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林中水滴

作　　者：(俄) 米·普里什文

译　　者：潘安荣

总 策 划：上海采芹人文化

责任编辑：聂　欣　周倩倩

特约编辑：楼时钰　魏舒婷

目录

序：贴近大自然的心

这本书要带你去的地方

大自然的日历·春天

大自然的日历·秋天

叶芹草

岔路口

欢乐

林中水滴

一年四季

倾听大自然—纸上的大自然之旅

序：贴近大自然的心

赵丽宏

（著名诗人、散文家，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

大自然是人类的摇篮。文明人类所拥有的一切，无不起源于自然。我们的生命，我们的情感，我们对美和幸福的渴望，对梦想的追求，都和大自然紧密相连。如果没有大自然，人类的一切都是虚无。

讴歌自然之美，抒发人类沉浸在自然中的优美宁静的心境，是文学作品常写常新的主题。古往今来，无数文学家用他们独特的文字，写出了人类对自然的赞美，写出了他们亲近自然的深情感受。自然之美，是文学创作永不枯竭的源泉。

收在这套书中的文字，是文学家和大自然的奇妙对话，是来自大自然的天籁之声。这些作品，都是享誉世界的文学名篇，自它们诞生以来，已被翻译成各种不同的文字，在人间流传，感动过无数读者。在年轻时代，我曾迷恋过其中的好几位作家的文字，如普里什文的《林中水滴》，梭罗的《瓦尔登湖》，还有儒勒·米什莱和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作品。我曾跟随他们的目光和脚步，游历天地间的美景，谛察大自然的万种风情，聆听天籁在人心中引发的奇妙回声。收入这套书的另外几位作家，也是大自然的歌手，约翰·缪尔、阿尔多·李奥帕德、约翰·巴勒斯、德富芦花，他们置身于大自然，情不自禁地书写着心中的赞叹和沉醉。他们的文字，不仅描绘自然的四时景色，还将生灵的自由鸣唱转化成语言，拨动读者的心弦。这些热爱大自然的智者，将大自然的声音化成了美妙的文字，在自然和人心之间架起了桥梁。阅读这些讴歌自然的作品，能驱逐烦躁，使心灵归于宁静，读者可以在这些智者的指引之下，作奇妙的自然之旅。

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城市正在大规模地扩展。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大自然在缩小，甚至在慢慢消失。野草花树、溪流湖泊、旷野峻岭……这些自然的景象，似乎都已退到陌生的地方，和现代人的生活距离越来越遥远。然而，我们必须认定一个不会变更的事实：大自然依然存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人类无法改变她，无法躲避她，更无法消灭她，她永远在我们的身边，默默地注视我们、安抚我们、陪伴我们、哺养我们。从前，我们曾经喊过“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这样的口号，有人认为人类可以主宰自然，可以对自然颐指气使，按自己的需求改变自然的形态。这样做的结果，必定是失去安宁和美，并终将受到惩罚。

对大自然，我们应该怀抱敬畏和感恩之心，大自然坦陈在天地之间，是我们视野中美的盛宴，而随风飘漾的天籁之声，是最动听的音乐。能亲近大自然，欣赏大自然，聆听大自然，是人类的幸福。这套书中的文字，可以让读者品味这种幸福。

记得普里什文曾经说过，如果热爱自然，即便是面对一片风中落叶，也能写出一首长诗。在这套书中，到处可以感受到这样的诗意。请读一读从书中随手摘录的文字吧：

“我以为是微风过处，一张老树叶抖动了一下，却原来是第一只蝴蝶飞出来了；我以为是自己眼冒金星，却原来是第一朵花儿开放了。”

“我喜欢在祥和的月圆之夜走出家门，凝视着皎洁的月色，还有被月光洗涤过的雪地。空气中像是藏着团火，寒冷却温暖着我。”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倾听风儿、鸟儿和瀑布的歌唱，就要读懂岩石、洪水、风暴和山崩的语言。我要和原野、冰川交朋友，尽我所能贴近大自然的心……”

让我们追随这些优美的文字，去贴近大自然的心。在阅读这些文字的同时，读者也会由衷地生出愿望：迈出家门，走向辽阔的原野、山林、江海，以自由的身心，去拥抱大自然，倾听真正的天籁之声。

2013年9月17日于四步斋

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普里什文

Пришвин,Михаил Михайлович

1873.2.4—1954.1.16

米·普里什文是俄罗斯文学史上最杰出的散文大师之一。1873年，他出生于俄罗斯奥廖尔省叶列茨县，童年时代在亲近大自然的乡村中度过。世纪之初，他作为善于倾听鸟兽之语、草虫之音的学者步入文坛，之后便以自然作为主要创作对象。

《金蔷薇》的作者康·帕乌斯托夫斯基曾说，在整个世界文学中，也未必能找到和普里什文并驾齐驱的作家。他认为普里什文的散文有充分的根据可被称为“俄罗斯语言的百草”，它们时而有如芳草簌簌作声，时而有如清泉潺潺流淌，时而有如百鸟啾啾争鸣，时而有如薄冰悄悄脆响。作为描写自然的圣手，普里什文与普希金、屠格涅夫等人齐名，主要作品有《飞鸟不惊的地方》《林中水滴》《大自然的日历》《人参》等。

这本书要带你去的地方

俄罗斯·莫斯科近郊·佩列斯拉夫利-扎列斯基

佩列斯拉夫利-扎列斯基，位于普列谢耶沃湖的东南岸，著名的特鲁别什河流入该湖的汇流点，距莫斯科140公里。普列谢耶沃湖是以前沙皇的度假地点，留有很多名胜古迹。

普里什文的多数时间都在路途、山水中度过，而在他看来，佩列斯拉夫利-扎列斯基是他理想的居住地。在这本《林中水滴》中，普里什文记录下了许多自然之景，有各样的鸟儿和小兽，有清新的花草和奇异的植物，美丽的普列谢耶沃湖好像天光云影的展场，森林迎面而来……一切是那么生机勃勃，又充满诗意和哲理，令人遐想，令人沉思。

大自然的日历·春天

是的，那是幸福的，

因为能先在城里

遇上光的春天，

然后又能踏上大地，

迎来水、青草、森林的春天，

也许还有人的春天。

第一滴水

对于我们这些从事物候学、观察自然现象一天天变化的人来说，春天是从光的增强开始的。这时候，民间都说熊在窝里翻身了；这时候，太阳快要转到夏天的位置上去、尽管残冬未尽，尚有酷寒之日，茨冈人还是开始卖皮袄了。

俄罗斯中部的正月是：灰鸦迎春欢唱，家雀争吵打架，狗焦躁发情，乌鸦初次交尾。

二月是：向阳屋檐上落下第一滴冰水，大青鸟纵情高歌，家雀筑巢，啄木鸟初次发出击鼓般的声音。

正月、二月、三月开头，这都是光的春天。在大城市里，举目望那石砌的高楼大厦之间的上空，可以分明地看到空际的流冰。这时候，我在城里拼命工作，像守财奴似的，一个卢布一个卢布地积攒，等到为钱跟众人骂够了，终于能够到我挣不到钱的地方去的时候，我便感到逍遥、幸福。是的，那是幸福的，因为能先在城里遇上光的春天，然后又能踏上大地，迎来水、青草、森林的春天，也许还有人的春天。

当多雪的冬天过去，光的春天蔚为奇观时，人人放眼大地，心情激动，无不想着今年春天会是什么光景—每年迎来的春天，都不像上一年。每一年的春天，从不和另一年的春天全然相同。

今年光的春天留驻较久，白雪璀璨，人眼几乎无法直视，到处都在说：

“这光景说不准一晃就要没了。”

人们坐雪橇远行时，只怕中途不得不卸掉雪橇，牵马步行。

是的，新的春天从不像旧的春天，所以生活就如此美好—心情激动，期待着今年会有什么新的景象。

我们的农民彼此相遇时，只是说春天的事：

“眼看就完了。”

“说不准一晃就要没了！”

最初的积云

我们的房前积了一大堆雪，在阳光映照下，晶莹娟洁，宛若天鹅不曾揉乱的胸脯。夜来房门被雪堵住了，我好不容易将门打开，拿铁锹清除了茸茸的雪和雪下久积的沉重冰层，清扫出了一条通道。

我并不可惜这堆雪。举目望天，只见在光的春汛中，大片白云缓缓飘浮，透着宜人的暖意：这是冬天不常有的白云，看去也像天鹅不曾揉乱的胸脯。天上地下，这里那里，我那始终不渝的幻影又同春天一起出现。我如今迎它来时，并未神不守舍；送它去时，也不丧气垂头—它像春天一样来了又去了，当我还在人世的时候，它一定还会再来，我还有什么可忧伤的呢？我如今已不是小孩，我可以是我所有幻影的父亲和主人了。

人生到了50岁，可不是一句戏言，试想这在古书[1]上是怎么说的：一块地你种上六年，第七个年头让它休闲，如此一轮七年，轮过七回，就到了你的50岁了，那时候你就拿起号角来吹吧，那是你的禧年到了。

“喂，孩子们，”我喊道，“快起来吧，帮帮我，我的禧年[2]快到了。”

他们一个叫廖瓦，一个叫彼佳，两人都酷爱到森林里去打猎。我安分守理地在他们身上培养了我的严格规矩：枪法要好，但不胡乱杀生，只打我们要吃的，还有可以为博物馆保存的东西。

他们这样打猎，比那些口头上反对杀生、自己却又到铺子里去买肉吃的人实在。据我看，孩子们顺着这条路，可以更接近大自然，通过此种方式，甚至可以更好地学会怜悯人。从新年到早春这一段休猎时期，他们常常到小镇上去跳舞，很晚才回村里来，他们把这也叫作开枪。廖瓦已长出小胡子，他偷偷用我的剃刀修整了一番，现在他的小胡子长得正好。弟弟的嘴唇还全然是光溜溜的。

到了旧历三月九日四十圣徒节[3]，白嘴鸦、云雀和各种各样的小鸟飞来了。从这时起，他们收起跳舞的心思，用空闲工夫做些准备工作，好迎接丘鹬飞行求偶期、松鸡和黑琴鸡发情期的到来。等到打上了猎，他们晚上回家后，有时回想起跳舞的时光，竟又感到奇怪，说那是因为无事可做的缘故。他们又开始错用词汇，不按我教的说“姑娘”，却说“丫头”，也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再不去纠正他们的错误了。

“喂，孩子们，”我对他们说道，“你们看今天是什么天啊，光的春天已到极盛的时候，过不了多久，水就要把地窖淹了，赶快干活吧，朋友们！”

我们好好干了一阵，因为干得痛快，心里便处于亢奋状态。

我把铁锹插在雪地里，手扶锹把站着，我自己也说不清，我满腔的爱是倾注在谁的身上。

紫色森林的上空，有两只大乌鸦在嬉戏、翻跟头。

我爱的原来就是这鸟儿！在可怕的冬日里，天寒地冻，太阳仿佛被钉死在莹白的柱子上，万物都冰封雪裹，人和野兽都躲起来了。一只普通的鸟儿飞着飞着会冻死掉下来，唯有我这个活人还在行路，心里还没有把握能不能走到家，可是这只黑黝黝的大乌鸦，却在这银妆世界的上空飞翔，它那冻坏了的拨风羽发出嚓嚓的声音。

眼下大乌鸦一腔春情正如火如荼：飞得低的要胜过飞得高的，想飞得更高，败阵的又如法炮制，于是它们轮番交替，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有时猛然大叫一声，俯冲下来，立即又凌空腾起。

大乌鸦翻跟头，那景象真是妙不可言！我心中一个旋律油然而起，词儿倒没有，整片蓝天却同我应和了起来，只见那春水一般澄清的空中，又飘来透着宜人暖意的云朵，仿佛一只硕大无比的天鹅，高高挺起它那雪白的、不曾被任何人揉乱的胸脯。

土地露出来了

有三天不冷了，雾霭悄悄地消融着积雪。彼佳说：

“出来吧，爸爸，你来瞧瞧，来听听黄鹀唱得多美啊。”

我走出门，听了听，果然很悦耳，微风也是那么亲切。道路完全变成红褐色，呈鱼脊形了。

仿佛有人久久地追赶春天，追上她，终于碰到她，她就停下来，沉思起来……四面八方公鸡啼鸣。雾中显出浅蓝色的森林。

彼佳定睛远眺渐渐稀薄的雾，发现田野里有黑乎乎的东西，喊道：

“瞧，土地露出来了。”

他跑进屋里，我听见他在那儿喊着：

“廖瓦，快去瞧瞧，土地露出来了。”

妻子也忍不住，走了出来，手搭凉棚挡着光：

“哪儿土地露出来了？”

彼佳站在前面，伸手指着白雪覆盖的远方，仿佛哥伦布指着大海，重复说：

“土地，土地！”

第一首水之歌

傍晚时，我们拿乌笛出去吹，看花尾榛鸡会不会应和。春季里我们不打花尾榛鸡，但常常逗它们取乐。它们听见笛声，在雪地冰层上跑来，不时停下倾听一会儿，有时跑得如此之近，几乎伸手便可捉到，真是有趣极了。

我们返回时，路比较难走了。天已晚，寒意重，冰层却还经不住脚踩，脚一陷下去，就难以拔出来。橙黄色的晚霞显得严峻而呆板，沼泽地上的水洼像玻璃窗似的被映得发红。耳中听得似有黑琴鸡在嘟嘟囔囔，我们便一心要弄个明白：果真是黑琴鸡在叫，还是我们的错觉。我们三人一齐费劲地爬上化了雪的大草墩，细听起来。

我吸了一口烟斗，喷出去，只见微微有点儿北风。我们朝北边听，立刻全明白了，那是离我们十分近的道路下方，春水在慢慢流淌，从小桥下挤过去，像黑琴鸡似的唱着。

水的春天

今年虽然休闲，但我不愿无所用心，我仍要写作，记述春天里的每一个日子，不任意更换人名地名。至于我的故事的主人公，就让大地本身来当。

我开始克制自己，不远行春游的时候，心中便禁不住要把大自然的种种现象记录下来，我留下来，世界便活动开来。今年我拿到一份物候学的计划，我根据科学的要求做记录，但是在我的记录稿中，同时也记下了我个人生活中的种种事情以及我的设想、我与人的相遇，因此今年春天我的全部生活是根据物候学的需要安排的。

在我记下“长尾青鸟分散为双双对对”的那一天，彼佳上学时获悉，他们的中学要改为七年制中学，他就要获得毕业证书了。如果还要继续上学的话，必须举家迁到别的城市去。我们本来早就想到靠近水边的地方去安家，并且早同佩列斯拉夫利-扎列斯基地方联系上了，因为那儿有个美丽的普列谢耶沃湖。

恰好在记下长尾青鸟分成对和彼佳获悉学校改制的那一天，佩列斯拉夫利博物馆馆长的回信来了，说佩列斯拉夫利有个不错的学校，孩子们还可以在博物馆好好做些方志工作；鸟儿形形色色多极了，稍远的森林里还留有驼鹿、猞猁、狗熊；离城三俄里的普列谢耶沃湖的高岸上，有一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庄园，里面保存着彼得大帝的小艇，那儿还有一座空的宫殿，准备用来办生物实验所。如果我去做物候学的观察工作，为这个事业打基础，那么我就可以占用这个宫中的任何一套房间。

信中接着详细说明骑马去那里的直路，或者乘火车绕道莫斯科至别连捷伊村站下。

他提到的那些地名真令人诧异，惹得我浮想联翩，似乎那座宫殿是别连捷伊王国神话中的王宫，我的神魂不免飘荡起来。

“好啊，别连捷伊，”我自言自语道，“你再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了。”

热恋大自然，丝毫无妨我喜爱美丽的大城市及其纷繁的生活，因为我在城里如果想要出游，乘上电车，20分钟便又可到野外。我也许是个自由的人。我多少年住在渔人、猎人、农民的小房子里，我喜爱劳动人民；我在有钱的小市民家里感到冷漠、拘束，但这无妨我喜爱城市和宫殿。我那小房子说起来也真糟透了，夏天一下大雨，只有炉子里是干的，到了冬天，皮袄也脱不下来。

打铁要趁热，锤子，你快敲吧；绳子，你把箱子捆紧些吧。

“廖瓦，”我下命令说，“用膝盖，你用膝盖压上，捆紧些，免得到半路散了。彼佳，你把我们的猎枪擦干净，上好油，我听说那儿有猞猁和狗熊。”

我们把孩子们留下考试，自己起程了，空中雁阵匆匆往北飞去，大概也是到普列谢耶沃湖去的。

榛林花开

森林里亮暗相间，五色斑斓，沟壑里水声潺潺，水边榛林沐浴着阳光，吐出了金黄的花穗。猎狗亚里克听到什么动静，第一次伺伏下来。我以为是公黑琴鸡求偶鸣叫，却原来是几乎就在亚里克的脚边有一泓清泉，像黑琴鸡似的低吟。真正的公黑琴鸡的声音要离得远一些。

我们把那情种轰了起来，随着起飞的还有四只雌黑琴鸡。屋旁的那棵树一直在呼号，白天在房子里关着窗户都能听见，夜里也听得见。我爱那棵树，它和我情同骨肉，只不过我不喜欢将此点道破。春天里，我的心中也总有什么东西在呼号……

小艇对面湖边的冰层边缘下面又结上了冰，但是狗鱼还是能从冰下通过细沟游到岸边来。我们的看守杜姆诺夫手持渔叉站着，模样活像海神。离他稍远一些是有名的捉狗鱼能手科米萨罗夫兄弟，再过去是一位助祭。一路上，从韦斯科沃到纳戈罗德，从奥诺伊到扎泽里耶，整个湖边团团站满了这样的“海神”。

他们告诉我，狗鱼游出来的时间是从拂晓到日出、早上9点钟、中午、傍晚5点钟和日落以前。我讲给他们听，在清理察里津的池塘时曾捉到一条狗鱼，肚子里有鲍里斯·戈都诺夫的金戒指，鱼的重量达3普特。接着我就问他们，普列谢耶沃湖里有没有这样的狗鱼。

“有的，”他们说，“只是湖很深，那种狗鱼生活在水底，是不出来的。戴金戒指的鱼湖里也有，是圆腹雅罗鱼，是彼得大帝放的。”

