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关于本书

序

蝙蝠侠之路

起源：如何一步步成为蝙蝠侠

面具：为什么超级英雄都喜欢隐瞒身份

反派：小丑对蝙蝠侠是怎样的情感

侦探：是谁造就了超级恶棍

结局：蝙蝠侠大战超人

超级英雄的新玩法

莫斯科超人

超人 VS. 超人类

英雄在太空之城

平民视角下的超级英雄

超级英雄之外

尼尔·盖曼的奇幻

料理漫画 Get Jiro!

巴格达的动物庄园

跋

关于本书

《蝙蝠侠之路——知乎 RED 韵自选集》/ RED 韵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梅莹 刘强 湖玛

设计 吴青峰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48-0000150901-1

DNA-BN：ECFD-N000000670048

最后修订：2015 年 09 月 01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蝙蝠侠之路

起源：如何一步步成为蝙蝠侠

《蝙蝠侠：元年》Batman: Year One

前言／Prologue

如果说对《蝙蝠侠》(Batman)这个系列而言，有哪部漫画作品的重要程度能够超过《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Batman: The Dark Knight Returns)的话，便只有同样出自弗兰克·米勒(Frank Miller)的《蝙蝠侠：元年》(Batman: Year One)了。在蝙蝠侠系列的历史上，描绘这个人物起源的作品非常多，最近出版的《蝙蝠侠：第零年》(Batman: Zero Year)便是最新的一次尝试。但像《元年》这样成功的作品，却并不多见。《元年》采用了双线叙事，将视角集中在布鲁斯·韦恩(Bruce Wayne)和詹姆斯·戈登(James Gordon)两人身上，以哥谭市警局及政界的腐败与黑帮的兴盛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在蝙蝠侠系列中少有的，不以拥有超能力或精神疾病的恶棍为反派的故事。

之所以在这个故事中看不到小丑(The Joker)、企鹅(The Penguin)、双面人(Two Face)、谜语人(The Riddler)等等超级恶棍，其实是与整个故事力图创造的真实氛围及其所想要处理的主题息息相关的。与缺乏超级恶棍相应的，是这个故事中尚显稚嫩的超级英雄，和那站在黑帮一边，随时想要除掉超级英雄的哥谭警局。这一次，蝙蝠侠要对付的，并不是一个恶棍，而是一整套腐败的体系。它们会围剿他、攻击他、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而他却孤立无援。

这也是为什么，蝙蝠侠需要戈登。

好警察，坏警察，劲爆警察／Good Cop, Bad Cop & Badass Cop

故事的叙述从布鲁斯·韦恩与詹姆斯·戈登抵达哥谭市开始，两人不同的交通方式，为他们带来了对这座城市的不同感受。自空中搭乘飞机而来的布鲁斯看到的，是这个城市的辉煌灿烂；而自地面从芝加哥搭乘火车而来的戈登所看到的，则是这座城市的腐败不堪。整个哥谭警界在基里安·勒布局长的领导下，与卡迈·法尔科尼统率的黑帮沆瀣一气、为虎作伥。

戈登却并不买账，他仍保有作为一个警察最根本的良知，数次公开抵抗勒布的决定。在被阿诺德·弗拉斯警探伏击警告过一次后，为了保护怀孕的妻子芭芭拉，戈登找准机会还以颜色，让弗拉斯再也不敢触犯自己的家人。

（图：戈登警探对弗拉斯下狠手以防其伤害自己的家人）

其实《元年》的真正主角并不是蝙蝠侠，而是戈登。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力求贴近现实的作品中，戈登这个角色要远比蝙蝠侠更为贴近他所处的环境。蝙蝠侠虽然要面临体系对其的围攻，却始终是体系之外的一员，可以随时逃回自己的蝙蝠洞做回那个身价亿万的公子哥；戈登却是体系之内的一名反抗者，他所对抗的，是他的同事、上级，以及与上级狼狈为奸的黑帮。再加上要照顾有孕在身的妻子，坦白与警探莎拉·艾森暗生的情愫，并离她而去，在整个故事中，他所需要的勇气、面临的挑战，甚至远超蝙蝠侠。

在此作以前和以后，对戈登的描绘均大多落在了好莱坞叙事固有的警察形象之中：正义的警探，却缺乏对抗反派的能力，每次都在主角解决战斗之后赶到收拾残局，虽然是个故事的发展必不可少的配角，却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米勒第一次赋予了这个角色以灵魂，戈登所面临的事业、家庭、情感危机，无一不是你我这些平凡人类都可能会经历的难关。看着他靠着自己的真诚与勇敢将这些问题一个个解决，第一次为这个系列注入了一些在超级英雄漫画旧有模式之外的活力：真实。

新秀义警／Rookie Vigilante

而真实，也是蝙蝠侠所要面临的挑战。

与以往蝙蝠侠系列漫画所描绘的那个拥有高超侦探技术、格斗能力、科技装备的蝙蝠侠相比，在《元年》的开始，布鲁斯·韦恩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仅仅稍做易容便走上了哥谭市最为混乱的东区，在一场为妓女出头引发的短促战斗后，他便被两名赶到的警察不分青红皂白射伤，并在促成一场车祸后，方才勉强逃离。经历此役后，布鲁斯终于在蝙蝠的启示下，明白了在与罪恶对抗时，最有力的武器莫过于恐惧。只有当自己化身为一个符号后，才能将犯罪者的恐惧转变为自己的优势。在废弃大楼内与布兰登领导的特种部队对决时，他没有盟友、没有救兵，连至关重要的腰带也因着火而不得不扔掉，面对一心干掉自己的警察，他所能依赖的，只有自己，和以鞋底的声纳装置自蝙蝠洞引来的大批蝙蝠群。

蝙蝠侠最初的几次出击，几乎次次都可堪称成功，米勒对这个时期蝙蝠侠的描绘，去除了大量已经在读者脑海中成型的固有观念，将这个人物回归至他的原点：一个因目睹父母被枪杀于自己面前，决意将此生献给击打犯罪的孩子。此时的他，虽然拥有了必要的战斗技能与身体素质，却并不具备战斗的经验与知识储备。他需要经历更多的战斗，才能成长为你我所熟悉的那个战无不胜的蝙蝠侠。为了将蝙蝠侠还原到一个普通人，米勒不仅让他在战斗中对自己的行动进行了不少评论，还在首尾的两次出击中，均放弃了蝙蝠装，让他以便装出征。在这部作品中，你可以看到他一次次浑身是伤地死里逃生，感受到他的迷惑、鲁莽、绝望、不屈，听到这个初出茅庐的义警面对这个黑暗社会所发出的宣言。

他是蝙蝠侠，但他首先是布鲁斯·韦恩。

透过这层真实的滤镜，米勒将环绕在整个蝙蝠侠系列漫画上的卡通感一举清空。自此，更为真实的人物设定开始占据主流，其后出现了大量继承《元年》衣钵的作品。不论是《漫长的万圣节》还是《黑暗胜利》，都是在《元年》所确立的风格之下进行的探索。

结为盟友／Partners in Progress

《元年》的另一项努力，则是重新确立蝙蝠侠与戈登局长的关系。

作为《蝙蝠侠》系列最初的两名人物之一，戈登在系列中的地位无可替代。但关于两者的关系，却总在一种相对已经确定的稳固状态，甚少出现变化（在最新出版的《永恒》中有一些新的探索）。为什么蝙蝠侠需要戈登？这是在面对这一早已确立的关系时，我们必须质问的一个问题。这个人物存在的必要性，在《元年》中，得到了崭新的挖掘与阐释。虽然拥有资金雄厚的韦恩集团作为后备，在偏向真实风格的设定中，一个人无论多么强大，面对整个体系时，能力仍然捉襟见肘，正如在面对全部警力的搜查时，蝙蝠侠几乎完全没有胜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在与小丑等恶棍作战的同时，还要同时面对警方的围捕，下场大约便是《黑暗骑士归来》中的老骑士那样狼狈吧。或许彼时身经百战的蝙蝠侠可以在罗宾的帮助下成功应对，但对此时的新手布鲁斯而言，这仍是一个过于严峻的挑战。

抛开设定不谈，戈登与布鲁斯两个人的关系，也是这部漫画所着重描绘的部分。戈登对蝙蝠侠的态度是依从他的行为而变化的，在看到蝙蝠侠几次不顾自身安危救助危难之中的市民后，戈登已跳出一般警察的视野局限，不再将其视为罪犯；而布鲁斯也将戈登视为从内部改变警察体系的希望，竭尽全力保护他的生活不被这一体系所摧毁，甚至不惜性命来拯救他的儿子。两人的友情以对腐败警界的同仇敌忾为起点，在这一场共同进退的救援之战中得到了升华。自今往后，对彼此而言，他们便成了最为重要的盟友。

回到人物本身，布鲁斯与戈登的设定也彰显了原作者的处理的精妙。戈登年纪较长、已婚、在故事讲述过程中，第一次成为父亲；布鲁斯年轻、未婚，将自己的生活献给打击犯罪。戈登在体系中，反抗着体系；布鲁斯在体系外，同样在与体系作战。两者相同的是，为了普通人的安危，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戈登在诸多层面，就像是布鲁斯的兄长一般，两个灵魂的碰撞，给这个病入膏肓的城市带来了一丝希望。

（图：蝙蝠侠与戈登警探在本作中经历了化敌为友的关系转变）

结语／Epilogue

与前期卡通化的风格及以后或超现实、或勾勒出过多细节的画风相异，《元年》的画风极为朴素写实，人物线条也非常简练，原版配色相对简单，典藏版中才调整得鲜艳了一些。这一画风在整部作品的叙事基调下，为读者带来了更为可信的美术表现。

而《元年》对于系列的重要性，并不仅仅限于开创了属于本漫画系列的写实风格，还体现在对后续作品的实际影响上：不论是电影领域的《蝙蝠侠：永远》还是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甚至游戏领域的《阿卡姆》(Batman Arkham Trilogy)三部曲，都在各个层面大量借鉴了《元年》的风格，有些作品甚至照搬了其中的部分桥段。究其原因，《元年》的写实风格让米勒得以将诸多涉及蝙蝠侠这个人物的核心矛盾展现出来。其他作品在处理相同的问题时，便很难绕过这部作品而不做涉猎；在《元年》的处理太过精彩，无法超越的前提下，直接致敬他反倒来得更方便。

整部作品中最让我动容的一格，是立于大桥之下泥泞中的戈登对布鲁斯说的一段话：“你知道，我不戴眼镜的时候，就像个瞎子。我听到了警笛，你最好还是走吧。”在这短短的两句话中，不仅容纳了戈登对布鲁斯的全部感激，也确立了这名警官与这名义警之间长达一生的友谊。

FOX 的电视剧集《哥谭》九月底就要迎来第二季了，其中又将如何继续展现这段友情呢，我非常期待。

本文所选图片皆出自 Batman: Year One 一书

作者：Frank Miller David Mazzucchelli

出版社：DC Comics; De Luxe edition edition (January 10, 2007)

书号：ISBN-10: 1401207529／ISBN-13: 978-1401207526

面具：为什么超级英雄都喜欢隐瞒身份

《身份危机》Identity Crisis

前言／Prologue

什么是英雄？

对所有的超级英雄漫画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不论是氪星最后之子还是哥谭的亿万富翁，也不论各个超级英雄身份与个性有多大的不同，总有一点是如根基般不可动摇的——在面具之下的那个人，务必足以被称为英雄。

这既是一个容易至极的问题，又同时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只要虚构出侵略地球的外星人或是出自人类群体本身的犯罪分子，再让超级英雄们将之击败，便足以建立这些英雄的身份了；然而这种过于表层的解决方式也成了超级英雄漫画长久以来遭人诟病的阿喀琉斯之踵——用虚构恶势力来建立情节冲突、用暴力解决情节冲突，不论哪一点，都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超级英雄漫画的艺术价值与受众群体。前者往往让戏剧冲突本身脱离现实成为过于抽象的善恶斗争、后者则让漫画沦为好莱坞爆米花电影一般的快速消费品，更加难以凸显自己作为图像与文字结合的艺术形式，所具备的独特潜能。

《身份危机》这部作品，为如何构建超级英雄身份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非标准答案。

（图：彼时正义联盟成员的合影，下一排成员是此次事件核心参与者。）

作品的标题本身便已经蕴含了数层含义：围绕故事主线的谋杀案，超级英雄的“隐秘身份” 遭到泄露是第一层；超级英雄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对得知秘密的反派进行洗脑，导致其失去部分记忆与人格特征（或曰部分身份），可以称为第二层；而在这一行为背后，超级英雄是否拥有行使这一行为的权利，在其为了自保侵犯罪犯意识之后，是否仍然保有英雄这一身份，构成了第三层含义。

而一切，都要从一起谋杀案谈起。

一桩谋杀案／A Murder Case

就在伸缩人拉尔夫·迪布尼生日当天，他的妻子苏·迪布尼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家中，在经历了初步尸检后，美国正义联盟判断死因为烧伤致死。然而伸缩人夫妇的家是以各种手段进行保护的，罪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犯案并离开，让所有超级英雄都感到大惑不解。几乎整个 DC 宇宙的英雄都被招来参与追捕嫌疑犯，然而只有几个人理解这场谋杀案的真正恐怖之处——数年前，光明博士曾利用自己的传送能力入侵美国正义联盟的卫星总部，并强暴了彼时独自在塔中的苏。最先赶到的绿箭侠、闪电侠、原子侠、黑金丝雀和鹰侠抓住了光明博士，为了阻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他们在一番争论后，最终允许女术士扎坦娜用魔法对光明博士进行了洗脑，并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他的人格。

这六人在追捕光明博士的过程中与其雇佣的佣兵丧钟展开了一场大战，对战的景象唤醒了光明博士被魔法禁锢的记忆，也解封了他的传送能力，让他得以逃离现场，但这也同时证实了犯下凶案的并非光明博士。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线索再度中断，然而凶案却仍在继续，原子侠的前妻琴·罗琳险些在自己家里被人吊死，超人的爱人露易丝·莱恩也收到了一封死亡恐吓信。在追查真凶的过程中，蝙蝠侠发现下一个暗杀目标是第三任罗宾提姆·德雷克的生父杰克·德雷克，然而就像数年前他未能及时赶到第二任罗宾杰森·托德身边一样，这一次他也未能挽救杰克的性命。但由于杰克提前收到了一封警告信以及一把手枪，他在垂死反抗中击杀了前来暗杀的回旋镖队长。蝙蝠侠暗自收起了那封警告信，而这也成为其后真相大白的关键。

亲近之人一个接一个遭到不测，让超级英雄们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与此同时，尸检也揭示出烧伤不过是隐藏真正死因的烟幕弹，苏死于脑梗死，而在她梗死部分的脑部组织上，出现了一个类似脚印的痕迹。事件的真相开始逐渐清晰起来，犯人有着原子侠般自由改变身型大小能力，而几乎与此同时，原子侠发现自己的妻子琴竟然知道杰克收到的那封警告信的存在，而蝙蝠侠是刻意将其收起并未交给警方公布的。真相终于大白，犯下累累罪行的正是想要与前夫和好，并让他抽出更多时间陪伴自己的琴，但这却并非故事推进过程中唯一得到揭示的真相。在探案过程中，现任闪电侠瓦利·韦斯特发现当年及时赶回卫星总部的，还有第七个人，而这个人与光明博士一样遭到了剩余六人的洗脑，他正是不同意进行洗脑行为的蝙蝠侠。

在耗尽自己的生命保护他人的同时，这些超级英雄们要如何保护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即使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秘身份，又是否有一条线是不能踏破的呢？两条线索并行发展，最终导向了同一个问题：什么是英雄？当抽离了构建英雄身份的寻常手段之后，这个概念便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当针对暴徒与恶党的暴力行径超出了一定界限之后，行使这些暴力行径的超级英雄们本身还有资格被称为英雄吗？又或者两者之间的区隔已经渐渐模糊了呢？

如果循着这条线继续思考，便不得不面对一个几乎是颠覆超级英雄漫画概念的问题：既然对光明博士进行洗脑是出格的举动，那么以拳头修理恶党，将其打伤，又是否算过界？

谁来判定界限在哪里？

迷失的身份／Lost Identity

（图：被挂起来的战服，预示着在此次事件中正义的不复存在。）

在美漫的历史上，讨论超级英雄行径合法性的作品多如牛毛，抛去那些本身便已经被归入“反英雄”队列内的超级英雄，即使是超人、蝙蝠侠、蜘蛛侠这些脍炙人口的人物，也经常要面对民众与舆论的反对与抗议。在这些角色最初出现时固然遭到整个社会的质疑，在他们以自己的行为建立了英雄身份后，质疑之声浪也从未消退过。但《身份危机》并没有停留在这一点，这部漫画中民众对超级英雄的反对并没有成为故事的叙事主轴，作者布莱德·迈尔泽将目光投向了超级英雄的内在情感斗争，针对超级英雄漫画故事的漏洞进行了开掘，在这些漏洞之上构建出了叙事的核心驱动力。绿箭侠口中的“谁来收尾？”便是其中一例。

对主流超级英雄漫画而言，华丽的战斗是叙事的核心，战斗之后的收尾工作往往是作者会去刻意忽略的部分，毕竟没有几个读者愿意看超级英雄在追捕罪犯的任务完成后救死扶伤的场面。但如果将英雄的行径完全与暴力捆绑到一起，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这一身份本身厚度的消损、甚至合理性的消失（当然，合法性从来就不曾存在过），绿箭侠所说的收尾工作所指的不仅仅是在战斗过程中注意保护民众或是在战斗结束后对造成的建筑损坏进行赔偿，更多的仍是围绕身份展开，谈到了如何去保护超级英雄的隐秘身份，继而保护他们身边的亲近之人。

这些工作之所以存在，往往是由于简单二维的善恶斗争并不足以满足读者的口味，他们需要更为奇诡的故事，而隐秘身份的曝光自然便是最为有力的情节逆转工具。围绕着隐秘身份的失去与重获，我们同样读到了太多的故事，这些故事固然会以正义击败邪恶为结尾，却往往没有去述说知悉超级英雄隐秘身份的反派们被收押之后，对这些身份的记忆要如何处置。

而我们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他们总有一天还会越狱而出的。

《身份危机》为这一点做出了缺席许久的解释：“他们被魔法洗脑，忘记了这些隐秘身份。”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前述提及的那个问题：行使暴力与清洗记忆，是否前者便是合理的，而后者便是不可突破的底线？更进一步说，这两者的分别也许并不像你我想象的那样有着明晰的区隔。之所以必须对恶党进行洗脑，是因为超级英雄与恶党之间的关系往往已经从正邪之争变为个人之间的恩怨，当道德层面的冲突窄化为个体之间的仇恨之后，针对超级英雄亲近之人的袭击才会出现并逐渐加剧。而从根源上导致了这一问题的，不正是对于暴力的滥用吗？

超级英雄暴力行为的正当化，是必须以一个极为不合理的环境作为衬托才能够完成的，正如《蝙蝠侠：元年》里那个警方与黑帮沆瀣一气的哥谭城，是布鲁斯·韦恩无法通过正当渠道改变哥谭城的现状，而必须化身成为蝙蝠侠，从而利用自己的智慧以及暴力来匡扶正义的必要环境。一旦环境正常化后趋于常态或者这一外部环境特征不再凸显，超级英雄的存在与身份便进入了一种根本困境。《身份危机》中并不存在根本的正邪冲突，造成苏与杰克死亡悲剧的并非平常意义上的人类之恶（对金钱、权力的贪恋），而恰恰是对美好感情与家庭关系的追求，琴的所作所为出发点完全在于如何修复与原子侠雷·帕尔默的关系。抽象意义上的善恶对立消失后，暴力的存在便失去了其正当性，不论是美国正义联盟与丧钟的战斗还是其他超级英雄们对恶党的追捕，都像一场闹剧一样，并不能让读者感到其间的快感，而只会感到更加迷茫。

同样迷茫的，自然是面对亲近之人死亡却对揭露凶案真相无能为力的超级英雄们，他们最为擅长的、完全依托于超能力的暴力失去了目标、无法发挥效力后，剩下的还有什么？即使是蝙蝠侠这位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也未能揭开真相，挽救罗宾之父的性命。如果不是琴自己暴露了知晓警告信这一信息，恐怕事情的真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揭开（美国正义联盟至多确定了原子侠的大小变形能力是凶案的关键所在）。于是在《身份危机》构建的叙事语境中，处于危机的不仅仅是超级英雄们的隐秘身份，还有他们的非隐秘身份：超级英雄身份。

