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霍克悬疑文集（老间谍俱乐部+西蒙·亚克的使命+斯托维尔开膛手）

爱德华·霍克(EdwardD.Hoch)

(2012)

版权信息

书名：爱德华·霍克悬疑文集（老间谍俱乐部+西蒙·亚克的使命+斯托维尔开膛手）

作者：爱德华·霍克（EdwardD.Hoch）

出版社：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时间：2012年12月第1版第1次印刷，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2009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62-781-4，978-7-80762-887-3，978-7-80762-885-9

- 老间谍俱乐部

- 序言

- 古典推理文库之保罗·霍尔特系列 导读

- 01 间谍与尼罗河人鱼

- 02 金字塔中的间谍

- 03 彩虹尽头的间谍

- 04 休假的间谍

- 05 间谍与罗马猫

- 06 间谍与迷宫

- 07 孤身间谍

- 08 不被需要的间谍

- 09 间谍和疗伤圣水

- 10 埃及的劫难日

- 11 等待赖德夫人

- 12 老间谍俱乐部

- 13 一袋椰子

- 14 来自尼罗河K的男人

- 15 从未爆发的战争

- 西蒙·亚克的使命

- 序言

- 古典推理文库之爱德华·霍克系列 导读

- 01 死人村

- 02 来历不明的男人

- 03 地狱主教

- 04 地狱判官

- 05 罪者之剑

- 06 开膛手杰克的宝藏

- 07 海上漂来的木乃伊

- 08 独角兽的女儿

- 09 帕克大道的女巫

- 斯托维尔开膛手

- 导读

- 序言

- 01 边境之街

- 02 箭谷

- 03 鬼镇

- 04 飞人

- 05 巷中人

- 06 斯托维尔开膛手

- 07 尤卡坦之雪

- 08 消失的汽船

- 09 海滩兄弟

- 10 温斯顿医生的五百小时

- 11 钟声寻踪

- 12 幻影牡马

- 13 萨克拉门托蜡像馆

- 14 塔斯科唯一的树

- 15 后记

老间谍俱乐部

序言

至今为止，我已经发表了79篇杰弗里·兰德系列小说，全部由一篇于1965年写成的小小说衍生而来，而主人公当时的名字是兰德尔斐。正像我这一时期的其他系列一样，这个系列的形式和方向也是在《艾勒里·奎恩悬疑小说杂志》编辑弗莱德·丹尼的指导下完成的。他建议我将人名缩短为兰德，并将题目统一为《……的间谍》这一形式。那时，詹姆斯 邦德系列小说和约翰·卡尔德的《柏林谍影》大受欢迎，弗莱德觉得一位专搞密码暗号破译的间谍正合潮流。

原本，兰德是隐秘通讯局的局长。我希望这个英国机构可以与约翰·狄克森·卡尔的怪案部门和罗伊·维克尔斯的无头案部门相提并论。我用了11年完成了32篇，决定是时候让兰德退休了。现如今是一个独篇小说和电脑合成密码的时代，我想这个系列对于兰德和读者来说有些无聊了。兰德与蕾拉·盖德邂逅并结为伉俪。她是一位年轻的考古学者，父亲是埃及人，母亲则来自英国。这也是他引退间谍生涯的另一个原因。我没想到的是，他退休以后的故事竟然比他在役时期的多出两倍多！

选出的这15部兰德小说以兰德和蕾拉的关系以及他退休后的生活为主线。他们在《间谍与尼罗河人鱼》中初次相遇，在《金字塔中的间谍》和《彩虹尽头的间谍》中再次碰面。这些小说构筑在俄国军队驻扎在埃及时期。写这些故事的过程中，我了解到（从伯顿·罗切所撰写的一篇精彩的医学论文中）在尼罗河里游泳对人体健康是非常有害的。我还了解到攀爬到一座金字塔的顶端并不像我所描写的那么容易，即使兰德和蕾拉当时正值精力充沛的壮年时期。

蕾拉在《休假的间谍》中来到了英格兰，不久之后，他们就结婚了。她在伦敦城外的雷丁大学任考古学教授，他们也在乡间买了一所房子。但兰德距离真正的退休还很遥远。伦敦方面不停地召他回去，到世界各地执行任务，而蕾拉也大展身手帮助他。在《间谍与罗马猫》的故事中，她追随他去了莫斯科，而在《间谍与迷宫》中，他们又双双回到了埃及。《孤身间谍》中蕾拉遭到绑架，在《不被需要的间谍》中又独自去纽约执行任务。冷战结束后，他们一起去了苏格兰，便有了《间谍和疗伤圣水》这一篇。在《埃及的劫难日》中又回到了他们最爱的地方。《来自尼罗河K的男人》中，一个自称是蕾拉老情人的俄国人现身雷丁。

在本书所收录的后五个故事中，她在其中四篇所起的作用较小，但每篇都有特殊的原因选入本书。《等待赖德夫人》被收录进《牛津间谍小说选》，这可能是我所有作品中，间谍与推理最为强大的结合。苏·格兰分顿将《老间谍俱乐部》收录进《1998年美国最佳悬疑小说选》中，它的题目刚好与这本选集完美融合。《一袋椰子》作为年度最佳悬疑短篇小说赢得了安东尼奖。而《从未爆发的战争》是我自己最钟爱的。

对于本系列的老读者，我还要就兰德的名字说上两句。他的名字是杰弗里（Jeffery），或者更为准确地写为C.杰弗里· 兰德（C. Jeffery Rand）。这在我早期的短篇集《间谍与贼》的前言中提到过。多年中，在一些故事中，他的名字常常以更为传统的拼法杰弗里（Jeffrey）出现。在本书收录的一个故事中，这个名字的拼写方式成为一条重要线索，所以我们试图在这本书中将它统一过来。

各位兰德的新老书迷，我希望你们喜欢这个占据我写作生涯将近30年的系列故事。我要特别感谢珊蒂和道格·格瑞恩，他们将这些故事结集出版。还有过去10年《艾勒里·奎恩悬疑小说杂志》的编辑——珍内特·霍金斯。

爱德华·霍克

罗切斯特，纽约

古典推理文库之保罗·霍尔特系列 导读

吴非/文

两年前，保罗·霍尔特（Paul Halter）对于国内读者来说还是一个较为陌生的名字；两年后，借着古典推理的出版浪潮以及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的作品被引介到国内，这位默默耕耘的农夫也终于在中国收获果实。

