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地球百子.1/（美）摩根著；赵丽慧，王萍译.—成都：天地出版社，2016.2

ISBN　978-7-5455-1743-9

Ⅰ.①地…　Ⅱ.①摩…②赵…③王…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02222号

THE 1OO by Kass Morgan

Produced by Alloy Entenrainment，LLC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Rights People，London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v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2016 by Beijing Huaxia Winshare Books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登记号　图字：21-2015-207-208

地球百子1：重返地球

作　　者　[美]卡斯·摩根

译　　者　赵丽慧　王萍

责任编辑　杨永龙　聂俊珍

版权编辑　郭淼

封面设计　蒋宏工作室

责任印制　李昆

出版发行　天地出版社

（成都市槐树街2号　邮政编码：610014）

网　　址　http://www.tiandiph.com

http://www.天地出版杜.com

电子邮箱　tiandicbs@vip.l63.com

经　　销　新华文轩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16年3月第1版

印　　次　2016年3月第1次印刷

成品尺寸　l45mm×21Omm　1/32

印　　张　9

字　　数　170千

定　　价　32.00元

书　　号　ISBN　978-7-5455-1743-9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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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harpter 1　派往地球

Charpter 2　犯罪动机

Charpter 3　铤而走险

Charpter 4　逃离

Charpter 5　着陆

Charpter 6　爱的告白

Charpter 7　守护的使命

Charpter 8　赦免

Charpter 9　不可承受之情

Charpter 10　藏匿

Charpter 11　生日礼物

Charpter 12　朋友

Charpter 13　蝴蝶

Charpter 14　情愫暗生

Charpter 15　诱惑之吻

Charpter 16　此情可待

Charpter 17　背叛

Charpter 18　消失的药品

Charpter 19　嫌疑人

Charpter 20　真相

Charpter 21　荒野险境

Charpter 22　英雄救美

Charpter 23　红发带

Charpter 24　心系挚爱

Charpter 25　驱逐

Charpter 26　停止惩罚

Charpter 27　转机

Charpter 28　彗星之夜

Charpter 29　芳踪难觅

Charpter 30　毁灭

Charpter 31　离别演习

Charpter 32　漏洞

Charpter 33　同行

Charpter 34　秘密

Charpter 35　苹果

Charpter 36　另一些人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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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pter 1　派往地球

【克拉克】

门被轻轻地打开。克拉克知道，死亡就要降临了。

她一直紧紧地盯着警卫的靴子，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噬人的恐惧和无边的绝望。在支起双臂，从汗湿的小床上起身的那一刻，她觉得解脱了。

在袭击了一名警卫后，她被转移到一间单独的牢房里。对克拉克来说，这并不会使她感到孤独。她可以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它们在牢房的各个角落里呼唤着她。它们充斥在心跳之间的短暂宁静中，在她的内心深处尖叫呐喊着。她并不渴望死亡，但如果只有死亡才可以让那些声音安静下来，那么她愿意安然赴死。

她因叛国罪被监禁，但与人们所知道的情况相比，真相要糟糕得多。即使在重审时可以被奇迹般地赦免，她也不会得到真正的解脱，她的记忆远比牢房的墙壁更加厚重。

警卫清了清嗓子，将身体重心移到另一边：“囚犯319，起立。”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身材瘦高，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这都表明他是一名新征入伍的士兵。营养不良一直困扰着克洛尼的空间站——瓦尔登和阿卡迪亚，显然，几个月的军用口粮并不足以改变他的身体状态。

克拉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伸手。”他边说边从蓝色制服口袋里取出一副金属手铐。当他的手触到她的皮肤时，克拉克颤抖了一下。自从被转到这间新的牢房后，她再没见过任何人，更别说身体接触了。

“紧吗？”他问道，他那略带有同情的生硬语气使克拉克的心隐隐发痛。除了塔利娅——她之前的牢友和她唯一的朋友之外，已经很久没有人关心过她了。

她摇了摇头。

“坐在床上，医生马上就到了。”

“他们要在这里进行吗？”克拉克问道，声音嘶哑，仿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刮擦着她的喉咙。如果医生来了，就意味着他们将停止对她的重审。这并不奇怪。依据克洛尼的法律，成年人一经定罪，便立即判处死刑；而未成年人，则会被监禁至十八岁，再进行判决。在几年前，他们或可得到赦免，但现在，他们都会因其所犯的罪行，在重审后的几个小时内被处决。

然而，她依然无法相信，他们将会在牢房内动手。虽然想法不切实际，但她希望能够最后到医院走一走。实习期间，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去回味一些熟悉的东西，比如消毒水的味道和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我命令你坐下。”警卫说道，但他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克拉克挪动了几步，僵硬地坐在她的小床上。尽管孤独已经将她的时间知觉扭曲，但她依然很难相信独自在这里度过了六个月。她和塔利娅及其他三个牢友一起度过的时光仿佛发生在很久以前。利兹——她之前的一位牢友，是一名长相平凡的女孩。在克拉克被带走时，才第一次对她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今天应该是她的十八岁生日，而她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是一个注射器，一个会使她的肌肉麻痹，直至心脏停止跳动的注射器。然后，依据克洛尼的惯例，她的尸体将会被抛到太空，漂浮在星系中。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接着一名身材高大匀称的男子进入牢房。

尽管他及肩的灰色头发将工作服衣领处的身份识别码的一部分遮盖住了，克拉克依然可以一眼认出，他就是委员会的首席医疗顾问拉希里。

在被监禁前，她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跟在拉希里医生身后，她和他一起进行的手术更是不计其数。克拉克的这份待遇，让其他实习生羡慕不已，尤其在发现拉希里医生是她父亲的好友后，他们纷纷抱怨裙带关系。至少，在她父母被处决前，他依然是她父亲的好朋友。

“你好，克拉克。”他愉快地和她打招呼，就好像他们是在医院餐厅遇见，而不是在牢房。“你最近还好吗？”

“我想与几分钟后的情况相比，我现在很好。”

以前，拉希里医生会对克拉克的黑色幽默回以微笑。但这次他并没有回应，只是转向警卫：“可以打开她的手铐，让我们说会儿话吗？”

警卫不情愿地动了动：“我并不建议你与她单独相处。”

“你可以在门外等着，”拉希里医生非常有耐心地劝道，“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十七岁小女孩，我相信我可以控制所有的情况。”

警卫避开克拉克的眼睛，取下她的手铐，在离开时向拉希里医生微微点了下头。

“你是说我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十七岁女孩，”克拉克说道，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是你已经变成一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疯狂科学家？”她的父亲就是一名疯狂的科学家。他忘记为他们的公寓编制昼夜灯光的程序，不分昼夜地在工作。他沉迷于研究，以至于没有发现空间站的廊道都已经荒芜。

“克拉克，你还是十七岁，”拉希里医生冷静平缓地说道，这是他对术后病人惯用的讲话方式，“你孤独地度过了三个月。”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法律规定，你们得等到我满十八周岁。”

“我只能告诉你，计划有变。”

“所以你是奉命来处决我，而不是和我聊天的？”在审判她父母的时候，她见过拉希里医生。那时，她以为他面容冷峻，是因为不赞同他们的诉讼。但现在，她有些怀疑了。他和其他人一样，从未开口为她的父母辩护过一句。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委员会宣布她的父母犯下的罪行——凤凰城最杰出的两位科学家违反了《盖亚准则》。《盖亚准则》是在大灾难之后为保障人类的生存而设立的。“我父母呢？你也把他们杀了，对不对？”

拉希里医生闭上眼，仿佛克拉克的话变成了一些可见的、怪诞的东西。“我不是要杀你。”他轻轻地说。他睁开眼睛，指了指克拉克床角边的凳子说道：“我可以坐下吗？”

克拉克并没有回答。拉希里医生径自走到凳子前，面对着克拉克坐下：“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胳膊，好吗？”

克拉克感到胸口一紧，几乎不能呼吸。他在说谎。事实总是那么残忍，但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她把手伸向他。拉希里医生从衣袋中取出一块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布。当他用这块布擦拭她手臂内侧时，克拉克轻颤了一下。“不要害怕，不会伤害到你。”

克拉克闭上眼。

她记起，在她被警卫押出议员会堂时，威尔斯痛苦地看着她。

审讯过程中的无边愤怒已经平息，但当想起威尔斯时，一股新的怒火又在她的心中蔓延，就如同将要熄灭的恒星，在即将退化为虚无之前，发出最后的光亮。

她的父母死了，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拉希里医生抓着她的胳膊，寻找她的静脉。

“很快就能见到你们了，妈妈，爸爸。”

握在她胳膊上的手紧了紧。就是它了。

克拉克深吸了一口气，她感到手腕一阵刺痛。

“好了，完成了。”

克拉克猛然睁开双眼，向下看去，发现一只金属腕带戴在了她的胳膊上。她用手指碰了碰，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便又急忙缩回手指。

“这是什么？”她暴躁地问道，并将胳膊从医生的手中挣脱出来。

“放松，”他用那令人恼火的冷静语调说道，“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发器，它可以分析你的呼吸和血液成分，并能收集多种有用信息。”

“为谁收集有用信息？”克拉克问道，他的回答使她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多。

“他们已经取得了一些激动人心的进展，”拉希里医生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威尔斯的父亲——亚哈总理做纪念日的演讲一样，“你应该感到骄傲，这一切都是你父母的功劳。”

“我的父母因叛国罪被处决了。”

拉希里医生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如果在一年前，这会使克拉克羞愧地低下头。但现在，她直视着他，没有退缩。“不要毁了这一切，克拉克。你有机会去做正确的事情，弥补你父母所犯下的过失。”

只听沉闷的碎裂声响起，克拉克一拳挥在了医生的脸上。紧接着“砰”的一声，他的头部撞在了墙上。几秒钟后，警卫冲进牢房，将克拉克的双手扭到背后。“你还好吧，先生？”警卫问道。

拉希里医生慢慢地坐了起来，一边揉着下巴，一边用既愤怒又戏谑的目光打量着克拉克：“至少我们可以知道，你和其他少年犯到达那里后可以保护好自己。”

“到哪里？”克拉克咕哝着问道，并试图从警卫的掌控中逃脱。

“今天，我们将对看守所进行清理。一百名幸运的罪犯可以得到一个创造历史的机会。”他抽动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你将会被派到地球去。”

Charpter 2　犯罪动机

【威尔斯】

总理年事已高，尽管距上次相见不到六个星期，但他看起来又老了很多，鬓边新添了一些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加深了。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吗？”总理疲惫地叹口气，问道。

威尔斯在椅子上不停地挪动着，有那么一刻，他差点就要将事实的真相和盘托出。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父亲不再感到失望。但他不能冒这个险，至少在他的计划成功以前不能。

威尔斯的目光在房间内游移，尽量避免接触父亲的目光。他试图记住这里的每一件文物，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它们了：玻璃柜中的鹰骨架、卢浮宫大火中幸存的几幅巨作和一些美丽死城的照片。每次提及这些死城的名字，威尔斯都会感到一股凉意在他的脊椎处蔓延。

“你们是在打赌吗？还是你想在你的朋友面前表现一下？”总理用低缓的声音问道，就如同在委员会的听证会中发言一样。然后，他挑了挑眉毛，示意威尔斯回答。

“不是的，总理先生。”

“那你是一时冲动吗？还是你吸毒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希望，这使威尔斯觉得有一点好笑。但总理的眼中并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迹象，而是充满了疲劳与困惑。自母亲去世后，威尔斯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流露出这种眼神。

“不是的，总理先生。”

威尔斯突然想伸手去触碰一下父亲的手臂，但他的双手被手铐铐住，无法伸到桌子的对面。即使是在发射门前，最后一次与母亲做无声的道别时，威尔斯和父亲依然保持着六英尺的距离。威尔斯和他父亲就好像两块磁铁，而悲伤如同同极电荷，将他们远远分开。

“难道是出于某种政治声明？”总理微微皱了皱眉，仿佛这个想法让他受到了沉重打击，“是不是瓦尔登或阿卡迪亚上的人迫使你这么做的？”

“不是的。”威尔斯回答道，努力压制着他的怒火。很显然，在过去的六周里，总理试图将他当作一名反叛者重新认识，并重新梳理记忆，以理解为什么他的儿子——曾经的好学生，现在的优秀候补军官，会做出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公共侵犯行为。但即便讲出事实真相，也依然无法减轻他父亲的困惑。对于总理来说，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放火烧掉伊甸树是正确的。伊甸树是在大逃亡前移植到凤凰城的一棵树苗。但对于威尔斯来说，他别无选择。当他发现克拉克将作为一百名罪犯中的一员被送到地球时，他不得不做一些事以加入他们的行列。而作为总理的儿子，只有最严重的公共侵犯行为才能使他被监禁起来。

威尔斯仍然记得在纪念仪式中，他穿过人群，数以百计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的手颤抖着掏出打火机，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片刻，树木就被大火吞噬，人们都惊呆了。当警卫在混乱中将他带走时，每个人都看到了他。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总理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并问道，“你差点烧毁了整个大厅，害死里面所有的人。”

或许说谎是最好的办法。他父亲应该比较容易接受他是在和朋友打赌。或者，他应该装作他吸毒了。所有这些，都比他为了一个女孩不顾一切要容易接受得多。

★★★

医院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威尔斯的笑容冻结在脸上，仿佛扯动嘴角的力量已将他的脸部肌肉永久损坏了。但在药物的作用下，母亲觉得他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这才是最重要的。在威尔斯和她说着那些苦涩但无害的谎言时，她一直拉着他的手。“是的，我和爸爸过得很好。”她不需要知道他们在一周内的交谈只有寥寥几句。“等你好了，我们也就快看完《罗马帝国的衰落》了。”但他们知道，她等不到看完最后一部分了。

威尔斯溜出医院，游荡在空荡荡的B甲板上。在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上学、工作，或待在交易中心。而他本应该在听一节历史讲座，那是他最喜欢的科目。他一直喜欢研究罗马和纽约这些古城的故事，其令人眼花缭乱的胜利事迹更显示了毁坏后的重大损失。

但他不想被同学们围住，并在两个小时内应付那些模糊的、令人不舒服的慰问。他只想和格拉斯聊聊他母亲的事情，可她最近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

当威尔斯意识到自己来到图书馆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门外站了多久。他先进行了瞳孔扫描，在得到提示后，又将拇指按在平板电脑上进行扫描。门向两端打开，在威尔斯进去之后，“轰”的一声关闭，好像它在第一时间让威尔斯进去，就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一样。威尔斯深呼一口气，仿佛这里的宁静和庇护使他的心灵得到洗涤。在大灾难中抢救出来的书籍被保存在凤凰城中一座无氧的高大柜子里，以减缓书籍老化的速度。这也是他们只能在图书馆看书，而且每次只能待几个小时的原因。这个巨大的房间没有昼夜灯，永远都保持着黄昏的状态。

自威尔斯记事以来，在每个星期天的下午，他都会和母亲来这里。在他小的时候，母亲经常念书给他听，他慢慢长大后，母亲陪他一起看书。但随着病情的恶化，她的头疼越来越厉害了。威尔斯开始念书给她听。在她被送进医院时，他们才看到《罗马帝国的衰落》第二卷。

他穿过狭窄的过道向英语书籍区走去，然后走向历史区，那是一个偏僻黑暗的角落。这里收藏的书籍比它本应有的数目少很多。第一届克洛尼政府为凤凰城的书籍建立了电子文档，但不到百年之后，一场病毒摧毁了大部分的电子档案，而唯一保留下来的书籍是那些私人收藏——克洛尼原居民留下的遗产。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大部分的文物已捐赠给图书馆。

威尔斯蹲下，视线与Gs保持一致。他用拇指顶住锁扣，然后玻璃“嘶”的一声滑开，打破了真空密封。他将手伸向里面的《罗马帝国的衰落》，然后，停了下来。他想继续读下去，这样就能向母亲讲述这本书里的内容了。但这无异于拿着铭牌进入她的病房，让她逐字进行解释。

“你不能一直开着书柜。”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提醒道。

“好的，谢谢你。”威尔斯答道，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尖锐。他站起来，转过身去，发现一个女孩正在盯着他。她看上去很眼熟，威尔斯记起来，她是医院的实习生。威尔斯突然对这个混合的世界感到愤怒。只有在图书馆，他才可以真正忘掉令人作呕的防腐剂的味道和心脏监控器的蜂鸣声，那些没有生命气息的东西，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

女孩后退一步，抬起头来，她那浅色的头发散落在一边：“哦，是你啊。”威尔斯已准备好应对她的惊喜，而且那快速的眼睛活动显示她已经通过角膜滑片告知了她的朋友。但这个女孩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仿佛她能透过层层伪装看穿威尔斯隐藏在心中的想法。

“难道你不想看那本书吗？”她冲摆放《罗马帝国的衰落》的书柜扬了扬下巴。

威尔斯摇了摇头：“我下次再看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为你应该现在就将这本书带走。”

威尔斯收紧了下巴，但他未置一词。她接着说道：“我以前看到你经常和你妈妈一起来这儿，你应该将这本书带给她。”

“虽然我爸爸是委员会的负责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打破三百年来的规矩。”他说道，语气中略有一丝不满。

“只是几个小时而已，不会使这本书毁坏的，他们夸大了空气的影响。”

威尔斯挑起了眉毛：“他们也夸大了出口扫描仪的作用吗？”在凤凰城的大部分公共门上都装有扫描仪，可以根据不同的要求对这些扫描仪进行编程设置。在图书馆，它被用于监控每个离开的人的分子结构，以确保没有人能够将书拿在手中或藏在衣服里，带出图书馆。

一丝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怎么应对这些扫描仪了。”她看了看书柜间那条阴暗的走廊，从衣袋中扯出一块灰色的布。“它可以使扫描仪无法识别纸张中的纤维素。”她将这块布递给他，“给，拿着。”

威尔斯后退了一步。比起相信这个女孩口袋里藏有一块神奇的布，他更愿意相信这个女孩是为了让他出丑。“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耸了耸肩：“我喜欢在其他地方看书。”他什么也没说。她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把书给我，我帮你把它带到医院。”

威尔斯不由自主地把书递了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这样你就知道你应该感谢谁了，是吧？”

“这样我就知道在我被捕时，我该责怪谁了。”

这个女孩将书夹在胳膊下，向他伸出手来：“克拉克。”

“威尔斯。”他说道，并和她握了握手。这一次，他发自内心地笑了。

★★★

“他们几乎没有办法保留这棵树了。”总理紧盯着威尔斯，仿佛在寻找一丝懊悔或高兴的迹象——帮助他理解儿子所作所为的任何痕迹。“你也知道，一些委员会成员希望现在就处决你，无论你是不是青少年。我只能让他们同意将你送到地球，保全你的性命。”

威尔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被监禁的未成年人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人，而他猜测他们会将一些年龄较大的孩子送往地球。而在这一刻之前，他一直不敢确定他会被选中。

总理惊讶地睁大双眼，他一直在注视着威尔斯，因此他已经明白了真正的原因：“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威尔斯点点头。

总理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我知道你如此急迫地想要回到地球，在我们确定地球是安全的之后，我可以安排你参加第二次远征。”

“我不想等，我想和第一批的这一百人一起。”

总理微微眯起眼睛，他在对威尔斯那冷漠的表情进行评估。“为什么？你应该知道那很危险。”

“恕我直言，是你让理事会相信，地球的核冬天已经过去。你说那里是安全的。”

“是的，对于那一百名将要死去的罪犯来说，那里是安全的。”

总理说道，他的语气中掺杂着些许的自以为是和难以置信。“但对我的儿子来说，那里并不安全。”

威尔斯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爆发，将他心中的愧疚烧成灰烬。他暴躁地挥了挥双手，手铐撞击在椅子上：“我想，我现在已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你妈妈是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威尔斯。尽管她喜欢地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希望你去冒险。”

威尔斯身体前倾，无视勒进肉里的金属手铐。“我不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他直视着父亲说道，这是他自坐下以来第一次和父亲对视，“虽然我觉得她会为我感到骄傲。”这是真的。她是一个浪漫的人，她会称赞他保护心上人的愿望。但当他想到母亲知道他为保护克拉克所做的努力时，他的胃就开始绞痛。真正的原因使得放火烧毁伊甸树看起来像一个无害的恶作剧。

总理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你是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那个女孩？”

威尔斯缓缓地点了点头：“是我的错，因为我，她像一只小白鼠一样被送往地球。我要尽我所能去保护她。”

总理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并不需要这么做。”总理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并把它放在威尔斯的面前。那是一个带有芯片的金属环，而那块芯片足有威尔斯的拇指大小。“每个探险队的成员都配备了一个这样的腕带，”他解释道，“这些腕带会将数据传输回空间站，帮助我们跟踪你们的位置，以及监控你们的生命迹象。只要我们确定那里适合人类生存，我们就会返回地球。”他勉强挤出一个冷酷的微笑。“如果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地球与你们相聚。而这一切，”——他指了指威尔斯被铐起来的双手——“将会被遗忘。”

门被打开了。一名警卫跨过门槛，提醒道：“时间到了，总理先生。”

总理点点头，警卫大步穿过房间，将威尔斯拉起来。

“祝你好运，儿子。”总理轻松地说道，“如果有人可以成功完成这项任务，那么，这个人就是你。”

他伸出胳膊，想和威尔斯握握手，但随后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他唯一的孩子的胳膊仍然被铐在身后。

Charpter 3　铤而走险

【贝拉米】

无疑，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迟到了。贝拉米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丝毫不在乎那响彻储藏室的回音。没有人会再来这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搬光了，现在这里到处都是垃圾——功能早已被遗忘的机器配件、纸币、缠绕在一起的绳子和电线、破碎的屏幕和显示器。

贝拉米感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转身，并飞速挥出一拳。而来人却一偏脑袋，闪过了他的攻击。

“放松，伙计。”克尔顿喊道，同时打开他的电子光束，向贝拉米的眼睛照去。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贝拉米，瘦削的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

“你为什么喜欢选在这里见面？”他坏笑道，“寻找藏身在破电脑里的洞穴人吗？真是无法理解。如果我也认识一位瓦尔登女孩，估计我也会养成一些坏习惯。”

贝拉米没有理睬他的嘲弄。他这位老友的新工作是警卫，但无论在哪个空间站上，克尔顿都没有机会接触到女孩。“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吧？”贝拉米说道，尽量保持平淡的语气。

克尔顿靠在墙上，笑了笑：“不要被我穿的制服糊弄了，老兄。我没有忘记交易的第一法则。”他伸出手，“把它给我。”

“是你糊涂了，克尔。你知道，我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他拍了拍那个装有定量供给的食物的口袋，“快点告诉我她在哪里。”

警卫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贝拉米感到心头一紧。在奥克塔维亚被捕后，为了获得她的消息，他贿赂了克尔顿。而这个白痴总会在传递坏消息时，找到扭曲的快感。

“他们今天就会被送走。”对于贝拉米，这无疑就是一个平地惊雷，“他们将使用G甲板上的一架旧登陆飞船。”他再次伸出手，“快给我吧。这是最高机密，我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你，我真是在瞎搞。”

贝拉米的胃扭绞在一起，一些画面在他的眼前闪现：他的妹妹被绑在一个古老的金属笼子里，以一千公里的时速在太空中飞驰。她的脸变成紫色，艰难地呼吸着有毒的空气。她弱小的身体平静地躺着，就像——

贝拉米向前一步：“对不起了，伙计。”

克尔顿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这个。”贝拉米的胳膊向后弯起，一拳打在警卫的下巴上，发出一声响亮的碎裂声。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但当看到克尔顿倒在地上时，他的心狂跳不已。

三十分钟后，贝拉米正试图理清发生在他面前的奇异的一幕。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宽阔的走廊通向一个坡道，穿着灰色夹克的罪犯在警卫的带领下川流而过，走下坡道，而在坡道的下方，停着那架登陆飞船。圆形飞船上配有成排座椅，每个座椅都配有安全带。他们将用这架登陆飞船将这群可怜、无知的孩子送到地球。

整件事情看起来非常荒诞，但他认为，与其他安排相比，这是最好的了。尽管法律规定在十八岁时可以进行重审，但在最后一年，几乎所有未成年被告人都被定罪。如果没有这项任务，他们只能等着被处决。

贝拉米紧张地在人群中来回扫视，生怕错过奥克塔维亚的身影。其实，他有没有看到她登上飞船并不重要，他们很快就会团聚了。贝拉米紧张地扯着制服的衣袖，这件制服很不合身，但到现在为止并没有被警卫发现。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坡道下方，总理亚哈正在那里，对着那些罪犯讲话。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你们可以将功补过。”总理说，“你们的任务非常危险，但勇气可以战胜一切。如果你们成功了，你们所有的罪行就会被赦免，你们可以在地球上开始新的生活。”

贝拉米禁不住冷哼一声，总理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在那里胡说八道呢。

“我们将密切关注你们的行动，以确保你们的安全。”总理接着说道，与此同时，又有十名囚犯在警卫的陪同下走下坡道。这名警卫在将这十名罪犯送入飞船，并在返回队列之前，向总理行礼致敬。贝拉米在人群中搜索着卢克，他是他唯一认识的，在成为警卫后，并没有变得冷酷无情的瓦尔登人。发射甲板上只有十几个警卫，显然委员会认为保密比安全更重要。

他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急躁，耐心等待着所有囚犯走下坡道。如果他们发现他假扮警卫，他们会判定很多罪名：贿赂、敲诈、身份盗用、谋反，和委员会认为可以加上的其他罪名，并会在罪名成立后的24小时内处死他。

当走廊的尽头出现一根扎在黑色头发上的红色发带时，贝拉米心头一紧。奥克塔维亚。

在过去的十个月中，他一直担心她在看守所中的生活。她能吃饱吗？她能找到一席之地吗？她在心理上能承受住这些吗？监禁，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残酷的；而对奥克塔维亚来说，尤其糟糕。

贝拉米曾将他妹妹照顾得很好，至少他尝试过。在他们的母亲发生事故后，他和奥克塔维亚由委员会抚养。那里没有照顾兄妹的先例——根据严格的人口法规，一对夫妇只能生养一个孩子，甚至有时，不能有孩子——因此，克洛尼的居民都不知道有一个哥哥或妹妹意味着什么。多年来，贝拉米和奥克塔维亚一直生活在不同的舍组，但贝拉米经常去找她；“闲逛”到高度戒备的存储设施中，为她偷些额外的口粮；对抗年长强势的女孩，只因她们取笑她胖脸蛋、蓝眼睛。贝拉米一直很担心她。这是一个特别的孩子，只要能让她生活得更好，他愿意做任何事情。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她所遭受的苦难。

贝拉米压抑着心中的喜悦，目送着奥克塔维亚在警卫的押送下，慢慢走向登陆飞船。其他孩子几乎是被警卫拖拽着，毫不情愿地前进，只有奥克塔维亚是平静的。她从容不迫地走下坡道，警卫不得不缩小步伐等她。她看起来比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况更好。他觉得这样做非常有意义。她被判处监禁四年，而等到她十八岁生日时，重审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处死。而现在，她获得了一次保住生命的机会。贝拉米相信，她也明白这一点。

他不在乎他将要面对什么，他只要和她一起去地球。

总理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和紧张的私语声。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一个士兵的身姿，但在委员会工作多年后，他浑身闪耀着一位政治家的光辉。“克洛尼的居民并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只要你们成功了，你们就会拥有自己的生活。我相信，你们会代表你们自己、你们的家人、所有的人——整个人类而努力奋斗。”

当奥克塔维亚看到贝拉米时，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迅速在脑海中分析现在的状况。他们都知道，他没有被选为警卫，这也就是说他是作为一名冒名顶替者出现在这里。她正准备用口型向他发出警告时，总理转过身来向正在走下坡道的罪犯们打招呼。奥克塔维亚毫不情愿地转过头，但贝拉米可以看到，她的肩膀紧绷着。

总理讲话结束，示意警卫尽快安排囚犯登机。贝拉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如果他行动得过早，他们就有时间将他拉出。但如果他迟了一步，奥克塔维亚将独自穿过太空，到达那个有毒的星球，而他却必须留下来面对干扰发射的后果。

终于轮到奥克塔维亚了。她转动肩膀，引起他的注意，然后轻轻地摇摇头，警告他不要鲁莽行事。

但贝拉米一直在做一些鲁莽的事情，而他现在并不打算停止。

总理向身穿黑色制服的女士点点头。她转身走向登陆飞船旁边的控制面板，并开始按动一系列按钮。大批数字开始在屏幕上闪烁。

倒计时开始。

他只有三分钟的时间穿过通道，跑下坡道，登上登陆飞船。一旦失败，他将永远见不到他的妹妹了。

最后一名罪犯登机后，甲板上的气氛立马就变了。贝拉米身边的警卫放松警惕，并开始悄声聊天。而在甲板另一端的坡道上，有人发出了不耐烦的哼哼声。

2：48……2：47……2：46……贝拉米感到一股怒火从心中升起，瞬间吞噬了他的神经。他的妹妹和其他九十九名孩子将被送去执行一个类似于自杀的任务，这些蠢货怎么可以笑得出来？

2：32……2：31……2：30……控制面板旁的女士笑了笑，轻声与总理说了些什么。但他皱了皱眉，转身走开了。

真正的警卫开始撤退，纷纷涌入走廊。他们或许认为比起见证人类第一次返回地球的尝试，他们有更好的事情要做，也或许他们认为这个旧登陆飞船将要爆炸，所以要到安全的地方去。

2：14……2：13……2：12……贝拉米深吸一口气。时间到了。

他穿过人群，从一位结实的警卫身后溜过。这名警卫的手枪套松散地绑在皮带上，露出了枪柄。贝拉米一把抓过武器，冲向登机坡道。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贝拉米用手肘捅在总理的胃部，并用胳膊揽住他的脖子，夹住他的脑袋使他无法挣扎。发射甲板上爆发出一片惊呼，随之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但在他们到达之前，贝拉米用手枪对准了总理的太阳穴。他不可能杀死这个混蛋，但警卫要考虑他想做什么。

1：12……1：11……1：10……

“所有人退后。”贝拉米喊道，同时收紧了手臂。总理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响亮的蜂鸣声响起，闪烁的数字由绿色变为红色。还剩不到一分钟了。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到登陆飞船的舱门开始关闭时，推开总理，跳进飞船。这样他们就不能阻止他了。

“让我登上飞船，不然我就开枪了。”

甲板上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十几只手枪上膛的声音。

三十秒后，他如果不能和奥克塔维亚一起前往地球，就将躺在尸袋中，被送回瓦尔登。

Charpter 4　逃离

【格拉斯】

格拉斯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一连串的惊呼声。警卫在登陆飞船的入口处，分两队进行包抄，很难透过大批移动的警卫看见里面发生的事情，但格拉斯看到一只制服袖子一闪而过，瞥见了灰色的头发和发光的金属。然后，一半的警卫半跪着，将枪支架在肩膀上。格拉斯才意识到：总理被劫持了。

“所有人退后。”劫持者喊道，声音中带有一丝颤抖。他身穿制服，但很明显，他不是一名警卫。他的头发超过了规定长度，夹克很不合身，而且他那笨拙的握枪方式说明他从没有接受过枪支使用的训练。

没有人移动。“我让你们退后。”

在从牢房走到发射甲板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麻木，就像经过太阳的冰核彗星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微弱的希望。她并不属于这里。她不能假装相信他们正要进行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探险。在登陆飞船离开后，她的心也将会随之死去。这是我的机会，她突然想到。兴奋和恐惧瞬间将她包围。

格拉斯解开安全带，突然站了起来。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名犯人发现了她的异样，而大多数犯人都在注视着坡道正在上演的戏剧性的一幕。她冲向登陆飞船的另一边，在那里有一条坡道通向登陆甲板。

“我要和他们一起去，”那个男孩喊道，并拖着总理一起向舱门退了一步，“我要和我妹妹一起去地球。”

所有的人目瞪口呆，发射甲板突然陷入一片静默之中。妹妹，这个词语在格拉斯的脑海中回荡，但在她理解它的意义之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让他去。”

格拉斯向登陆飞船的后部瞥去，在看到她的好朋友时，瞬间呆住了。当然，她早已听说威尔斯被监禁了，但她从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情。他在这里做什么？她紧紧地盯着威尔斯的灰色眼眸，而这双眼睛现在正专注地看着他的父亲，她突然明白了：他一定是想和克拉克一起。威尔斯愿意做任何事情去保护他所在乎的人，而对他来说，克拉克是最重要的。

接着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一声枪响？——她心中的某件东西断裂了。来不及停下来思考、呼吸，她冲出舱门，跑向坡道。格拉斯克制住向后看的冲动，低着头，用她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

她挑选的时机正合适。几秒钟之后，警卫依然站在那里，仿佛那枪声已将他们定住。

然后，他们发现了她。

“犯人跑啦！”其中一人喊道，其他人迅速朝她所在的方向追去。移动的身影激发起他们在训练中形成的本能。他们并不在乎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他们对那本应激起人们保护欲的飘逸金发和大大的蓝眼睛无动于衷。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逃犯。

格拉斯冲进门内，完全无视背后响起的怒吼声。她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地向返回凤凰城的通道冲去。“你！站住！”一个警卫大喊道，他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但她并没有停下来。如果她跑得足够快，并且她的运气足够好，或许她可以再见卢克最后一面。或许，只是或许，她可以得到他的谅解。

格拉斯呼吸急促，脚步蹒跚地跑向过道。过道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大门。她的右膝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一下，她不得不扶住墙壁，稳住身形。走廊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她摇了摇头，却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通风口的形状。格拉斯抓住一根板条，使劲拉扯，却没有拉动。她又用力推了一下，随着一声吱嘎声，金属格栅动了。她猛然用力，将它打开，却只看到一条黑暗、狭窄的隧道，里面满是破旧的管道。

格拉斯登上平台，像蛇一样爬进隧道，直至将整个身体蜷缩进隧道。她滚烫的肌肤触碰到金属，感到一阵凉意。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隧道内部挪了挪，并将通风口关上。她支起耳朵，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没有听见任何喧哗声或脚步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绝望地跳动着。

格拉斯环顾一下黑暗的四周，试图弄明白她现在身在何处。狭小的空间向两端延伸，到处都堆满了厚厚的灰尘。这应该是一个通风井，在克洛尼政府建立新的空气循环和过滤系统之后被废弃了。格拉斯不知道它会通向何方，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向前爬去。

大约爬行了几个小时后，她的膝盖变得麻木，双手滚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她来到一个交叉口。如果她的方向感没错的话，左侧的将通向凤凰城，而另一侧应该与空中桥梁平行，通向瓦尔登，通向卢克。

卢克，她深爱的那个男孩，在几个月前，她为之放弃一切的男孩。在监禁的那段时间，她每晚都会想起他，渴望得到他的抚摸，感受他拥抱她时的温暖。她深吸一口气，向右爬去。不知道迎接她的是自由还是死亡。

十分钟后，格拉斯悄然从通风井中滑出，轻轻地落在地上。她向前迈了一步，却被周围的缕缕灰尘呛得咳嗽起来，汗湿的皮肤上也沾满了灰尘。她在一间储物间里。

待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格拉斯看到了墙壁上的东西，她认出那是一些字迹。她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刻在墙壁上的是一些句子：

安息吧

缅怀

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她在检疫甲板——瓦尔登最古老的部分上。在核武器和生化武器彻底将地球摧毁时，对于那些侥幸在第一波大灾难中存活下来的人们来说，太空是唯一的选择。一些被感染的幸存者也挤到了运输舱中，但凤凰城拒绝接纳他们，所以他们只能在瓦尔登死去。现在，每当受到轻微的疾病威胁时，感染的人都会被隔离，使其远离克洛尼脆弱的居民——最后的人类。

格拉斯颤抖着向门口走去，祈祷着大门没有锈住。如她所愿，门可以打开，她立即向走廊冲去。她脱掉了湿透的夹克，只穿着白色的T恤和监狱统一发放的裤子，或许这样她就可以装作是负责卫生的工人了。她低头紧张地看了看她手腕上的腕带，她不知道它在空间站上是否同样有效，还是只能用来传输来自地球的数据。但无论怎样，她都应尽快将它取下来。即使她躲过了通道上的视网膜扫描仪，克洛尼的每个警卫也一直在寻找她。

她希望他们认为她会返回凤凰城，而永远猜不到她会来这里。她爬上瓦尔登的主楼梯，来到卢克居住的单元，转身进入玄关。然后，她放慢了脚步，紧张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非常紧张，比在登陆飞船上还要紧张。

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更无法想象，在她失踪九个月后，他在自家门口看到她时的表情。

但或许他并不需要说些什么。或许当他看见她，在她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会用一个吻打断她要说的话，告诉她，一切安好，他原谅她了。

★★★

格拉斯向四周看了看，悄悄地溜出门外。她认为没有人能够看到她，但她必须小心。在合作仪式结束前离开非常不礼貌，但格拉斯无法在卡休斯身边多待一秒，他那肮脏的心灵和邪恶的气息，令她难以忍受。他那游移的双手让格拉斯想起了卢克的室友，卡特，那个虚伪的家伙，在卢克成为警卫后，才暴露出他的本质。

格拉斯拾级而上，向观景台走去。她每走一步都特别小心，以免踩到礼服的下摆。卢克没有在这里，他没有看到她穿这件礼服的样子。她用那么多定量分买下这块防水布，并把它缝制成银色的礼服，而现在，这一切都显得愚蠢无比，她之前所做的努力毫无价值。

她讨厌和其他的男孩子在一起，但她的母亲索尼娅却不允许她独自参加社交活动，尤其是在她知道她的女儿还是单身的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格拉斯没有“抓住”威尔斯。但无论格拉斯解释多少次她对他没有感觉，索尼娅依然会叹口气，喃喃自语道，千万不要让一些疏于打扮的科学家的女儿把他抢走了。但格拉斯很庆幸，威尔斯已经爱上了克拉克·格里芬，那个在不严肃时便会非常漂亮的女孩。她只希望她能告诉母亲真相：她爱上了一个英俊、杰出的男孩，尽管他不能陪她一起参加音乐会或合作仪式。

“我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

格拉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当她看见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睛时，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来这里做什么？”她悄声问道，并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看到他们。

“我不能任由全凤凰城的男孩都围着你转，”卢克说着后退一步，痴迷地看着她，“尤其是在你穿得如此迷人的时候。”

“你知道要是让他们抓住你，你会遇到多大的麻烦吗？”

“让他们抓去吧。”他伸出双臂，抱住格拉斯的腰。楼梯下的音乐也在此时响起。他抱着她旋转。

“快放我下来！”她半嗔半呢喃地说道，调皮地捶打着他的肩膀。

“女士都是这样对待绅士的爱慕之情的吗？”他模仿凤凰城的口音，并用一种严肃的语调问道。

“别开玩笑了，”她抓着他的手咯咯地笑道，“你真的不应该来这儿。”

卢克停下来，将她拉入怀中：“有你的地方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

“这样太危险了。”她仰头看着他，柔声说道。

他温柔一笑：“所以我们才要好好利用现在的时间。”他的手穿过她的秀发停在她的脑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