质疑之光 ／A Questionable Light

《身份危机》对超级英雄身份的质疑，在整个超级英雄漫画行业内引起了极大的争议，评论家指责这部作品为了追求对超级英雄身份的讨论，而将他们下放到与普通人相似的境地，从而消泯了他们作为英雄的存在价值。也有部分批评者认为光明博士强暴苏的桥段以及原子侠未经审判便将琴送入阿卡姆疗养院的行为均属于对于女性的不妥处置。但最主要的批评，还是围绕《身份危机》对于超级英雄漫画核心存在价值的反诘展开的，批评者称之为“一部具有破坏性的漫画”“毁灭漫画的漫画”，显然是对于这部作品所描绘的英雄形象充满了反感。

这种评论与负面情感并不难理解，《身份危机》在提出这个具备极大破坏性的问题之后，并没有给出对应的答案。看到伸缩人拉尔夫·迪布尼最后躺在床上伸出手环绕身旁早已不在人世的妻子，或是蝙蝠侠抱住失去生父的罗宾时，我们只能看到身份危机对于超级英雄内心的伤害。在将他们拉下云端、送入凡人的界域之后，《身份危机》并没有进一步挖掘出其中超越普通人的一面，然而我们阅读超级英雄漫画所想要寻求的，真的是这种与现实一样黑暗，甚至比现实还要黑暗的故事吗？

（图：蝙蝠侠紧紧抱住目睹父亲死亡后陷入崩溃的第三代罗宾）

《身份危机》的反思是否是多余的？在阅读了太多不需要动脑子的爆米花漫画之后，这种能够深入面罩之下，探索超级英雄与平常人之间关系的作品确实带来了一股新鲜的感觉。《身份危机》提出的问题也绝非毫无意义，相比大多数作品淡化或理想化处的理方式，这部作品的处理更加现实与黑暗，毫无妥协的余地。但它的缺陷同样落在此处，虽然这部作品是在为其后的《无限危机》进行铺垫，承担着提出美国正义联盟内部分裂肇因的责任，然而就单部作品来看，《身份危机》的探索停留在了提出问题的阶段，甚至可以说如果将其中的部分关键要素进行替换后，这部作品完全可以脱离超级英雄漫画的范畴，成为一部普通的惊悚罪案类漫画。换句话说，这部作品的叙事线索与超级英雄题材之间的契合程度并不高。虽然故事的各个阶段与超级英雄的能力密不可分，如原子侠的缩小能力为密室犯案与避开尸检提供了基础，洗脑能力也是重要的情节推动机关，但整部故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能够称得上是英雄。

当罪恶行为不再是由罪恶的动机驱动的，是否仍然需要超级英雄来解决问题？琴犯下的罪行排除超能力的因素之后，完全可以通过普通的警方调查进行解决。抽离了抽象层面正邪对抗的背景之后，《身份危机》就随之失去了其作为超级英雄漫画的根本特征，这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超级英雄漫画是否与现实环境彻底绝缘？当去除了外星人侵略与阿卡姆疗养院的精神病恶党之后，超级英雄漫画还是否能够成立？

没有暗，是否还能有光？抑或如《身份危机》一样，失去暗后，连光也随之暗淡下去了呢？

结语 ／Epilogue

类似《身份危机》的探索并非仅此一例，如《超人：隐秘身份》这样的作品仍然聚焦于超级英雄的隐秘身份，也同样并未将与外星侵略这种虚构的恶的战斗作为故事的核心驱动力，而是探索了超人与人类之间的关系，然而却并未牺牲超人的英雄身份。究其原因，仍然在于故事本身并未压过人物，超人仍然在做着匡扶正义的行为。《身份危机》中为了将密室谋杀与超级英雄漫画进行融合，牺牲了后者的诸多根本特征，当超级英雄的英雄身份迷失在构建故事悬念的线索之中后，受到伤害的不仅是超级英雄漫画本身，自然还有故事本身的逻辑。《蝙蝠侠：漫长的万圣节》同样将凶案与超级英雄漫画做了结合，却并未出现类似《身份危机》这样的负面评价，恐怕还是因为处于漩涡核心、走向堕落的并非蝙蝠侠，而是双面人哈维·登特。

超级英雄或曰英雄这一身份是需要在与黑暗势力的斗争中才能被赋予意义的，不论是大恶还是小恶，没有恶也便没有善。但过于简化的爆米花电影式处理对于超级英雄漫画本身的发展并非一件好事，作为文字与图像两种表达形式的中界点，过于依赖任何一方都会导致这种艺术形式本身的身份危机。《身份危机》本身的探索虽然因为过于淡化超级英雄的身份特征而遭到了非议，但其思考的方向与提出的问题却是极有价值的。

只不过，我们心中的超人，总是飞翔在天空中，而非并肩走在你我身边的，不是吗？

本文所选图片皆出自 Identity Crisis 一书

作者： Brad Meltzer, Rags Morales, Joss Whedon, Michael Bair

出版社：DC Comics; 1st edition (August 16, 2006)

书号：ISBN-10: 1401204589／ISBN-13: 978-1401204587

反派：小丑对蝙蝠侠是怎样的情感

《蝙蝠侠：致命玩笑》Batman: The Killing Joke

前言／ Prologue

“这世界不过是一个可怕的黑色笑话。”—— 小丑

《蝙蝠侠：致命玩笑》是整个蝙蝠侠系列漫画中的一个异类，叫他《小丑：致命玩笑》也许更为恰当，因为这部作品中，蝙蝠侠不过是一个没太多存在感的配角，真正的主角，是我们的犯罪王子：小丑。

作者阿兰·摩尔与调色师约翰·希金斯的黄金组合曾为我们带来漫画小说史上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守望者》，相信大家并不会感到陌生，而绘者布莱恩·勃兰德则是 20 世纪 80 年代美国漫画产业中“英国入侵”潮流中的一员，他与阿兰·摩尔、格兰特·莫里森、尼尔·盖曼等人一道，见证了 DC 漫画收编大量英籍创作者的全过程。

创作《致命玩笑》的念头最早来自绘者布莱恩·勃兰德，当时 DC 漫画的编辑问布莱恩想要挑哪一个 DC 漫画人物来进行创作，他提了三个名字：最尊敬的作者阿兰·摩尔，最喜欢的漫画英雄蝙蝠侠，和他最喜欢的反派：小丑。当这三个名字汇聚到一起时，《致命玩笑》这部作品便诞生了。

布莱恩想要做的，是对小丑这个人物的起源进行描绘，抓住这个人物最为核心的特质，同时也借此回到罗宾出现之前的蝙蝠侠漫画世界，对蝙蝠侠与小丑二人的关系进行重新界定。他没有想到的是，摩尔走得比他预期的更远，《致命玩笑》成了蝙蝠侠系列剧情走向黑暗的肇始。甚至在多年后，回忆起这部作品之时，摩尔也认为当时的自己发力过度，让这部作品的剧情过于黑暗了。

笑话 ／Joke

这是一个很短的故事，小丑自阿卡姆疯人院逃脱后，毒杀了马戏团长并在这个主题乐园盘踞下来，将其改造成自己的据点。与此同时，哥谭警长詹姆斯·戈登在家中遭到小丑的袭击，自己被小丑所绑架，而其女儿芭芭拉，也就是彼时的“蝙蝠女”则被小丑射中脊柱并拍摄裸照，下半身就此瘫痪。其后她只能乘坐轮椅行动，化身为“先知”为蝙蝠侠提供技术支持，并在 DC 漫画 The New 52 系列中重启故事线后得到治愈。当然这是后话，对此时的芭芭拉来说，下肢瘫痪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一件事情。而在这部漫画之前，蝙蝠侠的世界中还没有任何一位角色经历这样惨痛的遭遇，甚至第二代罗宾杰森·托德之死，也是《致命玩笑》之后的故事了。

（图：蝙蝠女被小丑射中脊椎后陷入瘫痪状态）

小丑的计划有着明确的目的，他想要证明一点：“即使像戈登警长这样一位哥谭最为正直的公民，也会在极为糟糕的一天之后完全变疯。”为此，他将戈登警长扒光、套上颈链、关进马戏团中供观赏奇异人士的铁笼中，并为其加注艺名“一般人(The Average Man)”，在他面前播放芭芭拉受到枪伤之后赤裸在地的照片，企图将其逼疯。

（图：小丑意图以芭芭拉的裸照逼疯戈登警长）

与此同时，蝙蝠侠也在四处寻找小丑的踪迹，可惜却一无所获。直到小丑通过哥谭警方之手将马戏团的地址告诉蝙蝠侠，他才匆忙赶去。所幸戈登警长仍然保住了自己的理智，并要求蝙蝠侠要按照规则抓住他。在两人最终的对决里，小丑的枪射出了空弹，并最终被蝙蝠侠击败，而蝙蝠侠则告诉他，尽管经历了最糟糕的一天，戈登警长仍然没有像他一样变疯，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他那样脆弱，经不起厄运的洗礼。

围绕戈登警长的致命笑话只是这部作品的表层，其里层则在叙述小丑起源的另一条与表层相对并不时交互出现的线索中得到体现，而这部分才是此作最为核心的内容所在。与之前蝙蝠侠漫画中小丑的起源有所不同的是，这部作品对小丑性格成型前的生活进行了大量描绘，交代了他在性格激变前后的人生经历，在与表层故事交错出现的同时，将这个角色的复杂表现得淋漓尽致。

对照／ Contrast

伴随着主线故事的展开，揭示小丑身份的闪回不时出现，交代了小丑在变疯之前的经历。彼时的小丑本是埃斯化工厂的一名雇员，名为杰克，他立志成为一名喜剧演员，却因技艺不佳未能找到工作。面对已经怀孕的妻子珍妮，他深感养护一个家庭的不易，也在红头罩帮的怂恿下，想要依赖自己对化工厂保安情况的熟悉，引领他们穿过化工厂，洗劫隔壁的一家公司。孰料正在筹划犯罪之时，自警方传来了妻子因家用电器漏电致死的噩耗。失去了生存意义的杰克本想就此放弃犯罪计划，却受到两名帮派成员的威胁，不得不依照约定来到化工厂。孰料警卫情况已经与从前相异，两名帮派成员在交火中身亡，而被迫戴上红头罩的杰克在刚刚赶到的蝙蝠侠追逐下，掉落于盛满化学物质的容器中，虽然最终顺着管道逃离，却已经遭到毁容，成为了日后小丑的模样。杰克就此陷入疯狂，成为了犯罪王子——小丑，也就此开启了其后漫漫犯罪之路。

在漫画的艺术表现上，不得不提到的便是初版(1988)与 20 周年豪华版(Deluxe Version／2008)在上色表现层面的巨大差别。原版上色由约翰·希金斯完成，但布莱恩对希金斯的处理并不满意，因此在 20 周年版中对所有颜色进行了重新绘制。新的色调更加现代，但最根本的区别体现在表里两层的色彩差别。表层（现代）的色调很鲜艳，但比较巧妙地保留了各个角色的核心颜色（蝙蝠侠的黑色、小丑的绿色与紫色、芭芭拉的黄色），而里层（过去）则改为黑白处理，只在每一格(Panel)中选出一个物品来上色。体现在抢劫过程中，唯一的上色物件则是杰克被迫戴上的红色头罩。透过色盘的调配，两层故事的风格差异被凸显出来，为整部作品带来了全新的层次感。

（图：小丑的诞生同样是一个悲剧）

《致命玩笑》的表里两层之间有着非常微妙的联系：小丑于里层的经历促使他认定，任何一个普通人，如果经历了像他一样糟糕的一天，失去妻子孩子，从一个虽然贫困却仍然正直的公民沦落为抢劫未遂的通缉犯，都会像他一样陷入疯癫，而这也是他于表层设计陷害并羞辱戈登局长的根本动机所在。

但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小丑，那么他也许并未真正地陷入疯癫，因为他于表层做所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其后所有犯罪行为的合理性。在他看来，如果戈登陷入疯狂，他便可以将自己的所有罪责推给那些将他推入这可悲命运的他者，不论是推给红头罩帮、给他施加压力的妻子还是害他最终坠入废料桶的蝙蝠侠，都将为他陷入疯狂后的累累血债负责。而戈登则以自己的行动回击了小丑，告诉他，他并没有权力将自己的罪责推卸给任何人。反过头来看，若是一个人致力于不惜一切代价推卸责任，我们很难认为有着如此清晰目的的小丑，真的丧失了理智。

那么小丑真的疯了吗？

心智健全 ／Sanity

在小丑的实验中，贯彻了这名人物成型的核心理念：对世界的看法。在戈登警长、芭芭拉以及你我一样普通人的眼中，这个世界有着它自己的运转规则。而在小丑眼中，组成这个世界的，是完全无法理解与无从预期的、完全随机的不公平。对照他的经历得出这个结论，也许并不算太过让人讶异。克里斯托夫·诺兰指导的《蝙蝠侠：黑暗骑士》中，希斯·莱杰所扮演的小丑也吸收了《致命笑话》中便已成型的这套小丑理念。只不过不论在这部漫画还是诺兰的电影中，身处小丑陷阱中的人都以自己的行为否定了小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如果我们放下对“疯癫”这个标签本身的执着，实际上“疯癫”如小丑，只不过是持对这世界不同看法的少数派人士罢了。他伤害他人的行为或许令人不齿，但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却未必没有其合理的一面，这也是为何这个恶贯满盈的角色，反而拥有如此众多的拥趸。他对世界混乱本质的描绘，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人们对这个世界进行观察后所得出的结论。只不过这结论于礼于情过于冷漠，无人愿意启齿谈及罢了。小丑作为反派却可以在“疯癫”这个标签的掩盖下，抛开束缚大多数人的道德准则，说出一些我们想说而又不敢说的话。

而这“最糟糕的一天”，也并不只属于小丑和戈登警长，经历过这一天的，还有另一个人：蝙蝠侠。

镜子／ Mirror

在作者阿兰·摩尔心中，蝙蝠侠与小丑不过是一面镜子内外的两个形象，在经历“最糟糕的一天”后，一个人选择了将对抗邪恶作为自己终生的事业，另一个人则选择了将邪恶作为自己终生的事业。若将这“最糟糕的一天”翻译过来，其实正是上面曾经提及的“随机的不公”。在剔除其中的道德元素后，剩下的其实就是随机二字。对于蝙蝠侠或者小丑而言，如何面对随机也即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不确定”，于此，蝙蝠侠选择了以自身的确定来应对，而小丑则选择了随波逐流，以不确定来应对不确定。我们可以清晰地了解蝙蝠侠的行事逻辑与准则，却永远猜不到下一秒钟小丑会做些什么。两人的对抗中，最为动人的，并非善与恶的较量，而是秩序与混乱的对抗。看着蝙蝠侠如何在坚持自己行事逻辑的前提下以其智慧与力量击败花样百出的罪恶王子小丑，就像看一名拖着沉重镣铐的囚犯与身轻如燕、长袖善舞的舞者比赛一样，让人永远为囚犯紧紧捏一把汗。

这也正是小丑这个角色本身的魅力所在，蝙蝠侠系列的反派几乎都没有什么逆天的特异功能，他们之所以能够在众多具备神奇力量的同侪中脱颖而出，让人记忆深刻，正是依赖其与主角部分特质的对照所产生的化学反应。正如《致命玩笑》结尾的留白：随着警车渐渐驶近，蝙蝠侠将手伸向了小丑。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蝙蝠侠最后的几句话中，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也许在整个事件结束后，发疯的并非戈登警长，而是蝙蝠侠自己。

结语／Epilogue

在其后与蝙蝠侠有关的系列作品中，也有过许多对《致命玩笑》的致敬，如《不义联盟：人间之神》中小丑的三套下载服装，便是基于这部漫画创作的；而《蝙蝠侠：阿卡姆》三部曲中，也曾在多处对《致命玩笑》中小丑的台词进行了引用；在《蝙蝠侠：阿卡姆起源》中，玩家甚至还有一段剧情可以扮演套上红头罩的小丑。

在《致命玩笑》之后，蝙蝠侠系列的剧情愈发黑暗：蝙蝠女因瘫痪而退役，第二代罗宾死于小丑之手，蝙蝠侠本人也被贝恩打断脊椎，几乎变成残废。也许这部漫画的后续影响，并非阿兰·摩尔在创作时所能设想到的，但毫无疑问这部作品开创了美国超级英雄漫画的一种全新的路线，与弗兰克·米勒的两部经典作品一起，将蝙蝠侠这个角色由《蝙蝠侠与罗宾》时代的卡通风格，拉回到了系列最初黑暗现实的风格。

2012 年 7 月 20 日，在《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于科罗拉多州首府丹佛市郊奥罗拉的首映现场，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枪击案，持枪者非常崇拜小丑，打扮成他的模样，枪杀 12 人，射伤 58 人。这不仅是 2012 年电影圈的最大惨案，也不得不让我们重新思考：在大众出版物中，类似小丑这种反派角色的处理，边界究竟在何处？《致命玩笑》对小丑的描绘，即使以今天的眼光看来，也足以令人不寒而栗。杰克的无助、小丑的疯癫交织起来，融于死亡游乐场的诡秘气氛中，让人感受到他那深沉的绝望与触底之后的爆发。读者是否会对这样一个曾经有过如斯不幸遭遇的杰克感到同情，又会否为此将他日后的残暴行径合理化呢？

也许这些问题并没有答案，在完成这部作品之后，它便脱离了创作者的掌控，在无数读者的解读与理解中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这种触及人类理性的探讨，必然有着属于自己的位置，但这部作品最令人感到触动的，同时也是我们最应当思考的，正是小丑想要通过折磨戈登警长来证明给蝙蝠侠的那个问题：“天堂地狱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你是否会踏过这条线呢？

本文所选图片皆出自 Batman: The Killing Joke 一书

作者：Alan Moore, Brian Bolland

出版社：DC Comics; Deluxe edition (March 19, 2008)

书号：ISBN-10: 1401216676／ISBN-13: 978-1401216672

侦探：是谁造就了超级恶棍

《蝙蝠侠：漫长的万圣节》Batman: The Long Halloween

剧透预警：由于这部作品悬疑成分较重，故不建议在阅读作品之前阅读本文。

前言／Prologue

弗兰克·米勒创作的《蝙蝠侠：元年》虽然并没有获得《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那样高的认可度，却毋庸置疑与后者一同奠定了现代蝙蝠侠的形象。当然更值得关注的是这部作品在叙事上的突破：不再借助于夸张的反派来营造戏剧冲突，而是将视角放到如戈登警探与哥谭黑帮的对抗层面，我们在其中看到了布鲁斯·韦恩成长为蝙蝠侠的过程，也见识到了一个更为真实的哥谭。

虽然《元年》的故事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尾，提到了小丑准备在蓄水池投毒的犯罪计划，但这不过是将作品与整个蝙蝠侠宇宙联系起来的一种手段，米勒本人并没有为《元年》创作续作的计划，因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为蝙蝠侠创作一个现代版本的出道故事。可惜的是，在他之后，蝙蝠侠漫画在系列连载中重回旧路，甚少人继续其在《元年》中的探索，其笔下那个为黑帮所控的哥谭也成为了遥远的过去。

9 年之后，《蝙蝠侠：漫长的万圣节》终于继承了《元年》的衣钵，让读者回到了那个由米勒所建立的为腐败警察与横行的黑帮所控制的哥谭，重新审视蝙蝠侠踏上打击犯罪道路最初几年的经历。其实相比我们已经见怪不怪的蝙蝠侠与超级恶棍之间的斗争，这一看似拉低了威胁等级的做法反而给了作者更多的篇幅去描绘潜藏在蝙蝠侠宇宙中每一个角色更加贴近现实的版本，以及其身上为暴力所掩盖的特质。