“这几天有没有人捉到狗鱼？”我问道。

“狗鱼还没有出来，”他们回答我说，“大家捉的是奶鱼。”

所谓奶鱼，是指比母狗鱼较小的公狗鱼。

一个磨坊主带了一只为引诱公野鸭用的母鸭，来叫我去打猎。不知怎的，我不大相信他的母鸭会叫，所以谢绝了。他浑身沾满了稀泥。我对他说，一个原先身为贵族的人，如此肮脏是不像话的。

“干的就是这种事嘛。”他回答说。

“为什么那个工人干干净净的呢？”我指着他的手艺工人。

这年轻人不好意思起来，没有办法，只好承认他今天要到执行委员会去，凡是去那儿，他是从来不洗的，甚至还要故意弄脏一点儿—得要考虑工作上的晋升啊。

晚上，天空下起了阵雨。

因为窗子是单扇的，而且房子紧挨着森林，所以酣梦中就像躺在林中窝棚里，脑际像镜子似的频频反映出外界的动静。那棵呼号的树支配着我的梦境，我自己也恍恍惚惚同那棵树一样，似乎身处在沟壑里。

猛然间传来母鸭的尖厉叫声，我霎时睡意全消，猜到那是磨坊主的母鸭在叫。接着它发狂似的“嘎嘎”叫开来，这是在说它见到公鸭了。我霍地跳下床，向门口奔去时，公鸭大概已游到母鸭身边，我刚刚抓住门把，就听见一声枪响。曙色朦胧中，我从哗山上还无法看清引诱用的母鸭，见到的只有一些小窝棚。

我煮茶的时候，磨坊主又打到两只公鸭。

我喝完茶，估计打鸭已经结束，就下山到磨坊去。见到那住房后，我从此就把磨坊主叫作“鲁滨孙”：房子里又脏又乱、破破烂烂，房顶透着天空；鲁滨孙本人坐在烧红的小铁炉旁边，煺着鸭毛；还有几个猎人也坐在一起，削着土豆。

为首的猎人名叫约什卡，给我讲了许多黑琴鸡的事，说黑琴鸡的毛色有稍青的，也有稍黄的；丘鹬有个子很大的，也有极小的；至于野鸭，区别就更显而易见了，甚至可以说完全和人一样，彼此千差万别，兔子也是如此……

这是一班什么人呢？是些小职员、技术人员，在小城里被视为半野蛮人，然而他们是天生的寻踪觅迹、研究方志、探索物候学的专家，真正的—不是小市民般多愁善感的，不是书本上的，不是卢梭和托尔斯泰笔下的—对大自然的感情，几乎只保留在他们心中。我们就该从这样的人当中，为自己寻找研究方志的合作者。我把这一番意思对他们说了，我们就订立了协议，来做物候学的观察，并且谈妥在小艇附近，决不打杀营巢的鸟儿，可能的话连兔子也不打。

谈到兔子时，我说小艇那儿有一只兔子从地窖里跑出来。

“是灰兔吗？”约什卡问道。听说是灰兔以后，又说：“兔子经常待在小艇那儿，冬天里肯定有几只待在佩列斯拉夫利。您知道K家的房子吗？不知道？A.M.家的房子呢？也不知道，那您知道什么呢？”

我说我知道古老的佩列斯拉夫利，12世纪的教堂、磨坊和要塞的残迹、公墓的旧址，那儿如今是达尼洛夫修道院，还有托赫塔梅什柱子……

“您知道托赫塔梅什柱子，喏，就在它正对面，有一所木头房子，大片菜园，一只灰兔子就总在菜园里啃菜茎吃。下了头回雪，我们就放狗捉过它。”

约什卡详详细细讲了那兔子不知疲倦地从许多古迹跑过的全程：从城里跑到小艇，经佩列斯拉夫利湖上了发掘出斯拉夫多神教教堂的著名亚历山大山，接着又跑回城里的苏维埃街，经过要塞时，右眼碰在铁条上受了伤，又遭到孩子们的围困，它为了摆脱困境，风似的进了民警局敞开的大门。

这时猎人们不见了兔子，召回猎狗，拴上带子，正往回走，突然在苏维埃街上见到新的脚印，又循踪放出了猎狗。猎狗没有跑多久，兔子的脚印把它们带到了民警局，一窝蜂乱叫乱嚷闯了进去，猎人们也随着蜂拥而入。这时民警们不仅已经捉住了兔子，而且正在抓阄，决定兔子归谁。

猎人们要夺回兔子，民警们不给，几乎闹到大打出手。最后猎人们退让了，但是吓唬民警们：“等着瞧吧，要是你们落到我们树林子里，不打断你们两腿才怪哩。”

我回到家，决定写一篇小说。这小说写来肯定有趣，因为我生平还从来没有在城里追过野物，尤其是兔子穿过古迹逃跑，更使我感到新奇。遗憾的是，正好在兔子碰上铁条受了伤的那个地方，我记不清了，因此我又到磨坊去问。那儿只剩下鲁滨孙一个人了。

“您记不记得，”我问道，“兔子右眼碰上铁条受伤，是在哪儿？”

鲁滨孙答道：

“在圣灵教堂广场的中间通道上，那地方围着铁栅栏。”

青蛙苏醒了

我们坐在关母鸭的窝棚里过了一夜。清晨天忽然转冷，水上了冻，我浑身冻僵，整天都不舒服，傍晚就不住地哆嗦起来。第二天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仿佛自己已属虚有，交付给了生与死的搏斗。第三天黎明时分，我梦见普列谢耶沃湖岸边布满花纹，湖中冰层伸出许多小岬角，岬角旁边的浅蓝色水中有白鸥在嬉戏。实地的情景竟然如同梦中所见一样。浅蓝色的水面托着一只只白鸥，神采飘逸，令人赏心悦目，往后的日子，更有道不尽的美景：我还可以看到整个湖面冰消雪融，大地铺满青草，白桦披上春装，我还可以听到第一声绿色的喧嚣。

那棵树不知为什么不再呼号了，为什么它不呼号了呢？听不到树的声音，却有谁在纵情歌唱。

“好像那是苍头燕雀吧？”

人家回答我，昨天天已转暖，可以听见远处轻微的雷鸣了。

我因生死搏斗而衰弱，但因获得胜利而幸福，我下床走到窗口，看见房前那片小草地上满是各种小鸟：多数是苍头燕雀，还有种类齐全的善啼啭的鸫鸟，有灰色的、黑色的；有田鸫、白眉鸫，数量多极了，在草地上又飞又跳，或在大水洼里洗澡。大群鸣禽归来了。

我们的猎狗拴在树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吠叫起来，傻乎乎地望着地面。

“一打雷，就会有名堂了。”杜姆诺夫说着，做手势要我们注意猎狗所注视的地方。

只见一只青蛙，背上湿漉漉、光闪闪，直向狗跳去，险些儿挨了踢，才醒悟过来，跳回到大水洼里去了。

青蛙苏醒了，仿佛这是雷促成的：青蛙的生活同雷息息相关，一打雷，青蛙就苏醒了。瞧它们成双成对蹦跳着，湿漉漉的背在艳阳下闪闪发光，全都往那大水洼里跳去。我走近前去，它们都从水中翘首打量着我，多么好奇啊！

阳光温暖的地方有许多昆虫飞来飞去，那小片草地上又有多少鸟儿在忙忙碌碌啊！但是今天我起床以后，并不想去回忆鸟虫的种种名称。今天我感受的是自然界生活的整体，我并不需要一个个的名称。我感到我同所有这些会飞的、会游的、会跳的生物有着血统关系，其中的每一种都在我心中有不可磨灭的形象，这形象算来已历经数百万年，如今又在我的血液里浮现，因为只要细细审察，就会发现这些特点在我身上都曾有过。

今天我的种种想法，都不过是有感于生活而引起的：因为生了病，我同生活分别了短暂时间，失去了点儿什么，现在又力图恢复。比如数百万年以前，我们失去了像白鸥一样美丽的翅膀，因为相隔年代如此久远，我们今天再见到这翅膀，便如痴如醉地欣赏起来。

又如像鱼一样畅游，像会飞的种子一样先在大树的叶柄上晃晃悠悠，然后飘落各处，这些本领，我们都失去了，但这都是我们所喜欢的，因为这都是我们有过的，只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罢了。

我们和整个世界都有血统关系，我们现在要以亲人般的关注的力量来恢复这种关系，然后可以在过着另一种生活的人们身上，甚至在动物身上，甚至在植物身上，发现自己的特点。

今天我因病休息，提不起精神来工作。那么，为什么不可以随兴所至，像拉家常一样稍稍发一通宏论呢？人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世界，但是世界当然不依人而存在，这是个客观存在的真理。艺术家最需要明白这一点。他进行创作的必需条件，是要忘记自我，从而相信不论活的还是死的东西都不依自己而存在。据我看来，科学只是把艺术家已经亲手恢复的所失去的东西的形象加以完成。比如说，如果艺术家能够以整个身心同鸟彼此交融，给理想添上双翼，使我们能够同艺术家展翅畅想，那么，不久就会有学者出来提供他的计算结果，我们也就可以乘着机械的翅膀飞行了。艺术和科学加在一起，便成了可以把失去了的血统关系恢复的力量。

将近正午，像昨天一样几阵轻雷响过，便落下了温暖的雨。一个钟头之内，湖上的冰由白色变为透明，又像湖岸化了冰的水那样吸收了蓝天的颜色，因此看过去就仿佛是一个浑然一体的湖。

日落以后，林间小路上烟雾弥漫，每隔一小段路就有一对花尾榛鸡飞起来。黑琴鸡使劲咕哝着，整片树林都在叽叽咕咕。丘鹬也飞起来了。

夜色中的城郊，纵目望去有三重亮光：上面是蓝莹莹的星斗，地平线上是城里居民较大的昏黄灯光，还有湖上渔人的几近红色的盆火。当一些盆火接近我们这边湖岸的时候，就可以见到盆火的袅袅烟雾和一个个的人影，那些人手持渔叉，活像奥利维亚和潘季卡佩伊产的花瓶上画的人和龙。

对了，我忘记写下最重要的事了：我长时间着意寻找那棵呼号的树，今天终于发现了—那是一棵白桦，只消一阵微风吹来，它便同一棵杨树发生摩擦，它的树干上磨破的地方，现在源源淌着汁液，所以它不再呼号了。

苍头燕雀飞来了

从苍头燕雀到杜鹃飞来之间，是我们的春天气象万千、美不胜收的一段时光，景象既是那样细腻，又是那样复杂，犹如尚未披上春装的白桦树枝，奇形怪状纠结在一起。在这段时光里，白雪消融，春水东流，大地返绿，盛开出第一批令人销魂的繁花；杨树上水灵灵的幼芽绽裂，香馥馥、黏糊糊、绿茸茸的细叶子张开来，接着，杜鹃就飞来了。到这时候，有了这一片美景，大家才说：“春天来了！多美啊！”

可是在我们猎人看来，杜鹃一来，春天便算完结了。既然百鸟都孵起蛋来，到了它们最忙碌的时期，还算什么春天啊！

杜鹃飞来后，森林里满是陌生人，他们对于整个大自然创造万紫千红的温暖季节的甘苦一无所知，你只需听见哪个捣蛋鬼的陌生的枪声，思路就会立刻被打断，只好远远地躲开，免得再听到第二声。一清早踏着露珠盈盈的草地到某处去，猛然发现草地上有脚印，想到有人在你前头走，这时候你也准会断然调转方向，改变全盘计划。有时来到一个僻静地方，坐在树桩上休息，暗自想：森林毕竟大得很，或许总有一块地方没有让人的脚踩过，这个树桩就很可能从来没有人坐过……心里想着，眼睛瞄来瞄去，却发现树桩旁边有个小蛋壳。

我常听人说，蘑菇若被人眼看到，似乎就不再生长；我做过多次考察，蘑菇还是生长。我竟还听说，鸟蛋若被人眼看到，鸟就会另搬地方；我又做了考察，鸟儿天真得很，不会疑神疑鬼……但是有一次，一个小孩用成人的目光看了看我，我就似乎觉得那是罪恶本身在看我。倘若让这目光一看，蘑菇倒是会不再生长，鸟儿会搬走鸟蛋了。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当杜鹃飞来，一批批陌生人丝毫不懂创造万紫千红的温暖季节的艰辛，拥到林中来的时候，我心中是多么的不自在。在林中积雪还没有遭到践踏，苍头燕雀飞来时，我喜欢到山岭上去，期待着什么。风和日丽的天气是难得有的，总是欠缺些什么，不是透骨奇寒，就是细雨蒙蒙，再不就是像秋天一样，那些没有披上春装的树木朔风怒号。

但是终于有一天晚上，早春柳树初舒嫩绿，碧草吐出清馨，报春花也开了。那时候回顾一下，就会想起，为了一个良宵的创造，我等待了多少个朝朝暮暮，经历了几多风雨。那时，你仿佛就同太阳、风、云一起参加了这个创造，为此今晚你就得到了它们的回答：

“你没有白等啊！”

白桦树背景上的姑娘

白桦树初舒嫩绿，树林就碧绿如海、明净亮洁了。我们的火车在这样的树林里并不显得像是什么大怪物—相反，我倒觉得它是非常方便的东西。我能坐在火车窗口，欣赏一片又一片绿意盎然的白桦林，心中多愉快呀。

下一个窗口站着一个姑娘，虽是妙龄，却不大漂亮，额头偏高了一些，不是缓缓向后，而是几乎成直角，一下子拐到头顶，真是太突兀了，因此我就想，这个姑娘是在药房工作的。她有时仰起头，像小鸟似的环顾车厢：有没有鹞鹰，有没有什么人注视她？然后又往窗外眺望。

我倒想看看，她独自欣赏绿海般的白桦林的时候，是一副什么神情。我悄悄欠起身，小心地往窗外张望。她欣赏着绿海般的闪闪烁烁的白桦嫩叶，对之莞尔一笑，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两腮绯红。

黄鹂

松树上的花穗像蜡烛似的，老远就能看见。黑麦高及膝盖。树木、蒿草、花，都披上华丽的衣衫。早春的小鸟安静下来了：公鸟换毛，躲到严实的地方去，母鸟守在巢里节食。野兽忙于为子女觅食。农民们要春耕春播，又要放牧，忙得不可开交。

黄鹂、鹌鹑、雨燕、岸燕飞来了。一场夜雨以后，早晨浓雾弥漫，后来出了太阳，起了风。日落以前，风向变了，从我们的山上向湖里吹去，但是水面涟漪却仍然久久地向这边泛来。太阳从蓝云里落到森林后面，好像一个不发光的毛茸茸的大球。

黄鹂很喜欢变化无常的不稳定的天气，它们希望太阳时隐时现，风儿像摆弄波浪似的摆弄树叶。黄鹂、燕子、白鸥、雨燕同风沾亲带故哩。

从早上开始天色就晦暝。后来闷热起来，大片的乌云飘向我们这边。起风以后，在黄鹂长笛似的鸣声和雨燕的尖叫声中，乌云好像从此涌到扎泽里耶的森林那边去了，但是过不多久，它在那儿越积越大，戴着巨大的白帽子，顶着风，又向这边移过来。湖面上风顶风、浪对浪，一片动荡不安，还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鸟翅的影子，在水面上迅速地从一头窜向另一头。对岸打了一下闪，雷声隆隆。黄鹂不唱了，雨燕安静下来，夜莺却一直唱到后脑勺大概被大颗温暖的雨滴打了一下才停下来。接着便大雨倾盆了。

大地的眼睛

傍晚时风停了，白桦树上的嫩叶纹丝不动。哗山下面的路上总有人或步行、或赶车，不知到哪儿去。旁边一条沙土小路上，我看见一个孩子小巧的脚印，可爱极了，要不是怕人见笑，我真会去吻一吻……

一帮人在山下路上赶车，说着闲话，他们的说话声冲到静静的水面上，也总是清楚地传到哗山上。几乎每辆大车旁边都有一匹马驹跑着。

农民们闲聊的无非是土豆已经栽下，某个德米特里·帕夫洛夫死了老婆，没过六个星期又结婚了，因为他拖着六个孩子，没有别的办法。还有一个玛丽娅，嫁了雅科夫·格里戈里耶夫，她已有46岁，男的60岁，玛丽娅有一头小母牛……后面大车上的人没有听清玛丽娅有什么，于是“小—母—牛—”三个字响彻山林。

终于都安静下来了，从河流汇入湖里的地方，可以听清七俄里之外大麻鸻的叫声。

后来有一个村妇带着小男孩到湖边来洗衣服，那孩子撩起小衫，想往湖水里撒尿，这时，那女人在水边说的话就像在我们身边说的一样清楚，她对孩子说：

“你干什么，作孽啊，往母亲眼睛里……”

她是不是认为湖是大地母亲的眼睛呢？

每逢有这种事，我总要问别连捷耶芙娜有何看法。

“母亲当然是指大地，”她说道，“以后人家还会把这件事联想到人的身上，要是那女人日后眼睛疼，村里人就会说，大概是因为她的孩子往湖水里撒过尿。”

别连捷伊人的古代祭祀已不复存在，对于大地母亲的眼睛充满诗意的看法已转变为全人类的文化，而他们自己所留下的只有迷信。

在这百花飘香的夜里，令人难以入眠，大地母亲的眼睛一宿未合。

大自然的日历·秋天

我也有了一个美好的秋天，

在森林里不用呐喊驱狗，

也不让树枝扎眼睛，

独个儿在小径上悄悄地行走，

欣赏着一天黄似一天的树木。

鸟之梦

蜘蛛都冻僵了。蜘蛛网被风雨撕落，唯有那主人不惜用最好的材料织成的最好的网，在秋天阴雨的日子里还能完整无恙地留下来，仍在捕捉能在空中活动的东西。眼前空中只有落叶在飘零，于是一张色泽艳红、缀有露珠的白杨叶子，落到了蜘蛛网里。它躺在无形的吊床上，给风儿吹得摇摇晃晃。太阳露了一下脸，叶子上的露珠像宝石般闪闪发光。

这使我目眩神移，随即想起了今年秋天，当白杨叶子成为雷鸟最佳美食的时候，我这个老猎人一定得熟悉一下雷鸟的生活。我还不止一次地在书本上看到和听人家说起，到那时候，仿佛在日落前的一小时左右，它们会飞落在白杨树上，啄食到天黑，睡在树上，次日早晨又醒来啄食。