在格拉斯再次抬起手准备敲门时，门开了。她的心狂跳不已。

他就站在那里，那浅茶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眸一如记忆中的模样，不，是在监禁期间，她梦中的模样。他的眼睛因惊讶而圆睁着。

“卢克。”她急切地喘息着，过去九个月里的所有情绪在此刻几乎喷涌而出。她急切地想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和他分手，并消失不见。在过去六个月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她对他的爱从未停止。“卢克。”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一颗泪珠从她的面颊上滚落下来。监禁的日子里，当她支撑不住时，她会啜泣着，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而现在终于可以当面喊他的名字，她却感到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但在她将心中的千言万语理清之前，另外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那是一个留着红色波浪头发的女孩。

“格拉斯？”

格拉斯勉强冲卡米尔笑了笑。卡米尔是卢克从小到大的玩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她和威尔斯一样。而现在她在这里……在卢克的公寓里。想到这儿，格拉斯的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她曾经一直在想，除了卢克所说的，他们之间是不是还存在其他关系。

“进来吧？”卡米尔握住卢克的手，故作礼貌地说道。而格拉斯却觉得被卡米尔握住的是她的心脏。在监禁的这几个月中，格拉斯时刻都在思念着卢克，为了他备受煎熬，而他却已不再爱她，和别人在一起了。

“不……不用了，这样就可以了。”格拉斯声音嘶哑地说道。尽管她可以勉强和他们聊天，但她现在不能告诉卢克事情的真相了。看到他们在一起，格拉斯觉得她所做的一切是那么可笑，她冒着危险，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见一个已经变心的男孩。

“我就是过来打声招呼。”

“你就是过来打声招呼？”卢克重复道，“几乎一年没有回我信息，你说你现在就是路过？”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卡米尔松开了他的手，笑容僵硬，面色难看。

“我明白，对——对不起。我不打扰你们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卢克问道，并与卡米尔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使格拉斯既感到自己非常愚蠢，又感到可怕的孤独。

“没事，”格拉斯急忙说道，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但失败了。“我就是想和你说……再见……”她不再说话，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但就在她转身时，她看见了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卫。她倒吸一口气，在警卫经过时将脸转向一边。

卢克紧抿着嘴唇，仿佛已经看穿格拉斯的真实想法。格拉斯意识到，他刚才在通过角膜滑片查看消息。而从他下巴绷紧的方式来判断，她认定那个消息是关于她的。

他睁大双眼，流露出了然与惊骇的表情。“格拉斯，”他声音嘶哑地说道，“你被监禁了。”这听起来不是一个问句。格拉斯点点头。

他将目光转向格拉斯，凝视片刻，接着叹口气，伸出手，放在她的背上。她可以透过薄薄的T恤，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尽管她很焦躁，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因他的触碰而兴奋。“进来吧。”他说着将她拉进公寓内，而卡米尔有些恼怒地走到了一边。卢克迅速地关上了门。

这间小小的起居室一片黑暗——卢克和卡米尔曾待在这里，关着灯。当格拉斯看到卡米尔坐进卢克的曾祖母在交易中心淘来的扶手椅中时，她试图将这件事实的真实含义从脑海中挥出。格拉斯尴尬地挪了挪，不知道该不该坐下。卢克前女友的身份甚至比逃犯的身份更令她尴尬。在被监禁的六个月中，她每天都得面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但格拉斯从未想过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站在这间公寓里是怎样的情形。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问道。

格拉斯身形一顿。在监禁期间，她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再次见到卢克，她应该对他说些什么。而现在，她终于来到他的面前，但她在心中练习了无数次的对话却是那么自私和脆弱。她看得出来，他现在过得很好。除了赢回他的心，让她感觉不那么孤独，她还有什么理由告诉他真相？于是，格拉斯用一个颤抖的声音，快速告诉了他那一百人的秘密使命、那场人质劫持事件和那场追逐。

“但我仍然不懂。”卢克转头看了一眼卡米尔，她已不再装作毫不在意，“首先是，你为什么被监禁？”

在她的脑海中闪过那个解释时，格拉斯移开了目光，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不能告诉他，不能现在告诉他，不能在他已经不再爱她，在他明显不能理解的时候告诉他。

“我现在还不能说，”她轻轻地说，“你不会明——”

“无所谓。”卢克尖锐地打断她，“你一直都认为有很多事情我无法明白。”

有那么一刹那，格拉斯真希望她现在正与克拉克和威尔斯待在登陆飞船上。尽管现在站在她深爱的男孩旁边，但她感受到的孤独却比被流放到地球更深。

Charpter 5　着陆

【克拉克】

在最初的十分钟内，被枪声震惊的少年犯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太空，成为三百年来首批离开克洛尼的人类。那个伪装的警卫已达成所愿，在登陆飞船的舱门即将关上的刹那，推开总理无力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跃入舱内坐下。但他那苍白的面容上所流露出的震惊让克拉克明白，枪击并不在他的计划中。

对克拉克来说，总理受伤确实令人震惊，但最令她震惊的是在此之前的发现。

威尔斯在登陆飞船上。

当他在舱门口出现时，她确定那是自己的幻觉。与总理的儿子被监禁相比，她因孤独出现神志恍惚的可能性更大。在她的罪行宣判一个月后，威尔斯最好的朋友，格拉斯也出现在牢房中。她当时觉得非常震惊，而现在他也被监禁了？这根本不可能，但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她看见在僵持阶段他跳了起来，但在假扮警卫者开枪射击，然后满身是血地跃进舱门时跌落回去。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立刻冲到威尔斯身边，给他一些安慰。但一些重逾枷锁的事情将她的双脚牢牢地钉在地上。因为他，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父母被带到死刑室。他现在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是他罪有应得。

“克拉克。”

她扭头看去，发现坐在前几排的塔利娅正冲着她笑。她之前的牢友在座位上转身面向她，是飞船中唯一没有盯着警卫看的人。虽然处在糟糕的环境中，克拉克仍情不自禁地向她回以微笑。塔利娅总是能够让人心情大好。在克拉克被捕，她的父母被处决后的日子里，她心中沉痛无比，几乎无法呼吸。那时候，是塔利娅向她讲述了那个高傲的警卫在想到有女生注视他时，那慢吞吞的步伐就会变得趾高气扬的事情。这曾使克拉克的心情不再沉闷。

“是他吗？”塔利娅用口型问道，同时向威尔斯的方向斜了斜脑袋。塔利娅是唯一知道所有事情的人——不仅仅是克拉克父母的事情，还包括克拉克以前做过的、鲜为人知的事情。

克拉克摇了摇头，示意现在并不是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塔利娅又用口型说了些什么。在主推动器的轰鸣声中，克拉克嘴唇开合，告诉她不要再想这些了。

这真的发生了。这是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首次离开克洛尼。她扫视了一下四周的伙伴，发现他们也同样陷入沉默，为他们正在离开的世界默哀。

但这肃穆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飞船中充斥着一百人紧张、兴奋的私语声。直到几个小时之前，他们才开始考虑去地球的事情。塔利娅试图大声告诉克拉克些什么，但她的话被淹没在周围的喧闹中。

克拉克唯一能够听清的是前排两个女孩的谈话，她们正在讨论地球上的空气是否安全。“我宁愿立即死掉，也不要慢性中毒而死。”其中一个女孩冷酷地说道。

克拉克非常赞同这个观点，但她只是抿紧双唇，一语不发。自己在这里胡乱猜测没有任何意义，此次前往地球的旅途并不长——再过几分钟就到了，届时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克拉克望向窗外，那里满是朦胧的灰色云状物。登陆飞船突然颠簸起来，那嗡嗡的谈话声立即变成了惊叫声。

“大家放心。”威尔斯喊道，这是他自舱门关闭后第一次说话，“这应该是我们进入地球大气层所造成的颠簸。”但他的声音立即被舱内的尖叫声所掩盖。

颠簸在不断加剧，同时还伴有奇怪的嗡嗡声。克拉克的身体也随着不停地左右摇摆，上下颠簸，安全带深深地勒在她的腹部。一股腐臭的味道充斥在她的鼻端，使她几欲作呕，她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是前排的女孩吐了。克拉克紧闭双眼，努力保持平静。一切都会好的，这会在一分钟内结束。

那嗡嗡声变成刺耳的哀号，并随着那令人厌恶的挤压不断加强。克拉克睁开双眼，看见玻璃已经破碎，而且窗外也不再是朦胧的灰色。

是火焰。

少量白热的金属如雨点般落下。克拉克抬起手臂护住头部，但她仍感到一些碎片灼伤了她的脖子。

登陆飞船颠簸得更加剧烈，伴随一声咆哮，飞船顶层的部分也跟着开始脱落。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强烈的撞击给她身体带来一波波的疼痛。

正如突然地开始一样，这场颠簸又突然地结束了。

舱内一片黑暗与沉寂。在控制面板的位置冒出一股浓烟，并且越来越浓烈，同时还伴随着一股金属熔化、汗臭和血腥的混合味道。

克拉克皱了皱眉，动了动手指和脚趾。她受伤了，但并没有发现伤口。她解开安全带，颤巍巍地站起来，手扶着烧焦的椅背以保持平衡。

大部分人都依靠安全带坐在座椅上，其中小部分人倒在一边，还有一小部分人受了伤，躺在地上。克拉克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向塔利娅所在的那一排望去。在看到空空的座位时，她的心跳遽然加速。一个令人恐惧的想法出现在克拉克的脑海中，在这次震荡中，一些人被甩出了飞船。

克拉克咬紧牙关，强忍腿部的疼痛，蹒跚着走到舱门前，用力拉开了舱门。她深吸一口气，从开口处溜了出去。

有一瞬间，她眼前只有颜色，没有形状。大片大片的蓝色、绿色和褐色，生机勃勃，几乎让她难以适应。微风轻拂过肌肤，使她感到一阵舒畅，并带来一股无法辨别的味道。她首先看到的是一棵棵树木。这里有数百棵树木，这个星球上的每一棵树仿佛都在欢迎他们回到地球。它们的枝杈欢呼着伸向天空，而天空也是喜悦的蓝色。脚下的土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是空间站上最长甲板的十多倍，克拉克感觉身体突然变得轻盈，好像马上就要飘浮起来似的。

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些声音，扭头发现有一小部分人也走出了登陆飞船。“好漂亮啊。”一个黑色皮肤的女孩轻声感叹道，她走下飞船，颤抖地触摸着那闪耀着绿色光芒的长草叶。

一个身材矮壮的男孩摇晃着前进了几步。克洛尼上的地球引力是模仿地球上的引力设置的，但和真正的引力相比，设置的引力还存在一些偏差。“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他喜悦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困惑，“我们在几年前就可以回来了。”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那个女孩回道，“我们现在可以呼吸并不代表着这里的空气是没有毒的。”她转身面对着他，并举起手臂，将她手腕上的腕带在他面前摇了摇，“委员会并不是为了送我们首饰，才给我们这些东西，他们想要知道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个年龄较小的女孩只敢在登陆飞船附近徘徊，她往上拉了拉夹克，覆盖住口鼻，呜呜地啜泣起来。

“你可以正常呼吸。”克拉克一边告诉她，一边打量四周，看看塔利娅是不是也已经走出飞船。她想要说一些可以更令人安心的话，但他们无法确定空气中还存在多少辐射。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

克拉克抱着写字板蜷缩在沙发上。

“我们很快就回去。”格里芬先生边说边将他那长长的胳膊伸进一件夹克套装中。他走过来，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最近的宵禁比较严。我想，瓦尔登一定是遇上了些麻烦。”

“我哪儿也不去。”克拉克说着指了指她光着的双脚和身上穿着的睡裤。作为克洛尼中最杰出的科学家，她父亲的演绎推理能力带给人们很多值得期待的东西。他将大部分时间用于研究，根本不明白对于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实习医生已经不再受欢迎了。

“随便你，你最好待在实验室外面。”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就好像他刚想到这点似的。事实上，自他们搬入新公寓后，他每天都要将这句话重复五遍。因为她父母的新项目需要他们通宵监控实验，所以委员会就批准了他们设立一个私人实验室的要求。

“我保证。”克拉克异常耐心地告诉他们。

“这是因为接触放射性物质非常危险，”格里芬太太站在镜子前，边打理头发边喊道，“尤其是在没有配备相应的设备时。”

克拉克一直重复着她的保证，直到他们俩离开。尽管在闲暇之际她一直猜想，如果格拉斯和她的朋友知道克拉克在周五晚上准备论文后会怎么说她，她最终还是重新拿起了写字板。克拉克对地球文学这一科目并不感兴趣，但这项任务却激起了她的兴趣。他们的老师没有要求他们预测大灾难前诗歌中自然观点的变化，而是要求他们对比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前期人们对吸血鬼的狂热程度。

虽然相关读物很有趣，但她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当她坐起来时，昼夜灯已经变得暗淡，居住区外一团黑暗。她站起身来向卧室走去，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克拉克僵立在那里。它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尖叫。她深吸一口气。她不应该在睡觉前看吸血鬼的故事。

克拉克转身向走廊走去，但紧接着又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

别想了，克拉克自己斥责自己道。自从做了医生以后，她从没有因为心中荒唐的感觉而害怕。她只是还没有适应新公寓里的黑暗。到早晨，一切都会和平常一样。克拉克在卧室门前的感应器前摇了摇手掌，然而在将要进入卧室时，她又听见了那个奇怪的声音——一声痛苦的呻吟。

克拉克的心脏怦怦直跳，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向实验室走去。与以往的视网膜扫描仪不同，这里的是一个小型键盘。在短暂的迟疑后，克拉克的手指在键盘上掠过，并低下头，将耳朵贴在门上。

在门震动的时候，克拉克听见了另一个嗡嗡声，她的心脏立即提到了嗓子眼中。这不可能。但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而且越来越清晰。

那不仅仅是痛苦的尖叫，还是一句话。

“求求你。”

克拉克的手指飞快地划过键盘，输入她想到的第一个密码——盘古大陆。这个密码是她母亲的所有加密文件的密码。屏幕发出警笛声，并提示密码错误。她接着输入了“至福之地”，在床头故事中，这是神话中的一个地下城市，在大灾难后，人们可以在那里得到庇护。但又错了。克拉克绞尽脑汁，试图找出被她遗忘的词语。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来回移动。露西，地球考古学家发现的最早原始人类的名称。一阵低沉的哔哔声响起，接着实验室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这间实验室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比他们的公寓还大，里面摆满了类似医院用的窄床。

依次看去，克拉克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每张床上都有一个孩子。大部分的孩子都躺在那里睡觉，周围满是生命特征监测仪和输液架，而小部分的孩子正倚着枕头摆弄着腿上的写字板。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玩弄着一个破烂的填充熊，而输液包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地流进她的胳膊。

克拉克认为这些孩子一定是生病了，需要夜以继日的照顾。或许他们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只有她母亲才能治愈他们，又或许是她父亲刚发明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法，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控。他们一定料到了克拉克会感到好奇，而这些疾病会传染，所以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们才对她撒谎。

克拉克在公寓中听到的哭喊声又出现了，而且这次的声音又大了些。她循着声音来到实验室另一侧的床边。

克拉克发现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这里最大的孩子。她正躺在那里，黄褐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散在心形脸蛋的周围。她盯着克拉克看了一会儿。

“求求你，”她声音颤抖地说道，“帮帮我。”

克拉克瞥了一眼这个女孩的生命特征监测仪。121号。“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莉莉。”

克拉克尴尬地站在那里，然后紧挨着莉莉在床边坐下。她刚开始学习医学，并没有真正接触过病人，但她知道，作为医生，最重要的是安慰病人。“我保证，只要你康复了，”她说道，“你就可以立即回到家人的身旁。”

那个女孩将腿蜷缩到胸前，把头埋在中间，还嘟囔了一些克拉克没有听清的话语。

“你说什么？”她问道。她向四周看了看，心里好奇为什么没有护士或实习医生替她父母值班。如果这里的孩子发生什么事情，将没有人帮助他们。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但并没有看克拉克。她紧咬嘴唇，隐去眼眶中的泪意，只剩一片空洞。她终于悄声说道：“从来没有人好起来过。”

克拉克强压下一阵战栗。在空间站上很少有人患病，自上次瓦尔登上的隔离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传染病。克拉克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间实验室，想发现一些线索来推断她的父母在治疗什么疾病，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远处墙上的一个巨大屏幕上。数据在屏幕上闪过，形成一个大大的图表。32号，7岁，189天，3.4格雷，红细胞计数，白细胞计数，呼吸。33号，11岁，298天，6格雷，红细胞计数，白细胞计数，呼吸。

刚开始，克拉克并没有多考虑这些数据。除了这里面的“格雷”与生命特征没有关系以外，其他应该是她父母用来监控这些孩子的生命特征的数据。

因为作为研究返回地球的合适时间这一长期任务的一部分，她的父母从事辐射后果的研究多年，所以她可以确定“格雷”是测量辐射量的单位。

克拉克的视线落在女孩苍白的面孔上，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悄然滑过。她试图忽略它，但它却盘旋在她的脑海，除了那个可怕的真相，她想不到其他可能。这使她差点窒息。

她父母的研究已不仅仅局限于细胞培养物，他们已经开始在人类身上进行实验了。

她的父亲和母亲并不是在给这些孩子治病，而是在杀害他们。

★★★

他们好像落在了一片L形的空地中，周围长满了树。

虽然他们没有受到重大的伤害，但也需要克拉克忙碌一会儿了。

她忙碌了大约一个小时，用每个人的袖子和裤腿作为临时的止血绷带，并让少数伤及骨头的人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等待找到合适的固定夹板。他们的供应品散落到了窗户外面，尽管她让很多人去寻找医疗箱，但最终也没有找到。

坠毁的登陆飞船落在了这片空地的窄边附近，在落地的最初十五分钟内，少年们聚集在飞船残骸旁，因害怕和震惊而不敢多迈出一步。但现在他们开始在附近闲逛。克拉克一直没有找到塔利娅或威尔斯，而她也不确定这会让她感到紧张或解脱。或许他和格拉斯一起离开了。克拉克并没有在飞船上看到塔利娅，但她现在应该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

“感觉怎么样？”克拉克收回注意力，继续为一个大眼睛、黑头发，扎着一根旧红丝带的美丽女孩包扎浮肿的踝关节，并问道。

“好点了。”她用手揉了揉鼻子答道，不经意间将伤口上的血抹到了脸上。克拉克需要找到真正的绷带和抗菌药。他们接触到的细菌都是陌生的，感染的几率非常大。

“我很快就回来。”克拉克冲她笑了笑，站了起来。如果医疗箱不在空地上，就意味着它可能还在登陆飞船上。她快速返回到还在冒烟的残骸处，在周边走来走去，想找出返回舱内的最安全道路。克拉克来到飞船的后方，那里距树林线只有几米。她哆嗦了一下。空地这边的树木长得比较密集，叶子将大部分光线遮住，在地上留下斑驳的树影。轻风吹过，地上的树影便变得支离破碎。

当她看到一个一动不动的物体时，她眯起了眼睛。那不是一个影子。

一个女孩依偎着树根躺在地上。她一定是在着陆时，从飞船后部被甩出来了。克拉克蹒跚地向前走去，当看到那短短的卷发和鼻子上的雀斑时，她忍不住开始啜泣起来。塔利娅。

克拉克快步跑了过去，并在塔利亚身边跪下。鲜血从肋骨处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将她身下的小草染成深红色，仿佛大地都在流血。塔利娅还有呼吸，但她的喘息非常的困难而且微弱。“不会有事的。”风轻轻吹过，克拉克抓住朋友那无力的手，轻声说道，“我保证，塔利娅，不会有事的。”她的话听起来更像是在祷告，而不是在保证，尽管她不知道该向谁祈祷。人类在最黑暗的时候离开地球，它不会在乎多少尝试回来的人死去。

Charpter 6　爱的告白

【威尔斯】

威尔斯在寒冷的夜色中瑟瑟发抖。在着陆后的几个小时内，气温逐渐下降。他向篝火处靠了靠，对身边阿卡迪亚男孩投来的嘲讽目光视而不见。在监管所中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见和克拉克一起来到地球的情景。但现在不仅不能够和她牵手，一起面对这个未知的星球，他今天还不得不整理烧焦的供应品，并尝试着忽略克拉克在看见他时，脸上划过的表情。他并不期盼她能够拥抱他，但他也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去面对她眼中的嫌恶。

“在想你爸爸翘辫子了没有？”一个比威尔斯年轻几岁的瓦尔登男孩问道，周围的孩子也嘲弄地笑着。

威尔斯怒不可遏，但他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一个或两个无知少年。在训练时，他是单打比赛的冠军。但现在他是一个人，对方却有九十五个人——如果算上克拉克的话，有九十六人。而此刻，她是最讨厌他的人。

在登上飞船时，他为没有见到格拉斯而深感沮丧。最让凤凰城居民震惊的是，在克拉克被禁闭后不久，格拉斯也被囚禁了。威尔斯多次逼问他的父亲，却依旧没有打听出她犯了什么错。他非常想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被选中参加此次任务。尽管他一直在说服自己格拉斯已经被释放了，但他知道，她很可能一直被囚禁着，数着日子等待她十八岁生日的到来。这个想法使他的胃剧烈地抽痛起来。

“总理二世是不是觉得他拥有所有食物的归属权？”一个阿卡迪亚男孩问道，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他在残骸内找到的营养食品包。威尔斯认为，在来地球时，他们配备的食物可以支撑一个月，但如果每个人都将自己找到的食物据为己有，这些食物很快就会被消耗光。但这些不是所有——在某处的容器里应该有更多的食物。他们搜查完废墟后应该可以找到那些。

“或许他希望我们为他铺好床铺。”一个个子娇小、额头上有疤的女孩嘲弄道。

威尔斯抬头仰望天空，对他们的嘲弄不加理睬。太令人惊叹了！虽然在照片中看过无数次，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这蓝色竟是如此的动人。它让他想到一块蓝色的毯子——氮晶体和折射的光线，不包含其他——将他与星海及他唯一知道的世界分割开来，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当想到那几个逝去的孩子不能看到这样的美景时，他感到一阵心痛。他们的尸体停放在登陆飞船的另一边。

“床？”一个男孩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你告诉我，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床。”

“那我们在哪里睡觉？”那个额头有疤的女孩问道，同时环顾这片空地，仿佛期盼睡觉的地方可以奇迹般地出现。

威尔斯清了清嗓子：“我们的供应品中有帐篷。我们需要认真搜查每个容器，收集所有的物品。同时还要派出一小部分人寻找水源，以确定我们住宿的地点。”

那个女孩做了一个左顾右盼的表情。“我看起来好美。”她说道，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威尔斯尽量保持冷静：“事实是，如果我们的营地接近河流或湖泊，那就可以方便地——”

“哦，很好。”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我正好赶上了一堂课。”威尔斯向旁边看去，一个男孩正向他们走来。他叫作格雷汉姆。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是瓦尔登或阿卡迪亚上的人名，但除了威尔斯和克拉克以外，他是唯一来自凤凰城的人，而且大家都非常尊敬他。威尔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赢得同样的尊敬。

“我不是来说教的，我只想确保我们每个人都能活下去。”格雷汉姆挑了挑眉毛，“想到你爸爸将我们的朋友判处死刑，这话听起来就非常有趣。但不用担心，我知道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向威尔斯咧嘴笑了笑，“对不对？”

威尔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当然。”

“所以，”格雷汉姆接着说道，他的语气友善，但眼中却闪烁着敌意，“你犯了什么错？”

“这么问是不礼貌的，是不是？”威尔斯挤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非常抱歉。”格雷汉姆的脸上假装露出一个很害怕的表情，“你应该原谅我。你知道的，如果你被锁在飞船底部847天，你也会忘记凤凰城中礼貌的交谈方式。”

“847天？”威尔斯重复道，“我猜你被监禁的原因不是数错了从仓库中偷来的草药的数量。”

“不，”格雷汉姆向威尔斯走近几步说道，“我不是因为这个。”人群安静下来，威尔斯发现人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有几个人不安地挪了挪。“我是因为谋杀被监禁起来的。”

他们的视线定住了。威尔斯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以免泄露自己的情绪。他不会让格雷汉姆在他的脸上看到想要的震惊的表情。“哦？”他谨慎地说道，“你杀了谁？”

格雷汉姆冷酷地笑了笑：“如果你和我们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么问是不礼貌的。”在格雷汉姆再次开口之前，这里是一片紧张的沉默。“但我已经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总理的儿子被监禁的消息传播得非常快，传说你不肯坦白。但既然我们正在进行愉快的谈话，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或许解释一下我们的朋友在重审时仍旧被相继处死的原因。”格雷汉姆依旧保持着笑容，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充满着危险的气息，“还有，为什么现在我们会在这里？你爸爸为什么突然决定将我们送到地球？”

他的父亲。这一整天，威尔斯都沉浸在回到地球的新奇感中，他几乎已经相信在发射甲板上发生的那一幕——尖锐的枪击声和从他父亲的胸膛中喷涌而出的像深色花朵一样的血液——是一场噩梦。

“当然，他是不会告诉我们的，”格雷汉姆讥讽道，“你会告诉我们吗，士兵？”他模仿着敬了一个礼，补充道。

原先一直在注视着格雷汉姆的阿卡迪亚人和瓦尔登人，现在都热切地望着威尔斯，那密集的目光使他的皮肤开始刺痛。当然，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孩子在十八岁生日时因为他们以前所犯的罪被处死，为什么要如此匆忙地进行这项任务，又为什么比预计的时间要早。

他比任何人知道得都多，因为这都是他的错。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一个看起来不足十二岁的男孩问道。想到在空间站上伤心的母亲，威尔斯的内心愧疚不已。她一定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穿过太空，来到了人类放弃的星球。

“我们现在就在我们的家里。”威尔斯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如果他说的次数足够多，或许他就会相信这句话了。

★★★

他差点错过了那年的音乐会。这一直是他非常喜爱的活动，在那个晚上，保存在无氧柜中的音乐文物都会被取出来。那些表演者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用仿造物品练习，而在这一晚上，看见他们用这些文物进行演奏，就像看到它们复兴一样。宇宙中保留下的唯一由前人雕刻焊接的乐器演奏出高昂的旋律，毁去的文明在音乐会大厅中回响。这种音乐会一年只举办一次，届时大厅中将回荡着从地球上留传下来的美妙声音。

但在威尔斯进入大厅，那以弯曲的全景窗户为边的宽大的椭圆形的房间时，过去一个星期内弥漫在他心中的悲伤在他的胃中凝结。这里的场景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在那晚，围绕在云雾缭绕的地球周围的星星让他想起了守夜时的蜡烛。他的母亲很爱音乐。

这里一如既往地拥挤，大多数的凤凰城人民兴奋地交谈着。很多女人急切地想要展示她们昂贵而又令人恼火的战绩——由在交易中心找到的纺织品碎片制成的礼服。他向前迈出几步，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威尔斯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在那里，音乐家聚集在伊甸树下，而伊甸大厅就是根据这棵树命名的。传说那棵树在南美大火中奇迹般地幸存下来，并在大逃亡中被带到凤凰城。现在，它已经长到大厅的顶端，它的每条枝丫都长达十米，搭出一个巨大的树叶华盖，并投下淡淡的绿色阴影，将表演者遮蔽起来。

“那不是总理的儿子吗？”他身后的妇女问道。他原本已经绯红的脸颊又红了一分。他从来无法忽视他身后那如彗星尾巴般的了然与好奇的目光，而在今晚他更加无法承受这些目光。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但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他停下来转身，看到克拉克嘲弄的目光：“你要逃到哪里去？”

威尔斯伤感地笑了笑：“出去，我现在没有心情听音乐。”克拉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抓住他的手：“留下来，就当是帮帮我。”她牵着他来到后排的两个空座处坐下。“你告诉我，我们在听什么。”威尔斯叹了口气，在克拉克身边坐下。“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们正在演奏巴赫的曲子。”他说道，并向门口瞥了一眼。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克拉克与他十指相扣，“这个活动，那个活动。”她露齿而笑，“而且，我总是在错误的时间鼓掌。”

不需要作任何形式的介绍或宣布，在爆发出第一个音符时，全场观众便安静了下来。小提琴家的琴弓滑过琴弦，音乐像潺潺的溪水一样倾泻而出。然后大提琴响起，接着是竖笛。今晚没有击鼓表演，但这并不重要。威尔斯可以在音乐开始时听见两百颗心脏跳动的怦怦声。

“这就是我时常想象的日落的声音。”威尔斯低语道。这句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这使他招来了一记白眼，至少是一个困惑的表情。

但音乐也影响了克拉克。“我想去看日落。”她喃喃地说道，并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威尔斯的手漫不经心地拂过她的秀发。“我愿意和你一起看日落。”他低下头来，亲吻了她的前额，“你在七十五岁时会做什么？”他轻声问道。

“清洗我的假牙，”克拉克笑着说道，“怎么了？”

“我想和你在地球上约会。”

★★★

光线逐渐淡去，篝火的火光映在威尔斯和周围众人的脸上。

“我知道这一切看起来奇怪、恐怖，是的，不公平，但我们来这儿还有一个理由。”他向大家说道，“如果我们活下来了，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存活。”

几乎一百个脑袋都转向他，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或许他的话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僵化的抵抗和无视，但一个新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小心点，亚哈。”

威尔斯扭头看见一个身穿警卫制服的高个子男孩，那身警卫制服上血迹斑斑。他就是强行登上飞船的那个男孩——他劫持了威尔斯的父亲。“地球现在正处于恢复期。我们不知道它能承受多少胡说八道。”

篝火旁的众人发出一阵窃笑和不屑的哼声，而威尔斯感到心中升起一股突然而猛烈的怒火。因为这个人，他的父亲——负责保护全人类安全的人——受伤了，而他竟然敢在这里指责他胡闹？

“打断一下。”威尔斯说道，并抬起下巴，试图在那个男孩面前展露出军官的最佳姿态。

“少说废话可以吗？快点说出你的真实意图。如果我们按照你说的做了，你就不会向你的爸爸打报告了，是吧？”

威尔斯眯了眯眼睛：“多亏了你，我爸爸现在可能正待在医院里。”给予最好的治疗，正在缓慢地康复，威尔斯在心中补充道。他希望这是真的。

“如果他还活着。”格雷汉姆笑着插嘴道。有这么一瞬间，威尔斯好像看到另一个男孩皱了皱眉。

威尔斯向前迈出一步，而正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打断了他：“那你不是间谍了？”

“间谍？”面对这个指控，威尔斯差点笑出声来。

“是的，”那个假冒的警卫附和道，“就像腕带一样监视我们，对吧？”

威尔斯凑近看了看那个穿着不合身的警服的孩子。是有人告诉他腕带的作用，还是他自己推测出来的？“如果委员会想要监视你们，”他说道，无视对转发器的评价，“他们不应该找一个不显眼的人吗？”

那个穿着血迹斑斑的警服的男孩假笑了一下：“我们可以下次再讨论你父亲的对错。但现在，告诉大家：如果你不是间谍，你他妈的来这儿做什么？我们不可能相信你真的被监禁了。”

“不好意思，”威尔斯用毫不愧疚的声音说道，“你偷了警卫的制服，挟持我爸爸，强行登上飞船，你才应该给我们大家一个解释。”

那个男孩眯了眯眼睛。“我做这些是为了保护我妹妹。”

“你妹妹？”威尔斯重复道。与凤凰城的人相比，瓦尔登的民众经常会违反人口法律。但自大灾难后，威尔斯从未听说过有兄弟姐妹的存在。

“是的。”那个男孩双手在胸前交叉，用挑战的目光看着威尔斯，“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威尔斯向前跨出一步。他不欠任何人一个解释，更别说这个可能在撒谎说自己有个妹妹，而且还知道其他事情的罪犯了。接着，他看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克拉克正从空地的另一边向火堆走来，她刚才在那边照顾伤员。

威尔斯的怒火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转身面向那个高个子男孩，叹息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和你一样。”他的目光投向克拉克，用她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为了保护我在乎的人，才想办法被拘禁的。”

众人陷入沉默。威尔斯转过身，向克拉克走去，丝毫不在乎他们的目光。

有那么一刻，她的身影让他迷醉。天色越来越暗，空地上的光线也随之变化，她那碧绿的眼睛中闪耀着绚丽夺目的金色光点。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他们的视线定住了，他的背部涌起一股寒意。不到一年前，只要看她一眼，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现在，她的表情却是神秘莫测。

“你在这里做什么，威尔斯？”她紧张而又疲倦地问道。

威尔斯告诉自己，她很震惊，并试图忘记心中不合适的猜想。“我来这里是为了你。”他温柔地说道。

她的脸上流露出悲伤、挫败和懊悔的表情，直达他的心底。

“我希望你并没有这么做。”她叹口气，推开他，然后大步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的话瞬间抽空了他胸中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然后他听到身后篝火处的人群中齐声爆发出低语声。他转身发现其他人都带着好奇的神色，指着空中出现的奇幻颜色。

首先，橘色的条纹出现在蓝色的天空中，仿佛在长笛演奏中加入双簧管，将独奏变为二重奏。在黄色和紧随其后的粉红色加入到这场演奏中后，这颜色的和声逐渐加强。天空的颜色更加深沉，任由颜色自行排列组合。“日落”已经不能表达它们所蕴含的美丽，而且在他们登陆后，威尔斯第一百万次感觉到在真实的事物面前，他们在空间站上学到的词语是那么的匮乏，那么的苍白无力。

即使是自飞船坠落后从未停歇的克拉克，在此时也停下了脚步，仰起头，欣赏这神奇的景象。不用看她的脸，威尔斯也知道她此刻正敬畏地睁大双眼，微张着嘴喘息，一如她见到了她梦中的事物。他们梦中的事物，威尔斯在心中更改道。他转身离开，不敢再仰望天空，疼痛在他的心中越来越剧烈。这是三个世纪以来，人类首次看到日落，但他只能独自一人观看。

Charpter 7　守护的使命

【贝拉米】

贝拉米眯眼看着日出，他以前一直认为那些古代诗人都是在胡说八道，或吸食了他从未尝试过的毒品，精神错乱。但他们是对的，看着天边由黑色变为灰色，然后迸发出各种色彩的感觉是很疯狂的。但这没有使他想要放声高歌或做其他事情，不过话说回来，贝拉米从来都不是具有文艺细胞的人。

他俯下身来，将盖在奥克塔维亚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在一个供应容器里发现了这条毯子，为了护住这条毯子，他在随后的争斗中打掉了几个孩子的牙齿。贝拉米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体仿佛在他面前结晶了，而且持续时间比在空间站上更久，因为空间站上的通风系统会在气体呼出时将其吸走。

他四处打量着这块空地。克拉克对奥克塔维亚的情况进行了评估，确定她只是踝关节扭伤，贝拉米将她带到树下，并在那里度过了一夜。在他弄清楚这些孩子中谁是真正的罪犯，谁的身份可疑之前，他和妹妹将与他们保持距离。

贝拉米紧紧握着妹妹的手。都是他的错，她才被监禁，才会来到这里。他应该早就发现她正在筹划一些事情——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说她们舍区里的孩子是多么的饥饿。她要做些什么来填饱他们的肚子，哪怕是偷窃，而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无私的妹妹因有一颗仁慈的心而被判处死刑。

保护她是他的职责，但在她第一次需要他的保护时，他却失败了。

★★★

贝拉米挺起胸膛，抬起下巴，在六岁的孩子中，他的个子算是高的了，但在他穿过分发中心的人群时，依然迎来了很多好奇的目光。由孩子来领取自己的配额并不违反规定，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他检查了一下手中的单子，在离开公寓前，母亲曾多次喊他回去，反复交代叮嘱：纤维餐——两信用分，葡萄糖包——一信用分，脱水粮食——两信用分，块茎片——一信用分，蛋白质面包——三信用分。

他在两名妇女的周遭转了转，她们正停在一些类似于大脑的白色东西前发牢骚。贝拉米的眼珠转了转，便走开了。谁会关心凤凰城是否得到了太阳领域所有的优质食物？所有想吃蔬菜的人或许只有一个很小的白色糊状大脑。

贝拉米在纤维分装机的下方摊开双手，接住滑来的小包，并将其夹在胳膊下面。然后他向块茎部走去，这时，一些明亮而又闪闪发光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贝拉米走过去，发现在陈列柜中有一堆又红又圆的水果。通常情况下，他不关心他们锁起来的昂贵东西——怪异的胡萝卜让贝拉米想起橙色的女巫手指，而丑陋的蘑菇看上去更像是吸食大脑的黑洞僵尸，而不是食物。但这些不一样。这些水果是美丽的玫瑰粉，如同他们在走廊里，更确切地说是在里拉的父亲被警卫带走，里拉被送到护理中心之前，他们在走廊里玩外星物种入侵游戏时，里拉的脸上出现的颜色。

贝拉米踮起脚尖去看数据面板上的数字。十一信用分。这听起来好像很多，但他想为母亲做些什么。她已经三天下不了床了。贝拉米无法想象她有多么的劳累。

“你想要一个吗？”一个恼怒的声音问道。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绿色制服的妇女正瞪着他，“要么买，要么闪一边去。”

贝拉米的脸颊滚烫，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转身跑掉。但随后的愤怒冲走了他所有的尴尬。他不能因为一些刻薄的分配人员而放弃母亲应得的食品。“我要两个，”他用傲慢的声音说道，而这种声音总会使母亲转动着眼睛问“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不要让你的手指把它们弄脏了。”他尖刻地补充道。

那个妇女挑了挑眉毛，瞥了一眼交易桌后面的警卫。瓦尔登上所有的人都不喜欢警卫，而母亲似乎尤其怕他们。最近，当她看到一堆巡逻警卫正走过来时，她就拉着贝拉米的手，转向另一个方向。难道她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难道这些警卫会像抓走里拉的父亲一样将她也抓走吗？不会的，他告诉自己，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

他拿着苹果走向交易桌。另一个分配人员扫了一下他的卡片，盯着面板上的信息看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挥手示意他往前走。一个警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贝拉米始终目视前方。他尽量稳步走出交易中心，然后将口袋捂在胸前，向那条通往住宅单元的通道跑去。

他跑进他们的公寓，并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母亲他给她带了什么回来。他走进起居室，但这里的灯并没有自动打开。难道传感器又坏啦？他的胃部轻轻地收缩了一下。母亲讨厌录入维修请求，她不喜欢陌生人进入他们的家。但他们能在黑暗中待多久呢？

“妈妈！”贝拉米边喊边跑向她的房间，“我回来了！我完成任务了！”这里的灯没有坏，在贝拉米跑过房间门时，灯全亮了。但，床上没有人。

贝拉米僵立在那里，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她走了。他们把她带走了。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就在这时，低沉的跺脚声从厨房传来。他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惊慌消失了，只剩下解脱和兴奋。她从床上下来了！