正如《元年》成为了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蝙蝠侠：起源》的灵感来源，《漫长的万圣节》也对三部曲的第二部，同时也是被视为三部曲中水准最高的一部《蝙蝠侠：黑暗骑士》的创作起了很大的影响。杰夫·勒布的剧本与提姆·塞尔的作画共同完成了这部作品，对暴力的大肆渲染不再是这部作品的核心元素，取而代之的是对蝙蝠侠“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这一名号的重新审视，而因为马克·韦德的建议，勒布对哈维·登特与戈登、蝙蝠侠三人之间自友至敌的关系变化，以及登特本人在打击犯罪过程中逐渐堕落为双面人的过程进行了较为细致的描绘，而这一点本就是米勒在《元年》相对紧凑的叙事中未能展开的部分。

谋杀之谜／Murder Mystery

《漫长的万圣节》确实算得上是一部漫长的漫画，作为一个非长期连载的限量系列，这 13 册漫画从 1996 年到 1997 年整整连载了一年的时间。故事围绕一系列发生在节日的凶杀案展开，凶手以一把.22 口径的手枪犯案，以一个婴儿奶嘴为消音器，并在杀人后将凶器以及符合节日主题的小物件留在凶案现场，并因此得名为“节日”。对于大多数蝙蝠侠故事而言，对暴力行为的描绘总是会压过对于侦探故事的叙述，读者们能够得到的几乎总是无须费力去思考的简单案件，《漫长的万圣节》则不同，“真凶”直到故事的最后一册才显出本来面目，在剩余的 12 册里则一直隐藏着身份。

有这个大大的悬念吊在读者心头，每一个幸存的角色就都成了潜在的凶手以及被害者，故事前几册中对卡迈·法尔科内的介绍中，一定会加上一句“哥谭不可触碰的黑道头目”，而蝙蝠侠随后的一句独白则点出了连环杀人案对整个城市的影响，“每个人都深陷危险之中”。由于凶案受害者均为黑道成员，寻常意义上的正邪对抗开始脱离了道德层面非黑即白的绝对区隔，每一方的动机与行为都不得不被放到放大镜下仔细推敲。

这也是这部漫画的叙事之所以成功的根源所在，在真相并未水落石出之前，读者自始至终都不得不持续思考一个问题：到底是谁犯下凶案？而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似乎又不得不先问另一个问题：谁又在这场连环杀人案中受益？而答案并不唯一。每一个新的受害者似乎都在指向新的方向：一开始你以为这是黑帮之间的暗杀火并，法尔科内的人遭受不测，当然是其死对头萨尔瓦多·马罗尼受益，然而当法尔科内最为宠爱的儿子阿尔伯托受刺后，这一推论毫无疑问遭到推翻；当你认为是登特为推翻黑帮统治而私自下手，毕竟黑帮的覆灭与他一直以来的心愿正相吻合，他又被马罗尼泼了半脸硫酸成为了双面人，而凶杀案则仍未停息；即使是“真凶”伏法后，看似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这位不受重视的儿子希望超越自己的父亲成为哥谭新一代的犯罪之王，但在双面人说出那句“真正的节日杀手，有两个”之后，真相也变得再度归于混沌。

通过将受害者定位为黑帮成员，这场持续一年的连环谋杀案，不仅仅将哥谭黑帮组织之间的脉络与关系凸显了出来，也对戈登警监、地方检察官登特以及义警蝙蝠侠这三人的关系进行了一次诘问。法尔科内在自己房间内最后一次与蝙蝠侠对峙时曾说“其实你早已知道真凶是谁，只因死的是黑帮，你便袖手旁观”，这更是点出了一个蝙蝠侠系列一直以来的核心议题，甚至得以引申出蝙蝠侠这个人物的存在争议最大的一点：“在追求伸张正义这个结果的过程中，是否应当坚持程序正义？”

扭曲规则／Bend the Rules

维系戈登、登特、蝙蝠侠三人之间关系的，是将哥谭从黑帮掌控之下解放的共同愿望，亦是三人在哥谭警局天台上达成的那个“扭曲规则、绝不破坏规则”的口头协议。但随着谋杀案的受害者脱离法尔科内家族及其合作伙伴的范围，开始向整个哥谭黑帮拓展，三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再稳定。登特家的爆炸案宣告了其与黑帮之间的关系开始从道德层面的冲突转向私人恩怨，引起了韦恩对登特身份的怀疑，也为其向双面人的转变埋下了伏笔；韦恩为毒藤女所控，授权哥谭银行与法尔科内黑帮的企业进行洗钱交易，同样直接导致了登特对韦恩身份的怀疑；而戈登则居于两者之间，力图弥合这越来越难以忽视的隔阂。

在这愈演愈烈的彼此怀疑中，善恶之间的界限渐渐模糊，曾在《元年》中并肩作战的三人，从相互信任渐渐走向分崩离析。如果说蝙蝠侠打击犯罪的初衷是完成其向父母许下的诺言，登特这个《漫长的万圣节》中的核心人物则更代表着一种走入极端后最终崩溃的绝对正义，正如其妻子吉尔达所言，“他曾是如此闪耀”，登特对于正义的执着追寻在漫长而艰辛的独自作战中，慢慢吞噬了这个哥谭的白衣骑士，但真正让他堕落并成为双面人的，也许并非吉尔达口中的“罗马人案”，而是其对“程序正义”是否必要这一问题与蝙蝠侠截然相反的答案。

何谓“扭曲规则”？当这三个人在天台聚首到一起时，本身就已经是对规则的扭曲，因为蝙蝠侠这个既可以称为“义警”亦可称为“滥用私刑者”的人物，与哥谭警察机构的代表警监及检察院机构的代表检察官，存在天然的立场冲突。迈出这扭曲规则一步自然是延续自《元年》已经确立的三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但“扭曲规则”与“打破规则”之间，到底有着多远的距离，三人中又应该由谁来划下两者之间的分割线呢？

有趣的是，蝙蝠侠趁婚礼之机从法尔科内家中获得的成员名单，既是三人合作的行动，又是造成其后三人分崩离析的肇因，毕竟能够在黑帮家族内部进行这一系列暗杀，若非有详细的内部信息，应是绝难完成的任务，在排除了凶手来自黑帮内部这一可能性后，最大的嫌疑自然便落在了经手过这份名单的三人身上。然而这终究只是一个引子，造成三人最终走向歧路的，仍然是这种逾越了正邪边界的行为，在三者心头留下的难以抹去的阴影。

打破规则／Break the Rules

维系蝙蝠侠这个角色存在价值的，不仅是在《漫长的万圣节》中开篇结尾均提及的，其对于亡故父母许下的诺言，更在于其坚持不杀的行事原则。虽然这一点在本作中并未得到过多描绘，但正是这一点让韦恩在长达一年的故事中得以保持自己的理智。对于戈登而言，虽然经历着与登特相似的高压工作状态，妻子芭芭拉和儿子詹姆斯的存在，终究抚平了谋杀案件对他的负面影响。然而对于登特，情况则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夜以继日，难以与妻子进行有效的沟通，而吉尔达的第一次生育又失败了，这都对这个家庭的根基造成了无法忽视的伤害。

如果说《黑暗骑士》电影中双面人的堕落还稍微有一些太过依赖于“失去爱人”所造成的伤痛，《漫长的万圣节》则将视角放到了更加贴近生活的一个侧面，你既可以将登特视为哥谭的白衣骑士，但在某种意义上看，他也正是哥谭普通市民的一个极致代表。每一个市民都要面对这为黑帮掌控的城市给生活带来的威胁，登特也不例外，然而他与众多市民最大的区别便在于其检察官的身份导致他所面对的威胁要比普通人更加严重，这一点自然也在漫画的开始几册便得到了描绘：他的房子被法尔科内指使的爱尔兰黑帮炸了个底儿朝天。

登特的堕落是哥谭这座城市对居于其中的个体／家庭在心理／结构层面伤害的一个具象化的体现，这种伤害与大多数蝙蝠侠故事中那些存在于背景板上的哥谭相比，要远为令人触目惊心。《漫长的万圣节》中双面人的起源故事，与阿兰·摩尔在《蝙蝠侠：致命玩笑》中描绘小丑起源故事的创作思路更为相近，都将目光聚焦到了平凡人的日常生活对人类心理层面的影响上。让小丑变疯的并不是 ACE 化工厂那个盛满了化工原料的存储罐内，而是那一个接一个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的生活悲剧。对于登特而言同样如此，节日杀手引发的黑帮战争看似替他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却同时也在引诱着他一步步走向这个相对自己正常的工作而言，更为高效、快捷的方式。

在第一次遇到韦恩时，他拒绝了后者的帮助，同时也说出了一句极为有意思的话：“你们这些富人回家睡觉去吧，剩下的烂摊子我们来收拾。”在哥谭的中产阶层与富人阶层之间的隔阂已被这几个字道尽。如果说登特对韦恩的态度仅仅是一个误会的话，哥谭银行董事会除韦恩之外对为法尔科内洗钱所表现出来的积极性也足以向读者展示这座城市富人阶层的冷漠与自私。被夹在远离日常生活的富人阶层与切身可感的黑帮战争之间的登特，固然是因为自身强烈的正义感而执着于工作，但真正让他信念崩塌，走向以暴制暴的，既不是他心中走向极端的道德感，亦非马罗尼泼向他的那瓶酸性溶液，而是其生活中处处感到的孤立无援与绝望，以及被这个城市烙入骨髓的不信任。

他想要独自拯救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却想要吞噬他，如果是你，你又能坚持多久？

家庭事务／Family Matters

家庭是贯穿整个故事始终的一个重要关键词，《漫长的万圣节》以万圣节始，以万圣节终，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与各个家庭依托节日的活动连接到了一起。如果我们抛开节日不谈，这个故事的结构其实是以婚礼这个构建家庭的仪式开篇，以无数个家庭的覆灭为结尾的。在往常的蝙蝠侠作品中，整个哥谭是由政府机关、“地下”黑帮、超级恶棍、义警所组成，而在这部作品中，组成哥谭的不再是个体，亦非广义上带有特定身份标识的团体，而是家庭。

寻常意义上的个体恩怨与团体对抗在这部作品中不再占据最为重要的地位，家庭、家族之间的关系第一次被摆上了桌面：法尔科内与马罗尼家族之间延续两代的仇恨并非仅仅是权力的争夺，还与法尔科内曾为马罗尼之父射伤密切相关；法尔科内与韦恩家族之间的秘而不宣的关联，建立在韦恩之父救了法尔科内之子的基础上。除此之外，还有戈登家庭与登特家庭之间那似乎相当亲密的友谊，以及猫女与蝙蝠侠之间那亦敌亦友、欲说还休的恋情（虽然本作中并未标明，但两人的关系恰恰是法尔科内家族与韦恩家族之间的最后一次交集），这些隐藏在利益与理念冲突背后的家庭关系，给故事添上了另外一层真实感，每一个人的动作都不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其行事逻辑、行为准则，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其家庭阶层以及过往关系的影响。

如果我们再进行一次聚焦，将视角探入家庭这一单元之内，更多有趣的细节开始浮现：阿尔伯托追寻超越其父的努力可以上溯至俄狄浦斯弑父的本能冲动；登特逐渐堕落的过程，难道不是与其家庭关系逐渐凋零的过程同步的吗？而法尔科内之女与马罗尼之间的恋情，更是从反方向展示了，读者心中的固有印象也许并非全部真相。经由这一个个家庭之间的亲疏与分和，每一个家庭内成员的悲欢离合，整个哥谭的面目开始以一种极为具象化的形式浮现在读者面前。《漫长的万圣节》中的蝙蝠侠也许相比米勒笔下的蝙蝠侠要远为理念化甚至符号化，但勒布笔下的哥谭，却比《元年》或是《黑暗骑士归来》中的更加真实。这也是为何在试图将蝙蝠侠改编为影视作品时，不论诺兰的三部曲，还是 DC 出品的电视剧《哥谭》，都从《漫长的万圣节》的家族设定中汲取了大量的营养。

黑帮 vs. 超级恶棍／Mob vs. Supervillain

阿尔伯托既是这部作品的真凶，也是一个将《元年》的世界观与蝙蝠侠系列世界观进行融合的关键元素，他从黑帮头目之子向名为“节日”的超级恶棍的转变，应和着法尔科内雇佣谜语人和毒藤女的行为，以及登特的堕落，共同展示了哥谭从一个为腐败的警察与无法无天的黑帮掌控的罪恶城市，向一个充斥超级恶棍的大都市转变的过程。

阿尔伯托的转变，绝非仅仅是如故事开篇那样，因为受到父亲的轻视与过度保护而产生了逆反情绪，他同样是一个法尔科内家族成员，与余下众人乃至其父并无真正的区别，良好的教育并不能改变他曾经的生存环境留下的影响，而只会进一步改变催化他的内心变化。与其父力图控制整个哥谭，以黑帮的形式运作家族事业不同，阿尔伯托追求的是彻底超越其父。因此，仅仅成为他父亲的替代品，并不能实现他的目标，他必须更进一步，以一种更加极端的方式在哥谭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的选择，是成为一个新的“超级恶棍”。

超级恶棍这个概念出现之初，全然是为了给超级英雄们提供一个实力相称的战斗对象，但对蝙蝠侠故事中的反派而言，凸显超能力并不是一个太好的选择，因为蝙蝠侠本身并不像超人一样，是一个以想象力见长的角色，这个经历了多次设定变更的角色，其核心特征毫无疑问是年幼时目睹父母惨死一事，成年后选择成为蝙蝠侠打击犯罪，与这一经历密不可分。蝙蝠侠故事中超级恶棍的设计也由此更多地对应了蝙蝠侠在心理层面曾经遭受过的创伤，《致命玩笑》中的小丑起源便是一个极为精彩的例子。

回到《漫长的万圣节》，在捅死给自己进行治疗的医生、逃离医院进入下水道后，刚刚成为双面人的登特遭遇了所罗门·格兰迪这个独居在哥谭之下的怪物。有趣的是，登特流利地念出了他口中的那首叙述生平的打油诗，平息了他的愤怒。在这一刻，读者也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成为了格兰迪的同类，一个所谓的“超级恶棍”。当一个人失去家庭的认同与支撑之后，还有什么可以阻止其在这个包容了人类一切恶行的哥谭中迈向疯狂呢？与阿尔伯托为了超越其父之恶、进而从本性之恶走上癫狂之恶相反，登特是为了超越人心之善、进而从体制之善迈上了癫狂之善。

而夹在两者之间这个除了管家阿尔弗雷德之外一无所有的蝙蝠侠，距离癫狂，又剩下几步的距离呢？

《漫长的万圣节》并非没有传统意义上超级恶棍的身影，小丑、疯帽、稻草人、谜语人、毒藤女、格兰迪、猫女，可谓一应俱全。但不论是蝙蝠侠与小丑的对决、收捕疯帽和稻草人，乃至猫女将韦恩从毒藤女的摆布下解放出来，都不过是为了辅助主线叙事的元素。叙事的核心始终在黑帮与蝙蝠侠、戈登、登特三人之间的斗争中展开，这些超级恶棍的存在为作品提供了足够的高潮场面、避免了读者被接连不断的谋杀案拖没了兴致，同时也与寻常黑帮的行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抛开阿尔伯托与登特成为“超级恶棍”的个体转变，哥谭本身也从被黑帮掌控转向成为超级恶棍的聚集地，正如戈登对蝙蝠侠所说的：“自你出现后，这些超级恶棍也开始频繁出没。我并不是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直接关联，但你是怎么看的？”

造就超级恶棍的并不是蝙蝠侠，是哥谭同时造就了这两者。

（图：故事的最后超级恶棍齐聚一堂）

结语／Epilogue

提姆·塞尔画笔之下的《漫长的万圣节》跳出了《元年》的写实风格，看看小丑那几乎有他一只胳膊长的门牙，就知道这已远非米勒所勾勒的那个黑暗沉郁的世界。这部作品虽然大多采用了偏冷的色调，却充斥着夸张至极的画面元素，大色块与明暗对比的使用、谋杀场面及推理场面的黑白双色处理，以及相较其他角色，超级恶棍现身时所无一例外自带的鲜艳色泽，都让这部作品的图像表现力大大提升。

对《教父》的致敬是《漫长的万圣节》不得不提的一个重要特点，开场对《教父》从画面到台词的还原，第一册对《教父》中婚礼的还原，相似度甚至都有一点点过分。但毫无疑问，诸如五大家族等相似的设定，让观看过《教父》电影的读者能够更快融入这个不同寻常的蝙蝠侠故事。

（图：故事开场一幕对电影《教父》的借鉴非常明显）

在《漫长的万圣节》后，勒布和塞尔两人再次合作创作了续篇《蝙蝠侠：黑暗胜利》与《猫女：在罗马》。前者延续了本作的人物及世界观，虽然仍旧讲述了一个极为精彩的侦破系列谋杀案的故事，却终究在主题上与本作稍显雷同，不过对初代罗宾身世的重述，却是续作的亮点之一。《猫女：在罗马》则解开了这两部作品中猫女身份之谜，并填补了《黑暗胜利》中的一部分残缺时间线。遗憾的是，这两部作品均未取得《漫长的万圣节》这样的成就。

我想，也许是因为有些侦探小说的套路，只能使用一次吧。

本文所选图片皆出自 Batman: The Long Halloween 一书

作者：Jeph Loeb, Tim Sale

出版社：DC Comics (1998)

书号：ISBN-10: 1563894696／ISBN-13: 978-1563894695

结局：蝙蝠侠大战超人

《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The Dark Knight Returns

前言／Prologue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蝙蝠侠故事，不同于你所看到的任何一部蝙蝠侠漫画、动画、电影。很多作者在面对这样一个承载着太多历史与能量的人物时，会被人物本身压倒，或为了不偏离人物基调而沦为庸常，或为了标新立异而失却人物的根本。而这部作品是如此不同，它容纳了一个蝙蝠侠故事所必需的每一个要素，却通过不同的思考与处理手法，将之一一颠覆。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弗兰克·米勒在对这个人物的重塑中，将蝙蝠侠的面具剥下，让读者能够更加切身地感受到蝙蝠面具下面，布鲁斯·韦恩这个人物的固执、愤怒、伤痛、无奈，与伟大。

所有蝙蝠侠故事的起点，都在那个名为罪恶巷的地方。

记得在《蝙蝠侠：阿卡姆城》这一作品中，有一个小彩蛋。当玩家操控的蝙蝠侠经过罪恶巷时，会看到两个尸体轮廓线，这就是当初他父母倒下的地方。

（本图出自 Batman: Arkham City 这款游戏）

这个时候，镜头会从惯常的俯视视角降低，环绕着单膝跪地的那个孩子，缓缓地旋转。当我玩到这里的时候，总会放下手柄，就这样随着镜头的旋转，默然良久。

这场犯罪对年幼的韦恩而言，有着双重意义，他固然因此失去了至亲，然而另一个事实，也许对他的影响更甚：罪犯所为，不过是为其母脖颈上的一串珍珠项链。生命的跃动，因一串或许价值不菲的身外之物而陷入死寂。这个世界的混乱已经在这个男人生命的开始，战胜了秩序，而他要做的，是究其一生来扭转这个事实。

而结果，不言自明。

意义的消失与重获，是这个人物最根本的矛盾所在，他全部行为的动机，在此；他整个人生的悲剧，亦在此。

老骑士／The Old Knight

蝙蝠侠这个人物，是由无数作者共同创造的，每一个版本都各有不同。正是通过这些作者风格各异的处理，人物的各个侧面得到了足够的挖掘。如果我们将不同作者的故事看作平行而立的宇宙，那么米勒所创立的宇宙与其他宇宙的分歧点，完全处于不同的位置。

这个分歧点，即是衰老。

在他之前，并没有人尝试过描绘一个衰老的蝙蝠侠。超级英雄漫画最主要的受众仍集中在相对年轻的群体中，对衰老的描绘要赢得他们的共鸣，并非易事。

米勒笔下的韦恩已经退役了十年，头发花白，虽然身体仍旧保持着良好的状态，终归无法与壮年时期相比。在面对新生的一辈罪犯时，已经力不从心，但他仍旧选择了挺身而出，与正处于巅峰状态的变异人头领以命相搏。

奇迹并没发生，他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在这场败战后，他终于跌落凡尘，不再是世界上最棒的侦探，不再无坚不摧，不再永远胜利。米勒将衰老设定为这个版本蝙蝠侠的根本特质之一，其根本用意或许便在将蝙蝠侠由神变回人，变成一个我们可以与其感同身受的平常人。

