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ble of Contents

第零章 引窝蛋

第一章 天雨雪（1）

第一章 天雨雪（2）

第一章 天雨雪（3）

第一章 天雨雪（4）

第一章 天雨雪（5）

第一章 天雨雪（6）

第一章 天雨雪（7）

第一章 天雨雪（8）

第一章 天雨雪（9）

第一章 天雨雪（10）

第一章 天雨雪（11）

第一章 天雨雪（12）

第一章 天雨雪（13）

第一章 天雨雪（14）

第一章 天雨雪（15）

第一章 天雨雪（16）

第一章 天雨雪（17）

第一章 天雨雪（18）

第一章 天雨雪（19）

第一章 天雨雪（20）

第一章 天雨雪（21）

第二章 河坡地（1）

第二章 河坡地（2）

第二章 河坡地（3）

第二章 河坡地（4）

第二章 河坡地（5）

第二章 河坡地（6）

第二章 河坡地（7）

第二章 河坡地（8）

第二章 河坡地（9）

第二章 河坡地（10）

第二章 河坡地（11）

第二章 河坡地（12）

第二章 河坡地（13）

第二章 河坡地（14）

第二章 河坡地（15）

第二章 河坡地（16）

第二章 河坡地（17）

第二章 河坡地（18）

第二章 河坡地（19）

第二章 河坡地（20）

第三章 合作社（1）

第三章 合作社（2）

第三章 合作社（3）

第三章 合作社（4）

第三章 合作社（5）

第三章 合作社（6）

第三章 合作社（7）

第三章 合作社（8）

第三章 合作社（9）

第三章 合作社（10）

第三章 合作社（11）

第三章 合作社（12）

第三章 合作社（13）

第三章 合作社（14）

第三章 合作社（15）

第三章 合作社（16）

第三章 合作社（17）

第三章 合作社（18）

第三章 合作社（19）

第三章 合作社（20）

第三章 合作社（21）

第三章 合作社（22）

第三章 合作社（23）

第四章 高产田（1）

第四章 高产田（2）

第四章 高产田（3）

第四章 高产田（4）

第四章 高产田（5）

第四章 高产田（6）

第四章 高产田（7）

第四章 高产田（8）

第四章 高产田（9）

第四章 高产田（10）

第四章 高产田（11）

第四章 高产田（12）

第四章 高产田（13）

第四章 高产田（14）

第四章 高产田（15）

第四章 高产田（16）

第四章 高产田（17）

第四章 高产田（18）

第四章 高产田（19）

第四章 高产田（20）

第四章 高产田（21）

第四章 高产田（22）

第五章 四棵杨（1）

第五章 四棵杨（2）

第五章 四棵杨（3）

第五章 四棵杨（4）

第五章 四棵杨（5）

第五章 四棵杨（6）

第五章 四棵杨（7）

第五章 四棵杨（8）

第五章 四棵杨（9）

第五章 四棵杨（10）

第五章 四棵杨（11）

第五章 四棵杨（12）

第五章 四棵杨（13）

第五章 四棵杨（14）

第五章 四棵杨（15）

第五章 四棵杨（16）

第五章 四棵杨（17）

第五章 四棵杨（18）

中原乡村30年底层真实生活：四棵杨

作者：寒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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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引窝蛋

连绵不绝的八百里伏牛山在其南麓造化出一块南北长三十里、东西宽不足十里的狭长福地，鸟瞰起来，像是一个北高南低的独木舟。无数条溪流从北山交错起伏的峰峦中潺潺流出，长蛇似的沿山势蜿蜒南下，在舟的北端汇出两条小河。两条小河沿舟底一道不太高的沙石梁两侧并肩而流，在舟中间岭尽处相交，汇成一条稍大点儿的河流，没入成片错综复杂的矮山低岗之中。坡岗再南是一望无际的涅襄平原，也是伏牛县的重要粮区。

谷中人管从东北游来的长蛇叫黑龙河，管西北游来的叫白龙河。二龙并流之后的稍大河流，自然叫做双龙河。

双龙河自双龙镇开端，扭来折去地南流十里，河床陡然开阔，形成一大一小两处河谷，状如一只倒挂的葫芦。在葫芦的大肚子两侧，各立一座庙堂。河东的叫黑龙庙，河西的叫白龙庙，各供一个龙爷。

这年深秋，解放军一个正规团和伏牛县的县大队近两千人开进谷地，合力清剿国民党军上校王金斗残部，谷地上空几乎天天都有枪炮声。

一日后半晌，双龙河的大肚子葫芦里枪声大作，杀声震天，在附近干活儿的村人无不抱头鼠窜，四处躲藏。

及至傍黑，喧闹声稀拉下去。河西白龙庙的正殿里，白须飘飘的老道长身着道袍，神态安详地端坐于一块蓑草蒲团上，面前盘坐一个居士，瘦高个子，手拿一根特长的烟杆儿，靠玛瑙烟嘴处挂一只五色布绣出的烟袋子，远看像是端午节姑娘们绣的香囊。

一大群人从双龙河谷里走来，听声音有几十人，脚步声很整齐，由东而西，渐渐靠近白龙庙。居士的耳朵连动几动，睁眼望向老道长，见他神态依旧，渐也安定下来。

这群人并未进庙，只是从门前的土路上经过。看到他们走远，一直守在庙门口的年轻道士长出一口气，抬腿走向殿门，见天色暗了，径直走到烛台前，吹亮火绳，点燃台上的两根香烛，反身正欲走出，老道长突然开口：“进才，甭忙活了，坐吧！”

叫进才的道士顿住步子，在居士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望着老道长小声禀道：“师父，方才路过的是解放军和县大队，他们又打胜了！”

老道长没有接腔，只将一双老眼缓缓移向居士：“鼎立，为师叫你来，是有大事相托！”

“弟子谨听吩咐！”叫鼎立的居士沉声应道。

“为师要走了！”老道长一字一顿。

“师父——”鼎立、进才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地惊叫。

老道长缓缓闭目。

一脸憨厚的进才哽咽了：“师父，您……面色红润，气色如旧，一切都是好端端的，咋……咋能说这话哩？”

老道长没有应话，大殿里静寂如死。许久，鼎立小声问道：“师父，依您修持，当可寿及天年，为何此时就要飞升？”

“树叶落了，天气变了，为师也该动身了。”老道长的声音依旧缓缓的。

“师父几时飞升？”鼎立紧拧眉头。

“明日午时三刻！”

“师父——”进才、鼎立改坐为跪，双双悲泣。

“鼎立，进才，你二人听好，”老道长启目敛神，久久凝视二人，“为师九十有九，三十九岁弃家修行，前三十年于伏牛山中辗转流浪，后三十年蜗居于此，本欲继续修持，以证道果，不想气候有变，为师不敢拂违天意，选定明日飞升。为此良辰吉时，为师已斋戒、辟谷三十五日，及至明日午时三刻，届满天罡之数。”将头转向白龙爷塑像右侧，指着一口上釉的陶缸，“待为师吉时坐化，你二人可将为师肉身移置此缸，移开神像，在白龙爷座下掘地成穴，穴深七尺七寸，周围铺干灰两车，干蒿三十六斤，夯土实之，而后移回神像，不可晓谕他人！”

鼎立、进才双双叩首于地，泣道：“弟子谨遵师命！”

老道长闭目端坐。

候有一阵，鼎立问道：“师父行将仙游，可有开示弟子之处？”

老道长微微点头，睁眼说道：“人生修为，在明道德。这里有两部经书，你二人可早晚捧读。”从身边摸出两套书，一是太上老君的《道德经》，二是鬼谷子真人的《阴符经》，递予二人，“此二书，前者可使你们明天地之理，后者可助你们修身养真！”

二人双手接过，拜讫，叩道：“弟子谨遵师命！”

老道长微微闭上眼去。

鼎立问道：“近身之事，还请师父开示！”

老道长点点头，望着进才：“进才，我送你四句偈语：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委屈三十年，再植长生树！”

“弟子记住了！”进才拜谢，“谢师父指点！”

老道长的目光移向鼎立，也吟出四句：“天有寒气来，地有暖意埋；莫弃降魔杖，功成岗上柏！”

鼎立拜道：“弟子谨记！”

第一章 天雨雪（1）

山里的雪说下就下。三天朔风过后，空中先是砸下小米粒大小的雪珠子，落在地上乱蹦，接着是雪花，初时就跟春天的柳絮一样，飘飘袅袅，纷纷扬扬，扑脸迷眼。迎黑时，风住了，雪花大起来，四棵杨村连同周围的旷野渐渐罩上一层白袍。

这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天气骤冷，村里人还不适应，天未黑定，大部分人家就关门闭户了。及至人定，除了农会主席孙明岑家的门缝里依旧透出些许光亮之外，整个村落一片死寂。

明岑家的大门缝一直亮着。交三更时，院门上的柴扉悄悄打开，一条黑影闪出来，如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沿墙脚缓缓移动。拐过两家院落，黑影顿住脚步，回看一眼，拿出一块方巾裹在头上，陡然加快脚步，朝村外急急走去。

雪越下越大。快出村时，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黑影发出“哎哟”一声轻叫，歪倒在地。黑影再站起时，左脚有点儿跛，几乎是一步一拐。

黑影沿着村北一条土沟的沟沿跛有一里多，走近白龙庙的庙门。门关着，黑影迟疑有顷，用手拍打。不一会儿，庙门吱呀一声洞开，道士进才探出头来，目光奇异地盯向黑影。

黑影一把扯下头上的方巾，抬眼看着进才。因是夜间，进才认不真切，小声问道：“可是孙家施主？”

黑影轻嘘一声，闪进庙门。进才犹豫一下，反手合上门，跟在后面。

“孙家施主”是明岑老婆，在娘家姓李，按照此地习俗，村里比她辈分大的都称她李姐儿。李姐儿三十来岁，已育四胎，头胎得百日咳死了。从第二胎起，李姐儿就为白龙爷上香，产前进许愿香，产后进还愿香，接下来的两女一男全活下来，李姐儿也因此与进才成了熟人。

“道爷，他们住哪儿？”李姐儿顾不上别的，开门见山。

“施主是说，张施主一家？”进才反口问道。

老道长坐化，进才自然接班，成为新道长。近些日来，被土改工作队划为地主成分的张宗庵一家净身出户，被民兵们拘押在庙里，接受管制。除他们之外，庙内并无他人。进才问出此话，无疑是闲扯筋。李姐儿没理睬他，只拿眼睛盯住他看。

进才似也觉出来，呵呵憨笑两声，引她走到大殿门口，指着门道：“在里面呢！”伸手敲门，“张施主，快起来，有人寻你！”

殿里一阵响动，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洞开，张宗庵站在门口，见是李姐儿，先是一怔，继而哈腰笑道：“是李姐儿呀，真是稀客，屋里坐！”

李姐儿转对进才：“道爷，我跟大叔说句细话，你到大门口守着，要是有人来，大声咳嗽！”

进才应过，朝宗庵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李姐儿跨进门槛，迅速关上房门。宗庵的儿子张天珏打着火绳，点亮油灯，殿内亮堂起来。李姐儿打眼一看，张家几口人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连个草席也没有。地上铺几捆麦秸，显然是进才抱进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俏丽女人靠在一捆麦秸上，身上裹一件又宽又大的道袍。一个不到四岁的男孩子拱在女人怀里，睡梦正香。女人两唇发乌，紧紧搂着那孩子，身子微微颤动，两只大眼惊惧地瞟过来，落在李姐儿身上。天珏放好灯，亦走过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爹旁边，朝她勉强挤出一笑。

望着这家落难老小，李姐儿鼻子一酸，后悔没带一床棉被来。见女人越抖越厉害，李姐儿趋前几步，弯腰摸摸她的额头，急叫：“大叔，邓姐儿发烧了！”

邓姐儿就是那女人，姓邓名芝娴，是天珏两年前从大上海带回来的俏媳妇，说是扬州人，能唱会弹，为人和善，四棵杨人无不喜欢她，依村中习俗叫她邓姐儿。

“唉，”宗庵的眼圈红了，拿手揉巴几下，长叹一声，沙哑的声音几乎呜咽了，“李姐儿呀，全怪我，我这没用的不知中了哪门子邪，非让天珏他们回来，害了他们不说，也害了我的小孙子！”不无追悔地蹲在地上，小声啜泣。

“爹，”天珏劝道，“咋能怪你哩？是我们自个儿回来的！”

“大叔呀，”李姐儿急了，“甭说这些了，赶明儿得找天旗来，无论如何要为邓姐儿把把脉，先退烧再说！”

第一章 天雨雪（2）

“唉，”宗庵轻叹一声，“道爷汇报过了，他们不让天旗来！”

李姐儿生气道：“没心肝的，烧成这样了，还不让看。赶明儿我对明岑说说，一定得让天旗来！”

“谢李姐儿了！”宗庵作个揖，关切地问，“下雪了，冷成这样，又是半夜三更的，你摸着黑来，别是有啥紧要事吧？”

经他这一说，李姐儿就像醉汉酒醒一样，不无懊悔地自怪自道：“看我这人，心路窄，遇到正经事儿容易岔巴，这不，差点误大事了！”

见李姐儿有大事，三人无不睁大眼睛盯着她。李姐儿将眼珠儿轮流扫向宗庵和天珏，怔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大叔，你俩快逃吧！”

三人皆是诧异。

“逃？”宗庵眯起眼，“李姐儿，为个啥哩？”

“唉，”李姐儿轻叹一声，落下泪来，“他们定下了，赶明儿就要押送你爷儿俩到区政府去！”

“区政府？”天珏想了一会儿，抬头问道，“大嫂，押我们去那儿干啥？”

“说是……说是……”李姐儿说不下去了，抹起眼泪。

宗庵猜出了，却不愿相信：“李姐儿，总不会是……枪崩我们吧？”

“大叔，”李姐儿收住泪，“他们天不黑就到俺家开会，商量咋个处置你们。他们在堂间商量，我在隔间偷听，妈呀，冷汗都吓出来了！”

“咋说的？”宗庵心里一紧。

“听他们说，赶明儿就送你俩到区政府，说是正丫（）！我不知道啥叫正丫，正在心里犯嘀咕，有林大叔发话，问的也是这事儿。工作队的头儿，就是那个韦同志说，正丫（）就是打死地主，打死范各鸣（反革命）。万磙子问，是不是枪崩，韦同志说，崩与不崩轮不到你……”

李姐儿的话音未落地，芝娴就惨叫一声，晕死过去，怀中的娃子被她陡然松开，一下子出溜下来，滑在地面的青砖上。天珏急赶过去，一手抱起芝娴，一手抱住娃子，脸色也是变了。

宗庵看他们一眼，缓缓蹲下，两手抱头，过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李姐儿：“开会的都是啥人？”

李姐儿慢慢扳起指头：“一共八个，仨是工作队的，你都见过，余下是咱村的，有娃他爹、万家风扬、万家磙子、成家有林、张家天成，说是四大姓各出一个*（积极）分子，叫……叫啥子来着，对了，叫带裱（代表）！”

“四家各出一个，万家为啥出俩？”

“天成也问这事了，韦同志说，风扬不能算，风扬是区队民兵排长，不占村里带裱（代表）。万家的带裱（代表）是万磙子。”

宗庵点头：“他们还说些啥？”

“有林大叔先说话，说都整会（斗争会）开了几天，村里没啥人上台诉苦，都说大叔人品好，积德行善，是老好人，能不能不正丫（）。大家齐说是是是，大叔说的是。娃他爹跟着也为大叔说软话，天成没说啥，一个劲儿抹泪，只有万磙子没吭声。妈那个毛哩，真不知道那个鳖货心里想啥。工作队迟迟不发话，有林大叔急了，要风扬说句话，风扬问韦同志，不正丫（）中不中。韦同志说，这事儿没商量，县里的树鸡（书记）早就定了。树鸡（书记）说，反动地主张宗庵私通顽匪，欠下人民血债，犯下十恶不赦大罪，必须正丫（）。这是姐弟都整（阶级斗争），没商量的。有林大叔问，大叔通匪有啥证据？韦同志说，你们看，这是字据，一百块大洋，二十石麦子，上面有王金斗的签字，铁证如山，不正丫（）咋中？好长时间，大家都没说话，我听到有林大叔叹粗气，知道是没商量了！”

宗庵泪水流出，翻身朝李姐儿跪下，连磕三个响头，颤声泣道：“李姐儿，宗……宗庵一家谢你了！”

身为长辈的张宗庵竟然给晚辈下跪磕头，李姐儿蒙了，傻愣在那儿，待怔过神来，想拉他起来，自己是女人，不好动手，急得也跪下来，哭着求道：“大叔呀，你……你咋能对侄媳妇儿磕头哩！这……白龙爷的眼珠子盯着哩，要折损侄媳儿的寿限哩！”

听到“白龙爷”三字，张宗庵泪流满面，转过身去，对正襟端坐的白龙爷泥塑连拜数拜，泣道：“白龙爷呀，宗庵何德何能，竟得贤侄媳李姐儿风雪夜冒罪送信！宗庵何德何能，又得成家有林老弟善言倡救，还有孙家明岑贤侄、万家风扬贤孙、世侄天成犯颜直谏？白龙爷呀，您可要记住，您的子民张宗庵在这里为这些好人……祈……祈福了！”

第一章 天雨雪（3）

“老天爷呀，”李姐儿急了，“都啥时候了，你啰唆这些干啥？趁天没亮，你爷儿俩快逃命吧！”

“唉，”宗庵重重地叹了口气，“李姐儿，你说说看，这大雪天的，能逃哪儿去？”

李姐儿决然说道：“先到我娘家躲几天，我娘家住在老北山里！”

宗庵连连摇头：“李姐儿，这可使不得！罪加一等不说，还要连累你的娘家人！你们都是好人哪，宗庵咋能连累你们呢！”

“那……”李姐儿想了一会儿，“你俩逃进老北山吧，寻个石洞躲起来，好赖也比让人正丫强！”

宗庵不出声了，扭头看天珏。芝娴已醒过来，两臂搂着天珏的脖子，伏在他的肩头啜泣。

“爹，”天珏接道，“大嫂说的是。咱抗不过，躲吧！”

宗庵蹲在地上，两手抱头，过一阵子，脸色亮堂一些，抬头对李姐儿道：“李姐儿，宗庵拜托你个事儿！”

“大叔，你说！”

“麻烦你去趟风扬家，求求郭姐儿。风扬是区队里的人，只要他上心，我爷儿俩或许有救！”

李姐儿点头。

“这事儿要快，让风扬看见了不好。”

“嗯，大叔放心。听娃他爹说，他们还要商量咋个分配你家的地和浮财哩，看样子得些辰光。不过，我这就过去，赶早不赶晚！”话刚落地，李姐儿人已站起，向门口走去。

宗庵摸索一会儿，解开上衣，撕开夹里，从中摸出一张纸条：“李姐儿，你把这个也给郭姐儿，让她交给风扬！”

李姐儿接过来，郑重说道：“中！”

宗庵急跨几步，伸手拉开房门，躬腰站在旁边。李姐儿将方巾围上，回头别过宗庵一家，转身走向庙门。见她出来，进才早将庙门打开，候在一侧。李姐儿探身看看野外，见雪小多了，不过仍在下，旷野里空荡荡、白茫茫的，没有半个人影。李姐儿出口长气，活动几下脚脖子，见不疼了，向进才打声招呼，朝村子方向疾步而去。

送走李姐儿，宗庵掩上门，颓然坐在地上。芝娴知道不是哭的时候，也静下来。小家伙躺在天珏怀里，依旧睡得呼呼的。

“爹！”天珏小声叫道。

宗庵抬头，目光无神地望着他。

“爹，”天珏顿一下，接道，“咋能指靠风扬呢？莫说是他，即使政府也指靠不住。我了解土改政策，在上海时，我私底里看过一份报告，说土改是分步骤的：一是土地调查；二是按地划分阶级成分；三是挖财宝，开控诉大会；四是流血斗争，就是杀人；五是分浮财；最后才是分田地。咱村里的事，差不多验证了。眼下过去三道关，下面是该杀人哩！”

“唉，”宗庵轻叹一声，“有啥法哩？老天爷变脸了，下大雪下雹子都得由他！”勾头闷一小会儿，猛然昂起，声音激越起来，“哼，杀人是天大的事，要三堂会审才中。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个王法！不究是谁坐天下，都得吃饭穿衣，都得有人纳款纳粮。咱家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做亏心事，一心一意种田纳粮，他们凭啥把咱打死？再说，他们要粮，咱给了；要钱，咱给了；要房子，咱也给了。眼下咱是两手空空，跟他们一样是无产阶级，就剩几条贱命了。难道他们不讲良心，连条活路也不给？”

“爹，咱的罪不是不纳粮，是通匪！”

“啥个通匪？王金斗领着人马到咱院里，不给能中？要是这说，村里人谁家没通匪？再追上去，大家都还通日哩！过老日那几年，哪年不给日本人上粮上款？”

天珏没接话头，只是有节奏地拍打怀中的孩子。

宗庵憋不住了，追一句：“珏儿，你说话呀！”

“爹，你是好人，啥事儿都想得实。说白了，这些都是借口，他们要分咱的钱，要分咱的田，不先杀咱们，心里能踏实吗？”

宗庵勾下头，陷入冥思。

已是后半夜，大殿里静寂如死。不知过有多久，宗庵抬起头：“那……依你说，咋办？”

“听李姐儿的话，避避风头再说！”

“哪儿避去？天下全是他们的。前阵子，王金斗钻进老北山的石洞里，有几百杆枪，还不是照旧让他们抓起来，开万人会，点天灯！再说，还有芝娴和娃子，咱俩走了，叫她娘儿俩咋活？芝娴是大家闺秀，能识文，会断字，打小就没受过苦，大老远的嫁到咱家里，没享到福也就算了，咋能再让她担惊受怕？”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天雨雪（4）

毫无疑问，宗庵点到的是死穴。天珏不再吱声，更紧地抱牢孩子。

“爹，”芝娴急了，语气坚定地插进来，“你们走吧，甭管我俩。只要你俩活着，有多少苦，芝娴都能忍受！要是没有你俩，芝娴活着还有啥意思？”

宗庵低下头去，又一番思索之后，似是下定决断：“珏儿，你避避吧。就到北山里去，不要躲在亲戚家，他们会找去的！爹认识个人，家住二郎坪，是个烧炭的，咱家的炭，年年都由他供。这人实在，仗义，你去投他，能指靠！”

“那……你咋办哩？”

“再过几天，爹就满六十了，差不多算个整寿！”

天珏想也没想，摇头说道：“爹，要是你不走，珏儿哪儿也不去。要杀要剐，随他们去！”

“珏儿！”宗庵急了，流下泪，“你咋恁倔哩？你走你的，保不准爹也死不了。爹忖过了，村里人对咱没啥成见，工作队发动十几天，可你看看，不究是谁上台诉苦，都说些啥？说的全是咱的好！工作队既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还能听不见？我琢磨，一定是那个韦同志死板，只要风扬能跟上面搭句话，爹兴许死不了！再说，爹还有个尚方宝剑哩！”

天珏、芝娴的眼睛皆是一亮。芝娴急问：“爹，是啥子？”

宗庵缓缓说道：“就是爹刚才交给李姐儿的那个纸头儿！老日临走那年，有八路军来，一个姓李的连长领人到咱家里，爹交给他大洋两百，还要给粮食，他说不好拿，没要！临走时他给爹打了那个借条。工作队不是说咱通匪吗？有这条子在，咱就通共了！至少是功过相抵！”思考一阵儿，“珏儿，你只管走吧，爹有这个望哩！”

天珏应道：“爹，甭说了。珏儿既然回来，就认命。是杀是剐，由他们去。珏儿哪儿也不去，只在这里为爹尽孝！”

张宗庵两手掩面，泣不成声：“珏儿——”

万风扬踏进自家院子时，东方已发亮，大雪铺有四指厚。

院子很破。堂屋是三间土坯房，屋顶上镇的是麦秸，年久失修，有一处承受不住积雪，陷下去了。

风扬扫它一眼，顾自走进院里。一夜没睡，这阵儿正犯困，虽有冷风吹送一路，风扬仍是受不住，一进院门就是几个哈欠。一条小黑狗从灶火里蹿出来，唧唧咛咛，跑前忙后，净在他的裆下拱。风扬踢它一脚，推开堂门，正要进里屋美美实实地睡个小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扬儿！”

风扬回身，见母亲万郭氏歪着碗大的瘿脖子从东间门帘后面走出来，赶忙迎上去扶住她，不无关切地问：“妈，天还早哩，咋就起来了？夜里下大雪，当心冻着！”

“妈早知道了。妈在屋里候你一个多时辰哩！”

“妈，你候我？”万风扬吃一惊，“啥事儿？”

“啥事儿？”瘿脖子阴下脸，指着里屋的门帘，“一进去你就知道是啥事儿了！”

万风扬心里打鼓，掀开瘿脖子房间的门帘，见屋里亮着一盏洋油灯，一张黑糊糊的桌子上摆着他爹万中旺的灵位。自万中旺十五年前死于痨病，他的牌位一直摆在他妈的床头。

风扬没有看出名堂，怔道：“妈？”

“对着你爹的牌位，跪下！”瘿脖子板着面孔，声音依旧沙沙的。

万风扬迟疑一下，见他妈没商量，只好在父亲的灵位前跪下。瘿脖子坐在床头，虎着脸，一言不发。万风扬跪有一刻钟，见他妈依旧不说话，歪头问道：“妈，究竟为啥事儿？”

“妈问你，你爹是咋个死的？”

“痨病！”

“你爹在死前咋跟你说的？”

“爹……爹说，我要是有出息了，不忘报……报……报答恩……”风扬忽地明白过来，后面的“人”字没有说出，垂下头去。

“咱的恩人是谁？”

“张……张家宗庵！”

“没忘就中！”瘿脖子流下泪水，“你爹害痨病那几年，张家免去咱家租粮不说，还送来十块大洋让你爹看病。你爹请先生写下借据，宗庵当咱的面把借据撕了。儿呀，咱欠人家十块大洋哪！”

“妈——”风扬的泪水也流出来。

“你们会上定的事，妈也知道了。不究咋说，你得救下恩人。要是恩人有个三长两短，妈……妈就一头碰死在你爹灵前！”

第一章 天雨雪（5）

“妈——”风扬抱住瘿脖子的腿，失声痛哭。

“儿啊，”瘿脖子抚摸风扬的头发，“是妈难为你了！天亮了，你得快点去，不究想个啥法儿，你都得救咱这恩人，妈在家里候信儿！”摸出来一张纸头，“这个你也拿上，听人说，能派大用场哩！”

风扬接过纸头，打开，眼珠儿猛然一亮，起身走到西间，坐在床沿上，点起一锅烟，眯起眼睛，一下接一下地吧嗒烟嘴儿。

日头升出来时，万磙子火燎燎地走到民兵排一组长李青龙家的大门口，老远就扯嗓子喊叫：“青龙，青龙——”

青龙揉眼走出院门，嘟哝道：“又是你！叫啥魂哩？”

万磙子走上几步，一脸兴奋：“揉个啥眼？好事儿来了！”

青龙瞥他一眼：“从你这老叫驴嗓眼里冒出来的，能会有好事儿？”

万磙子正要说话，见风扬斜背枪从东面大步走来，赶忙打住，堆上笑，扬手招呼他：“风扬，你没睡一会儿？”

风扬打个呵欠，走到近前：“磙子叔，青龙，我这正寻你俩哩！”

青龙迎上两步：“啥事儿？”

风扬望着青龙：“青龙，你跟磙子叔各喊两人，将地主分子张宗庵、张天珏押送到区政府大院！”转对磙子，“磙子叔，你先去喊人。吃罢早饭，就跟青龙一道去庙里押人！这事儿大，甭出差池了！”

“中哩！”万磙子应一声，大步走去。

万磙子走有十几步，风扬急叫：“磙子叔，等一下！”撵上几步，对他耳语一阵，磙子点点头，大步走去。

风扬踅回来，走近青龙悄声吩咐：“青龙，送人的事儿，外急内不急。磙子叔是火爆筒子，你不究生出啥法儿，务必拖住时辰！”

青龙眯起小眼：“咋哩？”

风扬轻描淡写：“没啥子，能拖你只管拖。我先走一步，到区里办桩事儿！”话音落处，一个转身，大步朝村东走去。

吃过早饭，万磙子背着一杆土枪，抬头看下日头，叫上两个万姓民兵，吩咐道：“时辰不早了，走，咱找青龙去！”

一民兵道：“磙子叔，不就是押那父子俩街上去吗，有咱仨就中了，叫他干啥？”

另一个接道：“是哩，磙子哥，那家伙难缠，跟他一起，多事儿！”

万磙子瞪他们一眼，教训道：“你们知道个屁？”压低声音，“风扬说了，干这毬事儿，得罪人，不能全是咱万家人！”

二人连连点头。

三人走到青龙家，说是他早出门去了。三人寻得满头汗，仍旧不见踪影。磙子看看日头，跺脚道：“这个老阴毬，死哪儿去了？”

一个民兵道：“算了，不找他了！咱仨去吧！”

万磙子白他一眼：“咱仨分开搜，就这几十户，看他躲哪儿去？”

两个民兵只好分头再寻。

磙子沿着一个方向，边走边喊：“李青龙，李青龙——”

万磙子正在扯嗓子喊，万家秃子头戴一顶破军帽，两手背在身后，撅嘴哼着一首黄色小曲儿，打对面走过来。万秃子大名万风召，跟风扬同辈，早年没爹，家里有个瞎子妈，穷得叮当响，这阵儿正一心巴望张宗庵家的田地和浮财呢。

见万磙子走近，万秃子扬手叫道：“磙子叔，你寻青龙干啥？”

“去去去！”磙子脸一沉，“我要干正事哩！”

万秃子凑上来：“磙子叔，是啥正事儿，先给侄子说说？”

万磙子手一摆：“滚一边去！”白他一眼，数落，“瞧你这个毬样儿，背着手，哼着曲，吊儿郎当的，咋看咋像个二流子！”

万秃子涎着脸，嘿嘿笑道：“磙子叔，你咋骂我都没话说，谁让我是你侄子哩！”摸了摸磙子背上的老土枪，“磙子叔，你这枪真棒，能打多远？”

“三十丈！”

“啧啧啧，三十丈！有多少铅子儿？”

“几十个吧，没数过！”

万秃子伸出舌头，不无夸张地咂咂嘴：“我的乖乖，这要是打到身上，还不整成筛子眼儿！”

万磙子听得心里美滋滋的，神气地说：“这还用你说！”

万秃子退后两步，朝万磙子端详一阵，又是一番啧啧称赞：“啧啧啧，磙子叔，没想到，你背上这杆枪，还真神气哩！要是走在大街上，侄子敢说，一街两行的大闺女、小媳妇，眼珠子全得滴溜溜地跟着磙子叔转！”

第一章 天雨雪（6）

万磙子嘴角在笑，脸却故意绷起：“滚一边去！啥大闺女、小媳妇的，瞧你整天都在想些啥？”

万秃子涎着脸皮：“嘻嘻嘻，瞧我这样儿，还能想啥？”凑前一步，“磙子叔，干啥正事哩，能不能先给侄子透个气儿？”

万磙子压低声音：“押送地主分子张宗庵一家去双龙街！”

万秃子一下子兴奋起来：“哦？我也去！”

“去去去，”磙子瞥他一眼，“这是民兵的事儿，你靠边儿站！”

“这……”万秃子显出失望的样子，“磙子叔，押他们去双龙街干啥？”

万磙子一则有意哄骗他，二则也是炫耀：“干啥？开批斗大会呀！全乡地主放一块儿斗争，过大瘾哩！”

万秃子信以为真，两眼大睁：“真的？”眼珠子连转几转，“我这就看热闹去！”

万磙子冲着渐跑渐远的万秃子呵呵乐一阵，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喊：“李青龙，你死哪儿去了？”抬头见是黄老五家院门，上前拍门，“黄老五，在家不？快开门！”

没有应声。

万磙子推了推，见门松动，抬脚踢开，大步走进院门，见青龙在院子当中不急不慢地磨他的大砍刀，火气不打一处来，噔噔几步走到近前，吼道：“你……你没长耳朵？”

青龙头也不抬：“万磙子同志，啥事儿？”

万磙子越发火了：“李青龙，这都啥时候了，你咋躲在这儿？”

青龙瞪他一眼，虎起脸：“万中磙，李青龙是你叫的？”

万磙子打个怔：“那……我叫你啥？”

青龙一本正经：“叫组长！”

一听此话，万磙子的火气全没了：“屁大个官儿，还争礼哩！中中中，就叫你组长！青龙组长，你这是干啥？”

“眼瞎了？这在磨刀哩！”

“磨刀干啥？”万磙子纳闷了，“风扬叫咱押送地主张宗庵爷俩到区政府，这都错晌午了，咋也寻不见你的影儿！”

“押送反动地主，不磨刀能成？”青龙慢腾腾地站起来，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拭了拭刀锋。

万磙子嘻嘻又是一笑：“你这叫砍柴刀剁蚊子——家伙动大了！不是吹的，就那爷儿俩，我赤手空拳，连根绳子也不用，保准儿安全押到！”

青龙白他一眼：“你有这个能耐，还找我干啥？”

“你是领导嘛！”万磙子嘻嘻笑着，凑前一步，神秘兮兮地说，“喂，你知道咱押他爷儿俩是去干啥？”

青龙抬头望着他：“干啥？”

“夜黑儿，四大家开会，韦同志让我也去了。韦同志判这爷儿俩死刑，送到双龙镇是要弄死他们哩！”

“弄死他们？”青龙大吃一惊，掏出旱烟袋，撮出一些按进烟锅里，拿火绳点上，深吸一口，蹲在地上自言自语，“怪道方才我去叫家兴，人都跟我出门了，老有林却追出来，啥话没说，拦下家兴，死活不让去。我一直纳着闷哩！”

“对对对，夜黑儿成家去的是老有林，他知道为的是啥事儿！”

青龙凝起眉毛，含住烟嘴，慢条斯理地吸起来。万磙子见他有滋有味地吸上了，上来扯胳膊：“看看看，你咋又抽上哩？”

青龙一把甩开他，吧嗒几下烟嘴儿，扬起眉毛：“要是这说，咱得准备大家伙。磙子娃，你回去，叫人扛把大铡刀！”

“啥？”磙子大怔，“扛大铡刀干啥？”

青龙斜看他一眼：“路上出啥事儿，咋办？”

磙子呵呵笑道：“他们只有俩，咱是六个人，怕个鸟！”

“这可是你说的！”青龙斜他一眼，拿起大刀，不急不忙地走出院子，出院门时，又甩下一句，“真要是出个啥事儿，我就推在你身上！”

“出个屌！”万磙子耸耸肩膀，跟上来嘻嘻笑道，“不是吹的，我让他们先跑二里地，再追也来得及！”

又过半个时辰，日已当午，青龙打头，万磙子和四个民兵跟在后面，排成一个长溜儿，不急不慌地走到白龙庙门口，在外面拍门。进才迎出来，将他们领到大殿。门开着，宗庵听到声音，从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头哈腰。

青龙看一眼宗庵，见他两眼红肿，想是知道底细了，遂咳嗽一声，叫道：“地主分子张宗庵、张天珏！”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一章 天雨雪（7）

张宗庵向前跨一步，两腿并拢，垂首站在当院里。这是近段时间学来的挨训姿势，宗庵站得很标准。万磙子眼睛一瞄，不见张天珏，扯开嗓门朝殿里吼道：“小地主张天珏，叫你出来哩，耳朵聋了咋的？”

青龙白他一眼，先一步走进殿门，一眼瞥见张天珏的漂亮娘子正和她的儿子一边一个，死死抱住他的两腿不放。天珏走不脱，只好蹲下来，三口子搂作一团，哭成泪人儿。青龙心里一酸，轻叹一声，退出门槛，掏出烟袋，看一眼日头，转对万磙子道：“磙子，看辰光，晌午是送不到了。依我看，咱也不必着急，干脆吃饱喝美，后晌再去不迟！”不待磙子搭腔，扭身对进才，“道爷，有白面没？”

进才点头应道：“有！”

“就烙葱油饼吧，吃着香！”

“没油，没葱花，白面也不多了！”进才小声嘟哝。

“愣啥哩！”青龙对怔在一旁的万磙子和几个民兵喝道，“全都滚回家去，有油的拿油，有葱的拿葱，有面的拿面，有啥好吃的，统统拿来，免得夜里喂耗子！”见万磙子和几个民兵转身走了，转对宗庵，“地主分子张宗庵听好，接上级命令，后晌押送你父子二人前往区政府接受训话。眼下没事，回殿里歇着！”

双龙镇在白龙河和黑龙河的交叉处，有五六百户三千多口人，一条大街贯通南北，在这块谷地是最繁华的聚居区，也是唯一的集市，逢单日大集。

万风扬心里有事，脚下自快，毛十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风扬直接赶到乡政府，也就是过去的乡公所。是进大院子，院墙很高。没有干部，十来个从镇上及周边村落先一步押来的地主老财排成两行，耷拉着脑袋站在院中雪地里。二十几个背三八枪的区队队员站在一边，区队长、河东黑龙庙的铁匠易六成挥着大手冲他们训话。院门处，不断有地主被村上的民兵们推搡进来。风扬扫一眼，众地主中，除去两个上岁数的妇女外，余下的全是成年男人，没有小孩。

风扬知道，这些地主都是判了死刑的，没有一个能活到明天。风扬注意到，肥胖高大的肉铺掌柜也腆着大肚子排在队列里。从神色上看，他似乎不知道是来送死的，就像他铺子里的待宰猪羊一样。

易六成训完话，转身没走几步，眼角瞥到风扬，赶忙拐过来，老远就伸出手：“哦，是风扬同志呀，来得蛮早哩！”

风扬迎前几步，握住他的大手：“来迟了！”压低声音，“六成大哥，小弟有件事儿求你！”

“啥事儿？”

“这儿不方便，找个僻处！”

易六成领他走进中队部，关上房门，笑道：“这儿中吗？”

风扬亦笑一下：“中！”

“啥事儿，神经兮兮的！”

“唉，”风扬轻叹一声，“我家欠下张宗庵的情，我妈定要救他一命，我拗不过，左想右想没招儿。你是我领导，我只能求求你，看能生个啥门儿！”

“判他死刑了？”

“夜黑儿判的。商量一整夜，村里不赞成，可工作队的韦同志一定要判，说是上面定下的，不好改了！”

“嗯，”易六成点点头，“是不好改！”

“昨儿的诉苦会开了一整天，村里没人说他不好，都说他是体面人，人好，心好。六成哥，你面子大，能不能跟领导通融一下，权且放他一马？”

“通融个毬！”易六成苦笑一声，手指窗外那堆人，“你看他们，哪一个不是体面人？说句心里话，真正坏的没几个！”

“那……*也得讲究个实际！”

“风扬同志，”易六成沉下脸，“这话算我没听见！你还有啥事儿？”

“六成大哥！”风扬急了，扑通一声跪下，“小弟求你了！”

“哎哟哟，你咋弄起这个哩？”易六成赶忙拉起他，将他一把按在凳子上。

风扬小声道：“六成大哥，求你了！”

易六成思忖一会儿，摇头叹道：“唉，风扬呀，不是六成大哥不从，是这事儿压根儿没法整！县里其他区都土改了，就咱双龙区费下牛劲，为整山沟子里王金斗那个王八蛋，县大队先后牺牲上百号人，要不是调来一团正规军，还不知道闹成啥样？听老白说，刘书记最恨的就是通匪的，若是那帮老顽固没钱没粮，早就困死了！这些人全是通匪罪，刘书记亲手划圈，死定了！”

第一章 天雨雪（8）

“那……”风扬的脸色变了，“有啥法儿没？我妈说，要是我救不出宗庵，她就一头撞死。我妈要是撞死了，叫我……咋做人哩！”

易六成也觉得事儿严重起来，勾头思忖。有顷，六成抬头，两手一摊：“没啥法儿！”

风扬从袋子里掏出纸头：“你看看这个，中不？”

易六成白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识字，咋念？快说，啥东西？”

“是张宗庵支援过八路军二百块大洋的证据，上面有签字！”

“谁签的？”

“我也认不全，就知道八路军这仨字！”

易六成装模作样地端详一会儿：“我这官儿小，做不了主。不过，有这东西在，就比没有强！我说个门儿，咱试试看。待会儿老白来了，你去求他。不瞒你说，大凡被押到这儿的，名单早就报给刘书记了。刘书记不点头，谁敢放人？”

“要是这说，求老白啥用？”

易六成眼一瞪：“啥用？看来你是不知情！老白在八路军里当连长时，刘书记不过是他的通信员，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拎包！你求老白，只要他肯说话，刘书记咋说也得买个面子！”

风扬眼珠子一亮：“老白在哪儿？”

“就在区里。今儿*反动地主，县大队怕出事，调来几十号人，这阵儿就扎在河头上。老白和刘书记都来了，待会儿必定过来！”

“老白是大官，我一个小不拉子，咋能见上？”

“老白爱抽土烟，你去弄点好烟叶，越壮越好，候在这屋里。待他来时，我勾他过来，你顺口提说这事儿。老白是硬人，吃软话，你想几句好词儿，我再帮帮腔，或能救下宗庵一命！”

风扬眼睛发亮：“中！”

风扬别过易六成，到街上买来一捆特壮的上好烟叶，忐忑不安地守在屋里。小晌午时，白云天和刘书记果然走进院子，后面跟着几个县大队干部，腰里挂的是清一色的盒子炮。院中雪地上站的人也多起来，有二十来个，见大官来了，一齐立正，哈腰低头。刘书记扫他们一眼，没有训话，与白云天等大步流星地走进区政府办公室。

又候半个时辰，风扬听到门外脚步声响，不一会儿，易六成引着白云天有说有笑地走过来。还没跨进门槛，白云天的大嗓门就亮开了：“易六成，你的烟叶哩？”

“屋子里，”易六成笑道，“首长，只要吸一口，保管你忘记姓啥了！”

“你就吹吧！”白云天亦笑起来，先一步跨入门槛，见风扬站在屋里，打个愣怔，转对跟进来的易六成，“这是谁？”

六成指着风扬：“这是四棵杨村的万风扬，区队排长，你的小部下。我说的好烟叶就是他孝敬的！”对风扬，“你夜黑儿梦到的白大队长就在眼前，还不赶快敬烟！”

风扬打个立正，敬礼道：“首长好！”

听说是区队的，白云天呵呵一笑，扬手还礼：“好好好，你的烟哩？”

风扬从桌下摸出一捆烟叶，双手捧上：“请首长验看！”

白云天接过来，连嗅数下，查看一下颜色，点头赞道：“嗯，是好烟！”

风扬奉承道：“首长真是行家，不抽就知道好歹了！”

白云天接过六成递来的纸头，卷成烟筒儿，撕下一段烟叶，揉搓成末，塞进去按实。风扬呈上早已备好的火绳，白云天深吸一口，脸上的一块大疤飞扬起来，赞不绝口：“中中中，这味儿中，吸起来过瘾！”笑对风扬，“万风扬，你今儿算是立一功，老白半个多月没抽上好烟了！”略顿一下，“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从地主分子张宗庵的家里抄来的！”风扬不失时机，将话头儿扯到正题上，“张宗庵别的没本事，弄烟是好手。经他手炕出来的烟，连西安人都爱抽哩！”

白云天转向易六成：“这事儿可是真的？”

易六成笑道：“万风扬吃下豹子胆，也不敢蒙骗首长呀！我也听说，一到出烟时节，四棵杨村头就会车水马龙，闹猛着哩。张家的烟叶儿，名声扬得远喽！”

白云天挠挠头皮：“这沟里我串过多年了，咋就没听说过这事儿？”

六成笑道：“首长净忙大事，咋能听说这些鸡毛蒜皮？再说，张家的烟叶壮，不是行家禁不住，买起抽不起！”

第一章 天雨雪（9）

“嗯，这话实，听着美！”白云天狠吸一口，咽进嗓子眼，又从鼻孔里喷出来。

“首长，”风扬迟疑一下，“这些烟，以后怕是抽不到了！”

白云天一怔，猛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那人也在这院里？”

“就快到了，”风扬应道，“这在路上哩！”顿有一时，轻叹一声，“唉，首长，我有句不该说的话，谁都没啥子，这个人，有点屈了！”

“张宗庵？”白云天眯起眼，自言自语，“好像也是通匪罪！”

风扬结巴了：“是……是哩！”

白云天直盯风扬：“你这说说，咋个屈他了？”

万风扬流下眼泪：“张宗庵是好人，前阵子开批斗大会，村里人上台，没人控诉他不说，反倒为他说出一堆好话。张宗庵行善一辈子，咱要是*了，村里人会……会咋想？”

白云天捏碎烟头，眉头皱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上大疤的颜色明显暗淡下去。踱一会儿，他顿住步子，两眼盯住风扬，语调严肃而低沉：“万风扬同志，看来你上反动地主的当了！反动地主总是善于伪装，表面上做善人，背地里干坏事。我且问你，张宗庵家有多少地？”

万风扬心里一寒，声音有些哆嗦：“二……二百多亩！”

“你看看，”白云天的大疤一下子飞扬起来，“他这么多地是打哪儿来的？还不是残酷剥削贫下中农得来的？贫下中农不去控诉他，反倒说他好话，一定是中了他的糖衣炮弹！”

万风扬的嘴唇动几动，话也说不囫囵了：“首……首长……”

“首长说的是，”易六成的小眼睛眨巴几下，接过话头，“就凭拉拢腐蚀贫下中农这一宗罪，就该枪毙他十次！”转对风扬，“风扬，我问你，像张宗庵这样的地主，你村里一共几家？”

“就……就他一家！”

“哦？”易六成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自语，“要是这么说，今儿*他，倒是便宜他了！”

“你这话啥意思？”白云天的目光看过来。

“没啥子，”易六成嘻嘻笑道，“首长，我是说，今儿毙他，他两眼一黑，啥都不说了。像他这种假善人，这又资助顽匪王金斗，属于罪大恶极的反动地主，不该这么便宜他。依我看，应该把他树成反动典型，让他天天站在台子上，发动贫下中农每天斗一场，一直斗，斗到老，斗到他死！”

白云天白他一眼，蹲在地上，随手抽根烟叶，两手揉成碎末，掏出一张纸头，皱起眉头，慢慢卷起来。

风扬从袋中掏出那张纸头：“首长，你看看这个！”

白云天接过纸头，看也不看：“啥东西？”

“那年八路军路过这里，张宗庵也支援过大洋两百块，这是收据！”

白云天瞄一眼，忽地站起来，眼珠子锃亮：“大胡子！”

易六成看一眼风扬，眯起眼：“大胡子？”

白云天一拍大腿：“是我哥儿们！奶奶的，这是他的收据。别的字我认不出，他这签字错不过！”

风扬长长地松出一口气，试探道：“首长，张宗庵的事，能不能将功赎罪？”

白云天将纸条塞进袋里，转问风扬：“他家几口子？”

“四口子，有张宗庵、子张天珏、媳邓芝娴，还有一个小孙子，叫张新乔。邓芝娴是扬州人，嫁进他家不满五年，听说这几日一直发高烧，小孙子不到四……”

白云天摆手打断他：“按照名单，拉谁来了？”

“张宗庵和张天珏！”

“张天珏呢？说说这个人。”

风扬沉思一会儿，缓缓说道：“是宗庵独子，比我大几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他进县城上学，我就不知道了。听说他在大城市念过书，还留过洋，学问可大哩！”

“留过洋？”白云天自语，“啥叫留洋？”

“我也不知道，是听宗先说的，他是学问人。”

“这人咋样？”

“人不赖，待人也好，就跟他爹一样。别的不说，单是孝道这条，就在村里得人缘了。听说他本来在上海干大事，是挂念他爹，才拖家带口回来的。”

“犯过事没？”

“韦同志审过他，没审出啥！”

白云天再次蹲下，沉思有顷，起身说道：“六成同志说的是，都*了，村里没个反动典型，也不是个事儿！”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一章 天雨雪（10）

“首长说的极是！”易六成连声附和，“要是再开斗争大会，弄个女人娃子站在台上，咋说也是寒碜人！”

“不过，”白云天没有睬他，顾自说道，“既然上了名单，我就不能一个人做主。待会儿，我跟刘书记打声招呼，四棵杨这俩地主，能不能算作特例！”

易六成白风扬一眼：“愣啥哩？还不快谢首长！”

风扬扑通一声跪下：“谢……谢首长了！”

白云天朝他屁股上踢一脚：“你个没出息的，爬起来！”见风扬爬起，将烟丝儿包好，提在手里，走到门口，转对易六成，“易六成，这烟我就拿走了！你奶奶的，我就知道弄你点东西不容易！”

易六成呵呵笑着送走白云天，返回屋里，吁出一口长气，冲风扬狠捣一拳：“日过你奶哩，这个头你得磕给我！为你这桩屁事儿，六成大哥把屙疙瘩屎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风扬嘻嘻一笑，冲他拱一拱手：“小弟谢大哥了！”

正说话时，有人将易六成叫出去了。六成临走时交代风扬在队部里候消息。风扬一直候到后半晌，总算听到院里传来哨子声。风扬心情紧张地望向窗外，远远看到那些地主排成一长队，在一群军人的押送下走出院子。尽管一个挂盒子枪的喊着号子，地主们的步子仍旧不很整齐。

那群人走出去没多久，易六成大步流星地回到中队部。

风扬迎上：“咋说哩？”

“杀一个，留一个！”易六成屁股坐在椅子上，挤出一句。

“这…… ”风扬急了，“首长不是都说好了吗，咋又变哩？”

“叫唤个啥？”易六成白他一眼，“能留一个就不错了！”

“究底是咋回事儿？”

“为这父子俩，几个大领导讨论小半天。我在外头听着，干着急，使不上劲儿。老白介绍完情况，拿出大胡子写给张宗庵的字据，说是可以将功补过，留下他们。有人提意见，说这事儿多了，地主老财都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倒。国军来了支援国军，鬼子来了支援鬼子，八路军来了，不支援也得支援。刘书记想半天，说是一事归一事，张宗庵支援过八路军，有功，但他赞助王金斗，罪也不能轻饶。这样吧，*一个，以儆其罪，留下一个，以彰其功！大家都说好，老白不好再说啥，这事儿算是定了。”

风扬咬会儿嘴唇：“*哪个？”

“这倒没说！”

“那……叫我咋整哩？”

“这父子俩横竖都是你村里的人，你想咋整就咋整！”

万风扬缓缓蹲下，面孔扭曲，抱头道：“天——哪——”

李青龙、万磙子等慢腾腾地押着张宗庵父子赶到双龙镇时，已近黄昏。院子里空荡荡的，雪地里站的那堆人连同看押的区队队员，已看不到踪影了。

远远望见他们过来，候在门口的两个区队员迎前几步，一个队员冲青龙嚷道：“忙啥哩，黑了才来？”

青龙连连摇头，大声抱怨：“日过他妈哩，不知吃啥鬼东西了，我们几个人，这个下面拉，那个上面吐，走一路折腾一路，连裤腰带都不敢扎牢！”

“怪道哩，”另一个队员笑着接道，“是不是吃巴豆了？”

“让你俩等久了！”青龙呵呵笑几声，递上烟袋，“吸一口！”

“都啥时候了，吸个毬！”先说话的队员摆了摆手，“易队长吩咐了，先关起来，赶明儿再训话！走吧，房间日弄好了！”

二人引青龙他们走到一间没窗的房子，打开门，对张宗庵、张天珏喝道：“进去！”

张宗庵、张天珏哈腰应过，走进屋子。那队员关上房门，上好锁，将钥匙递给青龙：“你们轮流守着，我俩去弄点吃的，累死了！”

万磙子的目光四处打扫，转对那队员：“喂，其他村里押来的人哩？”

那队员扫他一眼：“里头有你啥亲戚？”

万磙子脖子一梗：“鬼才跟地主老财攀亲戚哩！”

那队员从鼻孔里哼一声：“没亲戚，你问这干啥？”

万磙子咂吧几下嘴，气呼呼地扭向别处。

那队员转对青龙，语气几乎是命令：“你们几个夜里轮值，不能打瞌睡，明儿天一亮，我俩就来领人！”

青龙忙将大刀从背上取下来，掂在手里，闪几闪：“区队同志，你们放心，有它在，误不了事儿！”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一章 天雨雪（11）

见两个区队员大步走远，万磙子朝地上呸地吐一口：“龟儿子，神气个鸟，不就是个区队员，背杆三八枪，穿身绿军装嘛！”

青龙呵呵一笑：“不服气咋哩？”

万磙子白一眼青龙：“组长大人，你服气，就守在这儿，我要去外面溜达一圈。半月多没来，镇上的人都快认不出我了！”

青龙摆摆手：“反正镇上没窑子了，想逛你就去逛，说这些屁话干啥？”对另外几个民兵，“你们都去，看住磙子，别让哪个浪婆娘把他勾走了！”

几个民兵皆笑起来，乐呵呵地跟在万磙子后面，朝大街上走去。

五个人正在街上闲荡，冷不丁听到后头有人喊：“磙子叔！”

是万秃子。

“瞎跑啥哩？天都黑了，还不回去？”磙子劈头责道。

“磙子叔，”万秃子不由分说，把磙子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今儿侄子算是看到稀奇了！”

“啥稀奇？”

“根本不是开斗争会，是……是把他们拉到双龙河滩上，挨枪崩哩！”

早已内情的磙子慢吞吞地问：“崩了没？”

“崩了！”

万磙子略是一怔：“咋没听见枪响哩？”

“不是崩的！”

磙子眼一瞪：“崩了就是崩了，没崩就是没崩，说啥屁话？”

“侄儿不敢说屁话！”万秃子辩解，“人是没了，不过我真的没听见枪响！”

“咋个没的？”

万秃子摇头：“不知道。县大队大老远拿枪守着，不让看！”顿一下，似又想起什么，“咦，往河滩上拉时，我盯住看，咋没见到张家人？”

磙子朝区政府院里努了努嘴：“关着哩！”

万秃子急问：“不枪崩了？”

“你知道个屁！”万磙子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青龙太磨蹭，来迟了，说是明早挨崩！”

万秃子心上一紧：“张家人都挨枪崩？”

万磙子笑道：“咋可能哩？判的只是宗庵爷儿俩，小娘儿们和小兔崽子留着哩！”

“真的？”万秃子吁出一口长气，“磙子叔，侄儿顺便问你个事！”

“说吧！”

“那娘儿俩是不是仍旧关在庙里？”

“屁话！不关庙里，还能关你家里？”

万秃子呵呵直笑：“磙子叔，天不早了，出来一天，我妈一定急死了！”

“去吧，”万磙子一扬手，“见到我妈了，就说我赶明儿回去！”

“好咧！”万秃子走几步，又拐回来，压低声音，“磙子叔，我再问一句，张家父子明早真的挨枪崩？”

万磙子又一瞪眼：“这还有假！工作队夜黑儿就判他们死罪了，这阵儿不过是多喘几口气！”

万秃子没回话，一溜烟儿跑了。

万磙子走没多久，风扬来了。

见只有青龙一人，风扬问道：“磙子他们呢？”

“街上野去了！”青龙凑近一步，“看你脸色，还是要崩？”

“你咋知道这事儿？”风扬问道。

“听磙子说的。”青龙将正在吸的烟袋递过去，“抽一口！”

风扬接过来，蹲下抽了几口，头也不抬：“钥匙哩？”

青龙从腰里解下钥匙，悄声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风扬站起来，跟青龙走到一边。

青龙压低声音：“宗庵是好人，犯不上枪崩。要是没求下情，依我看……咱们干脆夜里放人得了！”

风扬又蹲下来，狠狠噙住烟嘴。

“你放心，”青龙的声音更低，“这事儿我干。他俩的干粮我都备足了，能吃三天。我想过了，前半夜，让磙子他们值班。后半夜该我值时，就放他们出来，让他们先把我打晕，再拿上我的大砍刀逃命。反正是个死，逃出去不定有条生路！”

风扬咬住烟嘴，一直不吐口。

“说话呀，”青龙又候一时，急了，“我这是铜烟嘴，刚买的，咬坏了，你得赔！”

风扬只不理他，又蹲半晌，站起来，望着青龙：“胡扯！天就这么大，你让他们跑哪儿？县大队几十号人就在河头上扎着，宗庵的事儿连县里的刘书记、白大队长全惊动了，要是跑了，还不是大案？万一抓回来，岂不是罪加一等？这阵儿是枪崩，那时逮住，不定是个凌迟。王金斗咋死的？点天灯！这且不说，他们若是逃跑，说不定还要牵扯剩下的娘儿俩！”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天雨雪（12）

听了风扬一席话，李青龙目瞪口呆。风扬把烟袋还给他，从他手里抓过钥匙，走到门口，打开锁，将钥匙递还：“你把门再锁上，照看着，我跟宗庵说句话！”

青龙点点头，从腰里摸出几个葱油饼和一只水壶，眼里有些湿：“带进去吧，让他俩吃饱喝美！”

风扬接过来，推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见青龙在外面上了锁，这才进去。是间黑屋，没窗，门也关死了，黑洞洞的。

风扬看不见，小声叫道：“大爷、珏叔！”

“是风扬吧！”宗庵、天珏赶忙摸过来，在他前面站下。

风扬拿出火石，打着带来的火绳，吹了几口，点着随身带来的一根松木条，屋子里有了亮光。宗庵、天珏弯腰站着，眼巴巴地望着他。

风扬在地上坐下，小声道：“大爷，珏叔，坐吧！”

宗庵、天珏互望一眼，忐忑不安地对面坐下。

“这是青龙送的饼和水！”风扬将葱油饼和水壶摆在二人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烧鸡和一瓶酒，“这是我的！”

不用再问了。宗庵心里一沉，看一眼天珏，噙泪道：“谢你俩了！”

父子俩谁也没有动口。尽管饿了一天，风扬也没心思吃。三个人干坐一会儿，风扬开口：“大爷，风扬没本事，没能帮上！”