他跑进厨房，母亲正站在小小的圆窗前，看着黑暗的楼梯。她一只手搭在后腰处，仿佛那里很痛。“妈妈！”他喊道，“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母亲深吸一口气，并没有转过身来。“贝拉米，”她说道，好像他是一个突然来访的邻居，“你回来了。把食物放在桌子上，回到你的房间去。我一会儿就过去。”

失望席卷而来，将他定在那里。他想知道母亲在看到水果时的表情。“看！”他催促着，向前伸着胳膊，不确定她能不能在那个黑色的、满是尘土的窗户上看到水果的影子。

她扭头看向他。“那是什么？”她眯起眼睛，“苹果？”就像在她生病前，每次下班回来时一样，她紧抿双唇，揉了揉她的头。“这得花费多少——算啦，快回你的房间去，好吗？”

贝拉米的掌心开始冒汗，他将口袋放在了门附近的桌子上。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该死，”母亲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贝拉米，立刻回去。”她命令道。至少她还是他的母亲，他想道。她再次扭开头，而她的声音一直在黑暗中回荡，听起来根本不像她的声音。

在溜走前，他偷偷瞥了一眼。母亲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转向一边，她的胃部变得又大又圆，就好像她在衬衫里面藏了什么东西一样。他眨了眨眼睛，迅速跑开了，他想那一定是他自己看错了，完全无视他心中涌起的寒意。

★★★

“她怎么样了？”

贝拉米朝上看去，发现克拉克正站在他的上方，不安地看着他和他熟睡的妹妹。他点了点头：“我觉得她已经好点了。”

“不错。”她挑了挑微微烧焦的眉毛，“如果让你有机会实施昨晚的威胁，那对我将是一个耻辱。”

“我说了什么？”

“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救你妹妹，你将把这个该死的星球炸掉，包括这里所有的人。”

贝拉米微微一笑：“好在只是扭伤了脚踝。”他把头歪向一边，疑惑地打量着克拉克。她眼底的皮肤因劳累而呈现一片青色，紫色的眼影使它们更加明显。他为自己前一天晚上对她的混蛋言行感到愧疚。他原以为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凤凰城女孩，因为可以拥有聚会中吹嘘的谈资才选择做医生。但她精致脸庞上的疲惫神色，以及金红色头发上的血迹都清楚地表明，自登陆后，她并没有停下来休息。

“那么，”想到昨天威尔斯在篝火旁的声明和克拉克从他身边离去的场景，贝拉米继续说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待小总理二世呢？”

克拉克用震惊和愤慨的眼神看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他要被揍了，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这不关你的事。”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贝拉米紧接着问道。

“不是。”克拉克断然说道，接着她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戏谑的微笑，“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问题呢？”

“只是想做一个统计调查，”贝拉米回道，“特别是要明确地球上所有漂亮女孩的感情状况。”

克拉克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但当她看向奥克塔维亚时，她脸上嬉闹的表情消失了。

“怎么了？”贝拉米看了看克拉克，又看了看他的妹妹。

“没事，”克拉克急忙说道，“我真希望可以在她的伤口上抹一些抗菌的药物。其他人也需要抗生素。”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药品？”贝拉米皱着眉头，担忧地问道。

克拉克惊讶地看着他。“我想在飞船震荡时，医疗用品被抛出窗外了。但我们不会有事的，”她急忙说道，谎言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过一段时间我们就没事了。人体具有非凡的自愈功能……”当她的视线落在他偷来的制服上的血迹时，她的声音变得弱不可闻。

贝拉米做了个鬼脸，低下头，思忖着她是否想到了总理。贝拉米希望他还活着——他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但或许这并不重要。无论总理受伤是不是一个意外，委员会派下来的下一批人员会在见到贝拉米时立即将他处死。只要奥克塔维亚康复，可以自由行动，他就带她离开这里。他们将徒步跋涉几天，远离这一群人，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他曾花费数月时间钻研在B甲上发现的古老的生存指南，已经为树林里未知的危险做好准备，一切都没有从天上下来的麻烦棘手。

“她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走路？”

克拉克转向贝拉米，“她的扭伤情况很严重，得几天后才能走路，一至两个星期后才能痊愈。”

“也可能会更快，是吗？”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她将头歪向一边，冲他粲然一笑，那笑容使他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和其他九十九名不良少年被困在一个有潜在毒性的星球上。

但在他回答之前，她听见有人在喊她，便离开了。

贝拉米深吸一口气。令他惊讶的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将他的疲惫一扫而空，使他更加清醒、机警。空气可能是有毒的，但每次他吸入时，他都有一种难以言明却又迷人的感觉，这就像一个神秘的女孩，不会满足你的视觉感受，但又让你能够闻到她的香水味。

他向树林靠近了几步，急切地想要一探究竟，但又不愿离奥克塔维亚太远。它们看起来不是他认识的品种，但话又说回来，他看过的唯一一本地球植物书只包含了非洲本地的植物，而他记得威尔斯曾说过，他们现在身处原美国的东海岸。

他旁边的树枝“啪”的一声被折断。贝拉米快速转过身去，一个脸颊瘦削、头发浓密的女孩站在他后面。“需要帮忙吗？”

“威尔斯让所有没受伤的人出来收集木头。”

贝拉米的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他勉强冲那个女孩笑了笑：“我并不认为威尔斯有权发号施令，所以，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就去忙我自己的事情了，好吗？”她不安地走了几步，然后紧张地扭头看了看。“你可以走了。”贝拉米说道，挥手示意她离开。他满意地看着她飞快地逃离开去。

他伸长脖子，漫无目的地仰望着天空。他们在哪里并不重要。这个星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比他们离开的世界更美好。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由。

Charpter 8　赦免

【格拉斯】

在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格拉斯一直待在卢克的沙发上，幸好卡米尔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在卡特的房间里睡觉。他们一致认为在六点警卫换班，巡逻人数减少之前，格拉斯最好一直藏在卢克的公寓里。

她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次翻身时，手腕上的腕带都会压进她的肌肤内，时刻提醒着她，她现在还没有摆脱危险，而威尔斯已在数百公里以外，在那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无法生存的星球上为了生存而努力。他梦想着有一天可以看到地球，但绝不是在它可能还有毒的情况下，不是在他看着他的父亲被枪击的情况下看到地球。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双耳便不自觉地开始收集黑暗中的声音。卢克的房间中传来的低语声使她感到不舒服，然而，寂静却让她感觉更糟糕。

就在昼夜灯从前门开始亮起时，卢克卧室的房门打开了，他和卡米尔疲倦地走了出来。很明显，他们谁也没有睡好。卢克已经穿好休班时的便服，而卡米尔只穿了一件卢克的旧衬衫，露出她纤细的大腿。格拉斯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早安。”卢克语气中的疏远使她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上次卢克对她说这句话时，是在床上，他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着这两个字。

“早上好。”她努力挥散脑海中的回忆。

“我们应该把那个腕带拿掉。”卢克指着她的手腕说道。

格拉斯点点头，站了起来，不安地动了动。卡米尔看了看卢克和她，最后双臂交叉在胸前，面向他问道：“你确定这是一个好主意吗？如果别人发现你了，怎么办？”

卢克的脸色变暗。“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他平静地说，但格拉斯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挫败。“如果我们不帮她，她就会被他们杀死。我们必须这么做。”

必须这么做，格拉斯绝望地想，在他心里，她只是他按照良知，不得不去帮助的一条生命。

“对她有利，可会伤害到你。”卡米尔颤抖地说道。

卢克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没事的，我把她送回凤凰城后就会立即回家。”

卡米尔叹息一声，递给格拉斯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给你，”她说，“虽然质量不如凤凰城的标准，但你穿着这身衣服会更合适一些。你的头发也不适合扮作一名环保工人。”她拧了一下卢克的胳膊，回到他的卧室去了，让卢克和格拉斯单独在一起。

格拉斯尴尬地抱着衣服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卢克，站在他面前，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变化。“我可以……”她的声音逐渐变小，并用手指了指卡特的房间。

“哦，”卢克微红着脸说道，“不，我就……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退回他的卧室。格拉斯尽可能快地换着衣服，努力忽视从卧室传来的低语声，那使她的心像被针刺一样难受。

当卢克回来时，格拉斯穿着一条仅到臀部的宽松的灰色裤子和一件粗糙的蓝色T 恤。卢克仔细地打量着她。“还缺点什么，”他说道，“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囚犯，但也绝对不像一个纯正的瓦尔登人。”

格拉斯不自然地抚平皱巴巴的裤子，猜想卢克是不是喜欢和一个可以将这些衣服穿得比较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不是那个原因，”他说道，“是你的头发。这里的女孩不会留这么长的头发。”

“为什么？”她问道，为自己没有想到这点感到一丝羞愧。

卢克转过身去，在墙边的小储物箱中翻找东西。“应该是因为很难打理吧。瓦尔登供应水的水质与凤凰城的不同。”他拿着一个老式的彩色帽子，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格拉斯向他微微一笑：“谢谢。”她从卢克手中接过帽子，戴在头上。

“我还是觉得差点什么。”他皱着眉头打量着她，说道。他走到她面前，一只手取下帽子，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将她的头发拢起，并轻轻地在她的头上绾了一个结。“好啦。”他满意地说道，并将帽子戴在她的头上。

他们陷入沉默之中。卢克慢慢地抬起手，将格拉斯耳边的几缕碎发整理到她的耳后。他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脖子上流连，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好了吗？”格拉斯问道，并走向一边，打破了胶着的目光。

“好的，出发吧。”卢克僵硬地后退一步，带她来到走廊。

瓦尔登上设置的昼夜灯没有凤凰城的多，所以尽管已经是黎明，走廊几乎还是那么暗。格拉斯不知道卢克将把她领向何方，为了避免去拉他的手，她的双手一直紧握着。

最后，卢克在一扇门前停住，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格拉斯看不见的东西放在扫描仪上。大门哔哔作响，然后向两侧滑开。格拉斯意识到不管卢克将她带向哪里，他都会留下一串登记信息和接入码，她的心中一阵绞痛，她无法想象当委员会发现他协助一个罪犯逃跑时，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他们别无选择。在她和母亲做完最后的告别后，她会让警卫抓住她。她再不会去见卢克了，她不能让他为了她去冒险，尤其是在她做了那些事情以后。

一道微弱的灯光慵懒地亮起，一缕暗淡、微黄的光线落在格拉斯叫不出名字的机械上。“我们这是在哪儿？”她问道，声音在空间里回响着。

“一个旧车间。在这件车间被废弃之前，他们经常在这里修复地球上制造的设备。我也会来这里进行一些训练。”

格拉斯想要询问为什么警卫要在这里训练，但还是忍住了。她总是忘记卢克在被录取为警卫中的工程兵后就开始学习机械了，而他也很少谈论这方面的事情。回顾往事，格拉斯为她没有认真了解卢克的生活而感到羞愧，这也难怪他会喜欢上卡米尔。

卢克站在一个巨大的机器旁边，眉头紧锁，专心地推动不同的按钮。它发出嗡嗡的提示声。格拉斯问道：“那是什么？”

“一个激光切割机。”卢克紧盯着机器说道。

格拉斯将她的手腕护在胸前：“不行。”

卢克用消遣和挑衅的眼光看了格拉斯一眼：“这件事情不容你争论，越早去掉那个东西，你就隐藏得越好。”

“难道我们就找不到解开它的方法吗？”

卢克摇了摇头：“只能切断它。”看到她没有动，他叹口气，伸出手来，“过来，格拉斯。”他边说，边招手示意她过去。

格拉斯的双脚仿佛被牢牢地定在地板上。尽管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她一直在幻想卢克呼唤她的场景，但她从未想过，他身边还会有一台致命的机械。卢克挑了挑眉毛：“格拉斯？”

格拉斯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步。她好像并没有失去什么，让卢克切断她的手腕总比让医生将毒药注入她的静脉中要好。

卢克轻轻拍了拍机器中间的一个平面：“把你的手放在这儿。”他轻轻按下一个按钮，整个机器便开始震动。

当她的皮肤接触到那冰冷的金属时，格拉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没事的，”卢克说道，“我保证。放在那儿别动。”

格拉斯点了点头，不敢说话。机器的嗡嗡声一直不断，接着又出现了高亢而又尖利刺耳的声音。

卢克又做了一些调整，然后来到她的身旁：“准备好了吗？”

她紧张地倒吸口气：“好了。”

卢克用左手握住她的胳膊，右手将另一个控制杆移向她。让人恐惧的是，她看到这个机器发射出一条细红色的光线，而且这条光线正带着危险的能量移过来。

她想要抽回她的手，但卢克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没事的，”他低声说道，“放在那儿不要动。”

光线越来越近了。格拉斯几乎可以感觉到它落在皮肤上的热度。卢克紧绷着脸，盯着格拉斯的手腕，专心地操纵着激光稳步前进。

格拉斯闭上双眼，准备承受灼热的疼痛，承受手掌被切断后的疼痛。

“太好了。”卢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恐惧。格拉斯往下看去，发现那个腕带已经裂成两半，从她的手腕上脱落下去。

她叹了口气，急促地喘息着：“谢谢你。”

“不客气。”他冲她微微一笑，而他的手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他们溜出车间，绕道回到天桥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了？”卢克低声问道，他领着格拉斯转过拐角，登上一节狭窄幽暗的楼梯。

“没事。”

在过去每当她撒个小谎时，卢克会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咯咯地笑起来为止。每次他都会说：“你这个可怕的骗子，我的长发公主。”这句话源于一个长发公主的童话故事。但这次，格拉斯的谎言消散在空中。

“你过得怎么样？”她终于忍受不了这份安静，开口问道。

卢克转过头来，挑着眉毛看了看她：“除了被我心爱的女生抛弃，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一个所谓的违规罪名被处决以外，我过得很好。”

他的话重重地敲击着她的心，使她感到深深的不安。她从来没有在卢克的声音中听到如此浓烈的苦涩。

“但，幸好我还有卡米尔……”

格拉斯点点头，她偷偷地瞥了一眼卢克那熟悉的身影，心中愤怒的碎片忽然聚集成强烈而又危险的怒火。他认为她是因为什么才被监禁的？他为什么没有更好奇、更惊讶呢？难道他认为她是一个会违反规定的坏人吗？

卢克突然停了下来，毫无准备的格拉斯撞在他身上。“对不起。”她低声含糊地说着，努力站直身子。

“你妈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卢克转身，面对着她。

“不知道，”格拉斯说，“我是说，她知道我被监禁了，但她不知道去地球的这项任务。”总理说得很清楚了，这项任务是高级机密。直到他们成功完成这项任务——或委员会确定他们再也回不来时，他们才会告知他们的父母。

“你将去见她，真好。”

格拉斯什么也没说。她知道他一定在思念自己的母亲，在他十二岁时他母亲就去世了，他便和当时已满十八岁的邻居卡特生活在一起。

“是的。”格拉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她非常渴望见到母亲，但即使没有腕带，警卫也会很快就找到她的。更重要的是什么呢？

辞别？或让妈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带走，处死？“我们得走了。”

他们沉默地穿过天桥，而格拉斯一直沉迷地看着闪烁的星星。直到她被关进一个狭小而又没有窗户的牢房中后，她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喜欢在天桥上看星星。她偷偷看了卢克一眼，发现他没有看她，她此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感到伤心还是解脱。

“你该回去了，”当他们到达凤凰城的检查站时，格拉斯说道。卢克早已确认过这里没有警卫。“我不会有事的。”

卢克的下巴一紧，然后冲她苦涩地笑了笑：“虽然你是一个逃犯，但我依然不够好，没有资格见到你妈妈。”

“我不是这个意思，”想到他留下的扫描信息，她说道，“帮我逃跑真的很危险，我不希望你拿着生命去冒险。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卢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点点头：“好，我明白。”

她强忍着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卢克的脸色稍微柔和了一些：“祝你好运，格拉斯。”他慢慢地低下头，她也习惯性地踮起脚尖——然后，他向后退了几步，用尽全部力量将目光移开。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无声地转身，顺着来时的路返回了。格拉斯目送着他离开，她的双唇因为最后一次的吻别而疼痛不已。

来到公寓门口时，格拉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被打开了，格拉斯的母亲——索尼娅出现在门后。她脸上即时呈现出各种情绪——惊讶、喜悦、困惑，还有恐惧。

“格拉斯？”索尼娅倒吸一口气，伸出手去触摸女儿，仿佛并不确定她真的就在这儿。格拉斯激动地扑入母亲的怀抱，陶醉在她的香水的味道中。“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索尼娅再次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格拉斯，然后将她拉进公寓，迅速地将门关上。她后退几步，不断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我一直在倒计时，”她的声音逐渐变小，“还有三个星期你就十八岁了。”

格拉斯拉住母亲冰冷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他们要将我们送到地球上去，”格拉斯告诉她，“我们总共有一百个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就是其中的一员。”

“地……球？”索尼娅慢慢地重复着，两个字之间有很长的停顿，仿佛想要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哦，天哪！”

“在发射时还发生了一场混乱，总理……”在想到发射甲板上发生的那一幕时，格拉斯摇了摇头。她默默地祈祷威尔斯已经顺利地到达地球，现在正和克拉克在一起，而不是在独自悲伤。“在那场混乱中，我找到机会逃了出来，”格拉斯继续说道，但现在并没有必要细说，“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我爱你。”

索尼娅睁大双眼：“那这就是总理被射伤的原因了，格拉斯。”她低声说着，紧紧地搂着女儿。

走廊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格拉斯害怕地缩了一下身体。她警惕地看了一眼房门，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的母亲。“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她边说边摇摆着站了起来。

“等等！”索尼娅跳起来，抓紧格拉斯的胳膊，将她拉回沙发中。她的手指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腕，“总理现在只能依靠生命支持系统维持生命，这就意味着目前是副总理掌权。你不用走了。”她停顿了一下，“他的执政方法很……特别。他有可能会原谅你。我会说服他的。”索尼娅站了起来，冲着格拉斯微微一笑，眼中闪耀着希望的光芒，“在这里等着。”

“你要离开吗？”格拉斯小声问道。她不想再次说“再见”，每一次再见都可能成为永别。

索尼娅弯下身，亲了亲格拉斯的额头：“我很快就会回来。”

格拉斯看着母亲飞快地涂了一下口红后，闪身进入依旧空无一人的走廊。她将膝盖放在胸前，紧紧地抱着它们，仿佛要将一切保护好，以免失去。

格拉斯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她刚才蜷缩的靠垫上依然存留着她身体的印记，就好像过去的六个月只是一场噩梦，她从没有被关进一间只有两张金属床的牢房里，那个沉默而又易怒的牢友，以及在眼泪干涸后的啜泣，都没有存在过。

当她睁开双眼时，发现母亲正紧挨着她坐在沙发上，抚摸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一切都处理好了，”她温柔地说道，“你被赦免了。”

格拉斯翻过身，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你是如何做到的？”她问道，这个惊喜赶走了她的睡意，将自她醒来后便一直出现在她眼前的卢克的身影驱逐干净。“为什么？”

“人们感到越来越不安，”索尼娅解释道，“在过去一段时间，被定罪的青少年都没有在重审中被赦免，这显得司法体制非常不公。你将成为一个例外——证明司法体制运转正常的证据，证明对社会有利的人都会获得一次机会。虽然说服副总理罗兹有点困难，但他最后还是认同了我的观点。”索尼娅说完后，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很疲劳但也非常宽慰。

“妈妈——我不能——我不——谢谢你。”格拉斯不知道她还能再说些什么。她笑着坐起身来，将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她自由了？她甚至都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

“你不需要谢我，宝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索尼娅将格拉斯的一绺头发塞到她的耳后，笑了笑，“但你必须记住，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回地球的计划，我是认真的。”

“但是，他们那些人怎么样了？威尔斯还好吗？你可以查到这些信息吗？”

索尼娅摇了摇头。“你需要记住的是，那项任务根本不存在。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安全了。你已经获得了第二次机会，”她低声说道，“答应我，你不会做任何蠢事。”

“我保证，”格拉斯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最终说道，“我保证。”

Charpter 9　不可承受之情

【克拉克】

克拉克撩起门帘，走出医务室帐篷，来到空地上。虽然没有奢华的窗户，但她感觉现在已经是黎明了。天空中迸发出美丽的颜色，刺鼻的空气刺激着她的大脑中连克拉克自己都不知道的传感器。她想和最先激起她回到地球的愿望的那两个人一起分享她的感受，但她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的父母已经死了。

“早上好。”

克拉克僵立在那儿。威尔斯的声音曾是全宇宙中她最喜欢的声音。但也是因为他，她的父母才会死去，尸体漂浮在太空深处，离他们曾经熟识和喜爱的事物越来越远。在最软弱的时刻，克拉克曾向他透露了一个不属于她的秘密。威尔斯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为了做一个好孩子，做凤凰城的黄金之子，他还是背叛了他所爱的女孩，立即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的父亲。

她转过身，面对着威尔斯。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扑向他，但她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和他的冲突上。

她大步走过他身边，威尔斯抓住了她的胳膊。“请稍等一下，我就是想——”

克拉克转身，甩开他的手。“别碰我。”她嘶喊道。

威尔斯后退一步，睁大双眼。“对不起。”他说道。他的声音平稳，但脸上难掩心痛的表情。克拉克一直能够看透威尔斯的心思。在那短暂的瞬间，她认定他是一个大骗子，他曾认真地保证他会保守秘密。但有些事情改变了他的想法，而这一切的代价便是她父母的性命。

威尔斯没有动。“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工作是否顺利，”他平静地说，“今天，我们将完成对飞船残骸的搜查工作。你在救治病人方面有什么需求吗？”

“是的，一个无菌手术室、静脉注射设备、全身扫描仪、真正的医生……”

“你的工作非常出色。”

“如果在过去的六个月中，我不是被监禁，而是在医院接受培训的话，我现在会做得更出色。”这一次，威尔斯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来面对她那些伤人的话语，所以他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

天色越来越亮，空地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这里的一切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擦亮了。小草看起来更加青翠，草叶上的小水滴在闪闪发光。紫色的花朵在毫不起眼的灌木丛中盛开。长锥形的花瓣伸向太阳，在空中摇摆，好像在伴着只有它们才能听到的音乐翩翩起舞。

威尔斯仿佛能够读懂她心中的想法。“如果你没被监禁，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他平静地说道。

她扭回头，面对着他：“你是说我应该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是吗？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些孩子死去，那些不愿意来这里的孩子，却不得不来这里，就因为一些像你一样的混蛋认为这很重要，强迫他们来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威尔斯迎上她的目光，叹息道，“对不起，克拉克。真的很抱歉，但我并不是因为它很重要才来地球。”他想向前再进几步，但转念又觉得现在的位置挺好，于是又将重心移回。“你现在正处于困难时期，而我想帮你。我不忍心看着你自己一个人痛苦。我只想帮你减轻痛苦。”

他那温柔的语气使克拉克的胃部开始剧烈地扭绞起来。“他们杀了我的父母，”她平静地说道，她以前设想过多次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她的母亲正准备迎接针扎进身体的刺痛，最后，她的身体系统都停止了运转，只有意识依然存在。他们是否也依照惯例为她的父母提供了最后一餐？当她想到她父亲那毫无生气的身体躺在发射舱里，他的手指被他吃下的浆果染成红色，克拉克的心开始抽痛起来。“那种痛，永远都不会消失。”

一时间，他们只是静静地盯着对方，他们之间的沉默是那样沉重。终于，威尔斯中断了他们之间胶着的目光，转过头，抬眼打量他们头顶的树木，从那些叶子上传来音乐声。

“你听到了吗？”威尔斯小声说着，却没有看她。

这首曲子既优美又欢快，前几段仿佛在为消逝的星星惋惜。就在克拉克觉得她要因这苦乐参半的乐曲而心碎时，乐曲的旋律为迎接即将到来的黎明，突然变得高亢起来。

小鸟，真的小鸟。虽然她看不到它们，但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她一直想知道，当第一批克洛尼的民众在登上最后的飞船时，他们是否听过鸟叫声。它们的叫声听起来像告别的乐曲吗？或者是所有的生物一起为垂死的地球演奏安魂曲？

“真不可思议。”威尔斯转过头，微笑地看着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了。克拉克颤抖了一下，就好像看到了一个鬼——一个男孩的鬼魂，而她已经愚蠢地把心交给了那个男孩。

★★★

当克拉克看到威尔斯在门外走来走去时，她忍不住笑了。在公共场合亲她的时候，他总会紧张，而自从他开始军训后，情况就更加糟糕了。穿着制服与女朋友接吻使他感到很不自在，然而不幸的是，他穿制服的样子让她更想吻他。

“明天见。”克拉克转身将拇指按在扫描仪上。

“等等。”威尔斯看了看四周，抓住她的胳膊。

克拉克叹了口气。“威尔斯，”她作势欲摆脱他的手，“我得走了。”

他咧嘴一笑，用力握着她的胳膊。“你爸妈在家吗？”

“在。”她向家门的方向歪了歪头，“我延误了吃晚饭的时间。”

威尔斯用期盼的目光望着她。与其和他父亲面对面沉默地坐在一起，他更愿意和她的家人一起吃饭，但她是不会邀请他的，至少今晚不会。

威尔斯把头偏向一边，“不管你父亲这次在蛋白膏中放什么，我都不会做苦脸的。我一直在练习。”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滑稽而又灿烂的微笑，“哇，这真好吃！”

克拉克抿紧双唇，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我需要和他们单独谈谈。”威尔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松开她的胳膊，双手捧着她的脸，“一切都还好吗？”“没事。”她走向一边，扭过头，这样她的眼睛才不会违背她的意志，发出求救的信号。她必须和她的父母谈一谈他们的试验，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好吧，那么，”他慢慢地说道，“明天见？”

让克拉克意外的是，这次威尔斯并没有亲吻她的脸颊，他伸出双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他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唇上，一时间，她只记得他身体的温度。但在她关上门之后，威尔斯留在她皮肤上的兴奋感瞬间被恐惧所代替。

她的父母坐在沙发上，一齐转头看向她。“克拉克。”母亲微笑着站了起来，“和你一起在外面的是威尔斯吗？他想和我们一起共进晚——”

“不，”克拉克说道，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尖锐，“你能先坐下来吗？我想和你谈谈。”她穿过房间，坐在她父母对面的椅子上，因身体内对抗的两股强大力量而不停地颤抖：燃烧的愤怒和绝望中的希望。她希望她的父母能够承认他们所做的一切，以证明她的愤怒是正确的，但也祈祷他们能够给出一个好的理由。“我找到密码了，”她简单地说道，“我进过实验室了。”

母亲睁大双眼，跌回到沙发中。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克拉克希望她试图作出解释，她有理由让克拉克相信他们做的都是对的。但最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这是克拉克最不想听到的话。

父亲拉着妻子的手，看着克拉克，平静地说道：“让你看到那些，对不起，我知道这很……令人震惊。但他们不会感到痛苦，我们保证。”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这个问题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表达出她心中的谴责，但除了这句话，她不知道她还能问些什么。“你们在用人，用孩子做实验。”因为说话的声音太大，她的胃里开始翻腾，一股苦涩的液体冲进她的喉咙。

母亲闭上双眼。“我们没有选择，”她轻声说，“我们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很多的方法测试辐射水平，这你是知道的。当我们向副总理报告没有人体做实验，是没有办法搜集确凿的证据时，我们以为他会明白这是一条死胡同的。但他却坚持要我们……”她没有说下去。克拉克不需要她把这句话讲完。“我们没有选择。”她绝望地重复着。

“我们有选择的，”克拉克颤抖着说道，“你们可以拒绝。我宁愿被他们杀死也不会同意。”

“但他并没有杀死我们。”父亲的声音冷静得让人气愤。

“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克拉克尖声问道。

“他说，他会杀了你。”

★★★

鸟鸣声渐渐地消失了，只留下沉默，仿佛音乐深入到了宁静中，将空气与旋律融合在一起。“哇，”威尔斯轻声说道，“这太奇妙了。”他依旧面朝着树林，但胳膊却伸向了她，仿佛要穿越时空，牵住他心爱的女孩的手。

他们之间的沉默被打破了。克拉克一言不发，拖着僵硬的步伐向医务室走去。

帐篷内还是一片黑暗。克拉克提醒自己要给一个男孩的腿更换绷带，修正一个女孩大腿伤处的缝合针，她一边想着一边进入帐篷，一不留神差点摔倒。她找到了一个装有医用绷带和缝合线的容器，但如果他们找不到真正的药品箱，她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在飞船残骸中并没有发现药品箱，药品箱很有可能在飞船坠毁时掉落下来摔坏了。

塔利娅躺在一张简易的小床上，她一直在沉睡，而给她新换的绷带好像又需要换了。自飞船坠落，找到躺在血泊中的塔利娅后，克拉克已经为她进行了三次包扎。

想起当时缝合伤口的情景，克拉克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希望她的朋友已经不记得这些了。塔利娅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变得神志不清，她的意识时而清楚，时而混乱。克拉克蹲下，将她朋友眉毛处的一绺湿发捋顺。

“嗨，”看到塔利娅颤动着睁开双眼，她轻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这个受伤的女孩勉强笑了笑，仿佛这个笑容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我很好。”塔利娅说道，但接着便皱起了眉头，眼中显出痛苦的神色。

“你过去一向是一个撒谎高手。”

“我从来都不撒谎。”她的声音嘶哑，佯怒道，“我只是告诉那个警卫我的脖子有问题，需要一个特殊的枕头而已。”

“然后让他相信黑市上的威士忌能阻止你在‘熟睡’中放声高歌。”克拉克笑着补充道。

“是啊，最遗憾的是利兹不愿意和我们一起。”

“不然，为了挽救你的生命，你唱歌一定跑调。”

“这是最有趣的地方！”塔利娅反驳道，“夜班的警卫为了让我闭嘴，尝试了很多办法。”

克拉克笑着摇了摇头：“你还说凤凰城的女孩都是疯子。”她指了指塔利娅身上的绷带，“可以吗？”

塔利娅点点头。克拉克将绷带解开，并试图在拆除绷带时保持自然的神色。伤口周围的皮肤变得红肿，而缝合的针脚之间已经发炎。克拉克知道，伤口本身并不是最大的难题。虽然伤口看起来很糟糕，但在医学中心时，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感染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很糟糕吗？”塔利娅平静地问道。

“不，你看起来很棒。”谎言脱口而出。她不由自主地向一张空床看去，前天，一个男孩就在这张床上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

“那不是你的错。”塔利娅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克拉克叹息道，“我只希望在最后的时刻他不是自己一个人。”

“他不是，威尔斯在这里。”

“什么？”克拉克困惑地问道。

“他来给他检查了好几次。我想，他第一次来这儿是为了看你，但当他看到那个男孩的伤势非常严重时……”

“真的吗？”克拉克问道，不敢相信这个在昨天大部分时间内都失去意识的女孩的观察。

“真的是他。”另一个声音回答道。克拉克循声望去，看到奥克塔维亚坐了起来，脸上挂着顽皮的笑容，“威尔斯·亚哈差不多每天都会过来，坐在你的床边。”

克拉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认识威尔斯？”

“他曾和他的父亲一起去过护理中心。在几个星期内，所有的女孩都在谈论这件事。他就像是一个超级大明星。”

听见瓦尔登的俚语，克拉克笑了，而奥克塔维亚接着说道：“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他说记得。但他只是出于礼貌，不忍心说没记得。”奥克塔维亚夸张地叹了口气，将手背贴在额头上，“唉，我的挚爱啊！”

“嘿，那我呢？”一个男孩向奥克塔维亚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克拉克还以为他正在熟睡），然后奥克塔维亚给了他一个飞吻。

克拉克摇了摇头，转向塔利娅，她的视线由她朋友的脸移回伤口处。

“这不是一个好迹象，对吗？”塔利娅平静地问道，声音中透着疲惫。

“伤口可能会恶化。”

“你说谎的能力也变差了，到底怎么了？”她勉强挑了挑眉毛，“是爱情让你变得软弱吗？”

克拉克的身体变得僵硬，她将手中的绷带放下，“是你的疼痛让你神经错乱了吗？”她左右看了看，在发现奥克塔维亚正和那个阿卡迪亚男孩聊得火热时，松了口气，“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她停了一下，她的胃因厌恶而剧烈地翻滚着，“他对我父母做过什么。”

“我当然知道。”塔利娅挫败而又遗憾地看着克拉克，“但我也知道，他冒险来这里的目的。”她笑了笑，“他爱你，克拉克。他对你的爱，是很多人一生都在寻找的爱情。”

克拉克叹了一口气：“好啦，我真希望你永远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Charpter 10　藏匿

【贝拉米】

周边环境在一天内的诸多变化让人疯狂。在早晨，一切是那么地清新，就连空气都是新鲜的。到了下午，光线变得柔和，色彩也随之变得轻柔。这是贝拉米迄今为止最喜欢地球的原因——出乎意料，就像一个一直让人猜不透的女孩。他总是为那些他猜不透的事物着迷。

笑声从空地的另一边传来。贝拉米转身看到两个女孩坐在一个低低的树枝上，一边抽打着那个试图爬上树和她们坐在一起的男孩，一边咯咯地笑着。在附近，一群瓦尔登男孩正玩闹地将一个阿卡迪亚女孩的鞋子丢远，而鞋子的主人则一边笑着，一边赤着脚丫滑过草地。一时间，他为奥克塔维亚因没有康复而不能加入他们感到遗憾——她生命中的乐趣太少了。但是，也许她没有和他们打成一片也是一件好事，等她的脚踝恢复以后，他就会带着她离开这里。

贝拉米撕开一个皱巴巴的营养食品包，将一半的食品挤进嘴里，然后将食品包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在搜查完残骸剩余部分后，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着陆后找到的全部食物，仅可以维持几个星期。可能委员会认为他们这一百人可以在一个月内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也可能他们并不打算让这一百人活太久。

格雷汉姆用暴力的方法迫使大部分人将他们抢到的食品包上交，并委派一个名叫亚瑟的阿卡迪亚人负责食物的分发。但黑市已初步形成：人们用营养食品包换取绷带，或用额外的淡水在拥挤的帐篷内换取一席之地。威尔斯花费了一天的时间试图劝说人们遵守正规的制度，虽然已经有很多人同意了，但格雷汉姆阻止了威尔斯的行为。

忽然，空地另一边的笑声中传来一阵吼叫。贝拉米立即转过身去。

“给我！”一个瓦尔登小孩一边喊着，一边试图从另一个人手中抢下一个东西。贝拉米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柄斧头。一个男孩双手紧紧地抓着把手，不让它被抢走，而另一个男孩则抓着刀片，想要将它夺去。

其他人向这两个男孩涌来，但他们不仅没有将他们分开，反而冲到大树之间，将那里的东西占为己有。工具散落在地上——更多的斧头、刀，甚至还有矛。当贝拉米看到一副弓箭时，他笑了。

就在今天早晨，他发现了动物存在的痕迹——延伸到树林深处的足迹。他的发现引起巨大的骚动，一时间，那里聚集了至少三十多人。观察，他们发现那不是小鸟留下的痕迹，这个动物看起来有四条腿。最后，贝拉米指出，那是蹄子，不是爪，这就意味着它很有可能是一只食草动物，而他们可以抓住它作食物。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打猎工具，而现在，凭借着他来到地球后的第一个好运，他找到了。在所有的营养食品包消耗完之前，他和奥克塔维亚应该已经离开他们很远了，但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等等，各位，”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贝拉米抬头看见威尔斯已来到树林边缘，“我们不能随便分发武器，我们应该将这些武器分类管理，认真决定谁才有资格使用这些武器。”

人群中爆发出一串不屑的哼声。

“那个劫持总理的家伙，”威尔斯指着已经将弓箭挂在肩膀上的贝拉米，继续说道，“谁也不知道他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难道你们希望像他这样的人拥有致命的武器吗？”威尔斯扬起下巴，“我们至少应该投票决定谁可以拥有武器。”

贝拉米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到底把他想成什么样的人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向威尔斯走去。

威尔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贝拉米不禁开始怀疑，他是强忍着没有退缩，还是比想象中的更难以控制。就在他手中的刀将要刺进威尔斯的胸膛时，贝拉米将刀翻转过来，用刀把对着威尔斯，并将刀塞进了他的手中。

“最新消息，漂亮的男孩。”贝拉米眨眼示意道，“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罪犯。”

在威尔斯做出回应之前，格雷汉姆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威尔斯和贝拉米，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我赞同敬爱的总理二世的意见，”格雷汉姆说道，“我们应该严格管理武器的使用。”

贝拉米后退了一步，“什么？然后你来管理是吗？”他的手抚上弓箭，“没门儿，我准备用这个去打猎。”

格雷汉姆“哼”了一声：“除了那些低标准又没自尊的女生，你在瓦尔登上还猎回了什么？”

贝拉米僵立在那里，一言不发。与格雷汉姆之间的争斗纯粹就是浪费时间，但他依旧握紧了双手。

“或者，你根本不需要追求她们，”格雷汉姆继续道，“我想这就是有一个妹妹的好处。”

随着令人厌恶的嘎吱声响起，贝拉米挥出一拳，打在格雷汉姆的下巴上。格雷汉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惊愕的格雷汉姆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贝拉米的另一记重拳又落了下来。接着格雷汉姆站直身体，瞄准贝拉米的下巴全力一击。贝拉米咆哮着向前冲出，用他的身体撞向格雷汉姆，使他向后飞去。格雷汉姆“砰”的一声落在了草地上，但就在贝拉米飞出一脚向他踢去时，格雷汉姆迅速滚到一边，并向贝拉米的双腿袭去，将他击倒在地。

贝拉米试图翻身坐起，在对手之前获得先机，但还是晚了一步。格雷汉姆将他按在地上，将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东西举过头顶。一把刀。

“够了。”威尔斯喊道。他抓着格雷汉姆的衣领将他从贝拉米的身上拽了下来。而贝拉米翻过身，大口地喘着气。

“混蛋，你干什么？”格雷汉姆怒吼着爬起身来。贝拉米皱着眉翻过身，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走过去拿起弓箭。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格雷汉姆，那个家伙正对着威尔斯怒目而视，并没有看向他这里。

“不要以为你是总理的儿子，就可以在这里随便发号施令，”格雷汉姆吼道，“我不管你爸爸在离开时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兴趣去管理你们，我只希望我们之中不会有人死去。”

格雷汉姆和亚瑟交换了一下眼神。“如果这就是你所关心的事，你最好先管好你自己吧。”他弯腰捡起一把刀，“我们不希望在这里发生任何意外。”

“在这里，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威尔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吗？”格雷汉姆挑了挑眉毛，“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发言权？”

“因为我不是一个白痴。但如果你想成为几个世纪以来地球上第一个杀人的暴徒，那么放马过来吧。”

贝拉米穿过空地，来到他发现有动物足迹的地方。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想卷入那些无谓的争斗中，尤其是在发现食物时。他把弓挂在肩上，走进了树林中。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