也因此，他才需要罗宾。

罗宾／Robin

在米勒设定的平行宇宙中，导致蝙蝠侠退役的根本理由，是第二任罗宾：杰森·托德的死亡。

在当年的连载中，小丑绑架了杰森，蝙蝠侠赶去救助他。出品蝙蝠侠系列的 DC 漫画官方发起了一个活动，由读者打入付费电话投票决定杰森的生死。不论过程为何，是否有人作弊，最终的结果是，大多数看客将拇指指向了地面。杰森的死，是仅次于其父母之死，对蝙蝠侠性格成型影响最大的一件事。甚至可以说，是杰森的死亡划分了蝙蝠侠的两个时代。在这一事件之前，蝙蝠侠与罗宾有着动感双雄(Dynamic Duo)之名，在这一事件之后，蝙蝠侠陷入深深的自责，认为是自己的不慎导致了这个少年的惨死，整个人物的心理塑造也摆脱了白银时代(Silver Age)的轻松愉悦，渐渐转向黄金现代(Golden Age)的黑暗深邃。

在这个分歧点，米勒版本的蝙蝠侠选择了退役，整个宇宙就此一分为二，十年后黑暗骑士归来的故事正式拉开帷幕。

其实罗宾这个角色，是 DC 为了缓和蝙蝠侠这个角色的偏黑暗设定，以及吸引更年轻的读者群而创造的。蝙蝠侠对于罗宾一直是亦师亦父的角色，第四任罗宾：达米安·韦恩甚至就是蝙蝠侠的儿子。年轻、灵活、色彩鲜艳的罗宾与成熟、稳重、深沉如墨的蝙蝠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两者处世态度的对比中，蝙蝠侠的形象得到了更深入的挖掘。

（图：老年蝙蝠侠与罗宾再度出击）

惨败后，自告奋勇披上罗宾战袍的 13 岁女孩凯瑞·凯莉(Carrie Kelley)救下了老蝙蝠侠，并得到了他的认可，成为了新的罗宾。韦恩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Alfred Pennyworth)无法理解为何经历了杰森之死的韦恩，仍会接受新的罗宾，甚至直接提醒他不要忘记发生在杰森身上的事。然而韦恩仍然坚持了自己的选择，这一选择看似难以理解，其实背后承载着这个故事中，蝙蝠侠所面临的最根本困境：衰老、死亡，以及两者背后的，传承的中断与意义的泯灭。

在衰老中失去神力与主角光环的蝙蝠侠，已经无法以这副躯体来完成自己的理念，而杰森的死一直在阻止他将自己的事业通过另一个人传承下去。他无法承受再失去另一个战友，更无法承受因为自己而导致另一个年轻生命的沉寂。此刻的战败，终于让他迈过了心中的这道坎，意识到，一个人的战斗并不能真正改变这个世界。蝙蝠侠需要罗宾，并且不止需要罗宾。

这一困境在此刻第一次浮上海面，并在故事的结尾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反派／Villians

蝙蝠侠有着世界上最为知名的反派阵营，小丑、双面人(Two Face)、谜语人(Riddler)，冷冻人(Mr. Freeze)，等等等等。与其他超级英雄漫画的反派更注重超能力的不同相异，蝙蝠侠世界观中的反派大多数与蝙蝠侠一样，自身并不具备太过惊人的超能力，他们的特质更多体现在其精神层面与常人的相异。每个反派的心理问题都有着一段悲惨的起源。

而其中极为有趣的一个，是双面人。

（图：蝙蝠侠与双面人的最后一次对话）

《黑暗骑士归来》这部作品，对于反派的处理同样充满颠覆性。看过《蝙蝠侠：黑暗骑士》这部电影的人，应该都对双面人的起源很熟悉了。他过度的正义在半边脸毁容后扭曲转为了邪恶。而大多数蝙蝠侠作品对他的描绘集中在两边脸庞的对比，心中天使与恶魔的斗争，以及这个角色对 2 这个数字的执着。米勒的处理则与之大相径庭。

米勒的故事中，双面人已经在韦恩的资助下治好了脸部创伤，两边脸终于变得一致。但在治愈后，他却又展开了更加凶残的罪行。按照读者一直被其他作品灌输的理念，双面人的脸与行为永远是一致的。现在的他一定已经全部毁容了吧。而当韦恩揭开绕在双面人头上的绷带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的脸完好如初。但他的灵魂，却已经彻底沉沦。

对双面人而言，罪恶与其说是来自毁容的半边脸庞，不如说是来自民众看到那半张脸后恐惧的目光。他的悲剧，源自对自身形象的执着。为此，他在毁容前执着于完全的正义；为此，他在烧伤后执着于以罪行来报复民众的惧意与耻笑。整容仅能医治好了表层的创伤，却根本无力改变民众对他的态度，也就根本无从改变他的行为逻辑。而蝙蝠侠在这个层面上，与双面人走向了完全相反两个极致。蝙蝠侠的面具使他成为一个匿名者，不必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从心理层面来看，双面人的执着在于自我；而蝙蝠侠的执着则在于非自我。

在米勒的宇宙中，恶棍反派，不再简单、脸谱化、可预测。他会上溯到这个角色产生的源头，揭开那层面具，深入他的血肉骨髓。这血肉骨髓，也永远会与主角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对于蝙蝠侠的宿敌小丑，亦如此。

小丑／Joker

希斯·莱杰的演绎已经将这个角色的魅力带到了巅峰，但这个巅峰的抵达并非全无代价，TDK 中的蝙蝠侠已经完全被小丑的光芒所淹没，反派占据了舞台中心全部的聚光灯，留给主角的只是一点昏黄的侧光。在这绚丽夺目的光芒中，小丑的一切性格特征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呈现。尽管如此，此作中的二者之间的关系，仍旧是传统而黑白分明的，蝙蝠侠仍不肯下手取小丑的性命。

在《第零年》中，蝙蝠侠的这段话，点出了其与小丑之间最为关键的区别。小丑嘲笑蝙蝠侠的父母，其追寻一生的意义，最后却终结于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持枪抢劫。而他则回答道：“也许我父母的死亡毫无意义，但他们的生命则远非如此。没错，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随时死去，也许死于暴力，或是其他原因。但重要的是，在那一刻之前，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小丑与蝙蝠侠，立于生命的两极。一方代表着混沌、随机、疯狂；另一方则代表着清晰、秩序、理性。面对死亡的不同态度，引出了这两个人物的生存哲学，而两人理念的碰撞，其实是代表对于生命两种理解的碰撞。然而这两种理解仅仅是理念的碰撞，真正能将二者进行区隔的，只有韦恩口中所说的，“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如果蝙蝠侠杀了小丑，二者之间的唯一区隔便不复存在，他便从秩序迈入了疯狂。一个义警如果杀了人，便只能叫作凶手。“不杀”是决定蝙蝠侠究竟是义警还是凶手的门槛，也是所有蝙蝠侠故事都不能迈过的一道坎，一个潜规则，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而米勒打破了这个禁忌。

《黑暗骑士归来》中，蝙蝠侠终于无法容忍他不停歇的杀戮，下手了结了他的生命。米勒敢于打破这个禁忌，突破描绘蝙蝠侠与小丑关系的老旧模式，其背后的逻辑，与蝙蝠侠接受新罗宾是一脉相承的。在衰老与死亡面前，韦恩已经放弃了对于自身身份最后的一点执着，他唯一在乎的，是将自己的信念传递下去，并以自己最后的力量，终结小丑的杀戮之旅。与《黑暗骑士》结尾处背负双面人罪责逃亡的处理相比，米勒笔下蝙蝠侠的破执，更加沉静，也更加决绝。

最后躺在小丑尸体旁的蝙蝠侠，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而迈过这道坎的他，其实已经有了死的觉悟。

但他的城市会如何面对这个杀人的义警呢？

哥谭／Gotham City

哥谭市的原型，即是 Big Apple，纽约。

这个虚拟的城市似乎永远是在夜间，永远有着超高的犯罪率，永远会吸引各种各样精神不正常的罪犯前来。《黑暗骑士归来》在漫画形式的处理上最为突出的特色，便是大量使用整页的篇幅来描绘每一个事件中公众对于蝙蝠侠行为的论争。读者可以从中看到非常真实自然，一如真实媒体的报道。人们彼此争论着，有些人说蝙蝠侠代表了民众对犯罪行为的自发抗争，有人则说这些犯罪者是被蝙蝠侠的过激行为催生的。这些言论交汇、纠缠、最终形成了一道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论据。这道网越结越厚，最终将真相包裹在内，再也无人能够还原。

这张网的名字，叫作“民意”。

（图：哥谭城对蝙蝠侠的看法以及媒体对此的争辩是本作重要题材之一）

在《黑暗骑士归来》中，即将退休的戈登局长给新继任者伊代尔讲了一个关于珍珠港的故事。

我想你应该听过我们这样的老骨头谈起过珍珠港吧？

I’m sure you’ve heard old fossils like me talk about Pearl Harbor?

其实我们都在撒谎。

Mostly, we all lie.

说得好像珍珠港一出事儿我们就跳起来和轴心国干上了。

Make it sound like we leapt to our feet and went after the Axis the second it happened.

其实，我们吓得要死。

Truth is, we were scared stiff.

谣言满天飞，我们几乎拉不起一支队伍。

Rumors were flying, we barely had an army.

见鬼，我们简直怕得想躲在床上拿被单盖住脑袋。

Hell, we were hiding in our beds with our heads under the sheets.

随后，我们在电台里听到了罗斯福总统的声音。

And then we heard President Roosevelt on the radio.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驱走了我们的恐惧，将它变为战斗的意志。

That voice, strong and sure, taking our fear and turning it into a fighting spirit.

因为他，我们才赢了那场战争。

He’s why we won that war.

多年后，有报道称罗斯福知道珍珠港要出事，却放任其发生。

Years later, this report came out that Roosevelt might have known Pearl Har-bor was coming and let it happen.

这消息在我的脑子里面反复回荡。

That rattled around in my head for days.

如果这是真的，简直太糟糕了。

How horrible it would be if it were true.

但话说回来，正是这件事让我们投入战争。

Then again, it’s what got us into the war.

很多人死了。

A lot of men died.

但是最终拯救了上百万的生命。

But in the end it saved millions.

我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件事，终于意识到，这种大事，轮不到我来评断。

I bounced back and forth like that until I realized it was too big for me to judge.

他这个大人物也轮不到我来评断。

He was too big.

在哥谭成百上千万的人里面，能够放开规则束缚与蝙蝠侠合作的，只有戈登一人。而媒体、市民、警官，都在忙着做评断。他们苦于无法在自己的认知体系内，为蝙蝠侠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于是他们或者崇拜他，或者憎恨他，但没有人理解他。伊代尔与其他人一样，想要用法律体系来规范这个社会的一切，将不符合社会认知的一切置于体系的管辖内。哥谭市的警方对蝙蝠侠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围剿，在蝙蝠侠杀死小丑后，更将其视为杀人犯通缉。

但当核弹引起的电磁波脉冲摧毁了哥谭的一切现代文明，蝙蝠侠带领的“蝙蝠侠之子”军队开进城市维护秩序，让哥谭成为唯一没有陷入暴乱的城市后，伊代尔终于说出了与戈登相同的那句话：“He was too big.”。

至此，我们也终于看清了在这个故事中，蝙蝠侠最终实现的，究竟是什么。面对死亡，他希望能将自己的信仰传递下去，传给罗宾，传给每一个蝙蝠侠之子，传给每一个在暴乱中终于明白其苦心的市民。罪恶巷的那两道尸体轮廓线，让这个孩子太早了解到人类丑恶与卑劣的一面。但他却并没有因此放弃信心，在整个城市陷入混乱之时，唯有那黑衣黑马的黑夜骑士挺身而出，拯救了陷入如同之前媒体争论一样分裂的城市。

米勒的蝙蝠侠，再也不是一个孤胆英雄与精神紊乱的罪犯斗争的童话故事。他的蝙蝠侠，衰老、困顿、伤痛缠身，却不再是那个除了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击败罪犯动作的快餐英雄。他团结了四分五裂的民众，点燃了他们抵抗暴力犯罪的斗争精神，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名声、原则以及生命。

取走他生命的，不是凡人。

超人／Superman

一体两面。

如果要我找一个词形容这两个人物，便是这个。

这两人的每一点似乎都针锋相对：蝙蝠侠属于黑夜，超人属于阳光；蝙蝠侠只是一介凡人，超人则拥有神的力量；蝙蝠侠在公众面前永远不曾摘下面具，而超人则永远以真实身份示人；两人的公众身份，布鲁斯·韦恩是身价亿万的富豪，克拉克·肯特则只是名平凡的记者。但他们又有着相同的一点，都愿意为了他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

在米勒的宇宙中，两人的区别最终落于一点：是否能够与这个社会体系妥协。超人来自外星，但终其一生，都在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体系，以常人的幸福为自己的终极目标；而蝙蝠侠则一生追随自己的信念，以打击犯罪为终极目标。故事中，超人最终妥协于政府体系，踏上与蝙蝠侠这个社会体系反叛者的战斗之路，若沿着其一生的轨迹来看，并不难理解。

米勒对超人的重新解读，亦是紧密围绕着蝙蝠侠而进行的，两人之间的战斗，与其说是神与人之战，不如说是两种理念的战斗。小丑与蝙蝠侠的对照中，小丑属于混乱，蝙蝠侠属于秩序；但在蝙蝠侠与超人的对照中，蝙蝠侠却又成为了混乱，超人代表秩序。只不过这种秩序，是虚有其表的秩序罢了。作品中的超人在追求秩序的同时，忘却了构建这种秩序的基础，已经由民众对抗暴力的意志，变成了政府对暴力的滥用。而蝙蝠侠与超人之战，是他战胜社会底层无秩序之后，与社会顶层伪秩序的决战。任何体系在固化、庞杂、巨大化之后，都会失去与底层根基的联系，从一个由人产生的体系，变为一种自成一体的生命体。因而选择超人这个形象来作为顶层伪秩序的代言人，自有其趣味所在。

结语／Epilogue

蝙蝠侠终于在罪恶巷这个一切起源的地方，击败了超人，其后他靠假死避开了政府的目光，潜入地下，继续培养接班人，将自己的信念传播下去。整个《黑暗骑士归来》的故事也在此划下了句号。

有趣的是，在此之后，除了米勒本人创作了一部续篇，便再也无人敢于以暮年蝙蝠侠为主角进行创作了。 DC 曾以两部曲动画的形式，将这个故事由漫画搬上了银幕，虽然为了和其他 DC 动画维持美术风格统一而未能还原原作那独特的画风，至少完美还原了原作的节奏和情节，比起《蝙蝠侠：元年》那几乎照搬漫画分镜的制作，要成功得多。

在面对衰老与死亡之时，我们常会不知所措。我想，在《黑暗骑士归来》开篇，那个驾驶着赛车，踩油门到底的韦恩，也在困惑着，困惑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死后自己又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什么痕迹。但在故事结尾，他已经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么，你呢？

本文所选图片除 Batman: Arkham City 游戏画面外，其余均出自 Batman: The Dark Knight Returns 一书

作者：Frank Miller, Klaus Janson, Lynn Varley

出版社：DC Comics (May 1, 1997)

书号：ISBN-10: 1563893428／ISBN-13: 978-1563893421

超级英雄的新玩法

莫斯科超人

《超人：红色之子》Superman: Red Son

前言／Prologue

如果载超人来到地球的飞船没有坠落在堪萨斯草原，而是乌克兰的一个集体农场，这个世界的命运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循着这个可能性，作者马克·米勒于 2003 年创作了三卷本《超人：红色之子》，这是 DC 漫画“异世界”系列中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并于次年一举斩获有着漫画界奥斯卡之称的“埃斯纳奖”。《红色之子》与此前大部分超人系列漫画的区别在于，在本作的大部分时间内，超人不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变成了一个力图以自己超人类能力统治地球的独裁者。由于不再由乔纳森·肯特夫妇收养，他在人世的名字也不再是克拉克·肯特。整部漫画中，只在结尾处莱克斯·卢瑟的葬礼上，我们才有机会见到卸下披风与紧身衣，换上西装戴上眼镜的超人，而他此时的名字，始终未曾在故事中提及。为肯特起一个对应的俄文名，想来也应殊为不易吧。

凡人身份名字的留白与其凡人身份行为的空白不无关联，超人身上的人格与神格之战在这部影片中仍然存在，但其份额已经被降至较低的层次，仅于首尾出现。《红色之子》更关注的，是神格战胜人格之后，超人与人类之间的关系，或者换句话说，神与人的关系。不论他与卢瑟绵延数十年的较量，还是与蝙蝠侠短暂（一战定胜负）而又无尽（受其启发的抵抗者犹如野草般不绝）的斗争，展示的都是当神统治了世间之后，人类的反应以及行为。有趣的是，虽然漫画的视角选择了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全部旁白却是由超人代为叙述的，也许这也间接暗示了超人的神格在这部漫画中的地位吧。

超人同志／Comrade Superman

故事开始于冷战时期，随着斯大林宣称苏联获得了一项威力远超核弹的新式武器，美苏对峙的均衡形势被彻底颠覆，而这件武器，正是超人。在他的超级听力下，整个世界的通话暴露在他的耳中。美国的一切兵器在他的面前都不再有效，与一个失去国防能力、无力保卫自己的国家别无二致。由此，莱克斯·卢瑟因其远超旁人的智慧被美国政府选上以研发对抗超人的武器，借由让史泼尼克 2 号卫星坠落至大都会市(Metropolis)，卢瑟成功获得了超人的基因，并由此克隆出了属于美国的超人（对应正统 DC 宇宙中的异超人，在两人的作战中，异超人虽不敌，却牺牲自己阻止了美国海军灰鲸核潜艇(USS Grayback)误射的天狮星一号导弹。随着斯大林的病逝，在看到儿时好友拉娜·拉扎连科，即正统 DC 宇宙中的拉娜·兰携家带口领取救济食品后，超人终于下定决心接任总统之职，以自己的能力统治苏联，改善这些人的生活。

《红色之子》的第一卷讲述了超人在成为独裁者之前的故事，此时他的身份更多地停留在打破冷战铁幕的超级兵器层面上，但这并未影响超人对于全部人类的责任感。虽然自小受到苏联的思想洗礼，这个超人却并未沦为理念的传声筒和刽子手。面对卢瑟故意投向美国本土的卫星，超人仍旧挺身而出，救危难于须臾；以其基因克隆的异超人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择了为人类献身。也许不论生长于美国抑或苏联，超人强大的力量，催生他在面对弱者时的责任感。但这份责任感，却成为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一旦推而广之，便为人世带来了永无止境的噩梦。这也是超人所必须面对的最大悖论：能力与责任的平衡。《蜘蛛侠》系列中有一句知名的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然而这句话在此，却有了一丝嘲讽的意味：当一个人的能力超过了全部人类的总和，他是否便要承担起管理整个人类的责任呢？而在面对神灵般的超人时，人类是否应当放弃自我，接受这份远超自己的能力掌控，以求过上更为幸福的生活？

这个悖论，也是超人故事难讲的根源所在。为超人找一个能够与其能力抗衡的外星反派并不难，除了从他的老家请来几位幸存者，广袤的银河中还有太多空间可以挖掘。但一个好的故事所关注的目的，绝非纯粹力量层面的对抗，而是心灵与人格层面的交锋。超人与人类之间的关系，要求作者处理的，已经不是变异者与人类之间那少数与多数的矛盾，而是进一步抵达了人神之争的层面。这就需要作者提升至整个人类的社会结构与存续发展的层面来考虑问题，《红色之子》的第二卷，便终于抵达了这个阶段。

极权统治／Totalitarian

成为总统的超人，以其超人的智慧与能力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实现了远超人类想象的成就，他解决了失业、贫困、经济危机，甚至让整个世界都接受了苏联的统治结构，将华沙条约(The Warsaw Treaty)缔结到了地球上除了美国以外的几乎每个角落。人类的理想盛世似乎已经来临了，曾经困扰我们的一切问题，都随着这位拥有无上智慧的永生之人而得到了解决。美国的抗争仍未停止，人工智能布莱尼亚克对莫斯科发起的攻击却误将斯大林格勒缩小为一个瓶中城市（对应正统 DC 宇宙中的瓶中城市坎多城），超人虽然击败布莱尼亚克并将他变为自己的仆从，却无法改变斯大林格勒的命运，这也被他视为自己一生最大的失败。与此同时，以蝙蝠侠为首的抵抗者却从未停止对超人统治的反抗，在卢瑟以及超人最亲密的战友彼得·罗斯，对应正统 DC 宇宙中的超人儿时玩友的帮助下，模仿氪星太阳的射线严重削弱了超人的力量，几乎将其击败并永远关押。孰料神奇女侠挣脱了真理之索的掌控，击毁发电站，从红色射线中解放的超人重获力量，已知失败的蝙蝠侠为免落入心智被控的悲惨结局，启动了早就吞下的炸弹身亡。