宗庵拿袖角抹去泪，打开瓶塞，对瓶嘴灌一大口，苦涩一笑：“风扬呀，宗庵知道你尽力了，宗庵……宗庵和珏儿，九泉之下记着你的恩哩！”转对天珏，“珏儿，来，你也喝一口，是风扬为咱买的！”

天珏接过瓶，没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风扬。

风扬流着泪，声音有点哽咽：“大爷，风扬……真也尽力了。我求到黑龙庙的易六成，六成求到县大队的白大队长，白大队长出面说情，刘书记……”

“书记咋说？”尽管知道结果了，宗庵仍是不死心，趋前问道。

“书记说，你俩只能留一个，我问留谁，他说让我定，我……大爷，珏叔，我……我咋能定啊？”风扬泣不成声。

听到此话，宗庵先是一怔，继而喜出望外，翻身跪在地上，朝风扬猛磕响头。风扬大惊，伸手将他扯住，急道：“大爷，你……你这是咋哩？”

宗庵挣脱开，接着叩头，哭道：“恩人，恩人，恩人哪，风扬，你是宗庵一家的大恩人哪！”转对天珏，“珏儿，快，快给恩人磕头！”

天珏也跪下来，正要磕下，风扬起身，一手死命扯住一个：“要是再磕，风扬……风扬这就走了！”

宗庵揉揉眼，抹去泪，重新坐下，拿酒瓶又灌几口，对天珏道：“珏儿，爹有一件事儿，你得记住！”

天珏朝宗庵跪下，泣道：“爹，你别说了，让他们崩我吧。我为国民党做过事，罪恶大！”

宗庵瞪他一眼，责道：“你的罪恶再大，能比爹的大？家里的田你置过几分？家里的钱你挣过几文？你就知道花钱！再说，你要死在爹前头，爹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还不伤死？你屁股一拍走人，让爹伤心，是不孝！你抛下芝娴，是不义！你扔下乔娃，是不慈！”

“爹——”天珏哭倒于地。

“珏儿，你不能跟爹争！”宗庵又灌一口酒，转对风扬，“风扬，你不必为难，这事儿没商量，定了！你的大恩大德，宗庵也记下了。到了阴曹地府，宗庵见到阎王爷，第一件事儿就是向他老人家讲述你的恩德！”

“大爷——”风扬泣不成声。

“看看看，”宗庵笑起来，样子很开心，“我这还没死，你俩咋能哭哩？风扬，你不是要为大爷送行吗？来来来，咱们喝，咱们吃，咱们……”仰起脖子，咕咕又灌几口。

风扬抹去泪水，接过酒瓶猛灌几口，跪下：“大爷，要是这说，风扬就依你了，这儿先拜上！”说完，拜过数拜。

宗庵不去拉他，待他拜完，方才长叹一声：“唉，风扬啊，你实意拜，大爷收下了！大爷一辈子学做人，临终却不是人。你仍旧把大爷当人看，大爷记住了！”

风扬不忍再待下去，起身道：“大爷，珏叔，天不早了，你爷儿俩好好唠叨唠叨，我不打扰了！”

风扬走到门边，轻轻拍打几下，锁开了。

第一章 天雨雪（13）

风扬走出来，对青龙道：“屋里那些东西，天亮前收拾一下，甭让人看见！”言讫，头也不回地扬长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县大队一行十几个军人押着宗庵、天珏走进白龙河滩的林子深处。

宗庵走在最前面，昂头走得正起劲，后面的军人停住步子，一个声音传来：“到地方了！”

宗庵顿住步，转头四顾，见眼前是片开阔地，有戏场子大小。再看东方，红霞纷飞，是个艳阳天。

宗庵看一眼天珏，笑道：“珏儿，这处地方真还不错哩！”

天珏面无表情，就如一根木头。

一个军人走上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把铁锹：“自己选个朝向，挖坑吧！”

宗庵哈腰谢过，接过铁锹，选好朝向，挥锹挖去。地上是一层积雪，挖起来挺费力。又走来一个军人，递给他一把镐。宗庵接过，用力刨去。

天珏如痴似呆，一双泪眼眨也不眨地盯在宗庵身上，好像要把他刻在心里。

十几个军人站在十几步开外的槐林里，没有谁说话，人人神色静穆。

宗庵拨去一层未化的薄雪，现出沙荒地。宗庵费力地挖去一层冻土，下面较为疏松。没过半个时辰，宗庵就把土坑挖到一人多深。宗庵仍要往下挖，有人走过来，探头看了看：“老先生，爬上来吧，挖恁深干啥？”

宗庵顿住手，压低声音转对天珏：“珏儿，爹没啥了，只说两句。第一句，村人待咱不薄，咱欠下众情，谁家都欠，尤其是风扬家、明岑家、有林家、青龙家、天成家，还有庙里的道爷，你和乔娃得帮爹还上。第二句，无论发生啥事，你都得活下去，像狗一样活下去，把乔娃拉扯大。不究咋说，咱不能绝户。爹只在阴曹地府护佑你们！”

天珏仍如一根木头，傻傻地盯着宗庵，似是没听见。宗庵在手心里“呸”地吐上一口，拿铁锹挖出两个脚窝，踩上去，爬上坑沿。

天珏没动，仍如木头般站在坑底。

那军人冲天珏叫道：“喂，小地主，是不是不想上来了？”

宗庵急了，复跳下去，将天珏拦腰抱起，死命推上。那军人扯住天珏的胳膊，将他猛地拽到坑沿上，又来一人，与先前那人分别扭住他的胳膊，退到一边，按他跪下，扳住他的头，让他面对大坑。

宗庵自己爬上来，垂头拢脚，老老实实地站在坑沿。不远处，众军人对宗庵的表现甚是满意，互相点头。

一个挂盒子枪的跨前一步，从袋里摸出一张纸，朗声叫道：“张宗庵！”

“到！”宗庵往前跨一步，声音响亮。

挂盒子枪的上下打量他一番：“自报家门！”

张宗庵咳嗽一声，字正腔圆：“鄙人张宗庵，差三个月又三天六十整寿，世居伏牛县双龙乡四棵杨村，家有田产二百四十亩，青砖瓦房三进，粮仓一处，存粮六十五石，金条六根，光洋三坛，全部充公，被工作队划为经营地主！”

“跪下！”

张宗庵走到坑边，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这个旭日初升的世界，面朝西跪下，直起身子，挺起脑袋，两眼完全闭合。一个挂盒子枪的朝一个模样凶狠的汉子招招手，那人走过来。

挂盒子枪的朝宗庵努下嘴，小声吩咐：“老家伙不啰唆，赏他一碗酒吃！”

那人点点头，拿过一瓶酒倒进一只黑瓦碗里，走到宗庵跟前：“老家伙，领导赏你一碗酒，喝完上路！”

宗庵接过碗，也没说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未完全下肚，身后的盒子炮响了，宗庵身子一歪，扑地滑入坑中。后面跟上几个拿锹的，顷刻间将土坑填平了。

结束一条生命竟然这般轻易！天珏如痴呆一般，大睁两眼望着这一切。

整个过程没有宣判。埋他爹的土坑是平的，几乎没起坟堆。

“走吧！”拧他胳膊的两个人将他一把扯起，松开手，声音温和一些，低声命令。

天珏没有动。有人推他。在外力作用下，天珏机械地迈着两腿，跟在一长溜穿军装的人后面，几步一回头地走回双龙镇。

万秃子几乎是一路跑回四棵杨的。望见白龙庙时，他的心里突突直跳，靠在双龙河堤边的一棵大槐树上大口喘气。

第一章 天雨雪（14）

歇有一刻钟，气总算匀下去，万秃子思忖起下一步行动。盘算半个时辰，万秃子打定主意，快步回到家里。

万秃子的院落比风扬家的还要破败。万秃子一进院子就大声叫道：“妈，在哪儿？快倒盆水，我要洗一把，脏死了！”

秃子喊一阵儿，不见应声，低声嘟哝两句，径直走进堂屋，翻箱倒柜，摸索出一件过年时才肯穿的好衣服，穿上，扭捏几下，扣好扣子，走到院中，将头上的旧军帽脱下来，啪啪几下甩去灰土，又朝一只破瓦盆里舀些水，将脸仔细洗过，拿起帽子戴上，将脏水泼掉，倒盆清水，在水中照一会儿，将帽子扶正，满意地站起来，快步走出院子。

刚出院门，秃子看到瞎子妈拿根棍子，一路打探着走回来，叫道：“妈，你哪儿去了？”

瞎子妈应道：“寻你哩！召儿，人家早吃过了，锅里饭也凉了，赶快吃！”

万秃子呵呵笑着，边走边说：“妈，这阵儿我不饿，你先放回锅里捂着！”

“召儿，你又去哪儿？”

“村北头，一会儿就回来！”万秃子走有十几步，顿住步子，扭头说道，“妈，差点忘了，今黑儿你做的啥饭？”

“苞谷糁煮红薯干！”

万秃子眉头一皱：“妈，饭得重做，吃白面条！”

“没白面了！”

“到磙子叔家借一碗，多擀点，待会儿有稀客，少了不中！”

不及瞎子妈回话，万秃子已跑到沟边，沿着沟沿的小路朝庙里快步走去。

庙门关着，万秃子登上台阶，上前拍门。

进才一手端着饭碗，一手开门，见是万秃子，笑着招呼：“是风召呀，真是稀客！吃过没？”

万秃子走进门：“吃过了！”目光在庙里四下抡，“张家的人关在哪儿？”

进才跟进来：“在殿里。邓姐儿病了！”

万秃子急问：“病得咋样？”

进才应道：“发高烧。后晌我熬些姜汤，天旗也捎来药，我都熬了，可她不肯喝！唉，这邓姐儿，病成那样了，还死撑个啥？”陡然注意到万秃子的衣着，有点惊讶，“咦，风召，你穿的咋跟过年一样，有啥喜事儿？”

万秃子有些尴尬，笑了笑：“没啥子，今儿去镇上闲逛，刚回来。”目光望向大殿，“迎黑时，我在街上碰到天珏，他托我给他婆娘捎句话，是急事儿，我顾不得别的，直奔庙里来了！”

进才走到殿门前，轻轻敲几下，叫道：“邓姐儿，万家风召来了，他说天珏有话捎给你！”

芝娴的急切声音：“快，让他进来！”

万秃子走进殿门，眼珠子四下乱瞄。白龙爷的神像前亮着灯，没有焚香。邓芝娴跟她儿子乔娃相互偎依着，靠在神像脚下的干麦秸上，身上盖着进才的道袍。进才送来的两碗稀粥依旧放着，谁也没喝。

看到是生人，乔娃直盯过来，眼睛里充满敌意。万秃子瞄一眼，对进才道：“道爷，天珏托我捎的是私话儿，娃子不方便听，你领他外头玩一会儿。”

进才看一眼芝娴，没有说话。芝娴想了下，松开怀里的孩子：“小宝贝儿，妈跟人说句话，你随道爷外头玩去，妈喊你了，再回来！”

孩子盯万秃子一眼，点点头，起身走到进才跟前。进才拉上他的小手走出殿门，万秃子跟到门口，将门轻轻掩上，返回来，在芝娴对面坐下，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你见到天珏了？”芝娴问道。

万秃子摇头。

芝娴急了：“方才你咋说见到他了？”

“是骗进才的！”万秃子实话实说，“不过，我在街上见到磙子叔，他跟我说了些话，我想让你知道。”

“他……他说啥子？”

万秃子放缓声音，把握住说话的尺寸：“磙子叔说，你公公张宗庵，还有你家相公张天珏，活不过今黑儿！”

“你说啥？”芝娴急了。

万秃子扭头，朝殿门看一眼，轻叹一声：“唉，就这阵儿，人怕是没了！”

芝娴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万秃子瞄她一眼，声音越发缓慢：“磙子叔说，是枪崩！咱村里去迟了，没赶上，其他村的地主，后晌早没了。我就在旁边看着，看得清清楚楚，有几十个，挨成一排，全跪着，砰砰砰一阵盒子炮响，全没了。”

第一章 天雨雪（15）

芝娴似是没听见，人整个傻了。

“邓姐儿，”万秃子又斜她一眼，勾头继续他一路上盘算好的说辞儿，声音依旧缓缓的，就像学堂里的蒙学童在背书，“人死了，不能复活。眼下天变了，是新社会，你拖着个娃子，以后咋活？你年轻，早晚都得改嫁，可你是地主婆，谁敢娶你？我来这里，是想跟你打个商量，你要是愿意，就嫁给我万风召，风召不嫌弃你……”微微抬头，又斜一眼，见她依旧木木的，继续说道，“邓姐儿，我这人实在，家里有点儿穷，但这阵儿穷是福分，再说，你们家的财产，村上马上要分了，我家是雇农，在村里最穷，必定分得多，你嫁过来也就不会一直守穷。我会种地，能养活你和娃子。我成分好，你只要嫁给我，就不是地主婆，是雇农了，没人再敢欺负你。还有咱村里，四大姓里，原是你们张家当势，眼下世道变了，是我们万家当势，区队民兵排长风扬哥是我一家的，和我同一个老爷，在咱村里，工作队的韦同志最信任我风扬哥，孙家明岑虽是农会主席，不过是聋子耳朵，做个样子。还有万磙子，他是我叔，他家跟我家院子挨院子。在咱村里，没人不怕磙子叔。他这人粗暴，只要一说话，连风扬哥也得让他三分……”

芝娴没有一点儿反应，泪水却在缓缓流下。

万秃子以为是他的说辞起效了，故意停顿一会儿，接着又道：“邓姐儿，风召今年二十一，听人说，邓姐儿二十四，比风召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我喜欢你这年岁。你人长得俊，皮嫩，眼大，头发亮，不管哪儿都看着美，照说是有点屈。不过这年头，天变了，漂亮脸蛋不值钱，没人瞧得上。镇上几个窑姐儿，脸都长得光润，可这阵儿全不吃香了。听说窑子铺都让县大队封了，窑姐儿全被送到大西北的荒漠里，说是改造去了。再说我风召，在村里不张扬，不像风扬哥，可风召不憨不痴，只有一个毛病，头发少点儿，戴上帽子就看不出了。风召家里虽穷，可好歹有地方住，咋说也强似住在这殿里。再就是我妈，眼神不好，早年瞎了，但她是个好人，还能摸索着烧饭，做家务。她做梦也想为我娶房媳妇，你要是过门了，我妈不知多高兴，保管把你侍候得美美气气。我知道，你过惯了富日子，可这世道变了，穷才是宝……”

万秃子想一句，说一句，一个人嘟哝。芝娴闭着眼，流着泪，始终不说一句话。万秃子自觉没趣了，停住嘴，又候一会儿，心里有点慌：“邓姐儿，中还是不中，你好歹给句话！”

芝娴仍旧不说话。万秃子眼巴巴地望着她，一颗心吊到嗓子眼上。

大殿里死一般静，白龙爷像往常一样威严，两眼睁着，眼皮微微下压，似乎是在审视坐在他脚跟下的这对男女。万秃子无意间抬头，一眼看到白龙爷的大眼珠子，心里一颤，由不得打个寒噤。

芝娴说话了，声音沙沙的，冷冷的：“万秃子！”

“哎！”万秃子打个惊愣，赶忙应声。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芝娴的声音依旧沙沙的，冷冷的。

“依不依？”万秃子紧张地望着她。

“万秃子，你应下一件事，我就依！”

“我的白龙爷呀，”万秃子二话不说，翻身就冲白龙爷磕头，连磕十来个，这才抬头转对芝娴，“好邓姐儿，不瞒你说，我这秃子，谁冲我喊我就跟谁急，可打这阵儿起，这称号就让你喊，也只让你一个人喊！邓姐儿，我万风召，不，我万秃子浑身上下都是你的，你有啥话就说，莫说是一件事，纵使一千件事儿，一万件事儿，纵使让我上天去摘星星，我也不眨一下眼皮儿！”

“乔儿！”芝娴不睬他，冲门外叫道，“回来！”

乔娃早就候在门外，听到叫声，猛地推开门，箭一般扑进芝娴怀里，敌视的大眼紧盯万秃子，仿佛要把他盯死。

芝娴搂紧儿子，一张泪脸紧紧贴在儿子的小脸蛋上，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摇着。

等有许久，万秃子急了，轻声问道：“邓姐儿，你要我办啥事儿？”

第一章 天雨雪（16）

芝娴不睬他，依旧将脸贴在儿子脸上，两眼紧闭。万秃子正要再催，芝娴摇着儿子，唱起歌来：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手臂轻轻摇着你

妈妈摇你快快安睡

睡在摇篮里

温暖又安逸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世上一切美好祝愿

一切幸福

全都属于你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醒来

妈妈送给你

这是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摇篮曲》，是芝娴在上海女中里学会的，从怀上乔娃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要唱给他听。芝娴一遍接一遍地唱，眼里流着泪，声音有些沙，但唱得很甜，很专注。芝娴的泪水就像滑落的露珠一样滴下来，打在乔娃的脸上。

万秃子听不懂，但那调子和芝娴的表情让他心里酸酸的，就用袖子抹泪。

乔娃紧紧搂住芝娴，哭道：“妈妈，你……你别唱了，我不要睡！”

芝娴停住了。她无法再唱下去，只是更紧地搂住儿子。

“妈妈！”乔娃使劲挣脱出来，伸出小手为她抹泪，“妈妈，你别哭，爷爷、爹爹待会儿就回来。你别哭，有乔儿在哩！”

“嗯，”芝娴含泪点头，“有宝贝在哩，妈妈不哭！”

“邓姐儿，”万秃子抹干眼泪，再次催道，“你究竟要风召做啥事儿？”

芝娴也拿袖子抹干泪水，淡淡说道：“万秃子，这阵儿我不舒服，想让你把乔儿送到成家，交给成有林！”

“交给他做啥？”万秃子怔了。

“你不要管，去还是不去？”芝娴看着他。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

“中中中，”万秃子几乎是喜出望外，连声答应，“我这就去！”

“万秃子，你先出去，我跟乔儿说句话！”芝娴冷冷地说，几乎是在命令。

“中中中。”万秃子又是忙不迭地答应，匆匆走出门去。

“乔儿，”芝娴抱住乔娃，在他的小脸蛋上又亲几下，“你记住，妈妈永远爱你！妈妈一直想着你！”

“嗯，”乔娃点点头，“乔儿也爱妈妈，乔儿永远爱妈妈！”

“妈妈心口疼，你跟刚才那人到成爷爷家里，见到成爷爷，你对他说，妈这心口疼得厉害，求他请个医生！这事儿对谁都不能说，只对成爷爷说！你要对成爷爷说，你爷说，他是好人，妈相信他，相信他能帮咱家，相信他能帮妈，哦！”

乔娃再次点头：“乔儿记住了！”

“去吧，妈等着你呢！”

乔娃撒腿跑出去，刚到门口，芝娴叫道：“乔儿！”

乔娃拐回来：“妈，乔儿在呢！”

芝娴拉住乔娃，将他又是一番端详，撒手道：“去吧！到门口了，顺便叫声道爷，就说妈叫他来！”

乔娃应一声，撒腿又跑出去。

跟四棵杨的大多数人家一样，成家也是一个独院，院子有三分地大，但房子不多，上房三间，是土坯瓦顶，东厢是两间，镇的是麦秸，在这里统称草房。一圈齐腰高的土墙围出一个院子，院中是棵大椿树，树下有棵小杏树。许是由于大椿树的缘故，小杏树开花多，结果少，成刘氏屡次说要放倒它，栽棵石榴，成有林不让，说大椿树是祖上传下来的，放不得。

这处宅院也是成家的祖上传下来的。不过，祖宅没有了，日本人打来那年，村里许多人跑老日，躲进北山里，日本人追赶王金斗的国军，到四棵杨时，就把凡是跑走的人家放火烧了。

日本人退走后，有林爹拖家带口回到村里，见一切全没了，一时气塞，当场栽倒于地。有林急请天旗，说是中风，没救了。有林爹昏睡几天后撒手归西，有林身无分文，左思右想，只好拿上地契前往张宗庵家，将河边的六亩祖田典了。宗庵死活不肯，说是愿意借钱给他。有林性子倔，不肯借。宗庵没法，在付完钱后，只收下四亩的地契，为成家保留二亩。有林用卖祖田的钱葬好父亲，在原宅地上盖起几间房子，才算将日子凑合下来。

天色已经黑定，老伴成刘氏刚吹熄灯，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呀？”成刘氏欠身叫道。

没人应声。

成刘氏推一把有林：“你去看看，恁晚了，会是谁哩？”

第一章 天雨雪（17）

“还能是谁？家兴吃罢饭就出去了，一直没听见回来，不是他会是谁？”有林咕哝一声，翻身再次睡去。

“我说老头子，你不想起床，也得寻个好说辞！要是兴儿回来，还用得着敲门？”成刘氏责怪一句，摸出衣服穿上，挪动一双小脚，两手探摸，走到门边，拉开堂门，朝院门处边走边问：“谁呀？”

依旧没人应声。成刘氏打开院门，不见别人，只有乔娃站在雪地里，惊道：“我的娃儿呀，恁冷的天，你咋一个人站在这儿？”

“成爷爷在家吗？”乔娃身上衣服单薄，冷得直打战。

“早睡下了，”成刘氏凑近孩子审几眼，仍是看不真切，问道，“娃儿呀，你是谁家的，叫个啥？你妈哩？”

“我是张新乔，我要找成爷爷！”乔娃怯生生地望着成刘氏。

成刘氏这才想起是谁，一把抱起乔娃，搂进怀里，不无心疼地迭声叫道：“我的亲亲呀，我的乖乖呀，我的娃儿呀，恁黑的天，你咋一个人来哩？”

成刘氏跌跌撞撞地抱起乔娃跑进院里，冲屋子里大叫：“老头子，快点灯，是张家小少爷，乔娃，快冻成冰疙瘩了！”

成有林打个惊怔，忽地爬起，胡乱穿上衣服，吹亮火绳，点上油灯，端到堂屋。成刘氏早走进来，将乔娃递给有林，走进里屋拿出一件羊皮袄，捂在乔娃身上。

乔娃认不得成有林，仰脸问道：“你是成爷爷吗？”

“咋能不是哩？”有林的声音哽咽了，“娃子啊，你妈哩？她咋不来？”

乔娃挣脱下来，在地上跪下，哭道：“成爷爷，我妈叫我来找你。我妈说，我爷爷说你是好人，我妈相信你，相信你能帮我家，帮我妈！”

“帮帮帮，咋能不帮哩！”有林擦把泪，把乔娃抱起来，“娃子呀，快说说，你妈咋哩？”

“我妈心口疼，疼得厉害，要我来求成爷爷。成爷爷，快为我妈请个医生吧！”

“兴他妈，”成有林转对成刘氏道，“快到灶火熬点姜汤，多熬点，娃子要伤风哩。再打个锅边，娃子怕是没吃饭，甭饿坏了！”

成刘氏答应一声，挪着小脚朝灶火跑去。

有林将乔娃抱进里屋，放进自己刚暖热乎的被窝里，安抚他道：“娃子呀，你跟奶奶就呆在家里，爷爷这就去为你妈请医生！待会儿，爷爷也把你妈接来，今黑儿你跟你妈就住在爷爷家里！”

“成爷爷——”乔娃从床上爬起来，搂住有林，泣不成声。

有林安顿好乔娃，到灶火交代成刘氏几句，点上灯笼，披上棉袄，正要出门，刚好遇到打外面回家的家兴，急道：“兴儿，快，跟我去趟天旗家！”

家兴不知发生啥事，糊里糊涂地接过灯笼，头前朝天旗家走去。

不远处的黑影里，一直不敢露头的万秃子挠了好一阵儿头皮，方才打定主意，远远尾随在他们父子后面。

半个时辰后，成有林父子与村医张天旗一路小跑着赶到白龙庙，庙门关着。成有林边敲门边喊：“道爷！”

没人应声。

“咦，这晚了，道爷能去哪儿？”有林说着，用力一推，门开了。

几人赶到大殿，再推门，上着闩。有林拍门：“邓姐儿，快开门，是我，成家有林！”

里面没有一点儿声音。庙院里阴森森的，静得可怕。成有林心里陡然一寒，急道：“家兴，快，踹门！”

家兴似也意识到什么，将灯笼递给天旗，用力踹去。门闩得牢，家兴连踹几脚，方才松动。家兴用力再踹，门闩“咔嚓”一声折断。几人冲进大殿，赫然看到大梁上悬着一人。

“邓姐儿——”有林大叫一声，冲上去顶住她的两腿，家兴摆好被芝娴蹬倒在地的小板凳，站上去松开她脖子上的套套，父子协力将她放到地上。

天旗在鼻孔上挡了挡，摸着脉道：“没了！”

这声“没了”传到外面，被一路跟来并躲在阴影里的万秃子听个真切。万秃子惊愕万分，张嘴刚想叫出来，又急用手捂住，一屁股跌坐于地。

老有林送走天旗，回身与家兴守在殿里，陪芝娴过夜。庙院里安静下来。万秃子醒过神，悄悄溜出院子，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破院子里，蹲在堂屋，两手抱着癞头，两眼痴痴地盯着地面。

第一章 天雨雪（18）

门外一阵脚步声，他的瞎子妈端着一碗白面条打灶间走进来，边摸索边叫：“召儿，召儿！”

万秃子依旧蹲在那儿，一声不响。

瞎子妈摸到他跟前，拉过一只凳子，将面碗放在上面，在他身边蹲下：“召儿，你这是咋哩？妈一直没睡，候着你哩！快吃，是白面条，妈热过了！”

万秃子抽着肩膀，在嗓子眼里嘟哝：“邓姐儿，邓姐儿，邓姐儿……”

瞎子妈听不清楚：“召儿，你……你说啥哩？”

万秃子抬起头，仰起两只泪眼，伤心欲绝，几乎是在号叫：“妈——邓姐儿没……没了……”

邓芝娴是用进才送她裹暖的道袍自尽的。她把道袍撕成粗布条，接在一起，挂到梁上，卡断了自己的生命线。

天放亮时，进才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己的道袍派上这个用场，当即跪在白龙爷像前号啕大哭。有林问他哪儿去了，进才拿出一个发夹，泣道：“邓姐儿让我去趟双龙镇，把这个交给天珏。我说天晚了，明儿再说，邓姐儿死活不依，定要我去。我拗不过她，只好去了。我在街上转悠大半夜，没个人影，哪里去寻天珏？天快亮时，我寻思反正不是急事，赶明儿再寻不迟，就返回来。谁知道，她支派我走，为的却是这事儿！我……我这死脑筋，咋不往这儿想呀！”

有林接过发夹，打眼一看，是支小巧玲珑的玳瑁簪，他从没见过，翻来覆去审看一会儿，收起来说：“嗯，是个稀罕物件！”扭身见进才仍在对死人一耸一耸地抽肩，轻叹一声，“唉，道爷，甭哭了。人没了，后悔有啥用？得空了，你就在白龙爷跟前为邓姐儿多说几句好听话，多念几句经文。不究咋说，得让邓姐儿有个好去处！”

周进才点点头，擦去眼泪，殿外去了。

吃过早饭，村里赶来许多看热闹的。李姐儿抱着乔娃，成刘氏跟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赶到庙里。乔娃见他妈变成那样子了，抱住尸首号天号地，哭得声音发嘶，众人无不寒心，没有不落泪的。

大家正在商量后事儿，明岑领着两个工作队的人匆匆赶来。众人让开路，几人大步走进殿里，其中一个矮个子是组长，姓韦，村人都叫他韦同志。韦同志仔细检查现场，揭开盖在芝娴身上的白单子，验过尸首，叫来道长周进才，阴着脸指着依旧悬在梁上的布条子冷冷问道：“这袍子是你给她的？”

进才脸色煞白，气也不敢出，不住点头。

“哼！”韦同志瞪他一眼，指着尸首转对明岑，吩咐，“弄张草席卷了，抬到乱葬岗，挖坑埋了！”

明岑答应一声，出门去安排人和草席。韦同志转过身，与同来的张同志跟在明岑后面走出殿门，见众人仍旧齐刷刷地站在庙院里，个个红着眼圈，顿时眉头皱起，咳嗽一声，站在殿门的三层台阶上，指着殿内朗声说道：“贫下中农同志们，土改在即，阶级斗争异常尖锐，地主婆邓芝娴畏罪自杀，死有余辜，不值得为她伤心。你们各回各的家，不要看热闹了。再过几天，农会为大家分浮财，分田地，你们翻身做主人的日子就在眼前……”

韦同志正要借题演讲，殿里传出乔娃的嘶叫声，声音很低，撕心裂肺：“妈妈——你咋不理我呀，妈妈——”接着传出成刘氏极低的“嘘”声。乔娃用力憋住，但仍能清楚地听到他的抽噎声。

韦同志不好再讲下去，轻叹一声，对站在边上的明岑说：“明岑同志，地主崽子还小，不懂事儿，你安排一下，不要让他住大殿了！”言讫，跳下台阶，拨开人群，与张同志大踏步走出庙门。

众人面面相觑，一部分人跟在韦同志身后走了。明岑看一眼进才，小声问道：“道爷，庙里还有多余的席子没？”

进才余惊未定，木木地摇头。明岑转向院中剩下的几个人，大声叫道：“谁家有草席，捐一条？”

没有人接腔。芝娴是受屈后吊死的，按照村里鬼王老烟薰的说法，吊死、淹死、喝药死，都是凶死，草席不能随便捐。明岑见到冷场，正在思忖，有林说道：“明岑呀，邓姐儿是大户人，大老远嫁进咱村里，不究咋说，咱不能屈了人家，你说是不？”

第一章 天雨雪（19）

明岑不说话，李姐儿急了，推他一把：“你个夯货，咋不应声哩？”

明岑抬头问道：“有林大叔，依你说，咋办？”

“弄个棺吧，薄一点也中！”

明岑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道：“这事儿大，待会儿风扬回来，让他定，中不？”

有林想了想，点头：“中！”转对家兴，“兴儿，你回去把咱家新买的苇子席拿来，先把邓姐儿卷上，不能晾着她！”

小晌午时，青龙、万磙子几个押着张天珏回到庙里。一进庙门，见院里站着许多人，青龙甚是纳闷，迎头遇到家兴，叫道：“兴叔，咋哩？”

家兴迎上来，摇头道：“邓姐儿没了！”

青龙吃一惊，正要接话，乔娃听见声音，从殿里飞奔出来，一头扑到张天珏跟前，抱住他的腿哭道：“爹——”

张天珏就如一根木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院里，无神的两眼望着乔娃，好像不认识他似的。众人惊得呆了，无不扭头看着他。

家兴盯了一会儿，怔道：“青龙，天珏咋了？”

“唉，”青龙长叹一声，“老宗庵早上没了，我见他时，他就变成这样儿，我也不知道咋了！看样子，得找天旗看看！”

家兴也叹一声，抱住头，蹲在地上不吱声。青龙也蹲下来，许久，又叹一声：“唉，好端端的一家人，一眨眼工夫，说零散可就零散了！”

两人正在伤感，乔娃哭喊着死命拉扯他爹，将他一步一步拖进殿门。大家谁也没说话，站在一边，睁眼望着父子俩。见他们走进殿里，有几个也跟进去。

乔娃将他爹一直拖到芝娴跟前，指着卷起的席子，哭道：“爹，妈妈她……她……她躺在这里，不理我了，爹——”

天珏像是突然间清醒过来，两眼大睁，一把揭开席子，见他的芝娴躺在里面，身子已僵硬了。

“天——哪——”天珏惨叫一声，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她身上。

众人吓傻了。有林疾走过来，捏住人中，折腾好一会儿，天珏方才醒转过来。天珏坐起来，两眼痴呆地凝视芝娴，不知过有多久，陡然发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声音瘆人。

众人正自惊愕，天珏爆发了。他猛地站起，将邓姐儿的尸体拦腰抱起，扛在肩上，以惊人的力气拨开众人，如发狂的公牛一般奔出殿门。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震住了，待反应过来，天珏已经跑出庙门，朝着东面的双龙河狂奔。天珏跑得就跟飞一样，青龙怔一下，正要追赶，有林过来，轻叹一声，揉眼道：“让他俩去吧！”

乔娃见他爹扛上他妈走了，大声哭喊着跟出庙门，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青龙追上几步，抱起他，叫上家兴，小跑着远远跟在后面。

风扬到家时天已迎黑，远远望见明岑蹲在院门外的土堆上。见他回来，明岑站起来，对他说起庙里的事。风扬蹲下来，两手抱了半天头，缓缓问道：“埋没？”

“韦同志来了，验过尸首，说是畏罪自杀，让卷张草席抬到乱葬岗埋了。成家有林说屈了邓姐儿，要我好歹为她弄个棺儿。我拿不下主意，想等你回来再定。谁想天珏先回来，大家还没明白咋回事儿，他就扛上尸首跑了！听民善说，看样子，他的这个……”明岑顿一下，指指脑袋，“怕是不大好使了！”

风扬一怔，忽地站起：“跑哪了？”

“说是往河坡上跑了，力气大得很，众人赶不上！”

风扬拧紧眉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对明岑道：“走，看看去！”

二人赶到河坡上，不见一个人影。树叶落光了，地上雪还没化完，白糊糊一片，无论有啥东西，看起来都很抢眼。明岑登到高处四下打望，见河滩的槐林里像是有人，忙拉风扬走过去，近前一看，竟是万秃子，抱头蹲在一棵大树下。

“是你呀，风召！”明岑惊奇地说。

万秃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听说天珏他们到河坡上了，你看到没？”明岑换个话题，直问。

万秃子依旧蹲在地上，不睬他。

“风召，你蹲这儿干啥？”风扬火了，大声喝道，“明岑叔问你话哩！”

万秃子打个惊怔，抬起头来，木呆呆地望着风扬，好半天，手指南岗：“他们……岗上去了！”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天雨雪（20）

风扬不再说话，抬头朝南走去。明岑紧追几步，试探着说：“风召好像有啥心事儿！”

“鬼心事！”风扬气呼呼地骂道，“吊儿郎当的，干过啥正事儿？养这么个儿子，瞎子老婶等于白养！”

“唉，”明岑叹道，“瞎嫂真也命苦，嫁过来没几年，老哥没了。守个儿子，又得上这病，别的不说，成个家都是难事儿。屋里穷不说，一个瞎子，一个秃子，哪家闺女肯嫁过来？”

风扬的气仍旧没消：“秃不秃倒没啥子，不争气才是急人！你不知道，他这人一天到晚不入屋，四处逛荡，好吃懒做，莫说是家务事，纵使地里的活儿他也不想打理，瞎婶也是，打小惯着他，也算把他害了！”

两个人说说道道地议论万秃子，不知不觉已到南岗，远远望见岗顶上有人晃动。

云雾退去了，半个月亮露出来，冷冷地照着岗子。岗上苍松翠柏，葱葱郁郁，是四棵杨村的老祖宗共同选上的墓葬地，各家祖坟都在这儿，到处是坟头，白日里也是阴森森的，何况是在晚上？二人打个寒噤，加快步子，寻路走到半山岗，斜刺里冒出二人，定睛一看，是青龙和家兴。

“是你俩？”风扬吓一大跳，定住神道，“唬啥人哩！”

“嘘——”青龙压住声音，指着岗上，“看！”

二人抬头望去，刚好被一棵松树挡住，黑糊糊的啥也没有。青龙引他们绕到一边，站在开阔处，望见天珏正和他的儿子在岗顶上跳怪舞，边跳边转圈。

风扬看一会儿，皱眉问道：“他爷儿俩在干啥？”

“围着邓姐儿转圈哩。”青龙应道，“从后晌一直转到这阵儿。唉，啥都不说，只可怜这个娃子，转不动了，就蹲下哭，他爹就跟聋子一样，睬也不睬他。我抱住他不让他转，他死活不依，只要他爹转，他就跟着转！爷儿俩转累了，就站住唱歌！唱完歌，天珏就叽里咕噜地自说自话，说完又转！我俩看得寒心，又不敢走，只好退下来，守在这半岗里。”

“你也不动动脑子！”风扬白他一眼，“恁冷的天，不让他俩转圈子，还不冻死？”

“嗯，是哩！”青龙对这个见解大是敬服，点了点头。

风扬抬腿走上岗去，站在离爷儿俩十几步远的地方。这是一处空地，芝娴的尸首躺在雪地里，冷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身下铺的是成家的新席子，席子周围被这对父子踩得溜光，黑糊糊，明晃晃，像是一条路。周围一片洁白，雪有四指厚。

父子俩又转一会儿，果如青龙所说，停住不转了，对着芝娴的尸首跪下来，开始唱歌。是天珏在唱，他们仔细听一会儿，没人听懂。唱一会儿，天珏抱起芝娴，叽里咕噜说话。四个人全都竖起耳朵，依旧听不明白。

风扬拧紧眉头，蹲在地上。

明岑听一会儿，推推身边的家兴：“他嘟哝啥哩？”

“从后晌到这往儿，他总是哭这一句话，啥个‘妈打铃’，”家兴摸着头皮应道，“我始终没明白，他妈为啥总是打铃呢？”

“哪是‘妈打铃’？”青龙争辩，“我听得比你清，是‘卖大咧’！看样子，他是卖大的，不卖小的。不知他卖的是啥物什儿。”

风扬蹲在地上，眉头依旧拧着。

“咦！”青龙脑门一亮，“咱别是听到岔上了。天珏或是中邪了，在跟鬼说话哩！”

家兴点头应道：“嗯，我看也像！”

“风扬，”明岑试探着说，“要不，干脆叫老烟薰来听听！真要是鬼话，想必瞒不过他！”

老烟薰就是孙家鼎立，在孙家辈分最高，与张家宗庵、成家有林、万家磙子爹同辈。鼎立有河坡地二十多亩，被工作队评为上中农，说话底气原本不足，加之又擅长阴术，能驱鬼使神，会算命看相，因而一直是工作队的管制对象，韦同志不止一次在群众大会上警告他不得宣扬封建迷信。老烟薰颇识好歹，近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里赋闲。明岑于此时说出这话，是掂量又掂量的。

风扬眉头一动，思忖有顷，转对家兴：“兴叔，你回去一趟，跟大爷说一声，叫他喊上老烟薰，一道来。”略顿一下，“嗯，顺便叫上白龙庙的周道长。甭声张，免得传到工作队那儿，多说话！”

第一章 天雨雪（21）

家兴点头应过，一溜烟跑下岗去。

约过半个时辰，家兴领着老烟薰、成有林、周进才三人疾步上岗，正赶上天珏说怪话。老烟薰蹲在地上，将他那杆三尺三寸长的烟杆儿拿出来，装上一锅烟丝，青龙递过火绳，为他点上，吧嗒吧嗒地吸起来。老烟薰一边吸，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看。

过一会儿，天珏又开始唱，调子很美，但唱出的词儿他们一句也不懂。青龙小声问老烟薰：“烟爷，他唱的是啥？”

老烟薰皱下眉头，摇头：“听不出来！”

“难道不是鬼唱的？”青龙有点儿不相信。

老烟薰瞪他一眼：“你个小兔崽子，要是鬼唱的，烟爷还能听不出来？”

风扬迷茫了，转头问进才：“道爷，你听出啥没？”

周进才也是摇头，一脸茫然。

“糟糕，”有林惊道，“天珏别是疯了！”

“你咋知道？”青龙急问。

“跑老日那年，我在北山遇到过这种人，是疯子，说话叽里咕噜，就跟他一样又唱又跳。我估摸，瞧这样子，天珏八成是这病！”

“嗯，大爷说的是！”青龙一拍脑门，“今儿打双龙镇回来，路上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儿。我原以为他心里难受，压根儿没往这地方想。要我说，不是八成，是十成十！”

经青龙一砸实，大家就都认定了。想到救他性命的艰难，风扬心里就跟打了堵墙似的，不由得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大家正自嗟叹，忽又听到清脆的童音。是乔娃，竟然也唱起来，调子跟他爹唱的一模一样。乔娃唱着哭着，哭着唱着，一遍接一遍。天珏站起来，开始跳舞，接着又围住芝娴的尸体转圈子。

乔娃只有三岁多，吐字原本不清，加上在这雪岗上，他穿得单薄，冷得发抖，声音打战。众人伸长耳朵，根本听不明白。

青龙小声问家兴：“你听出来没？”

家兴应道：“好像是‘睡吧，睡吧，’还有‘妈妈、宝贝’什么的，听不大清。”

青龙挠着耳朵：“嗯，我还听到了‘白河’（百合）和‘煤鬼’（玫瑰），‘白河’想必是白龙河，娃子说不囫囵，‘煤鬼’却是忖不出来。”转向老烟薰，“烟爷，你是管鬼的，啥叫煤鬼？”

老烟薰没睬他，众人纷纷猜测起来。

有林思忖良久，小声道：“莫不是这娃子也中邪了？”

风扬打了个寒噤。

老烟薰磕磕烟锅里的灰，站起来，断然说道：“风扬，快点把娃子弄回去，这地方阴。娃子再待下去，要出事！”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顿觉毛发直竖，不自觉地扫一眼早被白雪覆盖的成片坟头儿，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风扬压住嗓子吩咐青龙：“听烟爷的，快把乔娃抱回去！还有，明儿一早，多叫几个民兵，弄口棺木，把邓姐儿挖坑埋了。”

“埋哪儿？”青龙问道。

风扬想了想：“就埋在张家墓地，她是张家的人！”

“人没得凶，照规矩不能入土，是封丘呢还是入地？”

封丘就是将棺材放在地面上，垫上砖，使棺材悬在空中，然后用砖绕棺砌出个丘形庵，上面镇上茅草或瓦片，好遮挡风雨。在这道谷里，大凡凶死的都这样埋，待三年后化去戾气，再移棺入地。

风扬的目光转向老烟薰。

老烟薰拧会儿眉毛，沉声道：“入地吧！”

风扬扭向青龙：“听大爷的！”

第二章 河坡地（1）

双龙河宛如一个很会撒娇的活泼少女，在盆子里拐来绕去，形成几个大弯和十数小弯。逾万居民傍河结舍，聚成大小不一的数十个村落，因她的欢快而欢快，也因她的呜咽而呜咽。

四棵杨村坐落在谷地的偏南端，在白龙庙南面二里多处，有百来户人家。村子西面是坡，南面是岗，东面是双龙河，只有北面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是一个连一个的村落。

村中最惹眼的是村中心的四棵大杨树，高十几丈，远远望去，枝繁叶茂，比其他树冠高出两头还多。走到近前，它们更是遮天蔽日，挡下足有一亩见方的浓荫。夏天即使落猛雨，只要躲在树下，雨水要想浇到头上，少说也得半袋烟工夫。见识过的人都说，它们不是一般的杨树，而是四个树精。

四棵大杨树之所以成精，得力于滋润它们的神井。神井位于四棵杨树中间，深不可测，一天到晚不停地冒出泡泡。从井沿上看下去，泡泡一个挨一个，就如地下潜龙吐出来的串串珠子。神井之神还不在此，在其冬暖夏凉。天气越冷，井水越暖。天气越热，井水越凉。数九寒天，井中冒出的热气，远看就如蒸笼一样。夏日三伏，只要站到井边，就可感到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若是喝口井水，那滋味就如吞冰块，从喉头一直爽到心头。

井沿上竖着一架辘轳，一盘*的棕绳将辘轳磨得油光亮。每日清晨，鸡一叫就能听到辘轳响，不过多久，村中男女就会成群结队来到井边，一边说东道西，打情骂俏，一边将清冽的井水提到井沿上，然后或挑或担，分头散去，倾注进各家各户的大小水缸里。

四棵杨人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这口神井，也护着井边的四棵大杨树。四棵杨树分别叫成家杨、万家杨、张家杨和孙家杨，据传是开村人成、万、张、孙四姓祖宗于同一天栽下的。四家祖宗是太平天国的义兵，于天京陷落后结伙逃至此地，隐姓改名，挖出这口神井，绕井栽下四棵杨树，并在井旁竖块石碑，上面刻写六个楷字：井在树在村在。

四家之一的张家后人大多聚居于大杨树的西偏北，但紧挨大杨树的并不是张家，而是孙家的鼎立，也即老烟薰家，错西北才是张家天成的院子，再错过去，是墙高院深、门楼雄峻的张宗庵家。

这些日来，村里一直在忙活清点张家的浮财，工作队与村人选出来的几个贫雇农代表一道查验物品，分类登记，按贵贱作价。

这天上午，张家的三进大院子里人来人往，清点工作接近尾声了。

三进院子里人来人往，工作队的两个同志与村中选出来的几个贫雇农代表，有孙家民善、张家天成、成家有林、万家磙子及杂姓代表崔双牛等一道清点物品。天成女儿雪梅与几个腿脚勤快的姑娘在院中擦洗。私塾先生张宗先坐在院中一张八仙桌后，造册登记。

快晌午时，众人正在忙活，土改工作组的组长韦光正在前，风扬、明岑紧跟于后，匆匆走进院门。一看到雪梅，风扬眼睛一亮，目光如剑一般扫过来。正在与几个姑娘说笑的雪梅猛地憋住嘴，用力擦拭手边的一只黑箱子，两条乌黑油亮的过肩粗辫子在脑袋后面甩左甩右。

风扬心里一热，人已走进天珏书房的拱形院门，忍不住回头又看，刚好撞上雪梅偷瞧的目光。二人心头皆是一颤，雪梅急急勾下头去，风扬也扭过头，加快脚步，走进偏院。

偏院曾是少东家张天珏的书房。房间里空空荡荡，五个大书柜及柜中藏书构成浮财的一部分，全在院子里了。中间摆的一张八仙桌和四条长板凳是韦同志临时搬进来的。韦同志将这里辟作会议室，凡有大事要事，都在这儿开，因这地方偏静不说，院中还有一小片竹林。韦同志是个雅致的人，习惯于面对窗子，一边开会，一边有意无意地欣赏窗外的竹子。

韦同志叫韦光正，山外人，总是穿一身褪色的军装，留着新式小平头，虽说年岁不大，不过二十来岁，比风扬还小，但在区土改工作队里却是知名人物，据说是刘书记从县城里特别抽调的土改骨干之一。听说他在县城的大学堂里念过书，且他的左面胸袋里总是插着一支黑色的水笔。这笔很神奇，用不着磨墨，跟宗先用的毛笔完全不同。下面的衣袋装的是个白色的本本子，只要一开会，他就习惯性地把那个小本本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面上。别的不说，单凭这一点，风扬就对他刮目相看。

第二章 河坡地（2）

“坐坐坐，”韦光正率先坐下，指着两边的板凳，“咱仨临时开个小会，晚上再与大伙儿商量，仍旧在明岑同志家吧！”咧嘴嘿嘿笑了笑，补充一句，“大嫂的锅边儿续得好，喝着美！”

明岑憨厚地回了一笑，目光瞄向风扬。

风扬点了点头：“韦同志定的事，咋不中哩！”

“不扯筋了，开会吧！”韦光正咳嗽一声，切入正题，“我刚从区上开会回来，先对你俩传达一下会议精神！”从袋子里掏出小本本，像往常一样翻开，摆在桌面上，瞄它一眼，望向风扬和明岑，“同志们，会议十分隆重，是县委刘书记亲自主持的。刘书记说，此番*地主取得圆满成功，全区处决反动地主……”又瞄一眼小本本，“总共三十八人，没收田产六千七百亩，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沉重打击了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大长了贫下中农的志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竹子，“刘书记还说，第一阶段的阶级斗争胜利结束，下面是分浮财，分田地，是贫下中农真正当家做主的时候。这个工作一定要做好，不然的话，胜利果实就无法到达贫下中农的手中，村里就会出现新的矛盾！”

韦光正说完，目光严肃地扫一眼风扬和明岑。

“新的毛墩？”明岑没听明白，但从韦光正的眼神里看出问题的严重性，眯缝着眼，试探着说，“韦同志，我们这里只有草墩，没有毛墩。这新的毛墩是啥样子的？”

韦光正皱下眉头，摇头苦笑：“我说的不是毛墩，也不是草墩，是矛盾，矛是长枪，也就是红缨枪，你们村的民兵手里拿的就是，盾就是枪戳过来后用来挡枪头的盾牌，合到一堆儿就是……就是……”挠了挠头皮儿，“就是那个……争执！”

“哦！”风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韦同志说的是，多少人都在巴望张家的浮财，分张家的田地，这些事儿弄得不好，大家心里不美气，容易起争执！”

“对对对，”韦光正附和说，“风扬同志解得透，我就是这意思！”

明岑见自己弄到岔头上去了，两手搓着，呵呵憨笑。

“韦同志，”风扬直奔主题，“你是上级派来的大领导，分浮财也好，分田地也罢，有啥规矩只管说出来，我俩听你的。”

听到“大领导”一词，韦光正心里舒坦，看一眼风扬，轻轻咳嗽一声，翻开小本本：“风扬同志客气了，我不是大领导，我只是协助两位工作的。不扯远了，我先说个精神。这个精神不是我的，是县里刘书记定的。刘书记说，分浮财，首先要照顾的是雇农，其次是佃农，再次是贫农，再次是下中农，中农、上中农不参与分配，对于富农，政策上暂时不动，我们眼下打击的是地主。再就是土地，原则上同分浮财一样，下中农以下，按人头均摊，没有地的，分地，地不够的，补齐！具体咋个分法，”目光望向风扬，“你跟明岑商量个方案，晚上讨论！”

明岑应道：“韦同志，分浮财好办，分土地，麻烦！”

“哦，有何麻烦？”韦光正的目光望过来。

“村里的地分好几种，有河坡地，有黏土地，有水洼地，有岗坡地，好坏差老远哩。若是按人头平均分，大家谁都想要河坡上的好地，不想要岗坡上的差地，这不是就出现韦同志方才说的那个……啥……啥子墩哩！”

“是矛盾！”韦光正微微一笑，鼓励他道，“明岑同志说得很好，分财事小，分地才是大事。你们熟悉情况，先议议咋个分法！我的建议是，先把地块按肥瘦配好，依照方才所说的顺序，就是雇农、佃农、贫农、下中农这个顺序，按序挑选！具体如何划分，如何挑选，你们商量去吧。商量好了，风扬就跟我打声招呼。我只抓大，不抓小。”

“中中中！”风扬连连点头，“领导抬举我俩，是我俩的光荣！”略顿一顿，“还有个小事儿，这想顺便汇报给领导！”

“说吧。”韦光正看过来，两眼眯眯笑着。

“地主分子张天珏昨儿个疯了！”

“我知道了。”韦光正抬眼望向窗外，看着小院子里曾经属于张天珏的几簇竹子。

第二章 河坡地（3）

“咋个处置他哩？”风扬试探着问。

“你俩咋想？”韦光正敲着桌子。

“照理说，他得接受管制，可这阵儿他疯了……”风扬苦笑一下，看着明岑，“明岑，你说，咋个管制疯子哩？”

“嗯，这倒是个事儿，”韦光正思忖有顷，“要不，取消管制吧！他这算是特例，过几天我再去开会时，跟区上说说。”

“那……取消管制了，让他住哪儿？让他吃啥？还有个不懂事的小娃子跟着他哩。”风扬盘在这桩事儿上。

“这……”韦光正似是没考虑这点，拧眉又想一会儿，灵机一动，“咦，不是要分他家的浮财吗？等贫下中农挑剩了，就算他的吧。只是，一定得让这个疯子知道，贫下中农没有屈待他们！”

“中中中，这事儿一定要让疯子知道！”风扬连连点头，“还有，分地时，是否也算上他爷儿俩？”

“刚才不是说了吗？”韦光正有点不耐烦，摆摆手，“凡是贫下中农挑剩下的，就算他们父子的！”

风扬诺诺连声。

散会之后，风扬走到院门外面，长长地舒了口气。目光扫过院子，雪梅及几个女娃子早没影儿了。

吃过午饭，风扬到井上打水，碰巧遇到明岑。风扬拉他走到井东侧的石碑前面，小声说道：“明岑叔，分浮财的事，领导让咱俩商量个方案。你说，咋个整哩？”

明岑笑道：“你说咋整就咋整！”

“这咋中哩？你是农会主席，这事儿得你拿主意。我只是民兵排长，不能当这个家！”

明岑又是憨厚一笑：“我咋能当家？是村里人胡选的！你离领导近，有啥章程，只管说，不究是啥事儿，我都听你的！”

风扬干笑一下：“明岑叔，这几日，我审过清点出来的浮财，粗细大小复杂得很，没法儿分。分好了，皆大欢喜，分不好，大家心里就会起疙瘩。”

“是哩！”

“我琢磨来，琢磨去，总算寻出个法子，中与不中，你先听听！”

“你说！”

“将每样东西定出价，计算出总钱数。领导规定，浮财不能平均分，咱就不平均分，先将贫雇农按照贫困程度分出等级，最贫穷的定为一级，次贫穷的定为二级，再次贫穷的定为三级，其他的，定为四级。对于应分户，先定级，后排名，然后将浮财的总价钱除以应分户，得出平均价。再按级别和排名，得出每户应分得的钱数，由他们自己按照分得的钱数，挑选中意的浮财！”

“这法儿中，公平！咋个挑哩？”

“一户一户挑。按照排名，排在前面的先挑，排在后面的后挑！”

“中！”

“你说中，咱就干。我这就去汇报给领导，待领导通过，就去找先生，让他写出条条框框，通知贫雇农代表，晚上开会讨论，由大家一道排名次，定价格，免得心里生疙瘩！”

“中！”

处决张宗庵后的第四天，四棵杨村的雇农、佃农、贫农、下中农等，有五六十家，喜笑颜开地络绎赶到张家院子外面，瓜分宗庵家的浮财。爱热闹的孙民善不知从哪儿叫来一个锣鼓队，敲打得震天响。中农以上成分共有三十多户，虽没资格分浮财，却也不想错过这场千百年来不曾有过的热闹，许多人不招自来，眼巴巴地站在外围看稀罕儿。

群众到齐后，锣鼓又响一阵，韦光正跳上张宗庵家的八仙桌，抑扬顿挫地演讲半个时辰。韦光正照例讲出许多新鲜词汇，村人大多听不懂。不过，这点小麻烦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激情，到场的眼睛无不射进大敞的院门，盯在摆满一大院子的浮财上。

所谓浮财，无非是张家的生活、生产用品，可以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而真正的浮财，包括六条黄金、三箱子银元及许多粮食，一个月前就被韦光正派人押送到乡政府，交给县政府，充入国库了。

韦光正讲完话，工作队里的张同志，一个瘦高个子，跳上桌子宣布风扬提议的分配方案，就是将所有物品折算成钱，再把钱按贫困级别、家庭人口摊分给相应的贫雇农。贫雇农依据自己分得的钱数，按照事先排好的贫困顺序，入场挑选看中的浮财，所选浮财应与自己分得的钱数等同，不得多占。

第二章 河坡地（4）

风扬的方案公平合理，所有人都同意了，张同志此时再念，不过是在走过场。待他念完，韦光正要农会主席明岑讲话。明岑怯场，顺手推给风扬。风扬跳上桌子，许是韦光正在场，许是紧张，前后只说出三句话，第一句是“吃水不忘掘井人”，第二句话是“翻身不忘共产党”，第三句话是“做主感谢韦同志”。前面两句是他学来不久的套话，后面一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很真诚。韦光正眯起两眼，眯眯笑着朝他点点头，心里很是受用。

万风扬讲完三句话，跳下桌子，请宗先上台念名单。宗先个子矮，上不去。万磙子嘻嘻笑着走上来，打算抱他上去，被宗先狠瞪一眼，缩了回去。宗先慢悠悠地走到桌子后面，将一张写满楷字的大红纸摆在桌上，自己站在桌后，咳嗽一声，瞅着纸大声唱道：“第一名，崔双牛家，两口人，应得一百万；第二名，万风召家，两口人，应得九十八万；第三名，万中磙家，四口人，应得一百三十七万……第八名，万风扬家，两口人，应得八十八万……”

宗先学问大，字写得好，人却瘦小，声音细而沙，有点娘娘腔，平日里对付几个蒙学童尚能应付，在这么多人前宣唱就显得吃力。尽管他将嗓门调到最大，唱出来的声音依旧是又弱又细，像远山上的鸟叫，站远了听不清。人群只好凑上来，围在桌子周围，屏气凝神，生怕漏了自己名字。

“第十四名，”宗先嘶哑嗓门继续唱道，“孙明岑家，六口人，应得一百二十万……第十八名，李青龙家，四口人，应得七十六万……第四十六名，成有林家，五口人，应得三十五万……第五十八名，张天珏家，应得大家挑剩的！”

听到“张天珏”三字，大家颇觉惊讶，纷纷扭头寻找，并不见他父子在场。想到此时大家是在分配他家的财产，站在桌子最前面的老有林忽然产生一种强抢的负疚感，轻叹一声垂下头去。

宗先唱完，韦光正右手一扬，震天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大家也都兴奋起来，排在第一名的崔双牛拉着十来岁的傻儿子云祥，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走进院门。

双牛花了一袋烟工夫挑选出一张犁、一张大床、两把铁锹、一只挖地用的老虎爪儿、一张木锨、一张锄、两把镰和一只好看的檀木箱子。双牛一边选，一边计算着所选物品上的价钱，在选到九十九万时住手了。张同志说还差一万块，让他再选选，双牛笑笑，正要走人，傻祥的目光落在一只漂亮的首饰盒上，从里面拿出一块翠玉镯子，翻来覆去把玩。双牛看一眼傻祥，斥道：“扔下，要那破玩意儿啥用？掉地上就碎了！”

张同志呵呵笑道：“双牛同志，傻祥喜欢，就让他拿回去玩，算是顶那一万块！”

双牛亦笑一声，与傻祥提上他们选得的物什，在一阵更大的锣鼓声中满载而出。众人纷纷观赏他的挑选，一边啧啧赞叹，一边揪心自己关心的物品是否让他选走了。

该万秃子时，他选上的是张天珏和邓芝娴睡过的合欢床，上面雕着花，作价整整一百万。万秃子家该得九十八万，还差两万。张同志让他换一件，万秃子执意不肯。张同志见差得不算太多，也就摆摆手，让他抬走了。