警卫第一次冲进他们家时，贝拉米才八岁。

当时他母亲并不在家，但她已经告诉过他应该怎么做了。警卫平时很少检查他们的公寓。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在这附近长大的，虽然新兵喜欢炫耀他们的制服，收拾他们以前的死对头，但监视邻居的公寓却让他们觉得很过分。不过很明显，负责这片区域的警官并不是当地人。之所以这么说，并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傲慢的口音，还因为在查看他们的小公寓时，他那既惊讶又厌恶的目光，好像不敢相信这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他没有敲门就进来了，当时贝拉米正在清洗早餐用的盘子。在一天当中，他们只有那么几个小时供应水，而一般在那时候，母亲正在太阳领域上班。贝拉米被吓坏了，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他惊慌地看着杯子弹了一下，然后滚到橱柜底下去了。

那位警官的眼珠快速地转动着，用角膜滑片读取信息。“贝拉米·布莱克？”他用怪异的凤凰城口音问道，听起来就好像嘴里塞满了营养膏。贝拉米慢慢地点了点头。“你妈妈在家吗？”

“不在。”他尽量用平常练习的声音平稳地答道。

另一个警卫走进门内，在得到那位警官的点头示意以后，开始提问。他那沉闷单调的语气表明，他在一天内已经进行了十几次相同的问话了。

“在你的住所里，你们有三餐之外的食物吗？”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贝拉米摇了摇头。“你们都有什么能源，除了……”

贝拉米的心怦怦地跳着，那心跳声仿佛能盖过警卫的声音。尽管母亲已经教过他很多遍，模拟过无数个场景，但他没有想到那位警官会四处打量他们的公寓。当他的视线落在掉落的杯子上，然后走到橱柜前时，贝拉米觉得他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不回答他的问题吗？”

贝拉米抬头看见两个人正在盯着他。那位警官不耐烦地皱着眉，而另一位警卫也觉得很无聊。

贝拉米想要道歉，可他的那声“对不起”就像喘息一样轻。

“在这间公寓里，除了登记的两个人以外，还有其他长期的住户吗？”

贝拉米深吸一口气。“没有。”他努力大声地说道。他终于记起要露出母亲让他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的不耐烦的表情。

那位警官挑了挑眉毛。“那么，抱歉打扰你了。”他假装诚挚地说道。他最后打量了公寓一眼，大步走出去了。警卫也跟着他走出房间，并用力地将门关上。

贝拉米紧张地跪在地上，不敢想象如果他们将橱柜打开，将会有怎样的反应。

Charpter 11　生日礼物

【格拉斯】

在跟科拉和赫胥黎去交易中心的路上，格拉斯真希望母亲可以晚几天宣布她被赦免的消息。起先，她很高兴能够再见到她的朋友。那天早晨她们走进她的房间，三个女孩抱在一起大声痛哭。而现在，当科拉和赫胥黎遇到一个格拉斯并不认识的男孩，彼此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时，她的孤独感比在监狱里还要强烈。

“我敢打赌，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的信用分。”赫胥黎用胳膊揽着格拉斯说道，“我好嫉妒你啊。”

“我所有的信用分就是我妈妈在今天早晨转给我的那些。”格拉斯冲她笑了笑，“我剩余的信用分在我被捕后都被消除了。”

赫胥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依然无法相信你被监禁了。”她放低声音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被监禁呢。”

“她现在还不想说这些。”科拉向周围看了看，说道。

是你不想谈论这些才对，格拉斯心想。她们转入B甲板的主要走廊。这条走廊又长又宽，一侧装有全景窗户，另一侧是人造景观和长凳。现在正是正午时分，长凳上坐满了和她母亲年龄相仿的女人，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喝着由向日葵根茎所泡的茶。严格说来，在茶站需要使用信用分，但格拉斯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扫描拇指是什么时候了。在她和卢克在一起之前，这只是凤凰城奢侈生活中众多小奢侈的一部分。

当她们三个女孩走下通道时，格拉斯可以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她被监禁和被释放这两个消息中，哪个消息更令人震惊？她的胃扭绞在了一起。她高高地昂着头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自信。格拉斯曾是克洛尼正义感的代表，她需要时刻保持自己的体面，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支柱。而现在，它真的成为了她的支柱。

“你觉得克拉克也有可能被赦免吗？在监禁期间，你们也喜欢闲逛吗？”赫胥黎问道，科拉给了她一记警告的眼神。“哦，天哪，赫胥黎，你能不再问这些问题了吗？”科拉以保护性的姿态抓着格拉斯的胳膊说道。“对不起，”她说，“只是，当克拉克在你之后被监禁起来时，人们都不敢相信在几个月内，两个凤凰城的姑娘被监禁了。而且，当你回来后，出现了很多这样的谣言……”

“没关系，”格拉斯说道，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表示自己不介意谈论这些事情。“克拉克很快就被关进了单独的牢房，所以我不能经常见到她。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赦免，”想起母亲要她不准说出那项任务的命令，她不得不撒谎，“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满十八周岁，我的罪行就是在我快满十八周岁时被重新审定的。”

“哦，对了，你的生日！”赫胥黎拍着手尖叫道，“我都忘了你的生日就要到了，我们得在交易中心为你买些礼品。”

科拉点点头，她很高兴在快要接近目的地时，她们终于回到可接受的话题上了。

凤凰城的交易中心在B甲板尽头的一个大厅内。除了全景窗户以外，大厅内还挂着一个巨大的吊灯，据说那是在第一发炸弹落在西欧前的几个小时内从巴黎歌剧院中抢救出来的。每当格拉斯听到这个传说时，她反而会为那些被救的人感到悲伤，但她不得不承认的是，那盏吊灯的确美得令人窒息：就像一小簇星星或一个小型的星系一般在头顶旋转、闪烁，在天花板和窗户反射的光线中舞蹈。

赫胥黎放开格拉斯的胳膊，冲向一个丝带的展台，完全没有注意到附近的那群女孩因为格拉斯的到来而陷入沉默。格拉斯的脸涨得通红，急忙躲到科拉身后。

她尴尬地站在科拉身边，科拉正在纺织展位前翻箱倒柜，很快就将整齐的货物弄得乱七八糟，而柜台后的瓦尔登妇人一脸僵硬地笑着。“看看这些废物。”科拉一边咕哝着，一边将一块粗麻布和几条绒布扔到一边。

“你在找什么？”格拉斯边问，边将手伸向一小片浅桃红色的丝绸。即使边上有一些污渍和水迹，它依然很美，但很难找到足够的能与之匹配的材料将它做成一个晚宴包，更别说礼服了。

“我花了好长时间搜集蓝色的绸缎，现在终于搜集到足够做衬裙的量了，但为了不让拼凑的痕迹看起来那么明显，我需要在上面装饰一层东西。”科拉一边皱着鼻子，一边打量着一大块乙烯基布片，“这件多少个信用分？”

“六个。”这位瓦尔登妇人说道。

“你在开玩笑吧。”科拉把目光转向了格拉斯，“这就是一块浴帘。”

“这是在地球上制造的。”

科拉窃笑道：“谁可以证明？”

“这块怎么样？”格拉斯拿起一块蓝色的网眼布问道。它看起来就像是储物袋的一部分，但如果将它放在礼服上，没有人能够认出来。

“哦，”科拉高兴地大喊一声，将它从格拉斯的手中拽了过来，“我好喜欢这块布。”她拿着这块布在身上比划它的长度，然后对格拉斯笑了笑，“好在监禁并没有影响你的时尚品位。”格拉斯僵立在那里，不发一言。“那你打算穿什么啊？”

“要参加什么活动？”

“参加观赏晚会呀。”她模仿小孩子的语气说道，“为了观赏彗星吧？”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格拉斯耸了耸肩。显然，被监禁六个月并不是没有跟上凤凰城社交活动的理由。

“你回来的时候，你妈妈没有告诉你吗？”科拉一边继续说着，一边将网眼布像裙子一样缠在腰上。“有一颗彗星将经过空间站，这是自克洛尼成立以来，距空间站最近的一颗。”

“所以就要举办一个观赏晚会？”

科拉点点头。“在观察甲板上举行。他们会提供许多以前不常提供的东西，那里会有食物、水、音乐和所有的东西。我会和维克兰一起参加。”她咧嘴笑了笑，但接着她的脸就拉下来了。“我肯定他不会介意你和我们一起参加的。他知道，嗯，情有可原嘛。”她冲着格拉斯同情地笑了笑，然后转向那个瓦尔登妇女。“多少信用分？”

“九个。”

突然，一个想法跃进格拉斯的脑海。她向正在和售货员讨价还价的科拉低声说了一句，便走向附近的一个珠宝展览柜。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她光滑的颈部。她以前经常戴着一条项链芯片，凤凰城中的很多女孩都用这件设备替代耳机和角膜滑片。将一片芯片嵌入到首饰中的做法非常时尚，而且如果可以在家中，或在交易中心找到一件这样的物件，那将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她的视线在闪闪发光的饰品中逡巡，最后落在了一件金光闪闪的饰品上——带有椭圆形盒子的精美项链。格拉斯倒吸一口气，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涌起，悲痛与哀伤随着心跳充斥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转身离开，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在那儿，一步也挪不动。

格拉斯伸出颤抖的手臂，拿起那条项链，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手指轻轻地划过雕刻在盒子背后的字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一个华丽的草体“G”。

★★★

“你真的不介意在瓦尔登过生日？”卢克问道，他的头紧挨着她的头靠在沙发上，而他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担忧，差点让她笑出声来。

“我已经告诉你多少次了？”格拉斯抬起双腿，与卢克的腿并排在一起，“除了这里，我哪里也不想去。”

“但你妈妈不想为你举办一个盛大的舞会吗？”

格拉斯歪着脑袋：“想啊，但如果你不在我身边，那些舞会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不能陪你而放弃你全部的生活。”卢克抓着格拉斯的胳膊，突然严肃地说道，“你是不是希望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拦下你？”

作为著名的机械工程队的一员，卢克并不需要经常执行检查站的任务，但偏偏在格拉斯和威尔斯做完研究，匆匆返回的那个夜晚，他被派去执行任务。

“你在开玩笑吗？”她抬起头来，亲了亲他的面颊。仅仅是轻吻在他皮肤上的感觉就足以使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她逐渐加深了她的吻，顺着下巴吻到他的耳朵。“在那晚打破宵禁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她轻声低语，并在感到他在微微战栗时，笑了起来。

凤凰城的宵禁并不严格，但她还是被两个警卫拦下了。其中一个人对她特别地严厉，强迫她进行拇指扫描，并询问了一些带有敌意的问题。最后，另一名警卫走了过来，坚持要送她回家。

“陪你回家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他低声说道，“尽管那晚忍着不去吻你真的很辛苦。”

“那现在，我们最好将那些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格拉斯窃笑着吻上他的唇。在他的手绕到她的脑后，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时，她的吻变得更加急切。格拉斯不停地移动着，直到她几乎已经坐在了卢克的腿上，并感到他的另一只胳膊为防止她滑落已紧紧地揽在她的腰上。

“我爱你。”他在她的耳边轻语。尽管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但每次听到这几个字时，她仍然禁不住会激动地颤抖一下。

她推开他，急促地喘口气道：“我也爱你。”接着，她再次覆上他的唇，手轻轻地从他身边滑落，停在他腰间的皮肤上。

“我们应该休息一下。”卢克说道，轻轻地将她的手推开。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们越来越难以控制他们之间的进展。

“不要。”格拉斯冲他腼腆一笑，再次吻上他的耳朵，“而且，今天还是我的生日。”

卢克大笑起来。接着，他“哼”了一声，抱着格拉斯站了起来。

“放我下来！”格拉斯咯咯地笑着，不停地踢着双腿，“你要做什么？”

卢克向前走了几步：“把你带到交易中心卖了，换一个不会让我难受的女孩。”

“嘿。”她佯怒地“哼”了一声，然后用拳头敲打着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他转身从房门处走回来。“那你以后乖不乖？”

“什么呀？这不是我的错，是因为你太性感了，我的手才会舍不得离开。”

“格拉斯。”他警告道。

“好吧，我保证。”

“很好。”他回到沙发前，将她轻轻地放下，“如果我不能送你礼物，我会觉得很羞愧。”

“是什么啊？”格拉斯急忙坐起来问道。

“一个贞洁带，”卢克严肃地说道，“为了我。我是在交易中心找到的，花了很多信用分。但这是值得的，因为它可以保护——”

格拉斯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卢克笑着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他笑着说。他将手伸进口袋便停住了，“这甚至都没有包装。”

“没关系的。”他从口袋里扯出一样东西，然后递给她，一个小盒式金项链在他的手掌中闪闪发光。

“卢克，这好美，”格拉斯低声说道，伸出手拿过这个小盒式金项链。在她的手指划过它精致的边缘时，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这是在地球制造的。”她惊喜地看着他。

他点点头。“是的，至少依据记录推断，它是来自地球。”他从她的掌心中拿起它，“可以吗？”格拉斯点点头，卢克走到她身后，将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在他将她的长发拢到一侧时，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颈部，她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她可以想象这类东西的价值——尽管作为一名警卫，他平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信用分，但卢克应该已将他所有的积蓄花在这件礼物上了。“我很喜欢。”格拉斯说道，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这条项链，转身面对着他。

他的笑容使整张脸都熠熠生辉。“太好了。”卢克伸手将她脖子上的盒子翻过来，刻在上面的字母G露了出来。

“你刻的吗？”格拉斯问。

卢克点点头。“我希望在几百年以后，人们依然知道它属于你。”他伸手将这个小盒按在她的皮肤上，“现在，注入你的记忆吧。”

格拉斯笑着说：“我知道我要注入哪部分记忆了。”她抬起头，希望看到卢克的笑容，但他一脸严肃。他们的目光长久地交织在一起，公寓内一片安静，静得可以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你确定？”卢克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微微皱着眉头问道。

“非常肯定。”

卢克牵起格拉斯的手，触电一般的战栗感瞬间传遍她的全身。他沉默着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领着她向卧室走去。

★★★

格拉斯告诉自己，肯定是他将它卖掉的。在她伤透了他的心之后，还保留着这件昂贵的饰品真是非常荒谬的事。然而，看到她丢弃的项链孤独地躺在交易中心，一阵巨大的悲伤袭来，她的心都要碎了。颈部后面的一阵刺痛将格拉斯从她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当她准备面对一个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的熟人时，却在转身后看到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身影。

卢克。

他一直盯着格拉斯，直到她的脸红了，才将目光转向展台。当他看到那条项链时，一抹奇怪的表情在他的脸上闪过。“居然到现在也没有人将它买走。”他平静地说道，“它很漂亮啊。”他的手臂垂下来，转身冲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但话又说回来，美丽的事物伤人也最深。”

“卢克，”格拉斯开口说道，“我——”但她看到了卢克身后那熟悉的身影，卡米尔正站在一个书摊的后面望着她。

卢克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向格拉斯：“卡米尔在替她父亲工作。他病了。”

“抱歉。”格拉斯说。在她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被突然响起的一阵喊声吸引了过去。

格拉斯转身看到科拉正冲着那位瓦尔登妇人大喊大叫。“如果你开出的价格不合理，我就告你欺诈。”那位妇女脸色苍白地说了些什么，格拉斯根本听不见，但很明显，科拉很满意她的话，因为她笑着将拇指按在了扫描仪上。

格拉斯做了一个鬼脸，为她朋友的行为感到羞愧。“抱歉，我得走了。”

“不要走，”卢克抓着她的胳膊恳求道，“我很担心你。”他放低声音说道，“你来这儿做什么？安全吗？”

他话语中的关心使她那满是伤痛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但却不足以驱逐她心中所有的痛苦。“嗯，很安全。我被赦免了。”格拉斯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赦免了？”他瞪大了双眼，“哇。我没想到……这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被监禁。”

格拉斯低头看着地面，努力压抑着将真相告诉卢克的冲动。她坚定地告诉自己，要让他幸福，他不再属于她了。

“没事了，”她终于说道，“我不想再提这些事情。”

卢克紧紧地盯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格拉斯害怕他会看穿她心中的想法。“那好，照顾好自己。”他最后说道。

格拉斯点点头：“我会的。”她知道，她做的是对的，只是希望他不要太伤心。

Charpter 12　朋友

【克拉克】

克拉克坐在黑暗的医务室帐篷里，紧张地看着睡梦中的塔利娅痛苦地辗转反侧，看着她因为感染引起的高烧而不得安宁。

“你说，她梦到了什么呢？”

克拉克转过身，发现奥克塔维亚坐在那里，睁大双眼，紧紧地盯着塔利娅。

“我不知道，”克拉克撒了一个谎。塔利娅脸上的表情告诉克拉克，她又在思念她的父亲了。因为没有足够的医疗用品，而委员会又认为她父亲所能创造的价值低于那些医疗用品的价值，所以决定不予救治。她只能去为父亲偷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被监禁的。塔利娅一直不知道在她被捕后她父亲是死于疾病，还是在努力地活着，祈祷着有一天能够再见到他的女儿。

塔利娅呻吟一声，蜷缩成一团。这让克拉克想起了莉莉，当时克拉克经常悄悄地溜进实验室，陪她的朋友一起面对痛苦。尽管没有人阻止克拉克救治塔利娅，但她依然感到惊慌、无助。除非他们能找到掉落下来的药品，否则她根本没有办法减轻她的痛苦。

门帘被掀开，淡淡的光线和清凉刺鼻的空气涌入到帐篷中，接着贝拉米闯了进来。他肩上挂着一张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下午好，女士们。”他一边笑着，一边大步走到奥克塔维亚的床边。他弯下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她的头发上依旧扎着那条漂亮的红丝带。他靠得很近，克拉克可以闻到他身上那混合着淡淡青草香的汗味。

“脚踝怎么样了？”她问奥克塔维亚，同时夸张地眯起眼睛，仔细检查了一遍。

奥克塔维亚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踝。“好多了。”她转向克拉克问道，“我可以走路了吗？”

克拉克犹豫了一下。奥克塔维亚的脚踝依然很脆弱，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支撑。如果勉强承受太多的压力，她会再次扭伤的，到时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奥克塔维亚叹了口气，紧咬着下唇，脸上露出恳求的表情：“求求你了，我来地球的目的不是为了整天坐在帐篷里啊。”

“没商量，”贝拉米说道，“我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地球可不是为了看着你生坏疽。”

“你是怎么知道坏疽的？”克拉克惊讶地问道。克洛尼人从没有感染过这种疾病，而且她认为，其他人看古代医学文献只是为了消遣。

“你真让我失望，医生。”他挑了挑眉毛说道，“我认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跟谁一样？”

“那些认为瓦尔登人都是文盲的凤凰城人。”

奥克塔维亚转了转眼睛，看向贝拉米。“并不是每句话都带有侮辱的意思。”

贝拉米张了张嘴，但接着便改变了主意，只是干笑了一下。“你小心点，不然我就不带你了。”他正了正挂在肩膀上的弓。

“别丢下我。”她突然严肃地说道，“你不知道我被困在里面有多痛苦。”

贝拉米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克拉克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最后，他笑着说：“好吧。我带你出去，但只是一小会儿。我要在天黑之前去打猎。”他转向克拉克说道，“前提是得到医生的同意。”

克拉克点点头，“小心点就可以了。”她白了他一眼，“你真的觉得你可以打猎？”没有人见过哺乳动物，更别说打猎了。

“必须有人去打猎。按照现在这个速度，我们的营养食品包支撑不了一个月了。”

她冲他微微一笑：“那祝你好运。”克拉克走到奥克塔维亚的床边，和贝拉米一起扶着她站起来。

“我可以的。”奥克塔维亚一边说着，一边抓着贝拉米的胳膊，单脚站在地上。她单脚向前跳去，并推着他向门帘方向走去。“出发！”

贝拉米扭头向旁边看了一眼。“哦，顺便说一下，克拉克，我从树林里出来时发现了一些坠机的残骸。明天想去找找吗？”

克拉克的心跳加速，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认为是丢失的供应品？”她向前迈出一步，“我们现在就去。”

贝拉米摇了摇头道：“太远了。我们在天黑前赶不回来。还是明天去吧。”

克拉克瞥了塔利娅一眼，她的脸因疼痛都扭曲了。“好吧，天亮出发。”

“咱们得等到下午再去。我早晨要去打猎。动物会在早晨出来寻找水源。”尽管难以掩盖她的惊讶，但克拉克还是压抑住了想要问他从哪里学到这些的冲动。“那就明天？”贝拉米问道，克拉克点点头。“好吧。”他咧嘴一笑，“那就这么定了。”

等他们喧闹地走出帐篷后，她回到塔利娅的床边。她的朋友颤抖着睁开眼睛，虚弱地说了声“嗨”。

“你感觉怎么样？”克拉克边问，边开始检查塔利娅的生命指征。

“很好，”她声音嘶哑，“下次就可以和贝拉米一起去打猎了。”

克拉克笑着说：“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我是在睡，但睡会儿，醒会儿。”

“我要进行一个简单的检查，可以吗？”克拉克问道。塔利娅点点头。克拉克将毯子推到一边，将塔利娅的衬衫掀开。红色的条纹从渗血的伤口向四周延伸，说明感染的细菌已经进入到她的血液中了。

“疼吗？”

“不疼。”塔利娅撒了个谎，但她们都知道她的伤口根本没有好转。

“你觉得他们真的是兄妹吗？”克拉克边为塔利娅换绷带边问道，试图以此分散她的注意力。

“嗯，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塔利娅略微提高了声音说道。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敢在发射甲板上耍花招。”克拉克说道，“但他真的很勇敢。如果他们抓住他，会杀了他的。”她停顿了一下，“他们下来后也会杀了他的。”

“他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付出了很多。”塔利娅附和着，在新的一轮疼痛来临时转过头去，不让克拉克看到自己痛苦的表情，“他真的很爱你。”

“谁？贝拉米？”克拉克惊愕地问道。

“不是，是威尔斯。他是为了你才来地球的，克拉克。”

她抿紧嘴唇：“我又没让他这么做。”

“我们都犯过错。”塔利娅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克拉克耸耸肩，闭上双眼：“我从没有请求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我的意思。”塔利娅停下来，不停地喘息着。刚才的谈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需要休息了，”克拉克一边说着，一边将毯子盖到她朋友的肩膀处，“我们可以明天再说这些。”

“不用！”塔利娅说，“克拉克，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克拉克不敢直视她朋友的眼睛。塔利娅是唯一知道克拉克的秘密的人，而现在克拉克还不能面对这些，不敢直视她黑色眼眸中映射的记忆，“而这又和威尔斯有什么关系呢？”塔利娅闭上眼睛，叹口气道，完全忽视了这个问题，“你必须要幸福。不然，你所做的其他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克拉克想要开口反驳，却欲言又止。塔利亚突然弯曲着身子，开始咳嗽。“没事的，”克拉克轻声说道，伸手抚摸着朋友那汗湿的头发。“你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听起来不再是一句祷告，而是一个宣言。克拉克是不会让塔利娅死的，而且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她。她不会让她的朋友成为记忆。

Charpter 13　蝴蝶

【威尔斯】

威尔斯抬头望着满天繁星。他万万没想到，在几万里的远处仰望那熟悉的美景，会让他如此地思念家乡。那渺小而又平凡的月亮，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就好像一觉醒来发现家人的脸全变了一样。

和他一起坐在篝火旁边的众人都在不停地抱怨着。他们在地球已经待了快一个星期了，他们的定量供给一直在减少。虽然缺少医疗用品会造成非常大的麻烦，但现在最令人头疼的是食物的供应问题。无论是委员会的计算出现误差，还是格雷汉姆和他的朋友所囤积的食品超出他的认知，结果都已经很明显了：人们下陷的颧骨，以及让威尔斯恐惧的饥饿的目光。他一直都不敢忘记，周围的人都是因为做了危害克洛尼安全的事才被监禁的。

而威尔斯是情况最糟糕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克拉克从医务室帐篷中出来，向篝火处走来。她扫视了一圈，试图找到一块空地。威尔斯的身边有块空地，但她的目光跳过了他。她在奥克塔维亚身边坐下，奥克塔维亚正伸着受伤的腿，坐在一根木头上。

威尔斯叹口气，转身打量着这片空地，火光照耀着三个黑色的架子，那是他们最后搭建的帐篷——医务室和存放供应品的地方，以及威尔斯最喜欢的收集淡水的沟渠，可以防止雨水的污染。至少他们的营地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等他父亲来到地球，看到这些时，一定会感到惊讶。

如果他能够加入他们的行列的话。他越来越无法相信他父亲只是被子弹擦伤，并没有大碍。当他想到父亲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生死未卜，甚至可能身体飘浮在太空中，他的心开始剧烈地绞痛起来。父亲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如果有人可以成功完成这项任务，那么，这个人就是你。”他一直都在督促威尔斯要努力工作，要做得更好，不知道总理有没有给他的儿子留下最后的命令。

从树林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威尔斯坐直了身子，所有的感官都保持着警惕。首先传来的是碎裂声，接着是沙沙声。当一个仿佛从古神话中走出来的半人半兽的身影出现时，篝火旁的低语声变成了急促的喘气声。

威尔斯一跃而起。但接着，那个不明生物就从黑暗中走到了明处。

贝拉米站在那里，肩上扛着一个动物的尸体，身后留下一道血迹。

一只鹿。威尔斯的视线在那只毫无生命气息的动物身上徘徊：柔软的棕色皮毛、细长的四条腿和精致的三角形耳朵。在贝拉米走向他们的时候，那只鹿的脑袋在无力地前后摇摆着，但它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弧线，因为每次向后摆去时，它总会撞在另外一个东西上。

那是另一个正在不停摇摆的脑袋，与这个脑袋相连的是一个细长的脖子。这只鹿有两个脑袋。

威尔斯僵立在那里，围在篝火边的众人纷纷站了起来，有些人甚至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其余的人则吓得跌坐回去。“这安全吗？”一个女孩问道。

“很安全。”克拉克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接着她走到光亮处，“可能在数百年前，大量的辐射使遗传物质发生了变异，但现在已经没有辐射了。”

克拉克伸出手抚摸着那只动物的皮毛，所有的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月光下的她是那样的美丽。

克拉克转身冲贝拉米微微一笑，而威尔斯的心开始绞痛起来。“我们不会饿死了。”接着她又用威尔斯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些什么，贝拉米点点头。

威尔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想把心中的不满全部排出。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向贝拉米和克拉克走去。在他走近时，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但威尔斯努力将他的视线落在贝拉米身上。“谢谢你。”威尔斯说道，“这将使很多人不再饿肚子。”

贝拉米怀疑地盯着他，并将身体重心转移到另一只腿上。

“我是发自真心的，”威尔斯说道，“谢谢你。”

最终，贝拉米点点头。威尔斯回到篝火边，让贝拉米和克拉克在那里安静地说话，而他们的头几乎靠在了一起。

★★★

观察甲板上空无一人。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星海，威尔斯觉得全宇宙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把克拉克揽紧了一些。她将头埋在他的怀中，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仿佛身体中的空气都被抽走了一般，心甘情愿依靠他来维持呼吸。

“今天怎么样？”她喃喃地问道。

“很好。”威尔斯说，不知道为什么在克拉克依偎在他胸前时，说谎就变得非常麻烦。她总是像破解摩斯密码一样轻易地破解他的心跳。

“怎么了？”她问道，她那双碧绿的大眼睛中充满了担忧。

他的警官训练中包括定期去瓦尔登和阿卡迪亚监视那里的警卫。今天，他看到他们抓住了一个未获批准的孕妇，没有给予宽大处理。在孩子出生前，她将一直被监禁，之后孩子将送到委员会抚养，而孕妇则会被处死。法律虽然严厉，但必须遵守。空间站只能承受一定数量的人口，而纵容打破这微妙平衡的人将危及整个人类。在警卫将那名孕妇拖走时，她眼中的惊慌深深地印在了威尔斯的脑海中。

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是父亲帮助他理解了他所看到的。那天在吃晚饭时，总理觉察到儿子有些不对劲，威尔斯于是客观地讲述了这件事情，但总理早已知晓了。他罕见地隔着饭桌拍了拍儿子的手，说：“我们所做的事情并不容易，相反，非常残酷。我们不能因为私人感情而放弃保护人类生存的职责。”

“我来猜猜，”克拉克的话将他的思绪打断，“你逮捕了一个从图书馆偷书的罪犯。”

“不是。”他将她的头发塞在耳后，“还没有抓住她，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成立了抓捕她的特别小组。”

她笑了笑，眼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他觉得那是最漂亮的颜色。

威尔斯将注意力转回到那巨大的窗口。今晚，覆盖在地球上的云雾看起来并不像绷带，反而更像一块毯子。那个星球没有毁灭，它只是在沉睡，时间到了，它自然会欢迎人类回家。

“在想什么？”克拉克问，“想你妈妈吗？”

“没有，”他缓缓地说道，“不完全是。”威尔斯漫不经心地将克拉克的头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然后松开，“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说，我一直在想她。”真的很难相信她真的去世了。

“我只想知道，她一直为我感到骄傲。”威尔斯继续说道。在他看到星星时，一股寒意掠过心头。

克拉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想要传给他一些温暖。

“她当然为你感到骄傲。任何一位妈妈都会为有你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

威尔斯转向克拉克，笑道：“只有妈妈吗？”

“我觉得祖父母也会喜欢你。”她严肃地点点头，但在威尔斯开玩笑地拍她的肩膀时，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还想让一个人为我感到骄傲。”

克拉克挑了挑眉。“那她得小心点了，”她边说，边将手伸到威尔斯的脑后，“我可没那么大度。”

威尔斯笑着低下头，闭上眼睛，挑逗似的吻上她的唇和脖颈。“我也不大度。”他在她的耳边轻语，感觉到她因他的气息而颤抖。她把他拉近，她的抚摸融化了所有的压力，让他忘记了烦恼，忘记了日复一日的困扰。此时此刻，怀中的这个女孩是他的一切。

★★★

烤鹿肉的香味既陌生又令人陶醉。在克洛尼，甚至凤凰城内，都没有肉。所有的家畜都在一世纪中期被淘汰了。

“我们怎么知道这肉什么时候好？”一个名叫达西的阿卡迪亚女孩问威尔斯。

“外皮变脆，里面变成粉红色时就好了。”贝拉米头也不回地说道。

格雷汉姆冷哼一声，但威尔斯却点点头：“我想你是对的。”

在肉变凉后，他们将肉分成小块，并围着篝火传递。威尔斯拿着一部分肉走到另一边，分发给众人。

他递给奥克塔维亚一块，而她却将肉举在面前，抬头看着威尔斯：“你还没吃吧？”

威尔斯摇了摇头：“还没。”

“这不公平。”她扬起眉毛，“如果这尝起来很恶心怎么办？”

他环视一周：“其他人好像吃了也没事。”

奥克塔维亚噘嘴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等着他回答。接着便笑着将她手中的肉举到他面前，“你先咬一口，再告诉我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谢谢，”威尔斯说，“我得确保其他人——”

“快点，”她咯咯笑着，试图将肉塞进他的嘴里，“咬一口。”

威尔斯飞快地环视一圈，想确定克拉克有没有看向这边。她没有，她和贝拉米正相谈甚欢。

威尔斯转向奥克塔维亚。“好吧。”他说着，接过了她手中的肉。不能亲自喂给他，让奥克塔维亚有点失望，可威尔斯并不在乎。他咬了一口，外皮很硬，但在他的牙齿咬进肉里时，一股带着淡淡的甜味，又有些咸的烤肉味便充盈在他的舌齿之间，他以前从未尝过那种味道。他又嚼了几下才咽下，然后等着胃的排斥反应。但他只感到一阵温暖。

最先开始吃的孩子站了起来，在空地周围散步，不一会儿，他们低沉的说话声便与火花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突然，一阵疑惑声响起。威尔斯感到后背一阵发麻，他站起身来，向站在树林边的那群人走去。

“怎么了？”他问。

“看。”一个女孩指着树林里的某样东西说道。

“什么？”威尔斯眯起眼向黑处看去。

“那里，”另一个女孩说，“看到了吗？”

一开始，威尔斯觉得她们在和他开玩笑，但接着他就看到了。亮光一闪而过，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几步之外出现另一个亮光，接着又出现一个，而且还要高一些。他向空地边缘走了几步，那里现在闪耀着很多亮光，就像有人为了举办派对进行的装饰。他的视线落在最近的圆球上，那是一个停落在附近树枝上的光球。

里面有东西在动，是一个生物。那是一种身体很小，而翅膀却很大的昆虫。蝴蝶，威尔斯嗫嚅道。

和他一起进入树林的其他人，现在也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克拉克。”他冲着黑暗低语。应该让她看到这个。他眼睛转了转，转身想要跑去找她。却发现她已经在这儿了。

克拉克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呆呆地盯着这只蝴蝶。柔和的光芒照亮她的脸庞，自登陆后一直萦绕着她的紧张和担忧统统消失了。

“嗨。”威尔斯轻轻地说道，不想打破这份平静。他以为克拉克会怒视他，或沉默以对，甚至是走开。但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发光的蝴蝶。

威尔斯不敢再动，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以为他已经失去了的女孩一直都在那里。在那一瞬间，他知道，他可以再次得到她的爱。

Charpter 14　情愫暗生

【贝拉米】

贝拉米不知道为什么古人要吸毒。将毒品注入静脉时的那种感觉，又怎么能和走进树林时的感觉相比呢？每次他走进树林，都会这样想。他每次踏着晨光离开营地，开始新的狩猎时，他都会深呼吸一次。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他的器官开始沸腾。就好像某个人在他未察觉时侵入他的大脑，开启了一场贝拉米从未经历过的画面。

但最好的还是那份宁静。空间站上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后台机器运行的噪声一直存在：发电机的轰鸣声、灯光的嗡嗡声、走廊中脚步的回声。在第一次走进树林时，他被那份安静吓坏了。但他来这里的次数越多，他的心就变得越平静。

贝拉米扫视了一下地面，视线划过岩石和潮湿的斑块，寻找着线索。和昨天不同，今天没有可以追踪的动物足迹，但直觉告诉他要向右拐，进入树林的深处。在那里，树木更加茂密，阳光无法直射到地面。如果他是一只动物，他肯定会去那里。

他将手伸到肩后，从他自制的悬袋中抽出一支箭。虽然看着它们死去是那样的恐怖，但他瞄准的能力在这几天得到大大的提升，它们不会遭受太大的痛苦。射杀动物比那些孩子所犯的罪行要轻很多，但他永远无法忘记，他射中的第一只鹿在挣扎时，眼睛中的恐惧和痛苦。尽管他缩短了这些生物的生命，但贝拉米知道，它们生活的每一分钟都是自由的。

那一百名犯人已经得到自由的承诺，但贝拉米知道自己不可能享受同样的特权，尤其是在他劫持并射伤了总理之后。如果在第二批人着陆时，他还在这里，那第一个走下飞船的人就会立即将他杀死。

贝拉米不在乎这一切——惩罚、地位、系统。他一直在遵守别人的规定，他厌倦了不得不为生存而战的生活。虽然在树林里的生活并不容易，但至少他和奥克塔维亚拥有自由。

他张开双臂保持着平衡，一会儿滑行，一会儿拖拽着脚步走下斜坡，同时尽量避免弄出动静，以免把动物吓跑。他咕咚一声落在下坡底部，泥浆在他破烂的靴子下嘎吱作响。当泥水灌进鞋面的漏洞中时，贝拉米皱了皱眉。根据以前的经验，穿着湿袜子走回营地肯定不舒服。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过的书中并没有提到这点。如果不能走路，只知道如何用藤蔓制造陷阱或哪种植物可以治疗烧伤，又有什么用呢？

贝拉米将袜子晾在树枝上，光着脚踏入河中。在离开营地后，气温慢慢地升高了，而冰冷的河水没过脚面的感觉很棒。他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向深处走去，河水拍打着他的小腿，他像孩子似的咧着嘴笑了。他最喜欢地球的原因，就是一件平凡的事情在这里也变得非常美妙。

河边的树木并不茂密，明亮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胳膊上，使他感到无比的炙热。他将T恤脱下，团成一个球，扔到草地上，然后弯腰捧起水往自己脸上泼。意识到水是有味道的时候，他开心地笑了。他们曾拿空间站上的再生水供应系统开玩笑，比如喝的水是曾祖父的尿之类的。然而现在他明白了，几个世纪的净化和过滤就是将液体中的其他物质剥离，只留下氢氧化合物。他弯腰再次掬起一捧水，如果有人问他水是什么味道，他会说那是天空和地球的混合，如果有人嘲笑他的话，他就让他好看。

树林中响起断裂的声音。贝拉米飞快地转身，因为速度太快而失去平衡，跌坐进水里。他迅速爬起来，光脚踩着岩石和泥土，循着声音找去。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贝拉米转头看见克拉克站在草地上。他以为树林里只有他一人，所以在这里看见其他人让他感到很吃惊。但他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恼怒。“你不能等到下午吗？”他问，并向岸边走去。

克拉克的脸红了。“我们急需药品。”她边说，边将目光从他裸露的胸膛上移开。她平时很坚强，很容易让人忘记她在那个满是花哨的音乐会和演讲会的世界中长大。贝拉米笑着摇摇头，甩出无数水珠。

“嘿，”她边喊边向后跳去，并将身上的水珠拂落，“我们还没检查过这条河，河水可能还有毒。”

“我们了不起的外科医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他在一块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坐下，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邀请她坐下。

“娇气？”克拉克愤怒地坐下，“你昨天晚上手抖得那么厉害，差点都拿不了刀子。”

“嘿，我杀了一只鹿。我觉得我做得已经够好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在草地上躺下，“不像你，接受过专门的开刀训练。”

“我没有，真的。”

贝拉米将手枕在脑后，将脸面朝太阳，在温暖渗透到他的皮肤内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种感觉就像和心上人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好。或许感觉更好一些，因为太阳从不会问他在想什么。“抱歉，冒犯你了。”他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医生，而不是屠夫。”

“不，我的意思是在我实习结束前我就被监禁了。”

她语气中的悲伤让贝拉米的心中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冲她微微一笑：“比起庸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看着他，让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冒犯了她。但接着她点点头，站了起来。“你说得没错，”她说，“所以我们得找到药品，快点。”

贝拉米“哼”了一声，站起来，穿上鞋袜，接着将衬衫搭在肩膀上。

“我建议你把衬衫穿上。”

“为什么？难道你会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的清白，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不是——”

“我是说，”她微笑着打断他，“这里一些有毒的植物会让你漂亮的后背长满脓疮。”

他耸耸肩。“我想这应该是你要担心的事情，女医生。我不在乎。”

她大笑起来，贝拉米敢肯定，这是她来到地球以后第一次笑。令他吃惊的是，他竟然为能让她高兴而感到骄傲。

“好啦，”他轻轻说道，将衬衫套上，当发现克拉克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腹部上时，他不禁笑了，“残骸在西面更远的地方。走吧。”他走上斜坡，转身看着克拉克，“在太阳落山的方向。”

她小跑几步追上他。“这些都是你自学的吗？”

“我猜的。在瓦尔登没有多少地球地理的讲堂。”针对威尔斯和格雷汉姆的这句话中并没有怨恨的意味。“我一直都很喜欢这门课，而在我知道他们要将奥克塔维亚送到地球时……”他停住了，不知道说得太多是否安全。但克拉克正期待地看着他，碧绿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和一些他看不明白的东西。“我想，我知道得越多，就能越好地保护她的安全。”