在大森林里一个小小的采伐迹地近旁，我出乎意料地发现了雷鸟。当我涉过小河的时候，我的一只皮靴啪地响了一声，声音惊动了一只雌雷鸟，从我头顶的白杨树上飞走。

这棵高大的白杨，长在针叶树林中的采伐迹地的边缘上。这儿有不少白杨，和白桦掺杂地长在一起。它们为了跟松树和云杉争夺日光，长得很高很高。离采伐迹地边缘几步路的地方，有一条被车轮压坏了的林道，整条道路都是黑色的，但在长着白杨的地方，散满了白杨叶子，远远望去，一地浅黄色的斑点。

在这布满黄斑的道上，隐匿打猎是很不便当的，因为雷鸟现在应该只在白杨树上。采伐迹地是崭新的，去年冬天才有的。一堆堆留待今冬运出的木材，躺了一个夏天，都发黑了。它们埋在幼嫩的白杨树丛里，树上挂着仍然很鲜艳的宽大的杨树叶。老白杨树上的叶子，却几乎全都变黄了。

我沿着林道，从这一棵白杨默默地走到另一棵白杨附近。天上细雨蒙蒙，微风轻拂，白杨树叶随风飘动，簌簌有声，雨珠到处淅淅沥沥，这一来，我听不清雷鸟采撷树叶的声音了。

采伐迹地里突然有一只雷鸟从小白杨林中飞了起来，停落在采伐迹地那边一棵最靠边的白杨上，离我有两百来步远。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它怎样不时地啄那树叶，迅速地吞下去。间或一阵疾风刮过，顿时一切归于静寂，雷鸟采撷树叶或把树叶撕破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于是熟悉了森林中的这种声音。

当雷鸟把粗枝上的叶子吃得差不多，够不着好叶子的时候，就怯怯地跳到低一些的小枝上去，然而小枝过于细嫩，弯了下来。雷鸟也跟着往下垂，赶紧张开翅膀，免得掉下来。不一会儿，我听见我这一边也有同样清晰可闻的撕裂声和嘈杂声，后来我才弄明白，原来我周围各处那些夹杂在针叶树林中的白杨树上，都停着雷鸟。我也明白了，白天它们都在采伐迹地上玩耍，或者捕捉一些虫儿吃吃，吞几颗它们少不了的石沙，到了晚间，才飞上白杨树，在临睡前饱餐一顿喜爱的叶子。

日落之前，西风照例渐渐静息了，太阳突然将万道金光投射入森林。我用两手兜着耳朵，继续谛听，听到在白杨树叶的轻微抖动中，有采撷树叶的声音，这声音比重浊的滴水声更为沉闷，更为刺耳。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悄悄去寻猎，我并不是在雷鸟高唱春歌之际大步流星地跑去。雷鸟全神贯注地在悠扬的歌声里的时候，倒是什么也听不见的。

眼下使我特别感到困难的是要走过一个大泥洼，那个泥洼里，看上去好像铺满了厚厚的杨树叶，实际上却满是水苔和泥泞。要想那泥泞在你拔脚时不发声响，需得将脚掌伸直，和大腿成一线，像跳芭蕾舞一样。而当你轻轻地把脚从泥泞里拔了出来时，粘在脚上的泥泞却又滴入水中，声音之响，真会吓煞人。可是你瞧，小老鼠却可以在落叶底下乱窜，窜过的地方，落叶塌了下去，像犁沟似的，并发出响亮的沙沙声。要是我这样做的话，雷鸟早就飞走了。

看起来，这种声音在雷鸟是习以为常的，它知道是老鼠在跑，所以毫不介意。如果是狐狸走过去，踩得枯枝啪啦响，雷鸟在树上大概也会听得出，这是于它无害的狐狸在偷偷地行事。

原来森林里一切都有定规，彼此之间都是协调地联系着。但是，人是变幻无常的，什么都会做得出来，因而他的一声一息都会尖刻地干扰大自然的生活。

热情能够产生无限的耐心，时间充分的话，完全可以做到猫一样的动作，无奈时间不够了，太阳已经落山，再过一会儿，便不能射击了。我丝毫也不曾怀疑，我那雷鸟是停在我面前一棵白杨树的那一面的，但我不想绕过去，反正绕过去也来不及了。有什么办法呢？这棵白杨树的整个黄色的梢头，只有一个朝着那边晴空的窄小的天窗，此刻这个天窗忽而关闭，忽而开启。我明白了，那是雷鸟在啄食，关窗的是它的头，我甚至还看得见那头部的小须。

本来，像我这样在最初弄清情况的瞬间就能举枪射击的人是不多的，偏偏这一瞬间我踩到了一根不曾看见的枯枝，嚓的一声折断了，于是窗口开启了……后来更糟了—那雷鸟觉察到了危险，呼噜噜叫了起来，仿佛在责骂我。还有，近旁另外一只雷鸟，恰巧这时候从树枝上飞下来，全身暴露在我眼前，因为距离太远，我射不到它，但又不能移步前去，不然它一定会看见的。

我屏住呼吸，用一只脚立着，另一只脚几乎悬着似的搁在枯枝上。这时，另有几只飞来过夜的雷鸟，散落在周围。有一只嚓嚓作声，从高高的白杨树上拨弄下来一些细枝，都是斜着咬断的，看到这些细枝，我们就可以断定，雷鸟要在这儿过夜了。我的那只雷鸟也渐渐安静下来，很可能它正伸直了脖子，向四面八方环视呢。

不久，在我和始终沙沙作响的小老鼠所在的树下，完全昏暗了。我原本看得见的雷鸟，也隐没在夜色中。我想，所有的雷鸟，都已把长着小须的头藏在翅膀下面入睡了吧。于是我也抬起那条麻木了的腿，转过身，幸福地把酸胀的背脊靠在一棵树上，那只被惊扰了的雷鸟，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睡在这棵树上。

黑夜里，当你在针叶树林中，知道在你的头顶上睡着巨鸟—那大生物时代的最后遗物—的时候，针叶树林变成个什么样子，真是难以言传的。所谓睡觉，其实并不那么安静，不是这儿微微一动，就是那儿在搔痒，再不然就是另一个地方发出嚓嚓声……我夜间独个儿在这里，不仅不觉得恐惧，反而好像是来亲戚家做客过新年。只可惜太潮湿了，天气又冷，要不然我就会在这里和雷鸟一起进入甜蜜的梦乡。

近旁什么地方有一个水洼，水珠从高高的大树的树枝上均匀地滴进这个水洼里，那树枝有高的，也有低的，那水滴也就有大的，有小的。我细细体味着这种声音，一待领悟过来，一切都成了美妙无比的音乐，替代了我曾经为之陶醉不已的那种优美的平凡的音乐。而正当树林中的整个夜景和水滴的旋律配合得恰到好处的时候，忽然传来了大煞风景的鼾声……

这并非出于恐惧，而是这种大煞风景的鼾声与我那壮丽的音乐会太不相称，我匆匆离开了不知是谁在打鼾的树林。

我穿过村子，到处都是鼾声，有人的鼾声，也有动物的鼾声，路上都能听得很清楚。听过了森林里的那种鼾声之后，现在对于这一切我都很留神。到了家里，又听得杂物房里主人的儿子谢辽沙雷鸣似的鼾声。储藏室里，则是道姆娜·伊万诺芙娜和她全家人的鼾声。然而，最奇怪的是，我在户外大动物的鼾声之中，还听到另一种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极细极细的鼾声，我用手电筒一照，发现这是鹅和鸡在打鼾……

我甚至在梦里也摆脱不了鼾声。正像梦中常有的那样，我回忆起了似乎永远不得回到人间的种种感觉。这一夜，我那往日的鸟之梦都回来了……

我猛地明白了，森林里那个打鼾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雷鸟啊！没有错，一定是它！我霍地跳了起来，烧好茶炊，喝够了茶，一把拿起猎枪，就往森林中那个老地方去。我仍然靠着那棵树，静候黎明的莅临。现在，熟识了鸡、鹅的鼾声之后，我的听觉不仅能辨清停在我头顶上的雷鸟的鼾声，甚至也能辨清旁边一些树上的雷鸟的鼾声了。

当黎明的报信者啾地叫了一声，东方渐渐发白的时候，鼾声停止了。我那白杨树上的小窗子也开了，不过头却没有露出来。晴朗的早晨到了，天很快就大亮。旁边那只雷鸟微微动了一下，却把自己暴露了出来，让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它睡醒后，把长脖子上的头像挥动拳头似的甩到一边，又甩到另一边，接着，倏地将整个尾巴像扇子一般张了开来，好像是发了情。

我曾经听说过雷鸟秋天发情的事，所以我想，它可能会唱起来的。但是它没有唱，却收起了尾巴，垂下去，不时地去采叶子吃。就在这个时候，我那只雷鸟，大概也开始啄食了，因为我忽然在小窗中看见了它那长着小须的头。

我一枪结果了它，它掉到地上，连一动也没有动，只是脚爪紧紧地抓住了白杨树皮—就此完结了！被它擦落下来的树叶，还在空中飘荡了半天。现在，我又想起了那鼾声，我认为这是巨鸟从翼下呼出来的气息吹动了羽毛发出的声音。不过，我并不确定，雷鸟是不是一定要把头藏在翅膀下睡觉。我只是拿家禽来作比较罢了。臆测和猜想太多了，对于森林中的实际生活，还懂得如此之少。

松鼠

天色微明，我们分头到云杉林中去打松鼠。天空阴沉沉的，显得很低，仿佛全靠云杉树支撑着似的。无数苍翠的云杉树顶，由于球果累累，看上去呈棕黄色了。果实收成既然很好，松鼠也一定很多。

我一眼所及的那丛云杉树，有的像是被谁用小梳子从上到下梳理过，有的蓬蓬松松，有的很幼嫩，还带有树脂，有的已经老了，蓄着灰绿色的胡须（苔藓）。

有一棵老树，下部差不多已经枯死了，每一根树枝上都挂着长长的灰绿色的胡须，可是树梢上的果实却可以采满一谷仓。这棵树上的一根树枝抖动了一下，但是，松鼠发觉了我，当即停下不动了。

我守候在这棵老树下面，它矗立在一个圆如盘子的大坑里，树干下部有一边是烧焦了的。我拨开从旁边白桦树上落到盘子里的败叶，露出了一片盖着灰烬的黑土。根据这个痕迹，以及树干下部被烧毁的情况，我识破了大坑的来历。

去年冬天，有一个猎人曾在这个林子里寻踪猎貂。那貂大概是在树上走动，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在积雪的树枝上留下了踪迹，还掉下一些脏东西来。那猎人恋恋不舍地追猎这只珍贵的小兽，天色已黑了，只得在林中过夜。

我此刻站立着的树下，曾有一个巨大的蚂蚁窝，可能是这个森林中最大的一个蚂蚁国。那猎人清除了蚂蚁窝外面的积雪，一把火烧毁了整个蚂蚁国，留下了一堆热灰。他自己就在这暖和的地方躺下来，盖上一件夹克，上面撒满热灰，就这样睡去了。天一亮，又继续去猎貂。今年春天，那原是蚂蚁窝所在的大坑里，蓄满了水。秋天里，旁边白桦树的叶子填满了它，松鼠从上头撒下许多球果壳，而今我却取毛皮来了。

我很想在等待松鼠的当儿，利用时间写一点儿关于这个蚂蚁窝的事。我慢条斯理地轻轻从背包里取出小本子和铅笔。我写道：这个蚂蚁窝是一个巨大的国家，好比我们人类世界上的中国。

刚要写上“中国”两个字，上头忽地掉下一个球果壳来，恰巧打在小本子上。我猜想必是我头顶上有只松鼠在吃云杉球果。刚才我来的时候，它躲了起来，现在它心痒难熬，想知道我究竟是一个活人呢，还是像树木一样完全不动，因而是对它毫无危险的东西？也许它竟是为了要试探试探，才故意向我丢下果壳来的。

隔了一会儿，它又丢了一个，接着又丢了第三个。好奇心驱使着它，在没察明真相之前，它暂且什么地方也不去。我继续写着蚂蚁的伟大劳动所创造的伟大蚂蚁国：这时来了一个巨人，他为了在这儿过夜，就把整个国家消灭了—写到这里，松鼠丢下了一颗完整的球果，险些儿打落了我手中的小本子。我拿眼角一瞟，只见那松鼠正小心翼翼地从一根树枝跳落到另一根树枝，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最后，这个小傻瓜，就在我背后直望着我写的关于那个为了要在森林里过夜而消灭了蚂蚁国的巨人的字行。

另有一次，也遇到差不多的情形。我向松鼠开了枪，旁边三棵云杉树上一下子各掉下一颗球果来。不难猜到，这三棵云杉树上都停着一只松鼠，在我开枪的时候，它们都把脚爪里的球果松脱了，暴露了自己。

11月里，我们到“莫斯科近郊大森林”里去打松鼠，总是在上午11点钟以前，和下午2点钟到黄昏这一段时间内，因为这几个钟头里，松鼠正好在云杉树上剥球果吃。它们晃动树枝，掉下些脏东西，为了寻找可口的食物，在树丛中跳来跳去。从11点到2点钟的时候，我们是不去的，这时候松鼠正在茂密处的树枝上用脚爪洗脸。

雪兔

森林里落了一夜湿雪，雪花积满了树枝，又崩落到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把一只白兔从森林中赶了出来。白兔大概料到了天亮的时候，黑色的田野会变白，浑身雪白的它，便可以高枕无忧地躺着了。它果然在离森林不远的田野上躺下来，而在它的近旁，也像它似的，躺着一颗在夏天时风化了的被阳光晒得白白的马头骨。黎明时，田野已铺满白雪，白兔和白色的马头骨都消失在白色的旷野里了。

我们略微迟到了一会儿，把猎狗放出去的时候，足迹已经慢慢变模糊了。当奥斯曼开始辨别兔子中途歇息的地方时，毕竟还能勉强辨清灰兔和白兔足印的区别，因为奥斯曼是循着灰兔的足迹走的。但是，它没有来得及探明全部足迹，白色小径上的一切都完全融化了，留下的黑道上既没有了形迹，也没有了臊气。我们只得放弃打猎，沿着林边动身回家。

“用望远镜看看，”我对同伴说，“那边黑地里有一个什么白晃晃的东西，很显眼。”

“那是马骨，一颗头骨。”他答道。

我从他手里拿过望远镜，也看见了马头骨。

“那里还有一团白东西，”同伴说，“稍微往左一点儿。”

我往那边看了看，只见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也像马头骨似的躺在那里，在双筒望远镜中，竟还可以望见那白兔的一双黑眼珠，白兔的处境很尴尬：躺着吧—暴露无遗，逃跑吧—会在松软的湿地上给猎狗留下再清楚不过的足迹。我们打断了它的犹豫，轰它起来，奥斯曼看见了，也立刻狂吠着，向那雪白的兔子扑过去……

胡獾

去年这个时候，大地已是白皑皑的一片了。今年的秋令却迟迟不去，地面至今还是黑色的，小白兔在黑地上走着或躺着，远远便能看见，这样，它们可糟了。但灰色的胡獾却用不着担心！我猜想胡獾还出外走动呢。它们现在该有多胖啊！我试着在一个洞穴旁边等候。

在这忧郁的时候，针叶树林中一下子是不会变得那么阒无声息的，不像我们关在屋里闲谈忧郁的季节和快乐的季节，面壁虚造它们的特点，那里万物依然在活动，并在这不倦的活动中各得其所，自取其乐。胡獾住的这一带陡岸，非常峻峭，人要爬到那上头去，往往会把自己的掌印留在沙土上，和胡獾的掌印叠在一块儿。

我在一棵老云杉树的树干旁边坐下，隔着云杉下部的枝叶，窥伺着一个大洞口。云杉树上，一只松鼠为了过冬，用青苔围筑自己的窝，掉下一些脏东西。此刻，那样的寂静降临了，猎人听着它，能在胡獾洞口坐上好几个钟头而不感到寂寞。

在这被茂密的云杉支撑着的阴沉沉的天空下，觉察不出有丝毫日影移动的迹象，但是，黑洞里的胡獾，却能知道太阳下山，再过一会儿，它就要万分小心地试着出洞夜猎。它不止一次地把鼻子伸出来，打几个响鼻，重又躲进去，然后蓦地用异常敏捷的动作跳出来，直叫猎人来不及眨眼。

打胡獾最好在黎明之前去守候，那时胡獾刚好觅食回来，走路不提防，远远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现在按时间来说，胡獾应在冬眠期，现在它不是天天都出洞的。可夜里白白地待着，白天再酣睡，未免可惜。

我坐的不是安乐椅，双脚都麻木了，但那胡獾突然伸出鼻子来，顿时一切都比坐在安乐椅里还要好。胡獾把鼻子露了一下，立即藏了进去。过了半个钟头，又露了一次，想了想，又躲进洞里去了……

它到底没有出来。我还来不及走到守林员那里，天已经大雪纷飞了。难道胡獾只把鼻子在洞口露了露，就能感觉到要下雪了吗？

安恰尔

我爱猎狗，但是我不喜欢在森林里呐喊驱狗，在灌木丛中乱钻，自己也变得像狗一样。我是这样打猎的：把狗放出去，自己动手煮茶，甚至狗轰起猎物的时候，我也不慌不忙；我一边喝茶，一边细听，一经辨明了声音，即刻去狙击，站在适当的位置上，一枪结果了猎物。

我就爱这样打猎。

我有过一条狗，叫安恰尔。现在安葬在阿列克塞耶夫鹿寨，那里有一条直通到采伐迹地的谷地，在这谷地里，有安恰尔的一座坟墓，坟墓上立着一个“恶魔”……

安恰尔不是我养大的，是有一次一个庄稼人带给我的，那是一条高大而端正的雄狗，还戴着“眼镜”。

我问那庄稼人道：

“是偷来的吗？”

“是偷来的，”他说，“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女婿在它小的时候从养狗场偷来的，现在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了。这是条纯种狗……”

“品种我自己看得出来。”我说道，“腿怎么样？”

“可棒啦。”

于是就出去试一试。

我们出了村子，一把它放出去，它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只在晚秋白花花的地上留下绿色的足迹……