此后，大家依序一家接一家地进门挑选。该成家时，有林看上的物什，包括耧、犁、八仙桌、几案、衣柜、板凳、椅子等，全被选走了。有林气得干瞪眼，围着剩下的东西转悠，连转几圈，什么也没看上。倒是成刘氏乐了，因为芝娴的首饰盒里还剩几件物什，忙得她守着盒子翻来覆去验看。成刘氏的娘家原是大户人家，家境曾经不错，因而她懂得好歹，选出一红一绿两只玉指环和一把牛角梳子，加上她已经掂在手中的高脚铜油灯，心里美颠颠的。这些物什的定价都很低，没用多少钱。有林见还余下二十多万，眼角瞄上竖在院中的五只大书柜，一看价钱，还能拿走两只，遂走上前去，选出两个，打开柜门，见里面全是旧书，许多册连纸都破了，黑糊糊的，没啥看相。翻开书看内页，字跟蝌蚪似的。

第二章 河坡地（5）

有林对站在一边的家兴道：“这俩柜子不赖，香樟木的，不怕蛀，你跟群娃一人一个，也算是个家当！”

“这些破书咋办？”家兴瞅一会儿，小声问道。

“扔掉吧！”有林扫一眼，皱起眉头。

家兴朝外扔书，成刘氏远远看见，踮着一双小脚走过来：“甭扔甭扔，这是咱花钱买来的，咋能扔哩？”

“妈，”家兴指着旧书，“你看看，都是些旧书，又烂又破，糊墙都不中，没用场，扛上也挺沉的！”

成刘氏走到跟前，拿出几本翻翻，笑道：“咋能没用哩？新的能做鞋样，旧的放到灶火能做引火，派大用场哩！”

“兴儿，”有林轻叹一声，“既然你妈看上了，咱就抬回去吧！”

早有青龙几人上前帮忙，大家抬了两个沉甸甸的书柜，成刘氏拿上自己选到的小物件儿，乐呵呵地跟在后面，走出院门。

赶吃晌午饭时，满院子的物品该挑的都让人挑走了。风扬与韦光正走进来，打眼一看，院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乱七八糟的一堆旧书，装书的柜子全让人拿走了。

“唉，”韦光正摇摇头，“一群没文化人哪！”拾起一本，在一边随手翻看。

风扬也拿一本，边翻边问：“韦同志，你文化高，这堆里都是啥书？”

韦光正扔下手中书，随便翻看几册，没见一本是关于革命的，眉头渐渐皱起：“反动地主还能藏啥书？净是四书五经、二十四史、《朱子家训》之类，一堆老封建，抱外头烧了！”

一直候在院里守着这堆书的宗先急了，接连咳嗽数声。

这些是浮财，宗先家有十几亩地，是中农，没资格拿，正在盘算如何当垃圾捡走，突然听到“烧了”二字，赶忙发出信号。风扬小时，宗先教过他识字，他不肯背书时，宗先还拿竹板打过他的小手心。风扬认下的几十个字，全是宗先教的，风扬也在心里将他看作先生。这阵儿听他咳嗽，知道先生相中这些书了。

风扬眉头一动，指着满地的旧书，笑道：“韦同志，我们在会上商量过，凡是挑剩下的都归地主分子张天珏。这院里除了破书，再没剩下啥，要是烧了，拿啥给张天珏？”

韦光正笑道：“他一个疯子，要书干啥？”

“不管他干啥，咱既然有这个说法，就不能食言，你说是不？”

“嗯，”韦光正想了想，“你说的是。让这个封建余孽啃这堆老封建，也合适！”

“六爷，”风扬转对松了一口气的宗先道，“这些书是贫下中农挑剩下的，按规矩分给地主分子张天珏了。这阵儿他不在，麻烦你收拾一下，替他保存，中不？”

“中中中！”宗先迭声应道。

后晌，成家院子里一片闹腾，地上倒着一堆书，有林站在一只柜子前，目光落在左上角上。那里不知被谁砸破了，砸痕还是新的。有林看得心疼，慢慢蹲下来，眯眼琢磨如何修补。

成刘氏坐在她用麦秸编成的草墩上，乐不可支地挑选那堆旧书，一册一册地选，新的放在左边，破的放在右边，码得整整齐齐。扎着小辫子的宝贝女儿成清萍蹲在成刘氏拿回来的小物什上，试图将一枚红戒指套在大拇指上，但手指太细，套来套去都是滑溜。小她两岁的家群蹲在身边，两眼盯着她。

成刘氏抬头扫她一眼：“萍儿，那是大人戴的，你屁大一点儿，咋能戴哩？要是没事做，快来帮妈挑书！”

成清萍瞥她一眼，放下戒指，拿起牛角梳子，在头上梳起来，边梳边说：“妈，戒指我不要了，我要这把梳子！”

“中中中，”成刘氏笑道，“你相中啥，拿去就是，谁敢跟你争？”

成清萍将梳子藏进胸衣里，笑嘻嘻地走过来。成刘氏指着左边一堆新书，乐滋滋地对清萍道：“萍儿，你把这堆新书抱到堂屋里，拆开叠好，看这样子，够咱娘俩剪一辈子鞋样了！”指着右边一堆对家群，“群儿，你蹲那儿愣啥？来，把这一堆抱进灶火，放在最里边，码齐！”

清萍、家群正要抱书，柴扉外响起宗先的喊声：“有林大哥！”

宗先的声音细，有林又在专注那只柜子，没听见。清萍耳朵尖，抬眼一看，叫道：“妈，来稀客了！”扔下书跑去开门。

第二章 河坡地（6）

见是宗先，成刘氏忙站起来，用手拍打几下书中扬起的灰尘，对有林道：“老头子，来稀客了！”

有林早站起来，呵呵笑着迎上去：“嗬，是先生，真是稀客！”打眼四下一瞄，拖过成刘氏坐过的草墩儿，“家里穷，没个像样的凳子，先生将就一点儿，坐这上面！”

“有林大哥，看我带啥来了？”宗先说着，冲院门外叫道，“夫人，到地方了，在外头愣啥？”

话音落处，门外一阵响动，他的夫人一手提着一只长板凳走进来。板凳很重，她显得有些吃力。清萍迎上几步，接过一只，放在院子里。

有林怔了：“先生，你这是……”

宗先笑道：“有林大哥，你来鉴定下，这俩板凳咋样？”

有林上前审视一会儿，见上面还雕着花，掂了掂，啧啧赞道：“好凳子呀，榉木的，要配八仙桌哩！”

“有林大哥好眼力，”宗先赞道，“这是我家里的，正配八仙桌用。”

“那……先生咋能拿我这儿了？”有林又是一怔。

“想跟大哥打个商量！”宗先指着两个凳子，“听说你家里凳子不多，我想拿它们换点儿东西！”

“咦，”有林越发怔了，“我这屋里穷得叮当响，哪有物什换先生的好凳子？”

宗先指了指地上的几堆书：“就是这个！”

有林拍拍脑门儿，呵呵笑起来：“瞧我这僵瓜壳子，咋会忘记这些书呢？”转对家群，“你哥呢？”

家群应道：“去青龙家了。”

“喊他回来！”有林转对宗先，“先生，你先回去等着，待会儿我让俩娃儿把书送你家里！”

宗先拱手：“谢了！”

宗先走有一袋烟工夫，家兴、家群从外面回来。有林将几堆书分别装入几只大箩筐，对家兴道：“兴儿，你把这些书全都挑到先生家里，这就去，先生候着哩！”

家兴答应一声，到墙上取下钩担，挑起箩筐。没走几步，有林瞧一眼家群，指着两只长板凳：“愣啥哩？把这俩板凳扛上，跟上你哥，送还先生！”

家群过去掂了掂：“爹，太沉了，我只能拿一个。”

有林转对清萍：“萍儿，你也去！”

成刘氏盯着两只板凳，有点儿心疼，斜一眼有林，小声嘟哝：“老头子呀，板凳是咱拿书换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咋要送回去哩？”

有林瞪她一眼：“那点儿破书只能当柴烧，凭啥值俩好板凳？你这不叫抢，叫啥？再说，先生家里是一套，雕过花，分过公母的，你拿两只，人家就少两只。想想看，早晚坐到桌上，少两只凳子，心里会是啥滋味？”

成刘氏不敢递嘴，挪着小脚洗手去了。

家兴他们走后，有林又在柜子边蹲下，慢慢掏出烟袋，吸没几口，陡然想起一事，心里轰一响，两只眉头紧拧起来。

浮财分过了，下面就该分地。张家有二百四十亩地，加上少地户原有的亩数，合计当有毛四百亩地，五十八家无地、少地户共有人口二百五十多，人均应在一亩五分。他家五口人，当分七亩半，减去原有二亩，还差五亩半。

有林的心事就在这五亩半上。

按照韦光正定的政策，地分等级，户分贫贱，分地得按顺序。他家排位靠后，自然选不上河坡地。而成家余下的几亩祖田，全在河坡上。

自卖出四亩祖田后，有林就立下一志：此生无论如何，也要赎回由他亲手典出的祖地。真是地不转路转，世道变了，机会就在眼前，而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家的四亩祖地被其他人家分走！

有林的眉头越拧越紧，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锅烟抽完，有林蹲不住了，忽地站起来，拔腿出门。

不一会儿，有林就已来到明岑家。李姐儿迎出来，呵呵笑道：“是有林大叔呀，真是稀客，来来来，屋里坐！”

“李姐儿，”有林回以一笑，“我想找下明岑，人在吗？”

“在在在，”李姐儿笑道，“上午挑回来一堆浮财，这阵儿正在屋儿美着呢！”扭头冲屋里大喊，“明岑，快点出来，大叔寻你哩！”

有林走进院门，明岑也从屋里出来，一手搬着藤椅，一手拍打身上的灰土，呵呵笑道：“有林叔，来来来，”将藤椅搁在院当中，“坐下试试，美得很！”

第二章 河坡地（7）

有林走过去，在椅子里坐下，两手搭在扶手上，坐了一小会儿，起身赞道：“啧啧啧，真是好东西，坐上去不软不硬，不大不小，正合我这屁股！”

“咋不再坐一会儿？”明岑笑道，“不瞒大叔，一拿到家里，我就一屁股坐上去，坐了整整大半个时辰，把我那仨崽子气得直瞪眼！”

“我这屁股贱，坐不住哩，”有林笑笑，掏出烟袋，按一锅，蹲在地上，嘴巴衔住烟嘴，却不点火，“明岑呀，大叔来，是想求你个事儿！”

“啥事儿？”

“唉，”有林换过脸色，长叹一声，“是我那几亩地。你知道的，六亩祖地全在河坡上。那年跑老日，回到家里，房子没了，你大爷也没了，几个娃子小，日子没法过，只好把地典给宗庵。宗庵心肠好，给我留下二亩，余下几亩仍旧佃给我种。十几年了，这块地一直是我种着，也一直是我的心病，做梦都在寻思它。这阵儿要分地了，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大叔你说！”明岑也蹲下来，两眼望着有林。

“我大致估算一下，咱村里要是分地，当是人均一亩半。我家五口人，当分七亩半，减去原有的二亩，该分五亩半。我寻思过了，按我的序号分不到河坡地，只能分西坡的岗坡地。我不是想贪便宜，只是想用这五亩半换回我家典出去的四亩祖田，了个心事！”

明岑低头想一会儿：“要我说，这事儿中。五亩半纵使岗坡地，换四亩河坡地也是值的。只是……”打住话头。

“明岑呀，有话直说！”

“牵扯到分地，事儿就大了，侄儿不好当家。大叔可去找找风扬，只要他肯点头，侄儿没话说！”

“中，”有林起身，“有你这句话，大叔心里踏实了！”

有林别过明岑，赶到风扬家，瘿脖子说风扬出去了。有林赶到宗庵家的大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有林在院里转一大圈，没见人，正要转身走，忽听东侧小院里传来说话声。有林走过去，见院中有些竹子，说话声就从那些竹子后面传过来，一个是风扬，另一个是韦光正。

风扬先说话：“没房的有两户，是崔双牛父子和张天珏父子，双牛是张家的长工，一直住着张家的房子，张天珏父子前些日住在白龙庙的大殿里接受管制，这阵儿没地方住了，早上有人看见他俩睡在双牛的猪棚里，跟猪拱在一起，身上打满霜花。”

韦光正想了一会儿：“村里还有闲房子没？”

“还有几处，都是张家的，一处是放农具的库房，有两间，很大，是砖瓦房，在村南头，另一处在村东，离我家不远，有三间，原是张家的骡马棚，最多时拴过两匹马、三匹骡子，这阵儿破了，顶有点漏，得修。”

“这样吧，”韦光正一锤定音，“双牛住的既是地主家的房子，就分给他住。至于张天珏父子，就让他们住进自家的骡马棚里。冬天来了，后面又是荒春，大家缺粮食不？”

“缺。有十来户可撑到过年，另有几户眼下就没粮了。”

“没粮的是哪几户？”

“双牛家、张天珏家、万风召家。”

“张宗庵的库房里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顶多五六石。前些日子抗美援朝，库粮全让县里拉走了，说是让志愿军吃呢。”

“是着哩。先分给双牛家八斗，万风召家六斗，张天珏家五斗，余下封存起来，作为储备！下面说说分地的事儿……”

有林听到这儿，打个惊怔。想到人家是在商量机密事儿，自己却在听墙根，有林脸上一阵发烫，急忙缩回身子，走到院子外面，蹲下来，掏出烟袋慢慢抽。

候有半个时辰，有林听到院里传出脚步声，赶忙起身，哈腰候在门边。韦光正与风扬一道走出来，见到有林，顿住步子：“是有林同志，你站这儿，可有事儿？”

有林又一次哈腰：“没啥事儿，想跟风扬说句话儿！”

韦光正笑道：“你们说吧，我先走一步。”一个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风扬望着有林：“大爷，啥事儿？”

有林将自己的心事儿和盘托出。风扬听完，蹲下来，掏出烟袋抽。有林的心吊在嗓眼上，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风扬。

第二章 河坡地（8）

风扬抽完一锅，在地上磕磕烟灰，起身道：“大爷，你这宗事儿，我应下。不过，我也说宗事儿，请大爷帮忙！”

有林的老脸笑成一朵*：“风扬呀，你应下这事儿，就是成家的大恩人，你有啥事儿，只管说！”

“也不是啥难事儿。过几天分地，公道不公道全在尺寸上。我遍想咱村里，能干好这事儿的只有大爷您！”

“这……”有林敛起笑，“风扬呀，不是大爷不肯应承，是大爷德浅，这样一桩大事儿，大爷一旦出错，岂不是有负你的器重了！”

“大爷说哪儿去了？”风扬笑起来，“我想过了，这事儿非大爷不可！大爷扳指头算算，四棵杨四老姓，十小姓，老姓里头，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让万家人量，张家、孙家心里不合适。让孙家人量，万家、张家也会有意见。还有这十小姓，尽管来咱村里时间短，但也是村里人，弄不好，就会起意见。大爷你公道不说，有你出面，张家、孙家、万家都没话说，小姓里面，自也不会有人挑刺儿！”

有林寻思一会儿，点头道：“风扬呀，你既然看重大爷，大爷也就应下。只是，由我量地，祖田又归我，别人一定有意见，这不是让你作难了？”

“大爷放心，”风扬笑道，“这事儿好办。村里谁都知道那点地是你家祖田，只是后来才被张家占去，现在是物归原主，哪个会有意见？待有空了，我再跟韦同志讲一声，不会有啥事！”

“有林谢你了！有林也谢韦同志了！”有林说着，深鞠一躬。

风扬拉住有林，笑道：“大爷咋能冲我鞠躬哩！要是让我妈看到，还不罚我下跪？”

有林亦笑起来，二人边走边唠叨，晃晃悠悠地各自回家。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成有林不但如愿得到河坡上的祖地，而且意外得到为村人丈量土地的重大差事，觉得甚有面子，一到家就翻箱倒柜地折腾。

成刘氏盯住他看一会儿，有点纳闷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头子，你在倒腾啥哩？”

“咱家的皮尺子呢？”有林停住手，望向成刘氏。

“哪个皮尺子？”成刘氏凑近一步。

“就是那个……皮卷尺！”

成刘氏低头想了一会儿，走到床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黑糊糊的皮盒子：“是不是这个破东西？”

“破东西？”成有林一把抢过来，狠狠瞪她一眼，“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皮卷尺！”

“好好好，”成刘氏搓着手，“我说错了中不？这不是破东西，是你家祖传的宝贝疙瘩儿！”

成有林不睬她，将皮盒子拿到堂间，轻轻拍打上面的浮尘，拉出皮尺，全神贯注地审视上面的标示。

成刘氏盯住他又看一会儿，不解地问：“哎，你弄这干啥？要是没事儿做，就到院里劈柴火去。兴儿挖个树疙瘩，得趁天劈。要不然，晒到啥时候才干？”

“去去去，啰唆个啥？”有林又瞪一眼，忽地想起什么，“兴儿呢？”

“外头去了。”

“喊他回来！”

成刘氏皱下眉头，出门走到院子里，对坐在大椿树下学针线活儿的清萍道：“喊你哥去，就说你爹寻他！”

清萍答应一声，一蹦一跳地跑出门去，不到一刻钟，拉着家兴回来了。

“妈，我爹在哪儿？”家兴问道。

成刘氏朝堂间努下嘴，家兴走进堂门。堂间收拾一新，一张旧得发灰的中堂画挂在墙上，下面立着一只齐腰高的榆木条几，几上立着一支点着的蜡烛，旁边摆着祖宗的牌位和那个皮卷尺。成有林一脸虔诚地跪在条几前面。

“爹，”家兴怔了，“你这是干啥？”

“兴儿，来，跪下！”

家兴迟疑一下，反手关上门，挨着他爹跪下，跟他爹一道叩头。爷儿俩连叩数下，有林抬头，望着家兴说道：“兴儿，把皮卷尺拿下来，好好看看！”

家兴拿下皮卷尺，翻来覆去看一会儿，有点儿纳闷：“爹，这东西我早见过了，没啥看相！”

“是没啥看相，”有林的语气严肃起来，“可你知不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

家兴摇头。

“看看上面的字，写的是啥？”

家兴细审一遍，见上面果真有字，只是时间长了，有点儿模糊。家兴没念过书，识不出，抬头问道：“爹，上面写的啥？”

第二章 河坡地（9）

“兴儿，”有林也没念过书，但上面的字却记得烂熟，从右到左指着模糊的字迹说，“你看清楚，爹告诉你，写的是‘天朝田亩尺’！”

“天朝田亩尺？”家兴愣了。

“对！”有林的语气越发凝重，“这把尺子是牛皮做的，长三丈，是咱祖宗传下来的。当年咱祖宗跟随天王打天下，天王为咱老百姓均分土地，特别制下这种尺子。咱祖宗就是拿着这把尺子，为没地人量地分地。后来，天王落势了，咱祖宗拿着这把尺子，跟张家、万家和孙家的祖宗逃进这个山窝里，凿井栽树，立下村落。因为上面这几个字，咱祖宗怕出事儿，一直藏着它，不敢轻易动用！”

家兴抚摸尺子，顿觉沉甸甸的。有顷，家兴抬头问道：“爹，今儿你拿它出来，必是有啥事儿？”

“嗯，”有林点点头，“爹是有事儿。方才爹遇到风扬，风扬不但应下将河坡上咱家的祖田全部归还，还交给爹一桩差事：为村里量地！”

家兴睁大眼睛。

“兴儿，”有林从家兴手上接过尺子，小心抚摸几下，“分金分银分浮财，啥都好分，唯独田地难分，因为庄户人家不重金银，重的是地。量多量少，都要看量地人手中的尺子。风扬说的是，量地在公道，没有公道心，手就伸不直，手伸不直，尺子也就拿不稳。你有一丝一毫的私念，大伙儿都在盯着！”

家兴点头。

“兴儿，”有林长叹一声，“唉，今儿咱有两件喜事儿，可也有一件事儿刺人，爹心里难受哇！”

“啥事儿？”家兴心里一揪。

“风扬让咱量地，你猜咋说？风扬说，四棵杨有四老姓，十小姓，老姓里头，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让万家人量，张家、孙家心里不合适。让孙家人量，万家、张家也会有意见。只有让咱成家量，大家心里才觉得公道。兴儿，你听听，他这话儿味道不对呀！”

家兴寻思一会儿，不解地问：“爹，咋个不对了？”

“你想想，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说明他们家丁兴旺。咱成家虽是老姓，可孤零零的只咱一户。让张家量，万家、孙家不依，风扬只字未提咱成家，因为他根本没把咱成家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咱跟后来的十户小姓是一扎儿的，你说，这让爹心里咋想？”

“爹，”家兴笑了，“人家风扬未必有这意思，是爹想多了！”

“你懂个屁！”有林眼一白，责道，“他有啥意思，爹能听不出来？他或是无心说的，可爹是有心在听！兴儿——”

“爹！”

“爹想过了，只要地分下来，咱家就有奔头。不是吹的，在四棵杨，除去张宗庵，比你爹更会种庄稼的人还没生出来！眼下宗庵没了，爹就是老庄稼。你好好跟爹学着点儿，咱父子俩合力，把这六亩祖地打点好。爹相信，不出三年，咱家的日子就会过得顶呱呱的。爹盘算过了，待日子过好了，咱就买头牛，置下犁、耙、耧全套农具，再为你张罗一房媳妇，生他几个孙子。天变了，爹就不信，咱成家一直旺不起来？”

家兴望着成有林，望着他手中的皮尺，突然觉得肩头上沉甸甸的。

接后一个月，四棵杨连下两场大雪，分地的事也就耽搁下来。雪住后，有林踏着积雪量地，到地分好，前后又历一个月。

待县政府将印刷精美的土地证发下来时，已近年关，四棵杨家家户户都在忙活过年。韦光正趁势召开一次声势浩大的群众大会，将盖好县政府红印的土地证亲手颁给村民。

成有林接到土地证时，眼圈红了。回到家里，有林喊来家兴和家群，父子三人一路走到河坡上，在自家的祖田上跪下，每人抠出一捧土。土冻结了，冷得像冰块。父子三人各捧一块土疙瘩，冒着寒风走回家里。

这日是除夕。有林寻到宗先，要他写出一副对联，上联是“吃水不忘掘井人”，下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横批是“感激政府”。

对联本应贴在门框上，但有林思想半天，决定将它贴在明堂，免得雨水淋了。明堂上原来挂着一幅堂画，画中是花白胡子的土地爷，是那年他修好房子后挂上的，有七八年了。旧堂画配一副新对联，倒也相映成趣。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河坡地（10）

贴好对联，有林在条几上摆香案，立下三个牌位，中间是土地爷，左侧是列祖列宗，右侧是政府。

牌位前面，方方正正地供着政府发给他家的土地证。土地证前，是三捧土。

成有林和两个儿子在香案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各磕三个响头。成有林老泪交流，泣不成声：“列祖列宗在上，苍天有眼，成家的祖田——回来了！”

土地证发放后，土改工作告一段落，土改工作队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过完春节，在元宵节的前两天，工作队的韦光正再次来到四棵杨，另外两个同志没来。

韦光正走到村部，不见风扬，问过几人，得知他到河坡地忙春耕去了。韦光正略一思索，索性走出村子，一直走到河坡地里。

田野里人来人往，四棵杨人喜气洋洋，皆在忙活春耕。

风扬手握老虎爪儿，在自家田里奋臂整修田垅，干得满头是汗。瘿脖子扬起榔头，在一旁碎土。

风扬停住，看瘿脖子：“妈，你回去吧，就这点小活儿，不够我一个人干！”

瘿脖子没停下碎土：“扬儿，妈不是干活儿，是解个闷儿。”

风扬正要说话，猛然瞥见韦光正，赶忙放下老虎爪儿，迎到地头。韦光正再次扫一眼田野里热火朝天的农民，笑容可掬：“呵呵呵，农民当家做主了，劲头就是不一样，真正是热火朝天啊！”

风扬憨憨一笑：“是哩。天不亮就有人起床干活儿了。”

“好哇，真正好哇，”韦光正喜滋滋地蹲下来，“风扬，我来是想告诉你个事儿！”

风扬也蹲下来：“啥事儿，领导只管说！”

“接上级通知，土改工作胜利结束，工作队解散了！”

风扬心里一惊：“这咋中哩？没有工作队，村里有啥事儿，咋整哩？”

韦光正没有理睬：“农会也要取消！”

风扬更加愣怔。

“区政府要求村里举行公开选举，重新建立组织，领导村里各项工作！”

风扬心里打鼓，小声嗫嚅：“领……领导，我……我这民……民兵排长是不是也……”

“是哩。区队解散，区改为乡，成立乡政府，乡里成立民兵营，自然村分片成立民兵连，各村成立民兵排，原来编制全部撤销！”

风扬脸上血色全无，两眼发直。

韦光正瞧他一眼：“风扬，你……咋哩？”

“没……没啥！”风扬慢慢掏出烟袋，点上火，锁起双眉，吧嗒起来。

韦光正盯他一会儿，笑了：“风扬，你像有啥心事？”

风扬又吧嗒几口：“没……没啥！”抬头望向韦光正，“我想问问领导，村里选举，都选啥？咋选哩？”

“四棵杨算是中等村，可选四个基层干部，一个村长，一个副村长，一个民兵排长，一个妇女主任。由上级提名，大伙儿举手表决！”

风扬心里一揪：“上级咋……咋提哩？”

“我的意思是，村长提你，副村长提明岑，民兵排长、妇女主任由你提名！”

风扬心情激动，声音有些哽咽：“这……这担子恁重，我……中吗？”

韦光正呵呵笑道：“中中中，在这村里，我就相中你一个人！”

风扬的泪水流出来：“谢领导器重！风扬赴汤蹈火，也要为领导争面子！”

“我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儿！明岑人虽不错，就是没朝气！”

“是哩！”

“不过，选举会上，我不好直接提，你得找人先提。我看磙子合适，你跟他说说！”

“中！”

选举大会于当天后晌召开，会场设在四棵杨下，由万磙子等人临时搭起一个简易台子。台上横着一条标语：四棵杨村首届村民委员会选举大会。

数百号人坐在地上，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盯在台上。

韦光正站在台中央，挥舞右臂，声音激昂：“贫下中农同志们，解放前，国民党反动派骑在咱们头上，欺负咱们，压迫咱们！地主老财剥削咱们，压榨咱们！今天，共产党领导我们打跑了国民党反动派，打倒了地主老财，让咱们自己当家做主。咱们自己咋个当家做主哩？行使选举权利！啥叫？就是咱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啥叫选举？就是选举村干部！村干部都有啥哩？有村长，有副村长，有民兵排长，有妇女主任，一共四个人！一旦选出来，这四个人就是咱村的四驾马车，领导村里所有工作！有人会问，选谁哩？凡是在座的，只要不是地主，只要不是富农，只要根子正，只要成分好，咱们都可以选，无论男女，只要他愿意为村里百姓出力，愿意跟着共产党走，愿意听党的话，愿意做党的好儿子，咱们都可以选！有人又会问，咋选哩？选法很简单，首先有人提名，然后大家表决，同意他任职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手。如果大家全部举手，视为通过，如果大家一部分举手，一部分人不举手，就数手，超过一半举手了，视为通过，没有超过一半，视为不通过！通过了，我就报到区政府。区政府批准了，他就成为正式村干部，从今往后，不究发生啥事，大家都要听他的，因为他代表政府，代表党！大家听明白了没？”

第二章 河坡地（11）

众人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正在冷场，万磙子举手大叫：“听明白了！我提风扬做村长！”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韦光正大手一挥：“中！”转向台下，“万中磙同志提名万风扬同志做村长，大家同意的举手！”

万家人刷地全部举手。风扬心里扑通乱跳，拿眼扫过去。万磙子的眼也如探照灯一般，朝场上人逐一扫去。

孙家人堆里，明岑率先举手，接着是明坤和民善，然后是更多的人。张家雪梅率先举手，成家有林、家兴也举起来，青龙、双牛等也都纷纷举起。韦光正眯起两眼，嘴角微微笑，开始点指头数手。没数到二十，见没有举起的也纷纷举起。到最后，除了张家天成等少数几个人，所有的手都举起来了。

韦光正放下手指头：“我宣布，万风扬同志当选村长！”转向站在台下的风扬，“风扬同志，请上台来！”

韦光正带头鼓掌，众人跟着鼓，万家人尤其起劲。风扬在大家的掌声中走到台上，朝台下深鞠一躬：“谢谢父老乡亲抬举我！”朝韦光正鞠一躬，“谢谢领导栽培我，器重我！”

韦光正伸出手，与他握一下，呵呵笑道：“风扬同志，祝贺你当选村长！”转向台下，“我提议，由孙明岑同志做副村长，大家同意的举手！”

明岑红涨着脸，连连摆手：“不中，不中！我不中！”

众人齐声哄笑，全部举手。韦光正不再数手，直接向他招手，坐在他身后的李青龙不由分说，起身将他推到台上。韦光正也与他握手祝贺，转向台下：“我建议，民兵排长、妇女主任由当选村长万风扬同志提名，大家表决！”

众人静下来，目光转向风扬。风扬跨前一步：“我……我提议，由李青龙同志做民兵排长，请大家表决！”

众人举手通过。

风扬的目光瞄向雪梅：“我再提议，由张雪梅同志做妇女主任，请大家表决！”

他的话音刚落，张天成大声反对：“不中不中，梅儿还小哩，咋能干这事儿？”

雪梅勾着头，脸涨得通红。

韦光正呵呵一笑，看一眼雪梅，质问天成：“张天成同志，雪梅同志多大了？”

“十七！”

韦光正望着天成眯眯笑：“十七咋能说小呢？山西省文水县云周西村的刘胡兰同志九岁参加革命，十四岁入党，十五岁就为革命事业壮烈牺牲了！”

天成急了：“韦……韦同志，我这闺女啥都不懂，咋能当干部哩？”

“张天成同志，”韦光正敛起笑，语气严肃起来，“要是照你说的，我不过二十岁，岂不也是啥都不懂了？”

天成嗫嚅：“这……”

“张天成同志，”韦光正放缓语气，再次眯眯笑，“眼下是新社会了，你咋能妨碍女儿进步呢？雪梅同志是小还是不小，是懂事还是不懂事，不是由你决定的，是由大伙儿决定的，是由政府决定的！”转向大伙儿，“风扬村长提议雪梅同志担任妇女主任，我认为完全可以，大家同意的举手！”

除张天成父女外，所有与会人尽皆举手。

“好！”韦光正摆摆手，朗声说道，“我宣布，从今天起，四棵杨村委会正式成立，村长，万风扬，副村长，孙明岑，民兵排长，李青龙，妇女主任，张雪梅！我这就报到区政府，备上档案，待批文下来，就算正式任命了。贫下中农同志们，我希望，大伙儿从今以后，多支持他们的革命工作，多为革命做贡献，多为社会主义事业做贡献！我宣布，今天的选举大会胜利结束，大家散会，当选村干部留下，到办公室开个小会！”

散会之后，张天成铁青着脸回到家里，倒在床上闷头睡有半个时辰，听见雪梅打外面回来，忽地起床，走到堂间，阴着脸叫道：“梅儿！”

雪梅走进来：“爹！”

“你当上官了！”天成的语气冷冰冰的。

“爹！”雪梅委屈得快要哭了，“又不是我想当，是他们硬让我当的！”

“梅儿，”天成也觉得有点过了，缓口气，轻叹一声，“唉，不是爹一定不让你当，而是……咋说哩，你都成个大姑娘了，咋能整天像那个疯小子一样抛头露面哩？女娃儿家，学好做家务，过些日子嫁个好人家，这才是正道！”

第二章 河坡地（12）

“爹——”雪梅脸色红了，“要是没啥话，我就出去了！”转身欲走。

“你别急！”天成上前拦住，“你这次当官，爹拦不住！”又喘几口气，“你听好，那小子提名你做妇女主任，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爹警告你，从今以后，你得离他远一点儿，村里已经出闲话了！”

雪梅的脸上一阵火辣，捂住脸哭起来。

“爹就提说这个事儿，听与不听在你！”天成摔下一句，大踏步走出屋子。

春耕是大忙，得了土地的农民无不使出浑身解数，起早贪黑地在自家田地里劳作。

道长周进才也不例外。一下子跨入新社会，政府不许再搞封建迷信，没人进香了。进才苦无生计，只好打起庙东几亩荒地的主意，到成家借了个老虎爪儿，天不亮就起来刨地。

荒地是庙产，解放前道士多时也曾种过庄稼，后来人少了，老道长见村里的供奉足用，就不再种地。年久失治，田里长满茅草、荒蒿和荆棘，即使棒小伙子整起来也是吃力，何况进才只会念经，从未干过粗活儿。三天下来，进才累得腰酸背疼，两臂发麻，全身如同散架似的。

迎黑时，进才扫一眼荒地，见折腾三天只整出二分多，自己竟然累成这样，长叹一声，弯腰将刨出来的根根须须拢到一起，捆成一捆，用老虎爪儿的木把挑在背上，一晃一摇地回到庙里。

走到庙门口时，天色黑定了。进才一边想着晚上做什么吃的，一边踏上庙门前的石台阶。台阶有九级，进才熟门熟路，半闭着眼，背着那捆可做柴烧的根须荆棘，拖着疲惫的两腿，吃力地向上登去。

就在他快要登上最后一阶时，脚下绊到什么物什。进才低头一看，吓一大跳：石台阶上黑糊糊地竟然躺着一个人。

更让进才吃惊的是，除这人之外，庙门前还有两个。在他们身边，是一只篮子、一截打狗棍儿和一捆行李卷儿。见他走近，他们全都坐起来，目光盯着他。

“谁呀？”进才退后几阶，大声问话。

“他大伯……”回应的是个怯怯的声音。

“你是谁？躺这儿干啥？”进才听出是女人，稳住心神，小声问道。

“他大伯，俺是讨饭的，天黑了，娃儿走不动，想在庙里歇歇脚！”女人的声音依旧怯怯的。

进才松了一口气，点头：“咋不中哩。快起来！”

几人腾开地方，进才放下背上的东西，拿出钥匙，捅开锁，转对他们：“进来吧！”

进才走进自己住的偏殿，点上灯，见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娃子。进才的目光望向那女人，定睛一看，心里陡然一寒，因那女人虽然蓬头垢面，但身架脸形，无不与在大殿里冤死的芝娴一模一样。两个娃子却小，大的五六岁，小的二三岁，身材甚是单薄，见他盯过来，都把头扭开。

“吃饭没？”进才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听到饭字，两个娃子的眼睛顿然一亮，巴巴地望着他。无须再问，进才刷锅添水，到外面抱来柴火。女人二话未说，主动坐到灶前，拿软柴在灯上引着火，塞入灶膛烧起来。

进才不好与她争，在面坛里舀出一碗玉米糁儿，倒进一个盆里，略一估量，又舀半碗，加在一起。两个娃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面盆，一句话也不说。

“大嫂，”进才看着灶前的女人，“你们打哪儿来的？”

“山外头。”女人淡淡说道。

“山外头早就解放了，听说全都分地分粮了，你们咋还出来要饭哩？”进才有点儿纳闷，小声问道。

女人低下头去，咬紧嘴唇，只是往灶膛里加柴。进才不好再问，静默一会儿，见水烧开了，就往锅里下玉米糁儿，边下边拿勺子搅拌。

饭烧好后，进才舀好，两个娃儿狼吞虎咽，女人也吃得极香，看样子，他们像是多天没吃过饱饭了。进才不忍心，拿着碗筷，却没有去盛。

女人看到，望着他道：“他大伯，你咋不盛哩？待会儿凉了！”

进才笑了笑：“这阵儿不饿，你们先吃吧！”

女人又吃起来。不一会儿，一锅稀粥就光了。女人抹抹嘴，见锅里没粥了，不好意思起来，望着进才讷讷地说：“他大伯……”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二章 河坡地（13）

进才笑道：“没事儿，这儿有馍，有的吃！”说着，走到一个吊起来的篮子跟前，从里面拿出一块黑糊糊的窝窝头，张口咬起来。

进才啃馍，女人就洗锅碗。待收拾完，女人走到庙院里，四下看了看，将她的行李卷儿提到大殿里，意外看到地上铺了许多麦秸，很是高兴，过来对进才道：“他大伯，俺就睡这殿里，行不？”

进才扫一眼，见他们只有一床薄被子，身上穿的也单薄，心里发酸，回屋转一圈，见自己床上也只一床棉被子，自己盖着都嫌冷，无法再送人。唯一能挡寒气的是那件道袍，让芝娴撕坏了。

进才叹口长气，返回大殿里，点头道：“殿里空，夜里冷！”

女人迭声说道：“不冷不冷，这里暖和得很，比野地里不知好多少了！”

进才又叹一气：“你们睡吧，门关牢些，夜里风大！”

连干几天粗活儿，进才甚是困顿，次日早晨起得略略迟些。待他走到院里，见院子已打扫干净。进才正自惊愣，女人从庙外回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许是早晨太冷，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甚是妩媚。

进才惊得呆了。女人的头发已经不乱，俏脸经清水洗过，像是换了个人，再不是昨晚见到的那个蓬头垢面人。除年岁稍稍大点之外，其他竟与芝娴如一个人似的。进才心里打鼓，禁不住细审她几眼，见她的皮肤甚至比芝娴的还要细白，五官身段，连同走路的样子，也与芝娴一丝儿不差。

“他大伯，你发啥怔哩！”女人笑了，放下水盆，“这是沟里的水，清咧，你洗洗脸吧！”

进才收回神，接过水盆，三两下洗过脸，女人递来擦脸布，进才擦过。

“他大伯……”女人又是一笑，望着他。

“大嫂子，说吧！”

“俺……俺想跟你商个量！”

“说吧。”

“他大伯，俺……俺娘仨……想……想在你这儿多……多住几天，殿里暖和，有干草，娃子们睡得安生！”女人说着，甜甜地笑，眼神里充满乞求。

进才的眼圈红了，拿袖子揉一把，点了点头：“他大嫂，要是你不嫌弃，就住吧！”

女人朝进才深鞠一躬：“他大伯，香竹谢你了！”

“你叫香竹？”进才问道。

“嗯。”

“恁冷的天，你咋跑出来哩？”进才又问。

香竹咬紧牙，一声不响。

进才知趣，转身烧早饭去了。香竹跟进来，坐在灶膛前，边生火边说：“他大伯，俺看出你是好人，这就说给你听！”

进才的眼睛望向她。

“俺家在西安，娃子他爹是反动派，当过国民党营长，年前反革命，政府好多人，俺吓坏了，半夜里带俩娃儿偷跑出来，一路逃到这儿，俺……俺不想走了，娃子们也不想走了。”

连命运也是相似，真的是第二个芝娴！进才顺口问道：“娃子他爹呢？”

香竹的泪水流出来：“死了，早就死了。两年前让解放军打死了！俺连尸首也没见到，说是让野狗吃了。”

“唉！”进才轻叹一声，两眼盯住香竹，“大嫂子，你在这儿住，这事儿就不要对外说，你知我知就中！”

“嗯嗯嗯。”香竹连连点头。

接后三日，香竹每天做饭，打扫卫生，将进才仅有的几件脏衣服全洗一遍，晚上就与两个娃子睡在大殿里。

第四日清晨，香竹见到进才，一脸惊惧地手指大殿：“他大伯，殿里有啥子没？”

进才想了想：“没啥子，就有个白龙爷。你们看见啥了？”

香竹迟疑一下，小声道：“他大伯，俺倒没看见啥，只是夜黑儿有响动，噼里啪啦的，两个娃子吓得直哭。俺好不容易哄他俩睡下，赶凌晨连做噩梦，总见一个长头发女人，神情忧郁，捂住脸哭。我劝她，她一句话不说。后来，就见她突然悬在梁上，舌头伸老长，吓死人了！”

进才惊问：“她长啥样儿？”

香竹小声应道：“不说那个长舌头，长得倒是好看，跟俺差不多白，模样也差不离。”打个寒噤，“他……他大伯，莫……莫不是白龙爷给俺啥……啥预示？”

进才脱口而出：“是芝娴！”

“谁……谁是芝娴？”香竹颤声。

第二章 河坡地（14）

“唉！”进才长叹一声，约略讲了年前发生在大殿里的事。香竹脸色发白，声音全变了：“他……他大伯，你是说，她……她就吊死在……在这大殿里？”

“嗯，”进才点了点头，“就吊在左边那道梁上。她跟你长得就像是双胞胎，那天刚见你时，我还以为是她，吓一大跳！”

香竹两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哭起来。进才无法安慰她，在一旁唉声叹气干着急。香竹哭一阵儿，抹干泪，望着进才：“他大伯，俺……俺不住大殿了！”

进才心头一怔：“大嫂子，你……你不住大殿，住哪儿？”

香竹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住你住的屋子！”

白龙庙是座小庙，只有三间大殿和两间偏殿，真也再无其他地方。进才想了想，只好点头：“咋不中哩！”

这日晚上，香竹在地上打铺，进才指着里间自己的床铺：“你娘仨睡铺吧。铺子窄，挤些，你们凑合着睡！”

进才说着，自己到大殿摘下一扇门板，架在外间。外间是灶间，去掉灶头，地方就不宽了。进才凑合着将门板架好，抱来自己的铺盖，拱在里面。香竹望着他，泪水流出来，也没多话，与两个娃儿挤床上睡了。

这一夜，香竹与两个娃子睡得特别踏实，进才却没睡着。如是又过两夜，第三日半夜，进才正在酣睡，猛然觉得身边软乎乎地挤了个人。一摸，是香竹。

香竹脱得精光，两腿夹着他，两只臂膊搂着他，脸蛋贴在他的胸脯上，又黑又长的头发搭在他的肩头，刺得他的脖子痒痒的。进才吃一惊，用力去推，软软的一堆肉，推不开。香竹搂得紧，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进才又推几推，门板晃起来。进才不敢再推，欲挪开，门板太窄，香竹又搂得紧，挪不动。进才不敢动了。他知道，再争下去，门板就会倒塌，万一惊醒两个娃子，脸面哪儿搁去？

进才放弃抗拒了。

进才静静地躺着。香竹按一会儿，松开一只手，一点点地解他的衣扣，褪他的裤子，两腿更紧地夹着他。进才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具僵尸。香竹*他的衣服，缓缓翻上他的身子。

进才的呼吸紧促起来。

进才的头脑膨胀起来。

进才的热血沸腾起来。

当香竹完成整个征服过程时，进才哭了。

进才哭了一整夜，哭得很伤心。香竹没有劝他，只是依偎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哭。进才没有哭出声，只是哽咽。香竹觉得奇怪，她实在不明白进才为什么会哭。

天将亮时，进才起来了。香竹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四处寻找进才，发现他跪在白龙庙的大殿里，屁股高翘着。

香竹悄悄走近门边，听见进才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白龙爷哭诉：“……白龙爷啊，您惩罚我吧，您……您惩罚我这个罪人吧！师父，我……我……我没有守住，我……我没出息呀，师父，我……我犯下道规，我犯下首恶大罪，我……我对不起师父呀……啊呀……我的师父啊，我好没出息呀……”

香竹流泪了。

她开始明白，这个已经属于她的男人是在为未能最后守住自己的童贞伤心，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是她！

自一开春，老庄稼成有林就充分显出了他的独特之处，将双龙河坡上的祖田划分为四个区域，二亩为冬小麦，二亩为春苞谷，一亩半为杂粮，剩下半亩为红薯。冬小麦早种上了，春苞谷待谷雨过后就点，红薯现在就得育秧，至于杂粮，他也分别有规划。

这日晌午，有林扛着锄头从河坡地回来，刚进村口，见进才蹲在路边候他。有林放下锄头，呵呵笑道：“道爷，你的地可都收拾好了？”

进才摇了摇头。

有林笑道：“我想也是，恁大一块地，又荒恁些年，纵使神仙，也收拾不了恁快！啥时候要帮忙了，你就说一声。你只会念经，种地这行，得问我这老庄稼！”

“谢大爷了！”进才憨憨地站起来。

“咦！”有林奇怪地望着他，“你咋叫大爷哩？你是道爷，我该喊你爷，你咋能向我喊爷哩！”

“有林大爷，”进才脸色有些红，“我……我想求你一个事儿！”

第二章 河坡地（15）

“道爷，有啥子你就说，咋能说到求字？”

“我……”

有林见他言语吞吐，敛住笑，吸口气道：“道爷别是遇到啥难事了？”

“我……我不想当道长了！”进才咬咬牙，憋出一句。

“你不当道爷，想干啥？”

“我……我想还俗！”

“还俗？”有林摸了摸脑门儿，呵呵笑道，“这可不成！你还俗了，我们有啥难事儿去求白龙爷，谁能搭腔？”

“政府说了，那是迷信，我……我想还俗！”

“啥个迷信？”有林连连摇头，“你去村里问问，有谁说求白龙爷是迷信？灵着哩！别的不说，单是明岑家的几个崽儿，要不是白龙爷，咋能活蹦乱跳哩？”

“我……有林大爷，我……我想还俗！”进才固执地望着他。

有林看出进才是动真格的，也严肃起来，点头道：“也好。一个大男人家，整天守在庙里，连个说话的也没有，要是我，早就憋出病了！”略顿一下，直呼其名，“进才，打今儿起，我就不叫你道爷了。你喊我大爷，大爷就大爷吧，不过是个称呼。进才呀，说吧，你想让大爷做点啥？”

“想请你跟风扬说说，你面子大，能成！”

“嗯，”有林点头，“是得跟风扬说说！你还俗了，就是四棵杨人，四棵杨不究有啥好事儿，不能少你一份！”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进才脸一红，顿住不说了。

有林有点纳闷，看着他：“不说这个，让我说啥？”

“我……我有婆娘了！”

“啥？”有林瞪大眼睛。

“大爷，我……我有婆娘了，想求您对风扬说说！”

有林这也恍过神来，思忖一会儿，呵呵笑道：“好好好，大喜事儿！走，跟我到张家走一趟！”

张家就是宗庵家。韦光正走后，风扬将宗庵家的大院子改作村部，上房两进院子做库房，他与明岑几个就在韦光正看上的那进有竹子的小院子里办公。有林与进才赶到时，办公室里只有风扬一人。

风扬听明白原委，站起来，两手握住进才的手，呵呵乐道：“进才同志，我代表四棵杨村全体贫下中农，祝贺你！你喊有林大爷为大爷，跟我就是平辈，我喊你哥了。进才哥，去，领新嫂子过来看看，要是嫂子长得美，我就出证明，要是长得像个丑八怪，可别怪我不给面子！”

进才绽开笑脸：“谢村长了！”

进才回到庙里，将情况一五一十对香竹说了。香竹满心欢喜，扭扭捏捏地跟着进才来到村部。风扬见到她，惊得呆了，喃喃说道：“真像！”

香竹猜出他指的是什么，闷头咬牙，只不说话。风扬回过神，夸赞几句她的好相貌，开始询问细情。香竹粉面含羞，半吞半吐地将事先与进才共同编好的故事简述一遍，说她爹跟进才的爹是干兄弟，二人从小结成娃娃亲，情深意笃。后来，在她八岁那年，一家人跟随她爹到西安做生意，再没回来，就与进才失散了。后来生意不好，爹死了，娘也死了，她只好嫁人了。再后来，丈夫也得紧病死了，家中再无他人，自己一个女人拖两个娃子，日子过不下去，想起进才，回乡寻他，才知他在这里，于是赶来投他。

风扬问进才，进才点头称是。风扬笑了笑，开出证明，戳上公章，递予进才：“进才哥，你跟新嫂子既是娃娃亲，又是青梅竹马，算是自由恋爱了，政府正提倡哩。你拿上这个，跟新嫂子到乡政府一趟，寻民政助理登个记，就算正式结婚了！”

进才接过证明，与香竹朝风扬双双鞠躬：“谢村长了！”

白龙爷并未对周进才结婚还俗及四棵杨村无人进香而发怒逞威。相反，在双龙区土改后的第一年，四棵杨竟然风调雨顺，田里的庄稼你追我赶，长势甚欢。分得土地的村人们先是迎来喜笑颜开的夏收，接着候到金光灿灿的秋收。

只有真刀真枪，方显英雄本色。六亩祖田全部回归，老庄稼成有林心花怒放，整个发威了。丰收时节，成家的麦穗像谷穗，苞谷赛过棒槌，红薯大如人头，其他杂粮也都是金灿灿，沉甸甸，看得大家伙儿眼红心热。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河坡地（16）

收完秋，为了回报政府分地的大恩，有林只留下全家一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将余粮全部交作公粮。按照人均亩数，成家是交公粮最多的，乡政府在交给成有林一沓子卖粮款的同时，又特别颁发他一张写着红字的奖状，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

有林很在意这张盖有县政府红印的奖状，将它恭恭敬敬地贴在年画的正上方，个子矮、眼神差的要想看清楚，就得站到条几上。

这一年，在周进才开年大喜的带动下，四棵杨村前后有十多户或嫁女，或娶亲，喜事一桩跟一桩，忙坏了村里的大媒人——孙家的老鸭子。李青龙、万磙子等与家兴年纪不相上下的，也都于此时先后娶回新娘子。

成有林并不着急。他知道，聪明的人，应当先筑巢，后引凤，不然就会没个挑选。

在拿到卖粮款的第二天，成有林开始实施多日来的筹划。有林与家兴赶到双龙镇的集市上，在牲口市场东挑西拣，讨价还价，用二分之一的余粮款买下一头六个月大的小牝牛。冬小麦播下后，有林又用余款的二分之一翻修已多少有些漏雨的三间上房，推倒并重砌了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的东山墙，替换下屋顶上的二十多根劣质椽子，加密瓦块，淋上窑灰，远看上去，家中就如新盖了大瓦房一般。

修完上房，有林又将矮小、破损的旧围墙推倒，打下一堵新围墙，又经不住成刘氏唠叨，索性在西厢房的位置上加盖一间草房，算作灶火。

短短几个月间，成家的一系列大动作一气呵成，家庭面貌焕然一新，在四棵杨引来阵阵赞叹。有林松下一口气，在老天飘下第一场雪花时，开始张罗起家兴的婚事。

有林托的媒人自然也是老鸭子。老鸭子不到四十，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两腿叉巴，身子左晃右摆，因而得下这个绰号。老鸭子也不避讳，无论谁叫他“鸭子”，他都会呵呵一笑，关键时刻还自称鸭子，不像万秃子那样，谁叫秃子跟谁急。

老鸭子的真名叫孙明坤，是明岑堂兄。然而，这对堂兄弟秉性迥异，明岑寡言少语，为人实在，做事勤恳，老鸭子则天生一张利舌，嘴巴甜，好吃懒做，是天生要靠嘴皮子吃饭的人。在农村，靠嘴皮子吃饭的只有媒人一个行当，因而老鸭子将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花在走村串户上，谷中哪家有闺女，谁家有寡妇，谁是光棍汉，多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日吃过晚饭，有林提着十来只鸡蛋来到老鸭子家。老鸭子迎出来，呵呵笑道：“我就知道大叔要来，这不，哪儿也没去，只在门口候着！来来来，屋里坐！”

有林放下鸡蛋，老鸭子也不客气，伸手接下，放在条几上。有林坐下来，掏出烟袋，揉一把，按进烟锅，在油灯上点着，抽一口：“老鸭子呀，谁都知道你嘴甜，没想到还会临时瞎编派哩。我且问你，你咋知道大叔要来？”

“看看看，”老鸭子故作委屈，“我就知道大叔要冤枉人，果真哩。你说说，你家又买牛犊子，又修房子，为的是哪宗？为的还不是找我？”

“好好好，算你嘴巴子厉害！”有林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既然说出来了，大叔也就不绕弯子。家兴的事儿，你看有合适的没？”

“巧哩，”老鸭子应道，“手头正好有个闺女，镇上的，家景好，模样俊，比咱家兴兄弟小两岁，正般配哩！”

“鸭子呀，”有林应道，“大叔来找你，就不是只想一个闺女！”从袋中摸出两万块钱塞过来，“这两万块钱，算是大叔另外赏的，你买点烟叶，腿跑累了，就抽一口！”

“啥？”老鸭子打个惊怔，“不就是家兴兄弟一个头儿吗？”

“那也不能没个挑头呀！万一大叔相不中哩？”

老鸭子明白过来，收好钱，呵呵笑道：“大叔谋事儿，鸭子算是服了！中，大叔放心，鸭子这就忙去，保管让大叔挑花眼！”

没过几天，老鸭子果然拿着一沓五张纸头来了，上面各写五个姑娘的生辰八字。有林谢过，接过纸头，转身就到老烟薰家。在四棵杨，老烟薰是村里的主心骨，不仅能治鬼，还会相面，测字，看风水，解梦，观姻缘，知道的名堂多了。没解放时，他的家景虽没宗庵的好，在村中的地位却丝毫不逊于宗庵。当时，村里只有两个人当势，一个是老村长宗庵，管的是柴米油盐，缴款纳粮，另一个就是老烟薰。只要是婚丧嫁娶，没有他的话，谁家也不敢动。

第二章 河坡地（17）

老烟薰的名头源出于他那杆三尺三寸三的特长烟杆儿。人们传说，老烟薰之所以能够镇住恶鬼，凭的正是他的长烟杆儿，因为那是鬼杖，老烟薰是鬼王，是阎罗王差到阳世镇鬼的。有林没究过这事儿，但老烟薰真的时时不离他的长烟杆儿，即使睡觉，也要把它放在枕边。

老烟薰问过家兴的生辰，审视一会儿有林呈上的纸头，念出一首诗：“白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蛇虎如刀错，龙兔泪交流，金鸡怕玉犬，猪猴不到头。”念完，拿掉两个属猪的，因为家兴属猴。

老烟薰又审一时，拿掉一个属狗的，口中吟出一句：“男属猴，女属狗，争争吵吵泪双流。”

余下两个，一个也属猴，比家兴大生月，另一个属鸡。老烟薰打眼一看，扔掉那个属鸡的，口中照例念出一句：“男猴女鸡事不成，即使成家也难终。”

有林听得心里发寒，指着最后一个：“这妞儿咋样？”

老烟薰笑了，点头道：“这个不错。我也送你两句：‘两只金猴傍树走，和和美美相厮守。’”

“中中中，”有林喜道，“就是她了！”当下寻到老鸭子，指着属猴的那个，“就跟这一家约日子！”

老鸭子当即安排两家在双龙镇的饭馆里相面。刚过后晌，老有林就和家兴没精打采地从镇上回来。成刘氏听到脚步声，迎出来：“闺女咋样？”

家兴笑笑，没说话。有林阴着脸，好半天才迸出一句：“咋样？暴牙，跛子！”

成刘氏一听，当下怨起老鸭子来：“这媒人是咋当的，鸡蛋让他白吃了，咋能介绍个牙暴子哩？”

有林气呼呼地站了一会儿，一跺脚道：“这只死鸭子，看我剁了他去！”

之后一个来月，老鸭子东奔西走，前后又为家兴约见六个姑娘，要么属相不合，要么面相不善，要么屁股太小，要么胸脯太平，终归是没一个称有林意的。老鸭子跑得泄气了，赶有林再来寻时，干脆躲起来不见，只让小鸭子，他的十岁儿子，出来支应。有林气得干瞪眼，但也拿他没奈何，叹出一口长气，悻悻然回到家里。

就在有林为家兴的婚事着急时，明岑家的李姐儿寻上门来。有林不在，成刘氏正在和面，两手白乎乎地把李姐儿让到灶火里，嘴上笑道：“啥风把李姐儿刮来了？”

李姐儿也笑起来：“嘴馋了，想吃你家的荷包蛋哩！”

听到“荷包蛋”三字，成刘氏乐得合不拢嘴，冲着正在院中踢毽子的女儿喊道：“萍儿，快，有稀客来，喊你爹去！”

清萍应一声，扔下毽子，跑出去了。

“咦！”李姐儿笑问，“这事儿跟你说就中了，叫有林大叔干啥？”

“嘘，”成刘氏嘘出一声，“你是不知道，死老头子把这事儿看得可是重哩，想当年他相我那阵子，也没见他咋热乎。前两天坑洼子有家闺女来家里相面，人家有鼻子有眉眼，人也长得白净，我只看一眼，就觉得蛮好，家兴也相中了，只是笑，不说话，可老头子硬说不中。我问哪儿不中，他说屁股小，生不出崽儿。你说这死老头子，能不能生出崽子，这是女人家的事，他懂个屁！可你知道，他那个火暴子脾气，就跟发疯的老公猴一样，谁敢在他跟前龇龇牙？”

两人的家常没拉几句，老有林急乎乎地打外面赶回，一见面就问是哪家闺女。李姐儿笑道：“有林叔，看把你急的，我这荷包蛋还没吃到嘴里呢！”

有林也笑起来，对成刘氏道：“兴他妈，多打几个，人家李姐儿做媒，是大闺女上轿，头一遭哩！”

说笑几句，李姐儿直入主题：“有林叔，我也不打闲话，人在我家里，不是外人，是我姨表妹，前两天串我这里玩，相中咱这地方了。昨儿个我跟她开玩笑，问她想不想嫁进咱村里。她只笑不说话。我逼急了，她点点头，脸都羞红了！”

“闺女啥样？”成刘氏急问。

“我也说不明白，你老俩去看看，要是相中了，我就对表妹说。要是相不中，我就不用张这个口了！不瞒大婶，咱这村里，我还真就相中你家！别的不说，家兴这人，着实，靠得住。我表妹叫英芝，是亲亲表妹，咋也不能屈了人家！”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河坡地（18）

李姐儿实实在在几句话，成刘氏听得心里暖烘烘的，看一眼成有林：“老头子，要不，咱俩看看去？”

有林白她一眼，转对李姐儿：“李姐儿，这……八字还没测过呢，咋能说见面就见面？万一相中了，八字却不合，岂不是冷了人家？”

“不打紧的，”李姐儿笑道，“待会儿你们到我家串门，就说是找明岑，我把英芝叫过来，你们看一眼，相中了，再测八字，要是八字合了，我再跟表妹提这事儿。我敢说，只要她一见家兴，保管乐意！”

有林点头道：“中！”