他们到达斜坡顶端，但与回营地的方向不同，贝拉米领着她向树林深处走去。这里的树枝浓密，完全遮住了阳光。微弱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个个金色的小圆点。在看到克拉克像小孩努力避免踩到天桥上的横线一样，小心翼翼地避过这些光点时，贝拉米笑了。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雪伍德森林。”她用崇敬的语气说道，“我真希望侠盗罗宾汉能从树后冒出来。”

“侠盗罗宾汉？”

“你应该知道。”她停下来，看着他。“为孤儿偷药而被放逐的王子吗？”贝拉米茫然地盯着她。“拥有被施了魔法的弓箭？我现在觉得你和他很像。”她笑着补充。

贝拉米伸手滑过一根爬满藤蔓且微微泛着幽光的树枝。“在瓦尔登时，我们很少看故事。”他生硬地说，但接着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因为没有太多的图书，在奥克塔维亚小的时候，我经常自己给她编神话故事。她最喜欢的是魔法垃圾桶。”他沮丧地说，“我只能做到这些了。”克拉克笑了笑，说：“你为她做了很多，你真的很勇敢。”

“那我也要对你说相同的话，但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来这里。”

她举起手腕，和其他人一样，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监视腕带。“泄露了秘密怎么办？”

“他活该。”贝拉米笑着说道。但克拉克并没有笑，只是转身离开了。他只是开个玩笑，但他知道他不应该在她面前，甚至不能在这里任何人的面前油嘴滑舌。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贝拉米自己。

“嘿，抱歉。”他说，他很少道歉，所以口气有些生硬。“我们会找到药品箱的，但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什么都有，无菌绷带、止痛药、抗生素……可以使……”她停了一会儿，“伤者情况好转的东西。”

贝拉米知道她想起了她的朋友——她经常照顾的那个女孩。

“你真的很在乎她，对吧？”他伸出手，想扶她走过路中间布满青苔的横木。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克拉克扶着他的手说，“地球上唯一真正了解我的人。”

她冲贝拉米尴尬地笑了笑，而他却点点头。“我理解你的意思。”奥克塔维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了解他的人，他也不会再在乎其他人。

克拉克低下头，细细嗅着一朵粉红色的花，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贝拉米看着她，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肯定了。

Charpter 15　诱惑之吻

【克拉克】

贝拉米领着克拉克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走，山坡的边缘长满了细长的树木，它们的枝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特殊的拱形门廊。这里一片宁静，仿佛几个世纪以来，连风都不敢打扰这片树木的安静。

“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有没有认真地感谢你对奥克塔维亚的照顾。”贝拉米说道，打破了这片沉静。

“这算是感谢吗？”克拉克取笑道。

“我觉得这是最真诚的感谢了。”他瞟了她一眼，“我并不擅长表达谢意。”

克拉克张了张嘴，正准备反驳，却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哇，小心。”贝拉米笑着说道，并抓住克拉克的手，防止她摔倒，“很明显，你并不擅长步行。”

“这不是步行。这是远行，而且几百年来都没有人远行过了，所以让我休息会儿。”

“好吧。分工不同，你保护我们的生命，我保护你的双脚。”他开玩笑地捏了捏她的手，克拉克觉得自己的脸红了，她刚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

“谢谢。”她说着将手收回。

到达一片平地时，贝拉米停了下来。“这边，”他指着左边说道，“那你为什么选择做医生呢？”

克拉克困惑地皱紧眉头。“我想做医生，难道你做……”克拉克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他在空间站做什么工作，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很明显，他不是一名警卫。

他看着她，以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瓦尔登的规定与你们不同。”他慢慢地说着，并向树荫深处走去。“如果你得到足够多的记录，并足够幸运的话，你能够成为警卫。否则，你只能接手你父母的工作。”克拉克尽量控制自己的惊讶。当然，她知道在瓦尔登的工作是有限的，但她没想到他们居然没有选择的机会。“那你做什么？”

“我……”他抿紧嘴唇，“你知道，我在那里做什么都无所谓。”

“抱歉，”克拉克急忙说，“我不是有意——”

“没事。”贝拉米打断她的话，并向前走去。他们沉默着继续前行。

“停一下，”贝拉米轻声说着，并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她。他快速从悬袋中拉出一根箭，搭在弓上。他的眼睛盯着一处树木非常茂密的地方，几乎很难分辨出那块阴影中的灌木。接着她看见一个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动物一闪而过。在那只长有长锥形耳朵的灰色小动物出现时，克拉克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一只兔子。

她看着那只小动物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一跳一跳地向前跑去，那尾巴足有它身长的两倍，而且还奇怪地摆动着。她很好奇，兔子的尾巴不是很小，而且毛茸茸的吗？但在她记起地球生物课上所学的知识之前，克拉克看见贝拉米的手肘向后弯起，她所有的想法瞬间就消散了。

贝拉米的箭飞速射出，“啪”的一声精准地射进那个生物的胸膛。克拉克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第一时间，她想要救它——跑过去，拔出箭，然后缝合伤口。

贝拉米抓住她的胳膊，那力道既是在阻止她，也是在警告她。克拉克知道，这只兔子可以让他们活下去，可以给塔利娅补充一些能量。她试图闭上眼睛，但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只动物。

“没事了，”贝拉米轻声道，“我一箭射在了它的心脏上，它不会痛苦很久的。”他是对的，那只兔子停止了抽搐，慢慢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贝拉米转向她，“抱歉，我知道看着某个人遭受痛苦的感觉并不好。”

克拉克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兔子死去，一股凉意席卷全身。“某个人？”

“某只动物。”他耸耸肩，更正道，“任何人和动物。”

克拉克看着贝拉米小跑到兔子那里，拔掉箭，然后将它扛在肩上。“我们往这边走。”他偏了偏头，说道。

紧张的气氛似乎消失了，贝拉米因为这次成功的猎杀心情大好。“说说你和威尔斯的故事吧？”他边问，边将兔子转移到另一个肩膀上。

克拉克以为她会讨厌他的聒噪，但她没有。“一段时间以前，我们有过几次约会，但最后没有成功。”

贝拉米窃笑道：“记忆犹新吧。”

他停顿了一下。“那，”他问，“发生了什么？”

“他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

贝拉米不仅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借机讽刺威尔斯，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原谅的，”他轻轻地说，“除非他的动机就是错的。”克拉克什么也没说，心想他指的是奥克塔维亚被监禁的事情，还是其他事情。

贝拉米抬头向上看去，仿佛树顶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然后低下头看着克拉克。“我并不是说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情，都不可憎。我的意思是我有点理解他来这里的原因了。”他的手指划过那顺着树干向上生长的嫩黄色苔藓。“威尔斯和我是唯一两个自愿来这儿的人，我们都有自己的理由。”

克拉克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看上去根本不是一类人：威尔斯忠诚于组织和政府，导致她的父母最后被处死，而贝拉米是一个容易激动的瓦尔登人，曾拿枪指着总理，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他们愿意做任何事情。

“或许你是对的。”她平静地说，并对他的见解感到惊讶。

贝拉米停顿了一下，接着加大步伐，在看到某些事物时，突然兴奋起来。“就在上面。”他边说，边拉着她爬上一个浅坡，来到一片空地。除了中间被烧黑的那块，这片草地上点缀着白色的花朵。登陆飞船的碎片像骨头一样散落一地。克拉克急忙跑过去。

她听见贝拉米在喊她，但她并没有回头。她满怀希望，磕磕绊绊地向前跑去。“快点，快点。”她一边在残骸中疯狂地翻找，一边自言自语。

接着她发现了它们——原本是白色而现在满是污垢和灼烧痕迹的金属箱子。她抓起离她最近的一个箱子，心脏狂跳不已，几乎无法呼吸。克拉克试图打开这个变形的箱子，但始终没有成功。铰链在高温中熔合在一起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希望里面的药品完好无损。

药瓶在里面晃动的声音，是她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是吗？”贝拉米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问道。

“你能打开吗？”克拉克将这个箱子塞进他的怀里。

他举起它，眯起眼看了看锁扣。“我试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几个动作之后，药箱被撬开了。

克拉克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之情，一下子抱住了贝拉米。他也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在草地上旋转。空地上的颜色也在旋转，绿色、金黄色和蓝色都旋转着消失了，只有贝拉米的笑容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最后，他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但他没有放开她，而是将她拉得更近，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吻上了她的唇。

理智告诉她停下来，但他皮肤的味道和他的抚摸是那样难以抗拒。

克拉克感觉自己仿佛要融化在他的臂弯，沉醉在他的亲吻中了。

他的吻似是喜悦，而在地球上，这种感觉更令人着迷。

Charpter 16　此情可待

【格拉斯】

“我不知道。”索尼娅站在卧室那昏暗的灯光下，眯起眼睛，看着她的女儿，慢慢地说，“用这件绿色的紧身上衣配那件衣服的裙子怎么样？”

格拉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但仍没有找到一件适合参加彗星观赏晚会的礼服。“会怎么样呢，妈妈。”她说，希望她的笑容没有那么僵硬。

“我不知道。”索尼娅叹口气，“我们很难做到尽善尽美，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就好了。”

格拉斯告诉自己，母亲正在努力地帮她。她认为在正式赦免令和完美穿着的辅助下，彗星观赏晚会将是格拉斯重返凤凰城社交界的最佳时机。格拉斯知道副总理也会出席这场晚会，而她必须完成她自己的任务：通过完善他的形象来换取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不过，想到即将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格拉斯感到非常紧张。

“或许我们还是选原来这件薄纱？”索尼娅指了指那堆乱糟糟的礼服，“按照原来的搭配，我们可以——”她的话被厨房里的信息提示声打断。

“我去看看。”格拉斯急忙说道，并在母亲阻止她之前冲出房间。当然不是找她的，她和她朋友通常使用芯片联系；信息屏幕上一般会闪烁着不断更新的无用信息，或者委员会发出的警示信息。但这至少可以使关于服装的讨论暂停一会儿。格拉斯将那些信息投射到空中。当她看到在顶端闪烁的名字时，屏住了呼吸。是卢克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索伦森小姐：

在太阳领域发现您丢失的物品，请在今天16：00之前到检查站领取。

在这条消息消失前，她看了好几遍。在她拥有芯片前，为了防止母亲检查她的消息，她和卢克发明了这个系统。他想在今天下午，和她在太阳领域见面。

“格拉斯？”索尼娅在另一个房间喊道，“什么消息？”

她急忙将这条消息删掉。“只是提醒我们别忘了彗星观赏晚会。”她瞥了一眼钟表，叹了口气。现在是10：15。剩下的几个小时将会非常漫长，甚至比监禁时还要漫长。

“哦。”在格拉斯回到卧室时，索尼娅惊呼一声，“就这条了，你看起来很漂亮。”

格拉斯迟疑地转向镜子，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但漂亮的不是衣服，而是她那绯红的脸颊和饱含希望的眼睛。

她看起来像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

在15：40时，格拉斯走上那位于瓦尔登上空，通向太阳领域的楼梯。除了科学家和采集人员，他人不得进入车间，但在这块领地上空有一块小面积的封闭甲板。这应该是用来观察那些工人的，但现在已经被废弃了，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她登上顶部，走到平台的边缘，靠着栏杆坐了下来，并将腿悬在空中。当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朝着太阳能板伸展枝叶的成排植物时，她慢慢地放松下来。在这片场地的远方建有巨大的窗户，这常常使人们觉得星球的外面也长满了作物。以前，她和卢克经常在这里见面。这比他偷偷地溜到凤凰城，或比格拉斯去他的公寓要安全许多。

“嗨。”

格拉斯转过头，卢克僵硬地站在她身后。在她准备站起身来时，他摇了摇头：“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她点点头，然后向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谢谢你能来。”他尴尬地说，“你妈妈没有怀疑吧？”

“没事，她现在正忙着准备一件合适的礼服。”

令格拉斯吃惊的是，卢克只是笑了笑。接着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格拉斯，我……我一直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到他的话，她全身紧绷起来，并低头紧紧地盯着地面。“我是说，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被监禁呢，但我记得，在我们分手几个月后，谣传一个凤凰城的女孩因为……”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格拉斯转头面向他，看见他的眼中含有泪光。“只是时间差不多而已，我不相信那是你。”卢克看着前方，仿佛远处有什么东西一样。“我告诉自己，你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情，我应该相信，你一直都很信任我。”

格拉斯紧咬着嘴唇，努力将冲到嘴边的话压回去。她迫切地想要告诉他一切，但让他知道真相又有什么好处呢？让他误认为她只是一个伤害过他，而且又愚蠢骄纵的凤凰城女孩好过让他知道一切。他现在和卡米尔在一起很幸福，而且他应该幸福。

但在卢克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时，她心中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

★★★

格拉斯笑着醒来。尽管她和卢克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她却一直没有忘记。但在她再次开始回想那晚的画面时，一阵恶心的感觉席卷而来。

她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跑进洗手间。幸好灯还亮着，或许她应该谢谢母亲的新“朋友”，那个资源局的领导。

格拉斯急忙关上洗手间的门，并蹲在冰凉的地板上，与她的胃做着抗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安静，因为她不希望被母亲拉到医疗中心去。

但她最终没有战胜她的胃。格拉斯对着马桶吐了起来，直吐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才停止，然后她靠着墙慢慢站起身来。尽管她不想放他鸽子，但她真的不能和他一起吃午饭了。她最近几乎一直和他在一起，甚至都不怎么见威尔斯和她的朋友了。她有点想念威尔斯了。他从没有因为她的反常而厌恶她，这使她感到很愧疚，尤其是在他母亲病故后。而且克拉克最近也有些反常……她真的需要好好了解一下他们的近况了。

“格拉斯？”索尼娅在门外喊道，“你怎么了？”

“没事。”格拉斯试图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你生病了吗？”

格拉斯轻轻地发出一声不满的呻吟。她们的新公寓根本没有隐私可言。她非常怀念原来那套窗户上满是星星的宽敞公寓。她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她父亲决定离婚，并搬出公寓后，她们的生活质量就必须下降。

“我进来啦。”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格拉斯惊慌地张大嘴，但另一阵恶心袭来，她又蹲下身吐了起来。门被打开了，索尼娅穿着一身晚礼服出现在门口，而现在将近中午。格拉斯正要开口询问母亲要去哪儿或从哪儿回来，母亲睁大双眼，涂有腮红的脸颊变得苍白：“怎么了？”

“没事。”格拉斯说道，试图将心中的疑惑挥去，并给出一个合理解释，让母亲不再管这件事。在凤凰城很少有人患胃病，而且患有传染疾病的人都会被隔离。“我没事。”

“你吐了。”索尼娅回头看了看，并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行为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公寓中有些多余。“是的，但我没事。我想可能——”

“哦，天哪。”索尼娅闭着眼睛说道。

“我没病，我保证。我不需要被隔离起来。我这几天只是早晨有些恶心，下午就没事了。”

索尼娅睁开眼睛，但她的担忧一点也没变少。整个房间开始旋转，母亲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就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格拉斯好像已经知道她自己怎么了，距离上次月经已经——

突然，格拉斯的疑惑变成了恐惧。她抬头看着索尼娅的眼睛，认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实。

“格拉斯。”索尼娅嘶哑地说道，“你怀孕了。”

★★★

看着卢克眼中的同情和理解，格拉斯觉得她心中最后的一点自控也瓦解了。“对不起。”她屏住呼吸，试图阻止自己发出呜咽声，“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可我不想连累你。”

“哦，格拉斯。”卢克伸出胳膊，紧紧地抱住他。她激动地依偎在他那熟悉的怀抱中，将眼泪抹在他的警卫制服上。“我简直无法相信，”他低声说，“我不敢相信，你自己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知道你很勇敢，但我从没想过……发生了什么？”他最后问道，而格拉斯明白他指的是谁。

“他——”她艰难地吸口气，仿佛她的心不能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悲伤和放松，已经碎成了两半。最后，她摇了摇头，未置一词。

“天哪，”他轻声说着，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交叉。“抱歉。”他叹口气，“在逃跑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他闭上双眼，恨不得将所有的记忆去除。

“你和卡米尔在一起。我知道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以为……你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让你幸福的人了。”格拉斯笑着将脸上的泪水擦掉，“在我伤害了你之后，你应该得到幸福。”

卢克伸手将碎发拂到她的耳后。“只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幸福，而她现在就坐在我身边。”他紧紧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吸进体内。“当我再次见到你时，我知道我爱的人不是卡米尔，她以前是、现在也永远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已经告诉过她这些。我爱你，格拉斯。我对你的爱从没有停止过，以后也不会。”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好像在让他们的嘴唇重新认识彼此，感觉这就是他们的初吻。这短暂的一瞬间对他们来说就够了。

她樱唇微启，等着他的吻落下。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的手穿过她的头发，落在她的背上，将她拉得更近，而他的另一只胳膊也紧紧地揽在了她的腰上。

最后，格拉斯稍稍后移，中止了两人那热切的亲吻。“我爱你。”她急切地低语道。卢克笑着将她拉回怀中，而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Charpter 17　背叛

【威尔斯】

快到中午了，克拉克已经离开几个小时了。一个瓦尔登女孩看到她在清晨的早些时候进入了树林，而威尔斯的心也跟着她走了。一想到她独自冒险进入树林，他的心中便焦躁不安。但他必须接受，与营地里的其他人相比，克拉克最清楚应该怎么照顾自己。他也知道找到丢失的药品意义重大。就在昨天，他们又挖了一个坟墓。

他向位于空地另一边的墓地走去。在过去的几天中，威尔斯凭着记忆，依照老照片中的样子为每个坟堆准备了一个木牌。他本来想将死者的名字刻在木牌上，但他只知道三个孩子的名字，而让其他两名死者的木牌空着十分不礼貌，所以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颤抖了一下，转回到坟墓前。他最初并不同意埋葬死者，但焚烧尸体的办法更令人无法接受，而他们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尽管将尸体送到太空这一惯例可以保持整洁，但将死者埋在一起也有一定的道理。即使死了，他们也不会孤单。

虽然奇怪，但这还可以提供一个寻求安慰的地方，在这里，可以将不能对别人说的话统统说出来。他看到一个女孩，好像是一个瓦尔登女孩，在树林附近跑来跑去，收集树枝，放在木牌旁边。到了晚上，鬼火投射出柔和的光芒，使墓地变得异常美丽。如果在空间站上也有这么一个地方那该多好，在那里，他就可以和母亲说话了。

威尔斯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不知道克洛尼是否与坠毁的登陆飞船失去了联系，但他希望她腕带中的监视器依然在向空间站传输她的血液成分和心率。他们已经收集到足够的信息，确定地球是安全的，不久就会将空间站上的居民送下来。他希望在那群人中有他的父亲和格拉斯。

“你在这里做什么？”

威尔斯转身看见奥克塔维亚慢慢地向他走来。她的脚踝康复得很快，现在她看起来更像是漫步而不是一瘸一拐地走。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向他们致意。”他指了指那些坟墓，“不过我现在要走了，”看到她将黑发甩到肩后，他急忙补充道，“轮到我去找水了。”

“我和你一起去。”奥克塔维亚笑着说道，威尔斯却不自在地看着别处。当她在医务室帐篷中沉睡时，长长的睫毛使她看起来那样的天真，而现在，那长长的睫毛却使她那双大大的蓝眼睛透着一种野性美。

“你觉得你的脚踝能受得了吗？得走很久呢。”

“没事。”她走到他的身边，佯装愤怒地说道，“你考虑事情非常周全。”她加快步伐，努力跟上威尔斯，没有注意到他加大了步伐。“而他们却听从格雷汉姆的命令，真是愚蠢。你知道的要比他多得多。”

威尔斯抓起供应品帐篷边的空罐，转身向树林走去。他们在营地不远处发现了一条河，所有能够搬动容器的人都必须轮流取水。至少，规定是这样的。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格雷汉姆去取水了。

在威尔斯走进树林时，奥克塔维亚停住了。“你还去吗？”他扭头看了她一眼问道。

她微微抬起头，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看模糊的树影。“我就来。”在看到威尔斯的身影时，她的声音变得平静，“我还没进过树林呢。”

威尔斯的表情变得柔和。即使是经常幻想来地球的他，在之前已经做过一些准备，现在也会时常觉得恐惧——一望无际的领域、不熟悉的声音和对黑暗的恐惧。而他们从牢房中被抓出来，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被推进登陆飞船，送到一个他们并不了解的星球，他可以想象得出其他人的感受。

“小心。”他指着藏在一团紫色叶子后的树根说道，“这里的地面一点也不平坦。”

威尔斯抓起奥克塔维亚的小手，扶着她走过一棵倒在地面上的大树。虽然认为没有脉搏的东西也会死是一个奇怪的想法，但潮湿、剥落的树皮看起来真的很像尸体。

“真的是那样的吗？”在他们走下通往小溪的斜坡时，奥克塔维亚问道，“你真的是为了和克拉克一起来地球，才设法被监禁的吗？”

“是的。”

她深思着叹口气：“这是我听过的最浪漫的事。”

威尔斯苦笑了一下：“相信我，这不是。”

“你什么意思？”奥克塔维亚歪着脑袋问道。在树影中，她看起来特别像一个孩子。

威尔斯避开她直视的眼睛，向旁边看去。如果奥克塔维亚了解真相后，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他不是来拯救公主的勇敢骑士。因为他，她才被监禁起来。

★★★

自从他在两分钟前坐下来后，这已经是威尔斯第十四次看向他领口的芯片了。克拉克在那天早些时候发给他的信息看起来很焦虑，而且最近几个星期，她的行为相当反常。威尔斯很少见到她，他设法见她的几次，她都显得非常紧张。

他一直担心她会和他分手。唯一能使他得到稍许安慰的是她不可能会选在图书馆和他分手。对他来说，将他们共同喜欢的地方玷污是非常残忍的。他相信她不会这么对他。

听到脚步声，他急忙站了起来，头顶的感应灯也亮了起来。威尔斯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以至于图书馆的系统已经将他忽略了。安全灯那昏暗的灯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克拉克走了过来，身上依然穿着她的手术服，她的穿着总是令他莞尔。他喜欢她不注重外表的个性，这也正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但她身上那蓝色的上衣和裤子显得特别肥大，而且在她的眼底，还有浓浓的黑眼圈。

“嗨。”他边说，边走向前，轻轻地亲了她一下，算是打招呼。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他的吻。“你还好吧？”他问道，尽管他知道她肯定不是很好。

“威尔斯。”她带着哭腔叫道，然后眨眨眼，将眼泪挤了回去。他惊慌地睁大双眼，克拉克从来都没有哭过。

“嘿。”他低声说着，并伸出胳膊揽着她向沙发走去。她的双腿看起来虚软无力。“没事的，我保证。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他几乎可以从她眼中看到她对他的依赖和她的恐惧：“你得向我保证，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点点头，“当然。”

“我是认真的。这不是一个谣言，是真的，攸关生死。”

威尔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克拉克，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情。”

“我发现……”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道，“你知道我爸妈在做辐射试验。”他点点头。她的父母正在进行一项长期的重大试验，目的是为了确定何时人类才能返回地球。每当他父亲说起那件地球任务时，威尔斯都觉得遥不可及，它听起来更像一个梦想。他知道对总理和整个克洛尼来说，格里芬夫妇的工作意义重大。“他们正在用人类做实验。”克拉克低声说道。威尔斯的后背涌起一股寒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他们在用孩子做实验。”克拉克最后悄悄地说道。

她的声音空洞，显然这个说法已经酝酿很久，已经不再包含任何意义了。“哪类孩子？”他问道，努力地想要弄清楚整件事。

“没注册的，”克拉克说着，充满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阵愤怒，“护理中心中那些父母因违反人口法而被处决的孩子。”他似乎听见了那未说出口的指控：那些被你父亲杀死的人。

“他们还很小……”克拉克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缩回他的怀中，身体好像变小了，仿佛真相已经将她身体的一部分抽走。

威尔斯将手臂伸到她的身后，她并没有像前几个星期一样退缩，而是依偎着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他们很可怜。”他觉察到，她的眼泪已经将他的衬衫浸湿，“有一些孩子都快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难过，克拉克。”他一边轻语，一边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但我想，你父母也是为了能够……”他停顿了一下。他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解释这件事，但他必须做些什么来解决这件事情，不能让她因愧疚和恐惧而崩溃。“我能做些什么？”他坚定地问道。

她猛然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恐惧。“什么也别做。”她语气中的坚定让他感到惊讶。“你必须向我保证你什么都不会做。我爸妈让我发誓不告诉任何人。他们也不想这么做的，威尔斯。但他们别无选择，是副总理罗兹逼迫他们的，他威胁了他们。”她抓住威尔斯的双手。“你发誓你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我只是……”她紧咬着嘴唇，“我只是不想再瞒着你，我需要有人和我一起面对。”

“我保证。”虽然他心中充满怒火，但他依然这么说道。那个虚伪的混蛋没有资格担任副总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有着强烈正义感的男人。父亲是绝对不会支持人体试验的，他会立即阻止这件事情。

克拉克看着他的双眼，一抹微笑转瞬即逝，仿佛根本就没存在过。“谢谢你。”

她再次依偎在他的怀抱，他也伸出胳膊将她抱紧。“我爱你。”他轻声说。

一个小时过去后，威尔斯将克拉克送回了家，而他则独自来到观察甲板。他需要做些什么，如果不立即采取措施的话，她会因心中的愧疚而崩溃，而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

威尔斯从未违背过自己的誓言。他从小就受到了父亲的影响——一个领导者从来不会出尔反尔。但想到克拉克那无助的泪水，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向父亲的办公室走去。

★★★

他们在河边将水罐装满水后便准备返回营地。在给出那个简短的回答之后，威尔斯便不准奥克塔维亚再问关于克拉克的问题。但看到她闷闷不乐地走着，他心里感到非常愧疚。她是一个甜美的女孩，他也知道她并没有恶意，那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那么，”威尔斯说道，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你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被监禁的？”

奥克塔维亚惊讶地看着他：“我哥哥没告诉过你吗？”她冲他紧张地笑了笑，“他最喜欢告诉别人我是如何在为那些护理中心的小孩子偷食物时被抓住的——那些小孩子的食物通常会被抢走——以及那些委员会的怪物在监禁我时是怎样的铁石心肠。”奥克塔维亚的话使他停了下来：“真的是这样吗？”

“这很重要吗？”她问道，声音中透着一种十四岁女孩不应有的疲倦。“我们都要考虑我们彼此需要什么。如果这就是贝拉米想要相信的故事，那么我就不会阻止他。”威尔斯停下来，将沉重的水罐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已不知不觉地来到树林中的另一个地方。这里的树木更加茂密，他只能看到前方一小段距离，所以无法判断他们偏离原来的路线多远。

“我们迷路了吗？”奥克塔维亚左右看了看。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看到她脸上的惊慌。

“没事的，我只要——”一个声音自空中传来，将他的话打断。

“那是什么？”奥克塔维亚问，“我们——”

威尔斯“嘘”了一声，阻止她的话，并向前走了几步。那声音听起来像树枝被生生折断，这就说明有东西正在树后移动。他懊悔自己没有随身携带武器。如果他能带着自己猎杀的动物回去，向众人证明不只有贝拉米会打猎，那该多好。声音再次出现，威尔斯由失望变成恐惧。先别说抓住一只动物做晚餐，现在只要一不小心，他和奥克塔维亚可能就会成为它们的晚餐。

正打算拉着她的手逃跑时，他看见了一个东西，一个闪烁着金红色光芒的东西。威尔斯将水罐放下，向前走了几步。“待在那儿别动。”他轻声说。

他继续向前走去，看到树后有一片空地，或者说是一片类似空地的区域。冲到嘴边的名字又咽下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克拉克和贝拉米相拥着站在草地上。当她的唇吻上那个瓦尔登男孩时，威尔斯觉得有个尖锐的东西射进胸腔，瞬间，心脏撕裂开来。

他努力将自己的视线移开，跌跌撞撞地跑回树林，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痛欲裂的眩晕袭来，他只得抓着树枝保持平衡，大口大口地吸气。他用生命保护的那个女孩正在和别的男孩接吻，和那个差点将他父亲杀死的男孩接吻。

“哇。”奥克塔维亚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他们这趟行程比我们的有趣多了。”

但威尔斯已经转过身向另一边走去。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奥克塔维亚快步跟在他身后，询问着药品箱的问题，但她的声音完全被他脑海中血液奔流的声音所掩盖。他不在乎他们是否找到了丢失的药品，任何药都医不好一颗破碎的心。

Charpter 18　消失的药品

【克拉克】

克拉克和贝拉米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只在树林里待了几个小时，但当他们走出树林，踏入空地，她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在返回的途中，他们几乎沉默了一路，每次当克拉克的胳膊不小心蹭到贝拉米时，她都像被电到一般立即闪开。那一吻过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的克拉克，窘得要死，一直结结巴巴地道歉，而贝拉米却一直在咧着嘴笑。最终，他大笑着打断她，让她不要担心。“我知道你不会随便和一个男孩在树林里接吻。”他边说边露出一种恶作剧般的笑容，“但你或许应该这么做。”

但当他们到达空地，看到医务室帐篷模糊的轮廓时，关于那个吻的种种想法都消散了。克拉克夹着药品飞快地跑开了。

除了昏迷不醒且发着高烧的塔利娅，帐篷里已没有其他伤员。令克拉克惊讶的是，奥克塔维亚又回到了她原先的病床上。“其他的帐篷都很挤。”奥克塔维亚解释道，而克拉克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将药品箱扔到地上，将注射器抽满药品，然后把它刺入塔利娅的胳膊。紧接着，克拉克回到箱子前，寻找止痛药。她急忙给塔利娅服下一片，看到朋友的脸在沉睡中放松下来后，她笑了。

克拉克又在塔利娅床边待了几分钟，直到她的心跳平稳后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低头盯着手腕上的腕带看了一会儿，想着是否在天上的某一处，现在也有人正在监测着她的心率。拉希里医生，或者是克洛尼的其他顶级医生正在读取这一百人的生命体征，就像阅读每日新闻一样。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有五个孩子去世了……她很想知道他们是会认为这些孩子的死亡与辐射有关，并重新考虑他们的计划，还是已经知道他们的死与硬着陆有关。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更希望看到哪种结果。她当然不希望委员会将他们的管辖权扩展到地球，然而她的父母为人类重返地球献出了生命，只有人类在地球永久定居才能证明她的父母成功了，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最后，她将药品放回箱子内，并将药品箱放在了帐篷的一个角落里。明天，她要找个地方把它锁起来。直到现在，克拉克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如果空间站上真的有人检测他们的生命指征，她敢打赌，她的心跳绝对不低于九十五。

她摇晃着走了几步，连鞋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她会好起来吗？”奥克塔维亚问道，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

克拉克喃喃地说了声“会”。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箱子里还有什么药？”

“什么都有。”克拉克说，或者至少，她想这么说。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疲倦便席卷了她的大脑。她听到奥克塔维亚从床上站起身来，接着她便沉睡过去。

当克拉克在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明亮的阳光从门帘处钻入帐篷，奥克塔维亚已经离开了。

塔利娅还躺在她的旁边沉睡着。克拉克呻吟一声站了起来，自从昨天远行回来后，她一直感到肌肉酸痛。但这疼痛是值得的：她到过一片三百年来一直无人踏足的森林。当她想到无意中获得的另一份荣誉——大灾难后，第一个主动亲吻男孩的女孩，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克拉克笑着跑到塔利娅身边。她想要现在就告诉她这件事。她将手背放在她朋友的额头上，没有昨晚那么烫了，她高兴地松了口气。她轻轻地拉开毯子检查她腹部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依然有感染的痕迹，但感染范围并没有扩大。只要给塔利娅服用一个疗程的抗生素，她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虽然很难精确计算，但依据阳光的强度判断，她估计自上次塔利娅服药至现在，至少已经过去八个小时了。她转身走到存放药品箱的那个角落，发现药品箱是开着。克拉克微微皱了皱眉。她蹲下身，惊讶地倒吸一口气，然后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希望自己看错了。

药品箱是空的。所有的抗生素、止痛药，甚至是注射器，都不见了。“不可能。”克拉克轻声说。可箱子里什么都没有。“不可能。”她重复道，然后急忙站起身跑到最近的病床前，将床上的用品扫到一边，然后又跑到自己的床边翻找了一遍。

她的视线落在奥克塔维亚的床上，惊慌瞬间变成怀疑。她急忙跑过去，开始在毯子里翻找。“快出来。”她喃喃自语道，但什么也没找到。

“不。”她痛苦地踢了踢地面。很明显，药品已经不在帐篷里了。但偷走药品的人一定没有走远。在这个星球上只有不到一百人，克拉克发誓不找到那个威胁到塔利娅生命的贼，就决不罢休。她或许不用花费太长的时间。

★★★

克拉克快速地检查了一遍公寓，确保她父母都不在后，她急忙跑到实验室，输入密码。她以为她父母已经更换了密码，但是并没有。或许他们不知道她经常会来这里看那些孩子，也或许他们并不想阻止她，可能他们更希望她能够多陪陪这些孩子。克拉克向莉莉走去。看到几个孩子醒来，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冲他们笑了笑。大部分孩子的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了，而且这里空床越来越多。

她来到莉莉面前，努力地将这个想法挥出脑海，但当她的视线落在她朋友身上时，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莉莉快要死了。克拉克轻声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嘴唇嚅动着，却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她身上的红色斑块越来越多，但出血的斑块却减少了，因为莉莉再没有力气挠它们了。克拉克坐在那儿，看着她朋友那起伏不规律的胸膛，感到一阵眩晕。然而更糟糕的是，她知道这才只是开始。在随后几周内其他受试者也将出现反应，而且随着放射物质对身体影响的加深，他们的症状会变得更加恐怖。

有那么一瞬间，克拉克真想不顾一切把莉莉送到医疗中心，虽然不能挽回她的生命，但至少在那里，她可以得到高强度的止痛药。可是那样一来，她的父母就会被处死，然后副总理会再找其他人来完成他们的试验。克拉克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能够获得决定性的试验结果，那样试验就可以结束，而这些受试者也不会白白牺牲了。

莉莉睁开半透明的眼皮。“嗨，克拉克。”她嘶哑地说，她的笑容刚刚展露便被一阵疼痛打断。

克拉克伸手抓住莉莉的手，轻轻地握了握。“嗨。”她轻声说，“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莉莉撒了个谎，并挣扎着要坐起来。

“没事。”克拉克伸手按在她的肩上，“你不用起来。”

“我想坐起来。”女孩紧张地说道。

克拉克小心地扶她坐起来，并将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身后。在她的手指滑过莉莉的后背时，她禁不住颤抖了一下，隔着皮肤，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每一块椎骨。

“狄更斯的文集怎么样？”克拉克的目光扫过她的床，发现她从图书馆偷来的书正摆在那里，便问道。

“我只看了第一个故事，奥利弗·特维斯特的故事。”莉莉冲克拉克微弱地笑了笑，“我的眼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都知道，一旦受试者的视力下降，他们的死期就不远了。“但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故事，它使我想起很多护理中心的事情。”

克拉克从没有打听过莉莉以前的生活。她觉得莉莉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那里的生活很糟糕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莉莉耸耸肩。“我们彼此照顾，因为我们都没有亲人。但有一个女孩例外，她有一个亲哥哥。”她低下头，脸颊突然变得绯红，“他可好了……经常会给她带很多东西——额外的食品，丝带……”

“真的？”克拉克假装相信地问道，并将她额头上一缕汗湿的头发拂开。尽管她病得很严重，但她编故事的能力很好。

“他听起来真好。”克拉克模糊地说着，视线落在她的头顶上，她的脱发越来越严重了。

“不管怎样，”莉莉勉强说道，“我想听你说一说你的生日，你打算穿什么衣服啊？”

克拉克这才想起来下个星期就是她的生日了，但她一点也不想为自己庆祝。“哦，当然是我最喜欢的手术服啦，”她轻轻地说，“我宁愿和你一起过生日，也不愿意参加那些愚蠢的派对。”

“哦，克拉克，”莉莉假装恼怒地抱怨，“你得改改了，你现在变得很无趣。而且，我想听的是你的生日礼服。”她猛然抽搐了一下，猛烈的疼痛再次袭来。

“你还好吗？”克拉克抓着莉莉瘦弱的胳膊问道。

“好疼。”莉莉喘息道。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你喝水吗？”

莉莉睁开眼睛，恳求地看着她。“你可以让我不再疼痛。”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请让它停下来，这只是时间问题……”

克拉克扭过头去，不让莉莉看到她的眼泪。“会好的。”她轻声说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保证。”

莉莉呜咽一声，接着便不再出声，只是闭着眼睛躺下了。

克拉克将毯子盖在她的胸前，试图忽视她心中那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她知道莉莉想要什么，而且并不难达到。她现在是那么的虚弱，几片止痛药就可以让她昏迷，她就可以毫无痛苦地死去。

我都在想什么？克拉克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是多么的恐怖。她父母手中的鲜血已经将她的手也染红了。这个噩梦也将她变成了一个怪物。或许这不是她父母的错，或许她自己心中本来就存在这样的阴暗面，现在正慢慢地浮出水面。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莉莉再次开口说道：“求求你，如果你爱我，你就帮帮我。”她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她声音中包含的绝望让克拉克感到恐惧。“让这一切停下来吧。”

★★★

贝拉米正在空地的另一边劈柴。早晨的气温很低，但他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将他完美的身材暴露无遗。克拉克移开目光，不敢正视他。当他看见她跑向他时，他放下手中的斧头，笑着转过身来。

“嗨。”在她停下来喘息的空档，他开口问道，“你很想我是吗？”他走向前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但克拉克将他的手臂拍开。

“你妹妹呢？”她问道，“我到处都找不到她。”

“怎么了？”他收起玩闹的表情，焦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找到的药品丢了。”克拉克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我怀疑是奥克塔维亚拿走了。”

“什么？”他眯起眼睛。

“昨天晚上只有她在帐篷里，而且她看起来很关注这些药品——”

“不可能！”贝拉米厉声打断她。“这里有那么多犯人，你凭什么认为我妹妹就是那个小偷？”他紧紧地盯着她，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接下来的话，语气非常冷漠：“我以为你是不同的，看来我错了。你和凤凰城那些愚蠢的臭婊子一样自以为是。”

他踢了踢斧头的把手，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克拉克定定地站在那里，一时无法接受贝拉米所说的话。但在感到眼泪就要落下来时，她突然向树林跑去，跌跌撞撞地跑进那浓密的树荫中。喉咙处传来一阵刺痛，她跌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膝盖，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悲伤。

