想，但死者是康斯托克太太，她儿子从华盛顿来这儿，急着要你把康斯托克太太的头发弄成她喜欢的发型。他们好像没有任何她的近照，‘林中低语’也没有人知道这种发型，康斯托克上校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发型。所以，萨纳托吉诺斯小姐，我想你是否介意帮康斯托克上校一个忙，去‘林中低语’，按康斯托克上校记忆中的样子，给康斯托克太太弄一下发型？’

“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一个死人，因为爹爹死前就离开了母亲——如果他死了的话，而我大学毕业时，妈妈去东部找他，也死在那儿了。我从没去过‘林中低语’，因为我们赔光钱之后，母亲投入‘新思想’运动(9)，不愿承认有死这种事情。所以，第一次到这儿我感到很紧张。但一切都与我意料的大为不同。噢，这你已经看到并也知道了。康斯托克上校握着我的手说，‘姑娘，你们做的是一种真正美好的事情’，并给了我五十美元。

“随后他们把我带到防腐室，康斯托克太太穿着婚纱躺在桌子上。我永远不会忘记见到她的那个情景。她已改换容颜。只有这个词能说明她的样子。自那以后，我已经向数不胜数的客人展示了他们的至爱，他们中多数人会说：‘呀，他们真是改换容颜了。’当然，她还没有上颜色，头发有点乱；她苍白得像个蜡人，全身冰凉，无声无息。起初我几乎不敢碰她。随后我给她洗头烫发，做了她一向喜欢的发型，做了卷发，头发稀疏的地方做成蓬松的样子。随后给她做干燥时，化妆师给她上颜色。她让我看着，我跟她攀谈起来，她告诉我那时正好有个新手化妆师的空缺，所以我回去后就向杰布先生递了辞职报告。那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了，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

“你这么做后悔吗？”

“呵，从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刚才我所说的所谓短暂之类的话，每个艺术家有时也会这么看待他们的工作，是不是？你自己不这么想吗？”

“他们付你的薪水要比美容院多吧，我想？”

“是的，多一点。但你知道至爱不会付小费，所以最终差不多。但我不是为钱才做这工作。来这儿没有钱我也乐意，只是人得吃饭，梦想家要求我们把活做好。只是去年，我才真正喜欢上这份工作。之前，我只是乐于去伺候那些不能讲话的人。后来我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件安慰人的工作。每当你开始新的一天时，你都知道你将把欢乐带给一颗痛苦的心，这多么了不起。当然，我的工作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只是殡葬师的一个助手，但我满足于展示最后的成果并看到人们的反应。昨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这种反应。你是个英国人，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人，但我知道你的感觉。”

“弗朗西斯爵士确实改换了容颜了。”

“乔伊波伊先生来后，他让我逐渐意识到‘林中低语’实际上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乔伊波伊先生有点神奇。从他来的那天起，太平间的整个品位有了很大提升。我不会忘记有天上午，乔伊波伊先生对一个年轻的殡葬师说：‘帕克斯先生，我必须请你记住，你不是在“幸福猎场”。’”

丹尼斯显出不知道这个名称的模样，但他暗中感到庆幸：先前他们认识时，他保持了沉默，他当时曾一度考虑轻描淡写地提到自己的职业，以在他们之间建立一种纽带。那样的尝试是不会得到回应的。现在他只是露出茫然的表情，艾美于是说：“我猜想你从来没听说过那个地方。那是个可怕的地方，他们把动物埋在那儿。”

“没有诗意？”

“我自己从来没去过那儿，但我听说过。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想做得和我们一样。这似乎是一种亵渎。”

“你晚上一个人来这儿想些什么呢？”

“就想死亡和艺术。”艾美·萨纳托吉诺斯简单地说。

“几乎迷恋上了那安闲的死神。”

“你说什么？”

“我在引一首诗。

……而且，多少次

我几乎迷恋上了那安闲的死神，

在多少沉思的诗句中，我低唤着他的名字，

把我宁静的气息散入苍穹；

如今我感到死亡是多么富丽，

在午夜，没有痛苦，离开了人间……(10)

“这是你写的诗吗？”

丹尼斯犹豫。“你喜欢吗？”

“啊，太美了！这正是我经常想到而无法表达的。‘死亡是多么富丽’以及‘在午夜，没有痛苦，离开了人间’。那正是‘林中低语’存在的理由，不是吗？我觉得能写出这样的诗真是了不起。这首诗是你来这儿以后写的吗？”

“这首诗很久以前就写了。”

“噢，要是你在‘林中低语’——就在湖心岛——写了这首诗，那就太美了。我来这儿时，你正在写这样的诗吗？”

“不完全是。”

湖对面的美丽钟楼传来报时的乐声。

“六点了。我今天得早点走。”

“我也还有首诗要写完。”

“你就在这儿写？”

“不。回家写。我跟你一起走。”

“这首诗写完了我想看看。”

“我会寄给你。”

“我叫艾美·萨纳托吉诺斯。我住得离这儿相当近，不过诗还是请寄到‘林中低语’吧。这是我真正的家。”

他们走到渡口时，那个开汽艇的会心地看看丹尼斯。“这么说她到底还是来了，伙计。”他说。

(1)马拉（Marat, 1743—1793），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革命家，在洗浴时遭刺杀。大卫的名画《马拉之死》表现了这一情景。

(2)雪莱（Percy Shelley, 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3)安德洛墨达（Andromeda），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公主。

(4)即爱尔兰著名诗人叶芝写于1888年的同名诗歌《湖心岛》（Lake Isle of Innisfree）。

(5)保罗和弗朗赛斯加（Paola and Francesca），但丁《神曲》中一对惨遭杀害的恋人，被罚入地狱。

(6)这是叶芝诗歌《湖心岛》中的一些情景。

(7)这是叶芝诗歌《湖心岛》中的名句“peace comes dropping slow”。

(8)四方福音教会（the Foursquare Gospel），20世纪20年代，艾美·麦克弗森（Aimee Mcpherson中文名“麦艾美”）在洛杉矶创建的一个教会。

(9)“新思想”（New Thought）运动，指19世纪在美国兴起的一种宗教和心理治疗运动。

(10)丹尼斯引的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济慈（John Keats, 1795—1821）的名诗《夜莺颂》（Ode to a Nightingale）中的诗句，这里的译文出自赵瑞蕻的译笔。

6

乔伊波伊先生在他所有的职业行为中都温文尔雅。他像奥维达(1)笔下一个从马厩回来的主人公那般脱下橡皮手套，扔进一只腰形盘里，然后戴上助手为他准备好的一副干净手套。接着他从一盒名片中拿出一张——这盒空白名片是给楼下花坊准备的——和一把手术剪刀。他以一个连贯的动作剪出一个椭圆，接着沿着纵轴线在两端剪掉半英寸。他向尸体弯下身子，试试下巴，发现它闭得很紧；他掀开嘴唇，贴着牙齿和牙床把卡片插了进去。时候到了；助手带着始终如一的钦佩之情看着他的两只大拇指灵巧地将卡片的上角折起，看着他戴着橡皮手套的指尖轻抚着将那干枯苍白的嘴唇拉成形。看呀！之前还是隐忍的僵硬线条，现在则是一丝微笑。这是大师的手艺。不需要再增添什么了。乔伊波伊先生后退一步，从他的作品身边站开，然后脱下手套说：“献给萨纳托吉诺斯小姐。”

最近几个星期，躺在手推车上迎接艾美的至爱的表情慢慢从安详变为喜气洋洋。其他女孩得处理严肃、温顺或茫然的脸；而面对艾美的始终是可爱明媚的微笑。

这种关心在化妆室里引起了不快，在这儿，乔伊波伊先生的仁爱在工作时间内照耀着所有的职员。晚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伙伴或追求者；没有人真的渴望做乔伊波伊先生的伴侣。他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如同艺术大师在他的学生中间走过，这儿纠正一下，那儿赞扬几句，有时将手温和地搭在活人的肩上或是死者的腰部——这时的他是个传奇人物，受所有的人共同崇拜，并非是他们中哪个人独有的奖品。

艾美在其特殊的位置上也并不完全轻松自在。那天上午尤其如此，她面对尸体的问候时不够坦诚，因为她采取了一个步骤，而她知道乔伊波伊先生对此是不可能赞同的。

在这一带有个精神导师，一个圣人，他在本地一家报纸上每天撰写一篇著名的专栏文章。在崇尚家庭的日子里，栏目的标题曾是“莉蒂亚姨妈的邮袋”；现在则是“婆罗门大师的智慧”，配有一个大胡子、几乎裸体的圣人的照片。所有困惑或不幸的人都求助于这位外方神圣。

人们也许会想，在这个遥远的新世界，随便的举止和坦率的言辞不会产生困惑；普遍的好心情不会产生痛苦。但不是这么回事——在这个伊甸园里，规矩、儿童心理学、美学，以及性也培育了他们好质疑的头脑，婆罗门大师向所有的读者提供安慰和解决方案。

前不久，当微笑刚变得明确的时候，艾美向他咨询过。她的问题不是关于乔伊波伊先生的意图，而是她自己的心思。回答并不让人很满意：“不，艾·萨，我并不认为你在恋爱——还没有。尊敬一个男子的性格，欣赏他的业务能力，这可能构成增进友谊的基础，但不是爱情。你描述的你在他面前的感觉并不让我们觉得你们之间有一种身体的亲和力——还没有。但记住，对许多人来说，爱情姗姗来迟。我们了解一些例子，他们只是在结婚几年，有了孩子之后才体验到真正的爱情。多见见你的朋友。爱情会来的。”

那还是在丹尼斯·巴洛给她的意识带来进一步困惑之前的事。现在距离她在湖心岛遇到他已经过去六个星期了，那天早晨去上班的路上，她寄了一封信，那是她熬到半夜才写好的。这确实是她写过的最长的信：

亲爱的婆罗门大师：

您也许记得5月我写过信向您请教。这次我随信附上一个贴了邮票、写了地址的信封，盼得到私下的回复，因为我想说的事情不希望披露出来。请方便时尽早回复，因为我很担心，必须尽快作决定。