霍尔特与中文读者的缘分要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时国内出版了他的一部早期作品《血色迷雾》（Le Brouillard Rouge，1988）。进入新世纪，先是在今年4月，台湾出版了霍尔特的处女作《第四扇门》（La Quatrième Porte，1987）；岁末之际，欧文·伯恩斯（Owen Burns）系列作品由吉林出版集团出版；明年，霍尔特笔下另一位名侦探推斯特博士（Dr. Twist）也将有机会与读者诸君见面。

霍尔特热爱旅行，但并未来过中国，他说“这是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梦”，现在他笔下的人物先一步替他完成了这个梦想，真可谓推理无疆啊！

生平

1956年6月6日清晨，保罗·霍尔特出生在法国东北部阿尔萨斯（Alsacien）地区的阿格诺（Haguenau），历史上这里是法德战争的惨烈战场。

霍尔特对于谜题的热情能够追溯到他的童年时代，各种鲜活的记忆至今都镌刻在他的脑海里。父母与祖父母在霍尔特小时候给他讲过许多童话故事，关于恶龙，关于巫师，还有蓝胡子、白雪公主和睡美人——那些故事都让年幼的霍尔特战栗不已。

霍尔特说，自己永远也无法忘记蓝胡子的故事当中，他交给新婚妻子的那把染有血迹的钥匙，同时又明确地禁止她去打开那个神秘的壁橱。血迹和神秘的东西，这两样东西已经足够来定义推理小说了。

在很小的时候，霍尔特阅读了漫画版的《黄色房间的秘密》（Le Mystère de la Chambre Jaune，1908），这是法国作家加斯通·勒胡（Gaston Leroux）的推理小说，在不可能犯罪推理小说类型中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读完这本书之后，霍尔特初次感受到密室犯罪的魅力所带来的震撼。不过事实上，最刺激霍尔特想象力的应该要算他的母亲和姐姐之间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的议论。因为当时霍尔特只有七八岁，所以还没有权利阅读那些小说。他的姐姐常常会问母亲一些问题，例如：“妈妈，到底是谁谋杀了书房里的上校？”“凶手是如何离开一个从里面锁住的房间？”每逢此时，霍尔特便心满意足地在一旁倾听。直到12岁那年，霍尔特终于获得阅读那些神秘故事的许可。久旱逢甘霖，霍尔特在14岁到17岁之间，读完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全部作品，并在幼小的心里埋下了成为一个作家的梦想。

尽管有一腔热血，不过霍尔特当时认为靠写作尚不足以谋生，于是便选修了技术类的专业课程，打算朝电气工程师的职业方向发展。毕业后，霍尔特怀着见识世界的梦想，加入了法国海军，结果发现出国的机会少得可怜。失望之余，他便离开部队，一度卖起了人寿保险。同时，为了增加收入，他还担纲当地一个伴舞乐团的吉他手。之后不久，霍尔特在国有电信公司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同时继续兼职吉他手。

白天搞研发，晚上弹吉他，周末“阿加莎”，本来日子也许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流逝，不过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霍尔特读到了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的作品。

约翰·狄克森·卡尔，美国人，公认的密室之王，倾其一生创作出质优量多的密室诡计，将此类型的推理小说写到了极致。霍尔特接触的第一本卡尔作品是《耳语之人》（He Who Whispers，1946），尽管这并非卡尔最杰出的密室杀人代表作，但其中精彩绝伦的心理诡计以及恐怖悬疑气氛的渲染，让霍尔特就此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原来推理小说也可以这么写！

从那之后，霍尔特就四处搜罗，读完了所有法文版的卡尔作品，并于1985年开始动手创作自己的第一本长篇小说《红胡子的诅咒》（La Malédiction de Barberousse），没想到竟获得了次年的阿尔萨斯及洛林地区的作家协会奖。霍尔特本打算使用卡尔笔下著名的菲尔博士作为书里的侦探，不过因为无法取得使用权而作罢。本书最初由霍尔特自费印刷约50本，直到1995年，在海外友人的鼓励之下，霍尔特才决定交由面具出版社（Le Masque）正式出版发行。霍尔特的第二本书《第四扇门》摘取了1987年的科尼亚克侦探小说大奖（Prix du Roman Policier, Festival de Cognac），这令他在推理文坛更上层楼。1988年，他更是勇夺欧洲惊险小说大奖（Grand Prix du Roman Adventures），获奖作品是《血色迷雾》（Le Brouillard Rouge，1988），故事讲述了一名伪装成记者的年轻人回乡调查一桩不可思议的案件，进而牵扯出一连串离奇恐怖的不可能犯罪，包括众人监视下的密室杀人以及数个不可能消失的谜团。本书将与欧文·伯恩斯系列同时出版。

截至目前，霍尔特共计创作长篇33部，短篇集1部，绝大部分皆包含不可思议的犯罪谜团。除了法国本土，霍尔特的作品还被译介到美国、意大利、罗马尼亚、日本、韩国、中国等地，权威推理杂志EQMM（Ellery Queen Mystery Magazine）每年也会刊载霍尔特的短篇故事。

霍尔特的最新作品《米诺陶之夜》（La Nuit du Minotaure，2008），尽管是长篇奇幻小说，但仍包含一个密室问题。另有《沙罗曼蛇谋杀案》（Les Meurtres de la Salamandre）预计明年出版，此为推斯特博士系列的第18部作品。

系列

霍尔特笔下有两大名侦探，分别是推斯特博士和欧文·伯恩斯。

推斯特博士全名阿兰·推斯特（Alan Twist），1882年5月23日生于爱尔兰首府都柏林，就读于牛津莫德林（Magdalen College）学院，获哲学博士学位。推斯特博士身材颀长清瘦，却食量惊人。他有一对清澈的蓝色眼珠，蓄着优雅的红色短髭。和菲尔博士一样，他的金边眼镜上系着细长的黑色丝带。给人的总体感觉是沉着冷静，具大智慧的犯罪学专家形象。

推斯特博士接手的第一个案件既非《红胡子的诅咒》也非《第四扇门》，而是《塞壬之歌》（Le Cri de la sirène，1998），时年40岁的博士在办案过程中结识了自己的“华生”：苏格兰场的亚契博得·赫斯特探长（Inspector Archibald Hurst）。这位倒霉的探长总是抓着脑袋说：“为什么老是叫我遇上这种案件！简直不可思议！我是不是被诅咒了啊！”值得一提的是，向来心如止水的推斯特博士在本案中不慎坠入情网。