到了森林里，那庄稼人对我说：

“我有点儿冷，我们来烧堆火吧。”

“有点儿不对头，”我心里揣摩着，“敢情是他耻笑我吗？”不是的，他没有笑，他拾来柴火，烧着了，就坐下了。

我问他：“那条狗不知道怎么样啦？”

他说道：“你年轻，我老啦，你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儿，我来教你吧：这条猎狗，是用不着担心的，它知道该怎么做，让它寻去吧，我们来喝茶。”

说罢，得意扬扬地微笑着。

我们喝了一碗茶。

“汪汪汪！”

我霍地站了起来。

庄稼人笑了，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斟上第二碗茶。

他说：“我们再听一听，听它轰起什么来了。”

我们侧耳细听。

狗吠声很低沉，追得不紧，动作很敏捷。

庄稼人明白了，说：

“赶的是狐狸。”

我们又喝了一碗茶，那条狗已经飞跑了约摸四里路了。它突然失掉了狐狸。庄稼人用手指指那一边，问道：

“你们有牛放在那边吗？”

不错，那两头卡拉楚诺夫的牛正在那边放牧。

“狗被狐狸骗到牛的足迹上去了，现在它又得寻一阵子了。我们再喝碗茶吧。”

但是没有让狐狸喘息多久，狗又发现了它的新足迹。并在那里兜起小圈子来—显然狐狸就住在附近。狗一兜起圈子时，庄稼人就不再喝茶了，他浇灭了火堆，叉开两腿，说：

“喂，现在得赶紧啦。”

我们跑到狐狸洞前面的一块空地上去截击。我们刚刚埋伏好，狐狸就逃到空地上来了，狗紧追在它后面。狐狸将尾巴向沼地那边翘了翘，示意给狗看，但狗不相信，却一口咬住了它的颈子，它就完蛋了！—这场打猎也就结束了：狐狸死在地上，狗在它旁边躺下来舐爪子。

人们随便管这条狗叫“贡恰尔”，我一时高兴，就把它叫为：

“安恰尔！”

自此之后就叫安恰尔了。

你知道猎人的心事是怎样吐露出来的吗？告诉你，清晨，草地上满是银霜，太阳还没有出山，漫天都是大雾，后来太阳升起了，雾渐渐消退，在翠绿的云杉和金黄的小白桦之间，那原先是雾的东西，变成一股青气，慢慢地呈现出蓝色、金色，璀璨夺目。寒冷的十月天，就这样显露出来，而猎人吐露心事，也恰恰是这样：他饱尝了寒冷和阳光，打个痛快喷嚏，把每一个遇到的人，都看成了好朋友。

“我的朋友，”我对庄稼人说，“是什么不幸，使你要把这样可爱的狗卖给别人呢？”

“我是要把这条狗交给能干的人。”庄稼人说，“至于我的不幸，那是庄稼人的不幸：我那头母牛在麦地上受了冻，肿胀起来，死掉了，得再买一头，庄稼人没有牛，是不行的。”

“我知道，那是不行的，我很可怜你。那么你想用狗换些什么呢？”

“我要一头牛，你有两头牛，把那头有花斑的给我吧。”

我于是用一头母牛换取了安恰尔。

嗳，我也有了一个美好的秋天，在森林里不用呐喊驱狗，也不会被树枝扎眼睛，独个儿在小径上悄悄地行走，欣赏着一天黄似一天的树木，有时也捕捉捕捉松鸡：只需用脚在小径地上踩几下，吹几声鸟笛，松鸡就会自己顺着小径向我奔过来。黄金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了。有一天早晨，天气十分寒冷，太阳出来，稍微暖了一些，到了中午，树上所有的叶子都飘落了。雷鸟不再回答我的鸟笛了。秋雨绵绵，落叶霉烂，最忧伤的月份—十一月来临了。

我不曾有过聚众到森林中去行猎的事，我爱静悄悄地进入森林，走走歇歇，间或屏息不动，那时候，任何小兽都把我当作自家人，我爱细细观察这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我对一切都觉得惊奇，我只猎取该猎的东西。我最不喜欢成群结队地在森林中行走，拼命地呐喊，碰到什么就打什么。不过若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一个懂事的猎人，我倒喜欢带着他，这是另有一种乐趣的，而且也是一件好事，因为我很喜欢跟好人来往。

十一月初，莫斯科就有一个猎人写信来，要求同我一起去打猎。诸位都知道这个猎人，我不打算说出他的名字来。当然咯，我很高兴他来，回复了封信给他，六号夜里，他就来了。

天气正合了我们的心意：在他来之前，下了一场可喜的初雪，恰好六号那天融化了，满地泥泞，下起寒冷的蒙蒙雨。我一夜没有睡好，担心雨会妨害我们打猎，会冲掉夜间野兽的足迹。幸喜到了下半夜，已是满天星斗了，清晨来临时，兔子跑得很欢。

黎明之前，晨星高照，我们喝够了茶，谈够了话，等到窗外发青，就带了安恰尔出去打灰兔。

村子旁边是一片今秋播种的麦地，今秋麦苗长得稠密而茁壮，青盈盈、水灵灵的，不信你可尝尝。灰兔在这麦地里吃得这样肥，简直教你难以相信，它体内的脂肪竟像葡萄似的挂着，我几乎可以从它身上剥下一斤来。安恰尔兴奋地找着了足印，转了几个圈，辨清了兔子中途歇息的地方，就直向它藏匿的地方跑去。

森林中这时候满是滴水声和沙沙声，灰兔害怕这种声音，就走出森林来，躺在阿列克塞耶夫鹿寨对面我们的采伐迹地上。我明白安恰尔的意思，它从麦地里往采伐迹地去，还不如往荒地的凹处去，因为灰兔要从采伐迹地跑开，一定会经过这一段凹地的。我把朋友安置在第一个地方，在凹地的边上，我自己站在另一边，他看不到我，我可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在打猎上，计划也是需要的，只不过很少照计划进行。我们左等右等，还不见有追猎的声音，安恰尔好像失踪了。

“谢辽沙！”我喊道……

唉，真抱歉，我本不想对你们说出这个猎人的名字的，你们全都知道他，好在我们这儿叫谢辽沙的人很多。

“谢辽沙！”我喊道，“你吹角笛唤安恰尔回来！”

我把自己打猎的角笛交给他，他是个吹角笛的能手，也爱吹。他刚拿起角笛，我就看见安恰尔沿着凹地向我们跑来了。看它的脚步，我立刻明白了，它正是顺着那条踪迹跑的，我还明白了，那只灰兔是被狐狸或猫头鹰从洞穴中赶出来的，它已经跑过了凹地，安恰尔正在追捕它。就在安恰尔跑近了我朋友的时候，只见我那朋友举起枪来，瞄准……

如果我在那顷刻之间能回忆起一件往事，那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有一次我也正从那个地方瞄准了一个人的脑袋，险些儿把他打死了，因为那人戴着一顶兔皮帽子，在凹地里走，我只看见那顶帽子，我正要扳枪机，整个脑袋突然露了出来。如果这番教训能在我脑子里闪一闪，我便会明白在上头是只能看得见兽毛的，只要喊一声，就没事了。然而，我却以为我的朋友是逗着玩的，毕竟这种事在城里的猎人是常有的。

我当他是开玩笑，不料—砰！

一阵死寂，火烟垂落到凹地上，笼罩了一切。

我怔住了，猛忆起自己在那地方险些儿开枪射击一个人的脑袋的往事。

青烟弥漫在绿油油的凹地上。我等着，等着，每秒钟都像几年那样长，可是安恰尔没有出来，安恰尔没有从烟雾里走出来！烟雾消散了，我看见我那安恰尔长眠在草地上，长眠在那床铺似的青翠的草地上。

沉重的秋天的水珠，从高高的树木上滴落到小树上，从小树上滴落到灌木上，从灌木上滴落到草上，又从草上滴落到地下：森林里一片悲惨的低泣声，只有大地是静寂的，大地在静静地承受全部的眼泪……

我以干巴巴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唉，算不了什么，”我想，“有时候还要惨哩，一个不留神把人都打死了。”

我是个历尽艰辛的人，很快就抑制了自己，我已经在想，我应怎样安慰安慰我的朋友，应怎样对他更亲热一些—我自然知道，他并不比我好受，我们都是猎人，得用快乐来洗刷痛苦。在茨冈诺沃，家家户户有自酿的土酒，我决定到那儿去，把一切都洗刷掉。我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朋友，我奇怪：他走到下面去，看了看打死了的安恰尔，又回到原处，自顾自地站在那里，仿佛还在等待追猎声。

他耍的什么花招？

“跳下来。”我喊道。

他应声跳了下来。

“你开枪打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作声。

“你打了什么东西？”我喊道。

回答：

“猫头鹰。”

我气得肺都要炸了。

“打死了吗？”

回答：

“没有打中。”

我在石头上坐下，霎时一切都明白了。

“谢辽沙！”我喊道。

“嗯！”

“你吹角笛呼安恰尔回来。”

我看到，谢辽沙拿起角笛，又放下来。他向我这边走了一步：显然，他害羞了，他又走了一步，沉思起来。“来吧，”我喊道，“吹吧！”

他又拿起号角。

“快，”我喊，“快！……”

他把角笛送到唇边。

“对啦，好……”

他吹了起来。

我坐在石头上，倾听着朋友吹的角笛声，心里想着非常荒唐的事：我仿佛看见了乌鸦在追逐鹞鹰，我就想，鹞鹰为什么不给乌鸦后脑壳一点厉害呢，它只要啄一下就够了。想着这些事，可以在石头上无论坐多少时候。我又想起了人本身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欺骗呢？死亡就是终结，一切都结束得如此干脆，为什么大家还要吹角笛呢？狗已经打死了，我们不能猎取任何东西了，狗是他亲手打死的，他知道：我是人，不是玩物，我不会要他赔偿，也不会说责备他的话……

他在骗谁呢？

“这样吧，”我指点他说，“你打那条小路走，那条路是通到茨冈诺沃去的，我们到那里喝酒去，你一边走，一边吹，不停地吹，我还要在森林里走一会儿，听听安恰尔会不会在什么地方听见角笛声，哼哼起来。”

“瞧你，”他说，“把角笛拿去，自己吹吧。”

“不，”我回答，“我不爱吹，我吹了角笛，耳朵里就嗡嗡的响，什么也听不见，可我现在还得听细微的声音。”

他露出了怯色，吞吞吐吐地问道：

“你自己到哪儿去？”

我指了指安恰尔躺着的那一边。

唔，我想，这会儿他可无法躲避了，马上就要承认了。”

可是不然，他竟说：

“我劝你别到那边去了，那边并没有树木，它不可能吊死在灌木上的。”

“好吧，”我回答，“我就到这边去吧。你呢，请别忘记，要不停地吹。”

我说了朝另一边走之后，他十分高兴，便吹了起来，路有三里来长，他得一路上吹着，吹着。

不错，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道，在生的起点，常常有许多奇迹，而在死的终点，却不会有奇迹的，安恰尔不会回答了。因此真正的猎人会逼视着你的眼睛，说：我们喝吧，朋友，什么都完了。

可是他骗谁呢？

我腰间总带有一把小斧头，以备不虞之需，我用斧头砍下一截干枝，削成铲子模样，在松软的泥土上挖了个坑，将我的安恰尔埋入坑里，堆了个小土丘，切些草皮铺上去。我曾在森林中一块烧毁了的地方，看到过一个用烧焦了的木头做的“林鬼”，在黄昏的时候，它总吓得我们的婆娘胆裂魂飞，因此大家都叫它恶魔。我就到那块地上把恶魔搬了来，给安恰尔当了墓碑。

我站着，欣赏着魔鬼，谢辽沙还在吹着，吹着。

“谢辽沙，你骗谁呢？”

天上落着冷冰冰的雨丝。沉重的水珠从高高的树木上滴落到小树上，从小树上滴落到灌木上，从灌木上滴落到草上，又从草上滴落到湿漉漉的地下。整个森林里低泣不绝，发出悲伤的声音。大地妈妈却静静地承受着全部的眼泪，饱饮它们，不断地饮着……

我仿佛觉得世界上的条条道路都汇集到了一个终点，狗墓上的林鬼就站在这个终点上，怀着如此尊敬的眼光看着我。

“听着，鬼，”我说，“听着……”

我在墓上说了一番话，说些什么，我暂且保密。

这之后，我心里平静了，我就来到茨冈诺沃。

“别吹了，谢辽沙，”我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骗谁呢？”

他面如土色。

我和他喝了酒，就在茨冈诺沃过夜。这位猎人诸位全都知道的，我们每个人的记忆中都有这样的谢辽沙。

叶芹草

对我们人类而言，

这不仅仅是幼芽，

而是稍纵即逝的瞬间。

而且千万人中，

只有一个站在前列的幸运儿，

才来得及伸手去攀折。

荒野

在荒野里，人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人怕待在荒野里，就是因为怕独自静处。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我还没有忘掉；当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也不想忘掉。在那久远的“契诃夫”时代，我们两个农艺师，彼此几乎是不相识的，为了播种牧草的事情，同乘一辆小马车，到古老的沃洛科拉姆斯克县去。途中我们遇到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含蜜的叶芹草，青翠欲滴，草花盛开。

在晴朗的日子里，在我们莫斯科近郊妩媚的自然界中，这片鲜艳夺目的花的原野，蔚然成为奇观。仿佛是青鸟们从远方飞来，在这儿宿了夜，飞走之后，留下的这片青色的原野。

在这片含蜜的青草丛中，我想，现在该有多少虫儿在争鸣啊。但是，马车在干硬的道路上发出轰隆声，令人什么也听不见。被这大地的魅力迷住了的我，把播种牧草的事情早抛到九霄云外了，一心想听听花丛中虫儿的鸣声，于是我请求旅伴把马儿勒住。

我们停了多少时候，我在那儿跟青鸟相处了多少时候，我说不上来。只记得我的心灵随着蜜蜂一起飞旋了一阵之后，便向那位农艺师转过头去，请他赶车上路。这当儿，我才发觉，这位貌不出众、饱经风霜的胖子，正在观察我，惊讶地打量我。

“我们干吗要停留？”他问道。

“不为别的，”我答道，“我是想听听蜜蜂的声音。”

农艺师赶起了车。于是我也从旁边观察起他来，我发觉他有点儿异常。待我再瞥他一两眼后，我就完全明白，这位极端崇尚务实的人，也若有所思起来了，也许是由于我的影响，他已经领略到这叶芹草花儿的魅力了吧。

他的沉默叫我很不自在。我拿闲话来问他，想打破这场沉默，但他对我的问话毫不在意。仿佛我对大自然所抱的一种非务实的态度，也许竟是我那略带稚气的青春，触动了他，使他也想起自己的黄金时代，在那黄金时代里，每个人几乎都是诗人。

为了使这位红脸膛、大后脑勺的胖子回到现实生活中来，我向他提出了一个当时十分重要的实际问题。

“照我看来，”我说，“没有合作社的支持，我们播种牧草的宣传只是场空谈而已。”

他却问道：“您可曾有过自己的叶芹草？”

“您问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我问的是，”他重复说，“有过她吗？”

我明白了，于是像一个男子所应该表现的那样答复他：“我当然是有过的，这是不消说的……”

“她来了吗？”他继续盘问道。

“是的，来了……”

“哪儿去了呢？”

我感到痛苦。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地摊开两手，表示她现在没有了，早已不见了。之后，我想了想，又说起叶芹草：

“仿佛是青鸟宿了夜，留下些青色的羽毛罢了。”

他半晌不语，沉思地凝视着我，然后自己得出了结论：

“这么说，她是再也不来了。”

他环视了一下那遍地青青的叶芹草，接着又说：

“青鸟飞过，留在原野上的也只能是青色的羽毛啊。”

我觉得，他好像在用力，再用力，终于在我的坟墓上堵上了墓石：我还一直在等着呢，现在可仿佛永远完结了，她永远不会来了。

突然，他倒号啕大哭起来。这时，在我的眼里，他那大后脑勺，那肥厚的下巴，那由于脸胖而显得细小的狡黠的眼睛，似乎都不存在了。于是我怜悯他，怜悯他在生命力勃发时的整个身心。我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我接过了缰绳，把马车赶到水边，浸湿了手帕，给他擦脸，让他清醒清醒。他很快就平复了，擦干了眼泪，重新拿起了缰绳，我们照旧前行。

过了一会儿，我又对他说起播种牧草的事情，我说，没有合作社的支持，我们根本没法说服农民进行三叶草轮作。对于这种看法，我当时觉得是很独到的。

“可曾度过美好的夜晚吗？”他问道，对我有关工作的话题置之不理。

“当然度过的。”作为一个男子汉，我直言不讳地回答他。

他又沉思起来了，接着—好一个折磨人的家伙—又问道：

“怎么的，只有一夜吗？”

我厌烦了，几乎生起气来，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拿普希金的名言来回答他那一夜或两夜的问题：

“整个生命就只是一夜或者两夜。”

青色的羽毛

在一些向阳的白桦树上，出现了金黄色的柔荑花序，姿色奇丽，灼灼动人。在另一些树上，幼芽刚刚吐露。还有一些树上，幼芽已经开放，宛若对世上一切都感到惊讶的小青鸟一般伫立枝头。它们散落在细嫩的枝杈上，你看这边，还有那边……对我们人类说来，这不仅仅是幼芽，而是稍纵即逝的瞬间。而且千万人中，只有一个站在前列的幸运儿，才来得及伸手去攀折。

一只黑星黄粉蝶停落在越桔上，将翅膀叠成一片小树叶的样子：在太阳没有把它晒暖以前，它是不会飞的，而且也不能飞，它竟然根本不想逃脱我向它伸过去的手指。

一只黑蛾，翅膀上镶着一圈白色的细边，这是松毒蛾。它昏迷在冰凉的露水中，没等到晨曦来临，不知怎的，像铁制的一样跌落到地下了。

有谁见过草地上的冰是怎样在太阳光下消逝的吗？曾有一泓清水，凭它遗留在草地上的垃圾来判断，昨天还是水量充沛的。夜来天气暖和，水几乎全部流走，汇集到大水洼中去了。唯有残留的水痕，被凌晨的严寒逮住，给草地做了花边。一会儿，太阳把这些花边全扯得粉碎，一粒粒冰屑消逝了，化成了金色的水珠，滴落在泥土上。