不知您是否记得？我和一个男子共事，他是这个部门的头头，而且在各方面都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出色的人物。我能和这样一位男士相识真是非常荣幸，他是如此出色、优雅，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艺术家和教养的楷模。在所有细小的方面，他都明显表现出对我比对其他女孩更为偏爱，虽然他还没有明说，因为他不是那种做事轻率的人，我能肯定他真诚地爱我。但我和他在一起没有如女孩们所说的她们和男友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也没有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感觉。

但我觉得我对另一个人却有这种感觉，不过他根本不是这样一个令人钦佩的人。首先，他是个英国人，因而在许多方面相当非美国化。我不只是说他的发音和他吃饭的样子，而是说，他对原本应当是神圣的事情满不在乎。我认为他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我也没有，因为我在大学思想进步，至于宗教，还有其他事情，我在这些方面受到的教育并不愉快，但我是个有道德的人。（为表示信任，我不妨说我母亲酗酒，这使我比别的女孩更敏感，也更稳重。）他也没有公民意识或社会意识。他是个诗人，在英国出了一本书，受到批评家很好的评价。我读过这本书和有关评论，所以我知道这是真的，但他对于在这儿干什么却守口如瓶。有时，他的谈吐让人觉得他在从事电影业，有时他仿佛除了写诗什么也不做。我见过他住的房子。他一个人住，因为他合住的朋友（男性）六星期前去世了。我认为他并未跟别的女孩交往，也没有结婚。他没有多少钱。他的外表非常出众——以一种非美国式的方式，当他并非无礼时也还是很有趣的。说起“林中低语”陵园的艺术品，他经常大为不敬，而我认为那是美国生活方式中所有艺术精华的一个缩影。所以真正幸福的希望何在？

他也根本没有文化修养，起先我以为他作为一个诗人肯定是有文化的，何况他去过欧洲，见过那儿的艺术，但我们许多伟大的作家对他来说似乎微不足道。

他有时很亲切、可爱，而突然又变得缺乏道德，让我觉得我也如此。所以，我会非常重视你的意见。希望这封长信没有写得太啰嗦。

艾美·萨纳托吉诺斯　谨上

他给我写了很多诗，有些写得很美，相当有道德感，有些则不是这样。

知道这封信已经寄出加重了艾美的心理负担，一上午过去了，除了手推车上一如既往的欢迎的微笑之外没有其他来自乔伊波伊先生的表示，她为此感到庆幸。她勤勉地给至爱上起妆来，而在“幸福猎场”，丹尼斯·巴洛也在忙碌。

他们让两只焚化炉都保持工作，有六只狗、一只猫和一只巴巴里山羊要处理。他和舒尔茨先生很快就能做完。处理那只猫和那些狗是二十分钟的事。丹尼斯把依然灼热的灰烬耙出来，放在贴了标签的桶里进行冷却。处理山羊花了将近一小时。丹尼斯透过耐火玻璃窗时不时看着，最后用拨火棍将头角骨架敲碎。接着，他关掉煤气，让炉门开着，准备容器。只有一位宠物主听从劝告买了骨灰盒。

“我现在得走了。”舒尔茨说。“你能否等一会，等它们凉了就装起来？都寄到家里，除了那只猫。它的骨灰放在壁龛里。”

“行，舒尔茨先生。那只山羊的卡片怎么写？我们很难说它在天堂里摇着尾巴。山羊不摇尾巴。”

“它们尿尿的时候摇。”

“好吧，但把这写在卡片上看起来不对头。还有它们不像猫会咕噜咕噜叫。它们也不像鸟会唱赞美诗。”

“我想它们只能追忆了。”

丹尼斯写下：今晚您的比利在天堂追忆您！

他在桶底搅搅还冒着些许烟气的灰堆。接着回到办公室，又在《牛津英诗选》中为艾美找一首诗。

他没有几本书，这时开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最初，他努力亲自为她写诗，但她显然偏爱过去的大师们。而且，缪斯(2)也怠慢他。他放弃了还是在弗兰克在世的时候正在写的那首诗，那似乎是很久以前了。那不是缪斯想要的诗。她要传达给他的信息很长、很复杂，也很重要。那是关于“林中低语”的，但除了相当间接的关联外，它并非是关于艾美的。缪斯迟早要得到安抚。她是首位的。与此同时，艾美只能从诗集的这只签桶里摸彩了。有一次，他差点露馅：她说“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这句诗让她想起上学时读过的诗句(3)，还有一次差点丢脸，因为她指责“半夜，你躺在小床上”(4)这句不道德。“深红的花瓣睡着了，然后白色的”(5)这句正中靶心，但他知道，很少有诗写得如此高深、丰富而又撩人情思。在加州求爱的迷宫中，英国诗人是靠不住的向导——他们几乎全都太漫不经心、太沮丧、太正式，抑或太苛求。他们训斥，他们申辩，他们赞美。丹尼斯需要推销；他寻求向艾美呈上一幅无法抗拒的画面，这幅画的主要内容不是她自己的优点，甚至不是他的优点，而是他正在奉献的那种巨大的满足感。电影能做到；歌手能做到，但英国诗人似乎做不到。

半小时后，他放弃了寻找。头两只狗的骨灰可以包装了。他搅搅那头山羊的骨灰，灰白色的表层下仍然灼热。那天没有诗给艾美。作为补偿他要带她去天文馆。

防腐师和殡仪馆的其他员工吃同样的饭菜，只是他们单独在中间那张桌子上就餐，在那儿，根据一个最近形成但同样神圣的传统，他们每天转动一个铁丝做的骰子笼，输的人为大家买单。乔伊波伊先生转动笼子，输了，然后高高兴兴地买了单。他们当月下来基本上总是会打个平手。赌博的吸引力在于它可以显示他们是男人，对他们来说，到周末多出或少掉十美元或二十美元不是个大问题。

在食堂门口，乔伊波伊先生嚼着助消化含片徘徊着。姑娘们三三两两出来抽烟；她们中间只有艾美不抽烟。乔伊波伊先生将她拉到一边，走进格局规整的花园。他们站在代表“存在之谜”的一组寓言性雕像前。

“萨纳托吉诺斯小姐，”乔伊波伊先生说，“我想告诉你，我非常欣赏你的工作。”

“谢谢，乔伊波伊先生。”

“我昨天对梦想家也这么说了。”

“哦，谢谢，乔伊波伊先生。”

“萨纳托吉诺斯小姐，梦想家已经期待一段时间了。你知道他是多么期待。他是个有着无穷想象力的人。他觉得妇女在‘林中低语’中获得她们恰当的位置的时候到了。她们在较低的岗位上证明自己值得获取更高的位置。他更相信有许多过于敏感的人不能履行对至爱的职责，因为他们受到了一种羁绊，我将其称为过分的拘谨，而肯沃西博士觉得这是一种天然的担心：他们生怕至爱受到一点点的冒犯。说简单些，萨纳托吉诺斯小姐，梦想家打算训练一位女性防腐师，他的选择，他的非常明智的选择，落到了你身上。”

“哦，乔伊波伊先生。”

“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可以告诉他你乐于接受吗？”

“哦，乔伊波伊先生。”

“现在，要是我可以加一点个人的想法，你不认为这需要小小地庆祝一番？你能赏光今天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吗？”

“哦，乔伊波伊先生，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有约会了。”

“但那是你听到这个消息之前的事了。如今情况应当大为不同了，我觉得。另外，萨纳托吉诺斯小姐，我并未打算让我们单独在一起。萨纳托吉诺斯小姐，我相信这是我的权利：我将怀着巨大的荣幸和快乐将‘林中低语’的第一位女防腐师介绍给我的妈妈。”

这是情绪高涨的一天。整个下午，艾美无法安心工作。幸运的是，手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帮助隔壁工作间的一个女孩将假发胶到一个异常光滑的头颅上去；她匆忙地将肉色涂在一个男婴身上；但她的心思一直在防腐室里，留意着水龙头的嗖嗖或嘶嘶的声音，留意着护理员拿着盖好的腰形盆来来去去，留意着缝合或结扎的轻轻的指令。她从未走到遮住防腐室的那道油布帘子后面去；不久她就可以自由进出防腐室了。

四点，化妆室主任告诉她收拾器具。她以惯有的细心整理好化妆用品，洗干净刷子，去更衣室换衣服。

她在湖边与丹尼斯见面。他让她等了一会，他来之后，听说她要出去吃饭，有些生气，但克制下来。“和乔伊波伊？”他问。“那应该很有趣。”但她脑子里都是那个消息，忍不住告诉了他。“我说，”他说，“那倒不错。多少薪水？”

“我不知道。我没问。”

“收入一定不错。你觉得一周会有一百美元吗？”

“哦，我觉得除了乔伊波伊先生，其他人不会挣那么多。”

“噢，不管怎样，五十会有的。五十也相当好了。我们可以用那笔钱来结婚。”

艾美停下脚步，端详着他。“你说什么？”

“我们可以结婚了，你不明白吗？不会少于五十的，是吧？”

“天哪，你怎么会想到我会嫁给你？”

“什么呀，我亲爱的姑娘，只是钱才让我一直没有说出口。现在你可以养我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

“一个美国人靠妻子生活是会鄙视自己的。”

“是的，但你瞧我是欧洲人。在更古老的文明中，我们没有这些偏见。我没说五十块很多，但我不在乎生活简朴一些。”

“我觉得你完全是个无赖。”

“别犯傻了。你不是真的生气了吧？”

艾美真的生气了。她转身离开了他，那天晚上，在出门赴晚餐之前，她给婆罗门大师匆忙写了一张纸条：别费心回复我今天早晨的信。现在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意了。并将纸条快递到报社。

怀着一种坚定的心情，艾美履行一个美国女孩准备去见恋人时必须遵守的仪式——她在腋下抹了一种药水，用来封闭汗腺，用另一种药水漱口使气息清新，从一只瓶里倒出有香味的液体抹在头发上，瓶上标签写着“丛林毒液”——来自沸腾的沼泽深处，广告形容，那儿，魔鼓擂动，准备人的献祭，珍妮特的独创新品丛林毒液带着食人族猎人的冷酷悄然来到你身边。