欧文·伯恩斯则更像是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他的原型是英国天才作家、诗人、戏剧家——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与王尔德一样，伯恩斯是一个极端的唯美主义者，迷恋充满一切艺术感的事物。王尔德有过一句名言：“一个人要么成为一件艺术品，要么戴一件艺术品。”而伯恩斯则说：“我只对不寻常的、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案件感兴趣。换句话说，就是那种最高深莫测的最具有艺术感的犯罪。”着装打扮方面，伯恩斯也是自由大胆，特立独行，喜欢鲜艳的色彩和前沿的款式，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不过这一切都不妨碍伯恩斯成为苏格兰场的好帮手，每当有疑难案件发生，韦德堪探长（Inspector Wedekind）就会打电话求助我们这位傲气满满的艺术鉴赏家。伯恩斯系列的故事记述者名叫阿西里斯·斯托克（Achilles Stock），他是伯恩斯的一位朋友。

欧文·伯恩斯算是霍尔特较晚开始创作的一个系列，案件背景设定为20世纪初的伦敦，截至目前共计出版5本。

《混乱之王》（Le Roi du Désordre，1994）：欧文·伯恩斯登场之作，挑战“雪地密室”的杰出作品。故事发生在维多利亚时代末期的伦敦乡下，每个圣诞节，曼斯菲尔德家族的成员就会有一人被“混乱之王”杀死。而死者周围的洁白雪地上，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吉林出版集团北京分公司2008年12月出版）

《犯罪七大奇迹》（Les 7 Merveilles du Crime，1997）：疯狂的罪犯模仿古代世界七大建筑奇迹，逐一上演了惊世骇俗的罪行：暴风雨中无人接近的灯塔上，出现了被烧死的尸体；暖棚里的上校由于脱水而亡，但他触手可及之处却有一瓶清水；爵士被射杀，但箭矢唯一的可能是从天空射下的……这本书完全展现了霍尔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及浓郁的浪漫主义文风。（吉林出版集团北京分公司2008年12月出版）

《赫拉克勒斯十二宗疑案》（Les 12 Crimes d’Hercule，2001） ：1017年的伦敦，出现了一个狮子皮肤的连续杀人魔，他按照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行为方式进行犯罪。时隔百年后，伦敦出现一个名为赫拉克勒斯的男子，在肯特庄园悼念失踪的妻子。他与杀人魔有没有联系？死去的女孩又为何改名换姓出现在家中？家族长老封禁的“中国房间”里藏着什么秘密？本书谜团数量超过任何一本霍尔特的其他作品。（吉林出版集团北京分公司2009年出版）

《幻影小巷》（La Ruelle Fant me，2005）：卡拉肯街是一条险恶的小巷，传说有很多人在去过此处以后就神秘失踪了，拉夫·提埃尼就是其中之一。这条巷子里究竟潜伏着怎样的魔物，几个世纪以来不断地吞噬着生命？欧文·伯恩斯将面临严峻的挑战。

《荷鲁斯之巢》（La Chambre d’Horus，2007）：19世纪初，一名考古学家在埃及发现了某座尘封已久的法老王陵墓。奇怪的是，虽然陵墓入口完好无损，可是里面的石棺盖板却没有盖好，灵柩内空空如也。大理石祭坛上放置着荷鲁斯（古代埃及的太阳神）的一个眼球和一份写着可怕预言的手稿。

一个世纪之后，有一队新的考察队来到此地，结果队员们仿佛都集体中了诅咒，纷纷死于各种不可思议的手法。远在伦敦的欧文·伯恩斯临危受命……

创作

霍尔特的作品常常交织着温柔的浪漫与刺骨的悚然，这自然是年轻时代的阅读经历在创作中的投影。

每当被问及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作家时，除了卡尔，霍尔特总不忘表达对克里斯蒂的敬爱。霍尔特深受这位推理小说女王的影响，不仅体现在编织情节方面，还有其中典型的英国气息。霍尔特曾说：“她（指阿加莎·克里斯蒂）对我的影响太深刻了，以至于我的写作风格很难越出这个框架。”即使在一个阴森诡谲的故事之中，读者也能够见到鸟语花香的英式景致。通过构造强烈的场景反差，霍尔特笔下的危机感更加具有逼人的压迫性。

话说回来，虽然普遍认为对霍尔特影响最大的作家非卡尔莫属，但实际上卡尔更多地是在“不可能犯罪”的概念上主导了霍尔特，换句话说，因为有了卡尔的存在，霍尔特明确了创作的方向——我就是要写那种发生在上锁的房间里的案子。至于气氛渲染以及谜团设计，其实和另外两位英国作家颇有渊源，那就是詹姆斯·哈德利·契斯（James Hadley Chase）以及G.K.切斯特顿（G.K. Chesterton）。

詹姆斯·哈德利·契斯，英国作家，读完詹姆斯·凯因（James M. Cain）的《邮差总按两次铃》（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1934）后，决定自己尝试创作推理小说。他的作品风格非常阴暗，但悬念感极为出色，其中的英雄经常处于受追捕的状态。许多故事中，虽然“凶手是谁”从开篇就昭然若揭，但读者仍充满好奇，迫切地想要了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同时，契斯的故事总是使用第一人称的方式叙述，霍尔特认为这有利于渲染焦虑的情绪，并在自己的某些作品中也采取了类似的方法，例如《血色迷雾》、《死亡书简》（La Lettre qui tue，1992）、《石巨人》（Le Géant de Pierre，1998）等等。

而G.K.切斯特顿对于霍尔特的影响更为重要。毫无疑问，切斯特顿是最早开始设计“神奇犯罪”或者说“不可能犯罪”的作者，密室之王卡尔亦表示常受其启发而获得灵感。但与卡尔不同的是，切斯特顿擅写短篇，且论情节之古怪、人物之诡异，比卡尔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一类作品中，收录在《奇职怪业俱乐部》（The Club of Queer Trades，1905）中的《布朗上校的奇遇》（The Tremendous Adventures of Major Brown），被霍尔特誉为“一个难以逾越的杰作”。《死亡书简》、《第七重解答》（La Septième hypothèse，1991）、《赴死的139级台阶》（à 139 pas de la mort，1988）等作品比较明显地体现了霍尔特驾驭复杂情节的功力，敏锐的读者可以从中嗅到布朗神父短篇的味道。