半个时辰后，有林和成刘氏来到明岑家，说找村长说个事儿。李姐儿叫女儿春丽喊人，拉英芝出来陪客。英芝在里屋，说死不出来，被李姐儿逼得急了，勉强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勾住头只不说话，两只手死劲地摆弄她的黑辫子。

成有林打眼一看，对成刘氏使个眼色。成刘氏走前几步，看着英芝身上的方格子上衣：“啧啧啧，闺女呀，你这衣裳真好看。谁做的？”

英芝喃喃应道：“自己做的！”

“哎哟哟，真是巧手哩！”成刘氏夸赞一会儿，英芝也放开些，走到院里与她说话。成有林看得真切，满心欢喜。没聊几句，春丽回来，说是寻不到她爹。有林顺势告辞，李姐儿送出院门，悄声问道：“大叔，相中没？”

有林咧嘴笑问：“闺女啥属相？”

“问过了，属鼠！”

“鼠？”老有林屈指扳算一会儿，打个怔，“才十六！”

“怪道那张脸，嫩哩！”成刘氏乐不合口。

“是哩！”李姐儿呵呵笑道，“身板子早长成了！你们都见了，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哪儿也没屈到！”

“嗯，”老有林喜滋滋地问，“哪月哪日生的？”

“十月初九，听老姨说，是人定时候生的！”

有林别过，急寻老烟薰。老烟薰略一推算，叫道：“天造地设呀！”

“中不？”有林没听明白。

“中中中，”老烟薰点上烟，吸一口，吐股子烟，吟出两句话，“男猴女鼠红线牵，天造地设结良缘！小两口儿配得好属相哩！”又顿片刻，“再有，这妞儿生在十月初九，十为大阴，九为大阳，大阴加大阳，当是旺子命！”

听到“旺子命”三字，有林眉开眼笑，呵呵笑道：“烟薰兄弟，有你这话，有林就定下了！”

“不过，”老烟薰话锋一转，“这妞儿生在亥时，阳气未生，阴气盛。初九这日为大阳，但这阳气在初升时就被阴气罩住，合该命柔！若是镇不住，或会有啥事儿！”

有林脸色变了：“要紧不？”

“还好！”老烟薰笑了笑，“没啥大不了的。过门后，你对家兴说说，居家过日子，不要轻易惹她生气！”

“中！”有林松了口气，连声说道，“只要这闺女能给我生孙子，我看哪个敢惹她生气？”

在李姐儿的安排下，家兴悄悄来到明岑家。二人的会面不到一刻钟，家兴木讷，前后没说一句话，英芝始终勾着头，只在家兴不注意时，偷瞟他两眼。

家兴一走，李姐儿就急不可待地问英芝，英芝羞羞答答，点头嗯出一声。

李姐儿即刻动身，到郭家庄向她老姨提说婚事。因是李姐儿做媒，英芝又相中了，老姨一家没啥话说。见面日子安排在腊月初八，地点定在四棵杨成家，陪英芝相面的是大哥郭书文两口子。

这日上午，成家迎来贵宾，有林割肉买菜，置办一桌丰盛的酒宴不说，还特别请来老烟薰镇场。郭书文两口子仔细察看有林新翻修的房子和围墙，对那头小牛犊特别满意，没索要彩礼，只提出将来分家，三间房子归英芝。有林满口答应，承诺再过几年，赶日子发达了，他就为家群另起一处宅院。

婚事定下了。

老烟薰当场推算日子，说腊月二十八是吉日，利婚嫁。有林问书文，书文跟女人商量几句，将婚日正式定下。

这日上午，风扬坐在韦光正的桌子后面，目光落在他斜对面的雪梅身上，两眼眯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雪梅勾着头，聚精会神地纳鞋底。

风扬抽完一锅烟，小声叫道：“雪梅——”

第二章 河坡地（19）

雪梅头不抬，手不停，声音却飘出来，甚是轻柔：“啥事儿？”

风扬又揉一锅烟，美美吸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雪梅：“雪梅——”

雪梅的声音更柔了：“啥事儿？”

风扬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吐成一个又一个圆圈。圆圈渐渐散开，越旋越高。风扬从雪梅身上移开目光，盯在烟圈上，小声道：“你看！”

雪梅仍没抬头，依旧用力纳鞋底，声音又飘出来：“看啥？”

风扬正要说话，院里传来脚步声，家兴走进来，边走边叫：“村长！”

风扬打个怔，忙站起来，迎到门口：“是兴叔呀！”让到屋里，指着办公桌后面的凳子，“坐坐坐！”

家兴没坐，站在桌子边：“村长！”

风扬呵呵笑道：“兴叔，咋见外哩？叫我风扬就是！”

家兴憨厚一笑：“村长！”

“兴叔，啥事儿？”

“我……我想开个证明！”

“啥证明？”

“就是……就是到区政府登……登记的证明！”

“哦！”风扬呵呵一笑，“兴叔大喜临门，侄儿贺喜了！”两手一摊，眉头一皱，“不过，兴叔，这事儿我管不上了！”

家兴打个怔：“那……谁管？”

风扬瞅一眼雪梅，努下嘴：“这是妇女主任的工作！”

见是姑娘家管这事儿，家兴迟疑一下，红脸走到雪梅前面。雪梅的目光瞟向风扬，见他故意不睬，急了，小声问道：“村长，咋开哩？”

风扬又吐一串烟圈：“我不是给过你一沓纸吗？那就是证明书，你照上面的空白填上内容就中！”

雪梅拉开抽屉，拿出一沓证明书，皱下眉头：“上面写的啥？”

风扬走过来，拿过一张，清下嗓子，念道：“兹证明，某某某同志为伏牛县双龙乡某某村人，性别，年龄，婚姻状况；经查证，某某某同志身体健康，年龄达到婚姻法规定，符合结婚条件，特此证明。某某某村。”

雪梅佩服地望着风扬：“上面的字，你全能念出来？”

“当然！”风扬呵呵一笑，“你也听到了，没一个剩下的！”

“那……咋填哩？”

“这得你填！”

“我……我不会写！”

“不要紧，我教你！”

“中！”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家兴候得急了：“雪……雪梅，我的证明……”

雪梅脸一红，这也想起工作，忙将证明书递给风扬：“风扬哥，你填，我盖章！”

“中！”风扬拿过证明书，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黑管钢笔，煞有介事地坐直身子，屏气凝神，工工整整填好，递给家兴：“兴叔，恭贺你了！”

家兴接过证明，弯腰谢过，正要出去，风扬似是想起什么，摆手问道：“兴叔，顺便问一句，新婶子多大岁数？”

家兴顺口应道：“十六！”

“十六？”风扬走过来，从家兴手中拿回证明书，“这可不中！按照规定，男满二十，女满十八才能结婚，新婶子才十六，犯法哩！”

家兴傻眼了。

雪梅看一眼搓着两手不知所措的家兴，瞪风扬一眼：“戏文上说，年方二八，正是十六！再说，我们证明的是兴叔，不是新婶子，你这操的哪门子心？”噔噔噔几步过去，一把从风扬手中夺回证明书，塞给家兴，“兴叔，你只管拿去，这张纸是证明你的！”

家兴躬身谢过，出门刚走几步，雪梅拿着公章追出来：“兴叔，忘盖章了！”

家兴赶到郭家庄时，英芝的证明书早开好了。郭书文将她的年龄虚报两岁，登记没费任何周折。

这年腊月二十八，在一通迎亲锣鼓声中，英芝坐在青龙赶来的牛拉帐篷车里，正式过门到成家。

过门那天，郭家庄一路跟来二十多口送亲的，将成家的新房子挤得爆满。英芝的嫁妆是一个大立柜、两只箱子、四床被子和英芝自己织的三匹布。

第二年深秋，在河坡成家的祖田里，英芝与小姑子清萍一刻不停地掰着丰收的苞谷，地上的竹篓快要盛满了。苞谷穗大粒饱，行将临盆的英芝头戴花边草帽，脸上洋溢出丰收的喜悦。虽然入秋，天气仍旧很热，汗水一道道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滴在她的花格子上衣上。

第二章 河坡地（20）

一脸稚气的清萍踮着脚，用足气力掰一个巨大的苞谷棒子，连扭几下，没能扭下，小脸憋得通红，叫道：“嫂子，快来帮忙，这是个苞谷精，我咋掰都掰不下来！”

英芝挺着大肚子走过来，看一眼大苞谷，笑道：“咦，真是个苞谷精哩，啧啧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恁大的苞谷穗儿呢！”

话音落地，英芝伸手去掰，刚一用力，突然发出“哎哟”一声惊叫，两手捂住腹部，脸上汗珠子直淌。

清萍大惊：“嫂子，咋哩？”

英芝咬牙忍一会儿，勉强笑道：“肚子咋会疼哩！刚才就疼一阵，我没理它，这阵儿又疼，疼得要命哩！”

“嫂子，你别掰了，这就回家。妈说，你快要生了，死活不让你来，你偏来。这事儿要是让爹知道，还不把人骂死？”

又一阵疼痛袭来，英芝再次捂住肚子，忍一会儿，断断续续：“妈……妈说还得半个月，咋……咋会这阵儿就疼……疼……疼成这样？”

清萍陡然看到英芝的脚脖子上有一道浓浓的鲜血，惊叫：“嫂子，血！血！”

英芝低头一看，脸吓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妈呀，这……这就要生……生呀！”缓缓坐在苞谷篓子上，“好……好妹子，快，回家叫……叫妈来！”

清萍撒开腿，朝村子飞奔。

打谷场上，有林、家兴在石磙子上甩打成捆的谷子，家群在打过的一堆里挑拣没打净的穗头。

清萍从东坡地里跑回来，从水沟上冒出头，气喘吁吁地叫道：“爹，哥，我嫂子要……要生了！”

有林、家兴仍在用力甩打，家群听得明白，叫道：“爹，我姐说，我嫂子生哩！”

“啥？”家兴放下谷捆，正要再问，清萍已跑到跟前，喘着气道：“爹，哥，快点去，我嫂子要……要生哩！”

家兴没反应过来，怔道：“生……生啥？”

“生娃子！”

家兴撒腿就朝家里跑，清萍匀会儿气，喊道：“哥，你跑错了，嫂子在东坡苞谷地里！”

清萍的话音还没落地，有林喝道：“日过你妈哩，是哪个让她去东坡哩？”

家兴顿住步子，不敢应声。

有林瞪他一眼：“愣个啥？快去东坡，守着她！”朝清萍和家群，“萍儿，群儿，快回家喊你妈跟易姐儿！”

一切让老烟薰算准了，英芝生就一个旺子的命。从入洞房到生子旺田，不满十七岁的英芝非但没有浪费一天，反而比预产期提前了整整十四天。

在这个天高云淡的秋日，在成家祖田的苞谷地里，隐约传出一声儿啼。不一会儿，清萍跑出来，边跑边叫：“爹，哥，我嫂子生了，是个娃儿！”

候在田边的有林、家兴皆松一口气。有林看一眼家兴，缓缓蹲下，从腰里掏出烟袋，揉一锅，点上。

家兴推起独轮车就朝地里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朝有林说道：“爹，你想想，为孙子起个名儿！”

有林美美地吸一口，头也不抬：“不用想了，告诉你妈和英芝，我这大孙子生在祖地里，就叫旺田！”

“中！”

第三章 合作社（1）

就在成旺田出生的这年冬天，县大队解散，大队长白云天就地转业。

县大队是正营职编制，按照相关规定，白云天套职为乡科级。刘书记征求意见时，白云天主动要求到双龙区，被任命为双龙区党委书记兼区长。白云天文化差，刘书记特别调配土改骨干韦光正做他的文书兼区文教助理。

白云天虽不识字，上任后抓的第一件大事却是兴办学堂，让贫下中农的孩子上学读书。这一重大任务无可置疑地落在韦光正肩上。

双龙镇早在民国时期就有一所完小，解放后，这所完小得以发展，已有十个班近三百名学生。在白云天要求下，韦光正大胆改制，将镇完小改为初中，将小学分设于各村，最大限度地方便贫下中农的孩子入学。

这日上午，韦光正起个大早，大步流星地从双龙镇赶到四棵杨，与风扬商量如何搞村级小学试点的事。

阔别几年后再次见到韦光正，风扬异常高兴。看到自己喜欢的位置摆的是风扬的办公桌，上面也搁着个小本子，韦光正呵呵笑道：“几日不见，万村长让人刮目相看了！”

风扬红了脸，赶忙收起小本子，扶韦光正坐在椅子上，顺手拉过雪梅的凳子，毕恭毕敬地坐在他的斜对面，尽力不去挡住他看窗外竹子的视线。

韦光正没顾上看竹子，而是开门见山，扼要讲了普及教育的大事，并说村村办小学是白书记抓的重点，而白书记抓的，自然也就是县委刘书记抓的。说完，韦光正盯着风扬：“风扬同志，知道我为啥哪儿也不去，第一站就到咱四棵杨来？”

风扬喃喃道：“是领导看得起四棵杨！”

“不是看得起你的四棵杨，而是看得起你万风扬！”韦光正直盯着他，目光很是严肃。

风扬眼睛湿润，声音哽咽：“谢……谢领导抬举！”

“风扬同志，”韦光正语重心长，“没有文化的人是可怜的！四棵杨不但要办小学，还要办夜校，我们一定要扫除文盲！”声音激动起来，挥着拳头，“我们一定要让村里的所有贫下中农都能读书，要让七十岁的老奶奶也能认字！”

“中！”风扬也跟着激动起来，“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弄个笔，摆个本，只是唬人的，要是夜校办起来，我第一个报名！”

“嗯，这才是万风扬！”韦光正站起来，呵呵笑道。

“风扬听领导的！”风扬亦站起来，望着韦光正，“咋个办，你就说吧！”

“我来是给你说个精神，具体咋办，你弄个方案，直接报给我，我批个字，汇报给白书记就中了！”

“这……”风扬迟疑一下，忽然想起宗先，抬头问道，“弄这事儿我不在行，让张家宗先来干，中不？他是先生！”

“张宗先？”韦光正思索一会儿，点头道，“嗯，就他吧。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是中农，成分不算好，也不算差。就让他当校长！”

“中中中，”风扬高兴地说，“不瞒领导，我认识那几个狗枝杈，都是先生教的！”

“好了！”韦光正摆手打断他，“我来寻你，还想跟你再谈两宗事儿：一是四棵杨形势复杂，落后势力大，尤其是落后分子孙鼎立和白龙庙道长周进才，两个老封建，一个弄鬼，一个装神，明里虽说不敢，暗中仍在蛊惑群众，你务必当心，时刻注意这二人的动向，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二是你要广泛发动群众，培养骨干。我对你虽然有所倚重，但四棵杨只你一人不中。我们要加强党的力量，如果可能的话，就培养几个积极分子，待条件成熟时，咱俩做介绍人，发展他们入党，成立个支部，你做支书！”

“谢领导信任！”风扬站得直直的，面色甚是严肃，“有几个人可以培养！”

“哪几个？”

“孙明岑、李青龙、张雪梅、万磙子！”

韦光正沉思有顷：“万磙子举止粗鲁，得加强培养！”

“领导放心。他是赤贫，阶级觉悟高，我培养他就是！”

“中，就他们了！”

二人又说一会儿话，韦光正告辞，赶往黑龙庙去。风扬随即赶到宗先家，讲了办学的事。宗先听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使劲捏住风扬的手，流泪道：“风扬呀，你要做成这桩事，娃子们得给你立块碑！”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三章 合作社（2）

“先生你说，”风扬望着宗先，“学校办在哪儿合适？”

“这是大事，我咋能定哩？”

“要不，”风扬想了一会儿，“干脆放在村部里！宗庵家的院子大，房子多，既结实，又不漏雨，咱就让给娃子们用！”

“这怕不合适！”宗先笑了，“张家改成学堂了，村干部哪儿办公？上级来个领导，连个歇脚的地方也没有。再说，上房里是仓库，里面还摆着东西，腾哪儿去？”

“咦！”风扬猛地一拍脑门，“我倒想起一处合适地方，白龙庙，天宽地阔，娃子们也有地方玩！”

“这地方中，”宗先想了想，抬头问道，“进才咋办？”

“这个好办！”风扬笑道，“进才还俗了，住在庙里不合适。村南头张家的两间大瓦房空着，不比庙里差，就分给他家住！我再跟村里商量一下，在村留地里为他家划出几亩，让他们过日子。”

风扬说做就做，当即与宗先来到白龙庙，向进才讲了办学的事。进才的庙地种得一塌糊涂，香竹也总是惊惧于大殿里寻无常的芝娴，两口子早就不想住庙了，听说此事，喜出望外。

进才一家搬走后，风扬发动群众，各家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将进才好不容易垦松的荒地重新夯实，盖起六间简易房子，与庙里的老房子连在一起，围出个大院墙。为把学校办好，宗先干脆拖家带口，搬进庙里，住在进才的偏殿。师资不够，韦光正又从县中调来两个刚毕业的学生。

经过数月折腾，春节过后，双龙区白龙庙小学终于在一通震天的鞭炮锣鼓声中正式挂牌。

学校成立了，学生却不多。一是娃子们没念过书，害怕背不出书时宗先拿竹板打手心；二是娃子多的家，大多缺劳力，家长不乐意。风扬接连召开两次群众大会，反复讲述上学念书的重要性，愿到庙里去的学生也才十几个，且年龄不齐，一个班都凑不满。

宗先准备两个教室，见人差得远，有点儿急了，就与两个新老师走门串户，挨家动员。

成家有两个适龄学童，自然成为宗先的重点动员对象。宗先嘴皮磨破，有林只是蹲在家兴拿回来的榆树疙瘩上，闷住头，一锅接一锅吸烟。

宗先急了，伸手压住他的烟袋杆儿：“老有林，我嘴都说破了，你总得给个话吧！”

“唉，”有林长叹一声，“先生，不是有林不让去，而是家里实在脱不开身。群儿要是走了，谁来割草喂牛？还有萍儿，要是她一走，谁来帮她妈做家务？”

话音刚落，一直躲在院门外偷听的家群闪身出来：“爹，我一放学就去割草，中不？”

有林眼一瞪，忽地站起来，刚要发作，眼角瞥到先生，勉强压住火气，又蹲下来吸烟。

宗先顺势笑道：“你看，娃子愿意去读，咱咋能不让去哩？眼下是新社会了，不识字，到哪儿都吃亏！”

有林又吸几口，抬头道：“先生既是这说，就让鳖娃子去吧！”

话音没住，清萍也打屋门后闪出，走到院里：“爹，我也去上学！”

有林憋不住了，脱口骂道：“你个死柯杈子，添啥堵哩？”

清萍两手捂脸，呜呜哭着跑向院外。

见有林骂得难听，宗先不好再说下去，长叹一声，摇摇头，转对家群道：“家群呀，你这就到白龙庙去，先报个名！”

家群应一声，飞也似的跑出门去。

宗先走后，英芝怀抱旺田走出堂屋，见有林仍在生气，小声劝道：“爹，萍妹子想去上学，就让她去吧！”

有林不好再说狠话，刚好瞧见成刘氏打外面回来，大声问道：“柯杈子呢？”

柯杈子是骂女娃子的狠话，成刘氏不用问就知道他指的是清萍。英芝见有林仍在生气，也就不说话了。成刘氏听出语气，赶忙赔笑：“老头子呀，你这是在生谁的气哩？”

有林不睬她，蹲在地上，再次点起烟锅。成刘氏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岔开话题：“我对你说，方才在路上，我碰见双牛，他拉着民善家的牛往回走，说是赶明儿了，就借咱家的新耙用用。我说，这事儿得跟当家的说，他说，这阵儿他不得闲，待晚上就来！”

第三章 合作社（3）

话音落处，家兴急匆匆地走进来，叫道：“爹，快去，双牛让牛顶了！”

有林一听，顾不上说话，急跑出去。家兴望着英芝：“英芝，你也去。看那样子，双牛得在床上躺几天，你去帮个忙，傻祥没饭吃！”

英芝应一声，回屋里拿块尿布，家兴抱起旺田，与她一道去了。

双牛是被民善家的老犍牛顶伤的。天珏发疯后，他家分得的三亩岗坡地没人种，双牛是他家的老长工，由不得就帮他种下了。这阵儿春耕，双牛一个劳力忙不过来两家的田，为加快进度，只好租用孙家民善的老犍牛犁地。老犍牛不服他管，在他上套时，顺头一顶，刚好撞在双牛腰上。双牛大叫一声“哎哟”，当即按住腰，蹲在地上。

家兴两口子赶到后，看到民善也在，正准备牵他的犍牛回去。家兴扬手刚要打招呼，忽见天旗从堂屋走出来，也就顾不上民善，急问天旗：“天旗，咋样？”

天旗应道：“没啥大事儿，歇几天，吃几服药就中了！”

大家松了口气。民善望一眼在树荫下倒沫的肇事犍牛，拿上鞭子走过去，又爱又恨地指它骂道：“你个没出息的，不想干活儿哞一声就中了，咋能发野性子顶人哩？看我不揍死你！”

民善高高地扬起鞭，许久也不见落下。老犍牛睬也不睬他，顾自卧在地上，懒洋洋地倒沫。

家兴笑道：“老民善，看这样子，它让你打皮了！”

民善亦笑一下，将鞭子夹在腋下，走到树旁，解开缰绳：“说他妈那个脚哩，这老滑头精得很，前几天逼得猛些，今儿个就造反了！”拉起缰绳，照牛屁股上轻轻踢一脚，“还不爬起来，乖乖回家认个错！”

众人皆笑起来。民善拉上牛，径自回家去了。

天旗将药方交给家兴：“有两剂药我家里没有，得去双龙镇配！这是方子，记住，共三天药，一天熬两道，早晚让他喝一次。”

家兴应过，两口子送天旗出门后，家兴瞄一眼药方子，收进袋里，转对英芝：“我去抓药，你把娃子给爹抱，去灶火为双牛、傻祥弄点儿吃的。”

家兴说完，顾不上走进院子，匆匆出门去了。

英芝返回院子，拿眼扫射双牛的院子。房子是张宗庵早些年为他盖的，几年前翻修过，是三间土坯瓦房，还算能住。院子里放着几件农具，没鸡没鸭，只在角落处有个猪圈，这阵儿没猪了，看起来空荡荡的。十几岁的傻祥站在灶火门口，不说话，只拿眼睛巴巴地望着灶台。

英芝走到屋里，打眼一看，又是一番光景，又脏又乱，地面不知多久没扫过了。英芝轻叹一声，走到里间。双牛躺在床上正跟老有林说话，看见是她，欠欠身子：“是郭姐儿呀，真是稀客！”

英芝腼腆地笑了笑：“双牛大哥，家兴说你伤了，拉我过来看看你。家兴到镇上为你抓药去了，待会儿就回来！”将娃子递给有林，“爹，你先抱一下，我去做饭！”

有林乐呵呵地接过旺田，英芝转身去灶火了。望着她利索的背影，双牛交口赞道：“大叔呀，你得这房好儿媳，真是积厚德了！”

有林将满脸胡子贴在孙子旺田的小脸蛋上，呵呵笑道：“是着哩。英芝里里外外啥都能干，比兴他妈强！”

“你咋能这样子评说大婶哩？要叫我说，你能得大婶，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分！”

“照说她也不错，可比起英芝，差多了。别的不说，想当年她过门三年没动静，气得我差点儿吐血。到第四年上，她好不容易生出一个，还不是个带把儿的，没养足一年，又没了！我正打算休她，她又怀上了。待生下家兴，我这心里才算平些。英芝大不一样，一过门就怀上，生下来就是带把儿的不说，偏巧还生在我家祖地里，美得我呀……呵呵呵……”有林说着，照旺田的小脸蛋连亲几口，硬胡子扎得小家伙龇牙咧嘴，直往一边躲。

“不究咋说，”双牛不无羡慕地说，“大叔时来运转，里外红火，日子美滋滋的！”长叹一声，“唉，哪里像我，忙完外头忙屋里，屁股后面还得吊个傻蛋，只会吃！”

第三章 合作社（4）

有林亦叹一声，转过话题：“咋听说你想用耙哩？”

“嗯，”双牛点头，“是东家的地，犁完了，想耙两遍。东家分的是岗坡地，要是整不好，啥也长不成。唉，我这正着急哩，偏又出了这个漏儿！”

“你放心养伤，这点小活儿我抽空去干！我那头小牝牛，个头也起来了！”

“咋能劳动你哩？”双牛不好意思起来。

“唉，”有林的头摇了几摇，勾下去，“双牛呀，有林大叔这也欠着宗庵，替他做点儿小事算个啥？说到这儿，我倒想说，在咱村里，真正有情有义的，还是你双牛呀！”

双牛的眼圈红了，静默一会儿，望着有林：“啥法子哩？少东家可怜呀！”

“天珏他……好些没？”有林也伤感起来。

“他这种病，”双牛摇摇头，“能好哪儿去？我看过了，整个就跟我家傻祥差不多，有时轻，有时重，还好他能凑合做碗饭吃，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不然，小东家还不活活饿死？”

有林正要接话，英芝端着一碗煮有红薯的稀粥走进来，将饭放在双牛跟前，啥也没说，转身就收拾屋子，将脏乱的衣服理成堆，放进一个大盆里，笑着望向双牛：“双牛大哥，你怕有好几年没洗过衣裳了！”

双牛不无尴尬地笑笑：“没个女人，谁洗？我干一天活儿，回到家里，还得给傻小子做饭，累也累死了！”

英芝亦笑起来：“双牛大哥，你咋不再娶房嫂子呢？”

双牛苦笑一声：“郭姐儿，你看我这样子，穷家破舍的，还带个傻小子，哪有女人肯嫁过来？”

英芝眨巴几下眼皮：“双牛大哥，我给你介绍个，中不？”

双牛笑了：“咋不中哩！”

“你要寻个啥样子的？”

“看我这样子，还能寻个啥样子的？不管是聋子还是哑巴，只要能糊弄几碗饭，就中！”

几天后，英芝果真为双牛领来一个女人。

女人叫朱文秀，是英芝娘家二嫂的亲妹子，三十多，模样秉性就如她的名字，既清秀又文静，只是命运坎坷，幼时得病后落下后遗症，左腿细而短，走路瘸，不能下田干活儿。因是瘸子，文秀在娘家住到二十六岁才寻到婆家，是北山里的老实坯子。谁知她的苦难远没结束，刚刚生下女儿婉蓉，男人就被王金斗的人抓去修工事，解放军进山时，让流弹打死了。山里太穷，失去男人的母女俩无法过活，文秀只好带着婉蓉重返娘家。娘家嫂子见又多出两张口，明里暗里使绊儿，文秀不知流下多少泪，可因为婉蓉，她都认下了。英芝在娘家就听二嫂说起妹子可怜，见双牛这样，当即回娘家找二嫂说合。

文秀瘸着腿走到双牛家，一进院子就站下发愣，没一会儿，眼泪就出来了。

英芝急了：“文秀姐，你是咋哩？”

文秀抹去泪水，笑了：“真是怪哩，我就像回到山里那个家一样！”

双牛仍在下田干活儿，家兴喊他去了。家里只有傻祥一人，站在门边，望着她俩哧哧傻笑。英芝望着傻祥：“文秀姐，他就是我说过的傻祥，人傻一点儿，只要给他吃饱，一点儿也不费事！前几天，我给他家做饭时，他还帮我干活儿哩！”

文秀冲傻祥笑笑，进屋里转一圈，回到院里。英芝搬过凳子，文秀坐下。英芝问道：“文秀姐，就是这了，你看咋样？”

文秀没吱声。英芝又问一声，她才说道：“他姓啥？”

英芝笑道：“你看我，这几天双牛长双牛短的，连他姓啥都忘说了。他姓崔！”

文秀的眼里闪出一道亮光，喃喃道：“这是命，妞儿他爹也姓崔！”

双牛回来后，文秀一见，啥话没说，就把大事定了。这一天，文秀没再回去。吃过午饭，文秀开始拾掇院子和屋子，晚饭也是她亲手烧的。

望着她一刻不停的身影，双牛的泪水嗒嗒直流下来。

第二天，双牛一大早起来，借来一辆牛车，套上成家的牝牛，拉着文秀回到娘家，装上她的家当，抱上她的女儿，天迎黑时，再次回到四棵杨。

这年春旱，麦子从抽穗到上浆，老天一直没落雨，只在穗黄时下了一星点儿，地皮也没打湿。打好场，河坡地只见七成收，岗坡地不足五成。

第三章 合作社（5）

公粮却没减少。乡政府很重视夏收，谁家要交多少的指标早就定好了。夏收刚结束，三夏还没完全忙完，风扬就到乡里连开三天会，天傍黑时，跟韦光正一道回到村部。

韦光正此来，为的却不是公粮。合作化运动已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山里路不好，慢半拍，刘书记要求迎头赶上。白云天脾气急，要求乡干部包干，韦光正主动要求包下双龙河南段的黑龙庙、四棵杨等八个村子。开会期间，韦光正已做通风扬工作，先在四棵杨动起来。

当天晚上，风扬将明岑、雪梅、青龙、磙子四个入党积极分子召到村部，韦光正从袋里掏出四张纸，喊个名字，发一张。四人拿过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四人皆是不识，一看傻了，各自瞪眼望着韦光正。

韦光正咳嗽一声，神色庄严：“同志们，你们是四棵杨的骨干分子，经受住了土地改革、*反革命、三反五反、抗美援朝等多场伟大运动的考验，我与风扬同志决定，正式发展你们为入党积极分子，我和风扬同志做入党介绍人。这是我代你们写的入党申请书，你们看一下，没意见，就签字。”

四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也兴奋起来，尤其是磙子和雪梅，神情极其激动。

“韦同志，上面写的啥？”青龙望一会儿纸头，小声问道。

韦光正拿过纸头，朗声念一遍。

青龙想了小半天，憋出来一句：“韦同志，我这觉悟低，只怕赶不上趟！”

“咦，你难道不想入党？”韦光正惊讶了。

“想是想，就是……”青龙又憋一会儿，“就是……”指指纸头，“这不识字，咋个签哩？”

众人皆笑起来。

韦光正长叹一声：“唉，叫你们读书，你们不肯，我听风扬同志说，夜校办起来了，可没有几个人上，你们……唉，好了，今儿不说这个，要是没意见，按个指印就中！”

雪梅这段时间已经学会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没想到这时派上用场，在另外三人的赞叹声中，红着脸，歪歪扭扭地拿笔签上。其他三人由风扬代签，各在名字上按下指印。韦光正收起来，小心翼翼地装入口袋，从旁边的草绿色军用挂包里掏出县政府颁发的关于实现农业合作化的文件和几张介绍外地合作社的报纸，有声有色地念起来。

“同志们，”韦光正念完，一脸严肃地望着几人，“农业合作化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连毛主席都批示过了。你们几个是向党靠拢的积极分子，一定要经受住这场考验，从明儿开始，积极投身于发动群众的重大工作。按上级要求，我们搞合作社不能搞强迫，村里人谁愿入谁入，贫下中农优先。具体咋个搞法，你们商量个方案！”

众人还没接话，风扬接道：“该说的，领导都说了。我忖摸过了，咱先搞个小社再说。领导方才说了，咱搞社，不能强迫，我先自愿报名参加，当社长！”

韦光正纠正道：“不能叫社长，报纸上说，其他地方称主任！”

风扬笑道：“中，主任就主任。你们几个，谁参加？”

青龙问道：“咋个参加哩？”

韦光正接道：“就是把家里的土地、农具交到社里，采用入股制，组成社会主义大家庭，大家共同劳动，分工协作，按劳取酬。全国好多地方都搞了，有一大堆现成经验，咱照搬过来就是！”

青龙不说话了。明岑家里娃子多，活儿正好做不过来，首先应道：“既然领导说了，我没意见，算一份！”

韦光正的目光望向万磙子，磙子刚按过手印入党，自是不敢怠慢，迭声道：“中中中，这事儿中，我没啥说。咱搞社会主义，就不能像解放前一样，让没劳力的人饿死，是不？”

万磙子的几句热腔子话一落地，韦光正就点头赞道：“好样的，万磙子同志！社会主义就是要让大家都能吃上饭，不能搞个人发家致富，打倒地主老财，自己反过来再做地主老财！”

听到这句话，青龙也没啥说，表示愿意参加。雪梅自己没意见，但要回去做她爹的工作。顷刻间，已有四户半入社，韦光正心里很高兴，倡议明天召开群众大会。

第三章 合作社（6）

青龙想了一会儿，小声建议：“依我看，不能开会。地是群众的命根子，好不容易分下来，还没暖热，就让他们上交，没人愿意。一旦开会，怕会闹场子。”

“闹个屁！”万磙子拍桌子叫道，“刚才文件上说，地还是大家的，我们只是入股，是交到社里统一耕种，不是没收！”

见万磙子敢这样拍桌子顶他，青龙小眼一瞪，正要发作，风扬接道：“青龙说的是！”转向韦光正，“我也建议不开会，咱先把社立起来，再分头做工作，先吸引地多劳力少的人家。只要有二十户入社，咱就能干起来！群众大会的事，待干出样子再说！还有一事，咱们几个是发起人，就算社委。以后发展谁家入社，就要发扬*，讨论通过！”

韦光正也认为是，遂与几人逐一分析村里愿意入社的户头，分工发动。

从张家院子出来，青龙噙着烟嘴，低头沿沟边朝前走，边走边想着动员哪些人入社的事。正自寻思，一个声音迎头叫道：“青龙！”

青龙吃一惊，抬头见是双牛，喜道：“牛叔，正寻你哩！”

双牛呵呵直笑：“我也寻你哩！”

青龙打量他几眼：“瞧你乐的，有啥好事儿？”

双牛乐不合口，搓着手：“不瞒你说，成家郭姐儿给你介绍个新婶子。我原说定个好日子正式过门，你新婶子说，不用定了，今儿就是好日子。我想了想，叫你新婶子整出几道菜，想叫有林叔、家兴、郭姐儿，还有你，来家里喝几盅。”

“中中中，真是天大的喜事儿，这盅酒我喝！”青龙说完，扭头就往回走。

双牛从后面叫住：“菜都整好了，大叔他们也来了，就差你一个，这还去哪儿？”

“我回去拿坛酒，喝喜酒咋能空手哩！”

“酒有了，有林叔拿来的。你啥也不用带，有张嘴就中！”

“这咋中哩？不说你了，我不能对不住新婶子！”青龙挠会儿头，“对了，我婆娘擅长养鸡，我这就回去为新婶子捉两只，一只母鸡，一只公鸡，让新婶子早日生崽子！”

这日晚间，崔家院子里杯盘交错。都是二婚，双牛没有大办，只弄一桌菜，叫来成家父子、青龙和隔墙老邻居刘玉匠。双牛中年得妻，贺喜的人无不为他高兴，个个喝得脸上涨红。

趁着酒兴，青龙大体上讲了政府要立合作社的事。青龙说完，老有林的老眼射过来，盯住他问：“你小子，这就说说看，风扬这个社是咋入的？”

青龙嗫嚅：“这……就是……就是……大爷，是这回事儿，入社就是将土地和农具交给社里，由社里统一耕种！”

老有林两眼圆睁：“啥？”

青龙低头，不再吱声。老有林剜他一眼，自己倒碗酒，咕嘟咕嘟一气喝下。

双牛为青龙和自己各倒一碗，打个圆场：“青龙，来，咱俩陪一碗！”

青龙端起酒碗，正要喝下，老有林将空碗一推，冷冰冰地说：“你俩喝吧！我喝美了，先走一步！”忽地起身，大步走出房门。

“大叔喝多了，我陪陪他去！”老慢阴也站起来，跟出门去。

双牛送一程，回来朝青龙一笑：“大叔喝多了，你甭介意！”

青龙干笑一声，一饮而尽。家兴也端一碗，陪他喝。

合作社的事，双牛倒是动心了，小声问道：“青龙，要照你说，我这情况能不能入社？”

“唉，”青龙轻叹一声，“双牛叔，不瞒你说，我方才寻你，就是想拉你入社。”

双牛迟疑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我家傻祥，啥都不能干，这……”瞅一眼文秀，“这又多出两张嘴，岂不给社里添麻烦吗？”

“双牛叔，你咋能说出这话？你是好把式，没有你，社里的庄稼长不好！”

“中，要是风扬不嫌弃，我入。不过，我还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说？”

“双牛叔，你说！”

“张家少爷的地，我一直在种。我入社了，少爷的地咋办？没人替他种，少爷父子俩吃啥？求你给风扬说一声，让少爷也入社！”

“中！”

这日晚间，万磙子端着饭碗走进万秃子家，扫一眼院子，叫道：“风召！”

没人应声。

万磙子听到灶火传来响声，叫道：“嫂子，风召哩？”

第三章 合作社（7）

风召的瞎子娘走出来：“床上躺着哩。躺小半天了，我喊他吃饭，他说头疼。”

万磙子走进里屋，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到万秃子懒懒地躺在大床上，痴愣愣地望着床顶上的雕花华盖，呵呵一笑：“风召，想啥哩？”

万秃子没理睬他，依旧望着华盖。

万磙子咕咕噜噜喝下几口饭，吧咂几下嘴：“风召，我知道你在想啥！”

万秃子扭转身子，给他个背。

“甭装了！啥头疼？是不是想女人了？快点爬起来！”

万秃子拉过被单子，将秃头蒙上。

万磙子扫他一眼，咕咕噜噜又喝几口：“风召，不说女人了，有个好消息，你肯定爱听！”

万秃子依旧不睬他。

“村里要办合作社，风扬当社长，我是社委，想发展你入社。”

万秃子动也不动。

“明儿上午，你到村部领个申请书，按上指印！”

万秃子两手捂脸，呜呜哭起来。

万磙子一怔：“咦，哭个啥？你不想入社？风召，我可告诉你，你甭给脸不要脸。入社是光荣的事，不革命，不积极，想入还不让入哩。我是你叔，说要优先发展你，风扬说你不正干，不想发展。我一直求情，风扬看在我面上，这才同意。”

万秃子哭得更伤心了。

万磙子面孔一虎，骂道：“瞧你个没出息的，真是欠揍！”

万秃子翻身爬起，悲泣：“磙子叔——”

“男子汉大丈夫，有屁就放！”

“磙子叔，崔……崔双牛娶……娶……女人了！”

万磙子眼睛圆睁：“啥？”

“是……是个瘸子，成……成家媳妇做的媒，今儿洞……洞房花……花烛……”

万磙子点点头，长叹一声：“唉，风召啊，这事儿我知道了。你放心，只要你洗心革面，肯正干，女人的事，包在磙子叔身上！”

万秃子跪在床上：“真的？”

“磙子叔啥时候骗过你？”

万秃子指天发誓：“磙子叔，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正干！明儿就去入社，你让干啥，我一定干啥！”

“中！”

三天过后，风扬将青龙、雪梅、磙子、明岑等人再次召集起来，逐个落实入社动员情况。

风扬的目光落在纸头上，缓缓皱起眉头，自语：“孙明坤，周进才，万风召……”眉头皱紧，转向几人，“瞧你们咋整的，发动来的净是这号人！耍嘴皮的，念经文的，东遛西逛的，没见几个能干活的，咋种地哩？”

众人皆不吱声。

青龙嘟哝道：“有屁法儿！劳力多的，会种地的，要是没拖累，谁肯入社？”

风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青龙顾自接一句：“我还得提一户，就是天珏爷儿俩。双牛入社，他家的三亩地没人种了！”

万磙子眼珠子圆瞪：“啥？还让地主分子入社？这不是翻天吗？”

青龙也瞪起眼：“地主咋哩？地主就不是人了？”

万磙子忽地站起来，提高声音：“一个疯子，一个娃子，让我们白养，老子不干！”

青龙也站起来，手指磙子鼻子：“万磙子，白眼狼也没你心黑！吃人家的，夺人家的，你这脸竟然不红？你不养，老子养！”

磙子脸脖子通红，正要发作，万风扬将拳头咚地震在桌子上：“吵吵吵，都给我憋住！”呼哧呼哧连出几口粗气，做出决断，“新社会不比旧社会，不让饿死人。张天珏是地主，但他疯了，丧失劳动能力，娃子又小，我们不能饿死他们。我同意青龙提议，发展张天珏父子入社。谁不同意，谁退社！”

万磙子咂吧几下嘴，憋住了。

万风扬将张天珏的名字加在纸头上，细数一遍：“加上天珏，刚好二十四户，够了。本月十八是好日子，立社！”

众人齐应：“中！”

立社这天，区委书记兼区长白云天亲自来了，跟在身后的是韦光正和十几个区上或其他村的观摩干部。因有大领导捧场，合作社又是新鲜事儿，村里人无不赶来瞧热闹，张家院子前面的场地上，大人娃子集了数百号。

小晌午时，在震天响的锣鼓声中，白书记亲手在村部的大门旁竖起一个一人多高的木牌子，上面是韦光正书写的“四棵杨农业合作社”几个头大的墨字，然后，韦光正就农业合作化的好处发表一通激昂慷慨的演说，白区长则着重表扬了四棵杨人的带头精神，尤其表扬了风扬等几个带头人。

第三章 合作社（8）

接着，除张天珏父子外，首批社员排成一行，风扬打头，明岑收尾，兴高采烈地或推或挑或赶各家的入社物资，包括土地证、农具、耕牛、羊、猪等，上缴合作社。

锣鼓声一阵紧过一阵，韦光正早已准备好一堆大红花，由白区长亲手戴在他们的胸脯上。

雪梅排在倒数第二个，站在明岑前面。白云天为她戴花时，拿花的手迟迟不肯落下，两只眼睛锁在她的俏脸上，许久：“你叫啥？”

许是让他看羞了，许是不敢面对他的大疤脸，雪梅低下头，抿紧嘴唇，一句话不说。

白云天正要再问，韦光正接腔：“白书记，她叫张雪梅，是四棵杨村妇女主任，积极分子！”

白云天点点头，拿起大纸花朝雪梅的左胸上别。由于天热，雪梅穿得少，白云天的手不可避免地触在雪梅耸起的胸脯上。雪梅打个战，又不好躲，脸色更红了。

白云天脸上的大疤飞扬起来，小心为她别好红花，呵呵笑道：“雪梅同志，我姓白，叫白云天。云中有雪，雪中有白，咱俩是白对白，呵呵呵，真还有点缘分哩！”

众人皆笑起来。锣鼓声更响亮了。

整个场面搞得比土改时还要风光，各村观摩的干部纷纷竖出大拇指称颂，看得一些没入社的人家心里痒痒的。

合作社成立后，风扬让明岑和青龙组织生产，万磙子主动请缨，率领青年突击队将社里的所有重活儿、累活儿，几乎全都揽下。每天早上，明岑敲钟，青龙安排活儿，磙子吼人，风扬不声不响地服从安排，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风扬几个带头干，一些好吃懒做的人，尤其是老鸭子，一丝儿也偷不得懒，天天硬着头皮出工，干得不好时还要挨万磙子的臭骂，可谓是苦不堪言，后悔也是晚了。

秋天雨水好，庄稼丰收。合作社劳力虽少，但全体社员拧成一股绳，干得真也风风火火，秋收时产量大幅提高，除缴清规定的公粮外，各家各户按出勤率、股份额分配，有几户的粮囤子竟比单干时高出一倍。

到十月底，先后又有二十多户申请入社，四棵杨过一半的农户正式成为社员。

一入冬，农活就少多了。

小雪节这日，风扬坐在桌前，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一张纸头，雪梅腋窝里夹个花布包走进小院。她的脚步很轻，风扬又读得专注，压根儿没听到。

雪梅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瞧他一眼，轻轻咳嗽一声。风扬抬头，赶忙站起来打招呼：“雪梅——”

雪梅轻声叫道：“风扬哥！”

风扬兴奋地扬起纸头：“雪梅，快看，好消息！”

“啥好消息？”

“区委通知，双龙改区为乡，乡里成立供销社，在咱村里设代销点。”

雪梅点头：“嗯！”抿住嘴，低头不语。

风扬兴味未尽：“雪梅，我想了下，代销点就设在这院里，西厢房一共三间，正好用。从今往后，村里不究谁家买东西，就不用跑到镇上了！”

雪梅依旧抿住嘴，勾着头。

风扬一怔：“雪梅，你……不高兴？”

雪梅蓦地抬头，直盯他一会儿，将桌面上的小布包朝前一推，白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嗫嚅：“风扬哥，这……这个是送你的！”话音落下，飞也似的逃出门去。

风扬目送她出门，缓步走到桌前，狐疑地打开布包，眼前一亮：包里是双做工精细的新棉靴，里面还有两只软垫，上面绣对鸳鸯。

是的，雪梅已到法定结婚年龄，他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青龙，比他小几岁的磙子、家兴等，无不成家，他的母亲瘿脖子早已发急，催问过他多次，可他只字没有吐口。

他在等。等雪梅。

在他心里，早已锁下一个心愿，此生非雪梅不娶。此时此刻，风扬捧着雪梅亲手缝制并悄悄塞给他的这双新棉靴，情不自禁地笑了。

靴子很软和，垫的是新棉花，大小也合适，只是靴口和脚尖处稍稍有些紧。想到雪梅是故意做紧，让他穿上后慢慢撑开，风扬又一次笑了。

风扬蹲下试穿，穿上后在房中来回走几趟，又小心翼翼地脱下，缓缓包进包裹里，放进抽屉，在桌前坐下，美滋滋地点起他的烟锅。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三章 合作社（9）

一锅烟抽完，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前浮出一个面孔，是张天成的。

是的，摆在他面前的还有最后一道难关，雪梅他爹。

前往攻关的不是风扬，而是雪梅。

这日晚饭刚过，雪梅决定直面父亲。天成蹲在院中红薯窖的石板盖上，眯缝着眼抽烟。雪梅走过来，斜倚在窖边一棵碗口粗的香椿树干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天成抬起头，斜她一眼：“你像是有啥事儿？”

“爹，”雪梅鼓足勇气，忽闪起两眼，“我……我……我后晌送给他一双靴！”

“啥？”天成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

“后晌我送给万风扬一双靴！”雪梅索性点白了。

天成的脸色紫涨起来，出气声越来越粗。雪梅朝树上偎了偎，靠踏实，两眼挑战般盯着天成。这一仗既然开打，她一定要得胜。

天成再次蹲下去，将烟锅在红薯窖的石盖上用力磕了磕，重新装烟。雪梅的目光移到他磕出的烟灰上，见还有一半没燃着的烟末儿，知他是刚开抽就磕了。

雪梅没说话，只拿眼睛盯他。

天成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眼睛半闭着。接连抽完三锅，天成的出气声低下去些，面色也正过来。

雪梅看到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搬出她死去的妈：“爹，今早儿在床上，我梦见我妈了。”眼圈一红，开始哽咽，“我跟我妈提说这桩事儿，妈说，我大了，看上谁都中，只要我愿意！我说我不知道他咋想，妈说，你给他送双靴吧。今儿后晌，我就送靴了。”

说完，雪梅一边啜泣，一边拿眼角斜看天成。

天成又磕起烟锅来。

“爹，”雪梅擦去眼泪，“我知道你心里不美，你看不上万风扬，可你……你咋不能为我想想，不管嫁给谁，都是我过日子！”

“唉，梅儿，”天成长叹一声，抬头望着雪梅，眼圈也红了，“你错看爹了！不是爹看不上风扬，而是……而是……”声音激动起来，“梅儿呀，叫爹咋跟你说哩？咱张家眼下虽说落势了，可骨头不能这么贱！”

“爹——”雪梅见他绕在这里，急了，“你咋净想这些事？现在是新社会，张家也好，万家也好，孙家也好，成家也好，都是四棵杨人，没有谁家落势不落势的！”

“你懂个屁！”天成的语气狠起来，又装一锅烟，点上，猛吸两口，起身走下红薯窖，大步跨到院门口，临出门时，扔下一句，“我告诉你，不究咋说，这事儿不中！除下这个人，天底下的小伙子，任你嫁谁都中。这阵子是新社会，爹不干涉！”

雪梅也赌上气了，紧追几步，送他一句：“除去万风扬，我谁也不嫁！”

天成到外面转一圈，越想越苦闷。本想寻人诉诉苦，讨个主意，可这等丑事儿，咋说也是张不开口。

天成转悠一会儿，脑门儿猛然一亮：对了，熄火必须抽柴。眼下她的心里正在热乎，绝对不能霸王硬上弓，先抽去她锅底的柴再说。

想到这里，天成打个转身，朝风扬家走去。他算定了，能抽柴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瘿脖子。

在天成串过门后的第六日，瘿脖子将风扬堵在屋里。瘿脖子照例将风扬逼进她的房间，让他跪在爹的牌位前。

“妈，这又咋哩？”风扬跪下，一脸茫然。

“扬儿，”瘿脖子哭起来，“你这不孝子，都满二十五了，还不忙活媳妇的事。昨儿个，你爹托梦给我，说你是个逆子，打算断后哩！”

“妈——”风扬又好气又好笑，“看你瞎说些啥？你要是想儿媳了，扬儿这就为你娶一房！”翻身爬起来，拍拍膝盖，朝瘿脖子嘻嘻一笑，“妈，不瞒你说，儿媳我早为你物色好了，连今年的新靴子人家都送来了！”

“跪下！”瘿脖子沉下脸。

风扬只好再跪下来。

“你在外头不究干啥，妈都不管，只这一宗事，妈管定了！今儿晌午，明坤领个闺女过来，你得见见。要是相中了，就定下！相不中，让他再换一个！”

“妈——”风扬目瞪口呆，“这么大个事儿，你咋不提早说？”

“你整天泡在外头不入屋，妈哪儿寻你去？”

风扬的嘴巴连张几张，不吱声了。

第三章 合作社（10）

“爬起来吧，”瘿脖子见他不吱声，只作默许了，语气缓和下来，“听明坤说，那闺女不错，十七岁，妈专门问过她家成分，说是贫农，跟咱家配哩！”

“妈，她不到十八，不能结婚！”风扬不好顶撞，想了个托辞。

“不到十八咋了？”瘿脖子瞪他一眼，“成家儿媳过门时，才十六！”

“妈——”

“妈不多说了，”瘿脖子朝外推他，“你先忙去，待晌午时，你得回来相亲，妈跟明坤说定了！”

风扬决定把话说透，换过脸，嘻嘻笑道：“妈，你不就是想讨房儿媳吗？张家雪梅咋样？”

瘿脖子脸色又是一阴：“你要气死妈咋哩？”

“妈，人家雪梅多好，十八岁，正好结婚，长得也美，干活利索，为人处世都好，也孝顺妈！”

“妈问你，她属啥？”

“这……”

“你属蛇，是小龙。妈早打听过了，那闺女属鼠，蛇、鼠命相不合，妨人哩。你听人咋说，‘蛇男娶鼠女，妨父又妨母！’你爹没了，就剩你这苦命妈，这不是摆明不想让妈活了？”瘿脖子说着，伸手抹泪。

事儿麻烦了。风扬咬住下嘴皮，思考好一阵子，愣是寻不到说辞儿，只好拔腿走出门去。

风扬一路恍惚地走到村部，刚刚坐下，偏巧雪梅也走进来。风扬长叹一声，同雪梅讲起方才的事。雪梅咬会儿牙，苦笑一声：“定是我爹去你家了！”

“我也琢磨是！” 风扬也断定了。

“风扬哥，”雪梅豁出去了，昂起头，忽闪起一双大眼，凝视风扬，“我不管别人，只问你咋想哩？”

“我……”风扬嗫嚅一句，掏出烟袋，连吸几口，见雪梅仍在望他，只好抬头，正要回话，外面一阵脚步声响。

是李姐儿，人没进来就叫：“雪梅在吗？”

雪梅应一声，换作笑，迎到门口：“是明岑婶儿，啥事儿？”

“昨儿我去供销社进货，在街上碰到韦同志，他要我捎个口信给你，说是今儿要你到区政府去一趟，开啥个妇女工作大会！”

“知道了！”雪梅又笑一下，“谢婶子了！”

李姐儿还过一笑，回代销点去了。

“风扬哥——”雪梅回过身子，目光如炬地望着他。

“雪梅，”风扬在鞋上磕掉烟灰，笑了笑，“再急也不急这一阵儿。你先去开会，待晚上回来，咱俩再合计！”

“嗯。”雪梅回以一笑，转身走了。

这日晌午，风扬躲到河东的黑龙庙，寻到六成喝一通闷酒。瘿脖子四处寻不到人，候到天黑，将风扬臭骂一顿，好言打发闺女走了。老鸭子一心做成这门亲事，建议另寻日子相面。

瘿脖子想也没想，一口应下：“中！你先回去，早晚候着我的话！”

天色黑定，风扬醉醺醺地从黑龙庙回来，不敢进家门，只在村部等候雪梅。又候一时，风扬听到村人在喊娃子们睡觉，知道太晚了，正在想着雪梅，院外传来脚步声。

风扬迎出一看，傻了。

来人不是雪梅，是韦光正！

韦光正老远就伸出手，呵呵笑道：“风扬同志，我来晚了！”

风扬回过神，上前握住，将他迎到办公室坐下。

“你喝酒了？”韦光正嗅到酒味，笑问。

“嗯，”风扬苦笑一下，“今儿到黑龙庙，六成拉住不让走，非要灌醉我不可。我架不住劝，又敌不过他的量，喝多了！”顿了一下，“领导恁晚来，可有大事儿？”

“没啥子，想你了！”韦光正坐在风扬的办公桌前，呵呵笑。

“说是今儿开妇女会？”风扬记挂雪梅，试探着问。

“是哩，是哩，”韦光正又笑几声，“会议开得太晚，天又太黑，白书记担心雪梅同志安全，特意安排我送她回来！”

“谢白书记，也谢你了！”风扬亦笑一声，“雪梅她……人呢？”

“回家去了！”韦光正扭头察看一圈，“有开水没？”

风扬这也想起待客，尴尬地笑笑，拿水瓶倒水。韦光正接过一碗，一饮而下，抹抹嘴巴子，笑道：“说一天话，渴死了！”

“啥精神？”风扬无话寻话。

“没啥子！”韦光正咧开嘴，神秘兮兮地笑道，“风扬同志，我来寻你，真也是有桩事儿！”

第三章 合作社（11）

“啥事儿？”

“雪梅同志订婚没？”

“这……”风扬一下子紧张起来，酒劲儿没了，“韦……领导，咋哩？”

“没啥子，”韦光正又咧开嘴，呵呵笑几声，“我随便问问！”

“这……没听说，想是没订婚吧！”风扬忖不出他的意图，不好托底。

“中中中，”韦光正显得十分开心，迭声说道，“没订婚就中！”

“咋……咋哩？”风扬的舌头有点儿发僵。

“是这样，风扬同志，”韦光正敛住笑，“上次立社时，白书记见到雪梅同志，甚是中意。今儿开妇女会，白书记越发认定了雪梅同志，与她聊得很开心。散会后，我们一道吃晚饭，书记要我送雪梅同志回来，顺便告诉你一声，他想让你做红娘，顺便做做雪梅同志的思想工作！”

风扬一下子傻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风扬同志？”韦光正有点儿怔了，“你怎么了？”

“没……没啥儿。”风扬恍过神，蹲在地上，掏出烟袋，朝烟锅里揉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呵呵笑道，“这是大好事儿，这个媒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瞒你说，白书记是个老大难，毛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上上下下都在关注他的事。别人不说，尤其是刘书记，为他前后张罗，其中有几个还是县城里的姑娘。白书记真也是倔，相过几次面，一个也没看上！”

风扬没有递嘴。他甚至压根儿没听见他在说啥，只是一股劲地闷头吸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顾自说道，“白书记是二级战斗英雄，他脸上的那块疤是日本鬼子留下的，是光荣疤。不瞒你说，许多姑娘看上的，正是这块疤！你与雪梅同志工作多年，关系熟，雪梅的工作由你做比较合适！你可劝劝雪梅，莫让这块疤吓住了。今儿开会，还有晚上吃饭，我细细审过，雪梅同志一直不敢正眼看白书记，怕是与这块疤有关！”

风扬依旧不说话，一口接一口抽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严肃起来，提高声音，“你怎么了？”

“没……没啥儿！”

“既然没啥，这事儿就托你了。我这先走，白书记还在候个回话哩！”韦光正起身，作势欲走。

“这……”风扬站起来。

“风扬同志，”韦光正望着他，“有啥你就说嘛！”

“领导，”风扬嗫嚅道，“雪梅同志性子倔，事儿急不得。你……能不能先对白书记说一声，容我慢慢做工作！”

“当然，当然，”韦光正呵呵笑道，“白书记也有这个话哩。白书记说，婚姻自由，这桩事儿不能强求，要让雪梅同志真心乐意。白书记还说，他这一生，真也就相中雪梅同志一个姑娘。三十年都等了，他不怕再候几年！”

风扬傻呆呆地将韦光正送出村子，在村口的一棵槐树下蹲下，两手抱头，哭了。

这一夜，风扬的眼皮儿一刻也没合下，前半夜在村外的旷野里晃悠，后半夜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抽旱烟。

第二日，瘿脖子自然又是起个大早堵他。不待她发问，风扬先道：“妈，昨儿那姑娘来没？”

“咋能没来？”瘿脖子阴沉起脸，“你野哪儿去了？我翻遍村子，没见你个人影儿！”

“告诉她一声，让她爹寻个日子送她过门。我娶她了！”风扬冷冷地说。

“啥？”瘿脖子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娶她了！”风扬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这这这、这……”瘿脖子反倒惊呆了，“咋也得相个面吧，咱还没给人家彩礼呢！”

“不用相了，”风扬丢下一句，“妈既然相中了，我还相个啥？彩礼没有，她想嫁就嫁，不想嫁，拉倒！”话音落下，扭身就朝院子走去。

瘿脖子愣怔半晌，这也反应过来，歪着瘿脖子去寻老鸭子。老鸭子马不停蹄地赶到姑娘家，是马王庄，告诉这个喜讯儿。那家人也在巴望，与老鸭子分析一番，觉得事不宜迟，匆匆定下日子，说是当月二十六是吉日，可以过门。