就这样，为一个家庭氛围的夜晚装备停当之后，艾美内心安然，等待乔伊波伊先生音乐般的声音从大门传来；“嗨，来啦！”她准备就绪，接受她既定的命运。

但那个晚上的结果与她希望的有很大的不同。整个格调远低于她的期望。她很少出门，几乎是闭门不出，也许这个原因使她开始有点想入非非了。她知道乔伊波伊先生是个很优秀的专业人士，是《录柩》的定期撰稿人，是肯沃西博士的好友，是殡仪馆唯一的太阳。她曾屏息凝神地用朱红色刷子描着出自他的手艺的无与伦比的曲线。她知道他是扶轮社和皮西亚斯骑士会成员(6)；他的衣着和他的汽车都是崭新的，她猜想当他潇洒地驾车进入他下班后的私人生活领域时，他光顾的世界肯定比她体验的一切要高贵得多。但其实不然。

他们沿着圣莫尼卡大道驶过一长段路，最后拐进一个住宅区。这不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区域；它看起来很破败。许多房子空着，而那些有人住的房子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他们最后停车的那间木头平房并不比其他房子好多少。事实是，殡葬师——无论他们多么出名——收入总比不上电影明星。而且，乔伊波伊先生为人谨慎。他储蓄，买保险。他寻求给世人留下好印象。将来他会有房子和孩子。与此同时，任何以不为人所知的方式花掉的钱，任何用在妈妈身上的钱，都算是打了水漂了。

“我还没有时间把花园整一下，”乔伊波伊先生说，他好像隐约注意到艾美目光中含着某种批评。“这只是我们来西部时，我匆忙之中安顿妈妈的一个小地方。”

他打开大门，退后一步让艾美进去，随后在她身后大声叫起来：“哎，妈妈！我们回来啦！”

小房子里响着咄咄逼人的男声。乔伊波伊先生推开一扇门，带艾美来到那个讨厌的声音的源头，那是普通的客厅中央一张桌子上的一台收音机。乔伊波伊老太太坐在近旁。

“安静地坐下来，”她说，“等它播完。”

乔伊波伊先生朝艾美眨眨眼睛。“老太太不愿错过这档政治评论。”

“安静。”乔伊波伊老太太又严厉地说。

他们默默无言地坐了十分钟，直到刺耳而又滔滔不绝的信口开河让位于宣传一款手纸的轻柔的声音。

“关了吧。”乔伊波伊老太太说。“噢，他说今年又会有一场战争。”

“妈妈，这是艾美·萨纳托吉诺斯。”

“很好。晚饭在厨房里。你们想吃就吃吧。”

“饿了吧，艾美？”

“不，是的。我想有点饿了。”

“让我们去瞧瞧，老太太给我们做了什么意想不到的饭菜！”

“就是你常吃的，我可没有时间做意想不到的饭菜。”

乔伊波伊老太太在椅子里朝一个模样奇怪、蒙着披巾、摆在她另一只肘边的东西转过身去。她撩起披巾的一角，露出一只钢丝笼子，里面有一只几乎没有毛的鹦鹉。“桑博，”她用讨好的声音叫道，“桑博。”那只鸟扭过头，眨了眨眼。“桑博。”她说。“你不愿跟我说话吗？”

“哎，妈妈，你知道这鸟已经几年不说话了。”

“你不在的时候，它很能说，是吧，桑博？”

鸟将头扭到另一边，眨了眨眼，突然抖抖不多的几根羽毛，像火车一样尖啸一声。“哎，”乔伊波伊老太太说，“要是没有桑博爱我的话，我也许就死了。”

晚餐有罐头面汤、一盘沙拉，拌有罐头蟹肉，还有冰淇淋和咖啡。艾美帮着端盘子。艾美和乔伊波伊先生把收音机拿走，摆好桌子。乔伊波伊老太太坐在椅子里厌恶地看着他们。优秀男人的母亲常常不能善待儿子的爱慕者。乔伊波伊老太太有着愤怒的小眼睛、拳曲的头发，瘦削的鼻子上一副夹鼻眼镜，身材走形，衣着让人不敢恭维。

“这不是我们习惯的生活，也不是我们习惯的地方。”她说。“我们从东部来，要是有人听我的话，那就是我们今天应该生活的地方。我们在佛蒙特，有个黑人女孩定期来料理——一星期十五元，她为此心满意足。这儿你找不到这样的好事。瞧那些生菜。我们原来的地方东西更多，也更便宜，质量更好。并不是说我们过去有过很多东西，但瞧我现在靠什么来当这个家。”

“妈妈爱开玩笑。”乔伊波伊先生说。

“玩笑？你把我细心当家还要招待客人叫做玩笑？”随后她盯着艾美又说，“在佛蒙特，女孩都工作。”

“艾美工作很努力，妈妈；我告诉过你。”

“也是好工作。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做这样的工作。你母亲在哪儿？”

“她去了东部。我想她死了。”

“死在那儿也比活在这儿好。想？那就是所有的孩子现在对父母的关心。”

“哎，妈妈，你没必要这么说。你知道我关心……”

稍后，艾美可以体面告辞的时间终于到了；乔伊波伊先生送她到门口。

“我想开车送你回家，”他说，“只是我不想离开妈妈。电车就在街角。你不会有问题的。”

“哦，我不会有问题的。”

“妈妈就是喜欢你。”

“她喜欢我？”

“是呀。我很清楚。妈妈喜欢一个人，就会待他很随意，就像待我一样。”

“她确实待我很随意。”

“就是这样。她待你很随意，这没什么错。你肯定给妈妈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那天晚上睡觉前，艾美给婆罗门大师又写了一封信。

(1)奥维达（Ouida, 1839—1908），英国小说家。

(2)缪斯（Muse），希腊神话中文艺女神，是灵感和艺术的象征。

(3)此为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八首中诗句。

(4)此为英国诗人豪斯曼（A. E. Housman, 1859—1936）十四行诗中的诗句。

(5)此为英国诗人丁尼生十四行诗中的诗句。

(6)扶轮社（Rotary Club）是一个世俗性质的互助团体，1905年创建于美国芝加哥。皮西亚斯骑士会（Knight of Pythias）是美国的一个互助慈善组织，创立于1864年。

7

婆罗门大师是两个阴郁的男人和一个快乐的年轻秘书。一个阴郁的男人写专栏，另一个叫做斯兰姆泼(1)的人处理要求私下回复的信件。在他们上班之前，秘书已在他们各自的桌子上把信件分类放好。斯兰姆泼先生是莉迪亚姨妈时期的幸存着，保持着她的风格，他分到的那堆信件通常较少，因为婆罗门大师的通信者大多喜欢将他们的困难公之于众。这给他们一种更为重要的感觉，有时也会让他们与别的读者通信。

“丛林毒液”的香味仍然萦绕在艾美的信纸上。

“亲爱的艾美，”斯兰姆泼先生口述道，他抽起烟来一支接一支，这时又抽起一支新的来，“我对你最后一封信的语气稍感不安。”

斯兰姆泼先生抽的烟是医生提供的，其广告语宣称，此烟唯一的目的是保护呼吸系统。然而，斯兰姆泼先生痛苦依旧，年轻的秘书也暗中跟着一起痛苦。每天的头几个小时，他都要猛咳一番，只有喝点威士忌才能缓解。在那些糟糕的上午，受害不浅的秘书觉得，斯兰姆泼先生会咳得呕吐。这就是一个糟糕的上午。他恶心、颤抖，用手帕擦着脸。

“一个热爱家庭、组建家庭的美国女孩遇到你所说的遭遇时应该毫无怨言。你的朋友竭力给你最大的尊重，邀请你去见他的母亲，要是她不希望见你，那她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母亲。会有一天，艾美，你的儿子将带一个陌生人回家。我也不认为他在家里帮助他母亲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你说他系上围裙看上去不够体面。而无视习俗地帮助别人正是高度的真正的体面。你态度改变的唯一解释在于，你没有如他合理期待的那么爱他，在此情况下，你应该一有机会就坦率地告诉他。

“你很清楚你提到的另一个朋友的缺点，我相信你能凭自己良好的判断力去区分什么是魅力，什么是价值。诗歌很美好，但——在我看来——一个乐于参与家庭琐事的男人胜过十个油嘴滑舌的诗人。

“是否说得太重了？”

“有点重，斯兰姆泼先生。”

“见鬼，今天上午我感觉很糟。管它呢，反正这个女孩听起来像个天字第一号的贱人。”

“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是的，好吧，语气缓和一点。这儿又是那个爱咬指甲的女人的一封信。上次我们建议她做什么？”

“想想美丽的事物。”

“告诉她继续想。”

在五英里外的化妆室，艾美停下手上的活，重读那天上午收到的丹尼斯寄来的诗歌。

上帝令她美目睁开（她读道），

眸中火焰闪烁；

搅动我心中死灰，

渴望重新燃烧……

她的身体如一朵鲜花，

她的头发在颈边飞扬；

我发觉她周身光彩照人，

那是青春灿烂的光华。

她的纤手如此柔软，

我见她手指划动；

我知道事实上男人

曾为那些不及爱情伟大的东西献上生命。

啊，亲爱的，如此生动的尤物！

我的双眼像祈祷者一样寻求她……(2)

一滴眼泪从艾美的脸上流下，落到下面微笑着的蜡状面具上。她将手稿塞进亚麻工作服的口袋里，她的纤细柔软的手开始在死者脸上划动起来。

在“幸福猎场”，丹尼斯说：“舒尔茨先生，我想要改善我的待遇。”

“这不可能。干这一行不赚钱。你和我一样清楚。你比你的前任多拿五块钱。我不是说你不配拿这个钱，丹尼斯。要是生意好了，第一个给你涨薪水。”

“我考虑要结婚了。我那位女孩不知道我在这儿工作。她很浪漫。我不知道她怎么看待这个行业。”

“你有更好的去处吗？”