在案件背景的设定上，霍尔特钟爱英国伦敦，这一点他绝对赞成卡尔的说法：“对于推理作者来说，伦敦是最好不过的背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出现，使得伦敦更加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诸多推理故事的舞台。可以用简单的几个词来形容这个特殊的环境：迷雾，四轮马车，路灯，昏暗而狭小的街道。当这些元素融进墨色的夜里，灵魂深处仿佛能够听到惴惴不安的鸣叫。

因为对案件本身有诸多限定，不可能犯罪可算是一种“狭隘”的推理小说，故而坚守阵地的代价便是要花费更多的脑力，思考如何不断地推陈出新。

每当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例如密室问题的诡计，霍尔特就仔细地写在纸上，然后把这些纸放在一个绿色的鞋盒子里。天长日久，就能够积累很多点子。在开始编织故事情节的时候，喜欢历史传说的霍尔特通常都以一个著名典故为蓝本：比如说开膛手杰克，魔术师胡迪尼的生平，大力神的传说，神秘的亚特兰蒂斯等等。他还尽量让小说中的人物贴近所选中的故事背景，以便营造最佳的神秘氛围，接下来再到绿盒子里去寻找最合适的诡计，将诡计与传说完美地糅合，辅以吸引人的情节，一部杰作便这样诞生了！

然而知易行难——一个故事可能只有50多页，但是要想完全解释清楚构思的过程，至少需要1000页纸。构造一个绝妙的谜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艰苦的工作。

霍尔特的工作习惯是这样的：天明前的时间是他的最佳写作时间——也就是凌晨的四个小时。天还黑着，万籁俱寂，思路也很清晰；柚子汁，咖啡，面包片——开工了！

保温咖啡壶就在手边，这是保持清醒的良药。这样一直写到中午。吃过午饭之后，要进行一场远足，因为霍尔特认为散步最有利于思考。一边回忆已经完成的内容，一边在脑子里准备后续章节（这一点更为重要）。等回家的时候，大概下午四点，写一些笔记，总结散步思考的成果。然后，从事一些休闲活动，比如看电视、阅读，或者其他。晚饭后，继续考虑故事情节，并开始写一个新的章节，但是不会写太多，因为写作中最费力的部分就是：开始一个新的章节。这样一来，第二天早上就能够比较轻松地续写章节的剩余部分。

通常一本书会以一气呵成的方式被完成，持续不断，每天都写。故事一日没完，霍尔特就一日不得安心！

霍尔特曾经说过：“要创作出好的作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醉心于故事。当然，根据常识，所有的激情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对于作者来说，最大的考验也许就在于保持住‘神圣的热情’，如果没有热情，就不可能写出好的故事。”

20多年来，霍尔特对于“不可能犯罪”这种神奇故事的挚爱，令他在这块少人问津的创作领域踽踽独行却自得其乐。霍尔特的小说总是充满了各种不可能，但人生永远比小说更精彩，有梦想与爱，就没有不可能。

2008年12月9日

于上海

01 间谍与尼罗河人鱼

和兰德所执行的许多特殊任务一样，这一次也始于情报局局长——头发泛灰的亨利·黑斯廷斯的那间被书籍环绕的办公室。尼尔森上校退休后，他接手了新任务，担起了新责任，令兰德不安的是，他发现这一切加速了局长的衰老。

“梅森在开罗被杀了，”他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我想把你派过去，接替他。”

“这是隐秘通讯局的工作？”兰德问道。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是，该死的！兰德，我派不出其他人了！也许你能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把事情搞定。”

“你想让我查明是谁杀了他？”

“那个，当然了。但是更重要的是，你要去和一个绰号为‘苏格兰人’的家伙接头。我推测，他在城里是个人物，总穿着苏格兰花格裙。梅森和他之间的交易，我们必须完成。”

“好吧，”兰德叹了口气，“我跑一趟。你说这可能是隐秘通讯局的工作，此话怎讲？”

“梅森在他自己的饭店房间里被刺身亡。当时，他好像在一个笔记本上做记录。这就是他写的。”他递给兰德一张活页纸。在靠上的位置，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母：

JASOND

兰德仔细端详了片刻。“杰森·D。凶手的名字？”

“有这个可能。但也可能是艘游艇的名字。如果把D按照罗马数字来解释的话，还可以理解为杰森·五百。我给你看这个，是因为这是我们所掌握的唯一线索。你应该小心提防一个叫杰森·D的家伙。”

“你查过档案了吗？”

“一无所获。可能是个新人，或者是一个我们熟知的间谍使用了新化名。还可能像我之前说的，只是某个游艇的名字。”

“你想到了《杰森王子战群妖》？传说中的金羊毛？”[1]

黑斯廷斯耸耸肩：“可能有人觉得这是个好船名。”

“如果这是死亡留言，难道凶手不会把它带走，或者毁掉吗？”

“一刀致命，正中心脏。梅森根本没有时间留下任何死亡留言。一定是在被刺前写下这几个字母的。”

“梅森，杰森……会不会是他自己名字的变体？”

“如果是，也是擅自更改，没有记录在案。”

“他是什么样的人？”兰德询问道，“我和他不太熟。”

“是个好人，沉闷，有点儿过于刻板。是那种会因为误信他人而丧命的人。”

“他在开罗呆了多久？”

“他被派到中东大区，但是他在开罗有个女朋友，就在那里耗了很久。”

“没结婚吗？我是说梅森。”

“老婆在利物浦，不过他好像并不为此困扰。”

“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我需要找她。”

“别管那女孩儿了。你要找的是苏格兰人。明天出发。”

“很好。”兰德同意了。在黑斯廷斯闹情绪的时候，不要与他争论。

六月的开罗是个炎热得令人心烦的城市，温度在华氏九十五度上下徘徊，滴雨未降，无法洗去狭窄街道和古老建筑散发的臭气。尤其是在古城中，所见、所听、所闻的一切皆属昔年旧月，那时候在这个建造在尼罗河上的城市里，生活方式更为淳朴。

兰德花了第一个下午游览了开罗古城，在科普特教博物馆停留，再次参观了令他着迷的异教祭坛和神社。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科普特教就是开罗的象征——从异教演化归并到基督教，就像这座城市本身一样，从一个神秘的东方古城演变成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

他约苏格兰人晚饭后在凤凰饭店见面。那里离开罗大学和动物园不远，于是饭后，兰德便在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间徘徊，打发时间，然后开着租来的车，来到饭店。