此后数日，风扬一直躲闪，不肯见雪梅。待老鸭子将风扬的大喜日子满村里传播时，雪梅如遭雷击一般。

吉日到时，雪梅一头钻进闺房里，蒙住被子哭个死去活来。雪梅一直哭到天黑，天成不忍听，走进来劝道：“梅儿呀，你也看到了，万家那小子不是东西，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你还死这个心眼儿干啥？待过几日，爹为你寻个好小伙子，肯定比那小子强！”

第三章 合作社（12）

雪梅陡然掀开被子，手指里间的门帘，吼道：“出去！”

天成吓一跳，悻悻然走出里间。

“爹，我叫你最后一声，你听好。打今儿起，我不是你闺女了，咱俩分开灶头，各过各的日子！”雪梅送出一句，钻进被窝又哭起来。

天成心里一寒，摇头长叹一声，在红薯窖上蹲下，慢慢掏出烟袋。

万风扬的洞房里，换好一身睡衣的新媳妇陈姐儿轻轻吹熄花烛。新房里一片昏黑。陈姐儿在宽大的双人床里侧躺下，给风扬留足位置。是个通枕，枕上是她亲手绣的一对大鸳鸯。

门开了，风扬打外面回来，摸索到床边，在床头站一会儿，打开柜子，从中摸出自己的老枕头，放在另一头，倒头睡去。

蒙蒙眬眬中，风扬觉得有人摸他，睁眼一看，是陈姐儿。绣着鸳鸯的长枕头不知何时也挪过来了。陈姐儿*身子，光光的胳膊搭在他身上。

风扬将她的手猛地移开，低吼一声：“滚那头去！”

陈姐儿又羞又气，回到另一头，抱着长枕头呜呜抽噎。

自此之后，风扬也像变了个人，很少再到村部去，走路也阴着脸，见谁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韦光正免不得催问几次，风扬也都以正在做工作为由，搪塞过去。

其实，这桩事儿，他压根儿不敢对雪梅说。

好赖熬到过完年，风扬的心绪好一些，将心移到工作上，没命地干活儿，白天在田里，晚上在村部，死撑着不肯回家。雪梅自然明白其中原因，心里越发痛苦。但眼下木已成舟，她回天乏术，只将这笔账算在天成头上，使人重新砌个锅灶，与他分开吃饭了。

天成自觉理屈，自始至终不吱一声，只待时间来消磨一切。

春节前夕，四棵杨的代销点成立了。

店面设在张家院子的西厢房。风扬使人在后墙处开扇大门，用老砖砌一排柜台，沿墙做下许多货架，摆着各式各样的日用品。

宣布开张的是一长串鞭炮。村人早已得到消息，来看热闹的，来看稀奇的，来买东西的，店里店外熙熙攘攘，到处是人。

售货员是明岑女人李姐儿和双牛女人朱文秀。李姐儿大叫：“别挤，别挤，凡是来买东西的，柜台前自觉排队，按顺序来！”

要买东西的村民排成一个长队。排在第一的万磙子冲文秀呵呵笑道：“双牛嫂子，称斤盐！”

文秀跛着脚，舀出盐，拿秤来称。因是第一次站柜台，文秀很紧张，连称几次才算将秤摆平，将盐倒进纸包。李姐儿麻利地包起来，收好钱，将盐递给万磙子。

跟在后面的是万秃子，声音很小：“双牛婶儿，给我称二两！”

听他只称这一点儿，众人皆笑起来。文秀称出二两，李姐儿包好，推在柜台上：“二分钱！”

万秃子表情尴尬：“明岑婶儿，我……我没钱！”

李姐儿将盐包拿回来：“没钱，你称啥盐？”

万秃子嗫嚅道：“我……我先欠上！”

李姐儿眼一白：“去去去，这是合作社，不是你家里。”

万秃子急了：“明岑婶儿，我家一个多月没吃盐了，我妈……我妈要我多少称点儿，说是没盐不中！”

李姐儿有些为难：“咋欠哩？风召呀，谁家的日子都不容易，要是大家都来欠，代销点咋开哩？再说，刚开张就欠账，不吉利。”

万秃子哭丧着脸，转身欲走，已经走到门口的万磙子拐回来，摸出二分硬币搁在柜台上：“明岑婶子，这是二分钱，我垫了！”

李姐儿收起钱，将盐包塞给万秃子。

再后面是家群，摸出一块钱，摆在柜台上：“明岑嫂子，称一斤盐，再买半斤白碱，半斤苏打。”

文秀正要去称，李姐儿拦住她，将一块钱还给家群，赔笑道：“家群小弟，这钱你得收回去！”

家群拿着钱，怔了：“咋哩？”

李姐儿指着门外：“你到门口看看，那里贴着通告，代销点的商品只卖给社员。你家不是社员，不能买！”

排在后面的村民乱套了，纷纷围到柜台前，七嘴八舌地叫嚷：

“凭啥不能买？”

“社员咋哩？社员比谁高一头？”

“为啥只卖给社员？”

“哪有开店不卖的理儿？”

第三章 合作社（13）

“这规矩是谁定的？”

门口飘来一个声音：“规矩是我定的！谁不服，冲我说！”那人说完，转身走到外头。

众人扭身，见是风扬，纷纷跟他走到外头。

风扬指着门框左侧挂着的匾牌：“大家看，这上面写的啥？写的是‘四棵杨村农业合作社代销点’。这话是说，这个代销点是合作社办的。合作社的东西，当然只能卖给社员。你们谁想来买，就先写申请书入社。只要是社员，谁都可以买。不入社，就得多跑几步路，镇上买去！”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大声问道：“申请书咋写？”

风扬应道：“申请书是张表格，代销点里就有，你们向营业员要，找人填好，按上指印，交到社委就中！”

一些人悻悻地离开。

成家群空着两手回到家里，将钱还给有林。

有林怔道：“咦，代销点里没东西？”

家群应道：“咱不是社员，人家不卖给咱！”

有林眼睛圆瞪：“啥？他开店，咱拿钱去买，难道不中？”

家群低下头，没有应声。

有林欺前一步：“你说，是谁不让咱买？”

家群喃喃地说：“万村长！”

有林的老脸拉下来，顿一会儿，将钱递给家群：“群儿，给老子镇上买去！奶奶的，离开他这个黑店，还能不让吃盐？”

这期间，成家发生一件喜事，英芝二次怀孕了。

这日早晨，吃过早饭，家群上学，有林、家兴收拾农具，准备下地。正在灶火收拾灶台的英芝猛然觉得恶心，捂住嘴跑到院外，蹲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呕。

有林听见，急问家兴：“英芝咋了？”

家兴摇头道：“不知道，吐两天了！”

有林打个惊愣，寻思一阵，问道：“你妈呢？”

成刘氏正在堂间教清萍做鞋，听到声音，赶忙出来：“啥事儿？”

“你听听，英芝是咋哩，吐成那样？”

“老头子，”成刘氏听一会儿，笑了，“英芝怕是有喜了！昨儿我见她倒醋喝，就往这方面忖摸。看样子，八成是哩，我还琢磨寻个时机对你提说这事哩！”

“夜黑儿就该对我说！”有林责她一句，又听英芝吐几声，美得合不拢嘴，转对家兴，“打今儿起，甭让英芝下田了！”见家兴应过，转对成刘氏，“你也听着，家里的活儿再不许攀扯英芝，还有，从明儿开始，你每天早起，给英芝做碗面疙瘩，打上蛋花！”

“这是月子婆娘才吃的，英芝还早哩！”成刘氏觉得他说的过分，小声顶撞。

“叫你做你就做，”有林老脸一沉，“犟啥嘴哩！”

成刘氏不吱声了。

英芝在外面吐，听得清楚。吐完回来，走到有林跟前，发嗲道：“爹，你不让我下田，也不让我做家务，让我做啥？”

“英芝呀，”有林看着英芝，眉开眼笑，“你啥也甭做，只把我这孙子养壮点儿就中！要是屈了他，爹可不饶你！”

“爹，”英芝笑道，“照你这么做，儿媳可要憋死了！”

“这……”有林想了想，“要是闷得慌，你就领旺田村里转转。不究咋说，在咱家里，你是功臣，凭他是谁，都得照后靠！”

有林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青龙，人已走进院门，两眼笑着，嘴里不住地吧嗒他的铜烟嘴儿。

“有林大爷，”青龙呵呵笑几声，“大老远听见你在说功臣，谁是功臣？”

不待有林答话，英芝脸上一热，扭身钻进灶火。有林斜睨青龙，嘴角撇着笑，一句话不说，显然是在故意急他。

青龙凑上两步，递过铜烟嘴：“大爷，新买来的，特壮，抽口尝尝！”

有林接过来，抽一口，咂咂嘴，又抽一口。正要抽第三口，青龙一把夺过来，笑道：“大爷，烟算是抽过了，这下该说了吧！”

“你小子，还没抽美哩！”有林故意拉起脸。

大家皆笑起来。

青龙眨巴几下眼，眼珠子四下一抡，瞄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清萍，嘻嘻笑道：“小萍姑，大爷卖拐，你透个底儿！赶明儿，侄子给你买……买根红头绳！”

“不用你买，”清萍斜一眼有林，声音冷冷的，充满怨怼，“功臣是俺嫂子呗！在俺爹眼里，成家只有俺嫂子一个人！”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三章 合作社（14）

有林白她一眼，转对成刘氏，阴起脸：“柯杈子今儿做啥？”

“学剪鞋样哩！”成刘氏赔个笑，颠起小脚跑过去，扯清萍进屋去了。

“你小子，”有林转过头，望着青龙，“恁忙的天，不到合作社里干活儿，跑大爷这里做啥？”

“大爷，”青龙嘻嘻笑几声，又凑上来，“孙子此来，是想跟大爷商量个事儿！”

“我就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啥事儿？”有林眯眯笑着，掏出自己的旱烟袋，蹲在地上揉烟丝儿。

家兴见青龙是寻他爹的，冲他笑一下，踅进灶火陪英芝去了。

“大爷，”青龙也蹲下来，磕掉烟灰，重装一锅，拿火绳先帮有林点上，再点上自己的，“是风扬托我来的。到这个月，咱村除去你跟民善几家，差不多都入社了。风扬说，这几家中，他最看重的是大爷，先让我打声招呼，只要大爷肯入社，风扬说，他就到镇上为大爷摆一席，非让大爷喝美不中！”

有林的脸色阴沉下去，一下接一下地抽烟。青龙候一时，见他一直不开口，磕磕烟灰，起身道：“大爷，这事儿不急，你琢磨几天，我再来候话！”

青龙转身，要出门时，有林也磕烟灰，甩出来一句：“不送了！”

这天夜里，社委开会，雪梅再次缺席。

风扬扫一眼青龙、明岑和磙子，拿出一沓子纸头，咳嗽一下：“又有五户写申请了，还剩六户！”

三人互望一眼。

风扬一字一顿：“这六户是孙鼎立家、成有林家、孙民善家、刘丙魁家、万风超家和张天碌家。”

青龙掏出烟锅抽烟。

风扬又扫一眼几人，学韦光正挥动拳头：“合作社是大运动，谁也挡不住。报纸上说，全国合作社风起云涌，韦领导说，咱伏牛县村村都有合作社，家家都得入，不入不中。咱村里剩这六家，大家说咋办？”

磙子插话道：“还能咋办？对这些落后分子，开斗争会批斗！”

青龙白他一眼，再次吧嗒烟嘴儿。

风扬的目光转向明岑：“明岑叔，你说咋整？”

明岑应道：“你说咋整就咋整。”

风扬思忖一会儿，放缓语气：“我还是那句老话，做思想工作。入社讲求自愿，这六户不想入，是对咱不信任，咱得仁至义尽，好好做通工作。烟爷家和民善家，由明岑做工作。风超家由磙子做工作。天碌家由雪梅同志做工作。有林大爷家和刘师傅家，就交给青龙了。谁有啥说？”

没人应声。

散会之后，青龙踅到成家院子，刚好堵到老有林。老有林正在院中和家群一道为牛铡草，见到他来，放下铡刀，走进屋里。

家兴苦笑一下，拉凳子招呼青龙坐。青龙没坐，蹲在地上，掏出烟袋朝烟锅里揉烟。

不一会儿，有林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布包，在青龙面前小心打开，从包了好几层的碎花洋布中拿出土地证，翻开，指着上面的字：“青龙呀，你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青龙笑道：“大爷呀，你明知道孙子不识字，叫我咋念？”

有林咳嗽一声，放缓声音：“你不识字，大爷也不识。不过，大爷找宗先念过了，说上面写的是‘土地所有权证’，我问先生啥叫所有，先生说，所有就是属于我家，也就是说，河坡上这几亩地，政府已经按照政策分给我家了，属于我成家所有！”

青龙又笑一声：“大爷说的是，这是谁都知道的！”

有林指指下面的公章：“那你问问你们社长，县政府的公章还作不作数？要是不作数了，大爷这就入社！”

青龙尴尬地笑笑：“大爷，风扬也没说一定要大爷入社，只是让我向大爷打个商量。入社是自愿的，大爷不想入社，谁也不能强逼！”

“这就是了！”有林收起土地证，“你小子还有啥事？”

“没啥了。”青龙起身，悻悻然走出成家。

春耕开始了，河坡地里一片繁忙。

四棵杨人大部分入社，河坡地上原来一家一户的田埂多被犁掉了，成为一片连一片的大田。社里耕牛少，犁不过来，磙子就领着青壮劳力，排成一排，拿着铁锹、老虎爪儿等，喊着号子翻地，听得有林心里发憷。

第三章 合作社（15）

更糟糕的还不是这个。

一日上午，有林掌犁，他家的小牝牛在前面拽。一头小牛犊跟在牝牛身后，甩着尾巴跑。家兴全身冒汗，扯起一根拴在犁架上的绳子，帮牛出力。

正干之间，家兴抬头，见万磙子领着一群社员，正在挖断通往双龙河的车路，惊叫：“爹，快看，他们在断路哩！”

有林怒不可遏，扔下犁，迈开大步冲过去，冲万磙子大叫：“磙子娃，你这是干啥？”

万磙子停住手，笑嘻嘻地说：“有林叔，夜黑儿合作社开会，把这块地的出路改了。”

有林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你……”

万磙子依旧嘻嘻笑：“有林叔，要是没啥事儿，我得干活哩！”故意夸张地扬起镐头，用力刨下。

有林盯住他狠看几眼，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田里，黑着脸对家兴喝道：“怔啥哩？干活！”扬起鞭子，狠狠抽牛。

远处，万磙子领着社员一边挖路，一边喊号子：“社员们哪，齐动手呀，扬起镢头，挖道路呀，此路不通，可咋走呀……”

有林额上青筋暴起，扬起鞭子，朝牝牛一顿猛揍，边揍边骂：“打死你这畜生！打死你这畜生！”

牝牛无故挨揍，急得“哞哞”直叫。

家兴见有林是在真打，小声恳求：“爹，它刚怀上崽子，不能打呀！”

有林顿住手，蹲下，掏出烟袋，恨恨地剜万磙子一眼：“这个畜生，要是把我惹急了，看不拿刀阉了他！”

家兴卸下牛，拴在犁头上，劝有林道：“爹，瞧这势头，胳膊拧不过大腿。听说连民善昨儿也入社了，咱也申请吧！”

有林瞪他一眼：“瞧你这出息！”

家兴不吱声了，蹲在地上，拿手抠地。有林抽完一锅，拧会儿眉头：“待会儿收工了，你寻下青龙，叫他黑地来一趟！”

傍黑时分，青龙走进成家院子，果见有林在堂间点着油灯候他。见他进来，有林阴着脸，没打招呼，也没让座，开门见山：“你对风扬说，老有林同意入社！”

青龙长叹一声：“唉，大爷呀，孙儿知道你舍不得那块地。不瞒大爷，莫说是你，即使孙子我，也不想入社，可政府号召，韦同志发展我为入党积极分子，不赶这趟浑水不中。这阵儿，村里都入了，天塌也是压大家。大爷能想开，孙儿没啥说，只替大爷高兴！”

有林吧嗒几下烟嘴儿：“入社归入社，咱也得有个说法！”

“大爷，有啥你就说，孙子听着哩！”

有林拿出土地证，摆在灯光下，指着青龙：“你小子看好，这里面是两块地，一块是政府分给我的，有四亩；一块是我家祖地，有二亩。政府分给我的，我入；我家的祖地，我不入！”

“这……”

“还有，这头牝牛是我花大钱买的，也不入！”

青龙闷头蹲一会儿，起身：“大爷，我去对风扬说说看！”

第二天早上，有林扛着耙，家兴牵着牛，二人正朝东坡地里走，万秃子追上几步，叫道：“大爷，磙子叔让我捎句话给你！”

有林黑着脸：“说！”

“夜黑儿社委开会，不知是谁说，‘想挨日就得把裤子*，不能只脱半拉子！’”

有林怒不可遏，将耙“哐”的一声扔到地上，涨着脸，跺着脚，骂道：“告诉那个王八蛋，就说我成有林日……日过他祖奶奶！”

万秃子不敢多话，一溜烟儿跑了。

有林喘会儿粗气，转对家兴：“兴儿，日他奶哩，咱就跟这鳖子赌一赌。反正政府说入社是自愿，没说非让入不中。咱就不入，看他能把咱绑到黑屋里去？”

家兴嗫嚅道：“那……没路咋办？咋送粪哩？咋收庄稼哩？”

老有林应道：“我忖过了，咱顺大路走到河渡头，沿河堤另外开条出路，也就多绕二里半。哼，我就不信，大活人能让尿憋死！”

夏收过后，学校放暑假，村里在双龙镇上学的两个学生回来了。一个是孙家民善的儿子志慧，另一个是天成的儿子新义。孙民善和张天成各憋一口气，自打一解放，就送他们到镇上读书，眼下读到五年级了。志慧和新义年纪一样大，打小就在一起玩，这又成为同学，关系也不错，一放假，往往结伴儿回来。

第三章 合作社（16）

一听说志慧回来，清萍就坐不住了，寻空绕到志慧家。清萍与志慧一样大，很合得来。前几年志慧去读书，清萍眼里虽热，却不敢对老有林说。后来庙里也办小学，清萍存心去读，又被老有林按住，心里窝上一口气，直到这阵儿还没缓过来。志慧回来了，她很想寻他诉诉苦。他鬼点子多，兴许能生个窍门儿。

走到民善家，清萍轻轻推开院门。

宽阔的院子里干净整洁，长着许多花草，院中一切井井有条，没养猪鸡，与其他人家的脏乱大不相同。

清萍将整个院落巡视一遍，走到她最喜欢的一簇蔷薇花旁边，嗅嗅这朵，摸摸那朵，陶醉其中。

民善拿着锄头从外面回来，陡然看到清萍，先是一怔，继而呵呵笑道：“是小萍姑呀，久没见你来了，这簇花一直在候着你浇水哩！”

清萍站起来，笑道：“它开得真好，我喜欢死了！”

民善放下锄头，走过来，美滋滋地说：“是哩。明年你再来，还有更好看的！”

“是啥子？种哪儿？”

“是芍药和牡丹，还没栽呢。这阵儿栽不活，过完年才中。”

清萍不无羡慕地看着民善：“真是太好了！”轻叹一声，“唉，我爹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民善的大嘴咧得更开了：“小萍姑呀，你人虽小，话却说得美，老侄子爱听哩！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阵儿来，是不是要寻志慧呀？”

清萍的脸微微一红：“听说他放假了，咋会不见人哩。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他。”

“夜黑儿回来，吃过早饭就开溜了。你到新义家看看，他俩是同学，干啥都一块儿！”

清萍点点头，走出院门。

清萍寻到天成家，院门上挂着锁。清萍没招了，只好寻路回家。路过大杨树时，清萍远远望见空场上围着一群娃子，声音甚是嘈杂。清萍爱看热闹，加快步子急赶过去，意外发现，站在场中心的正是志慧。

半年没见，志慧的个子似是没见长，比她还矮小半头，但面孔清秀，两只大眼忽忽有神。别看他个子矮，打小就是孩子王，只要一回村里，大小娃子都要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这一点让清萍很服气，可她实在不明白，志慧用的究竟是啥法术。

此时，志慧领着众娃子正在调戏崔家的傻祥。傻祥十四五了，块头很大，看起来就跟大人差不多。

“你是哪儿人？”志慧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四棵杨！”傻祥呵呵傻笑几下，咧嘴应道。

“多大了？”志慧又问。

娃子们无不兴奋，一齐冲他叫号子：“二毬祥，快回答，老大问你有多大？”

“四棵杨！”傻祥照旧呵呵笑着，咧嘴巴回答。

娃子们越发开心，大笑一通，七嘴八舌地乱问起来：

“你爹叫啥？”

“四棵杨！”

“你爹是不是为你娶个新妈？”

“四棵杨！”

“你新妈跟你爹是不是睡在一个床上？”

“四棵杨！”

“你新妈跟你爹夜里压堆没？”

“四棵杨！”

“你新妈走路为啥一拐一拐的？”

“四棵杨！”

“你吃狗屎不？”

“四棵杨！”

“咋不见你妹子哩？”

“四棵杨！”

“你妹子在哪儿？”

“四棵杨！”

……

不论他们问什么，傻祥都不生气，只是呵呵傻笑着回答三个字：四棵杨！这个答案是娃子们早就熟悉的，他们想方设法发问，等的其实也就是这三个字。傻祥每答一次，娃子们就会“哄”的一声开心大笑，然后再问下一个问题。

清萍听一会儿，见志慧笑得很开心，也忍不住，“咯咯咯”乐个不停。

正在此时，不知是谁一眼瞧到远远躲在人堆外面的小婉蓉，大叫：“快看，大二毬的小妹子在这儿呢！”

马上有人揪住婉蓉，将她推往场中心。婉蓉不曾见过这阵势，吓得“哇”的一声哭起来，边哭边喊：“哥——”

傻祥打眼一看，见是妹子受欺负，飞也似的赶过来，只一拳就将推搡婉蓉的小子打倒在地，伸手抱起婉蓉，“哦哦哦”地哄她。

众娃子见傻祥动手打人了，无不吃惊。傻祥块头大，力气足，打人没轻重，让他打伤了连个冤也没处伸，这是村里娃子谁都明白的事实，因而只能逗他玩，不能跟他动真格。他们也早琢磨透了，只要不惹恼傻祥，傻祥绝对不会出手打人，也不生气骂人。从早到晚，只要吃饱喝美，他就只有一个动作，“呵呵呵”傻笑。

第三章 合作社（17）

志慧没想到傻祥会这样子护他妹子，也是一怔，正在思忖如何应对，猛然看到远处有个孩子垂头走过来。志慧灵机一动，手指过去，大喊：“同志们，快，地主崽子来了！”

众娃子扭头一看，果是地主崽子乔娃，顿时兴趣大长，扔下傻祥，迎头赶去。乔娃一见，初时傻了，待撒丫子跑时，已经太迟，没跑多远，就被几个腿长的堵住去路。两个大娃子扭住他的胳膊，推推搡搡地将他弄到场子里，掼倒在志慧跟前。

志慧看他一眼，跳到一个土堆上，挥手叫道：“同志们，咱们今儿不玩别的，就玩斗地主，中不中？”

众娃子异口同声：“中！”

有人问道：“老大，咋个斗哩？”

志慧低头想一会儿，拍拍脑门儿：“有了！来来来，大家排个长队，叉开腿，让他钻裆子！”

娃子们无不兴奋，喊声“中！”马上排成一队，叉开腿。

志慧领头喊起号子：“地主崽子快快钻，不钻就是王八蛋！”

众娃子齐声跟着喊道：“地主崽子快快钻，不钻就是王八蛋！”

乔娃动也不动。志慧使个眼色，立即跑上两个块头大的，一把扭住他，按在地上，逼着他钻。乔娃死劲儿撑着，硬着脖子不钻。

志慧眉头一紧，高喊号子：“地主崽子不肯钻，我问大家咋个办？”

“打他狗日的！”

“推他转转！”

“对，推他转转！”

众娃子一齐跑过来，四下里围住乔娃。有人拉他起来，猛然一推。乔娃跌到一侧，马上有人顶住，再用力一推，乔娃歪向另一侧。众娃子推一次，就开心地大喊一下，有人计一个数。

在数到十时，不知是谁喊道：“坏了，三疯子来了！”

三疯子就是疯地主张天珏。自他疯后，村人不再叫他名字，也不叫他地主，只喊他疯子。因他在张家近门里排行老三，大家就在“疯子”前加上一个“三”字，叫他三疯子。

众娃子一惊，赶忙放开乔娃，扭头去看，果见三疯子一路走来，哼哼唱唱，蹦蹦跳跳，就像一个孩子。

乔娃看见，哭喊一声：“爹——”飞跑过去。

众娃子大惊，面色惊惧地望向志慧。清萍也急了，手心里捏出一把汗，随时准备跑到别处喊人。

志慧跨前一步，目光冷峻地凝视三疯子，脑筋急剧运转，估算眼前形势。乔娃一边哭，一边牢牢抱住他爹的腿。三疯子却似没有看见，依旧拖着步子，哼哼唱唱，显然仍在疯癫。

志慧又朝前迈出一步。其他娃子见状，纷纷躲到他的后面。在清萍眼里，此时的志慧就如一个挺身而出的大英雄。

三疯子也走过来，乔娃不再抱他的腿，胆怯地跟在身后。

志慧与三疯子面对面了。志慧大眼圆睁，冷冷地怒视眼前这个阶级敌人。在学校，阶级斗争是大家说得最多的词，但像今日这般与真正的阶级敌人面对面，在志慧来说也是第一次。

三疯子不唱了，陡然笑起来：“哈哈哈……”

志慧吃一惊，正自思忖，三疯子在他前面跳起舞来，一边跳，一边在口中打鼓敲锣：“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

志慧心里有底了，阶级敌人是疯子，不必怕他！

在众娃子的注视下，志慧屏住气，一步一步绕过三疯子，走到他身后。就在清萍的心完全吊起来时，志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住乔娃，麻利地将他拖到娃子们中间。乔娃比志慧小好几岁，根本无力反抗。

乔娃吓得大哭，嘶哑嗓子叫道：“爹——”

三疯子却似没有听见，依旧跳舞，口中依然在叫：“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

众娃子再无顾忌，哈哈大笑着，当着他爹的面，重新折腾起乔娃来。

志慧高喊：“同志们，小地主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众娃子齐喊：“对，打死小地主！打死小疯子！”

大家又围出个圈，在乔娃的哭喊声中，再次推搡起来。推有一会儿，不知是谁喊道：“这样推着没劲，压堆儿！”

众娃子发声喊，将乔娃推倒在地，一个接一个地压在他身上。三疯子转到近旁，围着人堆，一边跳，一边喊着“咚咚锵”。

第三章 合作社（18）

婉蓉被他们的疯狂吓坏了，一手紧紧地拉着傻祥，一手指着人堆，哭叫道：“哥——哥——”

傻祥只不理她，一面轻轻拍她，一边望着人堆呵呵傻笑。

婉蓉急了，不再哭，指着那堆人：“哥，哥，打！打！打打打！打他们！打打打！”

听到一连串“打”字，又见婉蓉手指那堆人，傻祥不再傻笑了，轻轻放下她，大步跨上去，一把拉起压在最上头的志慧，照脸就是一拳。傻祥打得猛，志慧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仰脸躺在地上，两手捂鼻大哭起来。

众娃子还没反应过来，傻祥拉起一个，打一拳，没轻没重，打得众娃子哭爹喊娘，四处躲闪，眨眼工夫，撒丫子跑个精光。志慧已坐起来，但恰好夹在三疯子和傻祥中间，似是被打蒙了，脸色煞白，鼻子流着血，跑也不敢跑，哭也不敢哭。

清萍见傻祥又冲他走去，急得大叫一声：“志慧——”箭一般冲上去，揪住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扯起，飞也似的跑了。

见众娃子顷刻间全都没影了，傻祥这才拍拍手，叉腰站在地上，望着婉蓉呵呵傻笑。三疯子敲着锣鼓走上来，伸手去拉傻祥。傻祥似乎被三疯子的疯劲儿感染了，呵呵嬉笑着接过三疯子的手。二人你牵我，我扯你，齐声叫着“咚咚锵”，在场地上又扭又跳。

婉蓉顾不上看，跑到乔娃跟前，轻轻拉起他，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心疼得哭了。

“疼吗？”她拍掉他身上的灰，柔声问道。

“嗯！”乔娃点头。

“他们为啥打你？”

“我是地主崽子！”

“啥叫地主崽子？”

乔娃没有作答，咬牙恨恨地说：“他们都是坏人，把我爷打死了，把我妈打死了，把我爹打疯了，又来打我！”

“他们不敢打你了！”婉蓉安慰，“要是再打你，我就叫我哥打他们！”

“他们欺负我，因为我小！”乔娃捏起拳头，“等我长大了，我要长得高高的，壮壮的，看他们谁敢再欺负我！”

“嗯，你一定能长高，能长壮！”

“你叫啥？”

“婉蓉！你叫啥？”

“乔娃！”

“我叫你乔哥吧。从今往后，你是我哥。只要你是我哥，他们就不敢打你了！”

“中，我当你哥，你当我妹子！”

婉蓉开心地笑了：“乔哥，明儿陪我玩，好吗？”

“你想玩啥？”

“啥都中！你会玩啥？”

“我会玩老鼠，我们到田里玩老鼠，中不？”

“我怕老鼠！”婉蓉脸色变了，迟疑一下，“我想玩走亲戚。你会玩走亲戚吗？”

“我没有亲戚了，”乔娃伤感地摇摇头，泪水流出，“我只有我爹，还有田里的老鼠！”

“乔哥，”婉蓉伸出衣袖，轻轻抹去他的泪，“我不怕老鼠了！我跟乔哥去田里玩老鼠！”

“妹子放心，”乔娃保证道，“有乔哥在哩！乔哥对你说，老鼠可好哩，比人强！”

“真的？”婉蓉眨巴几下眼睛，“难道老鼠能比你爹强？”

“这……”乔娃闷头想一会儿，抬头，“我爹是地主，是疯子，不是人！我是小地主崽子，也不是人！”

“哦！”婉蓉听不明白，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成家与合作社的对立一直持续到这年秋天。

老天爷还算公平，春天发旱威，秋天作了补偿，三夏过后，一直风调雨顺。秋收时节，田野里一片金黄，无论是合作社的社员还是成家父子，只要一到坡里，心里都是喜滋滋的。

对于单干户老有林来说，喜事不只这个。牝牛又下犊子不说，待收完秋时，英芝的肚子也是大得像是搁张鼓，可打后面看，不细心竟然看不出来。按照老伴儿成刘氏的说法，“娃看肚子妞看腰”，打后面看腰看不出来，英芝肚里的八成是个带把子的。有林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相信英芝，老烟薰早就算准这个儿媳旺家室，只要怀上，断然不会生出柯杈子。

风扬的喜事比老有林的还要大。

在四棵杨率先立社后，前后不足一年，双龙区的合作社已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设立，无论是大村还是小村，每个村落一个。与此同时，各级政府下发的红头文件一个接一个，通知一条跟一条，区里轧成堆的几十个合作社也就迅速跟风，合并为六个大社，也叫高级社。其他地方从互助组开始，历经数年才完成的由初级社到高级社的合作化进程，在伏牛县这个落后、闭塞的山窝窝里，不到一年全完成了。

第三章 合作社（19）

这个成就自然要归功于区委书记白云天和得力助理韦光正。白云天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与韦光正细致执著的工作精神相得益彰，从而使双龙区的工作异军突起，后来居上，成为刘书记一开会就要点名表彰的先进对象。在白书记的推荐下，刘书记将韦光正破格提拔，于秋收前升为区委副书记，直接协助白云天工作。

按照白书记的宏观指示和韦光正的具体安排，四棵杨、黑龙庙等南片的八个自然村级合作社合并为一个高级社，由黑龙庙的易六成任社长（称呼已按报纸的新提法，由主任改过来），四棵杨的万风扬任副社长。在这八个村级合作社中，四棵杨不足百户，不算大社，万风扬能作副社长，能和当年的区队长易六做搭档，连他自己也未曾想过这种美事。

社干大了，原来的管理模式无法维持。韦光正发下通知，全区依据其他地方的成功经验，在高级社下面设立若干生产小队，以生产小队为结算单位。每个生产小队的规模如何掌握，则由原来的合作社决定。

于是，风扬召集四棵杨合作社的社委会，讨论如何划分生产小队。这件事看大不大，看小却也不小。社委们争论许久，最终确定为四个生产小队，因为村里有四棵大杨树。

最先提出此事的是万磙子。万家劳力多，成分红，势力壮，不屑与其他姓为伍，要求单立一队。经他一闹，天成迅速提出张家单立，明岑见状，自然也说孙家单立。社委里只有青龙是杂姓，半晌不吱声，蹲在一边抽闷烟。

风扬瞄他一眼：“青龙，你咋想哩？”

“有毬想哩！”青龙没好气地扔过来一句，“四棵杨四老姓，万家、张家、孙家都要单立，成家单干，剩下我们这些外来户，还能咋办？”

“就这样了，”风扬咳嗽一声，决断，“立四个队，孙家算一队，张家算二队，万家算三队，其他算四队。你们还有啥说？”

万磙子斜眼看明岑，嘟哝道：“孙家凭啥排在第一队？”

风扬将烟锅敲在桌子上：“就凭我万风扬一句话！”

万磙子打个惊愣，低头不敢吱声。

显然，风扬的官干大了，性情也变了，派头与以前大不一样。见众人不再吱声，风扬不无威严地扫射众人一眼：“要是没意见，下面就开群众会，宣布分队。分好队，由各队选出队长和队委，再由队长和队委参与分配社里的家当。韦领导说了，分家当的事，跟土改不一样。土改是敌我矛盾，社内分配是社会主义内部事务，不准争，不准吵，大家都得礼让，按照人头分，大人娃子不论，谁也不能多占！”

开完群众大会，四棵杨的全体社员分成四个片，开始选举队长和队委。

孙家户最多，有二十六户。孙民善暗中嫉妒明岑，又嫌弃老鸭子身懒，此时觉得机会难得，白老鸭子一眼，阴阳怪气地发牢骚：“这队是咋分的？有些人啥都不干，只会东跑西窜卖张嘴皮子，凭啥弄到咱这队里，让大伙儿白养呀！”

“对呀，对呀！”有人附和。

老鸭子是跑场子的人，身虽懒，却把面子看得重，此时听得分明，脸色紫涨，肝火中烧，忽地站起，嚷道：“中中中，既然有人嫌弃，鸭子我就不在这个队了！”迈着鸭子步朝前疾走几步，回头狠扫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民善身上，“不过，鸭子也在这儿宣布一声：我，鸭子孙明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依旧姓孙！”

明岑的脸上火辣辣的。但老鸭子是他堂哥，场面再难堪，他也不好说话，嘴巴连张几张，又打住了。

接下来是选举队长。民善之所以说出毒话，真意并不全在赶走老鸭子，而是在挤对明岑，树立自己威信，希望此番能被选为队长。在他心里，明岑太软，撑不起孙家人的面子。然而，其他孙家人并不这么想。表决时，没一人提及他的名字，村里人脸面薄，他也不好毛遂自荐。场上苦撑一会儿，众人皆将目光望向坐在角落里的老烟薰。老烟薰举起长烟杆儿，烟锅指向明岑，眯眯笑道：“我提明岑！”

大家纷纷举手。民善知道老烟薰没看上他，脸黑丧着，慢腾腾地举手。好在他被选进队委，也算多少挽回点儿面子。

第三章 合作社（20）

赶这天迎黑，其他三个生产小队的队长和队委也都产生了。二队队长是天成，三队是磙子，四队是青龙，基本上还是原先的几个老社委。

这天晚上，青龙将四队的所有队委召进黄老五家。

黄老五是个结巴，快五十了，依旧是单身。家中只他一人，却占着一处足有七分地大的院子和三间结构牢靠的大屋子。一到下雨天，他的大屋子里就会聚起一堆人，专门请人说瞎话。

老五家的大房子是他爹黄木匠盖的。黄木匠既能吃苦，又爱浪荡，一生中不知漂泊多少地方，专门为人打家具，箱子、柜子、桌椅板凳等，东家但有所求，他什么都做。革命军剪辫子那年，他浪荡到四棵杨，刚巧遇上一家办丧事，请他打棺材。他把棺材打好，才知死的是当家的，小媳妇顶多十几岁，人也长得水灵，刚过门，哭得死去活来，三天三夜水米未沾牙儿。黄木匠听得难心，就与几家邻居帮她料理后事，又见她家太穷，打的棺材也没要工钱。一切料理完，他挑上工具，正要出门，她的婆婆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角说，你这个好心人呀，这要到哪儿去。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婆婆就给他跪下了，说是有件事儿求他。他问啥事儿，婆婆指了指仍旧在哭的小媳妇儿，说你要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下，黑地里让她给你暖脚。木匠扫一眼这个破家烂舍，又扫一眼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和眼睛又肿又胀的小媳妇儿，心软下来，轻叹一声，搁下挑子。

黄木匠此时才知道，这家人姓卞，是十年前落荒到四棵杨的。从这一天开始，黄木匠白天问老婆婆喊娘，晚上就睡这个小媳妇。没想到小媳妇既温柔体贴，又会生养，十年为他养下五个胖儿子。

有了家，黄木匠浪荡的心也就收起来，一门心思过日子，凭着他的好手艺盖下这所大房子。合该他不是定下来的命，房子刚盖好，日子正有味，五个孩子却挨个得上怪病，先是身上出红斑，接着烧成一块炭。那时天旗还没出生，村里没有医生，四个大的相跟着咽气，只剩下老五，也是嘴巴大张着躺在他娘怀里，看那样子，绝气只是早晚的事。听说这病是惹上恶鬼了，村里人怕被鬼缠上，无不纷纷躲避，没人敢来蹦脚尖。

黄木匠绝望了，在一个月黑天挑上他的工具箱，悄无声息地开门走了，此后再没回来。黄木匠前脚刚走，老婆婆也拴根绳子寻无常了。家中只剩下小媳妇搂着老五，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只能哭。她哭啊哭啊，又哭三天三夜，哭声惊动一个云游到此的道长，后来居留白龙庙，成为进才的师父。道长赶到他家，在门顶上贴一道避邪符，又将一些黑糊糊的东西塞进老五嘴里。说也奇怪，自这日起，老五奇迹般地退去高烧，捡回一条命，只在脸上留下十几个豆大的坑，说话也不利索。

小命保住了，黄家的日子却是再也未能发达。家里没有黄木匠，小媳妇只好依靠纺花织布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黄木匠只卖手艺，没置地，老五长大后，既有一脸麻子坑，又说话结巴，虽有大房子，仍是没有哪家姑娘乐意上门。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见已是四十大几，老五渐也死去娶媳妇的心，打娘过世后，一门心思当起绝户头来。

上面是远话，暂且搁下。

这阵儿四队共选出五个队委，去除青龙，余下分别是苏长桂、崔双牛、周进才和黄老五。青龙不停地吧嗒烟嘴儿，吐出一股股浓烟。进才闻不惯烟味，咳嗽着朝门口挪了挪。

青龙终于说话了：“在这个村，你们也都看见了，户不少，大姓却只四个。成家不说了，万家、张家、孙家各有仗的势，只有咱这十个外姓、十八个户头，是小媳妇儿。咱这群小媳妇儿今儿选我李青龙做婆婆，是对我李青龙的信任。你们几个队委，没别的事，只有一件事儿，就是监督我。从今往后，若是我这心想歪了，哪怕只歪一星点儿，你们就可围上来，把唾沫星子喷在我李青龙脸上！”

大家互望一眼，要搁往常，就会笑出来。可今儿这话题，实在太沉了。

第三章 合作社（21）

“我先说分工，”青龙又吧嗒几下嘴烟儿，语气不容置疑，“老五当保管，先腾出两间房子，不究队里分到啥宝贝，都放你这里。你得替我管好，要是少根绳子头儿，只要我查出来，就把你那杆老光棍儿一直翻到根上！”

青龙是个松垮子嘴，不管多严肃的事，从他嘴里出来，不笑都不中。此话一落地，大家再也忍不住，齐笑起来。老五也咂吧几下嘴皮子，呵呵直乐。

“进才哥会写字，就当会计。为咱队里多算了，即使算出个金山银山，我也没意见，可要算少一分钱，我就跑到你家里，先把白嫂子日了，谁让她长得美哩！”

大家笑得更响亮了。进才抿住嘴，呵呵憨笑。

“再就是长桂哥。你会整牛，不究队里分来几头，我都交给你打理，要是哪头牛少上一根黄毛儿，我想想咋个治你……”青龙将手在耳朵上轻挠几下，“有了，罚你这辈子不许再近牛的身，活活憋死你！”

大家又笑起来。

“双牛叔，”青龙看一眼双牛，“就剩咱俩了！这样吧，我敲钟，你领人干活儿。我的钟要是敲得不响，你们几个谁都可以脱裤子日我。不过，双牛叔不一样，活儿干得好也罢，差也罢，我就不日你了，谁让你是我叔哩！”

双牛呵呵笑几声，没有做声。

“我这分工，你们几个还有啥说？”青龙扫几人一眼，见大家都没吱声，笑了笑，“好，我也没事了。”转向进才，“进才哥，说个瞎话吧。上次说到吕洞宾斩黄龙，我只听了前半截，后半截没听成，你再说说，吕洞宾是咋个飞剑斩黄龙的？”

进才咳嗽一声，正要开讲，门外传来脚步声。老鸭子推门进来，咬牙跺脚，将孙家如何踹他出一队的事由细说一遍。

“老鸭子，你想咋哩？”青龙眯着眼，抬头问他。

“鸭子……鸭子这阵儿落难了，想来投奔诸位，不知诸位嫌弃我不？”老鸭子一反平时的伶牙俐齿，可怜兮兮地望着众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人凑腔。

老鸭子急了，扑通一声在青龙前面跪下：“贤侄，鸭子叔给你磕下了！”

青龙急急将他扶起，长叹一声：“唉，鸭子叔，你……你这是磕的哪门子头？”

“青龙贤侄——”鸭子动了感情，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唉，”青龙又叹一声，“鸭子叔，四队收下你了！”

“真的？”老鸭子悲喜交加。

“不过，”青龙拉长脸，“鸭子叔，你也得改改老毛病，该下地时就下地，不能只耍嘴皮子！”

“中中中，”老鸭子一把抹去泪，拍起胸脯子，“鸭子叔落难，贤侄及时拉这一把，鸭子叔咋说也得长个记性，不给贤侄丢脸！贤侄放心，下面你把眼睛睁大，瞧你鸭子叔的！”

接下来半月，在一阵接一阵的吵闹声中，四棵杨人总算把家分了。

分家的焦点在地。由于中农、上中农的地全部入社，社里在总亩数上大大增加，达到人均一亩八。四队仅有十八户，外加老鸭子一家，刚好一百二十人，应分地二百一十六亩，其中河坡地九十亩，挨住成家祖田，岗坡地九十八亩，村边菜田二十八亩。

河坡地分完，社里还余四亩坑洼地，因雨后易积水，种不成庄稼，因而不占亩数。这点儿坑洼地刚好位于三队、四队之间，青龙、磙子都相中了，各自去占，闹翻了，一个拿铁锹，一个挥镢头，撕撕扯扯，差点整出人命。风扬闻讯调解，将万磙子臭骂一顿，估量一下大小，迈开大步从南到北走一趟，共是一百单五步，遂在五十二步处挖个记号，使人沿记号画条线，大声宣布，靠三队的归三队，靠四队的归四队。

地争过了，再就是牛，牙口、肥瘦、牡牝、壮羸都是个争。风扬明里暗里向着三队，一队人多势大，二队心齐，底气足，只有四队无优势，争不过，青龙使尽解数，也只从牛屋里领出三头牛和一头驴，其中有一头老犍，两头牝牛。

合作社共有两个牛屋，一个被万磙子的三队占去，另一个被张天成的二队拿走，明岑和青龙谁也没捞到，因为其中一个位于张家的聚居区，另一个在万家的聚居区里，人家占用的理由充足。作为补偿，风扬将位于村头的二亩多鱼塘搭给一队，将一辆木轮牛车和一个一亩见方的牛圃场搭送四队。

第三章 合作社（22）

其他农具，包括耧、耙、犁、车、锨、锄等物，大的按队分，小的按人头点，新旧搭配，也还公平。社里的库粮全都封存在张家大院的几间上房里，有大小六个囤子，风扬坚持不让动，使人上两道锁，其中一把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说是留作种粮和度荒春，关键时刻派用场。

分家的事刚一落幕，风扬的心思就集中起来，开始琢磨起成家，因为这个老有林实在让他头疼。

这桩事儿也有个头。分完家那天，社长易六成前来检查工作，顺便串下亲戚。四队社员苏长桂的老婆易姐儿是他一家子，论辈分没出五服，叫他堂哥。中午风扬要在村部招待他，六成执意不肯，一定要在长桂家吃，风扬无奈，只好赶过来作陪。

长桂家与成家院子挨院子，红薯窖打在一起。长桂曾开玩笑说，再挖一锹就通了。吃饭时话题自然提到成家，六成笑问长桂：“听说东院成家没入社，咋回事儿？”

不及长桂说话，风扬长叹一声接过话头：“唉，是人家成家眼高气粗，没瞧上我万风扬嘛！”

长桂赶忙赔笑，替有林圆场子：“风扬社长是开玩笑哩，六成哥信不得。就我知道的，有林大爷没有瞧不起风扬社长，主要是舍不下他家那块祖地！”

“是了，”六成笑道，“我那黑龙庙也有一家，原来是下中农，这几年日子过美了，置下两头牛，景况快要赶上富农哩。我立社，他死活不肯入！”

风扬插话：“那……这阵儿他入了吗？”

“能不入吗？”六成哈哈笑道，“我易六成是打铁的，他这块生铁，咋能禁得住我这烈火炼？”

“六成哥，”风扬亦笑起来，“快说说经验，你是咋个炼他的？”

“也没咋炼他，只用一招，就是鼓风。我忖摸，他面子死撑着不入，心里却在打鼓。我琢磨他，他也在琢磨我，琢磨政府，看看底线究竟在哪儿。我忖透这个，今儿使张三通风给他，说政府要重新划成分，要是被划为富农，弄不好还要游斗他；明儿让李四报信给他，说政府既然把地分了，就不会干涉他，入社讲究自由，谁愿入谁入，不愿入可以不入。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他始终忖不透我的底，托人探我口风，我说，现在入社，我欢迎，过去这几天，谁再想入，没门儿！他撑不过，主动套上牛，赶上车，加到我的社里来。我也没食言，组织全体社员排着队欢迎他，在他的胸脯上戴上一朵大纸花！哈哈哈……”六成说到这儿，大笑起来，“来来来，喝酒！”

六成走后，风扬在家里忖摸一天。晚上韦光正来，再次问及雪梅的事。风扬心里不是味，推说他同雪梅扇过风了，雪梅说，她的事不要别人管，她要自己寻。并说天成急了，请人想给雪梅介绍婆家，也被雪梅顶回来。天成骂她，她脾气倔，与天成分开锅灶吃饭了。

韦光正听到这些细情，呵呵笑起来：“嗯，看来雪梅同志真就是新时代人，要自己相哩！这是好事儿，我回去就对老白扇风，让他主动点儿！”

接着，韦光正问起社里的事，风扬粗略汇报过，只说全村人都入社了，分为四个生产队，没提成家的事。韦光正临走时，风扬问他：“请问领导，上级这阵儿又有啥运动？”

韦光正摇摇头：“没啥新的，就是合作化，你这儿正搞着哩！”

“我是说，有没有揪出啥个反动分子之类？”风扬把话挑白。

韦光正陡然想起什么，从挂包里摸出一份旧报纸，笑道：“前阵子中央揭批高饶反革命联盟，这是《人民日报》社论，因与农业合作化关系不大，白书记听了，没让往下传达。你要是想学习，就送给你了！”

风扬接过报纸，扫一眼，笑问：“啥东西叫高饶？”

“就是反党、反革命分子高岗、饶漱石，各地都在揭批！”

“中，这阵儿没事儿，我找人在村子里念念，也揭批揭批！”风扬笑道。

“咋不中哩！”韦光正又从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要是揭批，就把这个一道念。这是中央文件，讲得透！”

风扬接过来，晚上在灯下苦读一会儿，许多字不识，吃不透。思忖有顷，猛然想起孙民善的小崽子志慧在镇上读书，忙使人去问。正好这日是星期六，志慧回家拿粮食，这阵儿刚到家。风扬请他过来，将报纸与文件细读一遍，他又凝神品味许久，第二日上午，敲钟召开群众大会，吩咐志慧在会上朗读。

第三章 合作社（23）

志慧扯着童声，将报纸和文件朗诵一遍，风扬咳嗽一声，挥手说道：“高岗、饶漱石是新时代的反革命，是顽固分子，全国各地都有，黑龙庙不久前就逮住一个，是小高岗，是小饶漱石。据我所知，咱村里也有，是大高岗，大饶漱石，你们回家之后，都给我好好找找。谁家要是藏着，匿着，谁家要是抗拒到底，贫下中农是不依的，我万风扬是不依的，上级政府也是不依的！”

这份社论和文件志慧念得不清不楚，风扬这几句话更是没头没脑，四棵杨人无不听得云里雾里，都将高岗误解为高缸，饶漱石听成老鼠屎，散会后，各家各户开始翻缸倒柜，四处寻觅起老鼠屎来。

开会只为老鼠屎，有林忖不透，听说高级社的社长易六成昨儿到过长桂家，就让家兴到长桂家打探风声。

家兴到长桂家时，见长桂正从屋子里出来，不无懊丧地拍着一身灰土。

“忙啥子哩，弄成这样？”家兴笑道。

“嗨，”长桂苦笑一声，“风扬念报纸，要大家斗争高缸、老鼠屎，你说说看，这地主挨斗，反动派挨斗，连老鼠屎也要挨斗，你说好笑不好笑！”

“寻到没？”家兴问道。

“日过他妈哩，”长桂恨恨地说，“几个高点儿的缸都翻腾遍了，就是寻不到老鼠屎。真也日怪，平日饭碗里就能捞到，真要去寻，却连影儿也见不着，你说邪门不邪门！”

“风扬还说啥了？”家兴又问。

“风扬还说，黑龙庙找到一个，是小老鼠屎，咱村里有大的，不知道藏在谁家里。我这也在寻哩！”

家兴听得一头雾水，回到家里，将长桂扒缸寻老鼠屎的事儿说了。有林连吸几锅烟，起来说道：“我忖透了，他这个大老鼠屎，就是咱成家！”

“不会吧？”家兴笑道，“老鼠屎跟咱家有啥关系。咱家里没有高缸，只有几个小面坛，粮食都在囤子里呢！”

老有林瞥他一眼：“你要不信，去寻青龙问问！”

家兴踅身去寻青龙，果然不出有林所料，青龙叹道：“大爷说的是，我忖摸了，风扬就是这意思。我打听过，黑龙庙的小老鼠屎是户下中农，一直撑到上个月才入社。咱村里的大老鼠屎，只怕就是大爷！”

“那可咋办哩？”

“你得劝劝大爷，不究咋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说风扬面子搁不住，这形势也是明摆着的，从上到下都在搞合作化，就像刮大风，搞单干不时兴了。真要*风扬，万一把大爷关起来，硬说成是老鼠屎，连个告状的地方也没有！”

家兴蹲不住了，回家跟有林商量这事儿。有林思想一夜，第二天在堂前摆起祖宗，将土地证供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唠叨半日，起身对家兴道：“你跟青龙说，让他跟那鳖子捎个信，就说老有林同意入社！”

赶到错晌午，青龙过来对成家说，风扬捎话，眼下跟过去不一样，是高级社，他只是副社长，要发展新社员，他一个人定不下，得跟社长商量。有林的脸色沉下去，眉头拧起来，连吸几口烟，恨恨地说：“什么定不下？他这是存心憋堵我！”

“嗯，”青龙点点头，“大爷是着哩。我有个主意，兴许能成！”

家兴急问：“啥主意？”

“入社得写申请书。大爷去请老宗先写，由他亲手交给风扬。宗先拿竹板子打过风扬手心，只要他出面，风扬不会再说啥！”

家兴转向有林：“爹，中不？”

有林脸一黑：“你们去找吧，甭提我！”

家兴跟青龙一道寻到白龙庙，将事儿前后说了。宗先笑笑，对青龙道：“你跟有林说一声，没啥大不了的，这个申请书，我写！”

三日过后，宗先带给成家一个表格，要有林填写入社物资。有林不忍心，只在一边抽闷烟。家兴将六亩河坡祖地、两头牛、几套农具等，一宗一宗说一遍，宗先代填了，由老有林按上手印。

“大爷，你想编入哪个队？”青龙眼巴巴地望着老有林。

“想个毬哩！”老有林头也不抬，“就称你小子的意吧！”

“是着哩！”青龙呵呵乐了，“孙子巴望好几天了，大爷要是不入四队，孙子非要栽进大杨树下那口深井里不可！”

青龙这句松话一出口，大家皆笑起来。

成家入社那天，阳光明媚。

家兴拉着成家几年来辛苦置买的全套农具，老有林黑丧着脸，牵着由他一手养大的牝牛，牝牛的几条腿之间，屁颠屁颠地跟着一头小牛犊，才两个月大，在全村人的夹道欢迎声中走到张家的大院前面。

风扬搞的场面很大，全体社员列队迎接，连锣鼓手也到场了，咚咚咚，锵锵锵，敲得老有林脑袋疼。风扬迎着有林，笑容满面，将一朵特大的红纸花戴在他的胸襟上。

老有林没有笑，也笑不出来。待仪式行完，老有林转过身子，脚步踉跄地赶回家里。一进院门，老有林紧前几步，“哇”的一声，将一口血直直喷在大椿树上。

老有林病了。

就在老有林生病的这天夜里，英芝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儿啼，忙活着接生的易姐儿抱起来一看，果然是个带把儿的。

当家兴抱赤子进来报喜时，老有林挣扎着坐起，苍白的脸上总算浮出笑。

“就叫旺地吧！”有林接连咳嗽几声，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

家兴知道，爹的这场大病，实打实是这块祖地闹出来的。

第四章 高产田（1）

老有林一辈子没生病，一生病就如脱层皮。天旗把过脉，见有林胸闷，痰多，痰中带血丝，断出他患的是气鼓，起因是火气旺和积劳，要静养。地上交了，有林不再想田里的事，赌气卧床。此后二十多天，天旗隔三差五把一次脉，开出药方，成刘氏一天到晚忙活熬药，路人远远就能闻到成家院子飘出的草药味。

这日后晌，天旗又来看病，开出一剂药方。家兴送天旗走出东屋门，正要出院子，成刘氏的声音从灶火传出：“天旗！”

天旗顿住脚：“大婶，啥事儿？”

成刘氏捧着围裙，压低声音：“老头子这病，要不要去请药引子？”

药引子是老烟薰长烟杆里流出来的烟屎，也叫烟油，不是大病用不上。天旗笑笑，摇了摇头。

成刘氏吁出一口气：“我这老头子，得的究底是啥病？”

“气鼓，不打紧的。吃几剂药，养几天就好了！”

“啥叫气鼓？”

“就是着气了。常言说，喜伤心，怒伤肝。大叔阳气盛，肝火旺，易动怒，这阵儿伤到肝了。”

“咦，肝在下头，他为啥上面疼哩？你看他面红耳赤，头晕头疼，这还咳嗽出血哩。”

天旗解释道：“肝火过旺，火就会上冲。有冲到眼上的，有冲到头上的。大叔的肝火，冲到头上了。”

“这病大吗？”

“说大就大，说不大也不大。肝火过旺，首先得泻火。泻火光靠吃药不中，还要少生气，多休息。只要平心静气，病就去了。”

成刘氏长叹一声：“唉，要照你说，他这病算是没治了！”

天旗怔道：“咋哩？”

“让他咋好哩？你大叔这人，干啥都中，让他平心静气却比登天还难。”

“大婶说的是。不过，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阵儿大叔得病了，想必还是听劝的，大婶多劝劝他就是！”

“我咋敢劝哩？要劝，也得你劝！”

“中！下次再来，我就劝劝他。他要不听，就得一直睡在床上。”

“嗯，这法儿好。你要照狠处说。他这人，静不下心，也躺不安稳。”

近日来，万秃子像是变个人，干什么都使足了劲。

刚落过雨，万秃子拉上架子车朝南岗上运土肥。走到村南汪泥坑边，左轮陷在泥坑里。万秃子额上的汗珠就如淋过雨水一般，弓腰蹬腿，朝左一拧，朝右一拧，车轮非但没出来，反而越陷越深。折腾一番，万秃子泄气了，扎下车子，抹把汗，脱帽子扇风。

万磙子也拉一车土肥赶上来，朝车上扫一眼：“风召，你装恁多，逞啥能哩？”

万秃子咧嘴一笑：“磙子叔，我近来咋样？”

万磙子点头：“嗯，像个人了。”

万秃子不无得意地又扇几下风：“呵呵，这叫啥？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就不信，我，万风召，同样长着两条腿，同样长着两只胳膊，咋就不如人哩？磙子叔，你瞧好，都说我这人不正干，这一回，我就正干一番让他们看看！”

万磙子拍拍他的肩：“中，磙子叔要的就是这个。不瞒你说，几天前风扬还在我跟前竖拇指夸奖你哩！”

万秃子一阵惊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磙子叔啥时候骗过你？”

万秃子压低声音：“那……磙子叔，你应下我的那桩事儿，有啥消息？”

万磙子挠挠耳根：“啥事儿？”

万秃子急了：“磙子叔，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正干，你就给我弄个女人！”

万磙子呵呵笑着拍拍脑袋：“瞧叔这记性，这阵儿忙晕了！中，磙子叔这就为你张罗去！”