“没有。”

“那好，你告诉她别再浪漫了。每星期固定有四十美元拿就是四十美元的收入。”

“虽然出乎我自己的意愿，但我成了詹姆斯笔下的问题主人公了。你读过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吗，舒尔茨先生？”

“你知道我没有时间读书。”

“他的书你不必读很多。他所有的故事都关于同样的事情——美国的天真和欧洲的经验。”

“他觉得他比我们聪明，是吧？”

“詹姆斯是个天真的美国人。”

“好吧，我没有时间操心那些贬低自己同胞的家伙。”

“哦，他没有贬低他们。这些故事或多或少都是悲剧。”

“好吧，我也没有时间来操心悲剧。把这个棺材封口吧。不到半小时牧师就要来了。”

那天上午有场隆重的葬礼，这个月还是第一次。在十多个哀悼者面前，一条阿尔萨斯狗的棺材被缓缓放进铺着鲜花的坟中。埃罗尔·巴塞洛缪牧师作了祈祷。

“从母狗的肉身中降生的狗，生命短促，且充满苦难。它刚成长，却像花一样遭到夭折；它犹如影子一样跑走了，不再停留一下……”(3)

后来在办公室，丹尼斯给巴塞洛缪支票时问他：“告诉我，怎样成为一个无宗教派别的牧师？”

“要有召唤。”

“是的，当然；但召唤之后，有什么程序？我是说是否有个无宗教派别的主教对你进行任命？”

“当然没有。任何人只要接受了召唤就不需要人为的干预。”

“你有一天只是说了句‘我是一个无宗教派别的牧师’，然后就开张营业了？”

“你得承担一笔相当可观的开支。你需要房子。但银行通常乐于帮忙。随后，目标当然是一群听广播的会众。”

“我的一个朋友有了召唤，巴塞洛缪先生。”

“噢，我建议他对于是否听从要三思。竞争一年比一年剧烈，尤其在洛杉矶。近来有些无宗教派别的牧师毫无顾忌——甚至连精神病治疗和占卜的事都做。”

“很糟糕。”

“完全没有依据《圣经》的权威。”

“我的朋友考虑将葬礼作为他的主业。他很有人脉。”

“蝇头小利，巴洛先生。婚礼和洗礼赚得更多。”

“我的朋友对于婚礼和洗礼没有相同的感触。他所需要的是等级。你是否认为，一个无宗教派别的牧师在社会地位上等同于一个防腐师？”

“我当然这么认为，巴洛先生。美国人打心眼里对牧师怀着很深的敬意。”

“昔日”小教堂坐落在陵园的另一头，远离大学教堂和陵墓。这是一幢朴素的建筑，没有钟楼或宗教装饰，重在内在的魅力而不是外表印象，以向罗伯特·彭斯和哈里·劳德(4)表示敬意，他们的纪念品陈列在偏房里。单单格子呢地毯就给内部陈设增加了特色。原初沿着墙边种的欧石南在加州的阳光下生长得格外茂盛，超出了肯沃西博士的梦想，所以，他最后拔掉了它们，把这块区域围起来，整平，铺上石块，使它有了一种学校操场的气息，以符合它所服务的种族具有良好教育的传统。但毫无装饰的简朴和对传统的盲从同样不合乎梦想家的趣味。他作了改造。在艾美到“林中低语”的两年前，他给这块简朴的地方引进了一个“情人角”；比起让人诗意地谈情说爱的湖心岛，这不是一个优雅的地方，但在他看来，却完全具有苏格兰特色；这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并签约的地方。它包括一个平台和一对粗笨的花岗岩座位。在如此的两个座位之间竖着一块刻有一个心形孔的木板。木板后面是文字说明：

情人座

这个座位用阿伯丁高地的天然而古老的苏格兰石头制成。这包含着布鲁斯之心(5)的古老象征。

根据山谷传统，在这个座位上山盟海誓并通过布鲁斯之心接吻的情人将共同拥有许多佳日，并像不朽的安德森夫妇(6)那样携手同行，白头偕老。

誓约的文字刻在阶石上，这样，坐着的情侣可以很方便地诵读：

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太阳将岩石烧作灰尘；

亲爱的，我永远爱你

只要我一息尚存。(7)

奇特的构想抓住了大众口味，这个地点便经常有人光顾。而对闲逛的人这里则没有什么吸引力。仪式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很多个晚上，你能看见一对对情侣排队等候，同时各种奇怪的口音勉为其难地读着这段文字——它在这些未经练习的巴尔干人、犹太人、斯拉夫人的嘴唇上获得了某种巫术咒语般的神圣性。他们通过那个孔亲吻后，就让位给下一对情侣；对于他们刚才营造的神秘氛围，多数人满怀敬畏，并在这样的心情中沉默不语。这儿没有鸟鸣。只有风笛声萦绕在松树和幸存的欧石南森林间。

在和乔伊波伊先生共进晚餐的几天后，下了决心的艾美将丹尼斯带到这儿，当他浏览那些刻着的引文时——跟“林中低语”一样，这地方也有很多引文——他暗自庆幸：出于对方言天然的反感，他没有从罗伯特·彭斯那儿借用任何文字用于他的求爱。

他们等着，不久并排坐到了那个双人座位上。“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艾美低声念道。她的脸甜美地出现在那个小孔前。他们亲吻，接着庄重地走下来，头也不回地经过等着的那一对对情侣。

“什么是‘佳日’，丹尼斯？”

“我从没费神去问过。我觉得就是除夕(8)的意思吧。”

“什么除夕？”

“在格拉斯哥，人们讨厌在街头闲逛。”

“哦。”

“你知道这首诗的结尾吗？‘现在我们得下山冈，约翰，携手往下走。一起在山脚下共眠，约翰·安德森，我的乔。’”

“丹尼斯，为什么你念的诗都这么粗俗(9)？你还说要做个牧师。”

“无宗教派别的牧师；但在这些事情上我倾向于再浸礼教派。不管怎样，对订婚的情侣来说，做什么都是道德的。”

停顿了一会儿后，艾美说：“我得写信和告诉乔伊波伊先生——还有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写了信。她的信一早就发出了。

斯兰姆泼先生说：“按惯例给她发封贺信，提些建议。”

“但，斯兰姆泼先生，她嫁错人了。”

“这个不用说。”

五英里外，艾美揭开盖在那天要处理的第一具尸体上的床单。这是从乔伊波伊先生那儿送来的，表情十分悲戚，她的心揪了起来。

(1)斯兰姆泼（Slump）有“消沉”、“衰退“之意。

(2)此诗出自英国诗人理查德·米德尔顿（Richard Middleton, 1882—1911）的诗歌“Any Lover, Any Lass”。

(3)这是从基督教葬礼的悼词中改编而来的一段话，用在了狗的身上……

(4)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 1759—1796），苏格兰诗人；哈里·劳德（Harry Lauder, 1870—1950），苏格兰喜剧艺术家。

(5)布鲁斯（Bruce）是苏格兰传说中的民族英雄，苏格兰诗人艾通（W. E. Aytoun, 1813—1865）写过一首长诗，名为《布鲁斯之心》（The Heart of Bruce）。

(6)指彭斯的诗歌《约翰·安德森，我的乔》（John Anderson, My Jo）。

(7)这段“誓约”出自彭斯依据苏格兰民歌创作的诗歌《我的爱恰似一朵红玫瑰》（My Love is Like a Red, Red Rose），译文出自王佐良先生。

(8)除夕（hogmanay），苏格兰将每年的最后一天作为除夕，这天儿童逐户献歌并索要礼物。

(9)诗句确实如此，但并不“粗俗”。原诗意为两人白头偕老，一起长眠山冈下。

8

斯兰姆泼先生迟到了，而且醉醺醺的。

“那个美人萨纳托吉诺斯又来信了。”斯兰姆泼先生说。“我以为上次是那位女士的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婆罗门大师：

三周前我给您写信，说一切都好，说我已经打定主意并觉得快乐，但我还是不快乐，某种程度上比以前更不快乐！有时，我的英国男友对我很亲切，给我写诗，但他经常提出非分的要求，当我拒绝并说我们必须等待时，他就很是冷嘲热讽。我开始怀疑我们能否组成一个真正的美国家庭。他说他要做个牧师。如我告诉您的，我思想进步，因而没有宗教信念，但我不认为宗教是可以冷嘲热讽的，因为宗教给有些人带来快乐，在进化这个问题上，不是所有人都思想进步。他还没有成为一个牧师，他说他有一件事要先做，他向什么人承诺过，但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有时我觉得他这么保守秘密，说不定是不该做的事情。

再就是我自己的职业。我有过机会提升我的地位，但现在这事不再提起了。部门领导是个绅士，我告诉过您，他帮助他母亲料理家务，自从我和我的英国男友订婚并写信告诉他后，他就不再和我多说话，甚至在业务方面和同部门的其他女孩说话都比和我多。我们工作的这个地方应该是快乐的，那是首要的规则之一，每个人都把这位绅士看作榜样，他很不快乐，这不符合这地方所提倡的价值。有时，他甚至看起来不怀好意，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我的未婚夫一味对他的名字进行嘲笑。我也担心他对我工作表现出的兴趣。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孩的工作有兴趣无可厚非，但他表现得太过分了。我是说，每个行业都有某些技术问题，我猜想这些问题人们不喜欢在办公室之外去谈论，而正是这些问题，他老问个不停……

“女人总是这样。”斯兰姆泼先生说。“失去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令她们伤心。”

在她的工作台上，常有一封信件等着艾美。如果他们前一天晚上不欢而散，丹尼斯就会在睡觉前抄一首诗，第二天去上班的路上寄往殡仪馆。这些字体优美的信件堆在原本是笑脸的地方；手推车的至爱现在则和那位主人一样愁眉苦脸、神情怨艾。

那天上午，艾美到公司时仍然因昨晚的争吵而耿耿于怀，她发现一本给她的诗集。她读了，并再次对她的爱人心怀柔情。

艾美，你的美丽在我眼中

犹如昔日尼西亚那些三桅船……(1)