（图：本作中蝙蝠侠成为了反抗超人极权统治的代表）

在面对超人缔造的盛世时，人类的看法不尽相同。大部分国家选择了接受这能为自己带来福祉的超能力，另一些人则想要保存自己的意志。超人那看似无限的智慧与能力终于在此遇到了它的极限：当个体意志化为集体意志后，必将反噬其他个体意志。随着超人帝国的版图愈发庞大，它也遇到了越来越多的抵抗。毕竟人类个体的意志千差万别，若意图以唯一的集体意志取代之，便唯有像漫画中那样，对抵抗者进行大脑改造，将其改造成为超人机器人。如果说第一卷中，对冷战思维的描绘及其结束仍然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分量，那么在第二卷中，对于政治的描绘已经转移到了对专制、独裁的质问上。蝙蝠侠的抵抗者形象也许在任何一部同类题材中都会是正面的，但在这部超人为主角的作品中，他的形象与行事逻辑均更接近恐怖分子，无论是绑架神奇女侠还是设下陷阱暗算超人，都远远谈不上正大光明。与混合着人类抵抗者与恐怖分子双重身份的蝙蝠侠形象复杂化对应的，也是超人形象的复杂化。此时的超人，虽然在国内为镇压抵抗者使用了大量强制手段，却仍然认为这是保持整个社会健康运转不得已的牺牲，同时坚持在拓展版图层面不采用军事侵略，而是自愿加入的政策。

侵略者／Invader

第三卷中，随着卢瑟登上总统宝座，整顿了国内环境，将美国从破败边缘带回，超人意图等待美国自愿加入自己的期望似乎变得遥不可及了。在布莱尼亚克的怂恿下，超人为了已经实现的乌托邦不为其所颠覆，迈向了独裁者的最后一步，主动侵略美国。不论是卢瑟重组的绿灯侠还是神奇女侠，都无法阻止下定决心的超人。最终阻止他的，是卢瑟留给路易斯的一封信，上面写着短短的一句话：“超人，你为什么不把整个世界都放进一个瓶子里？”看到这里，超人终于意识到，在自以为是的圣战中，自己早已迷失了。此时，布莱尼亚克反叛，在以绿色光芒（对应正统 DC 宇宙中克制超人能力的氪石）克制超人后，告诉他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利用他来完成自己征服世界的计划。先前被布莱尼亚克吸入体内的卢瑟突然发难，击败了布莱尼亚克，却随之触发了其飞船的自毁装置。超人将飞船送入宇宙，在大爆炸中不知所踪。

作者对超人独裁者形象的刻画历经了若干阶段，自武器转为独裁者，自独裁者转为侵略者的两次进化，均突破了他自己设立的两条底线：不立于人类之上、不强迫人类服从自己的意志。讽刺的是，这两次突破的出发点，却都是为了人类的福祉：前者是为了提升人类的生活质量、后者则是为了维护已经建成的国际秩序不遭破坏。超人的独裁者形象糅合了这个人物绵延至今的责任感，并将其放大到不可收拾的局面，恐怕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个体，即使是抵抗者，有足够的立场称其是恶的代表，毕竟在统计学意义上，他以一己之力实现了人类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繁荣与幸福。但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条追寻乌托邦的路上，“必要的”牺牲也已经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程度。

《红色之子》绝不是一部政治漫画，它在叙事中虽然尝试将真实历史人物置入虚构历史进程中，但其主旨并非探讨国际政治局势或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钩心斗角，作为独裁者的超人也并未改其本色，变为一名运筹帷幄、工于心计的政治家。这毕竟是一部超级英雄漫画，也始终是一部超人漫画，超人仍是那个充满赤子之心的克拉克·肯特，只不过这次他的赤子之心走得更远罢了。

（图：超人最终选择了立于人类智商加以统治，这成了一切悲剧的开始）

悖论／Paradox

整部漫画的点睛之笔或许是卢瑟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但让整部作品熠熠生辉的，是在格兰特·莫里森启发下描绘的这个结尾。随着超人的消失，世界恢复了原有的秩序，人类迎来了飞跃性的发展，克服了一切已知疾病的困扰，大幅提升了寿命。但在这一切的结尾，红色的太阳最终吞噬了地球，只余卢瑟的最后一个后代被射入太空，坠落到 1938 年乌克兰的那座集体农场。故事在此迎来了结尾，同时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形式回到了开头。也许时空不过是如此的循环，但讽刺的是，望着被射入太空，那远离了人类毁灭的灾难的婴儿，他的父亲所说的却是：“再见了，我的儿子，回到过去，改变世界，让我们不再变得如此冷漠自满。回到过去，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一点光吧。”

在超人彻底放弃自己的神格之后，人类终于得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发展，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不可避免的毁灭。透过这个结局，作者在质问我们另一个问题：“人类的自我意志，便真的能带领我们走向幸福吗？”失却了神格指引的我们，同时也失去了超人的那份赤子之心。这个结尾以不多的篇幅自相反的角度对这个故事进行了推演与思考，也随之补完了整个故事的思维逻辑闭环。也许神格与人格之间，任何一方占据了主导地位，都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将人类走向的决定权交予神，与完全摒弃你我心中的神格，失去敬畏心，其实并无本质的不同。如何在两者之间达成合理的平衡，不仅是超人所要面临的问题，也是全人类必须面对的问题，在这层意义上，超人与人，只不过是神格与人格的多寡之别，我们都存在于这个浩瀚的宇宙中，都面临着相同的困扰，没人知道维持这份平衡的关键点究竟在何处，我们唯有一次次地尝试，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也许这才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宿命吧。

结语／Epilogue

《超人：红色之子》中对超人独裁统治的描绘上承《天国降临》，下启《不义联盟》(Injustice)，这个主题犹如超人这个人物背后的幽灵一般，如影随形。超人那远超人类的能力与其远逊人类狡诈冷漠的赤诚之心，形成了这个人物身上的一对基本矛盾。与此相对的则是与普通人类能力无异的蝙蝠侠、卢瑟与两人远超普通人类的智慧。也由此，当抛开这些支线作品后，在正统 DC 宇宙中，超人与这两名人类亦敌亦友的冲突与合作，魅力反而远超那些大战外星生物的故事。这正是因为读者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什么与己无关的外星生物，而是人类与超人两者之间的关系。超人的故事难写，难也就难在这份关系的复杂多变。

在你我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和平占据主导地位，科技飞速发展，人类看似前途无量，但人与人之间的冷漠、隔阂，也随之变得一发而不可收。人们在建立自身信仰的同时，也必然会一步步失去对自然宇宙的敬畏。这与《红色之子》结尾处的人类状态又有何异？也许我们并不需要一个超人的独裁统治，但我们却无比需要超人的那颗赤诚之心；也许人格与神格之间并非对立的关系，我们要做的，只是找到平衡两者的方法，让个人意志与集体意志寻找到各自的归属，让人与神共存于世

而身负神格与人格，不正是超人的魅力所在吗？

本文所选图片出自 Superman: Red Son 一书

作者：Mark Millar, Dave Johnson, Kilian Plunkett

出版社：DC Comics (February 1, 2004)

书号：ISBN-10: 1401201911／ISBN-13: 978-1401201913

超人 VS. 超人类

《天国降临》Kingdom Come

前言／Prologue

“所以你们祷告，要这样说，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或作脱离恶者）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马太福音第六章》

《天国降临》(Kingdom Come)这部漫画的标题取自《新约》(New Testa-ment)中这段祷词的第三句：“愿你的国降临／Your Kingdom Come。”这句话的本意是祈求耶稣基督所在的国度能够降临人间，但在作者阿历克斯·罗斯和马克·韦德笔下，不论“天国”还是“降临”，都蕴藉了远异于宗教的含义。《天国降临》的创意最早来自阿历克斯·罗斯，在完成惊奇漫画的《奇迹》之后，他想要在 DC 漫画的界域内完成一部类似规模的巨著。《奇迹》的成功源于其将故事讲述者的角色自上帝视角降至一个普通的新闻摄影师菲尔·谢尔登眼中。在普通人的世界中，以普通人的视角描绘这些英雄的故事，给了超级英雄漫画这一品类以全新的活力。

《天国降临》延续了这种视角的转换，以神父诺曼·麦凯的视角讲述了在整个 DC 宇宙(DC Universe)中发生的一次牵扯到全部超级英雄的战争。这部全 4 章的作品在篇幅上虽然无法称得上是“巨著”，但不论剧本的立意、文本的打磨还是作画的精彩，都远远立于其他 DC 漫画群像作品之上。最值得一提的是，罗斯那独一无二的绘画风格在这部作品中展露无遗，整部漫画均由水彩完成，既有极近现实生活的详细描绘，亦有色彩浓烈如同宗教壁绘一般的旷世战争，任何一格漫画单独拿出来都堪称佳作。

在通过《52》确立其平行宇宙世界观之前，DC 漫画将超出其主线故事连续性的作品统统归入“异世界”(Elseworlds)系列中。这一系列中的漫画人物不必再考虑漫画主系列的剧情，可以随心所欲在各个时空维度探索刻画 DC 漫画人物的可能性。这种不受任何束缚的创作背景给了这个系列的创作者极大的空间，自《煤气灯下的哥谭》始，佳作频出，诸如《超人：红色之子》及《蝙蝠侠：吸血鬼三部曲》，而《天国降临》便是这个系列中最为重要的一部作品。

末日之战／Armageddon

故事始于“沙人”(Sandman)韦斯利·多兹临终前的一段关于“末日之战”(Armageddon)将临的幻象。随着韦斯利的逝去，这份预见能力被见证其死亡的神父诺曼·麦凯继承。此时的世界中，超人所代表的老一代超级英雄已经退役超过十年，新一代超能力者并未遵循前辈的步伐前进，而是选择了更为极端暴力的方式与邪恶对抗。玛各的率领下的“正义军营”在追杀“寄生虫”的过程中，由于“原子队长”受袭死亡，引发核爆，将整个堪萨斯州这个美国乃至全世界的粮仓夷为平地，整个美国由此陷入饥荒，全世界的经济也随之步入大衰退。

有鉴于此，超人终于披上斗篷重出江湖，在他的召唤下，退役许久的老一辈超级英雄们重组了“正义联盟”，意图教育这些行为过激，完全不懂尊重生命的新一代超能力者。但他的布道却有如对牛弹琴，世代之间的代沟远超他的想象。服从教诲加入超人的超能力者越来越少，顽抗到底的数量则如恒河沙数。他们质疑超人整整十年的不作为，也反对他将自己意志强加他人的行为。为了控制数量愈加庞大的反抗者，超人不得已在“神奇女侠”的建议下，于堪萨斯的荒野上建立了一座巨大的监狱“古拉格”(The Gulag，与斯大林统治时期苏联劳改营同名）。

与此同时，拒绝了超人邀约的蝙蝠侠出现在超人的宿敌莱克斯·卢瑟(Lex Lu-thor)率领的人类解放阵线(Mankind Liberation Front)前，与他达成盟约，共同阻止“正义联盟”成为超能力者压迫人类的组织。然而这同盟不过是蝙蝠侠的计策，目的是为了找出世上唯一一个能与超人对抗的超能力者“神奇队长”的下落。

古拉格在短短两周内便被反抗正义联盟的超能力者填满，随着内部越来越拥挤，超能力者的反抗情绪也愈发高涨，最终酿成了一场暴乱。虽然蝙蝠侠及时控制了卢瑟的组织，却未能阻止被其洗脑的神奇队长打破古拉格的高墙，将全部被囚禁的超能力者一起放了出来。神奇女侠率领的正义联盟与古拉格囚犯之间的大战正式展开，而唯一有能力阻止这场末世之战的超人，却被神奇队长在半路截住。幸好蝙蝠侠率领的“外来者”(Outsiders)及时赶到，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此时，人类的容忍也到了极限，面对不顾人类存亡的新一辈超能力者与完全依照自我意志行事的正义联盟，他们决定以三枚核弹投向位于激战核心的古拉格，一举消灭全部超能力者。神奇女侠与蝙蝠侠成功阻截了其中两枚，但第三枚却朝着古拉格疾速坠落。在这危急存亡之时，神奇队长终于摆脱了卢瑟的控制，代替超人跃入半空提前引爆了核弹。大量超能力者在核爆的威力下死亡，但仍有少数存活了下来。愤怒的超人冲入联合国，却最终在神父诺曼的劝告下放弃了复仇。在将神奇队长的披风系在联合国众国国旗之间后，决定与人类共进退。

代际／Generations

代际的冲突是这场末日之战的核心矛盾，这矛盾的表层是对于应该如何使用暴力的意见分歧。超人之所以在十年前选择退役，与此紧密相关：彼时小丑对环球日报社(Daily Planet)的恐怖袭击不仅导致近百人死亡，更杀害了超人的爱人路易斯·莱恩。虽然超人并未因此对小丑展开复仇，玛各却再也无法忍受这无尽的轮回，选择了出手击杀小丑以绝后患。出乎超人意料的是，玛各却并未因此受到法律制裁，还获得了民众的支持。感到自己的做法也许不再适应这个时代，超人选择了离开，受领袖影响，大部分正义联盟的成员也选择了退役。

超人视为圭臬的，是对生命的尊重。然而当小丑一次次杀害生命时，他抑或蝙蝠侠却无力依赖现有的法律对其进行制裁。靠着精神不正常的一纸医生证明，小丑可以一次次逃过死刑，犯下更重的罪责。当自己对生命的尊重换来的，是更多生命的逝去时，超人终于迷惑了。《红兜帽下的蝙蝠侠》中，死而复活的第二代罗宾杰森·托德在挟持了小丑与蝙蝠侠对峙时，也曾质问过他：“我以为在我死了之后，你会杀了他，不会让我的悲剧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为何你还在保护他？”

如何使用暴力是超级英雄漫画一直以来不可回避也经常探讨的话题。在这类漫画中对暴力的描绘是常态化且频繁出现的，一旦无法厘清使用暴力的缘由与范围，便很容易对读者（漫画读者有很大一部分为青少年）产生恶劣影响。这也是为何不论超人还是蝙蝠侠，虽然使用暴力与反派作战，却永远会停在一条线上，这条线便是他们的道德准则。但当这条道德准则与现实中人类的福祉产生冲突时，超人便陷入了可怕的悖论，这也引我们进入代际冲突的里层：理念与实践的冲突。

不论超人抑或蝙蝠侠，其对道德准则的遵循都是创作者在创造这些人物之初便已经加入的设定，换言之，这些准则是被预置而非习得的。超人的道德准则源自其堪萨斯乡下的农民父母乔纳森·肯特和玛莎·肯特，而蝙蝠侠的道德准则与其称为蝙蝠侠的理由同源而生：目睹自己父母托马斯·韦恩与玛莎·韦恩死于暴徒枪口下的他自然不会允许同样的悲剧发生在这个世界，更别提是自己手上。而新一代的超能力者，并不一定有与其前辈相似的经历，也就并未保有相近的世界观。在拥有了与他们相匹敌的力量之后，自我膨胀并自封为神的他们对待暴力的态度，自然与前辈相异，而超人妄图以布道的方式转变他们的世界观，自然也是无济于事。

唯有经历了古拉格之战，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伤亡代价后，这些超级英雄们才终于觉悟，明白了超人那句话的意义：“唯有弱者才会屈服于暴行／Only the weak succumb to brutality。”这句话有两层含义：其一，暴力本身并不能带来和平，强者也许会被暴力一时压制，但终将反抗；其二，真正的强者并不依赖暴力来让他人认同。第一个层次是新一代英雄经历这一切后的觉悟，单纯依靠暴力只会让战争愈演愈烈；第二个层次则展示了超人对自我行为的反思，对新一代超能力者的教导无法通过强制布道的方式完成，唯有与他们共同作战、以身作则，才可能实现。

超人类／Super Man

如果说超能力者的代际之争是这部漫画最主要的内容，那么人类与超能力者之间的对抗则是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十年之前，超人选择了退役，在自己的“孤独堡垒”(Fortress of Solitude)中隐居，失去父母与爱人后，他身上的人性在与神性的较量中渐渐落入下风。因此，十年后重组正义联盟的超人，其行为方式更近于神而非人。他在以一种类似于家长教育小孩的态度对新一代超能力者的所作所为进行干预的同时，也完全忽视了其力图保护的对象：人类的感受。

面对重现人世的超人及其正义联盟，人们一方面感受到了由其所带来的保护，一方面也经由新一代超级英雄的暴乱而感到了人与超人之间力量的极大差距。卢瑟以及联合国所代表的，正是人类在面对这一差距时的屈辱感，以及由此而生的斗争欲望；而蝙蝠侠在受到超人邀约后的拒绝所代表的，则是人类面对离去又复归的超人，已不再信任。将自身福祉完全建立在他人身上，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一旦超人再次离去，人类又将如何面对这个充斥超能力者的世界？联合国最终做出的核弹攻击决定，既是人类所做出的对弱势局面的反抗，也代表着凡人对众神权威的叛逆，但最为可悲的是，这种抵抗是以如此暴力，甚至不顾自身伤亡的形式呈现的。在做出这一决定的同时，人类从一个受神性冷漠戕害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坐拥终极暴力的加害者。在这层意义上，一众超级英雄反而在核弹的威胁下化为凡人，而人类智慧欲念的集合体，却成为了冷血的神。通过人神位置的颠倒，作者将超能力与神性剥离开，更加深入地探讨了神性与人性二者的本质。

神性与人性的对峙在这部漫画中借由超人与蝙蝠侠两名主要角色得到了非常精妙的解释：区别二者的，其实正是隐藏在绝对正确的神性与充满谬误的人性背后的冷漠与成长。神性是高居人性之上的真理，正如超人所坚持的道德准则，它正确、绝对，无可争辩，却由此毫不包容，冰冷无情；人性则充满了歧途与归程，它不时走错、常常迷失、不知所措，却由此变得柔软而温暖，能够自我纠正。面对自相残杀的超能力者，蝙蝠侠最初也认为不如让其自生自灭，但在超人展示出对全部生命等同的尊重后，他毫不犹豫地带领自己的部队加入了阻止战争的行列。对超人自己而言，整个故事也是他走出自己的孤独堡垒，重新接触社会，由一个漂浮于天空的神，变为一个行走于你我之间的人的旅程。在核弹爆炸后，超人冲入联合国，意图惩罚那些发动攻击的人类，但诺曼的话打动了他：“你所有的力量都是以失去本能为代价的，当你将『超』置于『人』之前的时候，便失去了判断的能力。”面对自己拥有的力量，超人与新一代超能力者拥有同样的迷惑，力量蒙蔽了他的本能，让他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世界观。在放弃对联合国的攻击后，他终于与人类达成了和解，放弃了以力量相互斗争的念头，寻回了自己的人性。

而在这一番造就了无数亡魂的旅程中，究竟错在何方呢？

审判／Judgement

神父诺曼在幽灵的引导下，见证了末日之战的全过程，幽灵希望借由他手对这场战争的过错方加以惩罚，然而在故事的末尾，两人都无法指出唯一的过错方，以幽灵的原话来总结：“没有人需要在这场悲剧之后再承受更多的伤害。”在大多数时间内，神父诺曼都是一个旁观者，他观察着末日的来临，众神的所为，以及人类的抵抗，他虽然无力阻止末日之战，却阻止了神与人之间的最终决裂。在故事的开始，他在布道中途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质疑，而在故事的最后，终于完成了对自己信仰的述说。游弋在质疑与坚信之中，矗立在人与神两个界域之间，诺曼的视角并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上帝视角，他的神父身份设定暗示了其介于人神之间的信使角色：一方面他反复出现的幻觉为末日之战添上了一层宿命感，另一方面他与幽灵的对话同样代表着人神对事件的不同态度。