万秃子憨憨一笑，将拉车的背带绳套在肩上：“磙子叔，你瞧好！”猛一用力，车轮竟然忽一声滚出泥坑。

拉完土粪，万磙子扯上老鸭子直奔双龙镇，说是赶个集。各自买点东西，磙子将他让到一家饭馆里，豪气地叫了两荤两素四道菜和一瓶曲酒。

酒菜上来，万磙子夹起一大块红烧肉放在老鸭子面前：“鸭子哥，来，这块最大，你吃！”倒满一盅酒，递过去，“没酒，肉不香！”

老鸭子一手拿筷子夹住肉，一手接过酒盅，细细审看几眼，眯眼看磙子：“磙子兄弟，你这块肉，好吃不好咽，你这盅酒，好闻不好喝呀。”

第四章 高产田（2）

“鸭子哥，你说话绕，兄弟听不懂。啥意思，给兄弟解说一下。”

老鸭子慢吞吞地说：“你媳妇有了，娃子也有了，却又请我来这里，好酒好肉招待，没个啥说辞，叫我咋下肚哩？”话没落地，大肥肉就已送进嘴里。

磙子笑道：“既然鸭子哥爽快，我就不打弯了。这桌酒菜，是我代风召请的！”

老鸭子将噙在嘴里的大肥肉吐出来，大瞪两眼：“啥？”

“兄弟想托鸭子哥的脸，为风召小侄好歹寻个婆娘。”

老鸭子将酒盅放下，推过去，又将肉块搁回盘里，长叹一声：“唉，大兄弟呀，不是鸭子哥不给你面子，是……是这酒肉不好消化呀。你知道，要是为大兄弟你提亲，我一点儿难也不用作，可为风召提亲，你……你这不是净给我出难题吗？”

磙子将酒盅再推过去，肉块重新夹起来：“嘻嘻，在这山窝里，谁人不晓得鸭子哥？要是一门寻常亲事，咋能显出鸭子哥的手段？”

鸭子将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咬几下吞下肚，又将酒盅端起，无奈地摇摇头：“唉，都说我鸭子会说话，可比起大兄弟来，这还差下一小点儿。中，就冲大兄弟这句话，鸭子哥豁出去了。”

此后没几天，老鸭子真还物色到一个。跟风召一样，那女的也是秃头。

相亲这日，风召特别借来一张雕花八仙桌。一个大块头男人坐在上位，陪位是老鸭子，两个女人坐在左侧，万磙子两口子坐在右侧，戴着绿色军帽的万秃子坐在下首，那女人挨他坐在旁边，头上裹一条花格子方巾。

没坐多久，灶火传来瞎子娘的声音：“召儿，蛋茶烧好了，快来端！”

万秃子应一声，起身走到灶火。磙子媳妇也跟出去，端上几只大碗，每人跟前摆一碗。

见碗中不是荷包蛋，而是蛋花，坐在上位的大块头微微皱眉。

老鸭子拿起筷子：“来来来，蛋茶吃的是个热乎！”转对上位，“呵呵呵，冯老哥，你得开个头！你不动嘴，叫鸭子咋喝哩！”

大块头推开碗：“你们喝吧。我这几天上火，嗓子疼，连口唾沫都咽不下。”

老鸭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冯老哥，你有所不知，蛋茶正好清火。老嫂子原说要打荷包蛋的，蛋都拿出来了。鸭子看出老哥有点上火，没让打，特别吩咐嫂子做蛋茶，要清淡点。呵呵呵，你看，这还真给鸭子料到了。”

大块头半是嘲讽：“是呀，你这张鸭子嘴既能说，又能料。不过，我这火气是说上就上，这阵子连蛋茶也压不住了。”

万秃子听不出其中名堂，关切地说：“大叔，我这就去请天旗。他医术高，能压住火！”

大块头白他一眼，冷冷说道：“不用了，我这火得回家压。”起身，“妞儿，咱走吧。”

老鸭子死活拦住，几人这才勉强坐下，可没人再喝蛋茶。

万磙子脸上挂不住了，看一眼媳妇，后悔没让她多拿来几个鸡蛋。

有林的病好多了。

吃过午饭，有林再也不想躺在床上，就在院里转来转去。正在转悠，青龙提着一只小筐走进来，里面装着十只鸡蛋、二斤白面和一小捆稍稍有点发乌的烟叶。

有林扫他一眼，没理睬，顾自转悠。

成刘氏瞥见，从灶火里走出来：“青龙呀，好几日没见你来了，怪想哩。”

青龙将篮子递过去：“大奶，你看我这篮子里都是啥？”

成刘氏接住筐一看，又推回去：“哎哟哟，青龙呀，这些都是金贵东西，大奶借不起。”

“大奶，不是借给你的，是孙子孝敬的。”

“咦，你咋说出这话哩？”

“你看，大婶为我添个小兄弟，今儿满月，咋说也得表个心意。”

成刘氏合不拢口：“哎哟哟，青龙呀，这……咋能让你破费哩？”

青龙的眼角瞄向有林，故意吊起声音：“大奶，你看我这捆烟咋样？颜色乌青，闻起来喷喷香哩。”

成刘氏正要应声，听见有林重重咳嗽一声，赶忙憋住，朝有林努努嘴。青龙从篮中拿过烟，走到有林跟前：“大爷，你咋起床哩？躺在床上多美！”在他跟前蹲下，掏出烟袋，抽出一根烟叶，揉碎，装进烟锅。

第四章 高产田（3）

有林瞄一眼那捆烟，也蹲下来。

青龙装好烟，点上火，递给有林：“大爷，你尝尝，壮不？”

有林接过来，吧嗒几口：“哪儿弄的？”

“镇上。昨儿去街上理发，顺便瞄一眼烟铺，相中这一捆，拿回来放在枕边，美了我一整夜！”

“咦，咋不抽哩？”

“这是孝敬大爷的，大爷都没抽，孙子咋能动嘴哩？”

有林长吸口烟，斜他一眼，又扫一下烟捆：“说吧，你想让大爷干啥？”

青龙嘻嘻一笑：“啥也不让大爷干，只让大爷美美实实地躺在床上，再睡三个月！”

有林瞪他一眼：“你小子，黄鼠狼给鸡拜年，就没安好心！你明知道大爷闲不住，还来故意气我！”

青龙故意长叹一声：“唉，大爷，不是我气你，是你故意气我哩。不瞒大爷，孙子做梦都想大睡三天。大爷一睡就是一个多月，馋得孙子眼都红哩！”

有林又吸一口烟：“美个屁！这阵儿我这骨头又酸又疼，一看见床，心里就烦。我问天旗是啥病，天旗说，这叫穷病！日过他妈哩，生个穷命，得病也得穷病！好了，大爷不和你小子扯闲皮。说吧，你小子给大爷派的是啥活儿？”

青龙嘻嘻一笑：“我就知道大爷闲不住，活儿早就寻思好了。前几天我从镇上牵回一头牛，加上大爷的和社里分的，打总儿是五头，外加大爷那个小崽子，长桂一个人整不过来。在咱队里，论起整牛，谁都不如大爷，即使长桂都得靠边儿站。孙子这想，大爷就做个老牛倌，把我这几头牛管起来，中不？”

有林应道：“社里分的那几头，我看着烦！”

青龙嘻嘻又是一笑：“是着哩，大爷这叫爱憎分明！”吧嗒几下烟嘴儿，“社里分的三头和那头驴，还让长桂整，大爷只管你的一老一小，外加我刚拉回来的老犍子，咋样？”

有林忽地起身：“听说你的新牛屋盖得不赖，走，领大爷看看去！”

青龙、有林兴冲冲地赶往牛屋，刚过桥，远远望见老鸭子照面走来，耷拉个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青龙扬手：“鸭子叔，啥东西丢了？”

老鸭子应道：“没丢啥。”

“没丢啥，你两眼直盯盯地瞅着地干啥？”

老鸭子苦笑一声：“奶奶个腿，今儿把我气疯了！”

“咋哩？”

老鸭子长叹一声：“唉，前些时，万家磙子寻到我，求我为秃子寻个婆娘。你知道，这是桩难差事。我死活不肯，可耐不住磙子死磨硬缠，只好应承。我搜遍几道谷，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匹配的，不想事儿又闹黄了！”

青龙兴致大增：“鸭子叔，快说说，是咋个匹配，又是咋个黄哩？”

老鸭子又叹一声：“唉，秃子那个特长谁都知道，寻常姑娘没人肯嫁他。我打听到西山黑土沟有个闺女要寻婆家，赶忙登门。那闺女头上包着头巾，我询问介绍人，乐了，原来她跟秃子是同一个特长，光对光，真是天造地设哩。我说明来意，闺女一听倒也愿意，当下就跟她的叔、婶前来相亲。没想到，秃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连碗荷包蛋也打不起。瞎嫂子整出一锅蛋花汤待客，她叔一看，说是不抬举人，凳子还没坐热，就要拍屁股走人。秃子……”连连摇头，“唉，这……”

“鸭子叔，你没问问，那闺女是咋想的？”

“闺女走进里间，一看到张家的雕花床，就哭了。”

青龙一怔：“咦，她哭个啥哩？”

有林冷冷一笑：“哼，穷家破舍的，啥都是破烂，只那个大床摆在屋里，叫谁能不哭？以后嫁过来，日子咋过哩？”

青龙连连点头：“嗯，大爷解的是。”

老鸭子又叹口气，摇着头，走了。

牛屋位于村东头，挨住沟边，是一排四间新盖起的草房，也是他李青龙上任后干的第一宗大事。分队时四队只捞到这个牛圃场，青龙憋下一口气，动员全体社员在场北盖起这排牛屋。牛圃场原来占地一亩大，有十二根拴牛桩。青龙去掉一半，留下六根，在上面蒙上十几条麻秆簿，夏天时让牛纳凉。青龙又领人从河滩里运来几百车黄土，在断去的另一半牛圃场上堆出一个高近两丈的大土堆，用作沤肥的末子垫土。接着，青龙索性将场东边的二亩多禾草地毁了，辗出个打麦场，这阵儿沿场边堆出三个庞大的秸秆垛，看起来甚是惹眼。

第四章 高产田（4）

时至隆冬，几头牛都在屋里拴着。成家的小牛犊子长成半大，没串鼻子，依旧是自由身，远远望见老有林，蹦着腿儿直奔过来，将头偎进有林怀里撒娇。有林将脸贴在它的头上，两手拍它，亲热一会儿，方才走进牛屋。几头牛正在吃草，有林的牝牛望见老主人来了，哞地欢叫一声，身子乱动。有林走过去，将手放在它的额头，抚摸一会儿，为它添加一把饲料，算作不忘主人的奖赏。

长桂抱着一捆干禾草走进来，见到青龙和老有林，放下禾草，呵呵笑道：“是大爷来了！”指着旁边一个土坯砌出来的简易床铺，把一条黑糊糊的被子朝里面推了推，“大爷，将就一下，坐这铺上！”

有林点点头，却在牛槽前蹲下，掏出烟袋。青龙递上火绳，看着长桂道：“桂哥，打明儿起，你只整社里的三头，还有那头驴，剩下的，都给大爷整！”

长桂憨厚地笑了：“中中中，大爷中！”转对有林，“大爷，不是吹的，在咱村里，不说别的，单说整牛，让我真服的只大爷你一个人！”

有林憋不住，笑起来：“你是憨厚人，啥时候学起青龙，嘴上抹蜜了？”

长桂笑得越加憨厚：“大爷咋能不信长桂哩？前两天青龙见我忙不过来，说是加个人，我说，除了大爷，加谁都不中。你问青龙，有这话没？”

“是着哩！”青龙呵呵笑道，“有你爷孙俩守着这屋子，我就不操这头心了！”

正在说话，外面传进一个童声，由远而近：“爹——爹——有人寻你——”

青龙一听，笑着站起来：“是我家崽子！你俩唠吧，我先走一步！”

是万风扬寻他。

风扬的办公室没变，仍在长着竹子的小院子里。风扬这几年渐渐雅起来，越来越喜爱院中的竹子，对其护爱有加，旱天浇水，春秋施肥。三簇竹丛长得就如田里的秧苗，叶子墨绿，密密麻麻挤作一堆，冒出的笋尖皆有大拇指粗细。只要没事，风扬就会蹲在竹丛边，一边抽烟，一边盯住嫩嫩的笋尖看。

明岑、青龙变成队长后，原来的职务自动取消，没有资格来。张天珏的大书房里如今只摆三张桌子，一张是风扬的，一张是雪梅的，另一张是社长易六成的。风扬婚后，这里成为雪梅的伤心地，风扬不召，她就不来。易六成难得来一次，整个院子实际上是风扬一个人的。风扬的工作性质也发生变化，很少下田干活儿，一天到晚守在社里，或到镇上开会，或组织社员开会，或布置、检查工作，或迎接上级检查。自立高级社后，县、区检查任务尤其多，上交材料五花八门，他弄不过来，灵机一动，寻到民善家，要他将志慧从镇上召回来，做他的助手，一天记七个工分。民善小算盘一打，一来合算，二来能结住风扬，当即同意了。

青龙赶到时，志慧正朝碗里倒开水。雪梅坐在她的桌前，低着头。她爹天成蹲在门边，闷头抽烟。磙子、明岑合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四只眼睛望着风扬和一个面目清秀的小伙子。两人并排坐在风扬的桌子前，面前各摆一个小本本子。风扬身后的正墙上，一溜儿贴着五六张新发的奖状，奖状两侧各挂一面锦旗。这些皆是近年来四棵杨村各项工作，包括公粮征购，成绩突出的实证。

青龙扫一眼形势，在天成身边蹲下，掏出烟袋，揉一锅，从天成那里借火点上。志慧端来一碗开水，搁在青龙前面，咧嘴朝他笑笑，走回易六成的空桌前坐下，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灰白色的小本本子，翻开来，摊在桌上。

风扬咳嗽一声，扫众人一眼：“都来齐了，开会！乡里刚刚成立农业技术推广站，”指着旁边的小伙子，“我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推广站派来的农技员刘同志，是韦副书记特别推荐给咱社的科学家，大家拍巴掌欢迎！”说着，率先拍起巴掌。

大家皆拍一阵巴掌。刘同志站起来，腼腆一笑：“我叫刘东，在专署农科所办的培训班里学习，上个月毕业，组织上分配我到咱乡里，韦书记分配我包干咱社，今后咱就是一家人，大家叫我小刘好了！”

第四章 高产田（5）

大家又拍几下巴掌。风扬向小刘逐个介绍一遍，转对众人：“小刘是大科学家，听他说话，简直就跟听瞎话一样。别的不说，单是他们种的红薯，个头就跟南瓜似的，最大一棵有……”目光转向小刘。

小刘接道：“单株重五十四斤十二两，共结红薯十二只，最大一只重八斤四两，最小二斤六两，均重四斤九两！”

小刘的话音刚落地，场上就如响过炸雷，所有人都被震倒了。在四棵杨，红薯单只重过二斤就是大个的，过四斤的虽在老有林的田里挖出过，也不过是单只，跟它同一窝的另外几只，小得就跟田鼠似的。

青龙缓过神来，磕磕烟灰，笑道：“刘同志，你是吹大气吧！一窝红薯结五十多斤，一箩头也装不下，我弄不明白，你那红薯在地下是咋长的？”

众人皆笑起来。

“社员同志们，”小刘敛住笑，一本正经，“这是我们几个同学和老师一道种出来的，我亲手挖出来，我的老师过秤，咋能有假？这是科学，种田得讲科学，得讲管理，得讲土壤学，因为所有庄稼都是从土壤里长出来的。”

“刘同志，”青龙也敛住笑，“要照你说，这红薯咱也能种出来？”

“当然能！”小刘点点头，“我来这里，就是帮助大家种出这种大红薯的！不仅是大红薯，还有小麦、苞谷、黄豆、芝麻、绿豆、红豆、豌豆等，所有庄稼，所有作物，包括蔬菜，只要大家相信科学，讲科学，肯定能提高一倍或数倍产量！”

“日他奶哩，”青龙兴奋得直搓手，“真能打恁多，当然整了！”拿手碰一下身边的天成，“整不？”

未及天成回话，万磙子一拳擂在墙上：“刘同志，你这科学是咋个种的，先跟咱说说！”

在场目光无不射向小刘。风扬见效果出来了，呵呵笑道：“大家静一静，刘同志这次来，就是教咱如何种田的，今儿先上第一课，大家听小刘讲！”说完，拿上他的本本，让出位置，坐到志慧身边。

刘东从靠墙处拿出一块早已备好的小黑板，挂在墙上，摸出一截粉笔，在黑板上一连写下“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八个字。大家看了，除志慧和风扬外，无不大眼瞪小眼，即使雪梅，也认不出几个。

“刘同志，上面写的啥？”青龙问道。

“是发展农业的八字宪法，叫土、肥、水、种、密、保、管、工，今儿我先讲土！”小刘有声有色地讲起土壤常识，听得大家无不大眼瞪小眼，惊叹他们整日打交道的烂泥巴里，竟然包藏这么大的学问。

刘同志连讲三天，几个听众尽皆服了。风扬布置四个生产队照猫画虎，推行八字宪法。从春耕、施肥、选种、密植、除草、选苗、抗旱、夏种到秋播，四棵杨人在刘同志的指导下干得有鼻子有眼，这年收获时果然成效显著，小麦均产达到三百三十斤，河坡地接近四百斤。及至秋收，红薯的个头大出许多，青龙还从老有林施足底肥的河坡地里挖出一只单重六斤十一两的特大个儿，虽然赶不上刘同志宣扬的那么大，却也大过人头，在四棵杨的红薯史上盖了帽。风扬特别将它展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无论谁来，都要拿出来炫示一番。年底算下来，四棵杨村夏粮比前一年多收八千斤，秋粮多收一万一千斤，超额完成公粮征购任务不说，各队库房里皆是大囤满，小囤尖，人人心里美颠颠的。

冬天是养地期，除小麦、豌豆田外，大部分地块闲置着。小麦是乡农技站配发下来的新种，说是麦秆短，麦穗大，抗倒伏。往年一亩下种六斤，这年刘同志让下九斤，霜降过完一个月，地上已是齐伏伏一片新绿。由于底肥上得足，苗子出得齐，一眼望上去，绿油油的真也喜欢人。

第一场雪刚一落定，一行四人就踏雪上门。见是白书记打头，风扬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礼节话说完，志慧倒好茶水，风扬吩咐他道：“志慧，你去通知雪梅和几个队长，叫他们到社部开会，就说白书记、韦书记、易社长、刘同志几个来了！”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高产田（6）

志慧应过，转身跑出去。易六成呵呵笑着将白云天让到自己位上，韦书记自然坐在风扬位上，眯起眼望着窗外的竹子，刘同志在雪梅的桌前坐了。易六成、风扬拉条板凳，坐在一边。

闲扯会儿皮，韦光正话入正题：“风扬同志，今年四棵杨村的几个生产队喜获丰收，在咱乡里，单产名列第二。白书记特别汇报给县委刘书记，得到刘书记的口头表扬。刘书记还说，他早听说咱这村子有四棵大杨树惹眼，待有空了，定来看看！”

“谢刘书记抬爱！”风扬起身应道，“这点成绩是白书记、韦书记领导有方，刘同志科学指导的结果，四棵杨人是跟着沾光哩！”

白云天从袋中摸出一张纸，一边卷筒一边笑道：“风扬呀，你这嘴巴啥时候也抹蜜了？你的成绩就是你的成绩，咋能扯到我和小韦身上？”

大家皆笑起来。风扬红了脸，讪讪地站在那儿，不敢坐下。

“坐坐坐，”白云天拿纸筒子朝他晃一下，“快把烟掏出来，我这次来，就是冲着你的壮烟哩！”

风扬赶忙掏出烟袋，双手呈上去。白云天接过，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闻了闻，塞进纸筒子里，卷好，六成递上火，白云天点上，深吸一口：“咦，这烟咋不壮哩？”

风扬应道：“张宗庵没了，别人种不来，这烟是镇上买的，品级差些！”

白云天又吸一口，转向易六成：“妈那个脚哩，说到这上面，当初真还不该*那个老家伙！”

“是哩！”易六成笑道，“刘书记那儿，只要你再多说一句话，事儿就成了。可你没说，这阵儿后悔了吧。”

“算了，”白云天又吸几口，将烟头捏灭，扔到地上，转向韦光正，“小韦，你还是接着说正经事儿！”

韦光正从包里摸出一沓子表格，扫一眼，递给风扬：“风扬同志，这是明年产值预估表，分夏粮和秋粮两季，县里统一发的。我与六成社长商量过了，由各生产小队根据实际生产情况填写。待会儿你发给几个生产队，动员他们好好测算，大胆报出明年的增产计划！”

风扬接过来，细看几眼，笑道：“领导吩咐，咋能不中哩？”

韦书记又从包里摸出几份报纸，晃晃：“这几份报纸也留下来，上面有全国农业生产形势，真是喜人哪！你顺便给大伙儿念念，让大家增加点儿信心，力保先进，千万别落后了！”

风扬也接过来，刚要说话，雪梅到了。韦光正远远望见，起身迎住，呵呵笑道：“雪梅同志，白书记跟我可是冲着你来的！”

雪梅早跟他熟了，张口笑道：“领导咋能说这话哩？领导来是检查工作，啥时候想来，腿一抬就来了。啥时候想走，屁股一拍就走了，与我雪梅啥相干？”

韦光正望一眼白云天：“白书记，你看看，雪梅同志这张嘴，真跟小刀子似的，我算服了！”

白云天的两眼眯起来，眼珠子透过两道缝，直勾勾地射在雪梅身上，右手从袋中又掏出一张纸，边卷边说：“雪梅同志，小韦讲的有一半是真的。小韦来，是谈工作，我来，可是冲着你的！”

雪梅见他不似开玩笑，也住了笑：“领导要我做啥，尽管吩咐就是！”

“听风扬同志说，你的靴子做得好。冬天来了，我还穿着一双旧鞋，都*了。这次来，是想求你做双靴子，不知中不？”白云天缓缓说着，抬抬脚，露出一双旧鞋子，两眼依旧盯在她脸上。

雪梅脸上一热，由不得朝风扬剜去一眼，见他低着头，略略一怔，应道：“咋不中哩。领导脚冷，当然得穿靴子。领导放心，眼下我是妇女主任，靴子是政治任务，我马上布置村里姐妹，几位领导一人一双，保管领导暖暖和和过冬！”

雪梅不称书记，只称领导，显然是让风扬听的。在四棵杨，风扬张口领导，闭口领导，此时自然听出话音，将头垂得更低。遭雪梅不软不硬一通话，白云天心里一寒，正自惊愣，韦光正笑道：“中中中，只要雪梅同志肯做，咋说都中。雪梅同志，这快晌午了，六成和小刘都有地方吃饭，只我和白书记没着落，这顿饭就落在你那儿了，擀碗面条就中！”

第四章 高产田（7）

“领导吩咐，咋不中哩！”雪梅呵呵一笑，扫众人一眼，“领导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回去和面！”

雪梅走后不久，几个队长陆续进来，打过招呼，各寻地方蹲下。风扬每人发张表格，依韦书记要求，让大家填报明年夏粮和秋粮产量。几个人各自测算一会儿，一队的明岑先报小麦单产，河坡地四百二十斤，岗坡地三百六十斤。天成、磙子、青龙见了，也都跟着报上，产量与明岑报的差不离。韦书记皱下眉头，转向刘同志：“小刘，你觉得咋样？”

小刘思忖一会儿，应道：“若是雨水顺，照理说可以高点儿。今年是新品种，据我所知，在试验田里均产七百八，最高亩产九百二。”

小刘说出数字，几个队长皆吃一惊。韦书记笑了，扫一眼众人：“看看看，这是科学，你们眼界太窄，没见过多大的天。小刘的话不会有错，大家再寻思一下，重报！”目光转向磙子，“万磙子同志，明岑同志稍嫌保守，你思想解放，可以先报！”

磙子挠了挠头皮，憨憨一笑：“报就报！既然刘同志说能打这么多，我也就豁出去了，河坡地七百斤，岗坡地六百斤！”

韦书记微微一笑，转向天成：“天成同志，磙子报过了，你呢？”

天成磕磕烟锅：“河坡地七百斤，岗坡地六百单五斤！”

韦书记又是一笑，转向青龙：“青龙，该你了！”

青龙想也不想：“跟天成一样！”

韦书记转向明岑，不及问话，明岑即道：“我跟磙子！”

磙子斜他一眼，涨脸道：“方才报错了，三队河坡地七百五十斤，岗坡地六百五十斤！”

话音刚落地，韦书记拍拍巴掌，连连点头：“嗯，这才是磙子！”在本子上记几下，转对志慧和风扬，“你俩也记上！”

天成又揉一锅，白一眼万磙子，哼出一声：“二队也改一下，河坡地八百，岗坡地七百！”

韦书记的巴掌拍得更响，笑不合口，转向风扬二人：“中中中，二队的，改一下！”

几个队竞争起来，不足半个时辰，将小麦均产由三百多斤拉至千斤，以万磙子报出的均产一千单五十涨停。然后是秋庄稼，没费多少周折，将苞谷定在亩产一千八百斤，红薯八千三百斤，其他杂粮皆报出令人瞠目的数值。韦书记分别填好表格，让众人按上指印，收起来，出门看看日头，已是午时，遂看白书记一眼，白书记宣布散会。

几个队长走后，韦书记拉上白书记径去雪梅家，风扬则拉上易六成、刘同志二人赶往志慧家，因为志慧早已通知老民善备好午饭了。

牛皮吹上去了，如何落实顿时成为心病。当天晚上，几个队长再聚社部，与风扬、刘同志共商增产大计。

众人的心情皆很沉重，半晌，谁也没说话。风扬闷头抽烟，有顷，磕磕烟灰，扫大家一眼：“说话呀，叫你们来，不是装孙子的！”

“说啥哩？”青龙狠吸一口，冒出几句，“这就跟吹大气差不多。老天爷是旱是涝谁也管不住，纵使啥都对劲儿，远的不说，单是一亩地打两石麦，我梦里都不敢想！到时候打不出来，领导要是拿着表格寻上门来，上面按着咱的手印，你们说，咱这脸皮往哪儿搁？”

青龙这一炮放完，气氛越加沉闷。天成一口接一口地吸烟，明岑不会吸，蹲在一边，二目无光地瞅着地面。万磙子也受触动，目光射向风扬。

风扬拧紧眉头，缓缓转向刘同志：“刘同志，依你说，一亩地打两石，能成吗？”

“这……”刘同志忖度一会儿，模棱两可，“理论上也许成立。如果我们真正落实了八字宪法，打两石或有可能！”

“有这话就中，”风扬想了想，点头道，“说吧，刘同志，你让咋整，我们全听你的！哪怕只有一亩地打到这个数，咱就有个交代！”

在座诸人皆将目光射向刘同志。

“中！”刘同志目光一亮，“我在河坡地选一亩，大家全力以赴，整它一仗！”

“那……秋哩？”青龙不依不饶，“刘同志，别的不说，单说苞谷，至今还没听说有啥新品种，河坡地全种麦了，苞谷地都在村边和岗坡上，地力差，能打一石就是好收成，要打出二石多，咋个整哩？”

第四章 高产田（8）

刘同志不假思索，从挂包里摸出一本书，摆在桌子上：“这是《土壤学》，一个叫威廉氏的外国人写的，我从农科所里借来，这几天一直在看。按照这本书的说法，只要改善土壤结构，增加土壤有机成分，保持土质疏松，就能提高土壤的抗涝、抗旱能力，达到高产和稳产……”

磙子性子急，打断他：“刘同志，啥个有鸡无鸡，啥个松哩紧哩，我们听不懂。爽快点儿，就说咋个整吧！”

大家皆笑起来。

“这么说吧，”刘同志也笑一声，“就是深翻土地！越是差地，越要深翻。尤其是咱这岗坡地，起码要翻三尺深，在下面埋秸秆、草茎、草末子、草木灰等做底肥，然后再将翻起来的土整碎，压在上面。土松了，地下有肥了，下雨能存水，墒大，既耐旱又耐涝。庄稼种上后，再管理好，上足肥，自会长得好！”

这年夏、秋连获丰收，大家对刘同志早已服了，这又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无不纷纷点头。

接下来数月，四棵杨人像是发了疯，男女老少齐动员，没日没夜地搞起深翻来。刘同志奔波于河坡地与岗坡地之间，一边指导高产麦田，一边测量土壤，确定土地深翻的厚度和方法。四个生产队比着干，青龙更与万磙子摽上了，天不亮就敲钟，上工时排着队，扛着旗子，干起活儿来喊号子，闹得热火朝天。

这场深翻土地的会战一直持续到翌年开春。各个生产队战绩辉煌，将近一半的岗坡地，被四棵杨的青壮男女翻至三尺单三寸深，下面埋入从落叶到枯草等老人娃子们所能寻到的任何可腐之物。经过深翻的土地耐旱抗涝，刘同志全让种苞谷。翻好的地不需春耕，天也称意，闪过年连下两场喜雨，一场小，仅湿地皮，另一场大，毛毛细雨连下数天，直透翻起来的三尺三寸，美得大家合不拢口，雨水刚过，就都乐滋滋地下田点种。苞谷种是刘同志特别选来的，说是从安徽调来的新种子，在这谷地里是头次试种。

苞谷苗出齐时，四棵杨人总算歇下一口气，优哉游哉地选苗、剔苗。河坡地的麦子也在春风沐浴下，起节拔高了。

刘同志选中的高产田是老有林辛苦数年整出来的成家祖田。四队的地被选中，青龙甚是自豪，挑选成家父子和长桂组成三人突击队，除照料几头牲口外，啥也不管，只照看这亩高产田。同时，青龙礼聘刘同志担任技术顾问，确保产量过千。

有林几人按照刘同志的要求，在春节前后追加两次上等土肥，泼一层人粪尿，用锄头和铁铲小心翼翼地掩埋起来，细细松土，除草。喜雨过后，肥力发威，麦子长得分外欢势，每株分蘖十几枝不一，多的竟然分出三十多枝，叶子绿得发乌，齐伏伏一地麦头，若不细心，根本找不出田垄在哪儿。刚开始，老有林很是瞧不上刘同志，赶这阵儿，才算服了。

这日午后，青龙和刘同志指指划划再次来到高产田，低头看见老有林、家兴、长桂三人蹲在地边，正乐滋滋地欣赏向上蹿个头的麦秆儿。

“大爷呀，”青龙扬起手，呵呵笑道，“你仨蹲哪儿不中，非要选个低处，想跟我捉迷藏咋哩？”

几个人忙站起来，老有林应道：“不是选个低处，是这麦子长高了！”

青龙走到近前，在麦子前一比，转对刘同志美滋滋地笑道：“真是长疯了。前天我来，才到腿根，今儿到腰上哩！”

刘同志没接话，径直走到田里，一会儿查看麦根儿，一会儿细数麦头。几个人不再做声，目光齐齐地瞧着他。

见他忙过一阵，没露笑脸，青龙心里有点儿发毛，凑过去小声问道：“刘同志，咋样？”

刘同志没说话，头前走去，又选几处地方仔细数过，拿本子记下。青龙几人步步紧跟，神情越发紧张。刘同志绕田转够一圈，这才顿住步子计算。见他计算完毕，青龙瞧准空子，连珠炮般发问：“刘同志，算清楚没？照这样子，能打两石不？”

刘同志思忖一会儿，轻叹一声，摇摇头，神情有些失落。

“长恁好，难道也打不到？”青龙有点不相信，两眼盯着刘同志。

第四章 高产田（9）

“单产要破千斤，每平方米必须产出一斤十一两。方才我算下来，按这势头，每平方米顶多产出一斤五两！”

“那你再算算，一亩地能打多少？”

“要是雨水跟得上，按这势头，顶多八百七十斤！”刘同志忧心忡忡地补充一句，“过不去千斤了！”

老有林听得清楚，心里乐陶陶的，看一眼长桂，蹲下去，掏出烟袋，揉着烟小声道：“听见没，我这祖地能打八百七，是我整的。日他奶哩，这辈子值了！”

家兴心里却是发揪，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刘同志：“刘同志，你能不能再生个啥门儿，让它多打一百三？”

刘同志苦笑一下：“家兴同志，这个品种能打这个产量，已经不容易了。试验田是专家种的，水、肥经过严密测算，最高也才打出九百二。我们虽差五十斤，却已远超试验田的平均数，算是奇迹了！”

“这可咋整？”家兴看一眼青龙，“风扬说，一定要整到千斤，这还差一百多呢！”

青龙乐了，呵呵笑道：“兴叔，我都不急，你急个屁！”

“咋能不急？”家兴有点儿惊异，看着他说，“人家都在翻地，我们这几个没干啥活儿，就守着这亩地，一天记恁多工分，若是打不过千斤，咋向领导交代？”

“大叔放心，”青龙诡秘一笑，指着这块地，“要是真如刘同志所说，我保证它打过千斤！”

众人的目光齐望过来，即使刘同志也是惊异，不解地望着他。

青龙掏出烟袋，揉一锅，从有林那里接上火，吧嗒几口，望着家兴：“兴叔，一亩地八百七，再加二分是多少？”

家兴捏指头一算：“一千零四十四！”

“这就是了！”青龙再次吧嗒几口，说出谜底，“不瞒你们，想当初我就忖摸难过千斤，圈这块地时，特意多量二分！”指指地块，“你们忖忖，哪有一亩地这么大的？”

众人皆笑起来。刘同志乐一阵子，点头道：“嗯，一开始我就怀疑，可想到是你一丈一丈量出来的，就没多想！”

“日过他奶哩，”青龙凑到有林跟前，蹲下去，不无得意地吧嗒他的铜烟嘴儿，“大爷你说，咱这一群大活人，总不能让一泡尿憋死吧！”抽过几口，抬头扫一眼众人，咳嗽一声，“我可有言在先，这事儿阴，容不得光，谁也甭漏出去！”

众人连连点头，又议一时，志慧跑来召青龙，说是风扬有急事。

青龙跟他回到村部，见风扬的小院子里多出四五个人，其中一人勾头蹲在竹林边，有三十多岁，身材清瘦，左眼蒙着纱布，一只独眼上架副眼镜，镜片裂出两道口子，目光透出破碎的镜片，聚精会神地凝视一株新出土的笋尖。旁边几人竖枪似的站着，穿着旧军装。一人腰上别着盒子枪，风扬陪着。

见青龙进来，风扬将他召进办公室，挂盒子枪的也跟进来。风扬指着青龙对那人道：“何同志，这就是我说过的李青龙同志！”

何同志打量青龙几眼，伸出手来：“李青龙同志，我是专署农科所保卫科的！”指指院中独眼人，“奉上级命令，我们将这个右派分子押送你们村接受改造。听风扬同志说，你是四队队长，也是这个村的民兵排长，思想觉悟高，革命警惕性强，我们研究决定，将他交你管治！”

青龙伸手握住，心中有些忐忑：“谢……谢何同志抬爱！”

何同志腾出手来，又指一下院中的独眼人：“这个右派分子很猖狂，死不认错，死不改悔，你一定要严加管教，必要时就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中中中！”青龙迭声应道，“我只听领导的，只要他不改错，我就对他实行专政，让他……一天三顿喝稀汤，干重活！”

何同志显然对青龙的回答很是满意，转身朝风扬点头：“中，就交给青龙同志了，我们这就赶回去！”

风扬挽留几句，见何同志执意要走，只好送他们出村。临出门时，风扬小声吩咐青龙，让他把右派分子带走。

见人们都走出去，青龙走到独眼人跟前，掏出烟袋，塞一锅烟末，打着火，眯住眼睛瞄向眼前这个新属民。独眼人转过身来，一只独眼隔着破裂的镜片与他对视。

第四章 高产田（10）

青龙审一会儿，又吸几口：“眼咋了？”

“让人打了！”独眼人应道。

“为啥子？”

“说我顽固不化！”

“啥时候打的？”

“两个月了！”

“还能看不？”

独眼人摇摇头。青龙吸口气，磕磕烟灰，起身道：“好好个人，没眼咋中？走，我领你去个地方！”

独眼人看他一眼，缓缓站起来。青龙将他领到天旗家里，请天旗看眼。天旗把会儿脉，解下纱布，审视半晌，叹口气。

“咋样？”青龙急问。

“没治了！”

“咋个没治了？”

“眼珠子没了！”

“日他奶奶哩，咋能这样子打人？”青龙骂一句，望向天旗，“上点儿好药，别让好眼也染坏了！”

天旗笑道：“好眼没事儿！”从箱子里摸出一块膏药，捂在独眼龙的瞎眼上，弄块新纱布包好，拿胶布粘牢。

“多少钱，记到我账上！”青龙说完，转对独眼人，“独眼龙，走吧！”

独眼人脖子一梗：“我不叫独眼龙！”

“那你叫啥？”

“姚起林！”

“姚起林？”青龙眉头一拧，“走吧！”

姚起林朝天旗点点头，垂着脑袋跟在后面。走出天旗家的院门，青龙扭头问道：“起林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是个名字！”

“名字也得有意思。就说我这名字，青龙，就有意思，听我爹说，是专门请白龙庙的老道爷起的！老道爷说，我是木命，木居东，东为青龙，所以起名青龙。看你的样子，又白又嫩，瘦儿吧唧的，一看就是斯文人，你这名字咋能没意思？”

姚起林睁起独眼，将青龙细审一番，缓缓说道：“只是个名字，真没别的意思。你一定要说有，就是多栽树，起树成林！”

“对对对，这话儿对，”青龙不无叹服，连声叫道，“这就是意思！能起这名字，你爹一定是大学问人！识字不？”

“识几个。”

“会写字不？”

“会写几个。”

“中，比我强！听他们说，你是右派分子。啥叫右派？”

“这……”姚起林想了想，“右派就是右面这派，是反革命，右派分子就是反革命分子。我是反革命分子！”

“反革命？”青龙审视他一会儿，“看起来不像！你是咋个反革命的？”

姚起林沉默一会儿，毅然抬头说道：“我没有反革命，我一直拥护革命。”

“咦，你咋成反革命了？”青龙眼睛大睁。

“是这样，”姚起林缓缓说道，“几个月前，我们单位划分右派，按十比一分下来三个指标，我们科室八个人，摊一个不够，不摊不中。科长很作难，连开几天会，觉得划谁都不合适。在澡堂里洗澡时，有人说起这事儿，我顺口接道：‘划地富按地，划反革命按证据，划右派却摊人头，你们说怪不？’”

“你说得没错呀！”青龙应道。

“是没错！”姚起林激动起来，“可有人将这话反映给科长，科长汇报到所里，所长说这就是右派言论，是对反右运动表达不满，是右派分子对党的猖狂进攻，当即派保卫科的人到我老家追查。我家是中农，可经他们三查两查，竟然变成漏划富农，我这个右派分子也算是铁定了！我心里不服，向上级申诉，与所长辩理。所长说我顽固，关我禁闭，硬逼我写交代材料，写检查。我誓死不写，所领导开会，将我专政，保卫科的人把我关进黑屋里，拳打脚踢，这不，连眼珠子也让他们抠出来了！”

“他奶奶的，没个王法了！”青龙听得火起，顿住步子，瞪一会儿小眼，大声说道，“栽树的，打今儿起，你就是我李青龙的社员，谁要是胆敢跑到这儿撒野，胆敢弹你一个手指头，看我拿扁担抡他！走，咱先寻地方睡瞌睡去！”

青龙将姚起林领到黄老五家，安顿他住下。

翌日晚上，青龙又来陪姚起林说话，刘同志推门进来，见到姚起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流出，张口叫道：“姚老师——”

青龙一怔，细细问过，方知二人是师生，刘同志提及的大红薯就是他们一道种出来的。叙会儿旧，刘同志擦把泪，抬头望着姚起林：“姚老师，你的材料我看过了，不相信是真的，可也没法子。你身体差，队里的粗活儿吃不消，今儿我到白龙庙跟宗先校长说了，学校缺老师，宗先答应去找风扬，要风扬对上头说说，生法把你调到学校！”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四章 高产田（11）

“咦！”青龙眼珠子一瞪，“我说刘同志，你的老师眼下是我的社员，你咋能说调走就调走哩？”

刘同志斜他一眼，笑道：“青龙同志，就你这点儿屁事儿，有我就中了，用不上我老师！”

青龙眯眼斜向姚起林，忖摸一会儿，点头：“嗯，这倒也是。你这栽树的咋看也是个病秧子，不是好劳力。不瞒你说，我压根儿就没相中你，两天来一直发愁给你派个啥活儿哩。让你翻土吧，不中；割麦吧，不中；犁地吧，不中；赶车吧，不中；打场吧，不中。我想来想去，真还没你干的活儿，这正犯难哩！好了，这下利索了，你们先聊，我也寻风扬去。啥个新社员？我才不稀罕哩，这就退给他去！”

几人皆笑起来。

青龙真的去找风扬，也果然撞见宗先。三人闲聊一会儿，一个要退，一个要收，风扬只好应下。几天后，乡里正式下发通知，将姚起林安排在白龙庙小学接受改造，他的工资、粮食关系等，也一并转入乡文教办。

宗先为姚起林安排的改造任务有两个，一是敲钟守门，二是辅助老师备课，有缺位了，顶替上课。

自那场大病痊愈后，老有林落下咳嗽的毛病，一天到晚都能听到他时高时低的咳嗽声，尤其是凌晨他起床的时候。

随着旺地的出生，成家的房子紧张起来。三间上房，家兴、英芝和旺地住在西间，成刘氏、清萍、旺田住东间。在原本是老有林两口子睡的大木床上，成刘氏搂着旺田占去一头，清萍占去另一头，老有林被赶到东厢的两间草屋里，和家群睡在一道。草屋是成家的库房，里面圈着两个小粮囤，沿墙摆一溜儿杂粮缸。前几年单干时，粮囤子堆得满满的，入社后瘪下来，老鼠也多起来，晚上在囤子边乱窜。老有林气急了，干脆将铺盖卷儿摆在囤边，跟老鼠干上了。

因有队里的几头牛，老有林起得特别早，天蒙蒙亮就能听到他在大椿树下的咳嗽声。所有的咳嗽都是为最后喷出的一口浓痰准备的。对于清萍来说，前面的咳嗽尚可忍受，那口浓痰是她的最恨。一听到最后那声“呸”字，她的眼前就会浮出一个场景：一大口白糊糊的浓痰从老有林的口中射出，箭一般刺向大椿树，在灰扑扑的树干上溅起白白的一团，再顺树身流下，一经风干，就有一道白带子挂在那里。清萍只要瞄到，心窝处就起翻腾，嗓子眼就痒，就想呕吐。

自老有林不让清萍上学后，她打心眼里恨他。她想上学，她做梦都想坐在白龙庙的学堂里，学会字是咋写的。早晚看到家群背着成刘氏缝制的小书包走向学校，她的心里就发酸，眼眶里就起泪。

清萍想上学，不是为她自个，是为孙家的志慧。

民善家和有林家虽隔三处宅子，直线距离却近。清萍和志慧同一年出生，在一起玩大，可谓是青梅竹马，谁也离不开谁。当然，这些都是早年的事。近两年，她的个子蹿高了，胸脯子鼓胀了，人事也渐渐懂了，对志慧的情感与以前大不一样，一想到他，心窝里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痒痒的很舒坦。志慧的书读得好，村里人见人夸。清萍原本担心志慧读书后去当大官，像鸟儿一样再不飞回，没想到他竟然放弃上学，自愿回到村里，陪伴村里的头面人物万风扬，专为上级来的大干部端茶让座，享尽风光。清萍的心里别提多高兴，总想走到他身边，多看他一眼，与他说上几句话。

然而，这些天来，清萍惊讶地发现，志慧变了。志慧对她再不像以前那样，有时在路上遇到，他还故意绕个弯儿。

清萍意识到，志慧是在嫌弃她，因为她不识字，不会念报纸，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她敏锐地觉出，她与志慧间的距离，正变得越来越大。

这日中午，清萍坐在杏树下纳鞋底，边纳边想志慧。

家群放学回来，将书包挂在墙上，蹭到清萍跟前：“姐，给谁纳的？”

清萍瞥他一眼：“你自己看嘛。”

家群嘻嘻一笑：“看大小，定是我的！”

第四章 高产田（12）

清萍陡然想起什么，软声细语：“群儿，姐问你个事儿！”

“问吧。”

“听说你在学堂里不好好念书，有这事没？”

家群急红脸了：“谁说的？前阵子期中考试，我在班里是第七名！”

“那——姐考考你！”

“中！”

“‘孙’字咋写？”

家群走到墙边，麻利地打开书包，取出一截粉笔，走到清萍跟前，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个“孙”字。

清萍的眼珠儿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看他写完：“就这？”

“嗯。”

清萍又盯一会儿：“咋不像哩？”

家群辩道：“‘孙’字就是这样写。不信你去问张校长，是他教的！”

“信信信，姐信！姐再问你俩字，志慧咋写？”

“哪个志慧？”

清萍脸上一红：“就是……孙家志慧的那个志慧。”

“先说志，就是同志的志。”家群在地上写下“同志”。

清萍歪头瞅一会儿：“哪个是志？”

“后面这个。”

“‘慧’呢？”

“慧是智慧的慧！”家群又在一边写出“智慧”，边写边念，“前面这个是智，后面这个是慧。张校长说，这俩字特有讲究！”

“啥讲究？”

家群指着“智”字，不无卖弄地学起张宗先的语气：“这个字，上面是知，下面是日。知是矢加口，矢是箭头，口是嘴。矢加口，就像箭从嘴里射出一样。从嘴里射出的当然不是箭，是言词，知字是说，别人的言词像箭一样射出来，谁能听到，就是知。下面的‘日’字是天上的老爷儿，代表‘天’，‘智’字是说，听到别人的言词，就能知道天。知道天，就是智。”

清萍听不懂，大睁两眼：“慧字咋讲？”

家群指着“慧”字，越发卖弄：“这个字更有讲究了。”

“快说！”

家群仍旧学着宗先的语气：“先看上面，左边是个丰字，右面也是个丰字。啥叫丰呢？是三横一竖，上面一横代表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一横代表人，一竖将天、地、人贯通。只要天地人三者贯通，就会风调雨顺，庄稼就能丰收。庄稼接连丰收两次，就需要大仓库装起来，仓库就需要钥匙，中间这个‘彐’，就是钥匙。再下面是心。心就是我们自己。‘慧’字是说，只要我们的心上有一把沟通天地人的钥匙，就能够通向丰收，无所不有。”

清萍呜呜哭起来。

家群一怔：“姐，你……哭啥哩？”

清萍止住哭，擦把泪，恨得直咬牙：“死老头子不让我上学，他……他恁啥不让我上学？”

家群吓坏了，压低声音：“姐，小……小声点，别让嫂子听见！”

清萍扫一眼堂间英芝的房间：“听见咋哩？反正我是死柯杈子，听见又能把我咋哩？”

家群打岔：“姐，旺田呢，我想拉他出去玩会儿。”

清萍没睬他，喘会儿粗气，目光落在地下的字上：“你的粉笔借我用用！”

“中！”家群将粉笔递给她，赶忙溜院外去了。

清萍寻到一处没人地方，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出“孙志慧”三字。写得有些歪，清萍咋看也不满意，抹掉重写。连写几次，总算写正了。

清萍看着地上的三个字，闭上眼睛，面前浮出志慧的样子。清萍想一阵子，忽地起身，拿脚将地上的三个字抹掉，径朝张家院子走去。

快要走到时，清萍迟疑起来，正在决定是否进去，身后传来说话声，扭身一看，是志慧和磙子，正打老井那边走过来。

清萍心里咚咚直跳，闪到旁边枣树下守候。

望到清萍，志慧站住脚：“磙子爷，你先去。我有件急事儿，不陪了！”不及磙子应腔，扭身绕过老烟薰家的院墙，眨眼就不见了。

磙子嗔怪一句：“这小子，说风就是风！”晃到清萍跟前，笑着招呼，“大妹子，站这儿干啥？”

清萍黑沉着脸：“不干啥？”

磙子盯她一眼，站住脚：“大妹子，瞧你小嘴噘的，能拴驴。谁惹你了？”

清萍噙住泪，一扭身，气呼呼地朝家里飞跑。

一进院门，那只土黄色的母鸡刚巧生完蛋，立在英芝窗台上的鸡窝边，耸着脖子“咯咯哒”地表功。每咯哒一声，它还要歪头瞅瞅灶火。成刘氏正在里面忙活做饭，无暇奖赏它。母鸡唤不出成刘氏，心犹不甘，恋在窗台上不肯下来。

第四章 高产田（13）

清萍心里正烦，听它高一声低一声地叫，拾起土坷垃狠狠打去，口中骂道：“咯咯哒，咯咯哒，有啥子好咯哒哩，不就生出两只蛋嘛，一天到晚听你叫唤！”

成刘氏共养四只母鸡，这只土黄色的固始鸡是新品种，爱生蛋，平日里隔天一只，麦收时一天一只，只在三伏天歇两个月。老有林吩咐成刘氏，除去贵重客人，家中鸡蛋只许英芝和两个孙子吃，清萍和家群只在过生日和端午节时，才能享受。清萍并不稀罕鸡蛋，但这规定让她堵心，无形中对嫂子多出一分怨怼。

土坷垃没打中，嗵地击在窗棂上。母鸡吃此一吓，咯哒叫着飞下窗台。母鸡落在地上，觉得委屈，接着咯哒。清萍再拾坷垃，狠狠打去。坷垃扫到母鸡腿上，母鸡顾不上咯哒，飞上院墙，逃外头去了。

清萍仍没解气，追出几步，站在院门处骂道：“你个贱货，生两只蛋，有啥了不起，一天到晚听你咯哒！你给我听着，再敢咯哒，看我不把你的*塞住！”

听话听音。近日来，英芝明显感到小姑子的敌意，一直躲她。旺地一岁多，照规矩早该断奶，可有林觉得这个孙子没有旺田小时候胖，坚持不让断。这阵儿，英芝坐在杏树下为旺地喂奶，句句听在耳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憋不住，终于插上一句：“他姑，鸡生蛋了，你不让它咯哒几声，还不把它憋死？”

“咦！”清萍等的就是这个，当即转身，两眼圆睁，挑战似的瞪着英芝，抬起一只手，将她又黑又长的大辫子拢到脑后，“我说嫂子，你这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骂老母鸡哩，关你屁事！要是你实在没事做，睡到床上再坐个月子不就得了，我爹可是指望你给他生一堆小孙子哩！”

“他姑，”英芝决定不再让她，黑起脸，一把推开旺地，“我是说，你个姑娘家，嘴巴要干净些才是，不要扯着嗓子指鸡骂狗，也不想想自己的名声，恶疙瘩！”

英芝这一回嘴，真就招上了马蜂窝。

“我就是指鸡骂狗，咋哩？”清萍几大步跨进院子，叉起腰，连珠炮般轰道，“我的名声咋哩！我恶疙瘩是不？我名声不好是不？好与不好关你屁事儿？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名声多好听！庄稼活儿一点儿不干，工分没见你挣过，整天像个恋窝子鸡，待在家里吃净食，享清福呀！”

“你……你你你……”英芝气得浑身哆嗦，噔噔噔跑回堂屋，钻进里间，蒙起被子大哭。

“嘿，”清萍得胜不饶人，追前几步，扯高声音，手指英芝的背影一声冷笑，“你你你……你个屁！有理你说呀，说呀，恋窝子鸡！”

“恋你妈那根毛！”一个声音在背后吼道。

清萍大吃一惊，回头一看，见老有林收工回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柴扉处，脸色铁青，手指哆嗦，指着她骂道：“好你个柯杈子，竟敢骂你嫂子？你这是成心让老子断子绝孙哩！你……你你你……当初真该把你塞进尿罐，淹死你个柯杈子！”

老有林越骂越气，噔噔几步走到墙根儿处，从墙上抄起一根扁担，正要冲过去揍她，成刘氏从灶火里急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扯嗓子叫道：“老天爷呀，你这是发啥疯哩？”

老有林推开她，又要冲去，被成刘氏死死拖住。

老有林挣不脱，气得直跺脚，指着清萍骂道：“滚滚滚，你给老子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再叫老子看见你，看不撕开你这柯杈子的烂嘴！”

见老有林发这么大的脾气，清萍初时吓得傻了，这时反应过来，面色紫涨，大辫子一甩，两手捂脸，呜呜哭着跑出院子。

成刘氏本在灶火烧饭，听见女儿与儿媳妇吵嘴，一则腾不出手，二则想不出帮谁，正自迟疑，没想到老有林回来，把事情闹大了。见清萍跑走，成刘氏真正急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扁担，迭声叫道：“你个臭老头子，这都大晌午了，你让萍儿滚哪儿去？”

“愿滚哪儿就滚哪儿！”老有林跺脚骂道，“妈的，还想翻天咧！”头一扭，骂起成刘氏来，“都怪你个老乞婆，看把她惯成啥样子了！要是打小就料理她，哪能像今儿这般没垄没趟！”

第四章 高产田（14）

成刘氏瞥他一眼，却不敢回嘴，颠着小脚嘚嘚嘚地跑到院门口，正要去寻清萍，见家群放学回来，赶忙支派他去寻了。

赶家兴到家时，一切皆已平静。成刘氏念着清萍，一直候在大门口。过有两锅烟工夫，老慢阴的儿子荣国跛着脚走过来，说是清萍留话，去她外婆家了。成刘氏落下心，见家群也回来了，就回到灶火，侍候众人吃饭。

家兴不知道发生啥事，为英芝端去一碗，见她蒙被子躺在床上，喊也不应，就把饭碗放在床边桌上，自己回到院里，随便扒拉几碗，又上工去了。

英芝独生大半天闷气，晚上仍不吃饭。家兴急了，掀开被子，扳过她的肩问：“咋哩，好端端的说不吃就不吃了？”

“不美气！”英芝喃出一句。

“哪儿不美气？”家兴不无关切地摸摸她的额头，没感到烫，心也放下一半。

“没啥子，就是不想吃饭！”英芝捂着胸口，“这阵儿胸闷，心窝疼，不觉得饿，不知哪儿不美气了！”

“你该早说，真是的！”家兴嗔怪她道，“万一撑出啥毛病，又怪谁哩！你先躺下，歇会儿，我这就去请天旗，让他把把脉。没啥子就好，要是有啥子，趁早治！”

英芝心里一热，眼泪刷刷流下，忽地坐起来，一把抱起眼巴巴地立在床边的旺地，将*塞在他嘴里。家兴拉上旺田，匆匆出门去请天旗。天旗摸完脉，开出一道理气的方子，英芝连吃七天，胸中的闷气渐渐出了。

清萍在外婆家连住七天，舅舅将她送回村里。舅舅是个戏子，常常饰演旦角，一旦他化好妆，哑起嗓子，行为举止就跟女人一般无二，得绰号刘大姐。

清萍回来时，有林、英芝的气早消了。刘大姐看到没啥大事儿，一吃过饭就随一直候他的民善去了。民善是他的铁杆戏迷，只要他来，定要拉他去家里小坐。

清萍回来这天，正赶上全国开展除四害运动。四害是鼠、雀、蝇、蚊，蚊、蝇目标太小，不好除，乡里就将重点放在鼠、雀上，因为麦子已经灌浆，正是雀、鼠逞狂时节。乡政府对此异常重视，召开干部大会，念文件，读报纸，初步决定在星期六、星期日发动全乡人民，打一场歼灭战，让麻雀、老鼠无处躲藏。

风扬不敢怠慢，连开两次群众大会，将男女老少分成两个突击队，一队灭雀，一队灭鼠，宣传工作则由志慧负责。

志慧用报纸做出许多纸筒，找到宗先，选出几个嗓门大的学生，领他们到四棵大杨树下。志慧喜欢诗，一人发给一首他从报上抄下并改造过的诗句，嘱咐他们爬到树上，对准纸筒子念。一时间，四棵大杨树上分别响起吟诗声。

张家杨上最先喊道：

排山倒海除四害

造福子孙万万代

万家杨上接道：

老鼠奸，麻雀坏

苍蝇蚊子像右派

吸人血，招病害

偷吃粮食搞破坏

村村户户齐动手

擂鼓鸣锣除四害

成家杨上则传出家群的声音：

明天早上，鸡叫起床；英雄人民，摩拳擦掌

村里村外，战旗飘扬；惊天动地，锣鼓敲响

男女老少，大战一场；可恶麻雀，累断翅膀

漫天遍野，天罗地网；树桠屋角，不准躲藏

昼夜不休，张弓放枪；麻雀绝种，万石归仓

志慧爬在孙家杨上，亲口吟起一首他认为最得意的诗，名叫《咒麻雀》，是他的心中偶像、大诗人郭沫若写的：

麻雀麻雀气太官，天塌下来你不管

麻雀麻雀气太阔，吃起米来如风刮

麻雀麻雀气太暮，光是偷懒没事做

麻雀麻雀气太傲，既怕红来又怕闹

麻雀麻雀气太娇，虽有翅膀飞不高

你真是只混蛋鸟，五气俱全到处跳

犯下罪恶几千年，今天和你总清算

毒打轰掏齐进攻，最后方使烈火烘

连同武器齐烧空，四害俱无天下同

四棵杨树上抑扬顿挫，喊作一团，村人们原本听不懂诗，吟出来的声音又经纸筒子一扩，谁也听不清他们在嚷些什么。娃子们却觉得热闹，尽皆拢在大杨树下，一边叽叽喳喳说话，一边仰脑袋朝茂盛的树叶子里张望，有看到的顿时惊叫起来：“我看到志慧了，在左边那个大枝子上！”

第四章 高产田（15）

喊有半个时辰，几个人许是太累，尽皆歇下，村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万磙子挑着两只水桶过来，为五保户麻婶儿打水，走到井边，在辘轳上钩好木桶，一边朝下放绳子，一边朝树上喊道：“孙志慧，你在喊啥，吵耳朵！”

志慧大声应道：“明天除四害，万支书要我搞宣传！”

“四害是不是老鼠、嚣虫（麻雀）、蝇子和蚊子？”

“对对对，就是这四个坏东西！”

“这就是了。你去喊荣国来，让他在树上吼几声，保管谁都听得懂。你们在这里胡喊乱叫，吵得我这脑袋瓜子疼，可就是听不清你们叫些啥！”