乔伊波伊先生出去时经过化妆室，他穿着外出的衣物，一脸的忧郁。艾美羞怯地笑笑，一副请求原谅的神色；他严肃地点点头，走了过去，这时她一时兴起，在这首诗的前面写了：试试去理解——艾美，然后溜进防腐室，恭敬地将这张纸放在等待乔伊波伊先生处理的一具尸体的胸口。

一小时后，乔伊波伊先生回来了。她听到他进了防腐室；她听到水龙头打开了。但直到午餐时他们才碰到。

“那首诗，”他说，“构思很美！”

“我未婚夫写的。”

“就是星期四和你在一起的那个英国人？”

“是的，在英国他是一个很优秀的诗人。”

“是吗？我想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英国诗人。他只写诗吗？”

“他正在学习做个牧师。”

“是吗？听我说，艾美，要是你还有他写的诗，我很乐意拜读。”

“呀，乔伊波伊先生，我不知道你还是个喜欢诗的人。”

“悲伤和失望多少让人有点诗意，我猜。”

“我有很多他的诗。我都保存着。”

“我当然愿意研究它们。昨晚我去参加刀叉俱乐部的晚餐，结识了一个来自帕萨迪纳的文人。我会把这些诗给他看看。也许他能够帮助你的男友。”

“噢，乔伊波伊先生，你真是太侠义了！”她住口了。自她订婚那天起，他们之间还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呢。这个男人的高尚品格再次征服了她。“我想，”她羞怯地说，“乔伊波伊老太太还好吧？”

“妈妈今天不怎么好。她遇到悲惨的事了。你记得桑博吗，她的鹦鹉？”

“当然。”

“他死了。他当然已经老了，有一百多吧，但结局还是很突然。乔伊波伊老太太肯定很难受。”

“哦，我很遗憾。”

“是的，她肯定很难受。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沮丧。今天上午我去安排了后事。那就是为什么我出去了。我去了趟“幸福猎场”。葬礼定在星期三。我想，萨纳托吉诺斯小姐：妈妈在这个州熟人很少。她肯定愿意有个朋友参加葬礼。这只鸟没这么老的时候，是一只会交际的鸟。过去在东部他比谁都喜欢聚会。在最后的仪式上要是孤零零的似乎有点悲惨。”

“哎，乔伊波伊先生，我当然很乐意去。”

“你愿意，萨纳托吉诺斯小姐？噢，我要说你真是太好了。”

这样，艾美终于来到了“幸福猎场”。

(1)此诗抄于美国作家爱伦·坡（Edgar Allan Poe, 1809—1849）的诗歌《致海伦》（To Helln），丹尼斯只是将诗中“海伦”换成了“艾美”。“尼西亚”指小亚细亚西北部古城尼西亚（Nicaea）。

9

艾美·萨纳托吉诺斯说话像洛杉矶人；她思想里仅有的几件家什——那些用以阻挡入侵者的物件——是在本地中学和大学里获取的；她进入社会时，穿着打扮完全听从广告；头脑和身体难以同标准产品区别开来，但精神——啊，精神是另一回事；它必须去远方寻求；不是在这儿——赫斯帕里得斯(1)的麝香果园里，而是在山里黎明的空气中，在雄鹰翱翔的希腊山道上。咖啡店、水果铺以及祖先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替人销赃和拉皮条）生成了一条脐带，将对此全无意识的艾美与她所属种族的高贵地位相联结。随着她的成长，她知道的唯一一种语言越来越不能表达她的成熟的需求；散落在记忆中的事实越发虚幻；她在镜子中看到的形象似乎不怎么像是自己。艾美让自己退入一个崇高和神圣的居所。

因此，当那个为她所爱并且凭借最温柔的誓言同她绑定的男人露出了说谎者和骗子的本色时，这件事只影响了她身心的一部分。她的心也许碎了，但这是一种当地产的不值钱的小器官。在一个更广阔、更宏大的层面上，她觉得事情变简单了。她身上现在有一份宝贵的特许权要授予；她一直一丝不苟地在两个互相竞争的申请人之间作公正的选择。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空间了。“丛林毒液”的那性感诱人的音调沉默了。

然而，正是用伴随她成长的那种语言，她给婆罗门大师写了最后一封信。

斯兰姆泼先生胡子没刮干净；斯兰姆泼先生脑子不够清醒；“斯兰姆泼又出错了。”总编说。“让他好好努力，否则就辞了他。”意识不到厄运来临的斯兰姆泼说：“天哪，又是萨纳托吉诺斯。她说什么，高兴吗？今天上午我好像读不了信。”

“她有个可怕的发现，斯兰姆泼先生。她以为她爱的那个男人结果是个说谎者和骗子。”

“哦，告诉她嫁给另一个家伙。”

“看来那正是她想做的事情。”

丹尼斯和艾美的订婚从来没有在任何报纸上宣布，也不需要公开取消。乔伊波伊先生和艾美的订婚在《殡葬杂志》上占了一栏半，在《灵柩》上登了一幅照片，而内部刊物《林中私语》几乎用了整期的篇幅报道这一罗曼史。在大学教堂举行婚礼的日子定下了。乔伊波伊先生从小被培养为一个浸礼会教徒，埋葬已故浸礼会信徒的牧师乐于为他主持婚礼。服装保管员为新娘找到一件白色的睡袍。肯沃西博士暗示他会亲自到场。送到艾美这儿来化妆的尸体现在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在此期间，丹尼斯和艾美没有再见面。她上次见到他是在鹦鹉的墓边，那时，他似乎脸皮很厚地隔着那口华丽的小棺材朝她眨了眨眼睛。然而在他心里，他的脸已红透，心想最好冷静一两天。之后他看到了订婚启事。

对艾美来说，拒绝与人来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生活环境不允许她说出“对巴洛说我不在家”这样的话，或是命令仆人拒绝他进屋。她没有仆人；要是电话铃响，她就会接。她得吃饭。她得购物。无论哪种情况，她对那些友好的邂逅都坦诚相待，这在美国社会生活中很常见。一天晚上，就在婚礼前不久，丹尼斯有意等她，跟着她到了馅饼摊前，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你好，艾美。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你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但，我亲爱的姑娘，你好像忘了我们约定要结婚的。我的神学学习大有长进。我娶你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我宁可去死。”

“是的，我承认我忽视了这个可能的选择。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吃碎果仁馅饼。我经常想它会是什么样的。它让人震惊的并不是它很不干净，而是它根本就没什么味道。但让我们回到正题。你否认你已经庄重发誓要嫁给我了吗？”

“一个女孩能改变主意，不能吗？”

“噢，你知道，我真的认为她不能。你作了非常庄严的承诺。”

“那是在虚假的情况下作出的。所有那些你给我，假装你为我写的诗歌，我觉得如此美好，我甚至背了一些——它们都是别人写的，有些诗歌是那些死了几百年的人写的。当我发觉之后，我从未觉得如此受到侮辱。”

“这就是问题所在，是吗？”

“还有那可怕的‘幸福猎场’。现在我得走了。我什么也不想吃了。”

“嗨，你找了这个地方的。我带你出去时，从不让你吃这种馅饼，是不是？”

“多半是我带你出去。”

“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不能走在大街上这么喊叫。我的车停在对面。我送你回家吧。”

他们走上亮着霓虹灯的大街。“哎，艾美，”丹尼斯说，“我们就别吵架了。”

“吵架？我完全鄙视你。”

“上次见面时，我们说好要结婚。我想我有权得到某种解释。到现在为止，你的全部抱怨就是我不是这些著名的英语诗歌的作者。好吧，我问你，那乔伊大叔是吗？”

“你让我相信这是你写的。”

“艾美，这你误解我了。该是我感到失望，当我想到我把感情浪费在一个对最普通的文学瑰宝一无所知的女孩身上时。但我意识到你有着跟我不同的教育标准。无疑，你在心理学和汉语方面比我知道得多。但在我所属的那个正在衰落的世界里，引经据典是一个通病。过去引用的是经典，现在则是抒情诗。”

“我不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东西了。”

“见鬼，你不相信哪句话？”

“我不相信你。”

“啊，那是另一个问题。相信一个人的话和相信人是不同的。”

“哦，别再强词夺理了。”

“好吧。”丹尼斯将车开到路边，打算拥抱她。她凶猛而又灵活地加以抵抗。他打消了念头，点了支烟。艾美缩在角落啜泣，接着说：“那可怕的葬礼。”

“乔伊波伊的鹦鹉？是的，我想我可以作出解释。乔伊波伊先生想要一个敞开的棺材。我不建议这么做，毕竟我了解情况。我研究过这一行。敞开的棺材对狗和猫很合适，它们天生会躺下和蜷起来。但鹦鹉不会。它的头放在枕头上看起来会很荒唐。但在一堵势利的砖墙面前我无能为力。在‘林中低语’怎么做的在‘幸福猎场’也得怎么做。或者你认为整个事情是一场阴谋？我相信那个一本正经的家伙就想要那只鹦鹉看起来荒唐，这样好在你眼里贬低我。我相信就是这么回事。谁请你来参加这场葬礼？你同那只死鹦鹉熟悉吗？”

“想想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偷偷地去那个地方……”

“我亲爱的，你作为一个美国人最不应该轻视一个从最底层起步的人。我不指望在殡葬业有你那位乔伊波伊先生那么高的位置，但我年轻，帅气，我不戴假牙。我在无宗教派别的教会里有前途。我期望做‘林中低语’的首席牧师，而那时乔伊波伊先生还在冲洗尸体。我有做一个伟大的布道者的条件——17世纪玄学的某种气质，唤起人的智性而不是原始的情感，某种罗德派(2)的东西——讲究仪式、能说会道、别出新意，而在教义方面则摆脱偏见。我对自己的装束考虑了很多；长袖，我想……”

“哦，别说了！你真让我讨厌。”

“艾美，作为你未来的丈夫和精神导师，我必须告诉你，不能这样对你的爱人说话。”

“我不爱你。”

“‘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这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知道。”