克拉克独自坐在阴影中，在来到地球以后第一次做了其他事情。她哭了。

Charpter 19　嫌疑人

【贝拉米】

贝拉米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挂在肩膀上的鸟。与克拉克之间的冲突让他焦躁不安，他一把抓起他的弓，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树林。直到在河边射下这只鸟后，他才慢慢地平静下来。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猎杀——他第一次猎杀飞鸟，这比猎杀地上的动物要难很多——而且它的羽毛非常适合用于他现在制作的新箭，他和奥克塔维亚一起离开时将带着这些箭。当他回到营地时，他才意识到从早晨开始，他一直没有看到奥克塔维亚，这让他很担心。他应该在离开时仔细地找一下的。

篝火已经点起来了，当贝拉米走近时，十几张脸都转过来看着他，目无表情。为了让他们看清他猎杀的动物，他将那只鸟甩到另一个肩膀上。他们为什么那样盯着他？

一声怒吼将他的注意力拉到空地另一边，靠近登陆飞船残骸的地方。他们围着地上的某个东西站成了一圈。地上的身影动了动，贝拉米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他就看见了她，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替代了他心中的困惑。

是奥克塔维亚。

他将那只鸟扔在地上，飞快地跑过去。

“滚开。”贝拉米一边喊着，一边挤进人群。

奥克塔维亚坐在地上，哗哗地流着眼泪。格雷汉姆和几个瓦尔登孩子正站在她的旁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放开她。”贝拉米大喊着，向前冲去。但在他到达奥克塔维亚身边之前，一只胳膊夹住了他的脖子，差点将他的气管勒断。贝拉米咳嗽了一声，慌乱地四处看了看。威尔斯站在他前面，表情冷漠而坚定。“到底怎么了？”贝拉米气急败坏地问道，“都滚开。”

威尔斯没有动，贝拉米咬了咬牙，向他飞起一脚，但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放开我！”贝拉米大喊，手肘用力向后捅去。后面那个人痛苦地呻吟一声，松开了他。

奥克塔维亚依旧坐在地上，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贝拉米和站在她身边的格雷汉姆。“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贝拉米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听见你和克拉克讨论那些药品丢失的事情了，”威尔斯平静地说道，“除了奥克塔维亚，没人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是她拿走的。”

“我什么也没拿。”奥克塔维亚叫道。她用手抹了抹眼泪，不停地啜泣着。“他们都疯了。”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向贝拉米走去。

“你哪儿也不准去。”格雷汉姆说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放开她！”贝拉米大喊着向格雷汉姆冲去，威尔斯一步跨到他的面前，其他人则将他的胳膊扭到了他的背后。“放开我！”贝拉米剧烈地扭动着，试图挣脱他们的控制，但那么多手一起抓着他，他根本挣脱不开。

“听着，”贝拉米接着说道，他试图保持语调平稳，但却是徒劳，“在着陆时她就受伤了，一直没康复。你觉得她有能力去偷药品并把它们藏到营地外面去吗？”

“她昨天就能和我一起进入树林了。”威尔斯平静地答道，“我们一起走了很远。”

听了威尔斯的话后，贝拉米剧烈扭动着，无法压抑自己心中的愤怒。如果他能这么努力地帮助他妹妹……

“别紧张。”威尔斯说道，接着向一个手里拿着一卷绳子的瓦尔登男孩点点头。

“混蛋，放开我妹妹。”贝拉米咆哮道。

克拉克突然挤进人群中。“怎么了？”在看到地上的奥克塔维亚时，克拉克睁大了双眼，“你还好吗？”奥克塔维亚摇摇头，泪水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我们只需要奥克塔维亚说出药品的下落，”威尔斯平静地说，“并无其他恶意。”

“我没偷。”奥克塔维亚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你在说谎。”格雷汉姆说道，抓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奥克塔维亚痛苦地大叫一声。听到她痛苦的喊叫，贝拉米再次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这都是你的错。”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贝拉米冲威尔斯大喊道，“把我们绑起来吗？”

“确切地说，”威尔斯紧绷着下巴说，“我们要把奥克塔维亚关起来，直到她告诉我们药品的下落，或者我们找到下一个嫌疑人。”

“关起来？”贝拉米环顾四周，“你打算把她关在哪里？”

克拉克紧张地向前走了几步。“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务室帐篷里，”她简短地说道，“把奥克塔维亚关在那里吧，我可以顺便看着她，不让她跑了。”

“你在开玩笑吧？”格雷汉姆轻蔑地“哼”了一声，“她在你的眼皮底下把药偷走了，你还打算顺便看着她？”

克拉克皱着眉转向格雷汉姆：“如果你觉得不放心，你可以派一个人在外面看着。”

“这太荒谬了。”贝拉米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的怒火已经消失殆尽。“看看她，”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对你们没有任何危害。不要把她绑起来，我保证，我不会让她溜走的。”他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众人，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诚然，一些旁观者同样觉得这件事很荒唐，但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们这些蠢货。”他咆哮着转向格雷汉姆，“是你陷害她的，是你偷了药品。”

格雷汉姆窃笑着看了一眼亚瑟：“我就说他会这么说吧。”

天色越来越暗，灰色的云彩聚集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块毯子铺在天空。贝拉米深吸一口气“很好。不管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但不要将她绑起来，放我们走。我们会立即离开营地，我们不会再和你们争一点供应品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她似乎惊呆了，看起来并不赞同这个主意。“你们再也不用为我们烦心了。”

一抹来不及掩饰的痛苦表情从克拉克的脸上闪过。她会没事的，贝拉米苦涩地想着，会有另一个人陪她在树林中漫步。

“我不赞同，”格雷汉姆嘲笑地说道，“至少在我们找回药品之前不行。我们不能让其他人因为你妹妹的毒瘾而丢掉性命。”

听到他的指责，怒火席卷了贝拉米的每一根神经，让他想要伸手掐住格雷汉姆的脖子。

“够了，”克拉克抬手阻止道，并向格雷汉姆摇了摇头，“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回那些药品，但你这样做根本没用。”

“很好，”贝拉米厉声说道，“我现在要把她带回帐篷。你们以后谁也不准碰她。”

他从束缚中挣脱开来，紧紧盯着格雷汉姆，并大步走到奥克塔维亚身边，拉起她的手。

“你会后悔的。”贝拉米用一个低沉而又危险的声音说道。他怀着不屈的决心，揽着正在颤抖的妹妹向医务室帐篷走去。

为了保护她，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并且永不改变。

★★★

那是最近这几个月中警卫第三次来检查了。那一年，他们来得越来越勤了，而奥克塔维亚正在慢慢地长大。贝拉米试图不再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她终究是藏不住的。

“真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连橱柜也检查。”他母亲盯着被贝拉米放在沙发上的奥克塔维亚，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感谢上帝，她没有哭。”

贝拉米看着他那蹒跚学步的妹妹，她真的好小，无论是被袜子包裹着的脚丫，还是她的手指，都是那么的小巧。当然她胖胖的脸颊和大大的眼睛除外，那双大眼睛里总是泪水盈盈，但从没有流出来过。一个两岁大的孩子这么安静正常吗？难道她知道她被人发现后的后果吗？

贝拉米走过去，在奥克塔维亚的身边坐下，她也扭头用那双蓝蓝的大眼睛看着他。他伸手摸了摸她黑色的卷发。她看起来就像他在储藏室里找到的洋娃娃脑袋一样。他曾想把那个洋娃娃带回家送给奥克塔维亚，但他还是将它在交易中心换成了更重要的信用分，虽然它很美，但他并不确定送给她一个没有身体的洋娃娃头是不是合适。

当奥克塔维亚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时，他咧嘴笑了。“嘿，松开。”他边说，边假装抽了抽手指。她笑了，没有出声。他没有听到过她笑。

“近了，”母亲边来回走着，边自言自语道，“近了……近了……近了。”

“妈妈。你没事吧？”贝拉米再次惊恐地问道。她走到堆满盘子的水池边，尽管今天早晨供水了，但在警卫来检查时他并没有洗完。他们得再等五天才能有水刷洗盘子。

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和爽朗的笑声，母亲倒抽一口凉气，紧张地环顾四周：“把她放回橱柜里。”

贝拉米伸开胳膊护在奥克塔维亚面前。“没事的。”他说，“警卫刚刚才来过，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来的。”

母亲向前跨出一步，惊恐地睁大双眼：“把她抱走！”

“不。”贝拉米说道，并滑下沙发，挡在奥克塔维亚前面，“那不是警卫，只是路过的人。不需要把她抱回去。”

奥克塔维亚轻声地啜泣起来，但紧接着便在母亲的怒视下安静了下来。

“哦，不。哦，不。”他们的母亲咕哝着，心烦意乱地抓着她那凌乱的头发，并靠着墙向下慢慢滑落，然后“砰”的一声坐在地上。

贝拉米看了一眼奥克塔维亚，接着走到母亲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妈妈？”他心中浮现出一股新的恐惧，这与刚才检查时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份恐惧让他感到一阵阵凉意，他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冻住了。

“你不懂。”她盯着贝拉米身后的某样东西，虚弱地说道，“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会把你带走，然后杀了我。”

“把我带到哪里？”贝拉米声音颤抖地问道。

“你不能同时拥有两个，”她双眼圆睁着低声说道，“你不能同时拥有两个，”她眨了眨眼睛，看着贝拉米说道，“你不能同时拥有妈妈和妹妹。”

★★★

Charpter 20　真相

【格拉斯】

格拉斯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进入走廊。她一点不担心因为违反宵禁而被警卫拦下。她感觉自己一直在飘，她悄悄地走在走廊里，脚步轻如羽毛。她笑着抬手抚过自己的嘴唇，唇上依然留有卢克的气息。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空间站上空无一人，走廊里的灯发出昏暗的光芒。她非常不愿意和卢克分开，但她不能让母亲发现。如果她能够早点睡着，或许她就可以假装她依然和卢克在一起，他正躺在她身边熟睡。

她将拇指按在键盘上，悄悄地溜进屋内。

“嗨，格拉斯。”母亲的声音从沙发处传来。

格拉斯倒吸一口凉气，接着结结巴巴地说道：“嗨，我……我……”她支吾着，想为自己这么晚才回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但她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撒谎了。

她们沉默地站在黑暗中，尽管看不见母亲脸上的表情，但格拉斯可以感受到她的不解和愤怒。“你和他在一起的，对不对？”索尼娅终于开口问道。

“是的。”格拉斯说道，说出真相后她松了口气，“妈妈，我爱他。”

索尼娅向前走了一步，格拉斯发现她仍穿着一件黑色的晚礼服，嘴上的唇膏已然褪色，空气中残留着她的香水的味道。

“你今晚去哪儿了？”格拉斯疲倦地问道，仿佛她们又回到了一年前。自从父亲离开了她们，母亲便经常不在家，彻夜待在外面，有时一整天都在睡觉。而现在，格拉斯没有力气再为她感到难堪，或者愤怒。她只是感到一丝悲伤。

索尼娅的嘴唇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你所做的一切，”她说，“你必须离开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格拉斯哭喊道，“我知道，你认为他只是——”“够了，”索尼娅怒吼道，“你知不知道你能站在这里是多么的幸运？我不允许你为了一个诱奸并抛弃凤凰城女孩的瓦尔登垃圾去死。”

“他不是这样的人！”格拉斯争辩道，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都不认识他。”

“他并不在乎你。你为了他差点死掉，而在你被监禁的时候，他可能就已经把你忘了。”

格拉斯犹豫了一下。在格拉斯被监禁的时候，卢克真的和卡米尔在一起了。但她不能责怪他，尤其是在她为了保护他而不得不和他分手时，她对他说了那么多残忍的话。

“格拉斯。”索尼娅试图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抱歉，我不该这么残酷，总理现在昏迷不醒，你更应该倍加小心。如果他醒来后，哪怕找到一点把柄，他都会收回对你的赦免。”她叹了口气，“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难道你忘了上次的事情了吗？”

格拉斯当然没有忘记。那段记忆就像那个腕带在她手腕上留下的伤疤一样，会跟随她一生。

然而，母亲并不了解全部的真相。

★★★

格拉斯穿过检查站，登上通往瓦尔登的天桥，完全无视那些警卫奇怪的表情。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任何惩罚对她造成的伤害都不及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对她造成的伤害大。

正是傍晚时分，走廊里空荡荡的。现在卢克应该已经上完早班回来了，而卡特还待在分配中心里，对营养包进行分类。格拉斯知道这样很愚蠢——卡特恨她，而且在他知道她让卢克心碎后，他会更加恨她——但她不希望当着卡特的面与卢克分手。

她站在门外，心不在焉地把手放在肚子上。她现在必须这么做，她已经拖延很久了。每次她鼓起勇气和他分手时，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一直向自己保证，下次一定分手，她只是想再见他一次而已。

但现在，她的肚子慢慢鼓起来了。即使每天只吃一半的口粮，那些被科拉嘲笑不已的肥大衣服也将无法掩盖她正在变粗的腰身。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她怀孕的事实。而一旦别人知道她怀孕了，麻烦就会接踵而来，委员会就会盘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如果她继续和卢克保持联系，他们就会找到他，而卢克或许会为了保护她而被处死。

你是为了保护他，格拉斯在敲门时劝慰自己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只属于她的笑容了，她那自我安慰的话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门打开了，但出现在门后的不是卢克，而是只穿了一条工装裤的卡特。“他不在。”他低吼道，看着她那绯红的脸颊，眯起了眼睛。

“哦，抱歉。”格拉斯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说，“我等会儿再来找他。”

但令她吃惊的是，卡特居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抓得她很痛。

“急什么？”他笑着问道，那笑容让她一阵反胃。“进来等会儿吧，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格拉斯随着他走进房间，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然而只是白费力气。

“你今天没去上班吗？”她礼貌地问道，并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边缘。她以前经常和卢克坐在这里，想到再也不能蜷缩在他的怀里，再也不能让他枕在她的腿上，抚摸他的卷发，她的心紧紧地收缩了一下。

“我没心情。”卡特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

“哦。”格拉斯答道，将冲到嘴边的批评收了回去。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就会被降级，而分配中心下面的工作就是清理卫生。“我很遗憾。”她补充道，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你才没有。”卡特边说边抓起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瓶子。格拉斯皱了皱鼻子，是黑市卖的威士忌。“你和凤凰城的那些混蛋一样，只关心自己的事情。”

“我想我该走了。”格拉斯说着快速穿过客厅向房门走去，“帮我转告卢克，我改天再找他。”

“等等。”卡特喊道，但格拉斯没有理睬他。她径直走到门边，抓住门把手，但在她打开门之前，身后的卡特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把门锁上了。

“我要走了。”格拉斯转身冲他喊道。

卡特的笑容更深了，这使格拉斯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怎么了？”他抓住她的胳膊问道，“众所周知，你很喜欢瓦尔登上的贫苦生活，别装得这么挑剔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格拉斯咆哮道，努力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束缚。

他皱着眉头，手指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偷偷摸摸地和卢克在一起就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桀骜不驯。我很清楚你们这些凤凰城女孩的想法，你和她们是一样的。”他一只手牢牢地抓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摸索着想要解开她的腰带。

“住手。”格拉斯说道，并试图将他推开。一股恐惧瞬间传遍全身，她大声喊道，“住手！放开我！”

“没关系的，”卡特低声说着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并将她的胳膊扭到她的头上。格拉斯试图挣脱开来，但他的力量几乎是她的两倍，她根本无法动弹。她剧烈地扭动着，试图用膝盖顶在他的肚子上，却被他牢牢地困住了。

“不要担心。”卡特开口说道，酸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卢克是不会介意的。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欠我的。而且，我们共用所有的东西。”

格拉斯想张口呼救，但卡特紧紧地压在她的胸前，几乎将她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她眼前出现一片黑点，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就在那时，门锁被打开了。卡特快速地向后跳去，而格拉斯倒在了地上。

“格拉斯？”卢克走进来问道，“你还好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格拉斯努力喘口气，但在她开口回答前，卡特坐在沙发上，装作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高声说道，“你女朋友刚才在给我表演最新的凤凰城舞蹈。”他嗤笑一声，“但我觉得她应该再多练练。”

卢克向格拉斯看去，但她没有看他。她急促地呼吸着，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抱歉，我迟到了。贝嘉和阿里一直拉着我聊天。”卢克边说边伸手想扶她起来。他提到的那两个人是他在工程队的两个好朋友，他们对她一直很好。“嘿，怎么了？”见她并没有抓住他的手，他轻声问道。

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之后，她现在只想投进卢克的怀抱，感受他的体温，那样她才敢相信一切都过去了。但她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她不能奢望他的安慰了。

“你还好吗？需要去我的房间好好聊聊吗？”

格拉斯瞥了一眼卡特，对他的愤怒和憎恨瞬间涌上心头，燃烧着她的鲜血。她站了起来。

“不用去你的房间。”她用自己都陌生的语气说道，“再也不去了。”

“什么？怎么了？”卢克问道。他温柔地拉起她的手，她甩开了他。“格拉斯？”他语气中的困惑让她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我们结束了。”她说道，她为自己语气中的冷漠感到震惊。一阵奇怪的麻木感传遍她的全身，似乎她的神经系统已经关闭，以防止她因为过于悲伤而崩溃。“你真的以为我们能长久吗？”

“格拉斯。”卢克的声音低沉而又紧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们可以去我的房间好好谈谈吗？”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胳膊，但她闪开了。

“不用。”她假装不屑地抖了抖身子，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她眼中的泪水，“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会和你一起待在那个地方。”

卢克陷入沉默，格拉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伤痛。他一直都担心自己配不上格拉斯——他会让她的生活水平下降。而现在她正是用这个担心来伤害他。“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他最后问道，“我觉得我们——格拉斯，我爱你。”他无助地说道。

“我从没爱过你。”她强迫自己说道，这几个字仿佛已经把她的灵魂撕碎，“你还不明白吗？这对我来说只是个游戏，我想看看我可以坚持多久，但现在我厌烦了。”

卢克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想弄明白她在隐瞒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他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不是你的本意，格拉斯。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求你。”

有那么一瞬间，格拉斯动摇了。她可以告诉他真相。当然他会理解她，原谅她刚才所说的一切。她就可以靠在他的身上，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会一起面对。

但接着她想到卢克会被处死——他会被注入致命性的药剂，然后被抛到冰冷的太空。

唯一能够让他活命的方法就是让他心碎。

“你根本不了解我。”她说道，并避开了他的手，心中满是悲痛。“现在，”她伸手解下脖子上的项链，最后说道，“我不稀罕这个了。”她将项链塞到卢克的手中，而他只是默默地盯着她，脸上写满震惊与伤痛。

她只是模糊地感觉自己跑出去，把门甩上，然后跑出公寓，冲过天桥。左转、右转、左转、右转，然后就到家了。格拉斯告诉自己，到家后她就可以痛哭了。

但在转弯时，她滑倒了。她双手捂着肚子，不知是对她的孩子，还是卢克，抑或是她那支离破碎的心，小声说道：“对不起。”

★★★

Charpter 21　荒野险境

【克拉克】

医务室帐篷内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气氛，克拉克压抑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声不吭地在塔利娅身边徘徊，想救治肾脏已经感染，且肝脏也即将被感染的塔利娅，却无能为力。克拉克为奥克塔维亚的自私感到深深的愤怒，她怎么能够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塔利娅那么痛苦，而不交出她偷走的药品呢？

但当她瞥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奥克塔维亚时，她那圆圆的脸颊和厚厚的睫毛让人觉得她是那样小，克拉克心中的愤怒逐渐被怀疑和愧疚所代替。或许奥克塔维亚并没有拿走那些药品。但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她的视线慢慢落在她手腕上的那个腕带。如果塔利娅能够坚持到第二批人员的到来，她就能得救了。但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地球。无论地球上发生什么，委员会都会等到决定性的辐射数据出来后再做决定。

她知道对于委员会来说，塔利娅的死就和莉莉的死一样微不足道。孤儿和犯人都不重要。

看着塔利娅呼吸沉重，克拉克感到无比愤怒。她不能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朋友死去。在发现青霉素之前的几千年里，人类难道就没有战胜过疾病？树林里一定有治疗感染的东西。她试图回忆起以前在地球生物课上认识的那些植物。天知道那些植物还存不存在——在大灾难之后，一切都变得怪异。但至少她应该试一试。

“我很快就回来。”她向她那熟睡的朋友轻声说道。克拉克跑出医务室，没有对守在外面的阿卡迪亚男孩说一个字，径直向树林跑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她也没有去供应品帐篷里取任何东西。但她跑了还没到十米，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要去哪儿？”威尔斯边问边追上她。

“去找一些药用植物。”她不想再对威尔斯撒谎，而且每次的谎言都会被他看穿。虽然有时他的正义感让他认不清事实的真相，但他依然能够读懂她心中的秘密。

“我和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谢谢。”克拉克说着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可以甩掉那个为了她穿过太阳系的男孩，“你待在这里，以免他们发生争斗。”

“你是对的。昨天晚上的事情有些失控了。”他皱着眉头说，“我没打算那么对待奥克塔维亚，我只是想帮你，你需要那些药去救塔利娅。”

“你只想帮我。你以前也这么说过。”克拉克转向威尔斯。她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理会他的补救，“结果呢，现在又有一个人被监禁起来了。”

威尔斯停下了脚步，克拉克转过脸，不敢直视他眼中的伤痛。但她决不能对他心软。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弥补他带给她的伤害。

克拉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树林，而她心里，有一丝期盼他能够继续跟上来。但是她的身后一片寂静。

当克拉克来到小溪边时，她心中的愤怒已经被失望所代替。事实证明，她的想法太天真了。她在六年前的课堂上辨别植物都很困难，更别说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但她那固执的骄傲不允许她现在就回去，而且她还想尽可能地避开威尔斯。

河水很凉，所以她便放弃渡河的打算，爬上了斜坡，顺着山脊来到了另一边。这是她到过的最远的地方，而且这里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连空气都和空地上的不同。她闭上眼睛，希望能够识别出她无法用言辞形容的气味，就好像拾起一段并不属于她的回忆。

这里是她在树林中见过的最平坦的地方。前方树木的间隙更宽了，而且两边的树木均呈直线排列，仿佛知道克拉克要来，便列队欢迎一样。

克拉克正准备伸手去摘一片星形的叶子，但在看到有一个闪光的东西时停住了。在两棵大树中间，有一个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向那里走去，心跳加速。

那是一扇窗户。

克拉克慢慢地向它走去，感觉像是在梦里。这个窗户位于两棵生长在废墟中的树木之间，玻璃上满是尘土。她靠近才发现，那扇窗户上装有各种颜色的玻璃，拼出一些图案，但现在已经破碎，分辨不出它原来的样子。

她伸手轻轻抚摸窗户上的玻璃，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她不禁颤抖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在抚摸一具死尸。她突然希望现在正和威尔斯一起。不管她有多么的愤怒，她都希望他能够看到他一直都想见到的遗迹。

她转身绕过另一棵大树，发现了另一扇窗户。但这扇窗户已经被打碎，玻璃的碎片洒落一地。克拉克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向里面看去。那个参差不齐的缺口足以容纳一个人爬过。阳光刚刚照到这里，橘色的光线穿过那个缺口，落到里面那看似是木板的地面上。克拉克的理智告诉她要立即离开，但她并不想停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胳膊伸进缺口，尽量不碰到玻璃，然后在那块木板上按了按，什么也没发生，接着她手握成拳，在那上面敲击了几下，激起很多灰尘，她咳嗽了几声。那里很结实，她停顿了一下，思考道，这个建筑物都可以支撑这么久，那块木板一定可以承受住她的重量。

她小心地挪进缺口里面，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但什么也没发生。

克拉克抬头环顾四周，惊讶地吸了口气。

四周的墙壁在她头顶几米处的某一点会合，甚至比太阳领域的屋顶还要高。这里没有她预想的那么暗，在她没看见的其他几面墙上也有窗户。那些窗户并没有坏，而且都装有透明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可以看见很多飞舞的灰尘。

克拉克慢慢地站起来，看到在前方地面处设有一行半人高的栏杆。她迟疑地向那里走去，每走一步，她头顶处便传来脚步回荡的声音，吓得她惊慌地倒吸一口气。

她站在阳台上俯瞰着无边无际的景色。或许是因为这个建筑物大部分处于地平面以下，这里的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但她依稀还可以辨认出长凳的形状。她不敢走进边缘仔细查看，但等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看见了其他东西的轮廓。

身体。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以为那只是阴影造成的错觉。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那么傻。但当她睁开眼睛时，那些轮廓依然没变。

两具骷髅趴在一个长凳上，在他们的脚边还躺着一个较小的骷髅。尽管不知道这些骷髅是否被弄乱过，但她可以判断，这些人是挤在一起死去的。他们是在天空变暗，核冬天来临时挤在一起取暖吗？最后幸免于难的人又有多少？

克拉克又向前走了几步，但这次，那块木板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她停住了，然后开始慢慢地向后退去。但突然，巨大的断裂声打破了沉静，她脚下的木板断落下去。

她疯狂地挥舞着双手，最后在栏杆和木板倾斜之际抓住了阳台的边缘，高高地悬挂在半空中。碎片落在下方的石头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她的尖叫声冲破屋顶，和其他的声音一起消散在空中。她的手指渐渐下滑。

“救命！”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爬去，胳膊因为用力过度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但最终却失败了。她又开始高声呼救，但直到喊得口干舌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喊着威尔斯的名字。

Charpter 22　英雄救美

【威尔斯】

克拉克的呼喊点燃了威尔斯的每一根神经，他开始全速奔跑起来。跟着克拉克穿过树林真的很难，因为必须和她保持距离，不让她发现。一旦被发现，她会非常愤怒。但现在，他要一路向她飞奔过去，就在他到达装有彩色玻璃的窗户时，又听到她再次高声呼喊起来。

“克拉克！”他大喊道，并把头伸进了玻璃的缺口中。废墟内一片黑暗，但他没有时间去打开他的电子光束了，因为他看见一双手正扒在边缘上。威尔斯“砰”的一声跳到了木质平台上，然后扑过去，伸手抓住克拉克的一只手腕，另一只手抠住石墙，以稳住身形。“我抓住你了。”他说道。

但就在他说话的瞬间，她的另一只手滑下去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现在是她唯一的支撑。他的身体慢慢地向边缘滑去。“克拉克！”他大喊道，“坚持住！”

他闷哼一声，用力坐了起来，将一只脚撑在墙上。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她的手正慢慢地滑出他的手心。“威尔斯。”她尖叫道，声音在这宽敞的空间里回荡，好像有一百个克拉克在求救。

他咬紧牙关，用力向上拉着。终于，克拉克的另一只手也攀上边缘，他疲惫地松了口气。“你快上来了，加油。”

她把手肘撑在木质平台上，接着他伸手抓住她的上臂，用力将她拉了上来，一起跌倒在石墙旁。

克拉克一边剧烈喘息着，一边啜泣起来。“没事了。”威尔斯伸手搂住她说道，“你没事了。”他以为她会从他的拥抱中挣脱开去，但她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威尔斯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在他的怀中含糊不清地问道，“我以为……我希望……”

“我一直都在跟着你——我很担心，”威尔斯在她的上方解释道，“我不想让你发生任何意外，一点也不想。”他不假思索地说道，但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即使她吻过别人——即使她爱上了别人——他也会一直守候着她。

克拉克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

威尔斯抱着她，心中的喜悦慢慢地扩大，但他什么也不敢说，生怕这时刻结束得太快。或许他还有机会，或许在这片废墟中，他们之间可以有一些新的进展。

Charpter 23　红发带

【贝拉米】

他或许应该让这帮混蛋挨饿，然后，他们或许就会跪在他脚下，祈求他的原谅。或许那时他就会考虑出去打猎，给他们捉一些松鼠或其他的小东西——他不会再为他们猎杀一只鹿。

贝拉米一夜未眠，一直盯着医务室帐篷，以防有人对他妹妹不利。即使现在已经是早晨了，他也守在营地周围。他会一直守着，寸步不离。

贝拉米走到树林边缘。在走入树荫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松，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发现自己更喜欢待在这片树林里。清风徐来，整个人都清爽起来，贝拉米抬头看去，枝叶间的蓝天慢慢变得昏暗，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开始有些湿润。他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或许地球已经受够了他们的废话，正在酝酿第二个核冬天。

他转身向小河的方向走去，在那里一般可以找到动物的足迹。突然，几米外的一棵树上有一个影子闪过，他停了下来。

一个亮红色的东西正在随风摇摆。根据形状判断，那应该是一片叶子。贝拉米眯起眼睛，又向前迈进几步，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那是奥克塔维亚的发带。它不可能在这里——她已经好几天没来树林了——但他不会认错的。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

过道一片漆黑，贝拉米急忙跑上楼梯，向公寓跑去。只要不被抓住，这次违反宵禁就是值得的。他通过一段只容一个孩子爬行的旧通风井进入到了C甲板上一间废弃的储藏室。那里有很多珍贵的东西：一个宽边帽子，顶上带有一只样子滑稽的小鸟；一个刻有不知所云的“八分钟合金”字样的盒子；一个缠绕在奇怪的轮式袋把手上的红丝带。贝拉米将他找到的那些东西在交易中心换成了信用分，但尽管那根红丝带可以给他们换取一个月的粮食，他还是把它留下来了。他想把它送给奥克塔维亚。

他把拇指按在扫描仪上，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接着便呆住了。里面有人在说话，而母亲通常在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为了听得更真切一些，他悄悄地走了进去。在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后，他松了口气，母亲正在唱奥克塔维亚最喜欢的摇篮曲。她经常坐在地板上，给橱柜里的奥克塔维亚唱摇篮曲，哄她睡觉。贝拉米松了口气。听起来她的心情很好，不会训他或哭哭啼啼了，那哭声总是让他想要和妹妹一起躲进橱柜。

贝拉米笑着溜进主厅，看见母亲跪在地板上。“嘘，乖孩子，不要哭，妈妈给你摘天上的星星。如果星星不会唱歌，妈妈给你摘月亮。”黑暗中还有另一个微弱的喘息声。是通风系统又坏了吗？他向前一步。“如果月亮失去了光芒，妈妈给你——”

贝拉米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而这次，它听起来更像喘气声。

“妈妈？”他又迈出一步。她弯着身子，而地板上正躺着一个东西，“妈妈！”他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他母亲的手正掐在奥克塔维亚的脖子上，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看到他妹妹的脸已经变成紫色。他把母亲推到一边。弯身抱起奥克塔维亚。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死了，但她抽搐了一下，便开始咳嗽起来。贝拉米长舒一口气，心才开始怦怦地跳起来。

“我们在做游戏，”母亲声音微弱地说道，“她睡不着，所以我们……”

贝拉米叹口气，将奥克塔维亚抱得更紧了一些，转眼看着墙，一股奇怪的感觉席卷而来。他不知道他母亲做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她不会放弃的。

★★★

贝拉米踮起脚尖，伸手去拿那根丝带。但在他握住丝带往下扯时，他发现这根丝带并不是挂在树枝上的——它是被系上去的。

难道是有人捡到这根丝带，为了妥善保管便将它系在了树上？但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它带回营地呢？他的手茫然地滑下枝干，任由粗糙的树皮划破他的皮肤。但接着他就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树干上一个伤疤的边缘处，那里斜出一根树枝。在那里还露出一样东西——或许是一个鸟窝？

贝拉米抓住边缘往下拉了拉，惊恐地看着他和克拉克发现的药品出现在他面前。药丸、注射器、药瓶——全部散落在他脚前的草地上。他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可以打消他的惊慌的解释。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躺在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真的。奥克塔维亚偷了药品。她把药品藏在这棵树上，并用发带做了记号，以便她能够找到它们。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担心他们两人会生病，她想在他们离开时带着这些药品？

但接着格雷汉姆的话便在他耳边响起：“我们不能让其他人因为你妹妹的毒瘾而丢掉性命。”

守在医务室帐篷外的男孩已经睡着了。就在他打开门帘，打算进去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嘿，你不能进去。”他急忙向四周看了看，发现除了克拉克那个昏迷的朋友，帐篷里并没有别人。接着，他便大步向盘腿坐在床上的奥克塔维亚走去，而她正在编头发。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小声问道。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厌烦和恼怒，那语气就和在护理中心他检查她的家庭作业时，她不耐烦的语气一样。

贝拉米将那条发带扔在她的床上，在看到奥克塔维亚脸上的惊慌时，他皱了皱眉。“我没有……”她结结巴巴地说，“它不是……”

“不要再撒谎了，奥克塔维亚。”他愤怒地说，“你对面那个女孩快要死了，而你却在这儿编头发。”

奥克塔维亚飞快地看了一眼塔利娅，然后低下头。“我以为她的病并不严重，”她轻声说，“克拉克已经给她用过药了。当我认识到她需要更多的药品时，已经晚了。我现在不能承认。你也看到他们的态度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深蓝色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就连你也讨厌我，你还是我的哥哥呢。”

贝拉米叹口气在他妹妹身边坐了下来。“我不讨厌你。”他抓住她的手，并用力握了握，“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告诉我真相。”

奥克塔维亚陷入沉默，他感到她的手指变得冰冷，并开始微微颤抖。“奥克塔维亚？”他松开了她的手。

“我需要这些药品，”她小声说道，“不然我晚上睡不着觉。”她停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一开始，我晚上总是做噩梦，护理中心的护士就给我一些安眠的药物，但情况越来越糟，我时常感到无法呼吸，就好像全宇宙都在向我压来。可就算我求护士，她也拒绝给我更多的药，我只好去偷药。只有那些药物才能让我感到好受。”

贝拉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就是你去行窃的原因？”他缓慢地问道，事实的真相让他有些崩溃，“不是为护理中心的孩子偷食品，而是去偷药。”

奥克塔维亚点点头，没再说一句话，眼中蓄满泪水。“奥克塔维亚，”贝拉米叹气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知道你有多担心我。”她深吸一口气道，“你时刻都想保护我，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痛苦在贝拉米心中蔓延，他不知道哪个事实更令他痛苦，是他妹妹染上了毒瘾，还是她因为他那疯狂的保护欲而欺骗了他。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嘶哑。“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平生第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妹妹。“我们把药还回去怎么样？”

“我没事的，我需要慢慢戒掉它们。现在已经好多了。”她握住他的手，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你后悔为我来到地球吗？”

“不，”贝拉米摇摇头，坚定地说道，“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事情。”他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他妹妹。“但你应该把药还给克拉克，你最好自己告诉她这件事情。我是认真的，奥克塔维亚。”

“我知道。”她点点头，接着转头看了眼塔利娅，瑟缩了一下，“我今晚就告诉她。”

“很好。”贝拉米叹口气，大步走出帐篷。他走到树林边缘，深吸一口气，任由那湿润的空气进入他的身体，抚慰他心中的伤痛。他仰起头，让清风拂过他滚烫的肌肤。即使天空没有完全被树枝遮住，但天色变得更加阴暗，几乎都看不清了。突然，一条曲折的光线划过天空，紧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爆裂声，似乎整个地球都随之颤抖了一下。贝拉米向后跳去，空地上响起一阵尖叫声，但很快就被另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盖过。这一声比先前的还要响亮，就像天空要塌下来一般。

接着，一些东西便从空中落了下来。水滴顺着他的皮肤滑下，从他的发梢上滴下，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裳。贝拉米突然意识到那是雨，真正的雨。他仰起头，一时间，一切烦恼都消散了——对格雷汉姆、威尔斯和克拉克的愤怒，对他妹妹的担心，以及那群无知孩子惊恐的尖叫声。他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掉他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有一瞬间，他觉得这场雨可以洗干净很多东西：鲜血、泪水，还有他与奥克塔维亚之间的不愉快。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贝拉米睁开眼睛，他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可笑。这只是普通的雨水，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重新开始，就像每个人心中的秘密——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必须保守自己的秘密。

Charpter 24　心系挚爱

【格拉斯】

格拉斯走在天桥上，母亲的话一直萦绕在她耳边。哪怕不为自己，为了卢克，她也不能再犯错误了。如果委员会知道了真相，收回对她的赦免，而卢克一时冲动做下傻事，或承担下怀孕的罪责该怎么办？历史仿佛在重演，而她依然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她要保护她心爱的男孩。

这几天，她一直躲着卢克。但他最近一直忙于紧急调动，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决定今晚去他的公寓见他，但想起他笑着迎接她的画面，她的心便疼痛不已。这次，她不会再撒谎，无论多么困难，她都会告诉他真相。或许，他会再到卡米尔那儿寻求安慰，但他们之间的事情将画上圆满的句号。这个想法让她伤心不已，但格拉斯无视自己的感觉，径直向前走去。

当她走到天桥的远端时，她看到一小群人正围在检查站周围，几名警卫挤在一起说着什么，而一些市民则指着通道窗户外的某样东西轻声议论着。格拉斯突然意识到那几名警卫正是卢克的队友，警卫工程队的成员。那个长着灰色头发，手指在自己面前的图片上飞快滑动的妇女是贝嘉，在她旁边的是阿里，一个黑皮肤的男孩，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正盯着贝嘉前面的图表。

“格拉斯！”阿里抬头看到她，便热情地招呼道。他向前跑了几步，抓住她的手，“很高兴见到你，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她结结巴巴地说，心里充满疑问。他们知道多少？在他们眼里，她是那个让卢克心碎的前女友还是卢克的罪犯女朋友？但无论如何，阿里对她的热情都有些超乎寻常。

贝嘉向格拉斯笑了一笑，然后接着看她的图表，并在转动复杂的三维蓝图时皱了皱眉。“卢克呢？”格拉斯边问，边向四周看去。如果他们正在执勤，他现在就不会在家。

阿里笑着指了指窗户：“看外面。”

格拉斯慢慢转过身，仿佛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被冻住了一样，她猜到她将要看到什么了。两个身穿太空服的身影飘浮在太空中，一根细绳连接着他们和空间站。他们背着工具箱，用戴着手套的手抓着天桥，慢慢地移动着。

格拉斯精神恍惚地慢慢走向前去，趴在窗户上。她惊恐地看着那两人互相点点头，消失在天桥下。卢克的部队负责重大维修任务，但去年他们约会的时候，他还是一名初级成员。她知道他得到了提升，但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负责空间站外部维修。

想到他就在外面，除了一件太空服，没有其他东西为他阻挡寒冷，格拉斯感到一阵眩晕。她紧紧地抓住栏杆，默默地祈求星星保佑他平安。

★★★

她已经两个星期没有离开公寓了。即使是最宽松的衣服也无法遮住她突起的肚子。格拉斯不知道母亲还能替她掩盖多久。她不再回她朋友的信息，他们渐渐地也不再联系她。但威尔斯除外，他天天都会联系她，从未间断。

格拉斯将她的信息列队投出，重新读了一遍他今天早晨发来的消息：

我知道你肯定是遇到了麻烦。不管怎样我都会帮助你。如果你不回我信息，我就会一直给你发信息。无论发生什么，你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接下来，威尔斯说了一些军官训练的挫折，接着又说了些克拉克的事情。格拉斯希望他们能够快乐——克拉克应该知道她是多么的幸运，她找到了凤凰城中最聪明、最优秀的男孩。但是克洛尼中最聪明、最优秀的男孩是卢克，那个将不再属于她的男孩。