志慧一怔，细想一会儿，招呼众人从树上溜下，吩咐家群他们：“快，找荣国来！”

家群他们谁都听过荣国说的瞎话，觉得是个好主意，分头寻去了。志慧后悔自己没能想出这个点子，站在井边正自懊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孙志慧！”

志慧由不得打个寒战，回身一看，是清萍，脸上顿时红了。

“姑……姑奶，啥……啥子事？”志慧舌头发硬，话也说不囫囵。

孙志慧比清萍低两辈，但从未向她喊过姑奶。这阵儿一喊出，清萍的泪水就流出来，呜呜咽咽地抽着肩哭。

井边总有打水的人，志慧吓得脸上泛白，急道：“姑奶，你有啥话，咱一边说去！”

清萍点点头，跟他走到僻静处。

“姑奶，啥事儿？”志慧极力压住心跳，小声问道。

“孙志慧，你……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清萍抹把泪水，直望着他。

“嫌弃？”志慧急了，“嫌弃你啥？”

“嫌弃我不识字，嫌弃我恶疙瘩，嫌弃我不好看，嫌弃我……打总儿说，你嫌弃我的地方多了，是不是？”清萍已经隆起的胸脯一鼓一鼓的，将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

“姑奶，”志慧越发结巴起来，“你……你说的是啥话？我……我……我哪敢嫌弃你呀？”

“你不嫌弃，为啥躲我？”清萍质问。

“我……”志慧蹲下来，脸色红了，“我……不敢说！”

“你不说，就是嫌弃我！”

“我……我闻到你身上有味儿了！”

“啥味儿？”清萍欺前一步。

“就是……就是那种味，那种……”

不及他说完，清萍的泪水又流出来，抽着肩道：“那味儿臭，是不？”

“不不不，”志慧急急辩解，“姑奶身上的是……是股香味儿！”

清萍惊异地抬头：“既是香味儿，那你怕啥？”

“我……我……”

“你再闻闻！”清萍跨前一步，胸脯子朝前一挺，“到底是香味儿，还是臭味儿？”

志慧见她逼到跟前，本能地站起来，鼻子刚好撞在她圆鼓鼓的小*上，惊叫一声：“姑奶——”后退数步，圆脸刷地红到耳根。

“是啥味儿？”清萍目光如炬。

“香……香味儿！”

“还躲不？”

“不……不躲了！”

“中！”清萍破涕为笑，“不躲就是不嫌弃我。以后碰到，要是再看见你躲，就和你没完！”

正在此时，井边有人喊：“志慧，在哪儿，荣国来喽！”

“姑奶，我得去了！”志慧寻到脱身机会，不及清萍反应，打个转身，飞也似的逃了。

经过几天宣传鼓动，星期六这日，天刚放亮，整个谷地的人全行动起来。田野、河滩、岗坡、村落，无论何处都有人守着，人与人间隔百步，或敲锣打鼓放鞭炮，或打弹弓扔石头置罗网，或用长竹竿捣扰，或大喊大叫，或掏麻雀窝，或用散子儿土枪打，将麻雀赶得无处可逃，有打死的，有吓死的，有累死的，及至黄昏，大人小孩无不喜洋洋地手执战利品，从四面八方回到村里。

青龙规定，一只死麻雀记一个工分。进才是会计，本该计数，但他修道多年，不忍杀生，这天也就装病，没去上工。青龙只好唤来家群等几个学生娃，要他们点数，点完后记账，到进才处划工分。家群等计点下来，全队共打死麻雀一千七百多只。麻雀肉香，青龙按人头分下去。晚饭时，各家各户的灶火里无不香味四溢，大人娃子美美实实地过了顿肉瘾。

按照乡政府统一部署，第二天是捉鼠，顺便清除麻雀残余。人们又四散开来，老鼠药、老鼠夹子、捕鼠笼等一应武器全用上了。田野里、河滩上、岗坡上净是挥锹挖鼠洞的人。

第四章 高产田（16）

天刚迎黑，各路人马再次回村，双牛扛着铁锨，提着自己的战利品——七只死大鼠、六只活小鼠——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六只活的是一窝，还没出窝，全身肉乎乎、毛茸茸的，伸着小脑袋四处乱瞅，根本不知怕人。

傻祥一见，将它们从小袋子里放出来，蹲在一边调戏。一只小鼠要逃，傻祥上前一脚，踩住它的小尾巴。小鼠疼得吱吱叫，傻祥乐得呵呵笑。

双牛担心傻祥踩死它，急叫：“祥儿，别踩死了。青龙说，活的一只两分，死的才一分！”

说话间，婉蓉打外面回来，一路走一路哭泣。双牛瞄见，迎上一步，关切地问：“妞儿，咋哩？”

婉蓉正在抹泪，猛然听到小老鼠的吱吱惨叫声，箭步冲过去，大叫一声：“哥——”一把将傻祥推开。

傻祥望着她，指着地上的几只小鼠呵呵发笑。婉蓉顾不上说话，麻利地将六只小鼠装进一旁的小布袋里，提到双牛跟前：“爹——”

“妞儿，你说！”

“这几个老鼠送给我，中不？”

“妞儿家，玩啥老鼠哩！”双牛笑道，“再过几日，爹为你抓只小狗，你拉着狗玩！”

“我不要小狗，我要这几只小鼠！”

双牛收住笑，想了想，板起面孔：“老鼠是四害，政府要消灭光。这几只小鼠，过会儿爹要拿到队里换工分，咋能给你玩？”

婉蓉跪下来，泪水流出：“爹——”

双牛吃一惊，叫道：“妞儿，快起来！这是咋哩？”

“我就要这几只小鼠！”

“真想要，你拿去就是。快起来！”双牛说着，一把抱起她，伸手为她抹泪。

婉蓉挣脱下来，冲他说道：“谢爹了！”提上袋子，一溜烟儿跑出院子，眨眼就没影了。

婉蓉一口气跑到三疯子家，进门就喊：“乔哥，乔哥——”

乔娃正在灶火里烧火，听到喊声，应道：“妹子，我在这儿！”

婉蓉跑进来，将袋子提到胸前：“乔哥，你看，这是啥？”

乔娃接过袋子，打开，惊讶地问：“哪儿弄来的？”

“我爹逮的！他要交到队里，我不依，讨来了！”

乔娃将袋子倒过来，轻柔地抚摸这些小鼠，眼眶儿湿了。灶膛里的柴燃没了，柴尾掉下来，有一根落在他的脚面上，他也浑然不觉。婉蓉一脚踢过，捡起来，重新塞进灶膛里。

“乔哥！”婉蓉拉开乔娃，坐在灶前，朝里面塞些柴，抬头望着他。

乔娃的个头长高了，比婉蓉整整高出两个头，婉蓉测过，快要赶上他爹三疯子了，就是太瘦，像根细麻秆儿。

“乔哥——”婉蓉凝视他一阵儿，再次叫道。

乔娃仍在抚摸小鼠，眼里噙着泪。

“乔哥，”婉蓉有点兴奋，“我想过了，咱俩把小老鼠养起来，待养大了，就放回田里，让它们自己挖洞，生小宝宝！”

乔娃依旧不睬她，泪水却流出来。

“乔哥，你哭啥哩？”婉蓉一脸迷茫。

“它……它们要死了！”乔娃喃出一句。

“啥？”婉蓉一惊，忽地起来，“这不好好的，咋能死哩？”

“它们还没出窝，不会吃食，这又没妈了，没奶吃，咋活哩？”

“这……这可咋办？”婉蓉急了，哭起来。

乔娃显然也没办法，手指不停地抚摸小鼠，竭力安抚它们。经过大半天的磨难，它们真的要死了，任凭乔娃怎么抚摸，只是蜷缩作一堆，动也不动。

婉蓉哭一会儿，飞跑出去，约过一袋烟工夫，再次回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叫道：“乔哥，快，奶来了！”

乔娃望着她：“哪来的奶？”

“牛奶！”婉蓉脸色通红，不无兴奋地说，“成大爷的牛又生崽子了，我向大爷讨，大爷给我挤一碗，你看！”

乔娃来劲了，将牛奶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浅盘子里，把小老鼠放在旁边。小老鼠依旧蜷缩着，动也不动。

又过半个时辰，六只小鼠全死了。

婉蓉哭得很伤心，乔娃劝道：“妹子，别哭！”

“乔哥，咱们的朋友，全没了！”婉蓉哽咽道。

“妹子，”乔娃坚定地摇头，“咱们的朋友还在！后晌我也伤心，我爹却是又跳又唱。我一看，爹跳的是老鼠舞，听一会儿，爹唱的大意是，老鼠命大，灭不尽，就像田野里的草，不究你咋锄，也锄不尽，时间一到，它们照样长出来！我想了半天，爹说得对，后来就不伤心了！”

第四章 高产田（17）

“可……可这六只小鼠，全没了！”婉蓉望着盘子边的六只死鼠。

“赶明儿，咱俩挖个坑，把它们埋了，中不？”乔娃建议。

“中！”婉蓉点头。

第二天凌晨，天一亮婉蓉就醒过来，跑到乔娃家，两人在旁边的槐丛里挖个土坑，将六只小鼠和那碗牛奶一道葬了。

除过四害，天气越来越热，麦粒开始饱满，沉甸甸地歪着头，尤其是成家祖地上的那亩高产田，穗多且大，粒粒饱胀，无论是谁走过来，都要驻足看几眼，估算它的产量。

这日后晌，在风扬、刘同志、志慧、青龙的陪同下，白云天、韦光正站在田边，目光扫向歪着脖颈的一地麦头儿。地头竖着一个木牌，正面写一排黑字：四棵杨四队高产试验田，背面是管理人员名单。

青龙站在一边，两眼眯成一条缝，乐滋滋地望着齐伏伏的麦头儿，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看一会儿，白云天扭过头来，望着青龙：“青龙同志，你估估，这亩高产田能打多少？”

青龙候的就是这句话，磕磕烟锅，重新装一锅，递予白云天：“白书记，你尝尝我这锅，壮哩！”

白云天不抽烟袋，习惯性地掏出纸，卷出个筒，伸手道：“拿过来！”

青龙从烟袋里掏出一撮，白云天塞进纸筒里，卷起来，点上火，吧嗒一口：“说呀，打啥岔？”

青龙卖关子，笑道：“就是那个数！”

“哪个数？”白云天眉头微拧。

“就是年前报的那个数！”青龙点破题，“两石！”

白云天脸上一阴，扭过头去，斜一眼韦光正。韦光正指指麦田，呵呵笑道：“青龙同志，你再看看，恁好的麦子，咋能只打两石？”

青龙一怔：“那……你说多少？”

“叫我说呀，”韦光正笑得合不拢嘴，“少说也得翻个番！”

“这……这这这……”青龙说不出话，拿眼斜向刘同志。刘同志的鼻孔里轻哼一声，眼睛看向别处。

青龙回不过神，又怔一会儿，转问风扬：“万支书，不是说好只打两石吗，咋又翻上去了？”

风扬也迈过头，不去睬他。青龙正自惶惑，志慧从包里掏出张报纸，递过来道：“李队长，你念念报纸，两石不中了！”

青龙将报纸推回去，蹲在地上，自语道：“两石不中，多少中？”

志慧指着报纸，笑道：“报纸上说，人家一亩地能打三千斤，三千斤是多少？是六石！”

“去去去！”青龙白他一眼，“你净胡扯！小娃子家，不懂就别瞎说，一亩地能打多少，回家问你爹去！”

遭他一顿抢白，志慧脸一红，悻悻地退到一边。

韦光正敛住笑，正色道：“青龙同志，谁懂谁不懂，不是由你来定的。这个数字是《人民日报》上登出来的，白纸黑字，咋能有错？《人民日报》是党报，你是党员，难道连党报也不信？”

青龙愣了，看一眼韦光正，又看一眼白云天，见二人表情严肃，蹲下去，拿火绳点上烟锅，缓缓抽起来。

白云天转向风扬：“风扬同志，看来，思想解放是个大问题。”将头扭向韦光正，“小韦，毛主席咋个教导来着？”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韦光正应道。

“对对对！”白云天拍拍脑门，笑道，“这个教导有点长，总是记不牢。风扬同志，你知道不，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这不是产量问题，是革命路线问题，是革命立场问题。我和韦书记来，就是要大家端正态度，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你通知一下，今晚召开群众大会，让大家统一思想，重新认识！”

“风扬同志，”韦光正接过话头，“白书记说的是大的，我补充句小的。去年咱乡报的产量，这阵儿在县里垫底了。刘书记把白书记和我叫去，啥也没说，拿出一堆材料叫我们看。我问咋办，刘书记说，补报。一回到乡里，我就跟白书记商量，白书记认为，咱不能瞎报，田里能打多少，群众心里有数，咱一定要相信群众，发动群众，让人民群众自个报！我表示赞同。咱村一直是先进，我和白书记也都相信你风扬，我俩决定，补报的事，就从四棵杨开始！”

第四章 高产田（18）

“谢领导抬爱！”风扬转头吩咐志慧，“志慧，你去通知另外几个队长，叫他们吃过晚饭，招呼大家在大杨树下开会，凡是能走路的，都得来！”

“中！”志慧说完，拔腿跑去。

“小刘同志，”见志慧走远，韦光正转向刘同志，“几天来你一直有情绪，这就不好。你年轻有为，技术过硬，为咱乡的粮食丰收做出了一定贡献。现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上级号召我们大跃进，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你要跟上形势，加强学习，彻底解放思想。革命事业没有做不成的，只有不敢做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批，刘同志脸上热涨，再次低下头去。

四棵大杨树的西侧偏北有块村留公地，周边各十几丈，再加上老烟薰家的空地，可容纳四棵杨村的所有人，村人但凡看戏、开会等大型*都在这里。

太阳还没落山，红红的光线透过老烟薰家几棵大榆树的树梢吃力地斜射下来，落在从村部搬出的两张雕花八仙桌上。两张桌子并作一排，紧挨井台，后面是张家杨，在几搂粗的树身上，由上而下贴牢一条标语，上面“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一行大字，一看就知是宗先的手笔，红纸黑字，在夕阳的映射下越发光鲜。

八仙桌两边，志慧让人竖起两根木柱，像演戏一样，搭出一个简易台子。木柱上也写着红标语，一边是“大跃进万岁”，另一边是“总路线万岁”。对于四棵杨人来说，这两句话，还有那句标语，无不是第一次听说的新词。

对着会场的一面算是主席位，白云天、韦光正居中坐了，万风扬、刘同志各坐一边。一缕红光落在白云天的大疤上，远望去像是悬挂一面溅血的旗子。

志慧、雪梅站在场边上，安排人就座，检查人数。像平素看戏一样，男女老少齐整整地坐在场地上，大体上分作四堆。几个队长站在各自的人堆前面，一个一个清点人头。会场上叫人声、应答声此起彼伏，女人娃子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声音甚是嘈杂。经过清点，除去三疯子和傻祥，四棵杨村的大人娃子，该来的全来了、连白龙庙小学校长宗先也盘腿坐在边上，身后是一溜儿七个老师，外加右派分子、独眼龙姚起林。

风扬见人齐了，站起来宣布开会。众人静下来，扭头望向大桌子。

“社员同志们，”万风扬咳嗽一声，扯嗓子叫道，“今年雨水好，庄稼大丰收。乡政府白书记、韦书记两位领导尤其挂念咱们村，亲来指导工作。下面欢迎白书记讲话，大家鼓掌！”

热烈的巴掌声四下响起。白云天站起来，有力地挥动右手，声若洪钟：“广大社员群众，我叫白云天，咱村里来过多次，跟大家是啥关系哩，是滚水锅里浮个头，老熟人哩！”

大家皆笑起来。

白云天斜一眼坐在旁边板凳上的雪梅，见她也是抿嘴直乐，喜从心起，脸上的大疤越发飞扬，声音越发洪亮：“社员同志们，尽管是熟人，你们也许还不了解我。我是谁哩？我是书记。我又是谁哩？跟你们一样，我是老百姓，是贫下中农。我的老家就住在老北山的三潭边上，听说咱村里不少人到过北山砍柴烧，也许就到过我的家门口。因为家里穷，我无路可走，就闹革命了，先打狗日的小鬼子，后打老蒋，再后又跟王金斗那个王八蛋干上了。我身上留着几个窟窿眼儿，全是那些王八羔子们整的。”摸了摸脸上的大红疤，“你们也早看见了，这块大疤，是小鬼子的东洋刀劈的。小鬼子的马队直冲过来，我还没明白咋回事儿，就觉得脸上一热，这块脸皮让狗日的削了！”

场上目光无不聚焦在他的光荣疤上，雪梅脸上微红，将头勾下去。白云天没有彰功，只讲这些，大家反而觉得亲热，笑得很开心。

“我这个人，”白云天再斜一眼雪梅，“平生只有二爱，一爱种庄稼，二爱打仗。当兵没仗打，没劲，我就把行李一卷，回来种庄稼。我回来是种庄稼的，可政府非要安排我当干部。到哪儿当干部呢？我思来想去，哪儿也不去，就到咱双龙乡来！这儿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不过，我先告诉大家一声，我已经没家了，就一个人过。为啥哩？我打小没爹没妈，吃狗食长大。可我也有家。家在哪儿呢？就在咱们村，在咱这四棵杨。我跟风扬早说好了，啥时候我这干部当烦了，就来咱这村里，跟大家伙儿一起种庄稼！不过，我得先问一声，你们欢迎不欢迎哪？”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高产田（19）

“欢迎——”白云天的话音一落地，四棵杨人无不激动，齐声吼道。

“谢谢大家！”白云天大手又是一挥，“社员同志们，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大家把我看成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更不说外气话，做外气事，大家有啥要我白云天做的，只管黑挤眼找我就是！我要是能做不做，你们就把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不过，我先说一声，我有个大缺点，就是没文化，不会念书，讲究起来，斗大的字儿识不出一升，是个实打实的老粗。粗到啥个地方哩，在这一点上，咱村的妇女主任雪梅同志深有体会，因为我与她打交道多，一到咱村上，我就喜欢吃她的，喝她的，用她的，她也一直陪我，有时忙到很晚，可以说，没有话儿不说，没有地方不摸。雪梅同志非常能干，经过排摸，我不仅对她有了进一步了解，更对咱村的情况摸了个*不离十儿！”

白云天的话音一落地，大家无不面面相觑。雪梅听得明白，陡然意识到所有这些话全是冲着她说的，脸上一阵羞红，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风扬将脸扭到志慧身上，好在天色渐渐黑了，大家看不清他的表情。韦光正一直瞄着雪梅，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眼角眯眯笑着。

一阵冷场后，不知是谁率先笑出声，大家也都哄的一声笑成一团，有巴掌拍起来，有人扯口哨，场面极热烈。

白云天挥手止住笑，朗声说道：“社员同志们，我这个人粗是粗点儿，做事却不含糊，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会曲里拐弯弄人。我是独木桥上拉驴，直来直去。好了，一说起这些扯肠子拉秧子的芝麻事儿，我就扯远了。社员同志们，咱们言归正传，我今儿来，不是说这些的，是为大跃进这个革命事业来的，是为党的总路线来的。啥叫大跃进呢？”顺手扯起韦光正，“韦书记有文化，弄这事儿比我强，让他说！”

大家再次鼓掌。韦光正站起来，笑眯眯地抬手朝下按一下，不紧不慢地说：“广大社员同志们，党中央号召我们大跃进，为我们制定一条总路线，就是……”扭头指着张家杨上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重重咳嗽一声，“这个总路线是啥意思呢？首先是鼓干劲。鼓干劲干啥呢？争上游！争上游又干啥呢？建设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咋个建设呢？是多、快、好、省四个字！啥叫多？多就是粮食打得多，公粮交得多。啥叫快？快就是种庄稼快，产量增得快，公粮交得快。啥叫好？好就是庄稼种得好，公粮交得好。啥叫省？省就是生活节俭，不浪费粮食，省下来支援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

韦光正讲完，大家再次鼓掌。一个新运动被韦光正三言两语解释得明明白白，恰到好处，这还真是本事。白云天不住点头，孙志慧更是瞪大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韦光正，佩服得五体投地。

“社员同志们，”韦光正依旧是不紧不慢，“党中央号召我们大跃进，咋个跃进呢？就是提高粮食产量。啥叫跃进呢？跃进就是大步走，跳着走。大跃进就是跨一大步，跳一远步。这一步能跨多大，能跳多远呢？具体到咱村里，就要看咱村人，也就是咱四棵杨人，有多大的豪气！我先透个底，去年冬天，咱村里估报产量，最高亩产是小麦一千零五十斤，加上秋庄稼，共是二千八。咱乡的其他村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照理说，这个数也不小了，与去年相比，跨了一大步。可眼下是大跃进，全国的粮食产量突飞猛进，咱就明显落后了。前几天我和白书记去县里开会，刘书记说，咱乡报的产量不仅在全县垫底，与全国形势相比，更是落后一大截。刘书记啥话不说，叫我俩补报。今儿后晌，白书记和我一道巡视咱村的庄稼，果然长势喜人。我初步估算一下，打下来真也不是所报的数字。究竟能打多少呢？我方才说了，这要看咱四棵杨村有没有豪气？”

韦光正扫视大家一眼，微微一笑，缓缓坐下。大家无不面面相觑，场上静极了，连女人怀中的娃子们也没一个吭声。

第四章 高产田（20）

韦光正示意风扬。风扬咳嗽一声，打破沉默：“大家伙儿都听见了，白书记、韦书记是大领导。大领导哪儿不去，先奔咱四棵杨来，是看得起咱村。我先表个态，领导既然看得起咱村，咱就不能当孬种！”转向志慧，“志慧，先念几段报纸，壮个胆，听听人家是咋个跃进的。大家可都伸长脖子，听清楚，嘴巴甭张得太大，小心舌头伸得长，让牙咬了！”

连风扬最后的俏皮话出口，也没人笑。风扬看看天色，摸出一盒代销点新进的火柴，划一根，在志慧的帮助下点起几盏灯。两盏是青龙在土改时发明的夜壶灯，挂在两边柱上。一盏是新买来的马灯，摆在八仙桌上。马灯的灯芯可扭大扭小，上面有玻璃罩，一旦罩上，既亮得耀眼，又不怕风吹。

志慧将马灯挪到跟前，拿一沓报纸，学风扬咳嗽一声，念起事先画好的段落，上面净是各地的估产数据。当听到某地水稻估产一万二千八百斤、小麦四千三百五十斤、红薯三万二千一百斤时，在场人真的就如风扬所说，嘴巴大张，你看我，我看你，舌头伸出老长。

“社员同志们，”白云天接过话头，“这是估产，能不能打这么多，得看收后。其他地方不说，前天我跟韦书记在县里开会，听刘书记讲，他到行署开会，白河县报出的产量，那才叫高哩。这事儿还没见报，我若是说出来，你们一定认为是在说瞎话！”

“白书记，我就喜欢听瞎话，有多高，说出来听听！”一听是说瞎话儿，三队的万磙子兴奋起来。

“听刘书记说，白河县有个生产队只报一个数字，就是小麦单产，你们猜是多少？一万一千斤！咱村里多少？一千零五十！大家扳指头算算，比咱多打多少？”白书记说话间已经卷起一根烟，风扬看到，赶忙移开灯罩，挪过灯，让他歪着脖子在火头上点着。

“社员同志们请注意，这可不是瞎话儿，是真事儿！”韦光正补充一句。

“他奶奶的！”万磙子一拍大腿，呵呵乐道，“这不是说瞎话儿，这是吹大气！要说吹大气，有谁能吹过咱村的荣国！”眼睛瞄向四队的一堆人，“荣国哩？站起来，为大家吹一个！”

场上一阵哄笑，所有目光都在搜寻荣国。荣国姓刘，是四队刘家老慢阴的儿子，脚有点儿跛，走路一歪一歪，十七了，虽不识字，记性、口才却好，打小喜欢听人说书，一度跟一个说书的跑走大半年，被老慢阴死揪回来。荣国一回来就开始说书，男女老少无不爱听。此时见大家寻他，荣国伏在人堆里，死活不肯站起来。

“你小子，该硬的时候，净犯软！”万磙子呵呵笑道，“你不说，我替你说。有一回荣国说，当年王莽撵刘秀，眼看就要撵上了，刘秀说，来座山，后面真的隆起一座山，就在山外头咱县的地盘里，叫遮山，你们也都听说了。我去那儿看过，真是平地里起大山，高着哩。看到王莽的人马全被隔在山后，刘秀乐了，叫大家快走，没一个人动。咋哩？连赶几天路，没粮草，大家饿得前心贴后心，走不动了。刘秀眉头一皱，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朝地上一摆，说，你们这帮饿鬼，吃吧！好家伙，饿狼似的十万大军一见这个大包子，齐围上来。刘秀说，这是包子，里面有肉馅，想不想吃？大军说想，刘秀说，你们排成一字长蛇阵，集中一个地方掏，就能掏到馅了。结果呢？十万大军排成一字长蛇阵，选一处皮最薄的地方开始掏。整整掏了三天三夜，先锋将军方才挖到一块石碑，你们猜碑上写的啥？写的是：此处离馅四十五里！”

万磙子说出最后一句话，满场子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白云天捂着肚子，大红疤在马灯的光亮下一抖一抖的。韦光正也是合不拢口，手指磙子笑骂道：“这个磙子……”

大家笑一阵，万风扬抿住嘴，大声咳嗽几下：“别笑了，别笑了，继续听白书记训话！”

“你他奶奶的真是吹大气，”白云天用力憋住，骂磙子一句，“咱不说这个，说正经事儿！咱村是先进村，不究啥事儿从未落到别人屁股后头。今儿只是估产，有啥不敢想的？要我说，就眼下这形势，首先是敢想。只要敢想，没有干不成的事儿！说到这儿，我给大家讲个事儿，注意，这可不是瞎话，也不是吹大气，是真人真事儿。那年我刚当兵，一开战就遇到狗日的小鬼子，是马队，明晃晃的一大片东洋刀，耀人眼哩。跟我趴在一起的几个兵全他妈的被东洋刀晃花眼了，尿都吓得流进裆子里，就老子不信邪，瞄住狗日的先打三枪。邪门哩，一打一个准儿。老子正在装子弹，狗日的马快，噌一下就冲过来。结果还真邪哩，流尿的几个全让狗日的小鬼子削去脑袋，老子撂倒他仨，只被削去一块脸皮！”

第四章 高产田（21）

“白书记，削你脸皮的那个狗日的，后来呢？”万磙子急问。

“我躺在地上装死，让那狗日的溜了！”白云天呵呵笑道，“要是逮住他，还不把他捅成筛子！好了，咱不说这个，时候不早了，开始跃进吧！说到跃进，听刘书记的话音，是想让咱乡放颗卫星。啥叫卫星呢？卫星就是天上飞的星，比咱年节下放的起火箭厉害多了，一眨眼就能飞到天上，高得看都看不见，一直在天上飞，啥时候也落不下来。社员同志们，听报纸上说，这种卫星全国各地都在放，咱县也不能落后，我白云天更是不能落后！想想也是，当年打仗，我白云天啥时候当过孬种？刘书记要我放卫星，我想了想，卫星咱不懂，放不出来，可我会放日天炮，就是在地下先掏个洞，埋炸药进去，一声爆响，连窝都给他狗日的端了。打老日那阵子，我这日天炮吓得小鬼子蹲在炮楼里打哆嗦！我跟韦书记说，这次我不放炮了，让社员同志们自己放。你们要是放出来，大家脸上都光彩，要是放不出来，我大不了把这张大疤脸丢给刘书记，随他责去了。好，大家先合计合计，看这日天炮咋个放法！”

场里顿时围成四个堆，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过有一刻钟，风扬敲敲桌子，大声叫道：“好了好了，开始报数！”转对志慧，“备好纸笔，大家报一个，你就记一个，别漏下！”转向一队的人堆，“一队合计好了吗？明岑同志，一队报多少？”

明岑站起来，又扫他的一堆人一眼：“快说，究竟报多少？”

孙民善大声问道：“我想问问，是年产还是单产？”

风扬听到，转向白云天。白云天看一眼韦光正，两人低头商量一下，白云天抬头答道：“就报年产吧，数字大些！”

“要是年产，上次两千八，依我看，往死里说，你就报个三千！”民善晃晃脑袋。

明岑又问一声：“谁还有意见？”见没人吭声，转对风扬，“一队三千一百斤！”

“记上，一队三千一！二队哩？”风扬转向天成。

“三千二！”天成既不商量，也不抬头，顾自磕着烟灰。看来，这个数字是他早就估算好了的，张家人也不需要商量。

“三队？万磙子！”风扬转向三队，望着万磙子。

“三千五！”万磙子报完，蹲下去，呵呵笑着乐道，“日他奶奶哩，我看明白了，反正是吹大气，多几百斤少几百斤一个毬样，怕啥哩！”

万家人皆笑起来。

风扬点点头，转对志慧：“记上，三队三千五！”对四队，“青龙，该你了！”

“整这么高，叫我报个毬！”青龙盯住磙子恨恨地骂一句，转问蹲在身边的家兴，“兴叔，你看咋个弄法？这阵儿我这脑筋使不过来，你估一下，咱报多大个数合适！”

“估个毬毛，你尽管吹就是，牛皮吹破了又不让你去补！”家兴笑道。

“嗯，说的是！我李青龙豁出去了，这一回，看不叫他们全都趴下！”青龙朝手心里吐口唾沫，边撮手边站起来。所有人的眼光无不射在他身上。

“李青龙同志，大家伙都在看着你哩！”韦光正的眼睛眯眯笑着，歪头看过来。

“三千八百五！”青龙像头发狂的公牛，低吼一声。

“哗……”四队人全都鼓起掌来，说不清是喝彩还是发泄。白云天、韦光正互望一眼，乐呵呵地跟着鼓掌。老鸭子得意地吹起口哨，解气地扫一眼将他踢出队门的孙家人堆。

“三千八百五算个屁！”磙子一下子站起来，脸色涨红，扯嗓子喝道，“二队改过来，四千整！”

“一队四千二！”孙家人堆里不知是谁叫出一声。

“三队四千八！”

“四队五千！”

“三队五千五！”

“一队六千！”

“四队六千五！”

“二队六千七！”

“三队八千！”

……

不知道都是谁在喊，也不知道都在喊些什么，几百号子人顷刻之间全都癫狂起来，大呼小叫着挤成一个大堆儿，有胡喊野叫的，有娃子哭闹的，有骂娘日奶的，有吹口哨的，有打情骂俏的，总而言之，村人们的原始野性一如地下压抑千万年的赤浆，一下子寻到突破口，完全宣泄出来。

第四章 高产田（22）

“啊——呜——”就在村人完全发烧、陷入癫疯的当口，一声沉闷、冷森的悲鸣从一棵大杨树的茂密叶子里传出，宛如北冥九层地狱下的亿万年玄冰，照头盖压在这堆滚烫的赤浆上。

空气凝滞了，声音冻结了，大人娃子的身上无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韦光正脸色惨白，望向万风扬，见他也是面无血色，目露惊惧。桌上几人，只有见过大世面的白云天忽地扭过身子，目光警觉地缓缓射向身后的大杨树。

“啊——呜——”悲鸣声再次传来。

不知谁家的娃子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哭起来。立即有*塞进他嘴里，娃子哭不出，憋得呜呜直叫。

白云天面色冷凝，目光如炬地射向大树，脸上的大疤在马灯和两盏夜壶灯的照射下红光闪闪。

声音没有了。场上死一般的静，似乎掉根针都能听见。白云天看一会儿大杨树，用手碰碰韦光正。光正也已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风扬、刘同志、志慧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去。全场所有目光无不聚焦在大杨树上。

天气晴朗，一轮圆月照射下来，但无法穿透几棵大杨树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四周静得可怕，一阵凉风吹过，无数个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虽然细微，但在这静寂里极是瘆人。老烟薰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诫村人，大杨树成精了，能在夜里招鬼，半夜里只要树叶响，就是鬼拍手。

“啊——呜——”声没了，只有无数的鬼在轻轻拍手。

韦光正陡然明白什么，忽地转过身子，大声喝道：“老烟薰！”

“在哩！”人群里慢悠悠地站起一人，晃晃手中的长烟杆儿，微微笑着。不用细审，一看那根奇长的烟杆儿，谁也知道是老烟薰。

韦光正示意他坐下，脑筋急剧地又转一会儿，喝道：“周进才！”

周进才没提防，吓一大跳，不无惶恐地站起来，小声应道：“到！”

韦光正怔了一下，也示意他坐下，目光困惑地转向白云天。白云天缓缓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移向大杨树。

“啊——呜——”就在此时，树上再次传来一声。调子更悲，拖音更长，惊魂未定的人们再次呆若木鸡。白云天似乎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所震慑，不由自主地顿住步子。

“鬼呀——”人堆里有女人尖叫一声，发疯一般拨开众人，飞逃出去。众人一看，是进才的女人香竹。

“妈——”香竹的几个娃子也吓坏了，哭叫着追在她的身后。进才没有追，只是站起来看一眼，迟疑一小会儿，再次坐下。

就在人们的注意力转向香竹及几个娃子时，一道黑影从井东侧的成家杨上如树叶般飘下来，在又一声凄厉的“啊——呜——”后，扭着跳着直走过来，转到灯光下面，口中敲起鼓点：“咚锵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一堆魔鬼喳喳喳，一群老鸹呱呱呱，咚锵咚锵咚咚锵……”

“爹——”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条瘦长的黑影箭一般从人堆里射出，只几下就弹到那个黑影跟前，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他拖到远远的黑暗中去。两个黑影渐跑渐远，不一会儿就已跑至村东，从那里再次传来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啊——呜——”

“谁？”白云天望着黑影远去的方向，余悸未消。

“是三疯子！”风扬吁出一口长气，走上来，面色尴尬。

“可是那个小地主？”

“是是是！”风扬连声应道，“正是他，地主分子张天珏，张宗庵的儿子！那年您把他救下后，人就疯了。拖走他的是他儿子乔娃！”

“这……”白云天走回桌子前，“此人莫不是装疯吧？阶级敌人惯于装神弄鬼，不能上他们的当！”

“不不不，”万风扬急急辩道，“是真疯了！若是装疯，四棵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还能看不出来？再说，这桩事儿，韦书记最知底！”

“是疯了！”韦光正想了一会儿，肯定一句，拧起眉头转对风扬，“以后再开会，先把这个疯子管制起来，免得节外生枝！”

“中中中！”风扬连声附和。

“好吧，”白云天坐回桌前，吩咐风扬，“不说这个了，咱们回到大跃进上吧！时辰不早了，我和韦书记还得赶回乡里呢。”

风扬看一眼志慧：“报的数可都记下了？”

志慧指了指本子：“记下了！”

“念一念！”

志慧站起身子，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道：“双龙乡四棵杨村四个生产小队的日天炮放炮结果如下，三队第一，一万三！一、二队并列，一万一千五，四队第三，九千九！”

“还有哪个队改报？”万风扬转对人群，大声问道。

全场鸦雀无声。人们的疯狂劲儿全被三疯子搅了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没人再说一句话。

万风扬望一眼白云天，见他点头，挥手道：“好，没人再改，散会！”

第五章 四棵杨（1）

第二天一大早，日头还没出山，青龙就和家兴一道走到村东的河坡地里。青龙黑丧着脸扫一眼满地歪脖子的麦头，长叹一声，蹲在地头，习惯性地掏出他的烟袋，按一锅，拿出两块火石击打。

家兴也蹲下来，伸手拉过一个麦穗，细数粒仓。数完一个，又拉过一个，跟着再数。

青龙点燃用苞谷胡子拧成的火绳，按在烟锅上抽着，吧嗒几口，瞧一眼家兴，见他仍在数点，口中念念有词，脸色越发难看：“有啥数哩！”猛吸几口，忽地站起来，“我满打满算整出一千斤，在这山旮旯里好好风光一回，日他奶哩，梦还没醒，一千斤竟然落后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十五、十六、十七……”家兴眯着眼，顾自数点。

青龙斜他一眼，揪住家兴拿着的麦头，咔嚓一声拧断，顺手一用力，将麦秆儿连根拔起，连麦头一道扔在地上，解气地看着家兴。

“麦穗还没长成哩，”家兴心疼地拾起麦头，看着它，揶揄他道，“你想发疯就发疯，关它屁事儿？”

青龙白他一眼：“哪个发疯了？”

“不是发疯，你这是干啥？”家兴朝他晃晃手中的断麦头儿。

“我是气不过那个小王八羔子！”青龙终于憋不住，和盘托出心中块垒。

“哪个小王八羔子惹上你了？”

“孙志慧！”

家兴嘴一撇：“一个大人，跟个娃子斗气，不觉得害臊？”见青龙仍在呼哧呼哧喘粗气，笑问，“志慧咋个惹你了？”

“日他奶哩，”青龙咬着牙，“人不过卵蛋儿大，鬼心眼儿倒是不小！夜黑儿我明明报出一万四，可那个小王八羔子偏就没听见，硬把万磙子那个孬货推上日天炮！就万磙子那个愣头青，还能打出一万三，他也不尿泡尿照照！夜黑儿我琢磨一晚上，从小见大，别看孙志慧人不过卵蛋儿大，鬼心眼儿真还不小哩！你猜猜看，这小子为啥要把万磙子弄上日天炮？”

家兴摇头。

“我就知道你猜不出！”青龙吧嗒一口，慢腾腾地说出谜底，“他是在巴结万风扬！”

“嘟哝啥哩！”家兴呵呵笑道，“争风吃醋，不就是没让你放成日天炮吗？”

“咦！”青龙磕磕烟灰，直望过来，“家兴叔，我问你，人活在世上，为个啥？”

“吃饭穿衣养娃子呗！”家兴呵呵又是一笑，“还能为啥？”

“不不不，”青龙连连摇头，“这话儿可不能让有林大爷听见！这么说吧，我告诉你：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高产田选在咱四队，日天炮却让万磙子放了，你想想看，我这当队长的心里是啥味儿？”

“啥味儿？”家兴勾头想一会儿，抬头笑道，“要是日天炮真的让你放上，你能睡安生？也不想想，一亩地一万多，那是二十多石，这不是昧良心说瞎话吗？咱是庄稼人，做人做个实在，咋能说瞎话哩？夜黑儿你也听见了，依我看，人家三疯子才没疯呢，‘一群魔鬼喳喳喳’，一大场子人，我看连鬼也不如。要不是三疯子闹腾一下，想想看，日天炮真还不知放到啥地方哩！”

“放上不放上，谁也没把那玩意儿当回事！”青龙的气依旧没消，“要是当真，我敢报三千就是吃下豹子胆！你也看见了，反正是玩儿，上面都不当真，我认那个真干啥？这阵儿，我只是气不过志慧。从小看大，三岁见老，一个毛头小子就起这么多心眼儿，要是长大，还不把咱一个一个玩死？”

“和他爹一个德性！”家兴从心里看不上民善，这阵儿就势发泄，“老民善那人，见面笑呵呵，做事却阴。别人不说，即使孙家人，也没几个说他好的。他娃儿识几个字，你看看，他的小尾巴翘到天边上了！我一个大字儿不识，不是照样一天三顿饭，睡着了毬朝上吗？生就一个种庄稼的命，识那几个破字有啥用！你不服看着，等我家旺田、旺地长大了，偏不让他们读书，看能填饱肚子不能！”

“你算和我想一堆儿上了。我那俩崽子，再过几年就让他们学耙地，离开白龙庙的老宗先，我就不信能把人饿死！来来来，抽一口，上一集在镇上买的，特壮！”青龙把铜烟嘴儿递过来。

第五章 四棵杨（2）

“去去去！”家兴一把推开，“你那玩意儿呛嗓子！”

“前儿不是抽过一口吗？”青龙呵呵笑道。

“所以今儿不抽了，受不过那味儿。”

“你可算省下了！”青龙羡慕地说，“我这张臭嘴，一个月定打不饶二斤烟，要是换成盐，够吃一个荒春！”

“你净胡说，”家兴笑道，“瞎子不点灯，不见省下一分油钱！我烟酒不挨边，日子不是照样过得紧巴巴的。再看看你，又是抽又是喝，两个娃子还不是照旧养得黑壮黑壮的，远看像个牛犊子！”

“说他妈那个脚，”青龙把烟锅里的烟灰磕出来用脚踩灭，“想想也是稀奇，我那个大的，从没给他偏过食，背上真还圆滚滚的，摸起来流油，别看才六岁，劲儿大着哩。你不是见过我家门边上的那根青石条吗，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可我亲眼看他竖起来了！”

“有啥种子，就出啥崽子，”家兴笑着接道，“我家旺田也是，还不到五岁，心劲儿就有了。前儿收工回来，打眼一看，嗬，院门外头一块地，竟然让他拿镢头翻了个遍！我问他翻地干啥，他说，他要种苞谷。我爹蹲在一边吸着烟看，美得他……”合不拢嘴，“呵呵呵，不说了！”

“这娃子中，先收他当社员了！”青龙也笑几声，抬头看看天色，见黑云一块接一块从北山飞出来，争先恐后地直往南山奔，心里一揪，陡然起身，目光望向附近的一块洼地，“家兴叔，走，看看那块洼地去！”

二人来到洼地边，望着足有人高的二亩苞谷。苞谷长得旺盛，每棵腰里至少别两个大穗，这阵儿全都灌饱浆，个个宛如棒槌。

洼地是几年前分队时青龙拿铁锨从万磙子手里硬争来的，南北长，东西窄，自北往南，稍稍有点儿倾斜。三队在北面，地势稍高，一下雨，水先往南聚。两年来，四队的苞谷总是减产，尤其是去年夏末，连下五六天，最洼处积水半腰深，硬把正在灌浆的二亩苞谷淹死了。三队地势高，虽也积水，仍然有个半收，气得青龙牙根儿直痒痒。

青龙选个高处站着，两道眉毛拧起来，两眼眨也不眨地扫瞄整个洼地。二人站一会儿，青龙抬头问道：“家兴叔，能不能生个啥门，让水只淹三队，不淹咱？”

“能有啥门儿？”家兴苦笑一下，“水往低处流。咱的地势低，不淹咱淹谁？”

青龙掏出烟，一边吸，一边琢磨，忽地眉头一舒：“有门了！”

家兴抬头望着他。

“他奶奶的，水不是往低处流吗？咱就在中间打堵墙，将他的水堵起来，让它流不过来。你看咋样？”

“中是中，”家兴笑道，“只是……他的水流不过来，咱的水也流不出去，一下大雨，照淹！”

“淹就淹，只要是淹两家，咱不吃亏就中！”

家兴摇头：“胡说，这不是门儿！”

“你说咋整？”青龙眉头又拧起来。

家兴眉头一动：“有了！”

“快说！”

“这事儿急不得。依我说，待早苞谷收完，把这块地整一下，先在中间打堵墙，再沿墙边挖道排水沟，弄个存水坑。挖出来的土垫到地南头，把水往北赶，一来不怕雨水，二来这坑也好派个用场，赶明年开春，种上莲菜……”

家兴话没说完，青龙一下子跳起来，一拳擂在家兴背上：“中中中，这门儿中！”又望一眼天上的黑云，吧嗒几口烟，“奶奶的，等不及了！家兴叔，咱这就回去招人，先打堵墙。早苞谷身子金贵，看老天爷这脸色，怕是要大下一场。咱先整好墙，待老天爷发威，看不淹死万磙子那个愣子！”

二人皆笑起来，回家吆人打土墙。

吃过早饭，青龙领着家兴等十来个壮劳力，各带工具，挑着干麦秸来到洼地，沿中间风扬画过的线，现在是一条两步远的田埂，挖沟，挑水，和出捻子泥，再一块接一块地在自家地边结结实实地打起一道防水墙。

打墙是粗活儿，大家一直干到天黑，待打成时，无不累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青龙收起自己的水桶和老虎爪儿，呵呵笑道：“你们躺吧，我得回去吃白馍去！”

第五章 四棵杨（3）

“白馍？怕是吃你婆娘那俩窝窝头吧！”不知是谁翻身爬起，嘻嘻笑道。

“日你奶哩，”已走出几步的青龙回过头笑骂道，“窝窝头咋哩？窝窝头就不能吃了？我告诉你，我这窝窝头，中看又中吃，一口一个香，馋死你！”

众人哄笑起来，嘻嘻哈哈地收起工具，各回家去。

家兴猛干一日，许是累趴下了，吃过晚饭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成刘氏进来喊他，才揉眼下床。

走到院里，家兴打眼一看，明晃晃的窝着几摊子水，屋檐下仍在往下滴答。再看天上，黑沉沉，阴蒙蒙，雨虽不大，雨丝儿却如细线一般密密麻麻。看这光景，老天爷一定在夜里发过威了，这阵儿是个收场。

家兴美美地打个懒腰，暗自佩服青龙的眼力。早饭好了，一家人分散在几个屋子里蹲着吃。旺地早断奶了，坐在地上，一手端着小木碗，另一手将一把汤匙扎在碗里不停捣腾，没吃下去多少，却粘一脸黄乎乎的苞谷糁儿。蹲在一边的英芝白他一眼，顾自往嘴里划拉。

家兴美滋滋地看一会儿旺地，冒雨丝儿走到灶火。成刘氏跟过来，从屋檐下端回一瓦盆雨水，朝脸盆里倒一些出来。家兴洗一把，拿毛巾擦过，端起锅台上成刘氏早已盛好的稀粥，用筷子扎上一只窝窝头，坐在灶膛前，刚咬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飘进来：“兴叔！”

家兴在灶火里应一声，还没起身，青龙已经风风火火地披着蓑衣走进来，不无兴奋地说：“去洼地看了，嘿，这道墙真他奶的管用，三队地里积下一摊子水，我脱鞋下去蹚了蹚，乖乖，你猜多深，差不多淹住小腿肚！奶奶的，这一回，我要淹死万磙子那个王八蛋！”

“咱那地咋样？”家兴急问。

“南头也积水了，深浅跟三队的差不多。嗬，若是不打这堵墙，这点雨水还不全都窝在咱地里？”青龙有些庆幸。

“吃饭没？”家兴问道。

“吃个屁，一进村就跑你这里，气还没喘匀哩！”

家兴掀开锅盖，见有个锅底，拿铲子铲过，盛出一碗，笑道：“算你有口福，这一碗全是锅巴，香哩！”

青龙解下蓑衣，接过碗，蹲下来就朝嘴里划拉。正吃之间，外面又有脚步声，有人走进来，口中喊道：“家兴大叔！”

是进才。

家兴起身，迎出灶火门：“吃过没？”

“吃过了！”进才没蓑衣，衣服都快淋湿了。

青龙划拉完最后一口，将碗朝锅台上一放，拍拍肚皮：“没吃也不中了，连锅渣子都在这儿呢！”

进才笑起来，寻地方蹲下。

“大雨天，你不守着白嫂子，跑人家屋里干啥？”青龙劈头问道。

“来求大叔哩！”进才憨厚一笑，“锅台不通烟，一点火，满屋子都是烟味儿，呛得娃他妈眼泪直流。听说兴叔会整，今儿下雨，想来求个忙！”

“千万别整！”青龙连连摇头，“我那锅台就是兴叔整的，结果呢，婆娘早晚坐到灶前，一屁股下去，就不想起来，浪费柴不说，蒸起窝窝头来，没一回不烧焦的！”

“咋哩？”进才惊讶地望着青龙。

“还能咋哩？烧着美嘛！”青龙耸耸肩膀，“我那婆娘精得很，要是呛烟，不等馍蒸熟，保准开溜！”

二人皆笑起来。家兴从房檐下拿起泥刀和一把竹尺，转对青龙：“要是没事，帮个下手！”

“不去了！”青龙披上蓑衣，笑道，“一见白嫂子，我这眼珠子就使不过来。看也是白看，还不如回家抱婆娘去！”

家兴到堂间跟英芝打过招呼，随二人一道出门。青龙拐弯回家，家兴跟进才一直走到村南头。

进才家没院子，孤零零两间砖瓦房。瓦房前面是块几亩大的空地，原是张宗庵家的打麦场，这阵儿变成孙家一队的禾草地，再外是一大块麦田。两间瓦房原是宗庵家的麦仓，盖得高大不说，通身全是砖砌起来的，为防老鼠，地上也铺一层砖，算得上四棵杨数得着的好房子。当年万风扬分给进才一家住时，许多人眼红。进才是道爷，大家心里吃醋，却也没话可说。

家兴进门时，正好看到香竹在给小儿子明河喂奶。香竹瘦多了，但皮肤依然嫩白，尤其是两只，又细又嫩，白得就跟雪一样。英芝的虽说也白，若是拿来跟香竹的比，一下子就失色了。

第五章 四棵杨（4）

见家兴进来，香竹并没躲藏，依旧搂着小家伙，大大方方地喂奶。家兴眼角瞄到，心里扑通一声，赶忙转过头去，问进才道：“锅台垒哪儿？”

“你内行，看垒哪儿合适！”进才笑道。

家兴上下打量屋子。因是粮仓，没窗子，屋里黑糊糊的。虽说是两间，论大小绝对超过他家的三间上房。里面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家具。香竹没嫁妆，进才是道爷，所有物什都是庙里的，还俗时，除去随身铺盖和几个面坛，什么也没带走。靠墙处打个通铺，上面堆着几条脏乎乎的被子，进才一家六口晚上显然是扎堆儿睡的。靠墙角是粮囤，里面瘪瘪的早见底了。进才娃子多，工分少，生产队里分的不够吃，所剩无几的粮食都在靠墙边的两个面坛里。

家兴感叹一会儿，指着东南角的老灶台道：“还垒这儿吧，在房檐下掏个洞，加个烟囱就中！”

家兴动手扒锅台，进才到外头和捻子泥。锅台扒完，家兴估算一下，出来对进才道：“砖头不够！”

“差多少？”进才急问。

“百来块，多出个烟囱呢！”

进才想一会儿，对站在旁边的半大娃子道：“全儿，你领俩弟弟寻砖头去！”

那孩子是香竹带来的老大，十多岁了，探头一看，见雨停住，招呼两个光屁股弟弟，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家兴掏墙打洞，挖出一些砖，加上几个娃子捡回来的，总算凑合着将锅台砌好。进才抱来柴火，香竹试烧，果然上下通气，不再呛烟了。

家兴要走，香竹说死不让，定要留他吃饭。想到这阵儿午饭早过，晚饭又不是时候，肚子真也饿了，家兴就不再坚持。

三个大的到外面耍去了，香竹舀出一碗白面，掺上两把红薯面，开始和面擀面条，两只白*挂在胸前，随着她的每一次用力前后晃荡。进才抱着小的坐到灶前烧火，家兴不敢看香竹，搬个凳子挨进才坐下，随便聊天。

“这娃子叫啥？”家兴用嘴努了下，小声问道。

“叫明河！”进才塞把柴，拍着娃子，“老三叫明山，五岁了。”

“听说两个大的依然姓林，咋不改过来呢？”

“娃他妈早说改，我没让！”

“咋不让哩？”

“唉，”进才轻叹一声，“娃子们打小就姓林，一下子改了，感情上受不住。再说，不究咋说，香竹跟那个姓林的也是一段姻缘，人没了，只这俩娃子是个念想，我这里若是连姓也改了，咋能对得住人家？我这俩崽子，起名时都让带个‘明’字，也是循着香竹与他的这点儿缘分！”

听进才说出心里话，香竹感动地停下擀杖，拿袖子抹泪。

吃饭时，香竹为家兴和进才各捞一大碗面条，自己和几个娃子蹲在一边喝稀汤儿。家兴看不过去，把面条拨出来，分给几个娃子，自己匆匆喝碗面汤，抹把嘴。进才早把他那一碗倒进锅里，红着眼圈儿看香竹。

除老大明全有条破裤子外，余下几个无不赤条条的。明星已经知道害羞了，在家兴看过来时，两腿把小鸡子夹起来。香竹依旧穿着多年前的蓝布衫，破损多处，东一补丁西一漏洞，几个地方依旧露着皮。家兴知道进才穷，没料到穷成这样。

“杨姐儿，”家兴扫一眼娃子们，转对香竹，“年前不是分过棉花吗，咋不织匹布，好歹也给娃子们缝件衣服！”

“他大爷，”香竹脸上涨红，“俺笨，不会纺线织布！”

香竹生在富贵人家，家务活儿自然不会做，连做饭也是后来学的，反正不讲个滋味儿，能填饱肚子就成。

“你家的棉花呢？”

“在这儿呢。”香竹走到屋角，拿出一个破布包。

家兴接过来，一股臊味儿扑鼻而来，稍一抖落，里面掉出一窝小老鼠，个个赤条条的，吱吱乱叫。香竹红着脸咒一声，将小老鼠捡起来，用力扔到门外的雨水里。几个娃子乐了，扑上去你争我夺。

“杨姐儿，”家兴轻叹一声，试着说道，“得空了，你到我家，英芝会纺花，能织布，你跟她学。针线活儿不难，保证你一学就会！”

“敢情好咧！”香竹应一声，正要说句感谢话，勾头看到左胸圆鼓鼓的乳防露出来，赶忙伸手掩住，将脸转到一边。

第五章 四棵杨（5）

家兴瞥见，脸上臊热，不无尴尬地别过进才，匆匆出门去了。

这天早上，风扬一大早就起床，与志慧一道，沿河坡地缓缓走着。

这是大雨过后的第三天，天气迅速转热，太阳虽是初升，却已火辣辣地烤人。灌饱浆的麦头颜色渐变，支撑它的麦秆儿似已完成使命，从下面开始泛黄，拒绝供养。

看来，只要老天爷不下雹子，大丰收是铁定了。

风扬一路走去，眼睛微眯，嘴角浮着笑意，踌躇满志地审视着在他治下等待收割的块块麦田。

晨风拂来，风扬敞开衣领，露出脸膛，感觉甚是惬意，不由自主地轻轻哼起来：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嗨哟

他是人民大救星

毛主席，爱人民

他是我们的带路人

为了建设新中国

呼儿嗨哟

领导我们向前进

……

志慧听一会儿，嘻嘻笑道：“风扬叔，一听这首歌，我就想起一桩可笑事儿！”

“哦，快说说！”风扬止住唱，顿住步子，扭头看志慧。

“你猜这歌打哪儿来的？”

“我咋知道？大家都是这样唱的！”

“里面有故事哩！”志慧笑道，“我讲出来，你可不许漏出去！”

“说吧，卖啥关子！”

“前年在学校时，教我们语文的李老师，在讲到《东方红》的由来时，说是他曾去过陕北，这歌是从民歌变来，原来不是这样唱的！”

“咋唱的？”

“你听着！”志慧轻轻哼道：

骑白马，挎洋枪

小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妹妹

呼儿嗨哟

要打鬼子顾不上

八路军，一身身灰

肩膀上斜着把枪来背

小哥哥当兵抖起来

呼儿嗨哟

家里留下小妹妹

……

志慧哼到这儿，戛然而止。

风扬又候一时，催道：“唱呀，正听得美哩！”

志慧挠挠头皮，笑道：“后面太长，记不住了！”

风扬仿着调儿跟唱几句，笑得唱不下去，指着志慧道：“呵呵呵，原来是这样子的！你小子不会是瞎编吧？”

“哪能瞎编哩！”志慧郑重应过，敛住笑，“风扬叔，这是反动情歌，千万别唱出去！”

风扬一怔，挠挠头皮：“咋反动了？打鬼子哩！”

“当然反动了。年前我到学校看我老师，听说李老师就为这事儿被打成右派，这阵儿正在北山接受改造呢！”

“要是这说，咱就不唱了！”风扬打个怔，“以后你也得憋住，甭对外人再讲这事儿！”见太阳升起一竿子高，迈腿朝村里走去。

走到村口，志慧拐回家吃饭。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家，风扬远远望见婆娘站在门口，似在候他，心里一阵堵，毅然拐向村部。

一踏进村部的院门，风扬心里就觉一阵松快，不由得接着刚才的调子哼起来：

八路军，一身身灰

肩膀上斜着把枪来背

小哥哥当兵抖起来

呼儿嘿呦

家中留下小妹妹

……

风扬一边哼唱，一边踅进属于自己的小院。哼到最后的“小妹妹”三字时，风扬眼前油然浮出自己斜背长枪、雪梅羞红脸咬着辫梢伏在树后偷窥的幻影，脚步也慢下来，不知不觉地在院中竹子边蹲下，凝视手指般粗细的竹节。

风扬正自沉入幻觉，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走进院子，听声音不像是一个人。此时正值村人吃早饭，没人会来。风扬打个惊怔，刚要站起，三个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是白云天、韦光正和易六成！

风扬忙迎上去，由于心里缺少准备，话也说不囫囵：“领……领导早！”

“呵呵呵，风扬同志！”白云天跨前一步，一把握住风扬的手，“我与韦书记天不亮就出发，马不停蹄赶到易六成家，谁知这黑大个仍在翘着屁股搂着婆娘压堆儿，差点给我掀他被子！”

“别听老白瞎说！”易六成嘻嘻笑道，“老白睡不着，一心想来看媳妇，扰得我也睡不成！”

三个人皆是大笑。看来，白云天缠上雪梅的事儿谁都知道了。风扬心里一寒，笑不起来，又不能不笑，干起脸嘿嘿几声，伸手道：“领导屋里坐！”

几人鱼贯而入，依旧按位置坐下。风扬照例倒水，逐一摆到桌上，试探道：“看样子，还没吃饭吧？”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四棵杨（6）

“这阵儿来，还能吃啥？”易六成笑道，“赶快通知雪梅同志，让她准备早饭！你告诉她，这一回，我要吃八个荷包蛋。”

白云天嘿嘿又笑几声，掏出纸卷烟。风扬正要出门，韦光正拦道：“风扬同志，饭不打紧，我们来，是为一桩大事儿！”

听到是大事，风扬忙从门口踅回来，拉个板凳，坐在韦光正对面。

“是这样，风扬同志！”韦光正话入主题，“前些时咱村报的日天炮，白书记和我正式汇报给刘书记。刘书记正在喝茶，一听这话，当场就把茶杯摔地上了！”