“‘太阳将岩石烧作灰尘。’这句够清楚的了。‘我永远爱——’你不可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是吧？那正是诗人所吟唱的。‘亲爱的，我永远爱你，只要我一息尚存。’最后一句，我承认，有点晦涩，但对饱受思念之苦的人来说，总的感觉是清楚的。你忘了布鲁斯之心了吗？”

啜泣停止了，随之的沉默告诉丹尼斯，智性的程序在角落里那颗精致的小笨脑瓜中正在起作用。“这首诗是布鲁斯写的吗？”她最后问。

“不是。但两个名字非常相似(3)，差别微乎其微。”

又沉默了一会。“这个布鲁斯，或无论他叫做什么名字的，难道没有做什么来实现他的誓言？”

丹尼斯开始对“昔日”教堂的那个仪式并不抱很大的期望。他只是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然而现在，他抓住了机会。“听着，你这个可爱又无可救药的小东西。你进退维谷了——也就是‘摊上麻烦’的欧洲说法。”

“开车送我回家。”

“很好，路上我再解释。你认为‘林中低语’是天堂之外最美妙的事情。我明白你的想法。以我大致的英国方式，我与你有着同样的热情。我打算就这个题目写部作品，但我恐怕不会像道森(4)那么说，‘要是你读了，你会理解的’。你不会理解，我亲爱的，一个字也不懂。这些都顺带说说。现在你的那位乔伊波伊先生是‘林中低语’精神的化身——沟通肯沃西博士和普通人类的那位圣子。噢，我们都迷上了‘林中低语’，我们两个——‘几乎爱上了静谧的死亡’，如我跟你说过的——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我得向你解释，这首诗也不是我写的——你是这座殿堂的梵舞女和圣贞女，自然地我爱慕你，你爱慕乔伊波伊。心理学家会告诉你，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也许根据梦想家的标准，我的性格有缺陷。那只鹦鹉在棺材里看上去很可怕。那又怎样？你爱我，用‘林中低语’教中最神圣的誓言发誓爱我到永远。所以，你明白这个困境、两难或僵局。圣洁是不能分割的。要是经由彭斯或布鲁斯之心的亲吻不是神圣的，那和老乔伊波伊上床也不是神圣的。”

仍然沉默。丹尼斯留下一个远远超出了他预期的印记。

“你到了。”他最后说，一边把车停在艾美住的公寓楼前。他意识到这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刻。“下车。”

艾美没说什么，一时也没动弹。接着她低声说：“你可以解除誓言，还我自由。”

“啊，但我不让你自由。”

“知道我差不多把你忘了也不放手？”

“但你没忘。”

“忘了。我转过身去时，甚至都不记得你长得怎样。你不在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想你。”

孤身一人待在她叫做公寓的混凝土斗室内，艾美饱受疑虑帐下所有恶魔的轮番折磨。她打开收音机；一股日耳曼激情的狂热风暴裹住了她，把她带到了疯狂的悬崖边；接着又突然停止了。“你听到的这档节目由凯泽(5)的无核桃子赞助播出。记住现在市场上其他的桃子都不够正宗和完全无核。买了凯泽的无核桃子，你买到的全是多汁的桃肉，而不是其他……”

她转身来到电话机前，拨了乔伊波伊先生的号码。

“请你来一下。我很焦虑。”

听筒里传来一阵混乱的话语声，有人的声音，也有不是人的声音，其中一个细小的声音说：“大声点，小宝贝，我听不清。”

“我很痛苦。”

“还是听不清，小宝贝。妈妈又有了一只鸟，她正在教它说话。也许我们不管什么先放一放，等到明天再说。”

“求你啦，亲爱的，马上过来，行吗？”

“哎呀，小宝贝，我不能离开妈妈，她今天晚上刚有了一只新的鸟，是吧？她会怎么想？对妈妈来说，今天晚上意义重大，小宝贝。我得和她在一起。”

“是关于我们的婚姻。”

“是的，小宝贝，我猜也是。多半是些小问题，到早晨看起来就都不成问题了。好好睡一觉，小宝贝。”

“我必须见你。”

“现在，小宝贝，我要对你严格些了。你现在就按爸爸说的去做，要不爸爸就要生气啦。”

她挂了电话，再次求助于宏大的歌剧；她被一阵狂暴的歌声裹挟，大脑一片空白。这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在随后的静寂中，她的大脑恢复了一点知觉。再打电话。这次打给报社。

“我想找婆罗门大师。”

“哎，他晚上不工作。很抱歉。”

“事情很重要。你能把他家里的电话告诉我吗？”

“他们有两个人。你要找哪个？”

“两个人？我不知道。我要找那个回信的人。”

“那是斯兰姆泼先生，但他后天就不在这儿工作了，此刻他也不会在家里。你可以打电话到穆尼酒吧试试。编辑们晚上多半去那儿。”

“斯兰姆泼是他的真名？”

“那是他告诉我的名字，姑娘。”

那天斯兰姆泼先生被报社解雇了。除了他自己，办公室里的每个人对这件事早有意料，他把他遭到背叛的故事带到了好几家无动于衷的酒吧。

招待员说：“有你的电话，斯兰姆泼先生。你接电话吗？”

在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下，斯兰姆泼先生觉得这大概是他的编辑打来的，他此刻正痛悔莫及呢；他的手伸过吧台拿起话筒。

“是斯兰姆泼先生吗？”

“我是。”

“终于找到您了。我是艾美·萨纳托吉诺斯……您还记得我吗？”

这是一个难忘的名字。“当然。”斯兰姆泼先生最后说。

“斯兰姆泼先生，我很难受。我需要您的忠告。您记得我说过的那个英国人……”

斯兰姆泼先生将话筒递到他身旁的那个人的耳边，咧嘴笑笑，耸了耸肩，最后将话筒放在吧台上，点了一支烟，把酒喝掉，又要了一杯。细微焦急的声音从染色木头上传出。艾美花了些时间才把她的困境讲清楚。接着，滔滔不绝的说话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短促、断断续续的低语声。斯兰姆泼先生又拿起话筒。“喂……斯兰姆泼先生……您在听吗？……您听见我说话吗？……喂。”

“哎，姑娘，怎么啦？”

“您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我听得很清楚。”

“那……我该做什么？”

“做？我来告诉你做什么。就坐电梯到顶楼。找一扇漂亮的窗户，跳下去。那就是你能做的。”

那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和喘气声，接着是轻轻的“谢谢您”。

“我让她去跳楼。”

“我们听到了。”

“我说得对吧？”

“你最清楚，老兄。”

“哎，看在基督面上，怎么叫这么个名字(6)？”

在艾美的洗手间柜子里，在那些女性健康必备的用品和药物中间，放着一管棕色的巴比妥类药物——那是女性安眠之必备。艾美服了药，躺下来，等着入睡。最后睡眠突然又随意地来了，没有打个招呼或爱抚一下。没有美妙的涓流涌入心田，触摸、移动、提升那现实的头脑，给它自由，让它飘升。晚上九点四十，她醒了，心烦意乱，太阳穴收缩着，紧绷着，一种又干又疼的感觉；眼睛湿湿的，她打了个呵欠；一眨眼的工夫，时间已是早晨五点二十五了，她再次醒来。

天还黑着；天上没有星星，下面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很亮。艾美起身穿衣，来到外面弧光灯下。在从她的公寓走到“林中低语”的短短路途中，她没有遇到什么人。金色大门从半夜到早晨上锁，但有个边门始终开着，方便夜班的员工。艾美进了门，顺着熟悉的道路走到“昔日”教堂的平台上。她坐在这儿，等待黎明的到来。

她心中摆脱了焦虑。似乎在那些空虚和幽暗的几个小时里，她从那儿找到了顾问；她也许和她祖先的幽灵进行了交谈——她的祖先，这个不敬和困惑的种族放弃了旧神的祭坛，登船远航；是怎样的雷霆之怒紧追不舍，驱使他们穿行于穷街陋巷和野蛮的语言之中！她父亲常去四方福音教会；她母亲酗酒。来自雅典的声音促使艾美趋向一个更高的命运；这些来自远方，来自另一个年代的声音唱着弥诺陶洛斯(7)之歌，唱它在地下通道的尽头跺着脚；它们用更甜蜜的音调对她述说维奥蒂亚(8)静静的水面，战士们在无风的清晨整装待发，舰队静静地泊在港湾，阿伽门农(9)放眼远望；还有阿尔刻提斯和骄傲的安提戈涅(10)。

东方亮起来了。在一天的轮回中，只有新生的这头几个小时没有被人玷污。在这个地方它们睡到很晚才姗姗来迟。艾美欣喜之中，注意到她周边无数的塑像闪烁、发白、显形，草地从银转灰、转绿。她感到一阵暖意。接着，突然间，她四周视线所及的地方，那些斜坡成了光的舞台，闪烁着众多微小的彩虹和斑斑点点的火花；在控制室，值班的人打开灌溉阀门，水从穿孔的管道和地下管道组成的网络中喷涌而过。与此同时，一群群推着小车、拿着工具的园丁现身了，他们踩着坚实的步伐踏上了各自的岗位。天已大亮。

艾美沿着碎石车道快步走向殡仪馆入口处。接待室里，夜班员工在喝咖啡。她默默地走过时，他们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因为随时都会有紧急工作要处理。她坐电梯来到顶楼，那儿到处静悄悄、空荡荡的，除了盖着被单的死人。她知道她需要什么，在哪儿能找到：一只蓝色的广口瓶和一副皮下注射器。她没有写表示告别或歉意的信件。她早已摆脱了社会习俗和人情义务。那两位主人公——丹尼斯和乔伊波伊先生——也已被忘怀。这只是她自己与她侍奉的神之间的事。

她无意之中选择了乔伊波伊的工作室进行注射。

(1)赫斯帕里得斯（Hesperides），希腊神话中守护金苹果的仙女。

(2)罗德派（Laudian），17世纪英国的一个宗教派别。

(3)这首诗的作者彭斯（Burns），与布鲁斯（Bruce）虽说名字有些相似，但差别甚远。

(4)道森（Ernest Dowson, 1867—1900），英国颓废派诗人。

(5)“凯泽”这个名字（Kaiser）与德语的“皇帝”是同一个词，作者显然有意为之。

(6)萨纳托吉诺斯（Thanatogenos）似有“死亡”之意：希腊神话中死神是萨纳托斯（Thanatos），也表示自杀冲动。英语中从事丧葬的殡仪员是“thanatologist”。