昨天，稠李开花了，城里人纷纷到树林里去折那开白花的细枝。我认得树林里的一棵稠李，它为自己的生存斗争了多年，尽力往高里长，好避开采花人的手。事情居然成功了，如今那树身光秃秃的，煞像棕榈树，没有一根枝丫，这样，人就无法攀登了，但见树梢头上，开满了白花。另一棵就不行了，憔悴了，它身上现在只剩下几根突兀的粗枝。

常有这样的事情：一个人百般怀恋另一个人，但缺少结成知心的机缘，怀恋终归落了空。人生遭遇了这种遗憾事，便无论从事什么学问都不能满足，不管天文、化学、艺术或者音乐，都是一样，因为这时候世界已截然分为内心世界和外在世界了……可不是常有这样的事情吗：由于人情淡薄，有人将整个内心生活都寄托在一条狗的身上，于是这条狗的生命，就比物理上任何最伟大的发明都更具有无限现实的意义，尽管那发明可望将来给人类带来不花钱的粮食。至于把自己全部感情寄托在一条狗身上的人，有没有过错呢？不用说，是有过错的。但是，由于我青年时代有过青鸟—我的叶芹草，至今我心中还保存着青色的羽毛啊！

深渊

要是有人说，深渊在引诱他，要他投进去的话，那也就是说，他，这个坚强的人，正站在深渊的边缘，抑制着自己。对于懦弱的人，深渊是无须引诱他的，而是把他抛到宁静而安谧的岸上去。

深渊，这是对一切生存者身上的力量—那无可替代的力量的考验。

岔路口

我心中就像椴树

开出芬芳的花朵一样，

产生了一个希望：

有朝一日，

我或许也能和椴树一起

盛开烂漫的鲜花。

路标跟前有三条路伸展开去，顺着一、二、三条路走，尽管遭受的不幸不一样，但都同样是死路。幸好，我没有朝岔路那边走去，而是从那儿返回来了—对我来说，路标跟前的险路不是分岔，而是汇合起来了。我庆幸遇到了这根路标，在岔路口回想自己险些遭难，然后就顺着唯一可靠的道路回家。

水滴和石头

窗下地面的冰还很硬，但和煦的阳光照一会儿，挂在屋檐的冰锥便滴下水来。每一滴水在临死时发出“我！我！我！”的声音，它的生命只有一刹那的工夫。“我！”这是痛感无能为力而发出的悲声。

但是眼看地面上的冰已被水滴出了一个小坑，冰在融化，一直到化净了，屋檐下亮晶晶的水滴还在一声声叫着。

水滴落在石头上，清楚地发出“我！”的声音。石头又大又坚硬，也许还要在这儿卧上一千年，水滴却仅仅活一瞬间，这一瞬间，不过是痛感无能为力而已。然而水滴石穿的道理却是千古不变，那许多的“我”汇合成了“我们”，力量之强，不仅能滴穿石头，有时还形成滚滚急流，竟把石头冲走。

留声机

失去了朋友，真叫人痛苦，连旁人也看出我心中的悲怆。我房东的妻子发觉以后，悄悄地问我，什么事使我这样伤心。我遇到了她这第一个深表同情的人，于是把叶芹草的事都告诉了她。

“我可以把您马上治好。”女房东说着，吩咐我把她的留声机拿到花园里去。那是林边空地，一丛丛的丁香正在开花。那儿还种有叶芹草，一片淡青色的花朵之间，蜜蜂在嗡嗡叫着。好心的女人拿来唱片，开动了留声机，当时的著名歌手索比诺夫就唱起了连斯基咏叹调。女房东兴奋地看着我，准备尽她所能帮助我。歌手的每一个词都浸透着爱情，饱含着叶芹草的蜜汁，散发着丁香的馨香。

从那以后许多年过去了。无论在哪儿，每当我听到连斯基咏叹调的时候，脑子里就免不了要回想起：蜜蜂、青色的叶芹草、丁香和女房东。当时我不明白，但如今我懂得了，她确实治好了我难治的心病，所以后来我周围的人看不起留声机，说它有小市民气的时候，我总是沉默不语。

生的欲望

来了一个伤心的人，自称是“读者”，请求我说一个可以救他性命的词儿。

“您是做文字工作的，”他说，“从您写的东西看来，您是知道这样的词儿的。您告诉我吧。”

我说我没有在心中储备这种专门用途的词儿，要是我知道，就说出来了。

他不愿意听任何解释的话，非要我痛痛快快说出来不可。他伤心得哭了。当他准备离去，在穿堂里看见自己那双包扎起来的长筒靴子的时候，哭得更为厉害。他解释说，在家里穿毡靴时，想起天气可能会解冻，于是就带了长筒靴子来。

“这么说来，”他说，“我心里还保存着生的欲望，因为还想到可能有春天的解冻天气啊。”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猛然忆起，我自己当年也像这样期待着春天，来克制失去朋友的痛苦，后来我因此而得到了一些安慰的词儿。于是我心里高兴了起来：我知道安慰的词儿，而且曾经出现于我的笔底，只不过这读者不解其中味罢了。

那时我就想起了点儿什么，并且竭尽所能告诉了那个不认识的人。

结婚的日子

一个阳光明媚的静谧的早晨。拂晓的严寒把一切都收拾过，使一切都干涸了，有的地方被精心梳理，有的地方被细加修剪，但是朝阳不消一会儿工夫，便把严寒在黎明前所做的事破坏无余，使一切都动了起来。你瞧那太阳晒得较暖和的地方，青草叶尖上已冒出了小水泡。

我发现一棵树上已吐出了可爱的幼芽，幼芽头上有一撮毛。我不知道，也不愿知道那棵树叫什么名字，但是在这一瞬间，我似乎觉得我所度过的所有春天，都好像是一个春天，对它们的感觉也都是相同的了，而整个大自然，对我而言也好像是大白天做的结婚之梦。

早春把我带回到一个日子，我所有的梦都是从这一日开始做的。我长久地觉得，我对大自然的这种敏锐的感觉，是我孩提时初次见到大自然所留下来的。但是现在我才完全明白，对于大自然的感觉本身，是始于我同一个人的相逢。

那是在遥远的青年时代，我身处异乡，脑子里初次想到，也许我得抛开爱慕叶芹草的一片深情。想到这一点，我一方面十分痛苦，手指一碰胸口，心里就痛，而另一方面，反倒有了我的快乐的大千世界。人类的劳动中有着美和快乐，看来，参加这种幸福的劳动，借以抹掉失去叶芹草的痛苦，是容易的。于是我回首往昔，认清了自己孩提时在大自然中的感受。漂泊异国，我的故乡想起来美丽无比，也就是在这时，脑子里清楚地浮现出初次见到大自然时的情景，而那故乡的亲人也就显得格外美好了。

老鼠

春汛时，一只老鼠在水中游了半天，寻找陆地。它已经筋疲力尽了，才终于发现一棵露出水面的灌木，爬到了它的顶上。这只老鼠本来像所有老鼠一样过日子，凡事照着做，活过来了。可是现在，它必须自己寻思活路。如血的残阳把它的脑门儿照得很亮，煞像人的前额，一双仿佛黑珠子似的平常的老鼠眼里，放射着红光，流露出一只为众所弃的老鼠的理智。一只老鼠来到世上不过是一次，它如果找不到生路，便会永远消逝；尽管新的老鼠一代又一代，却绝无可能再生出与此完全相同的老鼠来。

我年轻时代的遭遇，也同这小老鼠相仿，不过我所遭到的不是大水，而是爱情没有得到报偿的剧痛。我那时失去了叶芹草，但在悲哀之中稍有所悟，等到心情平静下来以后，我就带着爱情的语言，来到人们中间，如同来到救命之岸一样。

秋叶

日出以前，初寒降临林中空地。且藏身在一边等着，瞧那空地上究竟会有什么情形！朦胧中，只见来了一些看不清的林中生物，后来整个空地铺上了一层白霜。朝阳揭晓，把霜一点点融化，在白色的地方，仍然还原为绿色。白霜消失，只在树木和土墩本身所投下的楔形的阴影里，还长久地留有那么一点儿霜意。

从金黄色的树木之间看那蓝天之上，你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仿佛那是风儿在把树叶吹得飘飘悠悠，又像是小鸟儿成群结伙，在飞往温暖、遥远的异乡。

风—是个勤快的当家人。夏天里，它到处转悠，连在枝叶最稠密的地方也没有一片它不熟悉的叶子。转眼秋天到了，勤快的当家人正忙着秋收呢。

黄叶飘零，悄悄地说着永诀的话。它们向来如此：一旦离开了自己的天地，那就永别，死亡。

我又想起了叶芹草，我的心在这秋天的日子里也像在春天一样，充满喜悦，我仿佛觉得：我像树叶似的离开了她，但是我不是树叶，我是人。也许我正需要这样做，因为，离开了她，失去了她，我跟整个人类世界也许就真正接近起来了。

当了俘虏的树

有一棵白桦树，以它顶层舒展的枝叶，像人的手掌一样，承接纷纷飘落的雪花，积起了厚厚的一层，使树梢弯了下来。不巧的是，到了解冻的天气，雪又下起来，旧雪添新雪，顶上树枝不胜负荷，便把整棵树弯成了弓形，直至树梢压根儿埋进了地面的积雪里，牢牢地一直到春天的来临。整个冬天，在这拱门之下，野兽通行，有时也有滑雪的人穿过。旁边一些高傲的云杉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棵压弯了的白桦，就像生来发号施令的人看着自己的下属。

春天，白桦恢复原状，和云杉伫立在一起。假如在下雪特多的冬天里它不曾被压弯，那么此后的冬天和夏天里它便可留在云杉中间，但是既已被压弯过，那么现在只消不多雪，它便弯下身，直至年年都必定在小路上形成一个拱门。

在多雪的冬天，要进入年幼的树林是很可怕的，何况本来就进不去。夏天时有宽路可以行走的地方，现在路上却有压弯了的树挡着，而且弯得那么低，只有兔子才能从那下面穿过。但是我知道一个简单的妙法，可以在这样的路上行走而不必弯腰。我折一根结结实实的粗树枝，遇到弯树时，只消用这粗枝重重一击，积雪便形状各异地落下来，树一挺身，路也就让出来了。我这样慢慢地前进，不时以魔法般的一击，解放了许多树。

牧笛

天变得相当热了，但是朝露还很浓重，凉意沁人。牲口一早放出去，晌午就赶回来，免得被牛虻叮咬。牧笛有一种本事，它能传到每一户人家，也能飘进每一个睡眠中的灵魂。

今天那旋律传到了我的心中，我就想到我尽可以满足于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真正的幸福不是靠尽力追求而来，恰是你自己所过的生活的必然结果。而我之所以与人来往，是因为我想与人谈谈话，想同孩子们亲热亲热，无须用任何心计，也不必百般猜测，一切都自然得很：人所需要的是关心，而不是金钱。

离别和见面

我在观看一条流水的源头，心中惊叹不已。小丘上长着一棵树—一棵参天的云杉。滴滴雨水从枝丫汇集到树干上，壮大起来，遇到树干的曲折之处就跳过去，并不时地消失在裹着树干的浅绿色苔藓里。那棵树在接近根部的地方弯曲了，水滴就从苔藓里直接落到一个满是水泡的静静的水洼里。另外，枝叶上也直接落下各种水滴来，发出各种声音。

我眼看着树下的这个小湖决了口，一股水从雪底下向路那边流去，那条路现在成了堤坝了。但是这股新的流水湍急有力，冲破了堤坝，在喜鹊的国度里向下直奔小河。河边的赤杨树丛被水淹了，每一根枝条都向树下的水面滴着水，激起了许多水泡。这些水泡一齐慢慢地向那股流水漂去，漂到以后突然像挣脱开了一样，落到河里，和其他泡沫一起漂流了。

烟雨霏霏中，不时发现一些鸟儿飞过去，我判断不了那是什么鸟；它们一边飞一边唧唧喳喳叫，河水的潺潺声使我听不清它们叽喳些什么。它们落在远处河边一丛树上。我走到那儿去，想弄明白是什么客人这样早就从温暖的地方来到我们这儿。

在流水的潺潺声和水滴的清亮乐声中，我像平常听了人创作的真正音乐一样，脑子里萦回的总是自己，总是我那多年不能痊愈的伤痕……这样想来想去，慢慢使我想清楚了人的起点问题：当他向往幸福，和这些流水、水泡、鸟儿在一起的时候，这还不是人。人的起点是在他和这一切别离的时刻：这是意识的第一个阶梯。我就这样顺着阶梯，一级一级地，忘记一切，历尽痛苦，开始上升为一个抽象的人。

我听到了苍头燕雀的歌声以后，清醒了过来。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也很快明白，雾中所飞的鸟儿，那些早来的客人，全是燕雀。它们多得数不清，一边飞一边唱，停落在树上，也有许多散落在秋耕地上。心中所盼的这些鸟儿，一旦来到的时候，最怕的是如果它们来得不多，我正一心想着自己，很可能完全把它们错过了。

我心里寻思，我今天可能错过燕雀，明天就可能错过一个活着的好人，他没有得到我的关照而死去。我明白了，在我的这种抽象中，有着一种巨大的根本谬误的因素。

老椴树

我想着一棵树皮皱巴巴的老椴树。有多长的时间了，它安慰了它的老主人，又安慰着我，对我们始终没有二心。我钦佩它无私地为人服务的精神，我心中就像椴树开出芬芳的花朵一样，产生了一个希望：有朝一日，我或许也能和椴树一起盛开烂漫的鲜花。

欢乐

千万年来人们生活在大地上，

彼此赠送着欢乐，

把它积聚起来，

是为了你来拾起它，

高高兴兴收集它的万般妙趣。

勇敢一些，

勇敢一些吧！

痛苦在一颗心中愈积愈多，就会在晴朗的一天像干草一样燃烧起来，放出一团无比欢乐的烈焰而统统燃尽。

胜利

我的朋友，如果你自己失败了，那么无论在北方，也无论在南方，都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整个大自然对于一个失败的人来说，就是打了败仗的战场。但是如果你胜利了，哪怕只有荒凉的沼泽是你胜利的见证，那么沼泽也会百花竞放，万紫千红，而春天对你来说将永远是春天，是胜利的颂歌。

最后一个春天

也许，这个春天是我最后一个春天了。每一个年轻的和年老的人在迎接春天的时候，当然应该想到，也许这是他最后一个春天，他永远也不会返回到这个春天了。这么一想，春天的欢乐便会增加千万倍，每一个细小的东西，比如苍头燕雀，甚至一个油然而至的词儿，也都会各具特色，而且都会用某种方式声明，在这最后一个春天里，它们也应该有存在和共享春光的权利。

近在眼前的离别

时序到了秋天，不消说，周围万物都在悄悄地诉说着近在眼前的离别了，在喜气洋洋、阳光明媚的一个日子，这一片悄声细语中，加入了一种激越的声音，虽然只是一种声音，但那是我的！我寻思，也许我们的整个生活就像是一个日子，全部的人生智慧也可归结为同样的道理：只有唯一的一种生活，就好像秋天里唯一的阳光明媚的一个日子，而且是我的一个日子一样！

杜鹃

一棵白桦树倒在地上，我坐在树上休息的时候，一只杜鹃没有留意到我，几乎就在我身边落下来，并且发出一种吐气的声音，仿佛对我们这样说：好吧，我来试试，看怎么样？于是就“咕”地叫了一声。

“一！”我数了起来，照老习惯猜测我还能活几年。“二！”

它刚叫了第三声“咕”，恰好我也刚想数我的“三”……

“咕！”它叫罢就飞走了。

我竟没有数成我的“三”。这么说，我的日子不太多了，但是这并不恼人，我活得够了，恼人的是，这两年挂零的时间如果老在准备做一件特大的事，等到万事俱备，动起手来，不料“咕”的一声……那就一切都完了！

那么值不值得去准备呢？

“不值得！”我想。

然而我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白桦树时，便不觉心花怒放起来；这棵了不起的倒树，正为了自己最后一个春天，只为了今年这个春天，吐露着饱含树脂的幼芽呢。

大地的微笑

在像高加索那样的绵绵崇山里，到处都留有地壳生活中的大规模斗争和变迁的痕迹，有如人脸上的痛苦模样和恐怖怪相。那儿简直可以亲眼见到激流劈山，乱石滚滚。也许，我们莫斯科从前也有过类似斗争，只不过那是遥远的往事了，如今水已不再逞威，这儿的大地上留着点点林木蓊郁的绿色小丘，煞像堆起了笑容。

举目遥望这片可爱的小丘，回忆自己的往昔，有时不免要想：不，我不愿意再重温旧梦，不愿意再返老还童了！于是就和大地一起微微含笑，若有所喜。

林中的太阳

好一片密林，密得叫人无法一下子看到天际的太阳，只有凭了斑斑驳驳的和像箭似的金光，你才能猜到太阳就藏在那棵大树后面，从那儿向着黑暗的林中投来清晨的斜光……

从敞亮的空地走进林中，就像进了山洞一般，但是你若环视四周，真是妙极了！

在阳光明艳的日子里，处身于黑暗的林中，简直是美不可言。我想那时无论是谁，尘思会顿然消失，心境会豁然开朗。那时欢愉的思绪将会从一个光斑飞向另一个光斑，一路飞到阳光明艳的空地上，突然抱住一棵枝叶有如小塔楼似的云杉，像毫不懂事的小姑娘似的为桦树的白皙而神迷，把红喷喷的小脸蛋藏到它那郁茂的绿叶中，在阳光下兴冲冲地再从一个空地奔向另一个空地。

老椋鸟

椋鸟孵化出来，都飞走了，原来栖身的椋鸟巢，早已被麻雀占据了。但是直到今天，在露珠辉映、风清气爽的早晨，老椋鸟还要飞到这棵苹果树上来，放声歌唱。

看来真怪，百事都已了结，母鸟生育早毕，雏鸟也长成飞走……老椋鸟究竟为什么还要天天早晨飞到曾经度过它的春天的苹果树上来，放声歌唱呢？

我对那椋鸟惊讶不已，听着它那含糊不清、十分可笑的歌声，我怀着一种莫名的希望，没来由地有时候也写几句东西。

小鸟

一只小极了的鸟儿，落在一棵最高的云杉梢头上。它落在那儿看来是不无原因的，它也在歌颂朝霞哩。它那小嘴张开着，但是歌声没有传到地面上来，看它那副神态可以明白：它的事就是歌颂，而不在于让歌声传到地面上来，歌颂小鸟本身。