神奇队长是末日之战中引爆核弹最大化减小伤亡的关键角色，而之所以选取这个角色作为故事的核心，也有很深的寓意在其中。比利·巴特森在原始设定中是一名少年，在喊出“Shazam”后会被一道魔法闪电劈中变身为神奇队长，但在此作中，十年过后，比利已经长大成人。在整个社会因超能力者的胡作非为视其为敌的环境下，他选择将自己神的一面封印起来。与其他超级英雄不同，在被闪电劈中前他与一般的人类无异，由此他也成为了唯一一名跨越人神两个界域的超级英雄。超人在与他最后的对决中给了他两个选择：阻止超人或者放超人走。但他却选择了第三条路：牺牲自己引爆核弹。神奇队长最终的选择给超人的启示，不仅是人相对于神那二元思维而言的灵活，还有在牺牲自我这一精神上人所同样具备的神性。

这两名角色一个置身末日之战外，仅在一切结束后方才现身阻止了超人的暴走，另一个则深陷末日之战的核心，以自己的生命给所有超能力者上了最后一课。两人的存在于人与神之间架设起了一道桥梁，使两个群体之间的相互理解变为可能，更弥合了两者之间的差异。而最终审判的缺位，更进一步道出了战争的本质：在战争中永远没有胜利者抑或正义的一方，战争的双方都需要为牺牲在斗争中的冤魂负责，也许人类或超级英雄在走向末日的路上每一步都有他们自己合理的理由，但这并不能阻止世界走向毁灭的边缘。吾之蜜糖、彼之砒霜，唯有携手同行，才可以真正避免类似的悲剧重演。

结语／Epilogue

正如《天国降临》小说的作者艾略特·S·马金在序言中所写的：“在数十年前的人类眼中，现在的我们与超人又有何异？而我们现在所仰望的超人，也许不过是未来的我们而已。”虽然《天国降临》所讲述的是人类以及超能力者之间的战争，但超级英雄不过是表达主题的载体，其对于如何使用力量的探讨，以及不论人类还是超级英雄，在面对战争时的所思所想，在这场悲剧中所走下的每一步，都值得我们认真思考与咀嚼。

在某层意义上，《天国降临》也已经超越了一般超级英雄漫画着重对个人经历的描绘，而上升到了对集体思维的探讨上，被集体裹挟的个人最终所做的决定，往往背离了个人的本意，一如超人在不断抵抗集体意志的同时，仍不免一步步走向末日之战。《天国降临》所涉及的超人由一名英雄变为领导者的主题也在其后各种作品中反复出现，《超人：红色之子》和《我们之中的神》中对变身为独裁者的超人这一形象也有了更深一步的探索，但在气势与规模上，都难以与《天国降临》这部作品相提并论，也甚少如这部作品一般，能将宗教元素与叙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在故事的最后，超人以克拉克·肯特的身份为了重建堪萨斯的生态系统而努力工作，而蝙蝠侠布鲁斯·韦恩则将蝙蝠侠的盔甲改为了白色，建立了一家医院以救助在末日之战中受到伤害的超级英雄们。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后，两个人都继承了其父的职业，这也算是一种温暖的宿命吧。

（图：超人最终卸甲归田，延续了其父的工作）

在拥有了无穷的力量之后，是否有足够清醒的意志来使用它，《天国降临》所提出的这个问题，既适用于个人，也适用于集体甚至国家。而人类，在经历了数千年的暴力争斗后，也许还未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

本文所选图片出自 Kingdom Come 一书

作者：Mark Waid, Alex Ross

出版社：DC Comics; New edition edition (September 30, 2008)

书号：ISBN-10: 1401220347／ISBN-13: 978-1401220341

英雄在太空之城

《太空之城：大城市中的生活》Astro City: Life in the Big City

前言／Prologue

相比长篇小说，我更喜欢读短篇小说集。

欧·亨利、马克·吐温、杰克·伦敦甚至海明威，不论哪一个抓出来，都有一大把有趣的小故事说给你听。相比长篇大论留给作家极为宽裕的发挥空间，短篇小说对作家的要求更高，不仅要将故事条分缕析地讲清楚，往往还要在这极为有限的叙事长度内埋下惊人的转折，将浓缩至极点的情感于结尾处爆发而出。这就需要作家既要对叙事节奏有精准的把握，在极短的文字内积累足够强度的情绪，还必须能够将悬念或关键线索不露痕迹地在行文中进行预置，称其为“带着镣铐起舞”并不为过。但优秀的艺术本就源于“限制”，正如诗歌之所以被称为文学形式的桂冠，正在于其对节奏、韵律的精准把握，为文字本身加上了一层华美的镣铐，唯有最优秀的诗人，方能驾驭这层镣铐，将之化为己用，而不为其所累或迷失在音韵的迷宫之中。

在漫画界，短篇作品亦不少见，美国大多数主流超级英雄漫画均是由一个个故事线所组成的，这些故事线或长或短，其间固然有绵延数月、影响到整个漫画宇宙全部人物的“大事件”，也有短小精悍的迷你系列，但能够算得上“短篇作品集”的却并不多。其中最为出色的或许便是四册《蝙蝠侠：黑与白》及《太空之城》这部作品了。前者完全采用了短篇小说规制，每册包含 30 个左右的蝙蝠侠故事，每个故事又均有不同的作者、画师及文字绘者，整册作品便拥有了 30 余种不同的绘画风格、叙事风格、文字风格。从头至尾读上这样一本书，你不仅能够从多个从未体验过的角度来理解蝙蝠侠这个人物，也能对其所处的哥谭市，及生活其中的平民、反派有一个更为深入的了解。

然而这毕竟是一种与传统漫画构造相异的单体项目，并非漫画界的常态，若要在长期出版的作品系列中寻找一部采用短篇小说规制的作品，便不得不提到《太空之城》这部作品。不论 DC 漫画还是惊奇漫画，大部分超级英雄漫画都是以作品中的主角(Protagonist)为名进行创作的，而《太空之城》却是个例外。“太空之城”这座城市本来叫作罗米弗斯，在二战后整个城市被一位名叫“宇航员”的超级英雄献出生命予以拯救而得以免于毁灭。故而在重建过程中，这座城市便被重命名为“太空之城”以纪念这位英雄。

例行公事／Strange Routine

以城市名为整部漫画命名不仅仅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创意，也暗示着这部漫画与其他超级英雄漫画本质上的不同。与其将这部作品命名为超级英雄漫画，倒不如将其视为一部短篇小说集，虽然“太空之城”有着一批固定的超级英雄如撒玛利亚人(Samaritan)、胜利羽翼(Winged Victory)、绞刑者(Hanged Man)，以及类似 DC 宇宙中正义联盟的荣誉守卫(Honor Guard)，但这些人却没有一个可以自称这部作品的主角。这部作品唯一的主角，如其名所示，正是这座城市本身。

翻开《太空之城：大城市中的生活》这本书，短短的六个故事有着六个不同的主角。有你我熟悉的足以比肩超人，忙于拯救世人而失去了自我生活的撒玛利亚人；有类似星球日报中佩里怀特，因目睹荣誉守卫作战而踏上报道之途，并最终成为太空火箭报社老板的艾略特；有撞破“盒子中的杰克”真实身份，自以为能敲诈一笔，却最终惶惶不可终日逃离太空之城的路边混混艾森斯坦；也有住在边远的“阴影丘”(Shadow Hill)，每日乘车前往太空之城的上班族马尔塔；当然还少不了被强手杰克(Cracker Jack)救出火海的外星侵略者；以及在辛劳的英雄工作中抽出一晚，享受与撒玛利亚人约会的胜利羽翼。

不论是英雄、市民还是反派，这些主角都是这座城市的组成部分，对他们经历的描绘，其实就是在一砖一瓦地构建这座城市的肌理与血脉。《太空之城》这部作品最为精彩的创意，便在于将超级英雄的生活融入你我的世界，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去探讨当这些半神真的生活在你我周围时，我们的生活会有怎样的变化。换言之，在跳出了以往超级英雄漫画偏向于叙说“传奇”的思维后，《太空之城》开始转向描绘超级英雄的日常生活。他们是如何生活的？每天都做些什么？如何在保卫这座城市的同时，保住自己的隐秘身份不被揭穿？他们的个性是怎样的？他们是如何走上这条英雄之路的？他们的爱情又是怎样的？当我们将超级英雄置入日常生活的语境中，诸如此类的问题纷至沓来，在以往的超级英雄漫画中，凡此种种，大多是略过不表的对象，但在《太空之城》这部作品中，这些看似毫无意味的细节，却成就了一个个精彩纷呈的故事。

视角／Perspectives

从多样化的视角出发背后，暗藏着对以往超级英雄漫画中惯常使用的上帝视角的刻意摒弃，当我们能够从每一个个体日常生活的视角去观察这个世界时，最为新奇的发现便是：也许恶棍、平民、超级英雄，这些不同身份的背后，并没有那么巨大的差异。撒玛利亚人或是胜利羽翼也会为性别歧视问题闹到不欢而散；混混艾森斯坦的白日梦里面也有着不少冷静清晰的逻辑判断；马尔塔在一场危机之后明白了不论生活在阴影丘还是太空之城，她要面对的并不是父母的逼婚或郊区女子与大城市白领之间的身份错位，而是她对自己的认知与自信；而超级英雄也并不都如撒玛利亚人那样正直无私，也会有如强手杰克这样好大喜功，喜欢冒领功劳的热血小伙；即使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记者艾略特，也会有一路努力追寻梦想，最终成为报社主编的一天。

在抛下叙说传奇的重担之后，每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得以坦承自己在每日生活中的所思所想。这里再不必有悬念丛生、让人紧张到喘不过气的连环谜题；或如小丑般残忍至极的精神系恶棍；甚至超级英雄漫画中那隔段时间就会上演的大型事件也在此缺位。然而整部《太空之城》所探讨的问题，却并未因此而失去其重量。当视角由上帝降至与你我平齐之后，每一个角色被叙事所压抑的自我随之迸发而出。超级英雄、平民、恶棍的心理世界第一次得以被放到聚光灯下，细细审视，更为可贵的是，其间的心理变化并不依赖于极端情况的发生，而是重点展示在日常生活中他们的所思所想，这就更进一步地贴近了你我。

举其中最为精彩的一部《一点知识》为例，艾森斯坦这名街头混混在逃离作案现场时，不经意发现了盒子中的杰克脱下面具之后的样貌。心中暗忖有利可图的他徘徊在这一街区，终于撞见了以日常状态出现的杰克，并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扎克力·约翰逊。但这“一点知识”却让他陷入了更大的麻烦，不仅接下来的几次犯案均被杰克撞破，艾森斯坦也发现不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将这个信息贩卖出去，最终只得在故事的最后选择坐车离开这个让他再也无法安心生活的城市。

超级英雄的隐藏身份一直是这类漫画中最弱的一环，超人摘下眼镜换上制服，路易斯·兰恩便认不得他了，这鬼话不论怎么讲都很难让人信服。而如蝙蝠侠一般每夜出没于哥谭市行侠仗义，要如何保证同时以韦恩少爷的身份出现在社交场合，也是大多数蝙蝠侠漫画都予以轻描淡写的部分。毕竟对那些注重述说传奇的故事而言，这些都是不重要的问题。但正是这些细节，严重地损害了超级英雄漫画作为故事而言的可信度，由此而来更重要的一个问题则是：传奇式叙事对角色的刻画存在天然的限制。诚然，激烈的战斗与严峻的抉择，是塑造一名英雄人物性格及形象的最佳土壤，但利弊总是相伴而生，一旦我们的英雄人物永远在处理世界末日级别的危机时，他距离每一名读者的距离，便自然而然地被拉到了无限远。《太空之城》正是抓住了这部分叙事空间，以短篇小说式的形式，对超级英雄漫画的体裁和题材两方面进行了特色鲜明的探索。

小故事，大城市／Little Story, Big City

《太空之城》并不只有短篇作品，后期也有过《黑暗年代》这样连载长达五年的故事线，但为其获得最多赞誉的，仍然是其卓尔不群的短篇作品。前已述及，《太空之城》系列的主角，是这座城市，能够将这些短篇作品进行统领的核心线索，也正是这座城市。作者库尔特·布系克、画师布伦特·安德森和封面绘者亚历克斯·罗斯为了构建这座城市，花费了极大的心力。太空之城不仅本身便得名自一位超级英雄，城市中的各个地点，也大多以漫画业过去的知名从业者为名。在一部部短篇作品中，太空之城的各个组成部分与标志性建筑一一现身，如果想要将太空之城的故事改编成一部游戏，关卡设计师可能要幸福得晕过去了，因为三位作者不仅为这座城市拟定了详细的地形区域图，还绘制了完整的地平线状貌，甚至连太空城银行(Astro Bank)顶部的火箭标志都绘制出了立体结构图。自创作之初，在作者心中的所谋划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而是一座城市、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以及他们或平平常常，或惊心动魄的每一天。

没错，如果《太空之城》仅仅是短篇故事的合集，这部作品的味道便会大减。《蝙蝠侠：黑与白》虽好，风格各异的各篇之间却并没有任何逻辑顺序，每个作者笔下的蝙蝠侠各有性格，但整部作品缺乏统一的语境，丰富自然丰富，却难成体系，终归是单打独斗。在读完全篇之后，读者心中会有无数个蝙蝠侠、无数个哥谭市。《太空之城》则不然，虽然各篇故事的主题、角度各异，却都是整个城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为塑造一座活力四射的城市贡献了一分力量。在读完这六篇故事后，读者心中形成的是唯一一座太空之城，而且这城市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由一个个人物、一起起事件所构成的。这也便是以城为题的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够形成自洽结构的根本原因所在。

在 DC 新 52 系列最新的《第零年》中，作者斯考特·辛德同样将视角放到了对哥谭市本身的描绘上。通过“秘密之城”“黑暗之城”“野蛮城市”三部曲，辛德试图作为一个生命体来塑造的，正是以往蝙蝠侠漫画中只作为背景存在的哥谭市。在韦恩不顾死亡威胁面向民众所说的一段话中，我们可以读到作者想要传递的信息：“我们来到这里，来到哥谭市，是因为它能够改变我们。我们怀揣着梦想来到这座城市，它则以那双从不眨的石眼俯视着我们——这双眼看透了我们的所有缺陷，我们所畏惧的一切都是真的——它对我们说：『尝试吧，我谅你不敢。』”在韦恩这段令人热血沸腾的演说中，哥谭市第一次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也第一次形成了自己的性格：为在心底相信着美国梦的年轻人，提供一个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你自己，除非你能成为蝙蝠侠。”

而这一灵感与《太空之城》的主题，又是何其相似呢？

结语／Epilogue

最初由印象漫画(Image Comics)出品，随后由致敬漫画发行的本系列，终于在 2013 年为眩晕漫画纳入旗下。随着新作的推出，太空之城的故事也在继续着，但其叙事基调，已经在第一篇故事中确立。读着《太空之城》的第一篇故事，超级英雄撒玛利亚人一天的生活，他的梦境总让我不禁想起超级英雄的缘起：人类那对于飞翔的梦想。虽然我们现在拥有了各式各样的飞机，但自由自在地于空中飞舞，至今仍然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梦。超级英雄代表了我们对突破自身能力界限的渴望，但在创作超级英雄漫画时，却往往在追逐越来越强大的力量中，失去了其与读者本身的关联。《太空之城》的创作初衷，更像是试图通过构建一个由超级英雄与凡人共存的城市，弥合两者之间越来越深的裂痕。通过短篇作品集的形式，三位主创结合形散而神不散的架构，将一个个从未在超级英雄漫画中被认真提上台面的问题以精彩的故事做出细致的解答，并通过多样化的视角转换，构建出了一个漫画界前所未见的太空之城。

在这一模式下，《太空之城》还在不经意间规避了一个困扰漫画界多年的问题：新读者初入坑时，面对已经太过丰富的漫画世界，往往难以避免的了无头绪和茫然无措。人物系列、大事件、平行世界，这些看似精妙的设定将整个漫画宇宙的构造变得极为复杂，每一句台词都指向了过去另一系列之中发生的事件。老读者对这种引用自然心领神会，新读者却只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空之城》则不然，短篇故事集的结构让任何一位读者都可以随时跳入这一系列进行阅读，而不会感到被这个世界所排斥。

若是你被新 52 的世界搞到头大，不如跳进这座“太空之城”中，感受一下这一个个精心讲述的小故事，以及故事背后那些超级英雄、普通人、恶棍们心中，与你我相似的生活烦恼。唯愿你在梦中，也能如撒玛利亚人般随风自由飞翔。

（图：飞翔在城市之上的撒玛利亚人，故事也便从他的梦境开始。）

本文所选图片出自 Astro City: Life in the Big City 一书

作者：Kurt Busiek

出版社：Image Comics (June 30, 1997)

书号：ISBN-10: 1887279482／ISBN-13: 978-1887279482

平民视角下的超级英雄

《惊奇》Marvels

前言／Prologue

在 1995 年的《太空之城》及 1996 年的《天国降临》之前，便已经有一部漫画采用了平民视角来描绘超级英雄世界，它便是 1994 年的《惊奇》(Marvels)。没错，看名字便知道这不再是一部 DC 漫画，而是来自其竞争对手惊奇漫画／漫威(Marvel Comics)。虽然这三部选取了相近视角的作品来自不同的漫画公司，但抛开公司分野端详一下其创作者，便可以看到这一整套创作思路的由来，是与作者库尔特·布系克(Kurt Busiek)和绘者亚历克斯·罗斯两个人密不可分的。布系克的《太空之城》延续了其在《惊奇》中所确立的平民视角，并进一步将之与超级英雄视角、反派视角结合，讲述了一座城市的故事；罗斯则不仅为《太空之城》绘制了封面及人物设定，还包揽了《惊奇》与《天国降临》的全部作画工作，他那偏向写实的画风与这一特殊视角下多所涉及的现实世界契合得恰到好处。

《惊奇》这部作品选取了一位普通记者菲尔·谢尔顿的视角，自 1939 年二战即将把美国拖入泥潭开始，绵延数十年直至 20 世纪 70 年代菲尔退休为止，将众多惊奇漫画旗下超级英雄与反派，如火焰人(Human Torch)、X 战警(X-men)、神奇四侠(Fantastic Four)、复仇者联盟(Avengers)、哨兵(Sentinal)等起源故事熔铸在同一部作品中，并这些故事进行了二次创作。整部漫画中的超级英雄形象与《天国降临》类似，选取了这些人物在白银时代的样貌与设定，浓浓的复古风格与罗斯的写实画风结合所带来的奇特质感，让这部漫画从视觉层面便已然与众不同。但真正让这部作品于同辈中脱颖而出，并直接启动了两位主创布系克和罗斯的职业生涯的，正是其独特的平民视角。

平民视角／Eyes of the Camera

在《惊奇》之前，超级英雄的视角主要集中在超级英雄本身，至多偶尔转到反派角色或超级英雄身边的几名角色身上，鲜少触及与超级英雄并无直接关联的平民，叙事轨迹也是依照超级英雄的冒险经历而展开的。这种写法自然能够将最为精彩的战斗场面、探案过程容纳其中进行详细展示，但终归存在一个严重的限制：被观看对象与观看者之间的隔膜。不论如何描绘超级英雄褪下紧身衣后的平民生活，这部分叙事的分量依然严重不足，其存在意义也大多是作为战斗之间的轻松调剂，作者并不会在其中过多地融入现实世界的规则。毕竟读者对超级英雄漫画的期待，大多还是以惊心动魄的战斗为主，以现实世界生活为主轴，完全从平民视角探讨超级英雄的出现对人类社会产生的影响、人类社会对待超级英雄的态度分别、人类应如何与超级英雄共存，不仅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主题，在彼时，也是一个尚未有人从这一角度去涉猎的主题。

与其将《惊奇》称作一部超级英雄漫画，倒不如说是菲尔这名摄影记者的一本自传。从年轻时起，菲尔的梦想便是远赴欧洲拍摄二战，成为一名战地记者。然而随着火焰人被其创造者菲尼亚斯·霍顿带上历史舞台，菲尔发现自己所面对的战争，已经从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变为了被其称作“惊奇”的超级英雄与超级恶棍之间的战争。菲尔对这一切感到震惊、迷惑、恐惧，他面对“惊奇”时所产生的情绪波动，正是一般人在面对超出自己想象力及能力范围的事物时，都必然会感受到的情感曲线。这条曲线和超级英雄与人类社会的融合过程相对应，换言之，人类与超级英雄的关系贯穿了菲尔的一生。