(7)弥诺陶洛斯（Minotaur），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迷宫中的牛头人身怪物。

(8)维奥蒂亚（Boeotia），希腊中东部濒海地区。

(9)阿伽门农（Agamemmon），古希腊迈锡尼国王，选征特洛伊的联军统帅。

(10)阿尔刻提斯（Alcestis），希腊神话中，阿尔刻提斯的丈夫因病当死，阿尔刻提斯请死以代。安提戈涅（Antigone），希腊神话中忒拜公主，不顾禁令埋葬死去的兄长，最后自杀。

10

舒尔茨先生找了一个年轻人来代替丹尼斯的位置，丹尼斯用他在“幸福猎场”的最后一个星期帮助新来的人熟悉工作。他是一个灵巧的年轻人，对各种东西的价格很感兴趣。

“他性格不像你。”舒尔茨先生说。“他不会有你这样的人情味，但我猜他有其他方面的长处。”

艾美去世的那天上午，丹尼斯让学徒清洁火葬场的发电设备，他自己忙着看订阅的布道函授课程，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认出是他那仅有一面之交的情敌乔伊波伊先生，这让他大吃一惊。

“乔伊波伊先生！”他说。“不会这么快又死了一只鹦鹉吧？”

乔伊波伊先生坐了下来。他脸色惨白。发现只有他自己后，他哭了起来。“是艾美。”他说。

丹尼斯满含讽意地回答。“你不是来安排她的葬礼吧？”一听这话，乔伊波伊先生突然激动地叫起来。“你知道了。我相信是你杀了她。你杀了我的小宝贝。”

“乔伊波伊，这都是胡说八道。”

“她死了。”

“我的未婚妻？”

“我的未婚妻。”

“乔伊波伊，现在没空来斗嘴。你怎么会说她死了？昨天晚餐时她还安然无恙。”

“她在那儿，在我的工作室，躺在床单下。”

“这，肯定就是你们的报纸会称之为‘事实确凿’的东西。你确定是她？”

“我当然确定。她中毒了。”

“啊！碎果仁馅饼？”

“氰化物。她自己注射的。”

“这事需要考虑，乔伊波伊。”他停了一会。“我爱那个女孩。”

“我爱她。”

“拜托。”

“她是我的小宝贝。”

“我求你别把这些儿女私情和甜言蜜语带进一场理应严肃的讨论中来。你做了些什么？”

“我对她作了检查，随后我把她盖好。我们有几个很大的冰箱，有时用来放处理了一半的尸体。我把她放那儿了。”他大哭起来。

“你来找我干吗？”

乔伊波伊先生哼了一声。

“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帮忙。”乔伊波伊先生说。“这是你的错。你得做点什么。”

“没时间来相互指责，乔伊波伊，我只需指出，你是公开跟她订婚的人。在当前情况下，动感情很自然——但别过度。当然我从不认为她完全理智，你不这样认为？”

“她是我的——”

“别这么说，乔伊波伊。别再这么说，要不我让你出去。”

乔伊波伊先生嚎啕大哭。那个学徒推开门，见此情景站在那儿，一时很尴尬。

“进来。”丹尼斯说。“我们有位客人，刚死了一只小宠物。你在这个新的职位上，得让自己习惯这种痛苦的表现。有什么事吗？”

“就来说一声煤气炉又正常工作了。”

“很好，噢，现在去把货车打扫一下，小伙子。”当他们又单独相对时，他接着说：“我求你克制一下，把你的想法坦率地告诉我。眼下我听到的只是一堆家庭称谓——妈妈、爸爸、宝贝——的单调重复。”

乔伊波伊先生又说了句什么。

“听上去像是‘肯沃西博士’。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乔伊波伊先生哽了一下。

“肯沃西博士知道了？”

乔伊波伊先生呻吟着。

“他不知道？”

乔伊波伊先生又哽了一下。

“你要我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呻吟。

“你要我对他保守秘密？”

哽咽。

“你看，这像在猜谜。”

“毁了。”乔伊波伊先生说。“妈妈。”

“你认为要是肯沃西博士知道你把我们的未婚妻那中毒的尸体放进冰箱，你的职业就毁了？为了你母亲的缘故，这样的结果必须避免？你建议我帮助你处理尸体？”

哽咽，接着是连珠炮似的一串话语。“你得帮我……这跟你有关系……天真的美国孩子……伪造的诗歌……爱……妈妈……宝贝……得帮忙……得……得……”

“我不喜欢你这没完没了的‘得’，乔伊波伊。你知道伊丽莎白女王对她的大主教——顺便提一句，他基本上是一个无宗教派别的人物——说了什么吗？‘小家伙，小家伙，“必须”不是一个能对王公用的词。’告诉我，除了你，还有人碰过这只冰箱吗？”呻吟。“好，那去吧，乔伊布伊。回去工作。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午餐后再来见我。”

乔伊波伊先生走了。丹尼斯听到汽车发动起来。接着他独自出门来到宠物墓地，带着自己的思绪，而这些是不能与乔伊波伊先生分享的。

他这么想着，不料遇到了一个相当熟悉的来访者。

这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安布罗斯·艾伯克龙比穿着花呢外套，外加披风，戴了一顶猎鹿帽，他的这身打扮常在许多描写英国乡村生活的低劣作品中出现。他还拿了一根手杖。

“哎，巴洛，”他说，“还在忙乎。”

“这个上午还算清闲。我希望不是有什么至爱丧亡让你来这儿吧？”

“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来到这儿，我就不再养动物了。挺想念它们的，实话告诉你。在狗呀马呀中间长大。料想你也是这样，所以，当我说这里不是它们待的地方时，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当然乡村很美好，但真正喜欢狗的人不会把它带来这儿。”他住了口，好奇地注视着他周围的那些简朴的纪念碑。“你这地方相当迷人。很遗憾你要走了。”

“你收到我的卡片了？”

“是的，就在这儿。起初想这肯定是有人开了一个糟糕的玩笑。这是真的，是吧？”

他从披肩里拿出一张打印的卡片，递给丹尼斯。卡片上印着：

牧师丹尼斯·巴洛空军少校

谨宣布本人将于洛杉矶阿巴克尔大道1154号择日开业。提供所有无宗教派别的仪式，安排便捷，价格公道。专办葬礼。悼文韵散俱备。听取忏悔，严格保密。

“是的，这是真的。”丹尼斯说。

“啊。我就担心会是这么回事。”

又是沉默。丹尼斯说：“卡片是代理机构发出去的，你知道的。我知道你不会有太大的兴趣。”

“但我还真有兴趣。我们可以去什么地方聊聊？”

心里想着安布罗斯是否会是他的第一个忏悔者，一面领他进了门。这两个英国人在办公室坐下来。那个学徒突然把头探进来，说货车准备好了。安布罗斯爵士最后终于说：“这不行，巴洛。你必须允许我这个老人有直话直说的权利。这不行，你毕竟是个英国人。这儿的这群伙计都很不错，但你知道实际情况。即使在最优秀的人群中，也会出现几个无赖。你和我一样知道这种国际状况。总有一些政治家和新闻记者伺机打击我们的祖国。像这样的事情就给他们抓住了把柄。那时我就跟你这么坦率说过。但起码这工作或多或少是一件私事。而宗教就另当别论了。我猜你是想起了家乡的某个赏心悦目的乡村教区。这儿的宗教活动可不一样。相信我的话。我心里有数。”

“你这么说有些奇怪，安布罗斯爵士。我的一个主要目的是要提升我的社会地位。”

“别再一意孤行了，我的孩子，现在还为时不晚。”安布罗斯爵士详细说起英国的工业危机，对年轻人和美元的需求，还有电影业为祖国利益付出的艰辛努力。“回国去，我的孩子。那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事实上，”丹尼斯说，“自从我写了那张通告后，事情已经有所改变。我听到的召唤越来越弱了。”

“很好。”安布罗斯爵士说。

“但有些实际困难。我将微薄的积蓄全投到我的神学研究上去了。”

“我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这就是板球俱乐部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我希望我们永远也不会说，我们无力帮助一个有困难的同胞。昨晚我们开了一个委员会，提到了你的问题。大家取得了共识。简言之，我的孩子，我们会送你回国。”

“头等舱？”

“二等舱。我听说很舒服。怎么样？”

“特等卧车？”

“没有特等卧车。”

“好吧。”丹尼斯说。“我想，作为一个牧师，我得体验一下苦行。”

“这话说得像个男子汉。”安布罗斯说。“我带来了支票。我们昨晚就签了字。”

几小时后，那个殡葬师又来了。

“你头脑管用了吧？坐下来仔细听着。你有两个问题，乔伊波伊，让我强调一下，这些是你的问题。你的未婚妻的尸体在你那儿，你的职业受到了威胁。这样你有两个问题——处理她的尸体以及解释她的失踪。你来找我帮忙，而恰好在这两件事上只有我才能帮你。

“这儿有着良好的火葬设备，我可以随意使用。在“幸福猎场”，我们都是乐天派。不需要办什么手续。如果我带了一具棺木来，说‘舒尔茨先生，这儿有只羊需要火化’，他会说，‘去烧吧’。你曾经对我们简洁的做法不以为然。现在你也许会有不同的感受。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去为我们的至爱收尸——要是你不计较这么说的话，再把她带来。今晚下班后就是合适的时间。

“其次，要解释失踪。萨纳托吉诺斯小姐熟人不多，没有亲人。她在婚礼前失踪。众所周知，我曾经对她有意。如果说在最后时刻，她天生的高雅品味占了上风，她和先前的情人私奔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合乎情理的？唯一的必要条件就是我同时失踪。如你所知，在南加州，没有人会去追究大山那边发生的事。她和我也许会因不道德而一时受到谴责。你可能得到一些稍许令人不快的同情。但事情会就此了结。