开花的草

像田野上的黑麦一样，草地上的禾本科植物也都开花，当昆虫微微摇动那小小的植物的时候，花粉就像金色的云一样把它笼罩。所有的草都开花，就连车前草也不例外—车前草算什么草呀，也浑身挂满了白白的珠串。

拳参、肺草、各种各样的小穗、状如小纽扣似的东西、小球果，它们都被细茎托住，频频向我们致意。随着人间岁月的流逝，它们也不知道逝去了多少，但是看来依然是同样的拳参和小穗，同样的老朋友。你们好啊，你们好啊，亲爱的！

野蔷薇开花

野蔷薇大概早在入春以来就顺着小白杨的树干往上爬，想要钻到它的枝叶中去。如今白杨树庆祝自己的命名曰，野蔷薇就满树怒放着红艳艳的香气扑鼻的鲜花。蜜蜂和黄蜂嗡嗡叫着，丸花蜂低吟着，它们都飞来祝贺命名曰，喝点清露，采蜜回家。

鼓鼓的水泡

成天细雨蒙蒙，天气闷热。青鸟的歌声不像以前了—那是在温暖的阳光中，为求偶而歌唱的。现在它沐着春雨，不断地鸣叫，它淋了雨，看上去仿佛变瘦了，在树枝上显得那么娇小。乌鸦连树都不愿意上，干脆在路上发情，苦苦哀求，声音哽塞嘶哑，心焦得喘不上气来。

水的春天匆匆来到。田野和森林里的雪都成粒状了，走路时可以像滑雪板那样移动脚步。森林里一棵棵的云杉树下，出现了小小的平静的水塘。在宽敞的空地上，急雨如注，却没有在水洼上冒起水泡。但在云杉树下的水塘中，树枝上掉下沉重的水滴，每一滴都在水中冒起鼓鼓的、饱满的水泡。我喜欢这些水泡，它们使我想起了既像父亲又像母亲的婴儿。

亲爱的茶炊

有时心中是这样的恬静，这样的澄澈。你以这种心境去观察任何一个人，如果他漂亮，你就会赞美，如果丑陋，你就会惋惜。那时，你无论遇上什么物件，都会感觉到那里面有把它创造出来的人的心。

此刻我在摆弄茶炊，这是我使用了三十年的一个茶炊。我亲爱的茶炊这时候火着得格外欢快，我小心地侍弄，免得它沸腾起来的时候，淌下眼泪来。

韵律

我的天性中，素来有渴求韵律的愿望。有时早晨起来，迎着露水出去，心旷神怡，就会打定主意，应该每天早晨这样出去。为什么要每天早晨呢？因为一浪赶一浪啊……

水

在大自然中，谁也无法隐藏自己的心迹，就像水把什么都隐藏在自己的深处一样。只有面对洋溢着喜气的漫天朝霞时，人的心里才会这样：原先设法隐藏，仿佛埋进了内心的深处，而这深处却有一条支流通向同一血统的世界，从那儿汲取一点起死回生的神水，回到我们人世间，这时，你的面前就会豁然呈现一片浩渺无际、绚烂多彩、耀眼生花的凝静水面。

幼嫩的小叶子

云杉开出红蜡似的花，飘落着黄色的花粉。在一个巨大的老树墩旁边，我径直坐在地上；这个树墩的内部，完全是朽物，要不是树墩边上坚固的木质还没有像木桶片似的散裂，每一片木头不紧贴着朽物，不给它支持，它就一定会全部解体了。但是，朽物里边却长出了一棵小白桦树，业已枝繁叶茂。还有许多各色各样结浆果的开着花的草，从周围衬托着这个巨大的老树墩。

树墩把我吸引住了，我坐在小白桦旁边，满心想要听听小叶子颤抖的簌簌声，却什么也听不见。风相当大，云杉上的林涛送来一阵阵强劲的乐声。有一阵乐声没有传到这儿来，只听见它远去了，声幕落了下来，片刻间出现了一片沉寂，苍头燕雀就趁机一个劲儿欢快地啁啾起来。听它欢叫，真叫人兴奋—你会想到，生活在大地上是多么美好！然而我真想听听我那棵白桦上浅黄色、亮闪闪、有一股清香、还不大的树叶的簌簌声。不！它们还是这样地幼嫩，只会颤抖、闪光、发香，不会作声啊。

在老树墩旁边

森林里是从来也不会空的，如果觉得空，那是自己错了。

森林里一些老朽树的巨大树墩，它们周围原是一片宁静。热烘烘的阳光穿过树枝，落到它们黑暗的身上。树墩一发热，周围的一切便都得到温暖，成长起来，活动起来，树墩上也长出了新绿，终被各色繁花覆盖上了。仅仅在太阳所照到的一个明亮发热的光点上，就停着十只螽斯、两只蜥蜴、六只苍蝇、两只步行虫……高高的蕨草像宾客似的云集四周，不知在哪儿喧响的风儿，间或百般温柔地向它们轻轻吹拂，于是老树墩客厅里的一棵蕨草就俯身向另一棵蕨草，悄悄说什么话，那一棵草又向第三棵草说话，以至所有的客人都交头接耳了起来。

在溪边

小白桦树虽早已展枝吐叶，却隐没在高高的青草中了。当年我拍摄它们的时候，还是在第一个春天，那时在这棵小白桦树底下的雪中，有一条小溪的源头，溪水在一片发青的雪地中流去，看上去像一条黑带。自从那些小白桦葱茏郁茂，树下长出各种带着五颜六色的小穗、小球果、小叶柄的草以来，小溪中有许许多多的水流走了，小溪本身也长满了墨绿的浓密的薹草，密得使我没法知道溪里现在还有没有一点水。这正如我本人眼下的光景：自从我们分别以来，不知有多少水流走了，如今凭我的模样，谁也没法知道我心灵的小溪仍然在欢腾。

水的歌声

水的春天集中了彼此相近的声音，有时，你半天也分不清那是水声汩汩，还是黑雷鸟低吟，还是蛙鸣。一切都汇合为水的歌声，田鹬在水面上和谐地像神羊似的叫着，山鹬和着水声发出嘶哑的声音，麻鸻神秘地呜呜不休：这奇怪的鸟鸣全都出于春水之歌。

风吹琴的乐声

悬挂在陡岸下面的又密又长的树根，如今在黑魆魆的岸边凹处的下面变成了一根根冰锥，愈来愈长，直达水面。春风徐来，水波微兴，冰锥末端禁不住晃晃悠悠，彼此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这响声，是春天的初声，是风吹琴的乐声。

第一朵花儿

我以为是微风过处，一张老树叶抖动了一下，却原来是第一只蝴蝶飞出来了。我以为是自己眼冒金星，却原来是第一朵花儿开放了。

致不认识的朋友

今天这阳光明媚、清露辉映的早晨，有如尚未开发的土地和未经考察的空间。这个独一无二的早晨，谁都还没有起床，谁都没有看见什么，而你是第一个看见。

夜莺快唱完它们的春歌了，幽静的地方还留有蒲公英，铃兰也许还在哪儿阴湿的地方发着白色。伶俐的夏鸟鹪鹩帮上了夜莺的忙，而黄鹂的长笛声尤为悠扬。鸫鸟不安的叽叽叫声到处可闻，啄木鸟却已十分疲倦，不再为它的子女寻找活的食物，远离它们停在树枝上干脆休息。

起来吧，我的朋友！收集你的幸福之光吧，勇敢一些，开始奋斗，帮太阳的忙吧！你听，连布谷鸟都来帮你的忙了。你瞧，鸟在水上漫游，这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鸟，在今天早晨，它是第一只，是独一无二的一只。再瞧那些喜鹊，身上露水闪闪发光，走到小路上来了—明天它们就不会完全像今天这样闪光了，而且明天也不同于今天了—这些喜鹊也会在别的什么地方了。这是个独一无二的早晨，整个地球上哪一个人都没有见到这个早晨，只有你和你的不认识的朋友见到它。

千万年来人们生活在大地上，彼此赠送着欢乐，把它积聚起来，是为了你来拾起它，高高兴兴收集它的万般妙趣。勇敢一些，勇敢一些吧！

一见云杉、小白桦，心胸又开阔起来。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松树上宛如绿色蜡烛似的花，望着云杉上鲜嫩的红球果。云杉，小白桦，多么美啊！

最高的一轮枝叶

昨日的残雪今晨仍未消融。后来出了太阳，但整天朔风凛冽，浓云飘浮。浓云时而让太阳露脸，时而又把它遮没，不祥地预示着……

在森林里背风的地方，却照样充满了春天的生机……

简直如同一个令人神往的童话，你瞧树上一层层旁行斜出的枝条垂挂下来，彼此相连，或纠结在一起，虽没有浓翠的繁叶，却已开出朵朵柔荑花，或已育出长长的挺秀的绿芽。

稠李结了一串串青色的花苞，接骨木上星星点点满是带细毛的红花，那早春的柳树，已有极细的嫩黄的花儿从原先的毛茸茸的小柳被下面绽出，一簇簇的就像刚刚破壳而出的黄毛鸡雏。

就连并不老的云杉的树干，也像长了毛似的布满了绿色的细针叶，而在最高层的一轮枝叶中的一根最高的树枝上，正在明显地现出未来一轮新枝叶的新节子……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我们这些复杂的成年人回到童年，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心里保持着童年，永远不要忘记它，并且像树那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年幼的一轮枝叶总是在树冠上的亮处，而树干是它的实力，这树干就是我们成年人。

隐蔽的生活

在这百花争艳的林中空地上，很早以前是住过人的，你瞧那一圈看来是挖掘过的痕迹，再瞧那一处也是挖掘过的，那儿也许曾是房子，这儿是地窖，从草地上那一溜青草的浓绿颜色看来，可以猜想到那是一条路，早已死去的人曾在这条路上行走。

我在这一溜草上走着，心中不免悠然遐想起来，我竟能从自己身上发现那个早已死去的人，当年他走在这条路上，如今借了“我”的形骸走在浓绿的草上。

这个人在我身上复活以后，我便在一棵巨大的柞树下，凭了鲜嫩的青草，看到了另一棵大树的深绿色的形象。稍加思索，我便猜到了，同这棵树曾长久地生长在一起的另一棵柞树，早已倒地，化为尘埃，成为肥料，养育出了嫩草地上的浓浓的绿茵。

幼芽发光的晚上

幼芽正在开放，像巧克力的颜色，拖着绿色的小尾巴，而在每个绿色的小嘴上挂着一大颗亮晶晶的水珠。你摘下一个幼芽，用手指揉碎，可以闻到—股经久不散的白桦、白杨的树脂香味，或是稠李的惹人回忆往昔的特殊香味：你会想起，从前常常爬到树上去采那乌亮乌亮的果实，一把一把地送进嘴里连核吃下去，那样的吃法，除了痛快以外，不知怎地从未有过一点儿不适的感觉。

晚上温暖宜人，静得出奇，你预料会有什么事就要发生，因为在这种寂静中，总会有事的。果然不出所料，树木仿佛彼此间开始对话了：一棵白桦同另一棵白桦远远地互相呼唤；一棵年幼的白杨像绿色的蜡烛似的立在空地上，正在为自己寻找一支同样的蜡烛；稠李们彼此伸出了抽华吐萼的枝条。原来，同我们人类比较的话，我们人类彼此招呼用的是声音，它们却用的是香味，此刻每一种花木都散发着自己的香味。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幼芽消失在黑暗中了，但是幼芽上的水珠却闪闪发光，就连在灌木丛中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水珠仍在发光。只有水珠和天空在发光：水珠从天空把光取来，在黑暗的森林中给我们照亮。

我仿佛觉得自己的全身缩小为一个饱含树脂的幼芽，想要迎着那独一无二的不认识的朋友开放。那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只要一等起他来，一切妨碍我行动的东西都会像尘烟一般消散了。

林中小溪

如果你想了解森林的心灵，那你就去找一条林中小溪，顺着它的岸边往上游或者下游走一走吧。刚开春的时候，我就在我那条可爱的小溪的岸边走过。下面就是我在那儿的所见、所闻和所想。

我看见，流水在浅的地方遇到云杉树根的障碍，于是冲着树根潺潺鸣响，冒出气泡来。这些气泡一冒出来，就迅速地漂走，不久即破灭，但大部分会漂到新的障碍那儿，挤成白花花的一团，老远就可以望见。

水遇到一个又一个障碍，却毫不在乎，它只是聚集为一股股水流，仿佛面临免不了的一场搏斗，收紧肌肉一样。

水颤动着，阳光把颤动的水影投射到云杉树上和青草上，水影就在树干和青草上忽闪。水在颤动中发出淙淙声，青草仿佛在这乐声中生长，而水影显得那么灵动。

流过一段又浅又阔的地方，水急急注入狭窄的深水道，因为流得急而无声，就好像在收紧肌肉。太阳不甘寂寞，让那水流的紧张的影子在树干和青草上不住地忽闪。

如果遇上大的障碍，水就嘟嘟哝哝地仿佛表示不满，这嘟哝声和从障碍上飞溅过去的声音，老远就可听见。然而这不是示弱，不是诉怨，也不是绝望，这些人类的感情，水是毫无所知的，每一条小溪都深信自己会到达自由的水域，即使遇上像厄尔布鲁士峰一样的山，也会将它劈开，早晚会到达……

太阳所反映的水上涟漪的影子，像轻烟似的总在树上和青草上晃动着。在小溪的淙淙声中，饱含树脂的幼芽在开放，水下的草长出水面，岸上青草越发繁茂。

这儿是一个静静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棵树，有几只亮闪闪的小甲虫在平静的水面上打转，惹起了粼粼涟漪。

水流在克制的嘟哝声中稳稳地流淌着，它们兴奋得不能不互相呼唤：许多支有力的水都流到了一起，汇合成了一股大的水流，彼此间又说话又呼唤—这是所有来到一起又要分开的水流在打招呼呢。

水惹动着新结的黄色花蕾，花蕾反又在水面漾起波纹。小溪的生活中，就这样一会儿泡沫频起，一会儿在花和晃动的影子间发出兴奋的招呼声。

有一棵树早已横堵在小溪上，春天一到竟还长出了新绿，但是小溪在树下找到了出路，匆匆地奔流着，晃着颤动的水影，发出潺潺的声音。

有些草早已从水下钻出来了，现在立在溪流中频频点头，算是既对影子的颤动又对小溪的奔流的回答。

就让路途当中出现阻塞吧，让它出现好了！有障碍，才有生活：要是没有的话，水便会毫无生气地立刻流入大洋了，就像不明不白的生命离开毫无生气的机体一样。

途中有一片宽阔的洼地。小溪毫不吝啬地将它灌满水，并继续前行，而留下那水塘过它自己的日子。

有一棵大灌木被冬雪压弯了，现在有许多枝条垂挂到小溪中，煞像—只大蜘蛛，灰蒙蒙的，爬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着所有细长的腿。

云杉和白杨的种子在漂浮着。

小溪流经树林的全程，是一条充满持续搏斗的道路，时间就由此而被创造出来。搏斗持续不断，生活和我的意识就在这持续不断中形成。

是的，要是每一步没有这些障碍，水就会立刻流走了，也就根本不会有生活和时间了……

小溪在搏斗中竭尽力量，溪中一股股水流像肌肉似的扭动着，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小溪早晚会流入大洋的自由的水中，而这“早晚”就正是时间，正是生活。

一股股水流在两岸紧挟中奋力前进，彼此呼唤，说着“早晚”二字。这“早晚”之声整天整夜地响个不断。当最后一滴水还没有流完，当春天的小溪还没有干涸的时候，水总是不倦地反复说着：“我们早晚会流入大洋。”

流净了冰的岸边，有一个圆形的水湾。一条在发大水时留下的小狗鱼，被困在这水湾的春水中。

你顺着小溪会突然来到一个宁静的地方，你会听见，一只灰雀的低鸣和一只苍头燕雀惹动枯叶的簌簌声竟会响遍整个树林。

有时一些强大的水流，或者有两股水的小溪，从不同的方向汇合起来，全力冲击着被百年云杉的许多粗壮树根所加固的陡岸。

真惬意啊：我坐在树根上，一边休息，一边听陡岸下面强大的水流不急不忙地彼此呼唤，听它们满怀“早晚”必到大洋的信心互相打着招呼。

流经小白杨树林时，溪水浩浩荡荡像一个湖，然后集中涌向一个角落，从一米高的悬崖上垂落下来，老远就可听见哗哗声。这边一片哗哗声，那小湖上却悄悄地泛着涟漪，密集的小白杨树被冲歪在水下，像一条条蛇似的一个劲儿想顺流而去，却又被自己的根拖住。

小溪使我流连，我老舍不得离它而去，因此反倒觉得乏味起来。

我走到林中一条路上，这儿现在长着极低的青草，绿得简直刺眼，路两边有两道车辙，里边满是水。

在最年轻的白桦树上，幼芽正在舒青，芽上芳香的树脂闪闪有光，但是树林还没有穿上新装。在这还是光秃秃的林中，今年曾飞来一只杜鹃：杜鹃飞到秃林子来，那是不吉利的。

在春天还没有装扮，开花的只有草莓、白头翁和报春花的时候，我就早早地到这个采伐迹地来寻胜，如今已是第十二个年头了。这儿的灌木丛、树木，甚至树墩子我都十分熟悉，这片荒凉的采伐迹地对我来说是一个花园：每一棵灌木，每一棵小松树、小云杉，我都抚爱过，它们都变成了我的，就像是我亲手种的一样，这是我自己的花园。

我从自己的“花园”回到小溪边上，看到一件了不得的林中事件：一棵巨大的百年云杉，被小溪冲刷了树根，带着全部新、老球果倒了下来，繁茂的枝条全都压在小溪上，水流此刻正冲击着每一根枝条，一边流，一边还不断地互相说着：“早晚……”