唯一可以让格拉斯清醒的就是她肚子里正在成长的孩子。格拉斯将手放在肚子上，轻声地告诉孩子——她很确定，那是一个男孩——她很爱他。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格拉斯急忙站了起来，准备跑到卧室里，锁好门。但三名警卫已经闯了进来。

“格拉斯·索伦森，”其中一人眼睛扫过她的肚子，说道，“你违反了《盖亚准则》，现在将被逮捕。”

“请听我解释。”她像溺水一样惊慌地说道。房屋在旋转，她也分不清哪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哪些是她脑海中狂躁的呼喊。

紧接着，一名警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扭到背后，另一名警卫立即将她铐了起来。“不要，”她低声说，“求求你们，这只是一个意外。”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但她的抗争根本没用，警卫将她强行拖出了房间。

格拉斯疯狂地袭击抓着她的那名警卫，用力踢向他的小腿，并用手肘袭击他的喉咙。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走廊拽入了楼梯间。

想到再也见不到卢克时，格拉斯如受重击，开始啜泣起来。她突然脚下一滑，向地面摔去，那名抓着她的警卫蹒跚了一下，试图将她扶起来。

我可以成功的，格拉斯想着，趁那名警卫失去平衡的短暂空档，拼命向前跑去。须臾之间，格拉斯不再感到惊慌，心中反而充满了希望。这是她逃脱的机会。

但紧接着，那名警卫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她滑倒了。她的肩膀重重地摔在地上，接着滚下了那个陡峭、狭窄而又昏暗的楼梯。她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当格拉斯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全身剧痛，她的膝盖、她的肩膀、她的肚子——

她的肚子。格拉斯想伸手摸摸她的肚子，但她的双手都被困住了。不，是铐起来了，她惊慌地想着。当然，她现在已是一名罪犯。

“哦，宝贝，你醒了。”一个温暖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走到她的床边。是护士。

“请问，”格拉斯声音嘶哑地问道，“他还好吗？能保住吗？”

那名护士停顿了一下。在她开口之前，格拉斯就猜到了。她已经感觉到了那令人恐怖、令人心痛的空无。

“抱歉，”护士轻轻地说。格拉斯几乎看不见她的嘴，感觉声音就好像从其他地方传来一样。“我们救不了他。”

格拉斯转过身去，任由手铐上的金属勒进她的肉里，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任何疼痛与她心中那份永远的伤痛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了。

★★★

终于，那两个身影重新出现在天桥下方。格拉斯伸手按在窗户上，大声地喘了口气。她屏住呼吸有多久了？

“你还好吧？”一个声音问道。一时间，格拉斯惊恐地以为她又回到了病房，正和那名护士待在一起。但那只是卢克的朋友，贝嘉，她正担忧地看着她。

格拉斯感到自己的脸湿湿的，她刚才一定是哭了。但她根本没有时间尴尬，看到卢克平安回来，她感到一阵轻松。

“谢谢。”格拉斯接过贝嘉递来的手绢，擦了擦眼泪。窗外，卢克正顺着细绳，慢慢地返回空间站的气闸舱。

周围的围观者开始鼓掌，有的甚至还与身边的人击掌相庆，但格拉斯依旧安静地待在窗边，看着卢克。格拉斯已经将刚才在天桥上的想法抛之脑后，她不能中断他们的关系，这无异于要她切断他和空间站相连的那根细绳。没有卢克，她的生命就会像外面的太空一样空洞、冰冷。

“嗨。”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格拉斯立即转身，扑进了他的怀抱。他的保暖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卷发也变得又湿又脏，但她不在乎。

“我好担心你。”她闷在他的怀里说道。

他笑了笑，紧紧地抱住她，并吻了吻她的发丝。“这真让人惊讶。”

格拉斯抬头看着他，忘记了自己浮肿的双眼和满脸的泪水。“没事了。”卢克边说边开心地与阿里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转向格拉斯，“这只是工作。”

她的心跳很快，几乎没有办法说话，所以她只是点点头，并冲贝嘉和阿里以及其他人尴尬地笑了笑。“好啦。”卢克说着牵起她的手，走下了天桥。

直到他们到达瓦尔登，格拉斯的呼吸才平稳下来。“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在做这样的工作，”她轻轻地说，“你不害怕吗？”

“确实挺吓人的，但也令人感到兴奋。外面真的……好宽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愚蠢。”他停顿了一下，而格拉斯摇了摇头。虽然密闭的空间站面积很大，但他们都觉得被囚禁了。

“我很高兴没有出现问题。”她说道。

“是的，好吧，大部分是。”卢克松开了她的手说道，声音中带有一丝紧张，“气闸那儿有些不对劲，一些阀门应该是松了，因为空间站的氧气一直在泄漏。”

“但你们已经修好了，对不对？”

“当然，我们就是学这些的。”他握了握她的手。

他们走在拥挤的通道中。格拉斯突然停下来，转身踮起脚尖吻住了他。她不在乎被别人看到，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和他分开。

Charpter 25　驱逐

【贝拉米】

贝拉米一直盯着摇曳的火焰，周边嗡嗡的说话声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他和奥克塔维亚的那场对话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却一直没有得到她的消息。他希望她可以快点还回药品，但他不想强迫她，不然，他们的关系就会破裂。他必须表现出对她的信任，而她要想重新获得信任，就必须正确行事。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依旧潮湿。为了争夺篝火边的那几块石头，他们又发生了几次争斗。但大部分人为了烤火，都愿意忍受潮湿的草地，还有几个女孩坐在了一些自命不凡的家伙的腿上。

他四处环顾，寻找着克拉克的身影。可能是因为柴火受潮了，今天的烟雾特别的多，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她。他眯起眼睛，惊讶地发现她正坐在威尔斯身边。他们没有接触，也没有说话，但他们之间俨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之前每当威尔斯靠近克拉克时，她身上会出现的紧张感消失了，而且当克拉克转过脸时，她脸上那惯有的忧郁也被一抹神秘的表情所取代。威尔斯平静地盯着火焰，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一种异样的情绪涌上贝拉米的心头。他应该知道的，克拉克迟早会回到威尔斯的身边，他不应该在树林里吻她。她是他唯一在乎的女孩，也是令他感到伤心的原因。

浓厚的云彩遮住了大部分的星星。贝拉米仰起头，猜想在下一艘登陆飞船到达地球时，他们能够得到多少提示。他们能够看到飞船进入大气层时燃烧的火焰吗？

接着，他看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来——一个高昂着头的小女孩。在奥克塔维亚走到篝火附近时，贝拉米站了起来，人群中也响起了一阵低语声。

“哦，天哪，”贝拉米听到格雷汉姆咕哝道，“今晚轮到谁来看守她？”威尔斯看了克拉克一眼，然后站起来对格雷汉姆说，“没事。她可以和我们待在一起。”

奥克塔维亚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相互怒视着的威尔斯和格雷汉姆。但在他们开口说话之前，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去。“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情。”她说道，虽然她的嗓音有些颤抖，但语气中透着一股坚定。

兴奋和困惑的低语声瞬间停止，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奥克塔维亚的身上。在摇曳的灯光下，贝拉米可以看出她脸上的惊慌，他突然想冲过去，握住她的手。但他强迫自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一直想要保护她，可他也没有忘记要了解她，现在，她必须自己完成这件事情。

“药是我拿的。”奥克塔维亚开口说道。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能听明白这句话。接着，人群中爆发出“我就知道”和“我告诉过你吧”的议论声。奥克塔维亚深吸一口气，将她早些时候告诉贝拉米的故事又向众人讲述了一遍——护理中心的生活是如何的艰辛，以及她是如何由对药物的依赖发展成毒瘾的。

奥克塔维亚的声音变得沙哑，人群中的低语声也慢慢停止。“在克洛尼时，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我只是为了得到我应得的东西才去偷窃。我想每个人都有权在夜晚睡觉，都有权不受噩梦的困扰。”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贝拉米看到了微弱的泪光。“我很自私，也很害怕。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塔利娅，或者是任何人。”她转向克拉克，压抑住喉咙中的啜泣。“抱歉，我知道我不值得原谅，但我请你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她抬起下巴，环视四周，寻找贝拉米的身影，然后冲他微微一笑。“就和每个人一样。我们都做过不光彩的事情，但我们都获得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知道我差点毁了你的生活，但我想要重新开始——做一个好人，一起建设地球。”

贝拉米的心中充满自豪，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将泪水归于烟雾的影响。他妹妹从一开始就多灾多难，她犯过错误——他们都犯过错误——但她是那样的勇敢而坚强。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即使是木材的爆裂声也消失了，仿佛整个地球都屏住了呼吸。但接着格雷汉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满口胡言乱语。”

贝拉米心中燃起熊熊怒火，但他只是咬紧牙关。格雷汉姆这个混蛋当然会反对，不过这不代表其他人没有被奥克塔维亚的话打动。但格雷汉姆的话不仅没有引起人们的嘲笑和敌意，反而带起了一阵赞同的呼喊。他环视一周，接着说道：“我们为什么为了每个人的生存，每天像驴一样的辛苦工作，劈柴、提水，做任何事情，却让一个只会妄想的人留在我们身边？这就像——”

“好了，够了。”贝拉米打断了他。他看了一眼奥克塔维亚，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下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并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我同意格雷汉姆的说法。”一个女孩喊道。贝拉米转身看到一个短头发的瓦尔登女孩正看着奥克塔维亚。“我们在克洛尼的生活都很苦，但别人就没有去偷窃。”她眯起眼睛，“谁知道她下次会偷什么。”

“各位安静。”克拉克站起来，“她已经道歉了，我们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贝拉米惊讶地看着她，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毕竟，是她首先指控奥克塔维亚的，但现在看着她，他心中只有感激。

“不行，”格雷汉姆的语气强硬，而且在他环视众人时，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他转向坚定地站在克拉克身边的威尔斯，“正如你所说的，我们应该遵守法规，不然制定法规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的意见是什么？”威尔斯问。格雷汉姆笑了，贝拉米觉得被当头浇了盆冷水。他紧紧地盯着格雷汉姆，并快速跑到奥克塔维亚的身边，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

“没事的。”他轻声说。

“抱歉，”格雷汉姆转向贝拉米和奥克塔维亚，说道，“但我们别无选择，她差点害死了塔利娅。我们不能再犹豫了，她必须得死。”

“什么？”贝拉米气急败坏地说道，“你疯了吗？”他四处看了看，希望能有人反对。但只有少数人吃惊地看着格雷汉姆，其他人都赞同地点头。

贝拉米上前护住剧烈颤抖的奥克塔维亚。谁敢伤害他妹妹，他就将那人碎尸万段。

“要不我们投票决定吧？”格雷汉姆冲威尔斯扬了扬下巴，“你最希望将民主带到地球上，投票很公平。”

“我并不希望这样。”威尔斯怒吼道。他已经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心中充满愤怒，“我们不会为了处死某人而投票。”

“不？”格雷汉姆挑了挑眉毛，“只有你爸爸可以，我们就不行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附和声。贝拉米皱了皱眉，闭上了眼睛。在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会这么说，除了这个问题，贝拉米真的会以为他在煽风点火。他确实不赞同杀人。

“委员会不会为了消遣而处死人。”威尔斯愤怒地说道。“保护人类的生存需要采取特别措施，有时会很残酷，”威尔斯停顿了一下，“但我们有机会做得更好。”

“那又怎么样？”格雷汉姆咆哮道，“你打算对她徇私，然后要我们保证遵守规则吗？”人群中响起几声窃笑。

“不是。”威尔斯摇摇头，“你说得对，这件事情需要有个了断。”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把他们从营地中驱逐出去。”他的语气很坚定，但当他转向贝拉米时，他眼中露出一抹痛苦和解脱的神色。

“驱逐？”格雷汉姆重复道，“那他们就可以随时溜回营地，偷取更多的供应品了？都是废话。”贝拉米开口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越来越大的嗡嗡声淹没了。最后，一个女孩站了起来，贝拉米只隐约记得她来自瓦尔登。“这听起来很公平。”她为了让众人听见，大声喊道。人们纷纷停下议论，转向她，“只要他们保证再也不会回来。”

贝拉米紧紧地搂住无力的奥克塔维亚，点点头。“我们黎明就离开。”他转头对奥克塔维亚笑了笑——这是他计划已久的事情。但为什么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解脱，而是非常忧虑呢？

篝火慢慢地熄灭了，黑暗像条毯子一样盖在营地上，掩盖住了所有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有的身影消失在帐篷中，而有的则抱着毯子走到空地的边缘。

贝拉米为奥克塔维亚在飞船残骸附近搭了一张简易的床。他们什么也没说，但他们知道，今夜他们俩谁都不想回到帐篷里。

奥克塔维亚蜷缩在毯子里，闭上了眼睛，但她并没有睡着。和克拉克去树林里找回药品是整件事情的导火索。在离开时，贝拉米感觉到克拉克一直在看着他，但他们什么话也没说。

现在，他坐在奥克塔维亚的身边，背靠着树，看着无边的黑暗。他有点难以接受他们明天就要永远离开这里的事实。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向他们走来。是威尔斯，他肩上还挂着贝拉米的弓。

“嘿，”看到贝拉米站起来，威尔斯轻声说道，“对于今天晚上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我知道放逐过于严厉，但我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他叹口气道：“我真的觉得格雷汉姆已经说服他们……”当他的视线落在奥克塔维亚身上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绝对不会同意，但我们只有两个人，而他们有那么多人。”贝拉米想要反驳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那种情况下，威尔斯做得已经很好了。“谢谢。”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接着贝拉米清了清嗓子。“听着，我或许应该……”他停顿了一下，“对于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贝拉米深吸一口气，勇敢迎上威尔斯的目光，“我希望他没事。”

“谢谢你，”威尔斯轻声说道，“我也很抱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坚定的语气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你妹妹。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笑了笑，“我想我也做到了。”

威尔斯伸出手：“你和奥克塔维亚要注意安全。”

贝拉米和他握了握手，感伤地笑了笑：“格雷汉姆行事恶劣，以后注意点。”

“我会的。”威尔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黑暗中。

贝拉米披着毯子坐了下来，看着前方空地中的医务室帐篷，克拉克现在一定在给塔利娅用药吧。回想起火光下克拉克那坚定的脸庞，他的心莫名其妙地紧了紧。他以前从没见过如此刚强美丽的姑娘。

贝拉米叹口气，靠在树上，闭上眼睛，思考着他会记得她多久。

Charpter 26　停止惩罚

【克拉克】

抗生素起效了。尽管克拉克夹着药品冲进帐篷时已经晚了几个小时，但现在塔利娅的烧已经退了，而且整个人比以前更精神。

看到她的朋友睁开眼睛，克拉克便在塔利娅的床边坐了下来。“欢迎回来，”克拉克露齿一笑，说道，“感觉怎么样？”

塔利娅看了看空荡荡的帐篷，然后直视着克拉克的眼睛说：“这里不是天堂，对不对？”

克拉克摇了摇头：“上帝，我希望不是。”

“很好，因为我一直幻想那里的男孩不会以配额供水为由不洗澡。”塔利娅勉强笑了笑，“有没有人在我昏迷的时候已经将淋浴建好了？”

“没有，你基本上没错过太多事情。”

“简直难以置信。”塔利娅抬了抬肩膀，试图坐起来，但她痛苦地呻吟一声，又躺了回去。克拉克轻轻地将叠好的毯子塞在她背后。“谢谢。”她低声说道，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克拉克后，她再次开口说，“好了，发生什么事了？”

克拉克困惑地笑了笑：“没事，我只是看见你好多了，感到高兴。”

“算了吧，你从来都瞒不了我。你知道我一直都有办法知道你的秘密。”塔利娅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从在哪里找到药品开始。”

“奥克塔维亚拿了药品。”克拉克解释道，并把事情经过简要地告诉了塔利娅。“她和贝拉米明天就要走了。”她总结道，“这是威尔斯和众人的决议。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他们真的要伤害她。”她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威尔斯介入，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塔利娅好奇地盯着克拉克。

“怎么了？”克拉克问道。

“没事，只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在说起他的名字时，脸上没有了愤恨的表情。”

“是的。”克拉克笑着承认了。她知道她的感觉已经变了，至少，开始变了。

“那……？”

克拉克开始摆弄那些药瓶，她不想告诉塔利娅在树林里发生的事情，以免她自责——毕竟，她是为了救她才出去找植物的，而且差点丢掉性命。“我还有事情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不是特别重要，你生病了，但……”她深吸一口气，简单地说了一下威尔斯在废墟救她的全过程。

“他一直跟着你？”

克拉克点点头：“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悬在边缘上，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我唯一想到的人就是他。而且，在他出现的时候，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为他不在乎那些伤人的话，一直关心地跟在我身后而感到高兴。”

“他爱你。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尽管她害怕闭上眼睛后脑海中会浮现的画面，但还是闭上了眼睛。“即使在监禁期间，我告诉你我想要他去死的时候，我依然还爱着他。而这份爱让我更痛苦。”

塔利娅悲伤而又理解地看着她。“是时候停止对自己的惩罚了，克拉克。”

“你是说对他的惩罚吧。”

“不是，我说的是你因为爱他，而对自己的惩罚。这不算背叛你的父母。”

克拉克呆住了。“你不认识他们，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我知道他们想要你幸福。他们为了保护你，宁愿去做他们明知是错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下，“就像威尔斯一样。”

克拉克叹口气，抬腿盘坐到塔利娅的床上，一如她们在牢房时的样子。“或许你是对的。我不知道我还能别扭多久，恨他真的很累。”

“你应该和他谈谈。”

克拉克点点头：“我会的。”

“我是说现在。”塔利娅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去找他谈谈吧。”

“什么？现在很晚了。”

“我敢肯定他没睡着，现在正在想你……”

克拉克伸直腿站了起来。“好吧，”她说，“如果这可以让你安静地休息的话。”

她向门帘走去，并在挑起门帘时调皮地看了看她的朋友。她走到外面，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合适。

但已经不能回去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仿佛要在黑暗中疯狂地告诉威尔斯：我来了。

Charpter 27　转机

【威尔斯】

威尔斯仰望着天空。他一直不习惯待在拥挤的帐篷里，尤其是在今晚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想到他周围的人差点将奥克塔维亚撕成碎片，他就更加难以忍受。除了冷，他很喜欢看着星星入睡，这些星星就是在家中躺在床上看到的那些。他喜欢月亮藏在云后的那一刻，四周一片漆黑，甚至都看不见树影，天空与大地相连，他仿佛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星海之中。每天早晨醒来，看到一切消失后，他总会感到淡淡的忧伤。

而今晚，夜色也无法使威尔斯获得平静。他坐起身来，在离开用石头和树枝临时搭建的床铺时，他冷得哆嗦了一下。他听到附近树上响起一阵沙沙声，站起身来，伸长脖子仔细瞅去。

威尔斯惊讶地盯着那棵开花的树，他们来到地球的这段时间，这棵树从没有开过花。粉红色的花瓣从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豆荚中绽放开来，就像在黑暗中伸展的手指，美丽极了。威尔斯踮起脚尖，抬起胳膊，手指抓住一根枝干。

“威尔斯？”

他立即转身，克拉克站在不远处。

“你在做什么？”他也正想问她相同的问题。他静静地走过去，将那朵花插在了她的发间。她静静地戴着它，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会将它扔回来，但出乎意料的，她只是抬头看着他，笑了笑。“谢谢。”

“别客气，”他们彼此凝视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也睡不着吗？”她摇了摇头。

威尔斯在一根足以坐下两个人的突起的树根上坐下来，示意她坐到他的身边。

过了一小会儿，她坐了下来，与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塔利娅怎样了？”他问。

“好多了。多亏了奥克塔维亚能够承认。”她低下头，抚摸着那朵花，“我只是不敢相信，他们明早就要离开了。”

她语气中的惋惜让他心头一紧。“我以为在她做了这件事情以后，你会很高兴看到她离开。”

克拉克沉默了一会儿。“好人也会犯错误，”她慢慢地说道，接着抬起头，直视着威尔斯的眼睛，“但这并不代表你不再在乎他们了。”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什么话都无须再说，他们陷入了沉默。所有的道歉都无法表达他的懊悔。

★★★

凤凰城两名著名科学家的审判成为那一年的头等大事。委员会法庭里挤满了人，人数甚至比除了纪念仪式以外其他任何活动的人数都多。

但威尔斯只模糊地记得那些观众。在看到独自坐在前排的那个女孩时，他对他们病态好奇心（就像那些在罗马斗兽场等待血腥厮杀的古罗马人一样）的厌恶消失了。那天晚上，克拉克讲述了她父母正在进行的研究后，威尔斯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威尔斯告诉了他的父亲，他父亲仔细地考虑了这件事情。正如威尔斯所料，总理并不知道这个研究，他在得知消息后，立即就展开了调查。但调查的结果出乎威尔斯的意料，现在克拉克的父母不得不面对委员会的犯罪指控。威尔斯心里充满内疚和恐慌，在过去几周内疯狂地寻找着克拉克。他所有的短信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而且当他来到她的公寓时，发现那里已经被警卫查封了。

随着委员会成员落座后，克拉克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当她回头看见威尔斯时，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中那股强烈的愤恨，让他的心脏一阵紧缩。

威尔斯坐回第三排的座位，他只能寄希望于他的父亲可以阻止对她父母的调查，结束克拉克的痛苦。他从没想过他们的生命会以审判结束。

两名警卫将克拉克的母亲押到前面的长凳处。她高扬着下巴打量着委员会众人，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她女儿身上时，她的脸色变了。

克拉克跳了起来，说了一些话，威尔斯听不见，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母亲脸上那悲伤的笑容，已经足以把威尔斯的心撕裂成两半。

又有两名警卫把她父亲押了进来，审判正式开始。

诉讼以委员会里的一名女性成员综述调查结果开始。“根据格里芬夫妇的叙述，”她报告道，“他们是奉副总理罗兹的命令进行人体放射试验，而罗兹强烈否认了这一点。”

看到站在那里的副总理，一股奇特的麻木感传遍威尔斯的全身，他正面色庄重地解释说在批准他们的新实验室申请时，他根本没有提及用儿童做实验的事情。

每个人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委员会成员的提问和格里芬夫妇的回答听起来都是那么不真切，仿佛来自遥远的星系。威尔斯听见众人发出一阵吸气声，但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委员会突然开始投票。

第一声“有罪”使威尔斯清醒过来。他转过头看向克拉克，她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罪。”

不，威尔斯想，不要，求求你们。

“有罪。”声音一直在持续，到总理那里中断了。他清了清喉咙，在那短暂的时刻，威尔斯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他父亲可以扭转这个局势。

“有罪。”

“不！”震惊和满意的低语声中响起了克拉克痛苦的尖叫。她跳了起来，“你们不能这么做，这不是他们的错。”她指着副总理，美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她说：“你，是你强迫他们这么做的，你这个魔鬼，说谎的混蛋！”她向前跨出一步，但立即被警卫包围了起来。

副总理罗兹长长地叹口气。“我觉得比起撒谎，你们更擅长用无辜的孩子做实验，格里芬小姐，”他转向总理，“根据安全日志的记录，她曾定期出入实验室。她知道她父母所犯的暴行，却没有阻止。她甚至可能还提供过帮助。”

威尔斯倒吸一口气，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希望他父亲可以反驳罗兹，但令威尔斯感到惊恐的是，总理只是严肃地看着克拉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收紧下巴，转向了委员会成员。

“我在此提议以叛国罪从犯的罪名审判克拉克·格里芬。”

不。他父亲的话就像麻醉剂一样渗进他的皮肤内，差点让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威尔斯只能看见委员会成员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神灵祈祷。放过她吧，他恳求道，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这是真的，他愿意用他的生命换取她的自由。

让我替她吧。

副总理低下头和总理轻声说了什么。

我不在乎是否疼痛。

总理的脸色变得越加凝重。

将我从发射门中推出，让我的身体炸裂。

总理说了些什么，威尔斯身边的观众耸了耸肩。

只要放过她。

他终于清醒过来了，他听见观众们发出一阵惊呼声。两名警卫抓住了克拉克，并准备将她带走。

那个他愿意用生命保护的女孩不久后将会被判处死刑。她肯定恨死他了。

全是他的错。

★★★

“对不起。”威尔斯轻声说道，就好像这样可以稍微弥补他的过失。

“我明白。”她柔声说道。

威尔斯僵住了，一时间，他不敢看她，害怕那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再次流露出悲伤。当他终于转向她时，他看见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在这里，我感觉离他们更近了，”她抬头看着树梢说道，“他们用生命为我们找到了回家的路。”

威尔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不会打破此时的美好，于是他俯下身子，吻了她。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而她则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沾满泪珠的睫毛在不断地颤抖。

他的吻起初很温柔，只是轻轻擦过她的嘴唇，但当他感到她的回应时，他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被点燃了。她熟悉的触摸和嘴唇的味道激起了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他把她又拉近了一些。

克拉克依偎在威尔斯的怀中，他们肌肤相贴，唇舌交织，连呼吸也交融在了一起。周围的世界仿佛消失了，只有刺鼻的气息和潮湿的空气，这让他不由得又贴近了一些，他们从所坐的原木滑落到了松软的地面上。他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但当他的吻慢慢移到她的颈部时，他忘了所有的话语。

在那一刻，地球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她，一如他幻想中的画面。

Charpter 28　彗星之夜

【格拉斯】

那一年，音乐在凤凰城中奏起两次。委员会批准了这个例外，而且为了这次的彗星观赏晚会，地球制作的乐器从保存室中被搬出，并被小心翼翼地运到了观察甲板上。

这是格拉斯有生以来最美妙的一个晚上。凤凰城所有居民身着华丽的礼服聚集在观察甲板上，兴奋地谈论着。在她周围，人们端着酒杯，一边说笑，一边大步走向巨大的窗户。

格拉斯站在谈笑风生的赫胥黎和科拉身边，尽管格拉斯可以看见她朋友的嘴唇在一张一合，但她根本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观察甲板远端的音乐家身上，他们正在自己的位置上轻声地说着话。

但在音乐家开始演奏时，格拉斯想到了卢克，不安地动来动去。没有他，这里的音乐变得索然无味，那个可以表达她内心深处的秘密的旋律现在也不再美丽，反而让她心痛地意识到，她想一起欣赏音乐的那个人现在正在别处。

格拉斯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她母亲，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长礼服，戴着她们家最珍贵的山羊皮手套，那是空间站上的唯一一双，虽然满是岁月的痕迹，但依旧无比珍贵。她正在和一个穿着总理制服的人说话，但那不是总理。格拉斯仔细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副总理罗兹。虽然她只见过他几次，但她认得他的尖鼻子和嘲弄的笑容。

格拉斯知道她应该走过去，笑着向副总理介绍自己，并和他碰杯。她应该谢谢他给她自由，并在众人羡慕的目光和私语声中沾沾自喜。这是她母亲所希望的，也是她为了保住性命应该做的。但当格拉斯看到他那令人厌恶的黑眼睛时，她却无法走上前去。

“拿着这个，我需要透透气。”格拉斯说着将装满酒的杯子塞到了科拉手中。科拉挑了挑眉毛，但并没有生气——今晚，他们每人只提供一杯酒。格拉斯瞥了一眼母亲，发现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她穿过人群，来到走廊上。在匆匆返回公寓的路上，她没有遇见一个人。回到公寓后，她飞快地脱下礼服，换上一条普通的裤子，并戴上一顶帽子以盖住头发。

在瓦尔登并没有特定的观察甲板，但在右舷侧有很多带有小窗户的走廊，在那里也可以看见彗星。不值班的瓦尔登民众很早就到这里抢占有利位置了。格拉斯到达那里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他们正集聚在小窗户前兴奋地交谈着。很多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脸贴在了石英玻璃上，或骑在了父母的肩膀上。

格拉斯转弯，看见一群人站在一个较低的窗户前：三位妇女和四个孩子。她猜想是不是那些妇女在帮邻居照顾孩子，或者她们领了一个孤儿。

最小的那个孩子摇摇晃晃地走向格拉斯，眨着大大的眼睛冲她笑了笑。“嗨，你好。”格拉斯说着倾身向前，与那个小女孩平视。“可以看到彗星，高兴吗？”那个女孩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格拉斯。

格拉斯害羞地拉起她的手，并在意识到自己的头发从帽子里滑出来后悄悄做了个鬼脸。她正准备把头发塞回帽子里，那个小女孩却伸手抓住了一股松散的发辫。

“波希，不要打扰这位女士。”格拉斯抬头看见那三名妇女中的一位正向她们走来。“抱歉，”她笑着对格拉斯说，“她很喜欢你的头发。”

格拉斯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已经学会怎样掩盖她的凤凰城口音，但她还是说得越少越好。“过来，波希。”那名妇女边说边将手搭在孩子的肩膀上，领着她走了。

已经过了九点。彗星随时都会出现。在凤凰城，观察甲板上现在应该一片安静，人们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而在这里，孩子们又笑又跳，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大声地倒计时。

格拉斯的目光在走廊里扫视着，但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看！”一个小女孩喊道。一道白光出现在月亮的旁边。与其他的彗星不同，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变大，在划过太空时，它的尾部在不断地扩大。周围的星星瞬间变得黯淡。

格拉斯下意识地向前走去，窗户旁的一对情侣闪到一边，给她让了个地方。它真的好美，格拉斯惊讶地想着，同时还感到一丝恐惧。它变得越来越大，占满了舷窗的整个视野，就好像它正冲着他们飞来。

计算会不会出现误差了？格拉斯的双手紧张地按在边缘，感觉边缘的材料都要陷进她的手掌里了。她周围的众人纷纷开始后退，低语声和害怕的哭喊声随之响起。

格拉斯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看了。

一只胳膊揽住了她。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卢克。她熟悉他的气息，他的感觉，就像熟悉另外一个自己一样。

“我在找你。”她回头看着他说。尽管一场罕见天文事件正呈现在他面前，但他的眼里只有她。

“我期盼你能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在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空间站时，众人紧张的低语声变为惊讶的喊叫。卢克紧紧地抱着她，她则依偎在他的怀中。“我想和你一起看这颗彗星。”她说。

“你离开不会有麻烦吗？”

“没有，应该没有。”想到母亲和副总理站在一起的场景，她的胃抽搐了一下。“我只希望我们不用鬼鬼祟祟的。”她抬起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卢克抓住她的手，并拉到唇边吻了吻。“或许有一个办法可以改变你妈妈的想法。”他认真地说道，“或许我可以和她谈谈，向她证明我不是野蛮人。我对我的未来，我们的未来是认真的，我对你是认真的。”

格拉斯冲他温柔地笑了笑：“希望事情可以这么简单。”

“不，我是认真的。”他握住她的手，“她认为我是一个利用你的瓦尔登混蛋。我要告诉她，这不是一段风流韵事，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格拉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卢克边说，边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他转向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格拉斯，”他说道，眼中流露着异样的光芒，“我一天也不想和你分开。我希望你每天能够睡在我身边，每天早晨我都会在你身边醒来。我只想你陪我走完一生。”

他伸开手掌，一件小小的金色物体躺在他的掌心。那是她的盒式项链。

“我知道这不是一枚戒指，但——”

“我愿意。”她简单地说道，除了戴上项链，亲吻这个被她深深伤害过的男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在他们身后，彗星拖着金色的尾巴划过天空。

Charpter 29　芳踪难觅

【贝拉米】

贝拉米根本无法入睡。他大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不知道它们究竟在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对着满天繁星，他努力猜想着空间站上的人们正在做什么。想到几万里以外的生活一切如常——瓦尔登人和阿卡迪亚人挥汗如雨，凤凰城人在观察甲板上称赞着他人的服饰，都忽略了星星，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唯一使他仍然怀念的是克洛尼风景。在来到地球之前，他听说一颗彗星将会经过空间站，在甲板上可以看到这壮观的一幕。

他眯起眼睛看着夜色，计算着他们已经来地球多久了。如果他算得没错的话，彗星将会在今晚出现。凤凰城将举办一场盛大的观赏晚会，而瓦尔登和阿卡迪亚则会举办一些非正式的聚会。他在空地上什么也看不见——树枝将天空遮住了——但他在山脊上可以看得更清楚。

奥克塔维亚躺在他的身边，恬静地睡着，顺滑的头发散在身下，而那根红色发带则系在她的手腕上。“我很快就回来。”他轻声说道，接着轻轻地跑过空地。

浓密的树叶遮挡住了大部分的星光，但经过多次远行打猎，他很清楚这片树林的地形，知道每一个斜坡，以及或露或藏的原木。最后终于到达了山脊，他停了下来，调整呼吸。夜间微凉的空气使他的头脑更加清醒，小腿上灼热的感觉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今夜的星空一如他们来到地球后的每个夜晚，但又有些许的不同——满天繁星闪烁着，好像等待着重大事件的发生。然后，真的发生了。彗星突然划过天空，闪闪发光的银色球体后拖着金色的尾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甚至是地面。他的皮肤咝咝作响，仿佛一些火光落在了他的身体上，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超能量——希望。明天，他和奥克塔维亚将会离开。明天，他们就会永远脱离克洛尼，不会再有人干涉他们做什么，怎么做了。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样的生活。脱离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他的过去。尽管，一些记忆将伴随他一生。

★★★

贝拉米在人行道上奔跑着，无视邻居的抱怨和警卫的恐吓，他知道他们只是谴责一下，他们根本懒得追赶一个快速奔跑的九岁男孩。但在他跑近公寓时，他的兴奋感消失了。自从发现母亲伤害奥克塔维亚的那个恐怖夜晚起，他每次回家都很紧张。

他打开门，跑了进去。“妈妈？”他喊道，并在再次开口说话前，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奥克塔维亚？”他等待着她们的回答，但是一片安静。“妈妈？”他再次喊道。走过主厅，他大睁着双眼，看着倾覆的家具。母亲一定待在另一个房间里，而且心情很糟糕。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膛。

有人呻吟了一声，他急忙冲进去。母亲躺在血泊中，身旁放着一把刀子。

他倒吸口凉气，急忙跑过去，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妈妈，”他喊道，“醒醒，妈妈。”但她只是紧闭双眼，发出一阵微弱的呻吟。贝拉米跳起身来，在意识到自己膝盖处浸满了血液时倒吸一口凉气。他需要找人帮他。

就在他冲回主厅，准备向警卫跑去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他停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到橱柜上，柜门微微打开，在柜门和墙中间露出一片阴影。接着一张满是泪水的小脸露了出来，他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他轻声向妹妹问道，并抓住她的手，“过来。”但她缩回到黑暗中，瑟瑟发抖。看着这个害怕走进光亮中的小姑娘，贝拉米的恐惧消失了。“过来，奥克塔维亚。”他引导着，她慢慢地试探着把脑袋伸了出来。

最后，她歪歪扭扭地走出橱柜，睁大双眼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贝拉米说着从橱柜的底板上拿起他送给她的那根红丝带。他将丝带系到她的卷发上，笨拙地打了个蝴蝶结，“你看起来很美。”他抓住她的手，在感到那小小的手指抓住他的手时，他的心都要化了。他把她牵到母亲的卧室，将她抱到床上，然后自己也蜷腿坐到了床上，祈祷不要听到厨房里传来的任何噪音。

他们一起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他们的母亲终于停止了呻吟，一切归于平静。

“没事了，奥克塔维亚。”他边说边将他妹妹紧紧地抱在胸前，“没事了，你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

彗星的尾巴消失在夜色中，贝拉米跑下斜坡，想在奥克塔维亚醒来并发现他离开之前赶回去。当他到达拐角，向他熟悉的帐篷瞥去时，那里到处都是火焰。

营地陷入一片火海。

在吸入一口浓烟后，贝拉米停了下来，剧烈地喘息着。一时间，他只看到熊熊的大火和影子，但接着开始有人影出现。人们向四面八方跑去，有的从着火的帐篷中冲出来，有的则向树林跑去。

他向他们休息的地方跑过去，寻找他那正在熟睡的妹妹，他只有一个想法。事实验证了的他心中的恐惧：奥克塔维亚不在那儿。

他喊着她的名字，四处环顾，希望她可以在空地的边缘，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呼喊着他。

“奥克塔维亚！”他再次喊道，并向四面八方疯狂地寻找着，他眯起眼睛，试图透过浓烟捕捉到她的身影。不要惊慌，他告诉自己，但根本没用。火光照亮了黑暗，但哪儿都找不到奥克塔维亚。

贝拉米感觉自己瞬间从天堂跌落到了地狱的深处。

Charpter 30　毁灭

【克拉克】

过了一段时间——分钟、小时，克拉克并不确定——她只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声和他们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但接着，一声尖叫从空地上响起，相拥的两人立即分开了。在意识到发生了恐怖的事情之后，克拉克和威尔斯跳了起来，克拉克抓着威尔斯的胳膊保持平衡。

他拉着她的手，一起跑回空地。她听过很多呼喊，但没有任何声音比这里的咆哮声和断裂声更令人恐惧，更令人毛骨悚然。

帐篷上燃起大火，一些帐篷甚至已经倒塌成一堆，仿佛战场上的尸体一般。一些身影冲进了树林躲避，饥饿的火苗在他们身后肆虐。

塔利娅，克拉克惊恐地想到，然后冲了过去。她那么虚弱，不可能自己从医疗帐篷中跑出来。

“不！”威尔斯大喊道，声音穿破混乱的尖叫声，“克拉克，那不安全！”

但克拉克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直奔帐篷而去。她吸入一肚子的烟雾，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

他的双臂像钢箍一样紧紧地揽在她的腰上，强行将她带到树林中。“放开我。”她拼命地尖叫着，挣扎着。但威尔斯紧紧地抱着她，她只能无奈地望着大火将近处的医务室帐篷吞噬。帐篷的一侧早已被大火包围，顶层的防水布已经融化，浓烟不断地从门帘之间的缝隙中涌出。

“放开。”她抽泣道，再次挣扎着想要挣脱。

他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向后拉去。“不要。”她嘶哑地尖叫道，无助地捶打着他，“我要去救她出来。”她奋力地想要挣脱，但威尔斯是那么的强壮，她根本不可能挣脱，“塔利娅！”

“克拉克，抱歉。”威尔斯在她耳边轻语。她听得出他哭了，但她并不在乎。“你会死掉的，我不能让你去。”

这几句话激发出了她潜在的力量。克拉克咬紧牙关向前冲去，从威尔斯的控制中猛然挣脱。她只有一个绝望的信念——救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她的胳膊再一次被威尔斯从后面抓住，她尖叫起来：“放开我。”这次听起来更像是祈求，而不是命令，“我求求你，放开我。”

“我不。”他说着再次揽住了她。他的声音有些许的颤抖，“我不放。”

空地上已是空空如也。所有人已经将能搬的供应品都搬到了树林里。但没有人想起去救那个病弱的女孩，她将被活活烧死在几米外的地方。

“救救她。”克拉克哭喊道，“求求你们救救她。”但除了大火的咆哮声和断裂声，没有人回答。

医务室帐篷上的火焰越升越高，两侧的架子向中间倒去，仿佛大火已经吞噬了整个帐篷和里面所有的事物。“不要。”