名叫柯克卡尔蒂的苏格兰人已经在鸡尾酒吧台等他了。他身着花哨的苏格兰格子裙，胸前挂着一个很大的毛皮袋，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站起身，双颊绯红，满面堆笑，伸出手。“你一定就是兰德先生了。”

“是的，柯克卡尔蒂先生。”

“没人这么称呼我。在这里，我就是苏格兰人——我想是个本地花名什么的。不过这里——去我的房间吧。你会感觉更随意。”

兰德跟着他爬上了宽宽的楼梯，来到二层，注意到那方格裙下面露出的两条肌肉结实的小腿。他还注意到一些东西——一把塞在苏格兰人长袜口的黑色平刃小刀。“你不喜欢电梯吗？”

“爬楼梯对锻炼腿部肌肉有好处。这就是伦敦的弊端——太他妈多电梯，没有机会爬楼梯。”

他打开门，兰德跟着他走进房间。“那把刀是你的防身武器？”

“这个？”苏格兰人一甩手，动作快得兰德都没看清楚。刀子射中较远的一面墙，扎在上面，振动着。

“你的动作真快。”兰德赞道。

“必须要快。我们不叫它刀子，而是德胡短剑，高地苏格兰服装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认识梅森？”

“认识。他被刀子刺死了，但不是我干的。”

兰德清了清嗓子：“那么一个叫杰森·D的呢？”

苏格兰人坐下：“从来没听过。”

“这段日子在开罗，有一大群俄国技术员。”

“是的。”

“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个叫做杰森·D？”

“有可能。一切皆有可能。”

“黑斯廷斯回到伦敦后，认为杰森·D是一艘游艇的名字。在神话传说中，杰森这个名字和海洋有着很深的渊源。”

苏格兰人皱着眉头：“你为黑斯廷斯工作？”

“我为我自己工作。我没想到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但是梅森提起过这个名字。你来这里接替梅森，也想和他一样，横遭不测？”他站起来，从墙上拔出那把刀子。

“我在这里待四十八小时，然后走人。梅森死前正在追查一些情报。现在我要搞到手。”

苏格兰人叹了口气：“我只给了梅森一个名字，没有其他的了。他要联系一个叫卡尔尕的男人，他是萨达政府中一个职位较低的官员。”

“他追查的情报呢？”

“你应该能猜到——是接下来六个月俄罗斯飞机对萨达政府的交货时间表。现在中东局势势均力敌，这种情报极为重要。以色列愿出高价购买，而美国佬也急于把它搞到手。伦敦方面要这个做什么？”

“我不懂政治，柯克卡尔蒂。你应该搞清楚这一点。只要让我联系到这个叫卡尔尕的，事成之后，我就打道回府。”

苏格兰人笑道：“你刚才打听名为杰森·D的游艇，现在没兴趣了？”

“有吗？”

“二战期间，曾经有一帮配备有无线电发报机的德国间谍在尼罗河的一艘游艇上执行任务。俄罗斯方面显然喜欢这个创意，他们的开罗区安全局长官现在就住在尼罗河上的一条极为奢华的游艇上。他监视着所有最近来这里的俄国技术员和他们的家眷。有可能他得知了梅森的行动。”

“那游艇有名字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杰森·D，或者是它的代号。”

“治安官是谁？”

“他叫列弗·多恩索瓦。他喜欢安适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具危险性。”

“多谢提点。卡尔尕呢？”

“明天。我会告诉你他在哪儿。”

他们握了手，兰德离开了苏格兰人的房间。

他下榻的饭店与凤凰饭店隔岸相望。当他开车经过塔瑞尔大桥，朝着市中心行驶时，苏格兰人和他的那把刀始终在他脑中萦绕盘旋。柯克卡尔蒂并不是英国政府雇佣的特工。事实上，整个事件中他的身份立场极其暧昧。兰德自己总是喜欢摸清每个人的底细。苏格兰人为某个人工作，而他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打开房门，立刻意识到房间里有人。没有时间拔枪，只见一个人影晃动，一瞬间就着夜晚昏光映在了窗户上，他一蹿身，扭住了那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身下触感柔软，立时爆发出一声女人高分贝的尖叫。他伸手捂住她的嘴，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要见你，”他松开手，她深吸一口气，“我对清洁工说我是你的妻子，她就让我进来了。”

他站起身，打开灯。她是个个子不高的黑发女孩儿，有着在中东人中常见的可爱的高颧骨。她大约二十五岁——可能还不到。“我岁数太大，想在饭店房间里制服一个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对她说，“而且做你丈夫也太老了点儿。”

“但你是乔治·梅森的朋友？”

梅森。他想起黑斯廷斯说过的那个开罗的女朋友。“是的，我是梅森的朋友，”他答道，这话有点儿言不副实，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他提到过在这里有个女朋友，但是从来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蕾拉·盖德。我是开罗大学的考古学者。”

“你是怎么认识梅森的？”

“报纸上刊登了我在尼罗河游泳的事情，他找到了我。这是一年前的事儿了。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

“在尼罗河游泳？”

“其实是裸泳。我认为在那儿有几座被淹没的第一王朝时期的古墓，但是那时候建筑都是木制的，目前除了一些古器物之外，我一无所获。河水很浑浊，很难有所发现。”

“梅森对考古学感兴趣？”

“不，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河上的一艘游艇。他想让我游过去，把一个东西安装在船舷上。”

兰德点点头：“一种窃听装置。你答应了吗？”

“一开始没有，但是——好吧，几个月后我们成了朋友。最终，我答应了他，但是那装置一直运转不正常。就在他被害前，他让我去把它换下来。”

“你换了吗？”

“本来我打算这周去换。而他被杀害了。这就是我今晚来这里的原因，见你。我还有一个男朋友，是个醋坛子，但如果这个任务可以打击到杀害乔治的人，我愿意去做。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我欠他的很多。无论有什么原因，他们也不能杀害他。”

她讲话的语气混合着诚挚与超然，这令他很惊讶。他甚至怀疑她是否真的爱着梅森，不过她看上去很在乎他。“你知不知道他被害前在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们很少谈及他的工作。可能和游艇上的那些人有关，但是我不确定。”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杰森·D的人？”

“没有，我没印象。”

“苏格兰人呢？”

“也没有，但是我看到过他和一个穿着苏格兰方格裙的人在一起，就在他被害前两个晚上。那天是他的生日，我们准备出去庆祝。我问起那个人，乔治只说是工作上的朋友。我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我的母亲是苏格兰人。她在战争期间嫁给了我父亲，一个埃及人。”