“咋哩？”风扬惊问。

“高兴呀！”韦光正呵呵笑道，“刘书记当即握着白书记的手说，‘哎呀，老领导算是走到前头去了，也算是给老部下长脸了！’听刘书记说，咱村的日天炮不但在伏牛县放得高，在行署也是数一数二的。不久前信阳署放出一颗卫星，到处张扬，细审下来，小麦单产也只三千多。咱村这一回算是盖帽了。刘书记留下我俩吃饭，同时让秘书整出材料，报往行署。昨晚县委紧急通知，说行署贾书记闻讯大喜，决定亲来咱乡视察高产田，同时召开农业大跃进现场观摩大会，展示大跃进成果，树立先进典型！”

风扬大惊失色：“这……”

“这啥哩？”白云天卷好烟，伸手，“火呢？”

风扬依旧怔在那儿，动也不动。易六成从袋里掏出一盒洋火，擦一根点上，笑道：“我说老白，你抽烟不备火，只能评个三等烟匠！”

白云天没睬他，顾自吸一口，目光斜在风扬身上。

风扬似也回过神来，问道：“是咋个上报哩？”

韦书记摸出本子，看一眼：“就是志慧最后记的那个数，一万三千斤。汇报时，我细分一下，将小麦亩产报作五千，秋粮报作八千。秋粮还早哩，贾书记来，只看小麦高产田。刘书记特别叮嘱，一定要整好，不能整砸了。白书记觉得事儿大，跟我商量大半夜，天一亮就起来了。”

“一亩地打十石，这这这……叫我咋个整哩？”风扬看一会儿白云天，又看一会儿韦光正和易六成，一脸苦相。

“风扬同志，”韦光正眯眯笑着，依旧不紧不慢，“我仨来，就是跟你商量咋个整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办法终归是有的！”

“风扬同志，”白云天吸完一支，捏灭烟头，扔到地上，“我虽说有十几年没种过庄稼了，可一亩地打多少粮食，还能不知道？一亩地打五千斤，谁都知道是放屁。可上级竟然要求这么做，竟然相信是真的，我起初也不明白，也纳闷儿，反复琢磨上级意图。这阵儿明白了。这叫啥哩？这叫思想政治工作，说英明，也就英明在这里。譬如说打仗，有时候，明明知道打不赢，守不住，但对战士们不能这么说，只能告诉他们能打赢，能守住！这不叫吹大气，不叫说瞎话，这叫鼓士气。只要士气鼓起来，不定真能打赢，真能守住哩！依我看，眼下这阵势，就跟打仗差不多。大家的生产劲头只要挑起来，没准能打五千斤哩！”

“风扬同志，麦子行将成熟，时间紧迫，我们得马上行动起来！”韦光正再次回到主题。

“叫我咋个整，领导说吧！”风扬思忖一会儿，知道躲不过了。

“我想了一夜，”韦光正凝眉说道，“赶天亮时总算整出个简单方案，还没来得及对白书记说，这阵儿正好议议！”见大家目光皆看过来，咳嗽一声，“是这样，选一亩高产田，挖走泥土，再将十亩麦子连根移栽进来，越密越好，不过，看上去得跟真的长出来一样。我问过小刘同志，他说，看今年四棵杨的小麦长势，河坡地至少能打五百斤，十亩地正好五千斤！”

韦光正这个主意既大胆，又绝妙，几个人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皆是怔了。有顷，白云天一拍大腿：“中，这法儿中！”

易六成也反应过来，笑道：“在戏文里这叫欺君之罪，要诛九族哩！”

韦光正白他一眼，转向风扬：“风扬同志，你觉得如何？”

万风扬想了想：“这是做假，我这儿能过，只怕社员们想不通。村里人直，钉是钉，铆是铆，连自己也不会蒙，叫他们蒙上级领导，只怕不中！”

第五章 四棵杨（7）

韦光正点点头：“嗯，你说的是。看来，咱得想个办法，开个群众大会，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实在不行，可以上到纲上去。眼下是大跃进，谁出面反对，谁就是反对大跃进，开他批判会！”

万风扬心里一颤，抬头望向白云天。

“风扬同志，”白云天笑着补充，“小韦说的是不得已之法，对贫下中农是不会轻易动用的！不过，思想工作一定要做。日天炮是谁放的？是四棵杨的群众自个放的，是我和韦书记报上去的，有签名，有数字，板上钉钉，谁也脱不开干系。贾书记不过是听信了，想来实地查看一下，这叫抓落实。贾书记来了，一看现场，屁也没有，这叫啥？这才叫欺君！”

经白云天这一说，风扬咂吧几下嘴唇，竟是无言可对。

“风扬同志，”白云天接道，“其实，这也没啥子。看《白毛女》时，黄世仁真不是东西，凡是看过戏的，恨不得宰了那畜生。可我听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黄世仁，是文化人编出来的。编出来的就不是真的，可假的大家仍然喜欢看。大家愤怒，大家恨地主，大家可怜杨白劳和喜儿，没人认为这是假的！我们整这块样板田，就跟文化人一样，也是在编戏文。戏文编好，大伙儿看了，就会对大跃进产生信心，就会对革命产生激情，你说是不？”

“风扬同志，”韦光正看一眼白云天，由衷地佩服起他来，“白书记真是讲到实处了。我们要让群众知道，搞样板田，不是做假，是激励人民群众的革命斗志！”

“就开大会吧！”风扬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

“慢！”韦光正摆手止住，“先到河坡地去，在高产田的现场开个生产队长会！”

果如风扬所说，莫说是群众，四个队长这一关就难通过。一听说日天炮放成了，行署贾书记要来实地视察，四人无不面面相觑。待易六成将高产样板田的事说完，韦光正讲毕具体做法，四人更是瞠目结舌。

青龙深吸一口烟，蹲在成家高产田的地头，望着发黄的麦秆儿出神。明岑摸过一个麦穗，数起麦粒来。万磙子一脸潮红，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风扬。天成将脸别向一边，跟青龙一样，不住口地吸烟。

“说话呀！”风扬扫他们一眼，“领导候着哩，愣个啥？”

“样板地放哪儿？”青龙猛地抬头望着风扬，没头没脑地问一句。

风扬看向韦光正，光正看向白云天，白云天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在成有林的一大亩高产田里。

“老白！”韦光正小声叫道。

白云天扭过头来。

“青龙同志问，样板田放在哪儿？”韦光正问道。

“问个啥？就这一块！”白云天嘴一努。

“这……”青龙听得清楚，迟疑一下，走近风扬，“咋对老有林说？”

风扬思忖小半天，哼出一句：“这是你的事儿！”

当日后晌召开群众动员大会，几位领导轮番讲解大跃进形势，号召社员全力以赴，整好高产田。大出意料的是，村人并没有如万风扬担忧的那样表达抵触，不过是发出几阵哄笑而已。白云天、韦光正松出一口气，未及吃晚饭，就与易六成一道回乡里去了。

散会后，青龙奉命向老有林摊牌，有林却拗上劲了，死也不肯。青龙向风扬汇报，风扬思忖有顷，抬头说道：“我知道船在哪儿弯着！老有林必是记恨当年入社的事，这要拿我一把！”

青龙低头吸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风扬咬一会儿牙，从鼻孔里哼道：“哼，想跟我打擂台，他也不掂量掂量！地是集体的，庄稼是集体的，与他成家没关系，与他成有林更没关系。我征求他的意见，是看得起他，给他个脸。他不要这个脸，就不能怪我了！你只管干，他敢胡来，就是反对大跃进，我就专政他！”

“你说的是啥？”青龙凝住眉头，磕磕烟灰，“都是邻居，他又不是地主，你咋专政？再说，咋能说这事儿与老有林没关？抛开谁的地不说，单说那块高产田，我在队里明确过三个责任人，一个是老有林，另一个是他儿子家兴，还叫人专门写个牌子，将他父子俩列在上头。麦子长恁好，是他父子俩的功劳。今儿动用这块地，闪开他，咋能说得过去？”

第五章 四棵杨（8）

“那……你说咋办？”

“我找下宗先，让他说合，兴许能成！”青龙试探着说。

风扬低下头去。青龙之意再明确不过，那年他憋老有林，老有林是托宗先说的情，今儿轮到成有林憋他了！

“中不？”青龙问完，又补一句，“这事儿损，不能用强！”

“你觉得中，就去找吧！”风扬甩出一句，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当青龙与宗先走进成家院子时，老有林啥话也没说，先蹲到大椿树下咳嗽。咳了好一会儿，他将一口浓痰喷到树干上，回身拉过椅子，笑道：“先生，坐！”

宗先眯眯笑着坐下来。老有林、青龙在他前面一左一右蹲下，各抽一锅烟，两根烟柱扑上来，呛得宗先收起笑，不住皱鼻子。

青龙望着老有林，开门见山：“大爷，连张校长都来了，咋也得给个面子！”

有林深吸几口，望着宗先道：“你是先生，文化大，懂的多。我想问问，一亩地让打十石麦，咋打哩？这不是胡整吗？我成有林向来相信政府，可政府咋能胡来哩？他万风扬……”顿住话头，勾头又吸起来。

宗先接连咳嗽几声，总算缓过一口气，张口笑道：“有林呀，政府的事儿，咱管不了。你没听戏文里咋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眼下是政府说了算，政府要打十石麦，就让他拿去打就是，咱犯不上跟政府过不去！”

“先生解的是！”老有林笑一下，转对青龙，“你小子说吧，想咋整？”

青龙明白，老有林争的只是个礼，随即笑道：“就是你那块高产田，领导和风扬已经定下了，改成样板田！”

“地是队里的，麦子也是队里的，管我毬事儿！”老有林笑道。

“咋能不关大爷的事哩？”青龙又笑一声，“大爷是责任人，白纸黑字写着的！”

“你把大爷的名字勾掉不就中了！”

“大爷辛苦大半年，孙子咋敢勾哩？”

“勾去吧！”老有林磕磕烟灰，站起来，“连家兴的名字也勾去。打十石麦的庄稼，成家人种不出来！”

青龙又吸几口，跟着起身：“大爷，要是这说，我就勾了！”

好不容易做通成有林的工作，万磙子却又闹出事来。磙子寻到风扬，说日天炮是三队放出来的，凭啥放在四队。万风扬左劝右劝，磙子上劲了，死活不依。风扬拗不过去，只好寻到青龙，提出要他将高产田让给三队。青龙却又不干了。

第二天早晨，二人正在村部里争，白书记、韦书记再次登门，同来的还有一个中年人。磙子、青龙一见，急请白云天断案。白云天还没发话，韦光正从包里掏出一本材料，翻开来，细读一会儿，笑道：“万磙子同志说的是，日天炮真是三队放出来的！”

“既然是三队的，就放在三队地里好了！”青龙蹲下来，呼呼喘气。

“放就放！”万磙子得理不让人，“谁稀罕你那一亩破地！”

“胡扯！”万风扬瞪他一眼，“领导定过的，你想改就改？再说，你也不睁眼瞧瞧，三队哪块地是这个料？”

万磙子也蹲下去，不再做声。

白云天摆摆手，转对青龙：“青龙同志，你是党员，要顾大局，不要计较局部得失！”

青龙猛抽几口，忽地站起来：“白书记，有你这话，我没话说！不过，这块地是四队的，三队拿去，得有补偿！”

“这个当然，”白云天笑道，“你说，补偿多少？”

“一千五百斤！”青龙说了个狠数字。

“你胡扯！”万磙子急了，“你那一亩，顶多打八百斤！”

青龙嘴一撇，看着韦光正：“我这地能打多少，叫领导说！”

韦光正盯了万磙子一眼：“磙子同志，这是高产田，咋能只打这一点？你的觉悟哪儿去了？”

万磙子这也醒过来，赶忙改口：“中中中，一千五就一千五！”

“一千五不中了，两千！”青龙拖着长腔，慢条斯理地加码。

“我日你奶……”万磙子发作起来，话没说完，怕青龙再涨，急急憋住，咬牙改口，“中，两千就两千！”

“白纸黑字，写下来，按上手印！”青龙不依不饶。

万磙子看风扬一眼，风扬拿出笔，写好借条，磙子按上手印，递给青龙。青龙审过，纳入衣袋，拍拍磙子肩膀，笑道：“日你奶哩，今儿让你捡个大便宜！”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四棵杨（9）

众人皆笑起来。

韦光正见争端化解，这才指着一直候在一边的中年人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乡农技站的张站长，白书记特别请来帮忙的！”

张站长与众人逐个握手，呵呵笑道：“我叫张爱红，大家叫我老张就中了！”

青龙握过，顺口问道：“小刘同志呢？好一阵子没见他了！”

张站长应道：“小刘同志调走了！”

“咦！”青龙自语道，“这小子，要走也得打声招呼！”笑着转向张站长，“你这站长是咋当的，不声不响就让他溜了。他还欠我一宗大事呢！”

“啥事儿？”张站长问道。

“整烂泥巴！他说里头学问大，要我翻地。我把村西的岗坡地翻完一半，还剩一半没翻，等他指导哩，他却溜了！”

“青龙同志，”张站长严肃起来，“情况是这样，刘东同志不注意学习，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势，站里决定送他去县里学习，几天前就走了！你们社的事，尤其是样板田的事，由我负责！”

包括万风扬在内，四棵杨几人皆吃一惊，见韦光正阴着脸，谁也没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白云天亲自坐镇，韦光正任总指挥，张爱红任技术顾问，三队出二十个壮劳力，一、二、四队各出十名骨干，成立以万风扬为首的高产样板田突击队，拉开阵势大干起来。

按照张站长的具体布置，样板田的具体方法是：将高产田的麦子连根深挖一尺，带土移至一边，重新密植，培土。麦子将熟，麦穗及麦秆易断，突击队选在晚上和早晨有露水时动工，只能夜战。由于栽得密，一棵紧挨一棵，不留一点儿空隙，待老有林的一大亩高产麦子全部移完，仅栽出不足三分地。

接下来，万磙子将突击队拉到三队田里，选出长势最好的麦子，移出九亩，连续奋战五夜，总算将剩余的地栽完。张站长估算一下，觉得差不多了，让突击队用喷雾器朝麦田喷水，消除周边所有痕迹，甚至将田埂也恢复至从前的样子。若是不细心，不知情，真还瞧不出这些麦子是临时移栽出来的。

待全部完工，万风扬担心麦子因风倒伏，灵机一动，命令磙子将麦田四周围上木栏，同时，不待麦子熟透，叫四个生产队将河坡地的麦子全部割掉，铲除麦茬，单单余下这一大亩高产田，免得参观团到来时对比明显，产生疑心。

在万风扬忙活这些时，韦书记也将适合参观的准确时间汇报给刘书记。在各地陆续进入麦收大忙时，刘书记正式邀请贾书记实地视察日天炮。

视察这日，一溜儿十几辆轿车、吉普车分散停在路边、场院。在刘书记的陪同下，行署贾书记及其他领导、农科所专家一行二十几人，外加伏牛县委相关领导及手拿相机的行署记者，将打扫一新的张家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白书记、韦书记分别就大跃进的落实及高产样板田的过程进行简要汇报，将高产田归结为大跃进精神和农业生产八字宪法的具体落实。

按照程序，该由乡农技站张站长详细汇报四棵杨人落实八字宪法的实际做法。张站长还没开口，贾书记摆手止住，笑道：“不听了，实地看去！”

一行人前呼后拥，沿一条经过临时整修并加宽过的土路走到河坡地，见麦田尽收，唯有一片麦子傲立于地，密密麻麻，穗大粒饱，宛如收割后的一地麦捆竖在田里，众人尽皆傻了。贾书记亲自走到田边，拨开麦秆看了看，扎下马步，拔出一棵麦子，真还费了些力气。记者忙不停地拍照，贾书记、刘书记合不拢嘴，绕着老有林的高产田连走两圈。贾书记试图走进田里细察，不想麦子太密，根本走不进去，只好乐呵呵地摇头作罢。

“嗯，”贾书记指着田边的围栏，“这个好，主意是谁出的？”

“风扬同志，”韦光正转向远远站在一边的风扬，“你站那儿干啥？贾书记问你话哩！”

风扬不无惶恐地走过来，哈着腰，脸上堆笑。

“风扬同志，”贾书记再次指着围栏，“这个主意不错嘛，是谁出的？”

“是……是白书记出的！”万风扬不敢将功劳揽在自己头上，眼珠儿一转，嗫嚅道，“两个月前，麦子灌浆，由于长得密，个儿高，有天刮大风，眼见倒伏。正好白书记赶来视察，就让我们围起木栏。也幸亏这些木栏，不然早就倒伏了！”

第五章 四棵杨（10）

贾书记目光望向白云天：“云天同志，这主意是你出的？”

“这……”白云天一阵臊热，脸上的大疤红得发紫，“是……是我出的！”

“嗯，”贾书记连连点头，“难怪刘书记夸你，确有真才实学嘛！打仗是好手，种庄稼也是好手嘛！”转向站在一边的中年人，“杨所长，该你了。你是农业专家，这次我带你们来，是想验个真假。你们好好看看，白书记这麦子掺假没？”

杨所长脸上堆笑：“贾书记，已经验过了。根据各项指标检测，这块麦田不可能掺假。这样好的麦田，在我们试验室里也未曾种出。今日看来，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说的是，”贾书记点头赞道，“毛主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历史的真正动力！’今儿算个验证！杨所长，你估算一下，这亩地能打多少？”

“我们粗算过了！”杨所长拿出一个本子，“按照常规数据，一个麦穗约七十粒，一斤麦子约一万四千五百粒，也即二百一十穗。我们抽样数过，这块地每平方米约一千五百七十穗，约合小麦七斤八两，可净产四千九百九十五斤！”

“哈哈哈！”贾书记大笑起来，“你们都听见了，杨所长说能打四千九百九十五斤！我倒想看看，他算得准也不准！”转向万风扬，“风扬同志，这块麦子何时收割？”

“其他麦子早割了，这块麦子密，不算真熟，打算过几日再割！”

“我看熟了嘛！”贾书记又看一眼麦田，“秆子差不多全黄了，可以割了！”

“中，明天就安排收割！”

“不不不，今天就割！”贾书记说完，转向其他人，笑道，“我要亲自看看，白云天同志这个日天炮能日多高！”

众人皆笑起来。

“不过，”贾书记又道，“日天炮这名字有些土，说说中，不能上报纸，还是改作卫星好。”转向白云天，“云天同志，你说中不？”

“中中中！”白云天憨憨一笑，连声附和。

“风扬同志，”贾书记转向万风扬，“这阵儿准备，午后割麦。割麦子时，多备张镰！多年没割麦了，见到这麦子，我手心也痒了！”

“中……”万风扬眼眶有些湿，声音有些哽，应过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样板田下午开镰。在贾书记的亲自带动下，大小干部无一例外，一人一把镰。众人绕地围成一个圈，人挨人，各使本事，弯腰割起来。几个记者不停地在麦田里摆弄相机，为领导们照相。

干不过半个时辰，众人无不腰酸背疼。贾书记首先吃不消了，抬头一看，只割进三步远，笑道：“这麦子结实，像是铁铸的，咋割也割不动！”

刘书记眼珠儿一转，上前拿过贾书记的镰刀，拿手拭了拭，呵呵笑道：“贾书记，是这镰刀割钝了。您先歇一会儿，磨磨再割！”

贾书记笑道：“怪道割不动咧！看来我得让贤，还是让农民兄弟自个割吧！”

贾书记一退出，其他人也都纷纷扔镰，有逞强的仍然在割。

四棵杨人更是斗志昂扬，田里插着旗子，口中喊着号子，五十名突击队员在万风扬、万磙子的带动下，一直干到天黑，终于将一大亩麦子全部放倒，分批运进早已备好的三队麦场里。麦场早已开打，六具牲口拖着六个石磙子在场里走马灯似的转，打好一场，堆在一边，接打另一场。一直干到天亮，共打出两场，一场各辗三遍，赶天明由农科所的杨所长亲自过秤。初秤下来，竟然达到五千一百斤。因是夜里打场，麦穗潮，脱粒不净，杨所长不无叹服地另外预估五百斤，将亩产初步定在五千六百斤。

鞭炮响起来，锣鼓敲起来，材料写起来。贾书记满载而归。

没过几日，四棵杨的卫星田见于省报，名扬中原大地。报纸上同时刊出一张万磙子与贾书记一道挥汗如雨割麦子的镜头，美得他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头高扬着，嘴大咧着，气得青龙歪着嘴，连发梢子都是竖的。

不过，青龙也有补偿。由于刘同志推广新麦种，底肥上得足，管理得法，雨水和顺，四队河坡地的均产竟达五百斤，村边的黏土地也过四百。全场下来，四队百二十亩麦田，入仓五万零五百斤，外加三队补偿的二千，刚好五万二千五，比去年净增一万一。青龙将黄老五的三间大屋子全部圈起麦囤子，仍然装不下，余下的就在麦场就地分了。

第五章 四棵杨（11）

麦收之后是抢种。待秋庄稼出苗，天气渐入三伏，热浪逼人，波及全国的人民公社化运动也趁热兴起。几场大会之后，双龙乡六个高级社合并为一个人民公社。韦光正嫌双龙二字过于陈旧，易名为战红旗人民公社，白云天任社长兼书记，韦光正任副社长兼副书记。六个高级社改制为十二个生产大队，四棵杨和邻近三个自然村合并为一个大队，风扬被推举为大队支书兼大队长。

万风扬一下子管上四个村子，与黑龙庙的易六成平起平坐，心里很是畅快。在组建大队领导班子时，他花了好一番心思，提拔雪梅为副支书兼妇联主任，让白龙庙北的庙北村支书徐得旺做副大队长，因为庙北村比四棵杨还大，有六个生产小队，一旦摆不平，日后麻烦多。白龙庙东的小赵庄只有十几户，设一个生产小队，他没予理睬，将民兵连长兼治保主任的位置放给西边的黑土河村，让黑土河原村长老黑干了。大队部依旧放在四棵杨，依旧是张家院子。除去几个领导外，常驻人员又放进两个，一个是志慧，做大队会计兼他的助手，另一个是得旺的侄女春玲，在白龙庙读过两年书，这阵儿休学了。风扬这步棋走得极精，一方面春玲聪明伶俐，长得也秀气，能在大队部里擦桌倒水，做个应酬，另一方面，此举等于有意给得旺安个耳目，让他知道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不偏不倚。

搞定大队部后，风扬的心思又花在代销点上。几年下来，他越来越看重这个阵地。从油盐酱醋到针头线脑，百姓的日杂食用全在这里。反过来说，这一块让谁看管也就至关重要。风扬思索许久，做出一个大胆决断，让磙子媳妇冬花做主管，因她上过几天学，能识字，会算账。李姐儿、文秀仍旧不变，轮流站柜台。

处理好这些杂事，风扬终于将注意力集中于最后一桩大事：为这个全新的生产大队起个响亮的名字。

四棵杨原本不错，叫上去也有激情，但眼下是生产大队了，他治下是四个村子，四棵杨显然叫小了。这是其一。其二更重要，就是摆平村里。风扬知道，尽管自己掌管四个村子，但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个，就是四棵杨。

四棵杨才是他的天和地。

然而，在四棵杨，人们表面上听他的，暗中却听老烟薰的。不仅是老烟薰，无论是张家、孙家和成家，哪一家都在暗中与他打擂台。如何让他们口服心服，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也不是支书这个名头就能裁定的。说实在话，早晚见到四棵大杨树，他的心里就会产生敬畏。

是的，四棵杨不是树，而是一种势，是种说不清、道不明、人人倚重的势。若是去掉“四棵杨”三字，他或能从某种程度上去除这种势，使村人从另一侧面仰视他万风扬，而不是仰视四棵杨。

改个什么名字呢？

一连折腾几天，风扬一筹莫展，灵机一动，唤来志慧，笑道：“四棵杨这名字太土，韦书记让我改名，我琢磨来琢磨去，总也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奶奶哩，肚里就这点儿货，东也不合适，西也不合适，横竖不是个趟儿。你是文化人，看的纸儿多，赶快日弄一个！”

“我听说黑龙庙也改名了！”志慧神秘兮兮地说。

“不会吧！”风扬一怔，“黑大个要改名，事先咋能不打个招呼？前儿我还见着他哩！”

“是昨儿改的！”志慧笑道，“我也是刚听说，正准备给你报个信呢！”

“他改成啥了？”

“他们位于河东，叫东风大队！”

“我们干脆叫西风。东风软绵绵的，西北风才有劲，吹死他！”

“不中，不中！”志慧连连摇头，“你不知道东风多厉害！报纸上说，东风是社会主义，西风呢，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是贫下中农，资本主义是地主老财，我们要是起个西风，不就整到地主老财那堆儿去了？”

“日他奶哩，”风扬做个鬼脸，“东风西风也有恁多讲究，要不是你的学问大，我这不是明摆着犯错误咧！”抽口烟，眯眼望着志慧，“你说叫啥？”

“这……”志慧扳算指头，“黑龙庙叫东风，马王河叫跃进，镇北叫解放，赵家坡叫上游……唉，好名字全让他们占去了！”

第五章 四棵杨（12）

“快点儿想！”风扬急道，“整个厉害的，盖了他们！”

志慧闷头苦思半晌，猛然抬头：“风扬叔，有了！”

“快说！”

“叫东方红！”志慧的声音有些激动，“歌儿咋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毫无疑问，太阳就是毛主席。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也就没有社会主义，更没有那些东风、跃进、解放、上游之类。天大地大，谁也没有毛主席大！”

“中中中！”万风扬竖起拇指连连夸耀，“这名字中！”又忖一阵，越发得意，呵呵连笑数声，“嗯，在戏文里，毛主席就是开国皇帝，太阳升，就是毛主席皇袍加身，坐上金銮殿的龙椅。在太阳升之前，东方得先红。咱这名字算是叫到根上了！你小子，看来几年书没白读。”拍拍志慧肩膀，“好，跟着风扬叔好好干，把你喝的墨水派上用场，甭烂在肚里，捂臭了！”

“风扬叔，”志慧嘻嘻笑道，“不瞒你说，我一打学校里回来，就铁定主意跟上你了，想甩你也甩不掉！”

“你小子，赶上你爹了！”风扬乐呵呵地拿出纸头，伏在桌上郑重写道：“伏牛县战红旗人民公社东方红大队！”端详一阵，美滋滋地再次笑起来。

战红旗人民公社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催收公粮，粮库设在双龙镇。由于大跃进形势喜人，县粮食局特别拨出专款，临时盖出两座新库，每座可容纳五十万斤。加上原来的老库，双龙分库的总库容逾出两百万斤，这阵儿张开大口，正在候着各个大队的新粮。

青龙接到志慧发给他的公粮单，一下子傻了，待反应过来，风一般旋进黄老五家，围着大粮囤不停转圈。

“咋……咋哩？”老五感觉青龙的气色不对，倚在门边小声问道。

“滚滚滚！”青龙指着院门连声喝道，“滚远点儿！”

老五见青龙脖子上青筋突出，眼珠子僵直，声音歇斯底里，吓得脖子一缩，溜出院子，在门外转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撒开两腿跑到成家，一手扯上有林，另一手扯上家兴：“快……快……快……”

“老五，咋哩？”老有林吃一惊。

“青……青龙疯……疯……”老五舌头本来就僵，这阵儿更不管用了。

老有林眼珠子急转几下，对家兴道：“兴儿，你去喊上道爷，再叫上天旗和烟薰，我先过去看看！”

待家兴领着几人匆匆赶到时，青龙已平静下来，蹲在麦囤边一口接一口抽烟，脸黑沉着。老有林蹲在斜对面，眼角瞄着他，没说话，也抽着烟。两股浓烟从他们的粗大鼻孔里喷出来，形成烟柱，盘旋着升腾。

几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老烟薰呵呵笑着走前几步，在青龙旁边蹲下，将他的长烟杆儿横过来，在烟锅里揉些烟末，伸到青龙跟前：“借个火！”

青龙伸过烟锅，两个烟锅接上嘴，各吸几口，老烟薰移开，慢腾腾地又笑一声：“啥毬事儿，脸拉得像老驴！”

“烟爷，你估估看，这几囤麦子有多少？”青龙拿烟锅指了指麦囤。

老烟薰不看麦囤，又吸一口：“扯啥哩？说吧！”

“你看看就知道了！”青龙从袋里掏出公粮单，一把甩过来。

老烟薰拾起来，眯眼看一会儿，递给进才：“上面写的啥，我眼花，看不清！”

进才接过，眼珠子瞪大：“是公粮单，四队应交夏粮十二万六千八！”

众人一听，尽皆傻了。

“我日他奶奶，”青龙从地上跳起来，“这几囤麦子打总儿才多少？要是这个数，即使连去年吃进肚里的全吐出来，也还不够哩！”

“账是咋算的？”老有林问道。

“咋算的？”青龙恨恨地说，“听志慧说，咱种冬麦百二十亩，按均产四千斤，应收四十八万斤，公粮是按这个数字折算出来的！”

众人不做声了。好一阵子，老有林将烟锅狠狠敲在门墩儿上：“我早忖出那小子成个王八蛋了，正事儿一点儿没干，净胡整，这下算是验实了！”

谁都知道老有林说的是风扬，没人接腔。

家兴小声劝道：“爹，咱说这些干啥？”

“不干啥！”老有林忽地起身，噔噔噔走出去了。

第五章 四棵杨（13）

“青……青龙，”老五走到青龙跟前，小声问道，“咱……咱少……少……少藏点儿，中……中不？”

青龙白他一眼，转向进才：“进才，去年咱上交多少？”

“一万七千七，集体提留一万！”进才应道。

“他奶奶的，”青龙毅然站起，“我一直想着这些毬事儿是吹大气，是领导跟咱闹着玩的，没想到真让交公粮哩！这些鸟人，一百辈子没种过庄稼，不知道都是咋毬想哩，半天云里日老鹰，净整些悬天悬地的事儿。一亩地打五千，连二毬祥也不信，他们竟信！”

“五千斤不中了！”进才小声插话，“前几天，志慧叫我去大队部开会计会，连念几张报纸，听下来，咱这日天炮不中了。人家的麦子打到七千多，还有打到一万多的。湖北有个地方，稻子打到三万六，上《人民日报》哩！”

“真的？”青龙一怔，又过一阵儿，扑哧笑出声来，“奶奶的，我这就寻万磙子去，好好损他一顿。志慧把我的日天炮放到他头上，看他牛的，连他爹姓啥名谁都不知道了！”

“算了！”家兴没好气地说，“幸亏没给你弄上。真要弄给你，还不留个话把子，等着四棵杨子子孙孙拿手指头戳你脊梁骨儿！”

青龙摸摸头皮：“幸亏没弄上！”又忖一会儿，“话到这儿，我心里亮堂了。日天炮在万磙子头上，三队的公粮一定比咱多，我看他咋个交法？还有一队、二队，他们地多，交的一定比咱多。天塌下来，压大家。都交了，咱也交。都不交，嗬！”抖抖肩膀，呵呵乐起来。

果然，交公粮时，几个生产队都没交到要求的数字，一队交两万三，二队交两万一，三队交两万四，差不多都是去年的数。李青龙一见，只让交出一万七，留下七百斤公粮和一万斤提留做个活套，以便见机行事。

这个数字当然不过关。公粮是政治任务，没过半月，县上派人抓落实，白云天亲自领着公社的催粮队直奔四棵杨。四棵杨高产却交不足公粮，若是上到纲上，事儿可就大了。

“你们只管先交上，”白云天在生产队长会上侃侃说道，“咱干的是共产主义。啥叫共产主义哩？共产就是财产共有，也就是说，地里打下的粮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全国人民的。大家交公粮，就是将粮食交给全国人民，交给国家，交给党。待没粮吃时，国家自会记着我们，自会把粮食发下来，返还大家。这叫啥哩？在戏文里，这就叫吃皇粮！”

“交吧，”风扬劝道，“甭心疼这点儿。要不是共产党，咱哪能打恁多？不是吹的，你们有谁见过这般收成？交给党，咱还能不放心？说句不吉利的话，万一闹上灾荒，党也绝不会看着咱老百姓饿死！除去天成，大家都是党员。我问一句，你们有谁信不过党？换句话说，要是大家不交，闹到刘书记那儿，不但白书记、韦书记脸面没地方搁，咱这面子也不好看，说不定还得挨批判哩！”

几个队长面面相觑。

“咋交哩？”万磙子首先发炮，“不知道一队、二队、四队是多少，我这三队应交十五万七，尽管地多，可我满打满算，打总儿只收六万九！我想问问白书记，恁些公粮是咋算出来的？”

白云天、万风扬互望一眼。

志慧笑道：“是从你的日天炮里算出来的！”

万磙子涨红脸：“那是吹大气！”

“磙子娃，你吹呀，再吹呀！”青龙瞥他一眼，美美地喷出一股烟，甚是解气。

磙子的脸色越发紫涨，朝青龙狠瞪一眼，气呼呼地蹲下。

风扬转向白云天：“白书记，磙子同志说的是实情。日天炮的事，前前后后您全知道，具体打多少粮食，您也知道。上级按这数字收公粮，任谁也拿不出！”

“是着哩！”白云天将拳头咚咚震在桌子上，“哪个王八糕子算的数，奶奶的，简直是胡整！”转向几个队长，“不过，你们也得听老白一句，咱今年丰收了，断然不能全都填进自家肚皮里！该上交国家的，一定要交。不但要交，还要多交！”

“对对对，”青龙应声接道，“交多少好，领导定个数！”

第五章 四棵杨（14）

“四队打多少？”

“四万三，另加磙子借的样板田还回来二千，打总儿是四万五！”青龙利索地报出数字，有意打个埋伏。

“上交两万五吧，”白云天应道，“太少了说不过去。还有提留，跟去年一样多！其他队照此类推，志慧算个总账！我寻空到粮库解释一下，再跟刘书记打个招呼，让他们改下数字！”

“这……”青龙做出苦相，“白书记，您再算细点儿。其他队不知咋样，就说我这队吧，满共是四万五，若是去掉两万五，只剩两万，再去掉一万提留，剩下不过一万，还得为秋播留足种子粮，本来一千斤足够，可上级要求密植，只怕少两千不中。这样一来，能分给社员吃的只有八千，均到人头上，不过五十多斤，过个夏就没了。春节、元宵节，娃子们要想吃个饺子，怕也悬哩！咱是大丰收，若是让娃子们连个面条儿也吃不上，咋能说得过去？”

几个队长一听，纷纷唱起苦经。白云天听得头皮发涨，阴脸道：“那就再减三千，不能再少了！”

“中！”几个队长互望一眼，点头答应。

各队按白云天说的去交公粮，粮库却死活不依。粮库不属战红旗管，直属县、地粮食局，白云天只好去求刘书记，说明实情。刘书记提出折中方案，要他们另外补交一万斤，少交五千斤提留。万风扬通知下去，青龙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补交五千斤。

上交最后一批公粮那天晚上，青龙吩咐老五特别做下一锅捞面，浇上蒜汁，让家兴、双牛、长桂等几个交公粮的壮劳力吃个尽饱。

青龙端着一只大青碗蹲在最后一个麦囤子前，一边向嘴里使劲划拉，一边阴着脸恨恨地说：“吃吃吃，吃光去，省得老子看着心烦！”

一交七月，大跃进运动再次升级，上级要求兴办集体食堂，说是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社员们白天到田里除草，晚上集中在大杨树下开会。公社干部轮流下乡蹲点，带领大家学文件，读报纸，宣扬吃大食堂的好处。

万风扬顺势而动，要求以生产队为单位，一队兴办一个食堂。为防止开小灶，风扬让老黑组织基干民兵，挨家挨户将大锅小锅、碗筷瓢勺等餐饮用具尽皆没收。接下来是收粮，先让大家主动交，然后派民兵查，再核对当初分配下去的数字，刨去吃用，差不离就算了，若是差得远，则认真追究。

与此同时，万风扬通过代销点购回一批大锅，各十二丈，一个食堂发两只，配上蒸笼。另配两只八丈锅，炒菜专用。按照上级要求，社员上工不再计工分，要求各尽所能，开饭时按人头发放，排队吃饭，先是老人孩子，后是成年人，保证每个人吃饱吃好。吃完饭，男女老少全部集中起来，候听队长派活儿。

志慧的任务是搞宣传。他组织一帮学生娃子在各家各户的墙上用白灰刷出口号，内容五花八门，有从报上抄来的，也有他自己编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大踏步跨入共产主义！”“三面红旗万岁，万岁，万万岁！”“砸烂小锅，铸造大锅！”……

志慧见所有墙壁都刷过了，想到四棵大杨树，领着家群等几个学生提着石灰桶、刷子直奔过去。志慧看着几棵大杨树的树干，朗声说道：“该这几棵树了，一棵树上写一句，竖着写！”

家群问道：“写啥哩？”

志慧略略一想：“村里都来这里打水，人多，得写点实的。”看看拟好的稿子，“听着，成家杨：家家户户交公粮；万家杨：关掉小灶办食堂；孙家杨：白馍油条管吃饱；张家杨：共产主义就是好！”

家群看一会儿树身：“杨树皮泛白，写上也看不清！”

老烟薰的孙子民勇建议：“用黑墨水写！”

志慧白他一眼：“革命口号，咋能用黑墨？”眼珠儿转几下，转对家群，“你到庙里找校长讨点红墨水，就说大队部急用！”

“中！”家群应一声，转身跑去。

与此同时，各家各户都在上交存粮。按照上级要求，有多少，交多少，谁家也不能私存。

第五章 四棵杨（15）

成家的粮食全在东屋仓里。家兴将粮食装成麻袋，一包一包地扛到院里。有林蹲在大椿树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自始至终黑着脸。

成刘氏端一口小锅走出灶火，放在一口大铁锅旁边，小声嘟哝：“这共产主义真是怪哩，好端端的锅，说不让用就不让用，时间一长不就生锈了吗？”

家兴扛着最后一袋粮食走出来，对有林道：“爹，全扛出来了，一共二十六袋，有十一袋是去年的老陈粮！”

成刘氏看一会儿挨个垛着的麻袋，走到有林跟前，小声说道：“老头子，咱少藏点，中不？”

有林没睬她，顾自抽烟。

成刘氏看他一眼，又瞧一眼满院子的粮袋：“就藏一小袋，我搁到床底下，盖上烂棉絮，没人注意。”

有林白她一眼：“没有锅，咋吃？”

为了彰显大食堂的好处，上级发下通知，要求敞开供应，让社员放开肚皮吃饱。风扬召集大队干部及几个队长开会讨论，决定根据四棵杨实际，每日依旧吃三顿，早晨稀粥、白馍、咸菜，中午面条、白馍，两个素菜，晚上稀粥、窝窝头，一个菜。每周保证一次油条、两次带大肉的荤菜。白馍是村民舍不得吃的，只在逢年过节或有贵重客人时才蒸一点儿。白面条也是麦后吃一个月，平素则用来待客。大食堂天天让吃这个，大人娃子没有不高兴的。有这些好吃的摆在那儿，没人愿吃窝窝头。大家宁可饿一顿，一到晚上，谁也不去拿。试行几天，大部分窝窝头长出白毛，只好倒去喂猪。风扬一看不中，晚上也改蒸白馒头了。

四队的食堂设在黄老五家。整个院子经过整修，西边厢房位置新起两间草棚，砌出两个大锅灶，放两口十二丈大铁锅。院中摆着几张大桌子，上面搁满一排一排的碗，老五手脚麻利地朝碗里配菜。旁边放着一摞子蒸笼，里面是一笼又一笼的大白馍。

四队男女老少排成三队，一队是老人，一队是娃子，另一队是青壮年。众社员有说有笑，娃子队里更是挤挤拥拥，叽叽喳喳，闹哄哄的。

青龙扯着嗓子：“甭挤，甭挤，按照政府号召，咱开始办食堂，不让任何人饿肚子。今儿晌午一荤一素，大白馍不限数，人人有份，五十岁以上老人优先，接后是娃子，再后是壮劳力。要是哪个挤得凶，我就让他排到最后，吃菜底，啃煳焦馍，喝刷锅水！”

娃子们安静下来，眼珠子无不巴巴地盯着笼中的大白馍。

分好饭，大家端上饭碗，正在吃，外面闹起来，是三疯子哼着小曲走过来。娃子们兴奋了，无不迎上去，七嘴八舌地起哄：

“三疯子，跳个舞！”

“三疯子，唱首歌！”

“让他唱啥？”

“唱共产主义好！”

“对，就唱这个，听着美！”

“三疯子，快点唱，送你两只大白馍！”

有孩子递上两只大白馍，三疯子一手拿一只，边扭边扯嗓子唱：“共产主义好，共产主义好，共产主义人人都能吃个饱，白馒头，炸油条，吃进肚皮里那滋味儿永远忘不了，永远忘不了……”

所有人都被他逗乐了，齐声喝彩。

也是托共产主义的福，夏天不仅没伏旱，雨水更像算准日子似的，隔上十来天下一次，将秋庄稼直往高处催。无论是河坡地还是经过深翻的岗坡地，苞谷、芝麻、黄豆、红薯等，叶子无不绿得发墨。人们看在眼里，美在心里，喜滋滋地合不拢嘴儿。

四棵杨人却对这些好庄稼视而不见。吃食堂了，吃皇粮了，跟全国各地一样，四棵杨人兴奋得几乎癫狂。这些庄稼既然不是自己的，自然也就顾不上了。从早到晚，他们无不昂着脑袋挺着胸，只将红旗打得高高的，歌儿唱得响响的，号子叫得亮亮的，到七月中旬，又一窝蜂般拥向一个刚刚兴起的战场——大炼钢铁！

白云天喜欢大兵团作战，与韦光正几经商议，决定将全社的炼铁炉修在一起，由做过铁匠的易六成任技术总顾问，负责修炉子。白云天负责寻矿，韦光正负责到矿山拉煤。炼铁炉分到生产队，原则上一队一炉，每月出生铁五百斤。全公社二百六十七个生产队，二百六十七只土炉，月指标初步定为生铁六十六吨。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四棵杨（16）

一时间，河两岸红旗漫卷，喊声震天。在易六成带领下，二百多只土炉子于三日间拔地而起，沿河堤一溜儿摆开，甚是气势。

与此同时，白云天的庞大寻矿队也是成绩斐然。他们在县里派来的技术员带领下赶赴北山黑龙沟，几经折腾，寻到许多颜色泛黑的石头，肩挑背驮，将之运回来，架进易六成修好的土炉里。

就在万事俱备时，负责运煤的韦光正从煤矿上匆匆赶回，在河堤上寻到白云天和易六成，说是煤的事一时三刻没辙儿。

白云天急了：“小韦，你再去试试，能不能生个法儿？”

韦光正摇头：“该生的法儿都想过了。这阵儿全国都在炼铁，拉煤的车排几十里长，我一看，头皮都是麻的。我大致估算一下，要是轮到咱公社，得再等两个月。我本想托人走个后门，可人生地不熟，没有认识的。好不容易寻到县上一个熟人，他说，这阵儿没门儿，莫说是县里，即使矿上，也只认顺序，不认脸。我看没法儿，又怕你着急，只好让老李守在那儿，先一步赶回来。”

“是哩。”白云天点头，“这阵子煤是稀罕物儿，轮不上咱！”凝神片刻，转向易六成，“黑大个，除去煤，还有啥东西？”

易六成摇摇头：“打铁都得用煤，何况是炼铁？一般的煤还不中，得焦煤。”

白云天苦笑一下：“这不是没煤吗？”卷根烟，抽几口，“我问你，有没有别的法儿？”

易六成灵机一动：“要不，咱用炭试试。”

白云天一拍大腿：“中，这玩意儿肯定中！”转对光正，“小韦，马上通知各大队，成立烧炭队，三天之内整出炭来！”

“三天？”韦光正眉头微皱，“三天怕是紧了点。五天吧。”

“中。”

就在此时，远处有人在叫：“白书记哩？有谁见到白书记了？”

白云天站起来：“在这儿呢！”

那人急跑过来，是公社邮递员，递过来一封信：“县上来的，加急！”

白云天顺手递给韦光正：“你看看，啥东西？”

韦光正撕开一看，神色大惊。

白云天一怔：“咋哩？”

“是通知。行署检查团到咱县了，后天来咱公社。县委通知，咱公社所有炉子必须于明天开始冒烟！”

白云天凝紧眉头。三人皆入沉默。

韦光正抬头：“我想到个法儿，不知中不？”

白云天催道：“快说！”

“烧炭来不及了。炭是由木头来的，咱干脆烧木柴！”

易六成连连摇头：“不中不中，这咋中哩？”

白云天一咬牙：“不中也得中！”将烟头狠狠扔在地上，对韦光正，“通知各大队，火整大点儿，我就不信烧不化石头！”

公社一声令下，各种木头被紧急调运过来，二百多只土炉子顷刻间浓烟滚滚，火光熊熊，气势壮观。

与此同时，各大队的烧炭队也忙碌起来。东方红烧炭队由老黑领队。老黑以前听说过烧炭，如何烧却不清楚，只好摸着干。他组织人修好炭窑，却掌握不住火候及熄火时间，窑中木料要么烧光，要么没烧透，连着忙活两天，没出一块炭不说，反而浪费许多树木。风扬无奈，派志慧前往北山，请来一个会烧炭的老农，在他指点下，老黑改进炭窑，熄火及时，总算烧出炭块。

土炉子连烧几天木柴，在检查团走后，扒炉一看，石头仍旧没烂，只是熏黑了些。白云天这才服了，见木炭正好出窑，下令改烧木炭。

经大风箱一吹，炭火果然凶猛。然而，刚烧一夜，又出乱子了。由于炉膛没用耐火材料，凡是火旺的炉子全塌了。白云天急得差点白头，连夜召开干部会，发动群众想办法。有人建议去买耐火砖，可这阵儿哪儿买去？易六成灵机一动，将烧烂的石头捣成粉末，混入窑渣、泥土等，重新砌过。点火一试，真还管用。

连烧几日，矿石烧成石灰，依旧不见铁水流出。

如果再不出铁水，人民群众的炼铁积极性势必受到打击。正当白云天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时，志慧从老母鸡生蛋时需要引窝蛋这一现象悟出妙方，建议用废铁做“引铁”。韦光正大加肯定，白云天一拍大腿，当即发动群众寻找废铁。老百姓无不将铁视为宝贝，各家各户根本没有废铁，收铁队只好没收暂时用处不大的铁器，包括铁锅、铁铲、门鼻等，凡是能化铁的全收上来，丢进炉膛一通猛烧。

第五章 四棵杨（17）

东风大队的一号土炉率先流出铁水。铁水凝住后，黑糊糊的，满是蜂窝洞。易六成打眼一看，当即两手捂脸，蹲在地上，因为塞进去的好铁全被他炼成一无用处的渣铁了。

“老白，快，出铁了！”韦光正一听到音讯，激动万分，一把扯上白云天，飞奔过来。白云天见铁块仍在冒热，拿脚踢了踢，咧嘴笑道：“你奶奶的，终于露头了！”

围观群众欢声雷动，奔走相告：“快来看哟，东风大队出铁喽！东风大队出铁喽！”

一堆接一堆的人蜂拥而来，不无兴奋地看着地上的渣铁。看到大家的热情如此高涨，易六成轻叹一声，溜到一边抽闷烟去了。

紧接着，其他大队的土炉子纷纷流出铁水，凝成一块块的渣铁。人们兴奋地将这些渣铁一块块过秤，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库房里，安排专人看守，以防阶级敌人和不法分子盗窃。

白云天大受鼓舞，命令加速炼铁。

有矿石，有引铁，原料暂时解决了，眼下紧缺的是木炭。由于前一阵子几百个炉子狂烧柴，木头浪费严重，无论是田野、岗坡和房前屋后，碗口以上粗细的树木早被伐没了。双龙河的几百个土炉急等炭用，炭窑却出现木荒，社员们只好砍伐更小的树木，到处是晃斧头、拉锯的身影。

对于数以百计的炭窑来说，这些胳膊粗细的小树无疑是杯水车薪。前后不到一个月，四棵杨的地盘是几乎是光秃秃的，甚至连南岗祖坟上也看不到一棵像样的树。远远望去，偌大一个村庄只剩一大片黄乎乎的土坯房，宛如一只只拔光毛的鸡，让人看得心酸。

“不能再伐了！”青龙寻到风扬，锁着眉头嘟哝，“再伐下去，鸡蛋粗的怕也没了，不说换个锄把，即使娃子们想做个弹弓、削个翘儿玩，哪儿寻去？”

风扬的眉头锁得比青龙的还紧，思忖有顷，点头道：“说的是。这样吧，北山有的是树，赶明儿你领三十个棒劳力，带上干粮，进山伐去。快去快回，窑里没货了！”

青龙真还做到了快去快回。翌日晨起，青龙起个大早，领着伐木队，扛着斧子、锯子朝北山进发，天还没黑，就又领着原班人马踅回来。

“咋哩？”风扬急问。

“还能咋哩！”青龙哭丧着脸，“半夜里借*，咱干啥，人家干啥！”

“不让伐？”

“哪个路口都守着人，打着红旗，拿着土枪，一见扛锯子掂斧头的，二话不说，直往回赶。我跟他们讲理，人家只说一句话，‘半夜里借*！’想想是哩，我也没啥话说，只好回来！”

“他奶奶的，真是不让人活了！”风扬不住地来回踱步，有顷，猛地抬头望着青龙，“明儿弄个寻木队，你领着，能整多少整多少，顾个眼前急！”

“哪儿寻？”

“还能去哪儿？”风扬瞪他一眼，“挨家搜去！”

“我不干，你找别人搜去！”青龙扔下一句，扭头走了。

“李青龙，你……站住！”风扬追出几步，见青龙不回头，气得直跺脚，转对志慧，“奶奶的，恶人都不做！志慧，你整，看谁敢把天翻过来！”

志慧组织二十人的寻木队，挨家挨户搜查，凡是一时派不上用场的木料，如准备盖房用的檩、梁、椽、窗、门等，皆不放过，甚至连老人备用的棺材和板木也装上架子车拉走，气得他们追在后面哭天抢地，叫着志慧的名字骂。最要命的是万秃子，志慧将他土改时分的雕花床刚拖出门，偏巧让秃子看到，当即操起手中铁锨，死命抡起来。志慧怕出人命，扔下床，在万秃子的骂声中悻悻逃回。

就在志慧为寻木材四处替风扬挨骂时，白云天、韦光正再次来到四棵杨。风扬简要汇报寻木烧炭的事，志慧跟着叫苦。

白云天的心情也不太好，没说一句话，只是卷烟抽。韦光正起身道：“风扬同志，这儿闷气，咱去村里转转！”

村里光秃秃一片，只有四棵大杨树依旧枝繁叶茂，显得扎眼。几人不知不觉就转到大杨树跟前，白云天见井沿上有个木桶，挽起袖子打上一桶水，伸头伏在桶上咕咕灌一气，起身笑道：“这水真甜！”

第五章 四棵杨（18）

韦光正抬起头来，望着已勾连在一起、不见天日的四个树冠，叹道：“树好大呀！”几步跨到东侧的成家杨前，转一圈，伸手合抱几下，“嗬，这棵怕有三搂哩！”

白云天也抬起头来，逐个打量四棵杨树，缓缓走至南侧的孙家杨前，也如韦光正般合抱几下，笑对风扬道：“这一棵也不小，差不多有五尺头！”

志慧笑道：“领导说大了，怕没那么粗吧？”

“你小子，不信过来量量！”白云天转向志慧。

志慧真的走过去，伸开手臂抱住树，连量三次，笑道：“领导说得真是准哩，正好三搂，五尺头！”

风扬看出志慧的胳膊伸得虽长，量得却小，笑着骂道：“志慧，你小子，跟我这几年，啥时候教你拍马屁了？”

众人皆笑起来。离开四棵大杨树，几人又转一会儿，白云天拔腿要走。风扬留吃饭，二人拒绝了，说是到东风吃去。

风扬送至村东，白云天走前几步，回头扔下一句：“风扬同志，我这次来，没别的事，只向你要四千斤炭。听着，给你十天！”

“啥？”风扬一惊，毛发直竖起来，“白书记……”

“听清楚，是四千斤炭！”白云天说完，扭转身，大踏步走去。

韦光正踅回来，拍拍风扬肩膀，呵呵笑道：“风扬同志，白书记说的也代表我的意思。这是政治任务，你是老党员，轻重应该知道！”

“我日他奶！”风扬急得在小院子里直跺脚，眼睛瞅着志慧，“叫我哪里屙出四千斤炭？志慧，你的门儿稠，快想个辙儿！”

志慧倚在门框上，伸出右手，慢慢地梳着漂亮的偏分头。

“说话呀！”风扬叫道，“归到底，这回事是你的。烧炭要木头，你是寻木队的队长！”

“你都没法儿，叫我咋整？”志慧两手一摊，慢悠悠地说，“能烧的我都拉来了。风扬叔，你安排我这个角儿，净做恶人，弄得我像个小魔头，谁见都咬牙根儿，恨不得把我捏死！”

“说这话顶屁用！”风扬骂道，“你不过是个跑腿的，他们明骂的是你，归根儿骂的还不是我？日他奶哩，日子没法儿过了！”蹲在地上，“老天爷，四千斤炭，啥门哩？”

“门儿有，就怕你没这胆气！”志慧小声嘟哝道。

“快说，就是只老鼠，这也逼出胆儿了！”风扬急站起来。

“不敢说，说出来怕吓倒你！”

“净说些不着边的话，”风扬骂道，“有屁快放！”

“放倒四棵杨树！”

“放你妈那个屁！”风扬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还以为你给老子出啥好主意哩，却是这个！”

“我不敢说，你偏要我说，”志慧沉下屁股，坐在门槛上，“也罢，这事儿算我没说。四千斤炭，我是没法儿了！”

“志慧，再想想，看有别的啥法儿。”风扬轻叹一声，掏出烟袋，蹲在竹子边，放软声音。

“风扬叔，”志慧依旧慢悠悠的，“你又不是二毬祥，还能听不出音？白书记、韦书记今儿来，为啥要抱大杨树？为啥又压四千斤炭？为的还不是这四棵树？想想看，山上光了，村子光了，连南岗祖坟也光了，这个山窝窝里只有咱村的四棵大杨树扎眼，你叫别人咋想？不说书记了，全公社的人，远近都能看见，心里能服？”

风扬闷住头抽烟。

“风扬叔，”志慧继续说道，“依我看，这几棵树保不住了，早晚得放！反正是个放，晚放不如早放！再说，这些树少说也有百来年，已经几搂粗，早够材料了，还能长成啥样儿？再长下去，树心必定空。方才我注意到，树上已有干枝了，想是虫子蛀的。我要是支书，就不会去管别人咋说，说放倒，坚决放倒！这年头，无毒不丈夫，放他的树他骂，摘他的门他骂，拿他的棺材板他骂，千骂万骂都是个骂，要骂就让他们骂个够，反正恶人总得有人做！”

风扬的眉头拧起来，烟嘴儿被他咬得吱吱响。

“风扬叔，”志慧趁热打铁，“要放，这阵儿就放！待过完春节，在原处再栽几棵杨树苗。只要那口井在，我敢说，过不了二十年，又是四棵大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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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第零章 引窝蛋

第一章 天雨雪（1）

第一章 天雨雪（2）

第一章 天雨雪（3）

第一章 天雨雪（4）

第一章 天雨雪（5）

第一章 天雨雪（6）

第一章 天雨雪（7）

第一章 天雨雪（8）

第一章 天雨雪（9）

第一章 天雨雪（10）

第一章 天雨雪（11）

第一章 天雨雪（12）

第一章 天雨雪（13）

第一章 天雨雪（14）

第一章 天雨雪（15）

第一章 天雨雪（16）

第一章 天雨雪（17）

第一章 天雨雪（18）

第一章 天雨雪（19）

第一章 天雨雪（20）

第一章 天雨雪（21）

第二章 河坡地（1）

第二章 河坡地（2）

第二章 河坡地（3）

第二章 河坡地（4）

第二章 河坡地（5）

第二章 河坡地（6）

第二章 河坡地（7）

第二章 河坡地（8）

第二章 河坡地（9）

第二章 河坡地（10）

第二章 河坡地（11）

第二章 河坡地（12）

第二章 河坡地（13）

第二章 河坡地（14）

第二章 河坡地（15）

第二章 河坡地（16）

第二章 河坡地（17）

第二章 河坡地（18）

第二章 河坡地（19）

第二章 河坡地（20）

第三章 合作社（1）

第三章 合作社（2）

第三章 合作社（3）

第三章 合作社（4）

第三章 合作社（5）

第三章 合作社（6）

第三章 合作社（7）

第三章 合作社（8）

第三章 合作社（9）

第三章 合作社（10）

第三章 合作社（11）

第三章 合作社（12）

第三章 合作社（13）

第三章 合作社（14）

第三章 合作社（15）

第三章 合作社（16）

第三章 合作社（17）

第三章 合作社（18）

第三章 合作社（19）

第三章 合作社（20）

第三章 合作社（21）

第三章 合作社（22）

第三章 合作社（23）

第四章 高产田（1）

第四章 高产田（2）

第四章 高产田（3）

第四章 高产田（4）

第四章 高产田（5）

第四章 高产田（6）

第四章 高产田（7）

第四章 高产田（8）

第四章 高产田（9）

第四章 高产田（10）

第四章 高产田（11）

第四章 高产田（12）

第四章 高产田（13）

第四章 高产田（14）

第四章 高产田（15）

第四章 高产田（16）

第四章 高产田（17）

第四章 高产田（18）

第四章 高产田（19）

第四章 高产田（20）

第四章 高产田（21）

第四章 高产田（22）

第五章 四棵杨（1）

第五章 四棵杨（2）

第五章 四棵杨（3）

第五章 四棵杨（4）

第五章 四棵杨（5）

第五章 四棵杨（6）

第五章 四棵杨（7）

第五章 四棵杨（8）

第五章 四棵杨（9）

第五章 四棵杨（10）

第五章 四棵杨（11）

第五章 四棵杨（12）

第五章 四棵杨（13）

第五章 四棵杨（14）

第五章 四棵杨（15）

第五章 四棵杨（16）

第五章 四棵杨（17）

第五章 四棵杨（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