火焰人与潜水员(Sub-Mariner)的出现让菲尔感到了这个世界的巨大变化，他甚至将之称为一个新时代的降临。面对这个新的时代，他最初的反应是很自然的惶恐不安，甚至为此推迟了与女友多丽丝的婚期，因为他自认身为凡人的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能力与这些“惊奇”对抗以保卫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然而随着超级英雄的数量愈发增多，以及这些超级英雄站在自己所属国家的立场上对纳粹宣战，菲尔耶渐渐放下了面对这巨大能力时所必然感到的自身渺小，以及随之而来的不知如何自处。他开始明白，超级英雄并不是仅仅出现一时、倏忽便会消失的现象，而会一直与人类社会共存，将脑袋埋在沙子里祈祷超级英雄的消失与鸵鸟并没太大区别。他应该做的，是正视这些人的存在，并拿起自己的相机，以一名专业战地摄影记者报道战争的态度，如实记录这场愈演愈烈的超级英雄大战。人类在面临新事物的时候，总会依照自己的生活惯性产生一种抵触情绪，但在新事物逐渐变为常态时，也会渐渐将其纳入自己的认知体系的一隅，进而视之如常。菲尔同样如此，在因报道一场超级英雄大战而遭遇事故失去左眼后，他终于放下了心结，坦然与女友迈入婚姻殿堂。

菲尔的整个职业生涯与超级英雄密切相关，报社之所以被超人、撒玛利亚人、蜘蛛侠等诸多超级英雄选为其秘密身份的工作地点，自然是由于其接收各地信息的便捷程度。反过来看，这份职业也让菲尔站到了全人类离超级英雄最近的位置，得以在旁人无法企及的距离观察他们，换言之，他对超级英雄的态度，与全人类对超级英雄的态度存在正相关。蜘蛛侠真身彼得·帕克所在《号角日报》(Daily Bugle)的老板 J·乔纳·詹姆逊则代表了以报纸为主的媒体对待超级英雄的另一种态度：视超级英雄为敌，不计代价将一切罪名加诸其身。菲尔与乔纳代表了人类理性层面对待超级英雄的矛盾态度，这两人固然不像一般民众那样盲从于他人的意见，却仍持有明确的倾向性。有趣的是，乔纳靠着彼得拍摄的蜘蛛侠照片将《号角日报》大卖特卖，但他对超级英雄的态度是完全否定的；菲尔虽然因为超级英雄之间的争斗失去了一只左眼，却勇于站出来为这非我族类的一群人辩白。而对这一反差的描绘，恰恰是唯有通过平民视角方能得以充分展示的，人类相对超级英雄而言的复杂性。

不值得／Not Worth It

虽然以“美国队长”(Captain America)为首的“惊奇”们得到了主流社会的认同，并被视为超级英雄，但以泽维尔教授为首的 X 战警则被人类视为异类。如果说复仇者联盟、神奇四侠是与人类完全割裂的超级英雄形象，X 战警则以其变种人(Mutants)身份成为了介于超级英雄与人类之间的一种存在。他们相较人类的特殊性并不在超出人类极限的能力，而是与人类的“相异”。被视为人类进化下一阶段的变种人，不再是凌驾于人类之上、只供人类仰望的半神，而是源自你我却不同于你我的少数族类。人类与变种人的关系相较人类与超级英雄的关系，更为具象，也更为复杂。如果说面对倏忽而至、降临于你我之间的超级英雄，人类还可以用类似宗教崇拜的态度去应对的话；面对源自内部异变的变种人，大多数人便走上了完全相反的极端，以类似宗教迫害的方式来加以应对。

在漫长的报道工作中，菲尔不断反思着自我，也在反思着人类的所作所为，他渐渐跳出了固有的人类平民身份及视角，得以以更加客观中立的目光来看待这个世界。面对那个藏匿于自家地下室的长有骷髅模样头部的女孩，他能够跳出自己面对原始恐惧的本能，意识到这小女孩的可怜与无助。虽然她最终选择了离开以免牵连菲尔受到暴民的突袭，但菲尔终究没有选择将她交给愤怒的暴民。在 X 战警的冰人(Iceman)被由暴民煽动的菲尔投掷的石块砸中后，镭射眼(Cyclops)口中说出的那一句：“他们不值得。”深深嵌入了菲尔德脑海，久久不能消散。超级英雄视角之下，叙事存在的另一层限制就是：超级英雄们很难对平民去做出评价，因为这种评价不仅会因群体中个体数量的过于庞大而失焦，也会跳脱超级英雄本身的思维路径与行为模式。而以菲尔这个平民的视角聚焦于其身畔的民众，我们便终于能够找到一个合理的角度来描绘世间百态了。菲尔可以不顾任何人的批评，自由地表达自己作为人类一员对这一群体的看法。

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超级英雄的拯救？在面对变种人时，我们又是否做到了不戴种族歧视的有色眼镜？菲尔反复质问着自己，也见证着人类对这些问题做出的回答。在超级英雄漫画中，人类第一次被放到了聚光灯下细细打量。虽然我们没有超级英雄的能力，但这分脆弱却在数量层面得到了弥补。也许超级英雄们拥有击败外星侵略者的强大实力，但面对人类时，他们却是舆论上的弱者，保护人类这一行为本身便已经将他们的弱点暴露给了其所保护的对象。也许人类无力对抗外星侵略，但一个人的品格，往往是在其拥有绝对权力的时刻才能得到彰显，与获得超级能力却选择行善的超级英雄相比，人类在掌握舆论能力之后的所作所为，却不出意料地远逊前者。在遭遇危机时，我们呼喊超级英雄，然而在危机过后，我们却用尽气力攻击他们，以求掩饰我们的脆弱与无能。若仔细想想，人类对变种人的歧视，不过是将自我面对超级英雄时的无力感进行转嫁罢了，我们希望借由这种对弱者的歧视与暴力，释放出对自身脆弱的愤怒。虽然《惊奇》是一部超级英雄漫画，但它所描绘出人性种种的残缺与不堪，却又是如此令人触目惊心。

集体意识／Among Crowds

在将视角放平至平民层面后，《惊奇》完成的另一个创作思路上的巨大突破，是由描绘个体向描绘集体的转变。这部漫画并没有对任何一个超级英雄的故事做过多的纪录，即使是最后一个时期内，菲尔对蜘蛛侠被诬陷杀害乔治·史特西警官一案进行的调查，也更多地将叙事空间留给了做出目击证词的各个平民。在菲尔的调查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媒体影响下，各个目击案件发生的平民那一个个盲人摸象般的推论，以及一旦仇恨被煽动起来，便如燎原野火一般无尽蔓延的集体无意识。整部作品有着大量类似的简单对话，每个人都对超级英雄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将这些看法整合起来，我们便得到了人类社会这个集体对于超级英雄的复杂态度。超级英雄虽然看似是这部漫画的叙事核心，其实反倒弱化为了叙事线索，这部作品真正的主角，正是以菲尔为代表的人类意识。

以往的超级英雄漫画，往往力图透过超级英雄面具下的某一个个体的人生来折射整个社会，这一做法固然便于塑造出力透纸背的人物，但终究是对个体英雄人物经历的述说，你我虽可仰望，却难以亲近。《惊奇》却力图将你我融入其中，其所思考与讨论的问题，与其说是超级英雄与人类如何和睦相处，倒不如说是人类如何与自我的恐惧、欲望、低劣共处。远距离地欣赏超级英雄的内心斗争固然有趣，近距离的反思自身的道德选择，却更能震撼自我。在阅读《惊奇》时，我不止一次在内心质问自己，若是遇到菲尔所处的困境，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像他一样勇敢直面人类社会的懦弱与虚伪，还是为舆论裹挟，被集体意识所掌控而难以独立思考。这些从未被提上台面的难题将过往超级英雄漫画中善恶两分相对清晰的价值观进行了从头再造，加入平民维度与群像描绘之后，超级英雄漫画也终于超越了自我，以隐喻的方式触及了诸如集体意识、对少数群体的社会歧视等等对于超级英雄漫画而言，略显严肃的话题。

如果我们跳出漫画，去看漫画改编的电影，一个类似的现象清晰可见：凡是在叙事中加入了对人类集体群像描绘的作品，往往获得了成功；而完全缺失这部分叙事的作品，往往遭遇了滑铁卢。究其原因，超级英雄与人类之间的关系，总是需要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两者之间既要存在一定的距离以满足人类的幻想，又要有足够的联系，让我们能够以同理心去感受到超级英雄们与我等凡夫俗子之间的关联，进而变得“在乎”起他们的命运。若缺失了这一环，纵使再精彩的战斗，观众也无法将之与自己关系起来，也就无从感受到任何触动。电影如此，漫画亦如此，超级英雄作为人类创造出的艺术形象，终究是需要在与人类的互动中体现出自我价值的，一旦这条脐带被切断，任何作品都会如同无根之花，渐渐枯萎。

结语／Epilogue

完全以平民视角讲述的作品在这几部作品之后也不复多见，大致原因恐怕是主流漫画作品也并非对这点全无察觉，往往会在叙事中注意夹杂对人类群像的展示，而不是干瘪地通过超级英雄的第一人称或上帝视角进行全知全能的叙事。但这几部作品的独特性仍然值得我们认真思考，超级英雄与人类的关系是这一类漫画经久不衰的主题之一，但对这一主题的开掘便必然会涉及描绘对立双方。阅读《惊奇》时我脑海中总会浮现出 1986 年那部《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Batman: The Dark Knight Returns)中对社会群像的描绘。媒体对蝙蝠侠的百般讽刺与刁难，暴民在变异人领导下的凶残行径，这一幕幕仿佛在《惊奇》中得到了完整的再现。也许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也许即使有了，人们也还会一次一次地重复从前的错误；也许，这就是人类吧。

也许，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超级英雄。

他们行善之举并不是为了人类，亦非为了利益，只不过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超级英雄就像是人类灵魂中轻盈的一面，剥离了沉重的权衡利益与平衡关系。超级英雄们身上寄托了我们对于公正的希冀，尤为可贵的是，这份希冀本身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因为没有人能剥夺我们想象的权利。而这也正是超级英雄与你我并无区别的唯一一点：在梦中，你我都能飞翔。

本文所选图片出自 Marvels 一书

作者：Kurt Busiek, Alex Ross

出版社：Marvel (January 6, 2010)

书号：ISBN-10: 078514286X／ISBN-13: 978-0785142867

超级英雄之外

尼尔·盖曼的奇幻

《睡魔》The Sandman: Preludes & Nocturnes

前言／Prologue

DC 漫画不止出品超级英雄漫画。

蝙蝠侠、超人、神奇女侠、闪电侠、绿箭侠、正义联盟……这个名单可以一直列下去，DC 漫画塑造了太多的英雄人物可供我们阅读。但无论再怎么列，超级英雄叙事背景下所能涉猎的主题以及探讨的深度，仍然受到一些天然的限制。从内容上看，以激烈冲突以及动作场面为核心的故事，总免不了非黑即白针锋相对的争斗。在短短一章作品，至多三十余页的空间内，除去营造主要矛盾的部分，为对主题进行更深层次的探索所余空间已经极为有限。从受众上看，超级英雄漫画的主要读者毕竟还是青年男性，他们对于超级英雄漫画的期待大多也还是如同大部分好莱坞影片一样以快节奏的动作戏为主、叙事为辅。超级英雄漫画固然有如弗兰克·米勒、阿兰·摩尔这样勇于跳出规程、勉力创新的佼佼者和《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守望者》这样极富哲思的优秀作品，但于佼佼者和佳作的背后，自然有大批平庸的作品作为铺垫。

而超级英雄漫画之外，还有着太多的故事可供叙说，不论是科幻漫画、恐怖漫画、运动漫画、推理漫画还是爱情漫画，都有着自己独特的价值，即使当超级英雄漫画占据了绝对主流的美国漫画界，这些题材也并未停止发展。也许在其中看不到你我熟悉的身影，但这并不代表这些故事不值得一读。正相反，在摆脱了超级英雄漫画的产业化操作规程之后，这些作品反而释放出了别样的魅力。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部作品，名为《睡魔》(The Sandman)。作者尼尔·盖曼(Neil Gaiman)是一位非常知名的作家，这部作品也是他第一部以月刊形式出版的漫画连载作品。《睡魔》及其衍生作品不仅是与《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守望者》一起第一批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排行榜(New York Times Best Seller)的图画小说(Graphic Novel)，还为尼尔赢得了足足 26 座埃斯纳奖(Eisner Awards)，以及科幻小说领域的雨果奖(Hugo Awards)、星云奖(Nebula Awards)，还有恐怖小说领域的布莱姆·斯托克奖(Bram Stoker Awards)。

围绕着《睡魔》所建立起的糅合了科幻与恐怖的非超级英雄题材方向，DC 漫画建立了其分支品牌眩晕漫画(Vertigo Comics)，并将超出 DC 宇宙连贯性的作品归入这一品牌。迥异的题材与定位，将一大批想要跳出现有僵化模式的原超级英雄漫画作者收纳其中，优秀的作者加上不必考虑连贯性和协同创作所带来相对宽松的创作环境，让 Vertigo 的作品充满了个性魅力。近期一部 Telltale 出品的游戏作品《我们之中的狼》(Wolf Among Us)便改编自 Vertigo 出品的《童话》(Fables)系列。

《睡魔》的魔力究竟在何处？这部几乎毫无动作场面的作品，是如何抓住众多读者的心，甚至拥有超过一半的女性读者的？要回答这个问题，势必要回到“睡魔”这个人物本身来谈。

墨菲斯／Murpheus

这个“睡魔”虽然也叫作“Sandman”，可与隔壁惊奇漫画蜘蛛侠系列中险恶六人组(The Sinister Six)的“沙魔”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形象源自北欧的民间传说，他会在夜间将细沙洒在熟睡的孩子双眼上，为他们带来美梦。在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德森(Hans Christian Andersen)于 1841 年写下的民间传说《奥勒闭眼》(Ole Lukøje)(Ole 为一个丹麦男孩的名字，Lukøje 由丹麦语的“闭上”和“眼睛”组成)中，曾详细地描绘了睡魔的行为习惯。

在尼尔重启这一系列之前，DC 漫画曾经数次在超级英雄宇宙中引入这个角色，但均不甚成功。也许是这个本就充满神秘感的角色穿上紧身衣后，便失去了那一层梦境般的魔力；也许是睡魔这一角色在源头上与暴力的绝缘，让一切试图将其带入超级英雄漫画配方的努力均告徒劳；总而言之，也许在《睡魔》这部作品出版之前，谁都无法料到它会在漫画界取得如此之高的成就。

尼尔的“睡魔”完全跳出了超级英雄人物设计的一切规则：黑色长发、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纤细的身躯、宽大的黑色长袍，辅以底部如火焰般的纹理，造就了这个掌管梦境的神灵。这个略显颓废的造型与超级英雄们那一个个健硕如同神灵般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暗示了对这个角色而言，动作戏将不再是叙事的重心。虽然此漫画系列名为“睡魔”，但尼尔笔下的“睡魔”并不仅仅取材于北欧神话，在叙事中其他角色一般称其为墨菲斯(Morpheus)，而此名却是源自罗马神话中的睡梦之神。通过将各个文明中司掌睡梦的神明整合，尼尔所要打造的，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统领梦境的神灵形象。在围绕“睡魔”所构建的宇宙中，“梦境／Dream”与其他六位神明（命运／Destiny、死亡／Death、欲望／Desire、绝望／Despair、癫狂／Delirium、毁灭／Destruction）共同组成了无尽之神(Endless)。

（图：墨菲斯在众多艺术家手下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三器成神／3 for the God

《睡魔》的第一段故事《序及夜曲》(Preludes & Nocturnes)有着一个相当奇特的开始。在 1916 年的盛夏，一位名叫马格斯·伯吉斯(Magus Burgess)的术士(Occult)试图以法阵困住死神(Death)，却不知仪式途中出了什么差错，被他困住的并非死神，而正是睡梦之神墨菲斯，也即“睡魔”。虽然明知自己的法式出了差错，马格斯却并未及时解开咒缚，而是就此将墨菲斯囚禁了长达 70 年之久，并将凝聚了他大部分神力的三样神器（红宝石、沙袋、面具）归为己有。时光荏苒，随着睡梦之神的遭囚，梦境失去了管理者，世界各地出现了大量的睡眠紊乱症状，有人陷入噩梦长眠不醒、有人则根本无法入眠，最终陷入癫狂。马格斯未能阻止自身的衰老与灭亡，他的儿子亚历山大(Alexander)同样如此，七十余年后的 1988 年，随着囚禁他的父子两人相继衰老和过世，他终于抓住机会逃离了囚禁其肉体的容器，重回人世。

最初满溢心胸的复仇火焰随着复仇对象的死亡而失去了准星，失去目标的他回到梦境之国度，却发现在自己离去的七十余年间，这里早已破败不堪，甚至渐渐开始分崩离析。为取回容纳了自己大部分神力的三样神器，他再一次踏上了旅程。在与康斯坦丁的短暂相遇后，他取回了红宝石；在深入地狱与路西法手下的恶魔进行了一场颠覆想象力的对决后，顺利取回了沙袋；此时横亘在他眼前的，则是最后一样，也是最为至关重要的神器：红宝石。

被关押在阿卡姆疗养院的命运博士，也即约翰·迪伊在得知其母病故的消息之后，寻机逃离了疗养院，并劫持了一辆轿车，驶向自己贮藏红宝石的地方。与此同时，墨菲斯一路追查，终于在火星猎人的帮助下，先一步找到了红宝石。不料约翰早已对红宝石动了手脚，墨菲斯残存的神力为其吸收，昏倒在地。约翰则好整以暇地取得了红宝石，并以此从一个小餐馆开始，扭曲了整个城市，甚至整个世界范围内的人类心智，而这一切的出发点，却仅仅是意图寻乐。墨菲斯来到餐馆与约翰对决，约翰捏碎红宝石以求彻底消灭墨菲斯，却不料由此释放了蕴藏在其中的全部神力。取回神力的墨菲斯将约翰送回阿卡姆疗养院，至此，墨菲斯终于恢复了全部神力。而在与死神相伴而行的一段短短的旅程中，他目睹了人世的种种死别，也意识到了在自己回归后，于梦境之国尚有大量的工作有待完成。

随着墨菲斯将手中的一掬细沙洒向半空，《睡魔》第一个故事落下了帷幕，但睡梦之神的漫长旅程却才刚刚开始。

（图：第一部结尾终于找到方向的墨菲斯）

梦境的旁观者／Bystander of Dreams

《睡魔》并不是第一个对人类梦境进行探索的作品，但在漫画领域如此长时间、大篇幅、集中地聚焦于对人类梦境的描绘，正是自《睡魔》这部作品开始的。《序及夜曲》是《睡魔》全系列的肇始之作，此时，尼尔的个人风格仍在慢慢形成的过程之中。组成这部作品的八个章节风格各异，既有传统英式恐怖小说风格的《沉睡的正义》、现代英式恐怖风格的《梦中有我》，亦有黑暗奇幻风格的《地狱中的希望》、纯惊悚风格的《24 小时》。而最终奠定全系列基调的，却是第八章《展翅之声》(The Sound of Her Wings)中，墨菲斯随死神遍历世间死别的这段故事。

要如何讲好一个关于梦的故事，是在前七章风格各异的探索中，尼尔一直在努力尝试的事情。与大多数漫画主角不同的是，墨菲斯并不是主动型的人格，不论是被囚七年还是放弃复仇，我们都很难看到满溢的激情。超人有着美国梦式的雄心壮志，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而战；蝙蝠侠有着坚定的正义之心，毕生所愿只为与犯罪作战。但墨菲斯并非人类，亦非外星人或所谓的半神，而是登场之际已为神明。对他而言，掌管梦境不过是职责之一，但他缺乏一以贯之的内驱力。换言之，对于整个故事而言，他更多地表现为一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的形象。在前七章，取回神力的历程中，尼尔一直在试图弥合墨菲斯与超级英雄两类形象之间的裂痕。引入康斯坦丁、火星猎人，甚至像命运博士这样的反派，一方面是依托 DC 漫画现有的资源，来为《睡魔》吸引新读者，另一方面，也是在尝试将《睡魔》的宇宙与 DC 宇宙进行互通与整合。但这种隔靴搔痒的尝试很快便被尼尔自己否定了，与其让这些超级英雄客串到《睡魔》的宇宙中，却又无法放开手脚作战，同时还扰乱了这一宇宙原本的偏现实风格，反倒不如将两个宇宙独立开来。