“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梅森吗？”

她轻轻颔首：“我送给他一件生日礼物——一支金质铅笔，上面刻有大学的盾形纹饰和一个小金字塔。是考古学院发的，我将它们作为私人礼物送给我的朋友们。我们一起吃了晚餐，然后回到他的饭店一起喝了些酒。我离开时，已经是深夜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让你在三更半夜一个人回家？”

她羞红了双颊：“事实上，快天亮了。朝阳初升。”

“我明白了，”他把玩着他的房间钥匙，不知该说些什么，“梅森让你安在游艇上的那个装置在不在你手里？”

她点点头：“在我家里。”

兰德猜想如果梅森真的有办法窃听那游艇上的谈话，伦敦方面会希望他继续跟进。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属于隐秘通讯局的职责范围，特别是如果他可以监听到莫斯科的无线电电码的话。

“我们明天去河边，可以吗？”他问，“查看一下那艘游艇。”

“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他想起了和苏格兰人的约定。“我给你打电话。我可能要先去见一个人。”

她离开后，兰德坐在窗边良久，欣赏着开罗的夜景。可能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只是想报复杀害梅森的凶手。但是他早就懂得了一点，在这行里，表里不一。

早上七点，兰德床头的电话响起清脆的铃声，将他从熟睡中唤醒。他翻了个身，拿起听筒：“喂？”

电话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苏格兰人，但他却并未自报大名。“我们说过的那个人今天正午会去卡特巴清真寺。明白？”

“明白，”兰德说，“谢谢你。”

他并不知道卡特巴清真寺在哪儿，只得查阅导游手册。这座清真寺位于开罗市东郊，距离采石场很近，好像是公墓的一部分。兰德手里没有卡尔尕的照片，不知道他们如何能够认出对方。

他在中午前驾车前往卡特巴公墓，所走的高速路穿过占地颇广的城堡。他的后面和左边，细高的伊斯兰教尖塔随处可见，一直延伸至天际，不禁让他想起了莪默的《鲁拜集》和所有中东的神话传说。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已经身处墓园之内，而卡特巴清真寺其实是一座坟墓——巨大的穹顶纹饰驳杂，美轮美奂。

兰德在主入口一边等一边端详着一个波浪形的纹饰，直到一个小个子的埃及青年出现，碰了碰他的手臂。“兰德先生？”

“我是。你一定是卡尔尕了？”

“和我一起走走好吗？这里的尖塔有严格的限制规定。”

兰德一边走，一边对这个年轻人说：“我是苏格兰人的朋友。也是乔治·梅森的朋友。”

“唉！我和乔治·梅森命中注定无缘相见，”他仰起那张棕色的俊脸，望着天空，“死亡天使抢先一步。”

“他从你那里买了一些情报。”

这个埃及人点点头。“数字，只是一些数字而已。”

见周围没有人，兰德说道：“下半年俄国飞机对埃及的交货时间表。”

“如果再加一点儿钱，我还可以提供今年下半年从莫斯科每月派出的技术员的数目。”

“再加多少？”

“飞机交货表的价钱已经谈妥了，再加百分之五十。这价格很公道。”

“这可是一大笔钱。”

年轻人拨开眼前的乌发。“兰德先生，我冒着很大的风险。以色列在战斗中得胜后，萨达罢免了所有将军，有的甚至被他枪毙了。你能想象一个可怜的小职员的命运吗？每时每刻我都在担惊受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你恨俄国人？”

他露出笑容。“不，只是因为我爱钱。”

兰德叹了口气，递给他一个信封。“事成之后，我再付余款给你。我明天就要离开，所以一定要快。”

卡尔尕点了点头。“早上我会最后再核对一下，以防数据有变动。”

“在哪儿？”

“我会往你的饭店打电话。苏格兰人说你房间的电话不能录音。”

“谁雇用苏格兰人？他为谁工作？”

“那和我无关。我不知道。”

“你听说过一个叫杰森·D的人吗？”

“没有，”他回答说，看上去确实迷惑不解，“这个人在开罗吗？”

“我觉得在。我想就是他杀了梅森，”兰德望着在天空中盘旋的一只鸟，“回国之前，我想把他找出来。”

他拨通了蕾拉·盖德给他的电话号码，听到她用柔和的声音应答。“今天想游泳吗？”他问。

“你是那个英国人。”

“是我。”

“今天有点儿晚了。”

“我倒觉得傍晚时分最合适。”

“我的男朋友——”

“我知道。他是个醋坛子。我去接你，二十分钟后到。”

她静默片刻，盘算着，而后说道：“好吧。我会准备好我的潜水用具。”

他到美国大学[2]附近的一处公寓接她，之后，他们沿着尼罗河的一条狭窄的支流——萨耶莱河向南行驶。蕾拉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样式简单、边缘带些装饰的黄色上衣，露出她那蜜色的小腹。她充满了青春活力，对中年男人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兰德不难理解梅森为她着迷的原因。

“后面那些是你的裸泳用具？”

“对。他们很熟悉我这身行头，所以我这副样子不会引起太大关注。乔治交给我的仪器在这个盒子里。”

他们终于在开罗旧城南边几英里处停下。他打开盒子，把仪器拿了出来。这是一台带有短距离无线电传输器的窃听装置——整个装置经过磁化处理，可以吸附在船体上，制造精良，价格不菲，兰德不禁怀疑英国情报部门是否将它作为标准装备来提供。他将仪器翻转过来，注意到这是在美国生产的。

“我要换潜水服，能不能请你转过身？”她询问道。

“就是这里吗？”

“我们对面就是扎维特金字塔。根据我的调查研究，这里是最不可能发现水下古墓的地方。”

“那我们为什么还——？”

“因为游艇在这儿，傻瓜！”

他望向混浊的尼罗河水，看到一艘近乎方形的庞然大物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东西。“这船真是非同一般！俄国人不愁钱。”

“列弗·多恩索瓦喜欢安逸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具危险性。”她说。

兰德转头望向她。这话似曾相识，好像她引用了别人的话。“是谁告诉你的？梅森？”

“是的，是他说的。”

“还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过。就在昨天，”有点儿不对劲儿。他试图理清头绪，“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开罗，而且昨晚住在那家饭店里的？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梅森的朋友的？”

“我——”她抿着嘴，“如果你想要我潜水，最好现在就下水。天快黑了。”