小溪从密林里流到空地上，水面在艳阳朗照下开阔了起来。这儿水中蹿出了第一朵小黄花，还有像蜂房似的一片青蛙卵，已经相当成熟了，从一颗颗透明体里可以看到黑黑的蝌蚪。也在这儿的水上，有许多几乎同跳蚤那样小的浅蓝色的苍蝇，贴着水面飞一会儿就落在水中。它们不知从哪儿飞出来，落在这儿的水中，它们的短促的生命，就好像在这一飞一落之间。有一只水生小甲虫，像铜一样亮闪闪，在平静的水上打转。一只姬蜂往四面八方乱窜，水面却纹丝不动。一只黑星黄粉蝶，又大又鲜艳，在平静的水上翩翩飞舞。这水湾周围的小水洼里长满了花草，早春柳树的枝条也已开花，茸茸的像黄毛小鸡。

小溪怎么样了呢？一半溪水另觅路径流向一边，另一半溪水流向另一边。也许是在为自己的“早晚”这一信念而进行的搏斗中，溪水分道扬镳了：一部分水说，这一条路会早一点儿到达目的地，另一部分水认为另一边是近路，于是它们分开来了，绕了一个大弯子，彼此之间形成了一个大孤岛，然后又重新兴奋地汇合到一起，终于明白：对于水来说没有不同的道路，所有道路早晚都一定会把它带到大洋。

我的眼睛得到了愉悦，耳朵里“早晚”之声不绝，杨树和白桦幼芽的树脂的混合香味扑鼻而来，此情此景我觉得再好不过了，我再也不必匆匆赶到哪儿去了。我在树根之间坐了下去，紧靠在树干上，举目望那和煦的太阳，于是，我梦魂萦绕的时刻翩然而至，停了下来，原是大地上最后一名的我，最先进入了百花争艳的世界。

我的小溪到达了大洋。

花河

在一支支春水曾经流过的地方，如今是一条条花河。

走在这花草似锦的地方，我感到心旷神怡，我想：这么看来，混浊的春水没有白流啊！

增添生机的细雨

朝阳冉冉升起，又悄悄隐匿，温暖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给植物增添生机，犹如爱情之于我们人类。

树木正在回春，温暖的细雨洒在饱含树脂的幼芽上，还亲切地触摸着树皮，眼看着使它改变颜色。见了这情景，你会想到：这温暖的天水之于植物，正如爱情之于我们。也正如我们的爱情一样，植物的水—爱情—给参天大树的根部以温存，把它们洗干净，于是，承受了这爱情—水—的大树，便轰然倒了下来，成了一座通往彼岸的桥梁，而天雨—爱情—还不断地洒在已暴露着根部的倒了的树的身上，正因为有了这爱情，大树虽倒下，它身上的幼芽却纷纷开放，散发着树脂的清香，这大树今春会像所有的树一样开花，给别的生物以生机……

水和爱情

对于动物，无论是昆虫还是人，最合意的是爱情，对于植物，却是水。植物所渴望的水，有来自地上，也有来自天上，正如我们有尘世的爱情和天上的爱情一样……

稠李

白桦倒在地上，我满怀同情，坐在它身上休息。我的眼睛看着一棵大稠李，却一会儿把它忘记，一会儿又吃惊地注意到它：我好像觉得那稠李在我看它的当儿，披上了仿佛用林涛做成的透明的盛装。是啊，在灰蒙蒙的、还没有上装的树木和密密的灌木之间，稠李是绿色的，从它绿色的枝叶间，我还看见它后面有茂密的白森森的小白桦树。但是当我站起身来，想同绿色的稠李告别的时候，我又似乎觉得它后面的小白桦树全然不见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不是我自己的错觉，就是……就是那稠李在我休息的当儿披上盛装了……

姗姗来迟的春天

铃兰开花在先，野蔷薇开花在后：花开花落都各有其时。但有时候，铃兰花已谢了整整一个月了，在一个黑森森的密林深处，却还有一朵兀自在开放，散发着馨香。虽然这是极少有的事，但是人有时也会这样。在某个静寂的地方，在人间的一个暗角，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人。人们以为他“活过时了”，不理睬他。可他却出人意料地走了出来，光彩夺目，宛若花开。

母菊

多么令人兴奋啊！在森林中的草地上，遇到了一棵母菊，是最普通的那种“爱不爱我”。在这令人兴奋的邂逅中，我又想到，林中花木是只为有心人开放的。就说这第一棵母菊吧，它看到一个走路的人时，就猜测：“爱不爱我呢？”“他没有发现我，没有看见就要走过去了—他不会爱我了，他爱的只是自己。”或者：“他发现我了……啊，多么高兴：他爱我！只要他爱我，那多好啊：如果他爱我，还可能把我摘了去呢。”

爱情

在这位老艺术家的生活中，已经没有叫作爱情的任何痕迹了。他的全部爱情，一生心血，都献给了艺术。他为他的幻影所围绕，为诗的轻纱所笼罩，他的童心始终不灭，自然界的生活有时惹得他忧心忡忡、失魂落魄，有时又令他狂喜不禁、如痴如醉，他却对此满足。也许过不了几多时日，他会死去，但他到临死时也还相信大地上的全部生活就是这样的……

但是曾有一回，一个女人来到他身边，他对她而不是对幻影喃喃说了句“我爱你”。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叶芹草却企望艺术家有特殊的、不平凡的感情表达法，于是问道：

“你说的‘我爱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他答道，“如果我有最后一块面包，我不吃，把它给你；如果你生病，我不离开你；如果要为你工作，我会像驴子一样使尽力气……”

他还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人们出于爱情所常说的话。

叶芹草企望不寻常的事，却落空了。

“给最后一块面包，照料病人，像驴子一样干活，”她重复道，“这还不是跟大家一样，大家都这么做的……”

“我就是愿意这样，”艺术家回答说，“我愿意现在和所有的人一样。我要说的正是，我最终感到无限幸福的，是不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孤单的人，而是同所有好人一样的人。”

林中水滴

完全用不着飞机，

用不着让发动机

震聋我的耳朵，

我却能站在清澈见底的

融水的水塘前面，

欣赏我脚下的小朵浮云。

涅尔河

涅尔河在沼泽上流过，只在蚊子还没有喧闹以前，这儿才是个得天独厚、令人流连忘返的去处。涅尔河的支流库布里亚是一条活泼的夜莺之河。河的一边陡岸上是野生的森林，和涅尔河上的一样，另一边是耕地。涅尔河上赤杨和稠李夹岸丛生，你在河面荡桨漫游的时候，头上仿佛是绿色的拱门。这儿夜莺多极了，有如黑土区的庄园里的大花园。

我们泛舟悠悠前行，只见柔荑花，那没有穿上绿装的树木的花，争妍斗丽，密密麻麻，在前面空中形成了一顶网子，那里头有赤杨的柔荑花，有早春柳树嫩黄的幼芽儿，还有稠李的百样蓓蕾和硕大的已经半开的花儿。这些没有穿上绿装的树木的枝条，真是俏丽多姿而又腼腆动人，似比羞答答的女郎更觉可爱！

在姗姗来迟的春天里，没有穿上绿装的森林中的一切，都是抬头可见的：无论是各种鸟儿的巢穴，也无论是各种正在鸣啭的鸟儿本身—喉咙里发出咕嘟声的夜莺、苍头燕雀、歌鸫、林鸽。连杜鹃在咕咕叫的时候也看得见，还有那野乌鸡，在枝头走来走去，发出咯咯声，呼唤着异性。

有些地方的赤杨和稠李，全身被蛇麻草缠住，只有一根绿枝从老蛇麻草下面透露出来，真像毒蛇缠身的拉奥孔。

前面水上有四只雄鸭，一面游着，一面嘎嘎地叫。待我们划近前去，正要用步枪打时，三只扑棱棱飞走，第四只原来是打断了一只翅膀的。我们让这只缺翅的鸟儿摆脱了痛苦的残生，拿来放在船头上，作为拍摄河上风景时的前景。

倒影

我摄下了森林中美丽的最后的白色小径（“碎瓷片”）。有时小径会中断，会从它底下露出绿水盈盈、树木倒映的车辙来；有时白色的小径会被小水塘挡住去路，只好全然伸入水中，再从那深处隐隐约约在巨大的倒映的森林间显露出来。穿着我脚上的靴子，要想走到这海洋的彼岸去是不行的，而且也不能走近那大森林，不过我却走到了那倒影旁边，居然还能把它照了下来。够了！完全用不着飞机，用不着让发动机震聋我的耳朵，我却能站在清澈见底的融水的水塘前面，欣赏我脚下的小朵浮云。

林中深渊

一只巨大谷蛾似的灰蝴蝶，坠落在深渊中，仰浮于水面，成三角形，仿佛两翅活活地被钉在水上。它不停地微动着细腿，身体也跟着扭动，于是，这小小的蝴蝶就在整个深渊中荡起微波，密密地一圈一圈四散开去。

蝴蝶附近有许多蝌蚪，管自游着，对于水波并不在意，一些小甲虫像骑手在陆地上驰骋一般，在水中发疯似的转着圈子，石头旁边阴影中的一条小梭鱼，却像小木棒一样，在水里竖着—多半是想捉那蝴蝶吃，它在下面大概是不知道有微波的。当然，水底下还有什么微波！

但是，这只蝴蝶挣扎在静静的深渊中所频频激起来的微波，却在水面的上空仿佛引起了普遍的注意。野醋栗把硕大的还是青的果子垂到了水边，凋谢了的款冬花让朝露和水把自己的叶子洗得鲜莹明洁，翠绿的新生的蛇麻草绕在挺拔而枯凋的、绿须披挂的云杉树上愈爬愈高，而下面那蝴蝶抖动起来的水波到达不了的石头后边，倒映着陡岸上的一带林木和澄碧的天空。

我料定那小梭鱼迟早会从呆然若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注意到这遍及整个深渊的一道道水圈。但是看着这蝴蝶，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的奋斗：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弄得仰翻了身体，绝望地用两手、两脚以及随便可以抓到的东西想争得自由。我回想起自己那阵失意时日之后，便往深渊里丢了一块石头，石头激起了一阵水波，掀起了蝴蝶，把它的翅膀整平了，送它飞上了空中。这就是说自己经历过艰辛，也就能理解别人的艰辛。

蜘蛛

绵绵阴雨，令人心烦。夕阳在浑厚的蓝幕中西沉，晚上不见得天会好转。我心焦地等了一天，总想在傍晚时分太阳能露一下脸，好让我在夜里能安然入睡，指望明天有一个期待已久的清露辉映的早晨，可以拍摄水珠璨璨的蜘蛛网。不！太阳一沉落，蓝幕就破碎了，在蓝幽幽的底色上，出现了一只红色的鸟，另一处跑出了一个身着红衣的骑手。

我和主人家的儿子谢辽沙一起在草棚里过夜，那草棚在采伐迹地的旁边，我就是在这采伐迹地上观察森林中的织工的生活的—那织工，就是身如小酒桶，背上有一个十字记号的善结网的蜘蛛。远处闪烁的电光透进草棚的壁缝，穿过我的闭阖的眼皮，在我的头脑中演出了好些荒诞的故事。譬如说，我梦见人们似乎想要用蜘蛛网来做什么东西，为了叫蜘蛛夜间工作，就用探照灯把林木照得通亮。次日一清早，太阳还没有升起，谢辽沙的母亲道姆娜·伊万诺芙娜就到草棚里来叫谢辽沙：

“该打麦子去了，起来吧，谢辽沙！”

“蜘蛛织网了吗？”我问道。

我的女主人已经习惯了，对我的观察很感兴趣。她过了一会儿答道：

“不大看见。”

“嗯，既然不大看见，”我说，“大概就要下雨了，可你们的麦场子都是没有顶棚的啊。”

“没有办法，”道姆娜·伊万诺芙娜回答说，“剩下的面粉连做一个小圆面包也不够了，得赶紧打，打多少是多少，不然要饿肚子了。”

谢辽沙起身打麦子去了。

我从草棚里出来，只见天空中日光在和乌云相争。看起来太阳是会获胜的。露水已经很大。阴沉的早晨，露水却大，这真是不平常的事情。

我因早晨露水蒙蒙，天气阴沉，倒觉得十分愉快，就出去拍那织网的蜘蛛，巴不得不受太阳反光的影响，一心想在恶劣天气中延长曝光时间拍出来的照片，能比有太阳的快照还要好。谁知道来到昨天的地方之后，非但没有新的网，连旧的也不见踪影了。我猜想，那些网过了一日—夜，自然破损了，被蚊蚋撕坏了。那些蜘蛛，想必是在黎明前时分织网的。但是昨天后半夜，恰好有闪电，显然会有一场阴雨。

所以它们就没有工作。

不过也不能说它们全然没有工作：不少地方，尤其是在地面上，也可以见到蜘蛛网，然而和平日灿烂的早晨比起来，却实在少得可怜。见了这不多的蜘蛛结的网，我就想到：看来蜘蛛也不都是一个样的，有的比较聪明，有的比较愚笨。

日光和乌云斗争了一个钟头以后，太阳终于获胜了。

也许蜘蛛本来会开始工作的，只是露水太大了。不！最可能是还在黎明前的时分，蜘蛛就已经预感到天要下雨了。

鸟儿也没有往常那样活跃。野乌鸡一语不发。这可都不是在骗人。白鹤无声地栖息在河湾里。连鹞鹰都很少见到了。后来一切都静悄悄的，空气也闷热，撩人愁思，正是一番风雨欲来时的情景。大气中的变化是如此之快，非但来不及回家，连找一棵可以躲大雨的云杉都几乎来不及了。

我刚安顿好，天空便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了。幸喜我找的那棵云杉，就是下一整天暴雨，也滴不到我一点。我是多么爱在这样的大雨中，坐在云杉树下沉思默想。那些小兽和鸟儿，这时候也一定是这样坐着，而且，也在遐想……但是最好还是能够不想，再进一步呢，那就是欣然超然，能够对自己说：“别想了，就这样坐着，空气多么芳香，再好好听吧！”于是就默坐着，什么都不想，一味地听、闻。大概，禽兽们也是这样坐着的。

不料雨下个没完，我只得从云杉底下爬起身，走出来，冒雨回家。村子里经历了一场忙乱，所有的人都受了天气的欺骗，现在全身湿淋淋的，嘴里骂着，收工回家。我看见了女主人，就说：“您看，道姆娜·伊万诺芙娜，蜘蛛原来比我们都懂事，没有几个出来工作的，我们却全被骗了。”

“可不是？”道姆娜·伊万诺芙娜答道，那双小得像蚂蚁头一般的眼睛盯着我看。

傍晚，村中谷物干燥房里发出阵阵香味。橙黄色的晚霞迟延不退，长久地衬托出村舍、谷物干燥房和柳枝的侧影。白茫茫的浓雾偷偷地低低地降临草地，不久便是星斗满天的夜晚了。

客人们

我们有满堂的客人。附近的柴垛（躺在那里等发大水达两年之久）中有一只鹡鸰鸟向我们走了过来，它纯粹是出于好奇心，只想看一看我们。那劈柴估计够我们烧五十多年—看有多少！它们在风里、雨里、烈日中白白地躺了几年，都发黑了，许多垛儿都歪歪倒倒，有的已塌下来了。无数昆虫在腐朽的劈柴中繁殖起来，其中有大量的鹡鸰。

我们很快就发现了一种方法，能在短短的距离中拍摄这些细小的鸟儿：如果鸟儿停在柴垛的背面，要把它呼唤过来时，我们就得从远远的地方露一下身，再立刻躲起来。那时鹡鸰为好奇心所驱使，就跑到柴垛的边上来，从转角处向你窥视，而你看见它正好是在照相机预先对准了的那块木柴上。

这真好像做击棒游戏一样，只不过那是孩子们玩的，这儿却是我老头儿和小鸟儿玩了。

飞来一只白鹤，在黄色的沼泽中小丘之间流过的小河对岸落下，低头散起步来。

鱼鹰飞了来，微微扇动着翅膀，停在空中，专心察看下面的猎物。

尾巴头上呈凹形的老鹰飞来，在高空翱翔。

鸟也飞来了，它最爱吃鸟蛋。它来后，所有鹡鸰都从柴垛中出来，像蚊子一样跟在它后面飞。一会儿看家的乌鸦也加到鹡鸰群中去。巨大的猛禽露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这庞然大物也居然惊慌失措，东西乱窜，恨不得立刻逃脱。

林鸽们发出“呜—呜—”的声音。

松树林中有一只杜鹃不倦地啼啭着。

苍鹭从干枯了的老芦苇丛中猛地跃起。

野乌鸡就在附近喋喋不休地叫着。

芦鹀发出啾啾声，停在一枝细细的芦苇上摇来摆去。

鼩鼱在落叶堆中吱地叫了一声。

天气再暖和一些以后，稠李的叶子也宛如绿翼的小鸟，飞来做客，并且歇下来了，紫色的银莲花也来了，瑞香也一直待到树林各层都长满嫩绿的叶芽的时候。

还有早春的杨柳，它上面落了一只蜜蜂，一只丸花蜂嗡嗡叫着，还有一只蝴蝶折起了翅膀。

毛茸茸的狐狸像有什么心事，在芦苇丛中闪了一下。

蝮蛇蜷伏在小丘上，发干了。

这令人销魂的时刻，好像没有尽头。但今天我在沼泽上从一个小丘向另一小丘行进的时候，发现水里有一种东西，弯身一看，原来是数不尽的像蚊子一样小的鞭毛虫。

这些鞭毛虫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翅膀，从水中出来，用腿立在对它们来说是硬的水面上，然后再一鼓作气飞起来，嗡嗡不休。那时，由于这吸血鬼，艳阳天就变成了阴天。不过也要说，这支大军倒能捍卫沼泽森林的童贞，不让避暑的人来消受这处女地的美丽。

一条斜齿鳊在游着。两个渔人划着一只小船来了。我们只得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离开，他们却立刻在我们的地方生起篝火，挂上提锅，把鳊鱼刮了做鱼汤，—会儿工夫，三两口吃光，没有吃面包。

在这个唯一干燥的小地方，可能原始的渔人也生过篝火的，而现在我们却把汽车开到了这里。我们的帐篷里有一个旅行灶，在我们把帐篷收起来以后，芦鹀就飞了来，在搭帐篷的地方啄食什么东西。这是我们最后的客人。