更为深层的原因则是墨菲斯这个人物本身的旁观者定位，《睡魔》的精彩在于身为神明的墨菲斯可以穿梭于世间众人的梦境与现实之间，倾听他们的欲望与痛苦。整个《睡魔》宇宙的着力点，也便在于这些可供叙说的故事，本身的无限性。一旦将其束缚在数量有限的超级英雄人物上，便等同于为《睡魔》加上了一层枷锁，重新落入过往的超级英雄框架内。也许此时的墨菲斯仍然可以探索这些超级英雄的梦境，但相比每一个普通人的梦境，能为我们带来的感同身受，以及叙事的自由度，都将大为降低。自《睡魔》所衍生而出的 Vertigo 品牌，也将被过往规程的幽灵扼杀在摇篮之中。

所幸自第八章开始，尼尔终于为墨菲斯找到了本属于他的旁观者视角，将舞台的中心还给了一个个做着美梦、噩梦、春梦、发财梦、成功梦、白日梦的普通人。在对人生百态的展示中，这部作品彻底跳出了超级英雄漫画相对有限的语境，成为了一部着眼于人类生活状态的作品。

结语／Epilogue

入梦与辞世究竟有什么区别？去掉非正常死亡时那痛苦的折磨，两者的实际体验也许并无太大差异。然而正如第八章中墨菲斯与死神的对话所言：人们是如此畏惧死亡，却对每日入梦习以为常。也许隐藏在这份无动于衷之下的，正是人类对生活本身的麻木，而梦境，其实是人们对现实的反抗。我们将自己在现实中未能实现的欲望带到梦境中去实现，也将现实中尚未发生的不幸放入梦境中去体验，梦既是我们体验美满人生的妄想地，也是我们弃置恐惧的垃圾场。潜藏在内心的情感，在梦中得到释放，或许意味着在梦中的自我，才是抛下了一切伪装，最为真实的那一个。

而墨菲斯，偏偏能看到这个自我。

人们有着太多潜藏得太深的意识，甚至自己都感受不到。由此展开为叙事留下的想象空间究竟有多大，毋庸赘述。在长达十卷的空间中，读者将随着墨菲斯的旅程，以冷眼观看人世的种种梦境。《睡魔》的长盛不衰，以及高达一半的女性读者比例，也正源于此。

之前 DC 漫画宣布了《睡魔》将被改编为电影，乔瑟夫·高登-李维(Joseph Gordon-Levitt)将扮演墨菲斯一角。在超级英雄漫画改编电影发展得如火如荼之际，这部跳出类似叙事架构的作品能否如其原始文本一样，获得大量观众的认同呢？让我们安静地等待吧。

本文所选图片出自 The Sandman: Preludes & Nocturnes 一书

作者：Neil Gaiman, Sam Keith, Mike Dringenberg

出版社：Vertigo; Reprint edition (October 19, 2010)

书号：ISBN-10: 1401225756／ISBN-13: 978-1401225759

料理漫画 Get Jiro!

《找到次郎！》Get Jiro!

如果只看封面，恐怕你会以为《找到次郎（音译）！》（Get Jiro!）是一部类似《中华小当家》的料理漫画，不过只需翻上几页，看到次郎手起刀落将一位食客的头砍掉，这头喷着血一路滚到寿司店外的停车场里，而脸上最后的表情，竟然是吃到无上美味的陶醉感时，你就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少年励志漫画。

没错，你可以说它是一部美食漫画，也可以说它是一部黑帮漫画，因为在这部作品奇异至极的世界观中，美食与黑帮并没有那么遥远的距离。正如在这个不起眼的寿司店中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次郎，挥刀之稳准狠，已经让被斩首之人来不及感受到痛苦了一样，在这个近未来的世界中，美食成为了全体人类唯一的享乐，甚至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情，而掌握了美食制作秘诀的大厨们以及由其组建的饮食集团们，便坐拥这个世界最高的权力，成为了类似于黑帮的存在。

次郎所在的洛杉矶便为两个饮食集团／黑帮所瓜分，其中一个是以大厨鲍勃为代表的餐饮巨鳄，主要服务居于内城的中高阶层；另一个则是以罗丝为代表的素食游击队，主要服务居于外城的下层人民。这两者之间的对立既可以说是不同烹饪理念（高级料理／家庭烹饪）的对立，也可以看作是肉食主义与素食主义的对立，如果考虑到两位领导者的性别，还可以当成两性的对立。不过整个城市势力分布二元化的代价，便是夹在其中的无辜者（售卖食物的小摊小贩）不得不承受两者对于饮食市场近乎垄断的争夺，以及不得不站队表明立场的纠结。

（图：对垒的双方）

只是次郎，可不是一般的小摊贩。

（图：次郎）

这一身好功夫自然是大有来头，当次郎在青楼中脱下那件他似乎从不肯离身的背心之后，我们看到了北野武黑帮片中时常出现的画面：绵延整个后背的文身。而在寿司店对街遭到两股势力欺侮的小贩祈求次郎与他一同抗争时，他的回答却是：“再不为任何人抗争，再不为任何理念抗争。”比起鲍勃和罗丝这种从大厨进化为黑帮大佬的半路出家者，也许次郎刚好相反，是从黑帮成员转变成大厨的吧。

随着次郎如同日本武士电影中的场景一样，将鲍勃一位强壮手下的胳膊以庖丁解牛之刀一击脱骨，他的价值对于这势均力敌的两位大佬而言，也水涨船高起来。两方为了将这个不稳定因素争取到自己这一方，可谓费尽了心思，不仅双双亲自下厨，利用最珍贵的食材制作顶级美味赠予次郎品尝，也均许诺给他不可估量的财富。然而在离开两方地盘后，次郎仍然可以在街头的小贩处买到让自己感到幸福的吃食。

也许美食本身，便不是任何集团、抑或大厨可以完全控制的，制作美食的能力就在我们每一个人手中。

虽然拒绝了小摊贩的请求，次郎却有着自己的打算，在佯装答应双方的加入邀约之后，他一方面独自一人摧毁了鲍勃的主厨集团，嫁祸于罗丝，另一方面则将号称素食主义的罗丝组织其集团顶层成员暗自享用鸭肉的全过程秘密拍摄下来，上传到了视频网站让天下人知晓。凭着外表上几乎无从察觉的狡黠，这名双重间谍只手让两个垄断集团的矛盾冲突加速升级。

内情败露后，次郎堪堪避过鲍勃的复仇。收拾停当后，他随着小摊贩的大军一起进发，决意打破两个集团对于整座城市食品链的垄断。血肉横飞的一场大战之后，鲍勃与罗丝落荒而逃，却在逃亡过程中重新找到了对彼此的感觉，并在这一场精疲力竭的狂奔后，放下了一切对于美食的执念，安然地享受从来不曾入过自己法眼的街头小吃。而此时的次郎也继承了在这场决斗中殒命的好友的店面，开起了一家全新的寿司店。

只是面对下一位不知珍视食物的顾客，他是否还会挥出自己的厨刀呢？

本文所选图片出自 Get Jiro! 一书

作者：nthony Bourdain, Joel Rose, Langdon Foss

出版社：Vertigo (May 7, 2013)

书号：ISBN-10: 1401228283／ISBN-13: 978-1401228286

巴格达的动物庄园

《巴格达的荣耀》Pride of Baghdad

《巴格达的荣耀》（Pride of Baghdad）这部图画小说所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自由”的故事。关于自由，我们已经听过了许多，对这个概念的争论也从未停止过，但这个故事却有点不同，因为它讲述的，并非普通意义上的人类自由，而是在某层意义上处于社会背面的另一种自由，为你我所忽视的自由。

2013 年 3 月 18 日，以美、英为首的联合部队开始对巴格达进行空袭，并由此揭开了伊拉克战争的序幕。为避免伤亡，巴格达动物园的管理者于 4 月初进行了撤离，在撤离之前，他们为了避免园内动物饿死，将一些死驴扔进了食肉动物的牢笼之内。为期 8 天的战斗结束后，来自南美的自然环保主义者才抵达巴格达，接手园中动物。此时园中喂养的近 700 只动物只剩下 35 只，大部分不是因饲料与饮水停止供应而死亡，便是为因联合国制裁早已短缺食物的市民所捕食。这些市民在夜里潜入动物园，将笼子撬开，要么将这些动物作为食粮吃掉，要么将其贩往往别处，偌大的一个动物园，几乎被这些市民吃光抢光。然而，联合部队的轰炸虽然让动物园管理者放弃了职责，遭到轰炸破坏的牢笼却也给予了不少动物自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四头狮子。

（图：故事中的四头狮子）

故事背后的真实事件并不复杂，逃离动物园的这群狮子们遇到了搭乘装甲车的美军小队，并在被美军认为难以将其送回牢笼后遭到射杀。而在作者布雷恩·K·沃恩与绘者尼科·亨利根两人笔下，这段旅程却变得异常跌宕起伏。四头狮子不仅见证了统治者的毁灭，也失去了安稳舒适的圈养生活。面对从天而降的自由与环伺在侧的死神，他们的态度各异，是该庆贺重归山林，还是为打破的饭碗而哀伤，抑或睁大双眼，努力去观看这个铁笼之外的世界呢？

也许三者都有，就像战后的伊拉克国民一样。

究竟应该将书名翻译成《巴格达的荣耀》还是《巴格达的狮群》，其实是个很有趣的话题。我们都知道“Pride”是“骄傲／荣耀”的意思，但这个词同样可用作狮群的单位，大部分狮群是由一头公狮与若干母狮，以及他们生育的幼狮组成，故事中这一公两母一幼四头狮子，便正好组成了一个最小规模的狮群。齐尔是唯一的一头成年公狮，他虽然很怀念在野外求生时看到的草原落日，却已经渐渐习惯了饭来张口的悠闲日子；萨法这头年迈的母狮曾被其他公狮强暴并失去了一只眼睛，动物园的铁笼对她而言，与其说是束缚，倒不如说是一种保护；年纪较轻的母狮诺尔是狮群中最为向往自由的一个，而她生下的幼狮阿里则是唯一一头出生在动物园内，从未见识过野外生活的狮子。

选取动物作为主角的漫画在以超级英雄为主导的美漫界并不多见，但这种寓言一般的笔法却像极了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庄园》。作者笔下的四头狮子在现实中有着鲜明的所指：齐尔一如在萨达姆政权下的普通民众，虽然怀念过往的自由，却也安于专制下衣食无忧的生活；萨法则是从心底希望以自由为代价，免受政权斗争之下社会混乱的伤害；诺尔像接受了西方思想的年轻一代伊拉克国民，希望能够脱离宠物一样毫无尊严的圈养生活；而阿里则是代表伊拉克未来的孩子们，战争虽然残酷，却让他们能够睁开双眼，从全新的角度认识这个世界。至于故事中遭到轰炸严重损毁的动物园，就像现实世界中分崩离析的萨达姆政权，四头狮子因生存理念的不同的冲突，亦如面对曾经的专制政权轰然倒塌，留下一片权力真空时，早已习惯了高压管制的伊拉克人民所产生的迷茫。

当自由不是靠自己的斗争获得，而是被“赠予”而得时，它是否仍是我们最初拼尽全力去追求的那份“自由”呢？虽然这是整部作品最为重要的主题，作者却并没有试图在他们之中确立一个标准答案，每一头狮子对这个问题都有自己的答案，正如每一名伊拉克国民，都会对这场战争有自己的解读。作者对彼时伊拉克局势的寓言式解读有着数个方面的隐喻。往日稳固的平衡顷刻间为外力所颠覆，衣食无忧的生活为奔波流离所取代，齐尔虽然感到遗憾，却终究在萨达姆政权所豢养的黑熊法结尔威胁到整个狮群安危之时，挺身而出拼死奋战。正如他所说：“我并不是一个猎手，我是一个斗士。”（I’m not a hunter. I’m a fighter.）民众对于独裁政权表面上的隐忍，并不意味着他们内心没有反抗的意志，更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拼死作战的觉悟。

然而这种战斗却略显孤独。诺尔曾经在动物园尚未遭到轰炸时，试图说服羚羊与其合作，共同逃出铁笼（独裁政权的象征），但不同物种之间的互不信任让这一计划最终流产。这也正是伊拉克民众没有组建起一个真正能够代表这个国家意志的政权，最根本的原因所在：独裁政权在以举报、监管、相互揭发所营造的氛围中，早已将处于不同阶层、种群、文化的群落进行了隔离，即使美军的导弹能够轰炸掉动物园的铁笼，却也无法轰掉已经由一桩桩血案建立起来的心灵壁垒。正如萨法年轻时经历野生狮群的强暴，并在反抗中失去了右眼一样，这种伤害让她无法再相信动物园之外的生活，在她眼中，动物园虽然限制了她的自由，却也保护了她的安全，换言之，最令她恐怖的，并非独裁统治，而是与她相似的普通民众。

当一个民族已经习惯了相互斗争，它们便很难握成一个拳头，形成一个统一的意志，构成一个能够自我保护的政权。而当这个国家的人民如同羚羊、狮群、猴群一样相互猜忌、相互残害时，它们便没有办法抵御强如黑熊一般的攻击了，它们甚至会产生这动物园才是自己的避难所的念头，宁愿用自由交换安全。扪心自问，要你用人身自由来换取生存的机会，你会如何选择呢？正如皇宫中因食物被黑熊抢走而饿到奄奄一息的拉希德的遭遇，遭到豢养并不意味着衣食无忧，而是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存权利完全交到别人手上，一旦对方不再具备提供饲料的能力，便只能坐以待毙。毕竟脖子上的那根链子，并不会因为豢养者的离去而有所松动，它的一端连着你对于外部世界的期待，另一端则已经在你自己的独立意志上生根发芽，将之勒得将要窒息。也许一开始拉希德是为萨达姆政权捕缚后作为宠物开始豢养的，但在政权倾覆之际，让拉希德无法走出过去的，并不是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铁链，而是捆住他生存意志的来自自己的枷锁。

动物园之所以能够在无外力干涉的前提下稳固如斯，正在于其根基是建立在以铁笼将不同种类的动物进行区隔，让他们相互敌视。外力固然可以摧毁动物园，但象征动物园精神的黑熊仍然逍遥法外，最终击败黑熊的，并非齐尔一狮之力，而是整个狮群的协作，以及为阿里所驱动的马群铁蹄。作者在此也隐隐表示了，在整个狮群的四种人格背后，真正能够团结伊拉克人民推翻萦绕在整个民族头顶的独裁意志的，仍然是如阿里一般充满求知欲，尚未经历上一辈相互残害惨剧的新一代伊拉克人。

在处理射杀狮群的美国士兵时，作者亦没有简单地将其定为反派，而是描绘出其发现受害者后的惊愕，也许这正是本着正义之心出发的美国士兵最难理解的事：如果实现自由的前提是给受到奴役的人们带来更多的伤害，追逐这份自由的我们，又是否是正义的呢？也许这种外力所带来的自由，不过是一片让伊拉克民众自身独立意志得以喘息和生根发芽的土壤，在上面能够长出什么东西，还要看这些经历了数十年奴役后，心智早已遭到扭曲的人们，是否可以摆脱过往记忆的幽灵，开启全新的生命。也许齐尔、萨法、诺尔做不到，但阿里仍然有可能做到，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第二天的黎明了，播撒这层崭新土壤的过程，同时也是无差别破坏原有生态的过程，能够幸存的，也许并不是能够改变未来的阿里，而是那生性狡诈残忍的猴群。

在故事的最后，四头狮子终于步上楼顶，沐浴在地平线上那如血的夕阳之中，不论看到这一景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不管下一刻他们是否就要面对生命的终结，相信此时在他们胸膛中满溢的，一定是名为“自由”的奇妙感觉。

（图：最后的一瞥）

至于这“自由”是如何得来的，还重要吗？

本文所选图片出自 Pride of Baghdad 一书

作者：Brian K. Vaughan, Niko Henrichon

出版社：Vertigo (January 2, 2008)

书号：ISBN-10: 1401203159／ISBN-13: 978-1401203153

跋

最开始写漫画方面的文章，其实是因为兴趣使然。

我最早接触的并非漫画本身，虽然小时候看着《蝙蝠侠》动画和《超人新冒险》长大，但终究是停留在衍生作品层面，并未归于原始文本。真正让我兴起了去读漫画的念头的，是一款 2009 年发售的名叫《阿卡姆疗养院》的游戏。游戏中大量的人物背景故事激起了我对漫画原著的向往，也由此跳入了美漫这个大坑。

入坑之后，自然要去找一个方向开始，蝙蝠侠成了引我入门的人物。随着翻阅以其为中心的一系列经典作品，更多的人物进入我的眼帘，从蝙蝠侠到超人，再到 DC 宇宙，Marvel 宇宙，甚至跳出超级英雄漫画的范畴去欣赏非超级英雄题材的漫画，或者说，更广义的美国漫画。这个世界的丰富让我这个热爱故事的人有些难以自拔，它的复杂也吸引着我不断去探究其中的各种秘密。当然，随着阅读量的增长，对作品的感受也越来越多，当我终于决定直面自己的写作冲动后，产出的，便是呈现在这本书中的一篇篇作品赏析。

一篇篇写着，很幸运地获得了一些美漫同好的认可，由衷地感到高兴。虽然我并不擅长去讨论某个话题，而只是喜欢闷头写东西，但这些认同在很大程度上给了我继续深入写下去的动力。也许是本科专业读比较文学的关系，总会不自觉地将一些文学批评的分析法代入写作，也希望能够以自己的能力挖出作品在主题、人物、手法等各个层面的特点去尽量还原到表面，让更多的读者能够感受到这些美漫作品表层之下的魅力。

之所以会做这本“盐”自选集，一方面这是个将一直以来对美漫的体悟与思考进行梳理和总结的好机会，另一方面也是将这些思考分享给大家、让这些好的美漫作品有为更多人所知的机会。当然，这也是一直以来支撑我进行写作的动机所在，作为一个热爱故事的人，总希望别人能够分享阅读到一个精彩故事时的喜悦。

虽然漫威的超级英雄漫画改编电影宇宙获得了商业和声誉上的极大成功，但真正去阅读漫画原著的人相比电影观众，仍然是九牛一毛，更别提现在仍然挣扎在追赶阶段的 DC 漫画宇宙了。然而无论电影还是动画，终究是与漫画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许多漫画独有的艺术特征在转化的过程中不得不遭到删减，难以还原。如果能让更多人在接触电影、动画等作品并对这个超级英雄以及美漫的世界产生兴趣后，能够进而去阅读漫画本身，我想，这本自选集的价值，就不再是我一人默默敲打的喃喃自语了吧。

和发现新作品往往需要缘分一样，进入某一个领域进行阅读同样如此，愿这本自选集能够成为陪你进入美漫世界的一位友人，与你一同领略这个世界的风景。

感谢您的阅读。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蝙蝠侠之路

起源：如何一步步成为蝙蝠侠

面具：为什么超级英雄都喜欢隐瞒身份

反派：小丑对蝙蝠侠是怎样的情感

侦探：是谁造就了超级恶棍

结局：蝙蝠侠大战超人

超级英雄的新玩法

莫斯科超人

超人 VS. 超人类

英雄在太空之城

平民视角下的超级英雄

超级英雄之外

尼尔·盖曼的奇幻

料理漫画 Get Jiro!

巴格达的动物庄园

跋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蝙蝠侠之路

起源：如何一步步成为蝙蝠侠

面具：为什么超级英雄都喜欢隐瞒身份

反派：小丑对蝙蝠侠是怎样的情感

侦探：是谁造就了超级恶棍

结局：蝙蝠侠大战超人

超级英雄的新玩法

莫斯科超人

超人 VS. 超人类

英雄在太空之城

平民视角下的超级英雄

超级英雄之外

尼尔·盖曼的奇幻

料理漫画 Get Jiro!

巴格达的动物庄园

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