“开始吧。”他在想这件事情是否就是一个错误，是不是应该专心和卡尔尕做交易，而不是和这个女孩儿还有俄国游艇扯上关系。

又过了两分钟，她准备就绪，从车后面走了出来。她身着黑色两件套浴衣，尽显姣好身形。蜜色的大腿上，绑着一把潜水刀，身后背着一罐空气筒，上面连着两根呼吸软管。她从他手中接过窃听器，挥了挥手。“祝我好运吧。”她调整了一下护目镜，说道。她从河岸纵身一跃，下了水。

兰德目送着她，直到她沉入混浊的河水，从视线中消失。她竟然能在这暗不透光的水面下找对路，这令他感到很惊奇。但是他知道她已经游到了那边，希望游艇上的人没有注意到她的潜近。

六月的骄阳几乎触及了地平线，他知道已经很晚了。看了看表，离天黑还有一个小时。他把车停在了河的西岸，落日就在身后，虽然照射在游艇窗户上的强光可以为他们的行动作掩护，但也令他很难观察情况。

他坐进车里，点了一支美国香烟，看着时间在他的手表上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去了太久，令他很担心。很平静，没有任何行动或是游艇警报的迹象。公路上有几辆车经过，太阳又向下沉了些，下缘已经触及了地平线。

一辆进口车呼啸着从公路上开下来，停在了他的车后面。兰德转过身，想要下车会会来者，但是他的动作不够快。是一个俄国彪形大汉，握着枪，顶在兰德的肚子上。

“美国人？”

“英国人。”兰德纠正着，试图微笑。

“我们走。”他朝河上做了个手势，兰德看到游艇开过来接他们了。

列弗·多恩索瓦又瘦又高，留着长发，面部线条硬朗，看上去很像旧杂志上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形象的描绘。他身着一件缎纹家居服，见到兰德，便站起身。游艇向岸边贴近，直到跳板够得到陆地。兰德走上跳板，枪手在身后亦步亦趋。

“我要向这种暴行提出抗议。”他对多恩索瓦说。蕾拉站在一旁，身上滴着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不过，她好像并未受伤。而且虽然他们捆住了她的手，却没有除下绑在她大腿上、插在刀鞘里的刀子。

“应该愤怒的是我们！”俄国人用勉强过得去的英语怒吼道，“这女人企图在我们的船上安炸弹！”

兰德深吸一口气。“你他妈知道得很清楚那不是什么炸弹，”他转向蕾拉，“你没事吧？”

“我想我没事。”

“他们是怎么发现你的？”

“他们从背对你的那一边下水，有两个人，在水下抓住了我。然后这个男人用无线电命令岸上的人把你也带过来。”

“一个炸弹，”多恩索瓦重复着，“我们的一些埃及朋友因为类似举动被判处长期监禁。”

“这是一台无线电发射机，你知道的。你船上很可能有一台探测仪，当她游近时，被你们发现了。”

“这么说，你是间谍，不是杀手？”他嘴角上翘，似笑非笑。

“我们是考古学家，”兰德坚持说道，“她潜水是为了寻找失落的古墓。”

“这样一条美人鱼？寻找失落的古墓？我怀疑。”

“好吧，”兰德说，决定冒险一试，“我们是杰森·D派来的。”

俄国人一脸茫然。“杰森·D？是什么人？另一个英国佬？”

兰德向女孩儿身边靠近。“即使你不知道这个名字，你也一定知道塔兹，你们的一位情报高官。”兰德和塔兹有过三面之缘，最近一次是在莫斯科。他们虽然敌对，却敬重彼此的能力。

“我认识塔兹。”

“那么你就深知不能伤害我们。”

“顶风冒险的间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就像梅森一样？是你杀了他？”

“那个英国人？不，不是！我们在这里不为杀戮，而是为了向阿拉伯联合共和国提供防御援助。”

兰德终于移动至合适的位置。他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蕾拉赤裸的大腿上抽出了那把刀。随即身子一旋，朝着那人手中的枪掷出刀子，正中目标手腕，他的枪脱手而出。多恩索瓦用俄语喊着什么，而兰德已经飞身至受伤的家伙身后，一手环紧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回刀子。

船舱的大门破开，一个穿着泳裤的壮汉循着多恩索瓦的叫喊声跑了进来。他们面面相觑，受伤的男人流着血，试图从兰德的钳制中挣脱开。“我会杀了他的。”兰德警告着。

多恩索瓦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你想怎么样？”

“给那女孩儿松绑，放我们走。”

俄国佬耸耸肩膀。“我们没有恶意。是你找的麻烦。”他走过去，松开了蕾拉，然后又退了回去，“走吧，走！你们自由了！”

“把枪捡起来。”兰德命令女孩儿。她捡起手枪，他放开了受伤的男人，倒退着向门口走去。

“也许我们会再见面的。”多恩索瓦微笑着说道。

“也许。”兰德赞同道。登上甲板后，他回手关上舱门。他们跑过跳板，朝着岸上的汽车奔去，身后却没有追兵。俄国人显然结束了今天的行动。

回到公寓后，蕾拉·盖德飞快地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吻。“我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她说。

“毕竟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至少我也应该把你从里面拉出来，不足挂齿。”

“我在水下的动作不够敏捷。应该用我的刀子刺他。”

他想到乔治·梅森就是被刀子刺死的。“整个事件中有太多刀子了。”

“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是怎样得知你在开罗的，怎样知道你是乔治的朋友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你不一定要说，”兰德对她说，“我都知道了。”他丢下她，钻进了汽车。

第二天清晨，卡尔尕很早就打来电话。听了他的话，兰德建议道：“难道你就不能直接把数字念给我吗？”

卡尔尕在电话彼端轻咳两声。“你还有一部分钱没付给我。”

“我忘了。我们在哪儿见面？我打算下午乘飞机回伦敦。”

“在塔瑞尔大桥东的两头石狮子旁。我会站在北边的狮子下面，靠近尼罗河希尔顿大饭店。中午十二点。”

“就这么定了。”兰德挂断电话，动作迅速地穿上衣服。在中午之前，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苏格兰人起身，伸出手，向兰德问好。“很高兴在你离开开罗以前，我们能够再次见面，”他说，“你的任务顺利吗？”

“很顺利，”兰德开口道，“中午我和卡尔尕碰头，他会把情报交给我。”

“我知道昨晚在俄国人的游艇上出了点儿麻烦事。”