一年四季

看着大自然一年两度

细心打扮自己形容憔悴、

恹恹待死的骨骼，

着实令人感动：

它第一次在春天，

用百花来掩盖，

免得我们再看见；

第二次在冬天，

用雪来掩盖。

一年四季千变万化，其实除了春、夏、秋、冬以外，世界上再没有更准确的分法了。

自然晴雨表

一会儿细雨蒙蒙，一会儿太阳当空。我拍摄下了我的那条小河，不料把一只脚弄湿了，正要在蚂蚁做窝的土丘上坐下来（这是冬天的习惯），猛然发现蚂蚁都爬出来了，一个挤一个，黑压压的一群，待在那里，不知是要等待什么东西呢，还是要在开始工作以前醒醒头脑。大寒的前几天，天气也很温暖，我们奇怪为什么不见蚂蚁，为什么白桦还没有流汁水。后来夜里温度降到零下十八度，我们才明白：白桦和蚂蚁从结冻的土地上，都猜到了天会转冷。而现在，大地解冻了，白桦就流出了汁水，蚂蚁也爬出来了。

最初的小溪

我听见一只鸟儿发出鸽子般的“咕咕”叫声，轻轻地飞了起来，我就跑去找狗，想证明一下，是不是山鹬来了。但是肯达安静地跑着。我于是回来欣赏泛滥的雪融的水，可路上又听见还是那个鸽子般“咕咕”叫的声音，并且一再一再地听见了。我拿定了主意，再听见这响声时，不走了。于是慢慢地，这响声变得连续不断起来，而我也终于明白，这是在不知什么地方的雪底下，有一条极小的溪水在轻轻地歌唱。我就是喜欢这样在走路的时候，谛听那些小溪的水声，从它们的声音上诧异地认出各种生物来。

亮晶晶的水珠

风和日丽，春光明媚。青鸟和交喙鸟同声歌唱。雪地上结的冰壳宛如玻璃，从滑雪板下面发出裂帛声飞溅开去。小白桦树林衬着黑暗的云杉树林的背景，在阳光下幻化成粉红色。太阳在铁皮屋顶上像开了一条山区冰河似的，水像在真正的冰河中一样从那里流动着，因此冰河便渐渐往后面退缩，而冰河和屋檐之间的那部分晒热的铁皮却愈来愈扩大，露出原来的颜色。细小的水流从暖热的屋顶上倾注到挂在阴冷处的冰柱上。那水接触到冰柱以后，就冻住了，因此早上的时候，冰柱就从上头开始变粗起来。当太阳抹过屋顶，照到冰柱上的时候，严寒消失了，冰河里的水就顺着冰柱跑下来，金色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着。城里各处屋檐上都一样，黄昏前都滴着金色的有趣的水珠。

背阳的地方还不到黄昏时，早就变冷了，虽然屋顶上的冰河仍然后退着，水还在冰柱上流，有些水珠却在阴影处的冰柱的末尾上冻结住，并且愈结愈多。冰柱到黄昏时开始往长里长了。而翌日，又复艳阳天，冰河又复向后退，冰柱早上往粗里长，晚上往长里长，每天见粗，每天见长。

春装

再要不了几天，过那么一个星期，大自然便会用奇花异草、青葱的苔藓、细嫩的绿茵，把森林中这满目败落的景象掩盖起来了。看着大自然一年两度细心打扮自己形容憔悴、恹恹待死的骨骼，着实令人感动：它第一次在春天，用百花来掩盖，免得我们再看见；第二次在冬天，用雪来掩盖。

榛子树和赤杨树还在开花，金色的花穗现在还被小鸟惹得飘下蒙蒙花粉来，但是毕竟物转星移，这些花穗虽还活着，好时光却已过去了。现在满目都是星星一般的蓝色的小花儿，娇俏妩媚，令人叹赏，偶尔也会遇见瑞香，一样有惊人的美色。

林道上的冰融化了，畜粪露了出来，数不尽的种子仿佛嗅到了粪香，从云杉球果和松球果里飞到了它的身上。

稠李凋谢了

白色的花瓣纷纷落在牛蒡、荨麻和各种各样的绿草上，那是稠李凋谢了。接骨木和它下面的草莓却盛开起花来。铃兰的一些花苞也开放了，白杨树的褐色叶子变成了嫩绿色，燕麦苗像绿衣小兵一般散布在黑色的田野上。沼泽里的薹草高高地站立着，在黑魆魆的深渊里投下了绿色的影子，一些小甲虫在黑色的水中飞快地转着圈子，浅蓝色的蜻蜓从一个绿茵茵的薹草岛上飞到另一个岛上。

我在荨麻丛中的发白的小径上走着，荨麻的气味重得使我浑身发痒。成了家的鸫鸟们惊叫着把凶恶的乌鸦赶离了自己的窝，赶得老远老远。一切都是很有趣的：数不清的动物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都说明着大地上的和谐的生命运动。

杨花

我拍摄白杨树上的鞭毛虫，它们正把杨花纷纷撒落下来。蜜蜂儿迎着太阳顶风飞着，犹如飞絮一般。你简直分辨不出，那是飞絮，还是蜜蜂，是植物种子飘落下来求生呢，还是昆虫在飞寻猎物。

静悄悄的，杨花蒙蒙飞舞，一夜之间就铺满了各处道路和小河湾，看上去好像盖上了一层皑皑白雪。我不禁回想起了一片密密的白杨树林，那儿飘落的白絮好厚一层。我们曾把它点上了火，火势就在密林中猛散开来，使一切都变成了黑色。

杨花纷飞，这是春天里的大事。这时候夜莺纵情歌唱，杜鹃和黄鹂一声声啼啭，夏天的鹪鹩也已试起歌喉了。

每一回，每一年春天，杨花漫天飘飞的时候，我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忧伤：白杨种子的浪费，好像竟比鱼在产卵时的浪费更加大，这使我难受而不安。

在老的白杨树降白絮的时候，小的却把肉桂色的童装换为翠绿色的丽服—就像农村里的姑娘，在过年过节串门游玩的时候，时而这么打扮，时而那么打扮一样。

人的身上有大自然的全部因素：只要人有意，便可以和他身外所存在的一切互相呼应。

就说这根被风吹折下来的白杨树枝吧，它的遭遇多么使我们感动：它躺在地下林道的车辙里，身上不止一天地忍受着车轮的重压却仍然活着，长出白絮，让风给吹走，带它的种子去播种……

拖拉机耕地，不能机耕的地方用马来耕；分垄播种机播种，不能机播的地方用筐子照老法子来播，这些操作的细节令人目不暇接……

雨过后，炎热的太阳把森林变成了一座暖房，里面充满了正在生长和腐烂的植物的醉人芳香：生长着的是白桦的叶芽和纤茸的春草，腐烂的是别有一种香味的去年的黄叶。旧干草、麦秆以及长过草的浅黄色的土墩上，都生出了芊绵的碧草。白桦的花穗也已绿了。白杨树上仿佛小毛虫般的种子飘落着，往一切东西上面挂着。就在不久以前，去年硬毛草的又高又浓密的圆锥花序，还高高地兀立着，摇来摆去，不知吓走过多少兔子和小鸟。白杨的小毛虫落到它身上，却把它折断了，接着新的绿草又把它覆盖了起来。不过这不是很快的，那黄色的老骨骼还长久地披着绿衣，长着新春的绿色的身体。

第三天，风来散播白杨的种子了。大地不倦地要着愈来愈多的种子。微风轻轻送来，飘落的白杨种子越来越多。整个大地都被白杨的小毛虫爬满了。尽管落下的种子有千千万，而且只有其中的少数才能生长，但毕竟一露头就会成为蓊茸的小白杨树林，连兔子在途中遇上都会绕道而过。

小白杨之间很快会展开一场斗争：树根争地盘，树枝争阳光。因而人就把它们疏伐一遍。长到一人来高时，兔子开始来啃它的树皮吃。好不容易一片爱阳光的白杨树林长成，那爱阴影的云杉却又来到它的帷幕下面，胆怯地贴在它的身边，慢慢地长过它的头顶，终于用自己的阴影灭绝了爱阳光的不停地抖动着叶子的树木……

当白杨林整片死亡，在它原来地方长成的云杉林在遭遇西伯利亚狂风呼啸的时候，会有一棵白杨侥幸地留存在附近的空地上，树上有许多洞和节子，啄木鸟来凿洞，椋鸟、野鸽子、小青鸟来居住，松鼠、貂常来造访。等到这棵大树倒下，冬天时候附近的兔子便来吃树皮，而吃这些兔子的，则是狐狸。这里成了禽兽的俱乐部，整个森林世界都像这棵白杨一样，彼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都应该一一被描绘出来。

我竟倦于看这一番播种了，因为我是人，我生活在悲伤和喜悦的经常交替之中。现在我已疲乏，我不需要这白杨、这春天，现在我仿佛感到，连我的“我”也溶解在疼痛里，就连疼痛也消失了—什么都不存在了。我默默地坐在老树桩上，把头捂在手里，把眼盯在地上，白杨的小毛虫落了我一身，也毫不在意。无所谓坏的，无所谓好的……我之存在，像一个撒满白杨种子的老树桩的延续。

但是我恢复过来了，惊讶地从异常欢愉的安谧之海中恍然苏醒，环视了四周，重新看到了一切，为一切而欣喜。

第一只虾

雷声隆隆，雨下个不休，太阳在雨中露脸，一条宽大的虹从天的这边伸到那边。这时候稠李开放了，—丛丛的野醋栗欹斜水面，也转绿了。第一只虾从一个洞中探出头来，微微动了一下触须。

春天的转变

白天，空中的一个高处挂着“猫尾巴”，另一个高处云团浮沉，有如一大队数不尽的船只。我们真不知道天会刮旋风，还是逆旋风。

到了傍晚，才都明显起来：正是在今天傍晚，梦寐以求的转变开始了，没有打扮的春天要转变为万物翠绿的春天了。

我们到一片野生的森林中去侦察。云杉和白桦之间的土墩上残留着枯黄的芦苇，使我们回想起春天和秋天的时候，这片森林该是如何密不透光、无法穿越的。我们是喜欢这种密林的，因为这里空气温暖宜人，万物春意深浓。突然近旁水光闪了一闪，原来那是涅尔河，我们欢欣若狂，直奔了河岸去，仿佛一下子到了另一个气候温暖的国度，那里生活沸腾：沼泽上的百鸟争鸣不休，大鹬、沙锥发着情，好像小神马在阴暗下来的空中驰骋，野乌鸡呼唤着伴侣，白鹤几乎就在我们的身边发出喇叭般的信号。总之，这儿的一切都是我们所喜爱的，连野鸭也敢落在我们对面的澄清的水中。人的声音一点也没有：既没有鸟笛声，也没有发动机的嘟嘟声。

就在这个时刻，春天的转变开始了，万物茁长，百花争艳。

河上舞会

黄睡莲在朝阳初升时就开放了，白睡莲要到十点钟左右才开放。当所有的白睡莲个个争奇斗艳的时候，河上舞会开始了。

旱天

大旱仍没有完。小河干透了，只留下些原来被水冲倒、可以当桥过河的树木，猎人追索野鸭时走出来的小路也还留在岸上，沙地上却有鸟兽的新鲜足印，它们是照惯例到这儿来喝水的。它们一定能在什么地方的小深水坑里找到水喝的。

小白杨感到冷

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云杉树林的边上聚集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幼小的白杨树，一棵挨着一棵，密密匝匝，似乎它们在云杉林中感到冷，伸到林边来晒太阳取暖。这真像我们农村里的人，也常出来坐在墙根土台上，晒太阳取暖。

落叶期

茂密的云杉林中跑出来一只兔子，来到白桦树下，看见一片大空地，就停下了。它不敢径直跑到空地对面去，只顺着空地的边，从一棵白桦绕到另一棵白桦边上。但在中途又停下来，侧耳细听着……要是在森林中怕这怕那的，那么在树叶飘落、窃窃私语的时候，就最好别去。那兔子一边听，一边老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窃窃私语，偷偷地走近来。当然，胆小的兔子也可以鼓起勇气，不去回头看，但这里往往有另外的情况：你倒不害怕，不受落叶的欺骗，可是恰恰这时有个敌人，趁机悄悄地从后面把你一口咬住。

降落伞

连蟋蟀也听不见草丛中有自己同伴的声音，它只轻轻地叫着。在这样宁静的时候，被参天的云杉团团围住的白桦树上，一张黄叶慢慢地飘落下来。连白杨树叶都纹丝不动的宁静时候，白桦树叶却飘了下来。这张树叶的动作，仿佛引起了万物的注意，所有云杉、白桦、松树，连同所有阔叶、针叶、树枝，甚至灌木丛和灌木丛下的青草，都十分惊异，并且问：“在这样宁静的时候，那树叶怎么会落下来呢？”我顺从了万物的一致要求，想弄清那树叶是不是自己飘落下来。我走过去看个究竟。不，树叶不是自己飘落下来的，原来是一只蜘蛛，想降到地面上来，便摘下了它，作了降落伞：那小蜘蛛就乘着这张叶子降了下来。

星星般的初雪

昨天晚上没来由地飘下了几片雪花，仿佛是从星星上飘下来的，它们落在地上，被电灯一照，也像星星一般烁亮。到早晨，那雪花变得非常娇柔：轻轻一吹，便不见了。但是要看兔子的新足印，也足够了。我们一去，便轰起了兔子。

今天来到莫斯科，一眼发现马路上也有星星一般的初雪，而且那样轻，麻雀落在上面，一会儿又飞起的时候，它的翅膀上便飘下一大堆星星来，而马路上不见了那些星星以后，便露出一块黑斑，老远可以看见。

森林中的树木

一片皑皑白雪。森林中万籁俱寂，异常温暖，只怕雪都要融化了。树木被雪裹住，云杉垂下了沉重的巨爪，白桦屈膝弯身，有的甚至把头低到地上，形成了交织如网的拱门。树木就像人一样：云杉在无论怎样的压力下面，没有一棵会弯腰屈膝，除非折断完事，但是白桦，却动辄就低头哈腰；云杉高耸着上部枝叶，傲然屹立，白桦却在哭泣。

在下了雪的静谧的森林中，沐雪的树木姿态万千，神情飞动，你不禁要问：“它们为什么互不说话，难道见我怕羞吗？”雪花落下来了，才仿佛听见簌簌声，似乎那奇异的身影在喁喁私语。

倾听大自然—纸上的大自然之旅

第一站　美国·马萨诸塞州·瓦尔登湖

《瓦尔登湖》

瓦尔登湖地处美国马萨诸塞州东部康科德城的南面，美国著名作家、哲学家梭罗曾经在此地靠着一把斧头和自己的双手过着极简的生活，虽物质清贫，但精神富足。作者以充满智慧的笔调，透过自然之美，阐述了他对社会及人性的理解。

第二站　美国·威斯康星州·沙郡

《沙郡岁月》

沙郡，即“沙土之郡”，是美国生态学家、文学巨匠阿尔多·李奥帕德对生态破坏后的威斯康星州索克郡周围地区的戏称。他在此生活了十几年，观察自然的变异，思考土地的命运，并亲自栽种了上千株松树。他在贫瘠的土地上，感受着丰润的生命之美。

第三站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内华达山脉

《夏日走过山间》

内华达山脉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自然景观十分独特。1869年的夏天，美国著名环保主义者约翰·缪尔跟随着羊群和牧羊人在这里行进，一路上的日记便汇成了这本书。在这些优美的文字中，充满了作者对大自然的热爱与赞叹。

第四站　美国·纽约州·哈德逊河西岸·卡茨基尔山区

《白雪与红狐》

1873年，美国散文家约翰·巴勒斯在哈德逊河西岸购置了一片果园农场，并建造了一座“河畔小屋”。在大自然里，他追寻着春日的鸣鸟、夏日的蜜蜂、秋日的苹果、冬日的红狐。在小屋内，他过着农夫与作家的双重生活，用锄头和笔在土地和白纸上书写他的心愿。

第五站　欧洲中南部·阿尔卑斯山脉

《山与海的故事》

阿尔卑斯山脉是一座位于欧洲中南部的大山脉，终年白雪皑皑、冰川覆盖。著名历史学家儒勒·米什莱用他富有浪漫主义情怀的笔调，抒写了一首阿尔卑斯山脉的赞歌，为我们展现了山的新奇与瑰丽，以及人类对生命、对自然的崇敬与向往。

第六站　俄罗斯·莫斯科近郊·梅晓拉地区

《一篮云杉球果》

梅晓拉位于俄罗斯的莫斯科近郊，是一片拥有美丽森林、草地与湖泊的广袤平原。俄罗斯著名文学家、“抒情散文大师”康·帕乌斯托夫斯基曾在这里居住。在这本书中，他将用一支温柔动人的笔，带领我们感受俄罗斯大地优美的风光和当地人纯朴而高尚的心灵。

第七站　俄罗斯·莫斯科近郊·佩列斯拉夫利-扎列斯基

《林中水滴》

佩列斯拉夫利-扎列斯基位于莫斯科近郊普列谢耶沃湖的东南岸，俄罗斯著名散文大师普里什文曾在这里居住。在这本书中，他将带领我们泛舟湖上，去林中打猎，聆听春水的歌声，目睹第一朵花儿的盛放……

第八站　日本·东京都·武藏野

《此刻富士的黎明》

粕谷是位于东京西郊武藏野地区的村落。日本著名作家德富芦花受大文豪托尔斯泰的启示，带上自己的妻子，来此居住和生活。在这里，他触摸着四季宁静柔和的轮回，辛勤耕耘土地，成为了一名“美的百姓”。

[1]古书是指《圣经》，其中《利丰记》第二十四章第三节开始说：“六年要耕种田地，也要修理葡萄园，收藏地的出产。第七年地要守圣安雁……你要算计七十安息年，就是七个七年，这便为你成了七个安息年，共是四十九年，当年七月初十日，你要大发角声……第五十年你们要当作圣年，在遍地给一切的居民宣告自由，这年必为你们的禧年，你们各人要归自己的地业，各归本家。”

[2]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普里什文六十岁整。

[3]这一天为春分，按俄罗斯民间说法，为第二次迎春时候。

Table of Contents

序：贴近大自然的心

这本书要带你去的地方

大自然的日历·春天

大自然的日历·秋天

叶芹草

岔路口

欢乐

林中水滴

一年四季

倾听大自然—纸上的大自然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