帐篷处传来一阵断裂声，火焰变得更高了。看到帐篷在大火中倒塌，慢慢燃成灰烬，克拉克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一切都结束了。

★★★

在她走出医疗中心时，克拉克觉得在她口袋里跳动的药瓶就和前几天威尔斯在图书馆中找到的故事书中描写的心脏一样。他要读给她听，但她断然拒绝了。她现在最想听到的是大灾难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学作品。因为，在她的现实生活中上演了很多恐怖的事情。

克拉克知道，她放在口袋里的药瓶不会有心跳，恰好与之相反，里面有毒的鸡尾酒药物正是用来停止心脏跳动的。

克拉克回到家中时，她的父母都不在。尽管在最近几周内，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实验室里，但他们总是能找借口在克拉克回家前离开，并在她睡觉后回来。这可能是最好的做法。随着莉莉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克拉克每次见到她的父母，都感到非常愤怒。她知道这样并不公平——如果那时他们不服从，副总理就会处死他们，并将立即把她监禁起来。但她依旧无法面对她的父母。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在克拉克穿过众多的空床时，她唯一能够听到的就是通风系统的嗡嗡声。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秘密地消失，说话的嗡嗡声已经消失了。

莉莉看起来更瘦了。

克拉克悄悄来到她床边，将手轻轻地搭在她朋友的胳膊上，并在感到她的皮肤下陷时颤抖了一下。她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握紧了药瓶。很简单的，没有人会知道。

接着莉莉颤抖地睁开了眼睛，克拉克僵住了。当她迎上莉莉的目光时，一股寒冷的恐惧和厌恶感席卷而来。她在想什么？她突然有一种想要将药品毁坏的冲动，她不得不深吸口气，才抑制住将药瓶甩向墙壁的冲动。

莉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克拉克俯下身子，冲她微微一笑，“抱歉，我没听见，莉莉。”她将耳朵放在她嘴边，“你说什么？”

起先，克拉克只感到一阵气息拂过她的肌肤，仿佛莉莉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将口中的话送出。但接着，她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你带了吗？”

克拉克抬头看向她朋友那双充满惊慌的棕色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词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不要，”克拉克声音颤抖地抗拒道，“太快了。”她眨了眨眼睛，将眼里的泪水挤了回去。“你可以好起来的。”她说道，但这个谎言显然苍白无力，就连她自己也无法相信。

莉莉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克拉克只能抓住她的手。“求求你。”莉莉声音破碎地说道。

“对不起。”克拉克紧紧地握着莉莉瘦弱的手，眼泪流过脸颊，“我做不到。”

莉莉睁大了眼睛，克拉克倒吸一口凉气，“莉莉？”但莉莉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一些只有她可以看见的恐惧的东西。克拉克知道，疼痛正在折磨着莉莉的身体，但幻觉，那个一直徘徊在她床边的魔鬼，变得更严重了。

“不要再犹豫了。”

克拉克闭上了双眼。她承受的愧疚和懊悔远远赶不上莉莉的痛苦。她真的很自私，因为自己的恐惧而拒绝为她的朋友带来她想要的平静——她应得的缓解。

她的身体颤抖得非常厉害，几乎都不能把药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更别说把注射器注满药水了。她站在床边，一只手抓起莉莉的胳膊，另一只手将针头刺入莉莉的静脉中。“睡个好觉，莉莉。”她低声说。

莉莉点点头，冲克拉克笑了笑，克拉克知道，她这一生都会铭记这个笑容。“谢谢你。”

克拉克拉着莉莉的手等了几分钟，直至她的手从自己手中滑落。接着她站起身来，将手指放在莉莉依然温热的脖子上，测试脉搏。

她死了。

★★★

克拉克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急促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然后侧过身去。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可以看见众人都围在她的身边，那些毫无特色的黑色轮廓默默地静立着。

塔利娅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唯一真正了解她，并在知道她对莉莉所做的事情后依然爱她的人。今晚，塔利娅劝她和威尔斯和解——而威尔斯却强硬地拉回克拉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真的对不起，克拉克。”威尔斯边说，边伸过手去。她将他的手推开。

“我不会再相信你。”她说道，声音平静而冷酷。怒火在她心中翻滚，仿佛只要再辅以暴怒和悲伤就可以变为地狱。

“你救不了她的。”威尔斯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我不能让你去，你也会被烧死的。”

“所以你选择让塔利娅死，因为你有权决定别人的生死。”他想要开口反驳，但她接着说了下去，身体因愤怒而颤抖，“今晚就是一个错误，你毁了你身边的一切。”

“克拉克，求求你，我——”

她站起身来，抖掉衣服上的灰烬，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树林里。

他们的肺里吸进了灰烬，眼睛里蓄满泪水。而威尔斯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Charpter 31　离别演习

【格拉斯】

“我会尽快在交易中心买一枚戒指。”卢克边与格拉斯说着，边把手搭在她的腰上，拥着她穿过拥挤的走廊，返回凤凰城。大部分观看彗星的民众都在往回走，返回低层甲板上的居住区，所以这一路很是拥挤。但格拉斯几乎意识不到他们的行进方向了，她的心依然在欢乐地跳动着，并且用她那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卢克的手。

“我不需要戒指。”她抬起手摸了摸颈上那个让她感到一阵阵暖流的盒式项链。她知道，这些不可能立即实现。尽管还有几个星期她就满十八岁了，但在总理醒来，批准她的赦免，或确定他永远不会醒来之前，他们不能贸然结婚。她母亲只要看到卢克深爱着格拉斯，最终会理解他们的。他们可以在某一天结婚，申请组建新的家庭。但现在，一份对未来的承诺就已足够。“这就很好了。”

他们走出电梯井，转进通往天桥的走廊。十几名警卫迎面慢跑过来，卢克停了一下，将格拉斯拉向自己。那些警卫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甚至有几名警卫的袖子蹭到了格拉斯的胳膊。她颤抖了一下，靠在卢克怀里。卢克目光追随着他们离去，若有所思。“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她问。

“我敢确定没事。”卢克紧绷着下巴，急忙说道，声音稍显古怪。接着他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举到嘴边，吻了吻她的手。“走吧。”

格拉斯笑了笑，接着向前走去。警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突然，卢克停下来，抬起了她的胳膊。在格拉斯开口询问之前，他带着她旋转，并扶着她慢慢弯下腰身。

卢克一手搂着她的腰，带着她掠过空荡荡的走道，格拉斯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你中了什么邪？”

他停顿了一下，将她又拉近一些，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和你在一起就好像听见了音乐。”格拉斯笑了笑，闭上眼睛，忍不住和他在走道中间翩翩起舞。

最后，卢克退后一步，指着天桥的方向说道：“快到宵禁时间了。”

“好吧。”她叹口气答道。他们手牵着手穿过天桥，时不时地相视而笑，格拉斯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叫喊着。他们在凤凰城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不舍得说再见。卢克抬手抚过盒式项链。

“我爱你。”他说道，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将她向前推了推，“到家后告诉我一声，我明天会找你妈妈好好谈谈。”

“好的。”她应道，“明天见。”

最后，格拉斯转身走上天桥。当她走到一半时，一阵刺耳的哔哔声响起，回荡在空荡的空间内。她惊慌地看了看四周。驻守在桥端的凤凰城警卫队开始撤离，她听见有人在发布命令。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格拉斯僵住了。她转身看向卢克，他也迟疑地向她走了几步。

“天桥即将关闭。”扬声器中响起空洞的女声，“请清空该地区。”短暂的停顿之后，声音再次响起，“天桥即将关闭，请清空该地区。”凤凰城检查站端开始落下隔墙，格拉斯倒吸了口气，向前跑出，卢克也开始奔跑起来，但他们都离得太远了。

在格拉斯到达隔墙处时，隔墙刚刚落在地上，她只得使劲拍打着隔墙。卢克也在隔墙的另一侧停了下来。他正在说着什么，但她只能看到他的嘴在一张一合，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看到他挫败地捶打着墙壁，她的眼睛里瞬间盈满泪水。她不理解。自从第一世纪爆发瘟疫后，天桥从未关闭过，而现在关闭了，或许再也不会打开。

“卢克！”她喊道，然而他听不见。她将手一动不动地按在隔墙上。他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我爱你。”格拉斯说道。

卢克也将手按在了墙上，一时间，格拉斯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我爱你，他用口型说道。他冲她悲伤地笑了笑，示意让她回去。她停顿了一下，她不想离开，她想知道到底怎么了，何时才能再见到他。警报声一直在响着，在她耳边回荡。

走吧，卢克面色严肃，用口型示意道。

格拉斯点点头，转身，强迫自己不再回头。在她转身走进通往天桥的走道时，她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卢克没有离开，他一直站在那里，手按在隔墙上。

格拉斯穿过惊慌失措的众人和面无表情的警卫，跑回了家。

“哦，感谢上帝。”在格拉斯冲进公寓时，索尼娅说道。“我很担心你。”她将一个大水瓶塞到了格拉斯的手中，“到厨房去灌满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止供水了。”

“怎么了？”格拉斯问道，“他们关闭了天桥。”

“你去天桥附近做什么？”索尼娅问道，然后眨了眨眼，看着格拉斯在彗星观赏晚会后换上的衣服。“哦，”她平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理解后的厌烦，“你去那儿了。”

“怎么了？”格拉斯没有留意母亲的表情，再次问道。

“我也不清楚，但我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紧闭双唇，“我想，那天就要来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索尼娅从她的手中拿回水瓶，走到水池边。“空间站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分解是迟早的事情。”

水已经没过水瓶的顶端，溢到水池中，但索尼娅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妈妈？”最后，索尼娅关闭水龙头，转身面向格拉斯。“气闸出了问题，”她平静地说道，“那里出现了缺口。”走廊里传来一声尖叫，索尼娅飞快地瞥了一眼房门，然后扯出一个笑容，继续说道：“但不用担心，凤凰城有储备的氧气。我们可以支撑到他们找出解决的办法。我保证，格拉斯，我们会渡过这个难关的。”

格拉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的胃里因为恐惧而开始翻腾。“那为什么要关闭天桥呢？”她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在呢喃呓语。

“阿卡迪亚和瓦尔登都出现了氧气泄漏，我们必须采取预防措施，保证……”

“不。”格拉斯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委员会决定要放弃他们吗？”

索尼娅走上前去，紧紧地握着格拉斯的胳膊。“他们必须这么做，不然我们都会死掉。”她说道，但格拉斯几乎已听不到她的话，“这是保护克洛尼的唯一办法。”

“我要去找他。”格拉斯颤抖地说道。她摇摇欲坠地后退了一步，无数的话语和画面在她的脑海中翻涌，让她更加恐慌。

“格拉斯，”索尼娅说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悲伤，“我深感抱歉，但你根本去不了，所有的出口都封闭了。”她上前几步，把女儿拉进怀里。格拉斯扭动着试图挣脱出来，但索尼娅紧紧地抱着她，“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爱他。”格拉斯啜泣道，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

“我知道，”索尼娅拉住格拉斯的手道，“我知道，他也爱你。但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她悲伤地笑了笑，让格拉斯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至少这样，你不用再痛苦地说再见了。”

Charpter 32　漏洞

【威尔斯】

威尔斯看着克拉克大步走进树林，感觉她正将手伸进他的胸膛，将他的心挖出一块。他只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火焰在吞噬供应品、帐篷和不幸留在帐篷里的人时，幸灾乐祸的咆哮声。在他周围，少数人跌坐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惊恐地颤抖着。但大多数人只是肩并肩地站着，安静地伫立在那里，看着前方的狼藉现场。

“大家没事吧？”威尔斯声音嘶哑地问道，“有人失踪了吗？”克拉克所带给他的麻木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能量。他护住眼睛，穿越火墙，走到树林边缘。在没有得到回应后，他深吸一口气，喊道，“都没事吧？”众人纷纷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往里走走吗？”一个年龄较小的瓦尔登女孩颤抖地问道，并向树林深处后退了一步。

“大火不会蔓延到树林中来的。”一个阿卡迪亚男孩嘶哑地说道，身边放着几个从营地中带出来的破损的水罐和变黑了的容器。

那个男孩是对的。空地边缘上的泥土地很宽，吞噬帐篷的火苗根本不会接触到低层的树枝。

威尔斯转身，在黑暗中寻找着克拉克的身影，但她已经消失在了树影中。他可以感受到黑暗中传来的她的悲伤，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督促他去找她，但他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

克拉克是对的，他毁了他身边的一切。

★★★

“你看起来很累。”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总理打量着威尔斯，说道。

威尔斯收回盯着盘子的视线，简略地点点头。“我没事。”但事实上，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审判当天的情景一直铭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每当他闭上眼睛，他就会看见她被警卫带走时，脸上那惊恐的表情。她痛苦的尖叫声一直萦绕在他耳旁。

审判结束后，威尔斯曾恳求父亲撤回指控。他坚信克拉克并没有参与那个试验，而且她心中的愧疚差点让她崩溃。但总理说他无能为力。

威尔斯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他不想和父亲待在同一个空间站上，更别说共进晚餐了，但他必须维持表面上的礼貌。如果他不控制住自己的怒火，父亲就会指责他不理性、不成熟，不够理解法律。

“我知道你很生我的气。”总理说完，喝了一口水，“但我不能否决投票结果。设立委员会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个人独断专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中闪烁的芯片，接着看向威尔斯。“《盖亚准则》已经足够严厉。我们必须保护我们仅存的自由。”

“所以，你是说就算克拉克是无辜的，为了保护民主，你也会判处她死刑？”

总理紧紧地盯着威尔斯。如果在几天前，他可能会在他的注视下妥协。“我觉得无辜是一个相对的词语。不可否认的是，她知道试验这件事。”

“是罗兹逼迫他们进行这项实验的，他才是最应该被处罚的人。”

“够了。”总理说道，声音冷酷至极，几乎扑灭了威尔斯心中的怒火，“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威尔斯正准备愤怒地反驳，却被一阵门铃声打断。总理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房门，将副总理让进屋内。

在罗兹向他点头示意时，威尔斯几乎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憎恨。副总理带着他一贯的自鸣得意的表情，随着总理走进书房。他们将身后的房门牢牢地关上。威尔斯从桌边站了起来。他知道按照以前父亲在家开会时的惯例，他应该回到自己的房内，关上门。几天前，他一定会这么做。

几天前，他绝不敢偷听私人谈话。但现在，他不在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墙上。

“登陆飞船已经准备好了。”罗兹开始说道，“没有理由再等了。”

“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他父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仿佛他们已经谈论过很多次了。“我们不知道那里的辐射水平是否达到安全标准。”

威尔斯倒吸一口凉气，但紧接着他就屏住了呼吸，以免弄出动静。

“这就是我们倒空看守所的原因。为什么不利用那些犯人呢？”

“就算是被监禁的儿童也有活下去的权利。这就是为什么在他们十八岁时进行重审的原因。”副总理嘲弄道，“你知道，他们不会被赦免的。我们的资源根本不够。我们快没有时间了。”

他是什么意思，快没有时间了？威尔斯思索着，但在他想明白之前，就被他父亲的话打断了。

“那些报告被严重夸大了，我们有至少可以维持几年的氧气。”

“然后呢？你让所有的克洛尼人民登上登陆飞船，等待奇迹的出现？”

“我们可以采纳你的建议，将拘留所里监禁的少年犯送到地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到最后时期，除非C14部分的漏洞变得更加严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在一年内将第一批犯人送出。”

“如果这就是你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威尔斯听见副总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忙悄悄地溜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紧紧地盯着天花板，试图理清他刚才听见的信息。克洛尼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他们只能在太空中再坚持几年。

一切都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被判罪：空间站上已经没有足够的资源供养所有的人了。这是一个可怕的想法，但他突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再有六个月就是克拉克的生日了。威尔斯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说服父亲赦免她，而被送到地球则可以获得一次机会。但他们明年才开始这项任务，他如果不做些什么，克拉克就会被处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任务实施的进程，让第一批犯人被立即送往地球。

一个可怕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在考虑到要做的事情时，他的心口紧了紧，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但威尔斯知道他别无选择。为了救他心爱的女孩，他愿意与全人类为敌。

★★★

Charpter 33　同行

【贝拉米】

贝拉米顺着树干滑落到地面上，感觉就像登陆飞船燃烧后的框架一样空荡荡的。在刚才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树林中寻找奥克塔维亚，呼喊着她的名字，但直到喊破了喉咙，他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令人疯狂的沉默。

“嘿。”一个疲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贝拉米扭头看见威尔斯正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沾满烟灰，左前臂严重擦伤。“有消息了吗？”

贝拉米摇摇头。“抱歉，”威尔斯抿紧了嘴唇，盯着地面上的一点看了一会儿，“我真的觉得她不在这儿。我们刚才仔细地搜查了空地的每一个地方，所有人都逃出来了，除了……”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我明白。”贝拉米平静地说道，“我很遗憾，伙计。你做得很好了。”

威尔斯皱了皱眉。“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贝拉米困惑地看着他，但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威尔斯冲他微微一笑。“很快就会找到奥克塔维亚的，别担心。”接着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空地，在那里，几个人正在灰烬中翻找着幸存下来的东西。

迎着玫瑰色的曙光，贝拉米几乎觉得前几个小时的恐惧只是一场噩梦。大火已经熄灭很久了，大部分草地已经被烧光，脚下是一片湿润的泥土。大火并没有波及树林，树枝上的花朵迎着晨光微微摆动，幸福得并不知道——或不关心——下面的悲哀。但贝拉米知道，这就是最悲伤的地方。你不能指望别人去分担你的痛苦，你必须独自面对。

他听见有几个孩子在讨论这场大火的原因：或许是风把篝火的火星吹过去，引燃了帐篷，也或许是由某些人的愚蠢行为引起的。

但贝拉米根本不愿意考虑引起大火的原因。他关心的只有奥克塔维亚。她是在逃跑时迷路了，还是在起火前已经离开了营地？如果是这样，又是为什么呢？

他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不能休息，至少不能在奥克塔维亚正处于危险的时候休息。既然天已经亮了，他可以接着寻找了。这一次要走得更远一些。无论需要多久，在找到她之前，他一刻都不会停。

贝拉米走进树荫深处，他呼出一口气，离开耀眼的阳光，独自一人让他感到释然。但当他发现一个身影正慢慢走向他时，他停了下来，眯起眼睛向树荫处看去。是克拉克。

“嘿。”他声音嘶哑地说道，她苍白的面容，让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你还好吗？”

“塔利娅死了？”她的话更像是在提问，仿佛希望他会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贝拉米缓缓地点点头。“抱歉。”看到她开始颤抖，他下意识地将她拉进怀里。一时间，贝拉米只是紧紧地抱着颤抖的克拉克。“真的很遗憾。”他低声道。

最后，克拉克站直身子，叹口气，后退了几步。尽管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但她的眼中已经恢复了光彩，脸色也不再苍白。“你妹妹呢？”她问道，并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她不在这里。我已经找了好几个小时了，但那时天太黑了。我现在正要再去找找。”

“等等。”克拉克把手伸进口袋里，“我在树林里捡到这个。过了那条河，在通往巨大岩层的路上。”她把一样东西放在贝拉米的手中。当他的手指触到那熟悉的缎带时，他轻声地倒吸口气。那是奥克塔维亚的红发带。

“是系在一棵树上吗？”他模糊地问道，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不是。”克拉克满是灰尘的面孔变得柔和。“我在地上捡到的，应该是从头发上掉下来了。她昨天晚上还戴着呢，对吧？”

“应该是。”贝拉米认真地回忆着，并说道，“是的。她睡觉的时候还戴着呢。”

“好啦。”克拉克突然坚定地说，“那也就是说她在发生火灾前就已经离开了。你看，”看到贝拉米不解的表情，她补充道，“这上面没有烟灰，也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或许你是对的。”贝拉米的手指摩挲着丝带，柔声说道。“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火灾发生前离开。”他瞄了克拉克一眼，“昨晚你是在医务室外面吗？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克拉克摇了摇头，表情突然变得难以理解。“我出去了一会儿。”她说道，声音带有一丝紧张，“抱歉。”

“没事。”贝拉米说着将发带装进了口袋，“你没必要道歉，对于奥克塔维亚，你一直是对的。我才应该说对不起。”克拉克只是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发带的事情，我这就去找她。”

他正准备向那里跑去，克拉克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和你一起去。”

“你真好。但我不知道我得去多长时间。这次不像上次去找药那么简单，可能会需要很久。”

“我和你一起去。”她重复道，语气中透出一股坚定，眼睛也闪烁着光芒，让他一时无法拒绝。

“你确定？”贝拉米挑着眉毛问道，“威尔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我不会告诉他的，就这么说定了。”

贝拉米心中有很多疑问，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好吧，那么走吧。”他向前一步，并示意她跟上，“但我得事先告诉你……我可能会随时脱掉衬衫。”他扭头看了一眼，看见她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那微笑很短暂，仿佛只是一缕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的光线。

Charpter 34　秘密

【格拉斯】

即使是在早晨，整个克洛尼依然静得可怕。格拉斯跑过黑暗的走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的蓝色应急灯发出昏暗的光芒。

她在母亲睡着后偷偷溜了出来。她不敢想象母亲醒来后发现她离开时的样子。伤心和害怕会摧毁她那精致的面容，一如两年前那样。格拉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对母亲所做的一切，但她别无选择。

她必须去瓦尔登，去找卢克。她在登F甲板前停顿了一下，支起耳朵仔细倾听有没有脚步声，但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什么也没听到。不知道警卫是在凤凰城其他地方巡逻，还是被逐回了瓦尔登和阿卡迪亚，以免他们与凤凰城的人民争夺氧气。

格拉斯飞奔在陌生的走廊上，仔细寻找着通气孔的银色标记。F甲板几乎处于空间站的最底部，一般用于储藏。在她逃出登录飞船后爬过的通气孔连接着瓦尔登F甲板。她希望也有通气孔与凤凰城连接。她放缓脚步，仔细在墙上寻找着通气孔，每走一步，心中的恐惧就增加一分。如果她猜错了布局怎么办？或者有连通瓦尔登和凤凰城的通气孔，但在很久以前就被堵死了怎么办？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属，她心中的紧张一扫而空，只剩下兴奋和放松。她踮起脚尖，伸手想要抓住格栅的边缘，但它实在是太高了。她沮丧地叹口气，四处打量着这条走廊。所有的门上都没有标记，而且都没有配备视网膜扫描仪。她抓住最近那扇门的把手，猛地一拉，门便打开了。那是一间黑暗的储藏室。

格拉斯找到一个小桶，并将它滚到了走廊里。接着她踩在小桶的上面，挪走格栅，爬进了那个暗黑的空间。

在想到她上次爬过通风井时，金属墙从四面八方包围她的感觉，格拉斯颤抖了一下，将手伸向了后兜。至少这次她带了一个电子光束。她用光束向前照去，映入眼帘的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通风井。

格拉斯知道，总会到尽头的。她只希望在到达之前，氧气不会耗尽。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卢克的怀抱里。

瓦尔登上的场景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所有的照明灯正常运转，她向卢克的公寓跑去，没有遇见一名警卫。一时间，她看到了短暂的希望。或许母亲说错了，她理解错了凤凰城中的惊慌。但当她登上台阶，尤其是在她停下来喘息时，她感觉胸口发闷。可能是因为她急切地想要见到卢克，她的心跳才会加速，但她知道她不能无视事实的真相了。瓦尔登的氧气已经很少了。

当她走到卢克的公寓附近时，她放慢了脚步，努力调整呼吸，使心跳变得平稳。走廊里站着很多成年人，他们正在窃窃低语，时不时地交换一下担忧的眼神，孩子们却因为这么晚了还不用上床睡觉而高兴地跑来跑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呼吸困难。格拉斯想告诉那些父母应该让孩子安静下来，节省氧气，但那只会造成更大的恐慌，而且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格拉斯敲了敲门，门立即就打开了，卢克一把将她拉进门，抱在了怀中。一时间，她的脑海中只有他的体温和他的怀抱。但接着他放开了她，眼中满是惊讶和担忧。“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道，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这并不是幻觉。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低声说道：“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格拉斯牵着他的手，平静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但现在你必须回去。”卢克摇了摇头说道，“你待在凤凰城才安全。”

“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他叹口气，牵着她的手来到沙发前，将她抱在腿上。“听着，”他用手指缠绕着她的头发，说道，“如果被警卫抓住我们溜进凤凰城，他们会开枪杀死我，也可能会杀死你。”他紧皱眉头，闭上眼睛。“他们一直都是这样训练我们的，格拉斯。虽然没有公开，但……我们都预感到将会发生重大的事情，我们一直被教导该怎么做。”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充满了愤怒，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他一定发觉了她脸上的担忧，于是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但这无须你担心，你会没事的，这是我最在乎的。”

“不，”格拉斯激动地说道，“我不会没事的。”卢克皱着眉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格拉斯打断了他。“让你独自留在这儿，会让我生不如死。这会让我生不如死。”她重复着，突然开始疯狂地喘息，“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嘘。”卢克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道。“好啦，好啦。”他悲伤地笑道，“将最后的氧气用于争吵是最糟糕的事情。”

“你害怕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格拉斯问道。

卢克转向她，摇了摇头。“不怕。”他抬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住她。他的气息使她轻微地颤抖起来。

格拉斯笑着推开了他。“这就不浪费氧气啦？”

“恰恰相反，”卢克低声说道，并把她拉了回来，“我们在节省氧气。”他再次吻上她的唇，随着他的吻慢慢地深入，她开始回应他。

格拉斯的双手攀上他的胳膊，在感到他的颤抖时笑了。他们拥吻着，她慢慢地解开了他的衬衫，卢克告诉自己是因为她的触摸，他才会心跳加速。她的嘴唇划过他的下巴，慢慢落在他的脖子上。最后她在他的胸前停住了。在他的肋骨处文有数字，看到那两组数字，她的胃中一阵翻涌。

“怎么了？”卢克坐起来，问道。

她用手指指了指那个文身，然后迅速抽回，不敢触碰上面的颜色：“那是什么？”

“哦，”卢克皱着眉头向下瞥了一眼，“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了，我想做些什么来纪念卡特。”他的声音变得很遥远，“那是他的生日和他被处决的时间。”

回头看到第二组数字时，格拉斯几乎无法压抑住自己的颤抖。格拉斯不需要一个文身来提醒自己卡特被处决的时间。那个日期就像卢克身上的文身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

格拉斯呻吟一声，将膝盖蜷缩到胸前。她床上的被单已经扭成一团，并被汗水浸湿了。她想要喝水，但几个小时后，他们才会提供晚餐和水。她希望能够回到那段不知缺水是什么滋味的时光。

一阵低沉的哔哔声响起，接着便传来了脚步声。格拉斯皱着眉头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那不是警卫，是总理。

格拉斯坐了起来，并将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拂开。她忍住心中的怒火，抬头看向那个下令逮捕她的人，但在看到他心痛和疲倦的表情时，他在她眼中已不再是总理了，只是关心她的好朋友的父亲。

“你好，格拉斯。”他指了指床的一侧，“我可以坐下吗？”

她虚弱地点点头。

总理叹口气，坐了下来。“对于发生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他看起来比上次她见到他时更憔悴了，甚至比他妻子去世时的情况还糟，“我永远不希望你受伤害。”

格拉斯把手放在肚子上，想也没想地说道：“受伤害的不是我。”

总理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在公众面前从未表现出任何沮丧和疲惫，但格拉斯好几次看到他在家中的书房办公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别无选择。”他的声音变得坚定，“我曾宣誓要维护克洛尼的法律。我不能因为罪犯是我儿子的好朋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明白你必须得维护法律。”格拉斯说道，声音是那么地空洞。

他的脸色严肃起来。“你会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让你把他和我一起关起来吗？”

“因为法律。”总理站了起来，向她走近了几步，“因为不同样处罚孩子的父亲就不公平。也因为这样我们就不用花费时间调查眼角膜扫描仪，找出你们的约会地点了。我们会找到他的，而如果你能够帮助我们，在重审的时候你就有可能被赦免。”

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格拉斯转过头不看他，她设想卢克在半夜里被带走，惊慌地请求警卫告诉他发生什么事情时，皱了皱眉。他们会告诉他真相，然后立即将针头刺进他的皮肤吗？或者直到死，他都坚信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她不能让这些发生。但总理是对的，在找到她的同犯之前，委员会是不会停止的。

最后，他们会根据格拉斯的行踪追查到瓦尔登，卢克的楼层——或许追查到他的公寓。

慢慢地，她转向总理，心里已经决定她该怎么做了。当她再次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很冷酷，就像在宣判死刑。

“孩子的父亲是卡特·杰斯。”

★★★

走廊里传来巨大的嘎吱声。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她心中感到一阵惊慌，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空间站在呻吟。

“哦，天哪。”卢克轻声说道，并急忙站了起来。那个声音又一次传来，紧接着墙壁开始颤抖。“我们走。”

走廊里依然站满了人，但现在连孩子也陷入了沉默。灯光开始闪烁，卢克紧紧地拉着格拉斯的手，穿过人群，向他的邻居走去。她面色凝重地向卢克低声说了些什么，虽然格拉斯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但通过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那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接着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身边，格拉斯倒吸一口气。

是卡米尔。在看见格拉斯时，她眯起了眼睛。

格拉斯转过头去，不敢看向卡米尔。对于发生的事情她感到很内疚，就算卡米尔会恨她也无可厚非。

一群孩子蜷缩在他们父母的身边，而他们的父母正用低沉、忧虑的语气交谈着。一个小女孩的嘴唇已经开始变紫，而她手里牵着的小男孩正在艰难地呼吸着。

灯光又闪烁了一次，接着便熄灭了。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声。和凤凰城不一样，瓦尔登没有应急灯。

卢克揽住格拉斯的腰，将她拉近了一些，“我们会没事的。”他在她耳边轻语。

但接着另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卡米尔已经悄悄地走了过来，站在格拉斯的另一边。“你自己告诉他，还是我告诉他？”她轻声说道，以免卢克听见她在说什么。

格拉斯惊讶地转向她，但她看不懂卡米尔脸上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他应该知道真相，知道他的朋友是因为你才死的。”

格拉斯开始颤抖起来，即使看不见卡米尔的笑容，格拉斯也能感受到她声音中的笑意。

“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你对卡特做了什么。”

Charpter 35　苹果

【克拉克】

他们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将周边的每一个角落都找过了。克拉克双腿的后侧在先前的大火中烧伤，但她很珍惜这个感觉：肉体的疼痛正好可以分散她的思想。大火吞噬了医务室帐篷……威尔斯的胳膊死死地抱住她……帐篷倒塌时，那令人作呕的断裂声。

“嘿，看这里。”克拉克转身看见贝拉米跪在她发现发带的地点的附近，专心地盯着泥地上的脚印。她不善于侦察，但挣扎的痕迹很明显。留下足迹的那个人并不是在林间漫步。

“看起来那个人当时在跑，或者在打斗。”克拉克轻声说。她的话并没有说完：看起来像被人拖走了。他们都以为奥克塔维亚已经跑开了……但如果她是被带走的怎么办？

贝拉米紧皱的眉头显示出他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在他旁边跪了下来。“她应该就在不远处。”克拉克说道，“我们会找到她的。”

“谢谢。”贝拉米点点头，站了起来，他们接着向前走去。“我……我很高兴你能陪着我。”

太阳慢慢升起又落下，他们感觉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随着他们寻找的范围加大，克拉克感觉他们已经接近树林的边缘了。透过树影，她看见一片空地，便停了下来。那里有更多的树，但看起来和树林里的并不一样，树干巨大、粗糙，绿色的叶子浓密、肥厚。树枝上挂满圆圆的红色果实——苹果。

克拉克走向苹果树，贝拉米紧紧地跟着她。“真的好奇怪，”她慢慢地说道，“这里的树木间隔均匀，看起来就像一片果园。”她走到最近的那棵树前，“但它们真的能活这么多年吗？”

尽管那棵树比她高，但最低的树枝几乎都要贴着地面了。踮起脚尖，克拉克很轻易地就摘下了一个苹果。她转身扔给贝拉米，然后又摘了一个。

克拉克将苹果举到面前。空间站的太阳领域中也种植水果，但那里的苹果和这些根本不一样。这里的苹果果皮不仅仅有红色的，还有浅红色和白色，而且还散发着她从未闻到过的香气。她咬了一口，果汁便流了出来。怎么会有东西尝起来又酸又甜呢？一瞬间，克拉克忘记了在地球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静静地体会这美妙的感觉。

“你和我想的一样吗？”贝拉米问道，克拉克抬起头来。在她吃苹果的时候，他用坠落的枝条丈量了每棵树之间的距离。

“老实说，我只想着这个美味的苹果了。”克拉克微微笑了笑，坦诚地说道。但贝拉米并没有笑，也没有取笑她，他只是盯着那些布局完美的树木。

“这些并不是大灾难中存活下来的，也不是自然生成的。”他慢慢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怀疑和恐惧。不等他说完，克拉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中一紧，惊恐地接道：“这是别人种植的。”

Charpter 36　另一些人

【威尔斯】

“这是不是好点？”

威尔斯转身就看见了亚瑟，那个阿卡迪亚男孩，正指着他刚刚劈好的原木。草地上满是开始时劈坏的木屑和碎片——但这个看起来还不错。

“可以。”威尔斯点点头，在那根原木旁边蹲下，手指划过亚瑟刚才在木头上刻出的凹槽，“只要确保这些凹槽的深度差不多就行，否则原木就固定不住了。”在威尔斯站起身的时候，格雷汉姆拿着一些熔化了的防水布走过，向空地中间那堆抢救出来的供应品走去。威尔斯站直了身子，准备迎接他的嘲笑和刻薄的讽刺，但格雷汉姆目视前方，未置一词地走了过去。

大火毁坏了他们的帐篷，但大部分工具都幸免于难，药品也幸存下来了。威尔斯提议修建永久性的木质建筑。这个工程比书中的描述要难很多，但他们正在慢慢地解决。

“威尔斯！”一个来自瓦尔登的女孩跑了过来，“我们该怎么挂吊床啊？伊莉莎说要悬挂在屋顶的横梁上，但这在几天内是无法准备好的，对吧？而且，我想——”

“我过几分钟就过去，好吧？”威尔斯打断她，说道。她的圆脸上滑过一抹受伤的神色。“我敢肯定你和伊莉莎做得很好，”他冲她微微一笑，补充道，“我一会儿就过去。”

她点点头，绕过一堆熔化了且依然热得不能触摸的帐篷杆，跑开了。

威尔斯向四处看了看，然后向树林边缘走去。他需要独自静一静。他慢慢地移动着，胸中的沉闷似乎渗透到了他的四肢，每一步都那么沉重、痛苦。他在树林边缘停住了，闭上眼睛，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这里是他来到地球以后，和克拉克第一次接吻的地方——也是最后一次。

在克拉克恨他，不愿意见到他时，他以为他已经经历了世间最大的痛苦，但是他错了。看着她和贝拉米一起离去，他痛不欲生。当她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时，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向众人微微点了点头，便和贝拉米走进了树林。

要是她知道为了和她一起来到地球，他所做的一切就好了。他不顾一切，却什么也没得到。

★★★

在他抬起头，进行眼角膜扫描，然后大步跨进门内时，警卫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进入C14部分需要进行严格的审查，但他的警官制服、坚定的步伐和众所周知的面孔却可以让他在克洛尼内畅行无阻。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利用过他的身份。听到他父亲和副总理的谈话后，他的内心深处发生了某些变化。

他的计划鲁莽、愚蠢并且非常自私，但他不在乎。他必须让克拉克被送到地球，而不是死刑室。

在应急灯微弱灯光下，威尔斯慢慢跑下狭窄的空楼梯。除了定期检查，没有人会来查看这个气闸，而威尔斯已经侵入维修记录，查看了时间表。这里只有他自己。

C14处的气闸是空间站上最原始的一部分。尽管工程师努力保持它的最佳状态，经过三百年的极端温度和太空中的紫外线照射，它已然开始恶化。边缘处有一些小的断裂，但已经用新的材料进行了修补。

威尔斯伸手拿出他事先挂在腰带后面的钳子。没事的，他对自己说道，但他的手臂一直在颤抖。他们很快就会撤离出来的。他加速了手中的进程。虽然他知道没有足够多的登陆飞船，而且他也不确定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那是他父亲应该考虑的问题，不是他。

他伸出手，开始撬动气闸脆弱的边缘，在听到微弱的咝咝声时皱了皱眉。接着他转身跑回楼梯，试图忽略他心中的恐惧。他几乎不敢回想他做了什么，但在他跑下楼梯时，他告诉自己，他做了该做的事情。

★★★

威尔斯疲倦地站了起来。天要黑了，可为了建筑小木屋，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们至少应该在下一次暴风雨来临之前，建起一些躲避的地方。他一边想着克拉克带的毯子是否足够，气温下降时，她会不会冻着，一边走进营地，亚瑟从后面赶上他，问了一个问题。他拿着一根修正过的原木想要询问威尔斯关于尺寸和切割的意见。

威尔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没有听清亚瑟说了些什么。在他们一步步走向帐篷时，他只看见那个男孩的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进他的话。

“听着。”威尔斯开口说道，打算让他等到明天早上。就在这时，一个东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接着亚瑟被重重地打飞出去，落在后面的地上，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

威尔斯跪在他身边。“亚瑟！”他大喊着，试图看清眼前的情形。一支箭正插在这个男孩的脖子上。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贝拉米。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这样射箭的人。

威尔斯大喊一声，转过身去，但在他身后的并不是贝拉米。一排朦胧的身影背对着阳光，站在小山脚下。他惊讶而又恐惧地倒抽一口凉气。突然，他知道是谁放火烧毁营地，并带走奥克塔维亚了。那不是克洛尼中的任何人。

这一百个人是三百年来第一批进入这个星球的人，但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

一些人从未离去。

致谢

非常感谢若埃勒·荷拜卡，不仅为我提供了《地球百子》的构思，其想象力、编辑能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也在此次写作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同样也要感谢凯蒂·麦吉、伊丽莎白·布雷和范琳·雅各布，他们提出的问题和建议使文章在不同层面上得到了改善。还要感谢合金娱乐的全体员工，尤其是萨拉·尚德尔、乔希·班克和蕾妮·戴维斯，以及利特尔＆布朗出版社和霍德＆斯托顿出版公司的全体员工。

感谢所有读者朋友的支持和鼓励，特别感谢位于557百老汇两端的密友和合作者，以及带我接触科幻小说的十字街头的全体员工，同时还要特别感谢瑞切尔·格里菲斯，他多年来一直在工作之余努力帮我提高写作能力和编辑能力。

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山姆·亨利·卡斯，他的作品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智慧和构思；我的母亲，玛西娅·布鲁姆，她的艺术作品中闪烁着哲学家的智慧和唯美主义者的思想；我聪明的弟弟，皮蒂·卡斯，他经常让我笑得喘不过气；鼓励我的祖父母，南斯、皮特、尼奇和大卫，以及卡斯/布鲁姆/格林菲尔德宗族，他们带给我家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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