“我对洛杉矶缺乏诗意的气氛感到压抑，这种情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有事要做，而这儿不是做事的地方。只是我们年轻的朋友让我留在了这儿——她和贫穷。说到贫穷，乔伊波伊。我觉得你该有不少积蓄吧？”

“我买了些保险。”

“这笔钱你能借多少给我吗？五千美元？”

“不，不，借不了那么多。”

“两千。”

“不。”

“那能借多少？”

“也许一千。”

“取出来，乔伊波伊。这笔钱我们全部需要。同时把这张支票换成现金。加在一起就够了。这可能在你看来有些感情用事，但我希望离开美国时和我来时同样气派。‘林中低语’在好客方面不能落后于大都市制片厂。从银行出来后，你去旅行社给我买一张去英国的票——去纽约的特等卧车，还有从纽约启航的库纳德邮轮上带浴室的单人特等舱。我还需要足够的现金用于额外开支。所以把余下的钱和车票一起带来。听明白了吗？很好，吃完午饭我就把收尸车开到你的殡仪馆去。”

乔伊波伊先生在殡仪馆的边门等着丹尼斯。“林中低语”有理想的设施来平稳地运送尸体。他们用一辆手推车迅速又安静地放好了丹尼斯的那只最大的收尸盒，先是空的，后来就满了。他们开车到了“幸福猎场”，那儿的工具简陋多了，但没给两人带来太大的困难；他们将那个盒子抬到焚化炉前，搬进炉内。丹尼斯打开煤气点了火。火焰从砖壁四周蹿起。他关上了铁门。

“我估算她会需要一个半小时。”他说。“你想待在这儿吗？”

“想到她就这么消失了，我真受不了——她喜欢看到把事情做好。”

“我倒想做一个仪式。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举行无宗教派别的仪式。”

“我受不了这个。”乔伊波伊先生说。

“很好，那我就朗诵我为此写的一首小诗。

艾美，你的美丽在我眼中

犹如昔日尼西亚那些三桅船……”

“嗨，你不能读那首。那首诗是伪造的。”

“乔伊波伊，请记住你身在何处。

悠悠地航行在芳香的海上，

将困乏疲倦的游子

送回他故乡的海岸。(1)

这真是非常贴切，不是吗？”

但乔伊波伊先生已经离开了此地。

砖炉里火焰飞舞。丹尼斯必须等到一切烧尽。他必须耙出灼热的灰烬，也许还得敲碎头骨和骨盆，打散碎片。这时，他去了办公室，在专为此目的放在那儿的一本书里作了笔记。

明天以及每个周年纪念日，只要“幸福猎场”存在，就会有一张明信片寄给乔伊波伊先生：您的小艾美今晚在天堂摇着尾巴怀念您。

犹如昔日尼西亚那些三桅船（他又读了一遍），

悠悠地航行在芳香的海上，

将困乏疲倦的游子

送回他故乡的海岸。

在洛杉矶的最后一晚，丹尼斯知道他是一个幸运儿。其他人，比他更优秀的人，在此受挫、死去。海岸边撒着他们的尸骨。他离开此地不仅毫发无损，还有所收获。他在海边的那堆残骸里加上了他的一点儿东西，某种长期让他烦恼的东西——他年轻的心灵，而带回的则是艺术家的包裹：一堆巨大而无形的丰富体验；他带着它一起回到古老的、阴郁的海岸，继续艰辛而漫长的劳作，上帝知道到底要多久。就那一刻的愿景而言，人生苦短。

他拿起波斯基小姐留在桌子上的小说，坐下来等候他的至爱作最后的燃烧。

(1)见爱伦·坡的《致海伦》。

《至爱》译后记

伊夫林·沃（Evelyn Waugh, 1903—1966）出版于1948年的这部小说有个甜蜜、温情的书名“The Loved One”，字面意义指“所爱的人”、“至亲至爱”，故译为“至爱”，而在书中，它却是殡仪馆殡葬师对死者的称呼，因而“至爱”即尸体，这就构成了本书的一大特色——讽刺。不仅书中以“自然和艺术”、“美和幸福”进行标榜的大公墓其实是现代商业社会的一个翻版，而且用“幸福猎场”宠物公墓的老板舒尔茨愤愤不平的话来说，那些虚情假意到这个陵园来厚葬他们的“至爱”的人不过是“把钱都花在他们一生中憎恨的亲戚身上”。

书名温情脉脉，书中却有着浓厚的死亡气息。作者不仅以美国好莱坞著名的林茵陵园（Forest Lawn）为模型，写了一个名为“林中低语”的陵园和一个名为“幸福猎场”的宠物公墓，而且极为全面、仔细地描写了殡葬业的相关业务和整个殡仪流程，包括收尸、防腐、整容、化妆、告别、火化、下葬等，当然还有对规模宏大、格局多样的墓区的详尽介绍。而更让读者惊悚的是，小说开头就写老弗兰克的自缢身亡，而小说结尾则是年轻的艾美注射毒药自尽。不夸张地说，《至爱》是一部死亡之书。伊夫林·沃是英国作家，但他这部小说却有着美国式的“黑色幽默”。

然而让人惊愕的是，不仅书名十分温馨，而且与浓厚死亡气息交织在一起的却是浓郁的诗情画意：林中低语陵园景色优美，自然与艺术相互辉映，美轮美奂。仿佛是为了让死亡有一种超然甚至美妙的气象，低语的不仅有《印度情歌》、夜莺的歌唱，更有英美诗歌史上许多名篇佳作，如莎士比亚、丁尼生的十四行诗，如叶芝的《湖心岛》、济慈的《夜莺颂》、彭斯的《我的爱恰似一朵红玫瑰》、爱伦·坡的《致海伦》，这些优美的诗章让这部死亡之书具有了浓浓的诗意。但你陶醉之中蓦然惊醒：这些历代传诵的诗作岂不成了至爱的殉葬品？！

确实，“至爱”即“尸体”。死去的不仅是人，也是诗！自缢身亡的弗兰克原是诗人，也曾是好莱坞首席编剧，但年老才尽，被大都市制片公司一脚踢开。单纯的美国姑娘艾美对诗歌情有独钟，纠结于“艺术家”乔伊波伊和“诗人”丹尼斯之间，最终痛苦地发现，那位“艺术家”婆婆妈妈毫无诗意，而以“诗人”自居的丹尼斯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说谎者和骗子”，最终绝望而死。伊夫林·沃为诗歌在现代商业社会无可避免的处境和命运唱了一曲令人悲伤的挽歌。

德国思想家本雅明认为在当下这个“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品失去了“神韵”（aura），而失去了“神韵”，诗歌不复存在。确实，在好莱坞，电影取代了诗歌。丹尼斯不禁感叹：电影、歌手能做到的，英国诗人做不到！好莱坞是个梦工厂，一切都是幻景，表面惟妙惟肖，其实只是用石膏和纸板搭起来的布景而已。林中低语陵园则是用仿造和复制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觉，“金色大门”徒有其表。在这样一个机械复制的商业社会，创造性荡然无存，难怪，弗兰克早就放弃了写作（他说诗歌只会让人痛苦，而这个曾经的诗人已是“死亡的象征”），而年轻的诗人丹尼斯只能一再抄袭前人的诗歌。

小说女主人公的姓名（艾美·萨纳托吉诺斯）包含了小说的主题隐喻，艾美（Aimée）在法语中意为“亲爱的”，而她的姓“萨纳托吉诺斯”（Thanatogenos）在希腊语中意为“死亡”。伊夫林·沃用“黑色幽默”来面对现代社会的荒诞现实。艾美一派纯真，热爱诗歌，她视“艺术和美”的陵园为自己真正的家，对殡葬师乔伊波伊的整容“艺术”十分着迷，更为“诗人”丹尼斯的才华倾倒，但现实是那么残酷丑陋，这是一个虚情假意的世界，她喜欢和迷恋的只是假象，“人生大师”对她的指点竟是去跳楼！最后可悲而又可笑的是，这个一心追求“艺术和美”的姑娘，死后竟然被当作宠物送去她十分厌恶的宠物公墓火化！

小说副标题是“一部英—美悲剧”，书中人物丹尼斯也说到他成了“詹姆斯笔下的问题主人公了”。“詹姆斯笔下的问题主人公”指的是美国（后加入英国籍）作家亨利·詹姆斯一系列“国际题材”，即描写美国人欧洲（主要是英国）生活的小说主人公，如代表作《一位女士的画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 1881）中一众人物，作者通过这批“问题主人公”揭示了欧美两种文化的冲突，即丹尼斯说的“美国的天真（或无知）和欧洲的经验（或世故）”之间的冲突。丹尼斯说亨利·詹姆斯是天真的美国人，而经历过二战的伊夫林·沃确实要比亨利·詹姆斯更有“经验”，《至爱》其实是对亨利·詹姆斯的美国人在英国的小说的反写，伊夫林·沃写了一批英国人在美国的遭遇，而且，他要描写和揭示的不只是老大陆与新世界的冲突，更是传统与现代的冲突，英国固然老于世故（书中安布罗斯·艾伯克龙比爵士堪为代表），但美国也不再天真，而当社会进入“机械复制时代”，作为具有“神韵”，代表自然、艺术、美与爱的诗歌也就可悲地成了死亡的陪葬品，甚至死无葬身之地。这不是一部“英—美悲剧”，而是一部“现代悲剧”。

在今年这个特别酷热的夏天翻译《至爱》，不禁有一种身临但丁笔下“地狱”的感觉，但与书中那些美妙的诗歌相遇，好比但丁遇上维吉尔，如沐阵阵清风，顿觉清凉，更是意外的惊喜。在翻译这些名篇佳句时，我采用了几位老先生，包括我的导师赵瑞蕻的译笔，借此向这些译界前辈表示由衷的敬意。在此也向冯涛先生表示感谢，感谢他再次给了我在上海译文出书的机会。

唐建清

2013年9月于南大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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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爱》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