“消息传得真快。是出了点儿麻烦，但我还应付得来。”

“列弗大发雷霆。幸好你今天就走。”

“在我离开前，我希望我能揪出杀害梅森的凶手。”

“你知道是谁干的？”

兰德直视苏格兰人的眼睛。“是你杀了他，柯克卡尔蒂。你为美国人效力，往游艇上安装窃听器也是美国方面的计划，而你利用梅森接近那女孩儿。你需要她为你做这笔肮脏的勾当。”

“噢，别这样，兰德！这也太牵强了吧？”

“你现在就带着那把用做凶器的刀子，就在你的长袜里，”兰德继续说道，“只有你会把我来这里的消息告诉她，她和你用同样的话来形容多恩索瓦。”

“兰德，你想得太多了。”

“你敢否认你为美国人工作吗？那仪器是美国生产的。”

叹了口气，苏格兰人吐露实情。“兰德，见你的鬼！你让你的同事很为难。没错，我是为美国人工作的，梅森也是我们的人。他在中东呆了很长时间，交了不少女朋友——在开罗有蕾拉，在巴格达还有一个，花费颇高。所以他从美国和你们那里两头拿钱。美国人并不介意，因为利益不冲突，但是我想伦敦方面对此并不知情。梅森打算从卡尔尕那里搞到数据，我只是在远程操纵。我想到梅森的女朋友可以潜水，游到那艘游艇——”

“她可以，而且潜了两次。这可不是件容易事。为什么杀掉梅森？”

“我没有，见鬼！”

“我猜你的代号就是杰森·D。”

“在你和我提起这个名字前，我从未听说过。”

“蕾拉说过她有个醋坛子男朋友。就是你吧——你杀梅森是为了得到她。”

苏格兰人轻笑出声。“哎呀，我的老伙计。你的话自相矛盾。如果蕾拉是我的女朋友，我又何必通过梅森来联系她，不是吗？”

兰德犹豫了：“那把刀——”

“我的是把飞刀。而梅森是被人从近处刺死的。还记得吗？刀伤直抵心脏，意味着匕首是从肋骨下方向上刺入的。”

“但是——”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那女孩儿？她是个用刀子的好手。”

“你知道很多。”

“关于开罗，我知道的比你多，老伙计。回伦敦去吧，那里才属于你。”

兰德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多说无益。苏格兰人驳倒了他，至少目前如此。况且，已经快到中午会面的时间了。

他把租来的车停在尼罗河希尔顿酒店，疾步穿过大街，来到河边的一条宽阔的林荫路上。塔瑞尔大桥横亘眼前，桥面很低，从下面经过的船只不得不降低桅杆。这里的河水仍然混浊不堪，可是较为平静，更加壮丽。这才是真正的尼罗河，尽显其壮阔雄浑。

他寻找的石狮子静静地立在石座上，矮小的埃及人在下面等候着。“对不起，我迟到了，”兰德说道，“有些事情没做完。”

卡尔尕点点头：“钱你带来了？”

兰德递给他，问道：“数据呢？”

“在我的脑子里，我说，你记，”卡尔尕飞快地说，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七月，俄国人交付十五架飞机。八月——”

就在这时，兰德看到了她，在停在桥边的一辆小车里等着。蕾拉·盖德。一时间，他还以为她在等他，但立刻他恍然大悟。“杰森·D。”他打断了他。

“什么？”这个小个子男人瞪着他。

“杰森·D。原来是你。你是蕾拉的男朋友，卡尔尕。是你杀了乔治梅森。”

他眨着眼睛，环视四周，伺机逃窜。他猛然推了兰德一把，使他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倒。他跳上通向路边停靠的汽车的石阶。

兰德稳住身子，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他了，卡尔尕在石阶尽头旋转身子，背对着石狮子，抽出一把短匕首，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寒光。兰德见此，却来不及拔枪。车里的蕾拉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尖叫。

一把黑柄小刀飞刺入埃及人的胸膛。他身子一僵，向前扑倒，惊讶和难以置信在他脸上漫开。

苏格兰人从兰德身后走来。“幸好我跟着你。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刀子是用来投射的？”

一个小时之后，在开罗大学医院的急诊等候室里。兰德面对着苏格兰人和蕾拉。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近乎崩溃。“我不管，”她含糊地说，“我不相信是他杀死了乔治。不要骗我。”

“恐怕这是事实，”兰德对她说，“整件事中，掺和进来那么多间谍和阴谋，最后却是一场三角恋让他丧了命。当我看到你在车子里等候卡尔尕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他就是你的那位善妒的男朋友。你曾经告诉过我，你送给了梅森一件生日礼物——一支刻有盾形纹饰和金字塔的纯金铅笔，你把它作为私人礼品。我猜你也给过卡尔尕一支。他认出了梅森手中的那支。我们现在知道了，梅森被害前，正在用一支铅笔写字，按理推测，他应该用的就是这件生日礼物。可能卡尔尕向他询问这笔从何而来，或者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怎么样，他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善妒。他一定早就怀疑有第三者的存在了，而他突然在饭店的房间里与这个男人面对面。他抽出匕首，杀了他。可怜的小伙子。”

“他声称梅森从未和他联系过。”苏格兰人说道。

“我知道。这就该说说杰森·D了，”兰德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活页纸，“你看，梅森用铅笔写下的根本不是杰森·D。而是几个字母：JASOND，字母间距相等，排列在这页纸的上方。他书写时，正面对着凶手，他正等着卡尔尕把下半年俄国飞机的交货计划和技术员派遣数量告诉他。”

两个人看上去一脸茫然。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兰德问，“JASOND——就是梅森对于七月至十二月的简写速记。[3]如果他临死前不是在记录卡尔尕说出的情报，是不会写下这些字母的。而卡尔尕否认见过他，就只能说明卡尔尕就是凶手。”

蕾拉摇着头，难以置信的表情已被绝望取代。“都是因为他认出了那支铅笔，”她轻声说，“医生怎么说？他会活下来吗？”

兰德和苏格兰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他说：“恐怕希望不大。不幸的是，没能如我所愿，得到我需要的情报。”

这回轮到苏格兰人露出笑容了。“也许我可以帮你的忙，兰德。多恩索瓦的游艇上有个厨师，近来和我们合作密切……”

02 金字塔中的间谍

“你还记得蕾拉·盖德小姐吗？”黑斯廷斯身子探过书桌，问道，“就是那位曾经在尼罗河美人鱼事件中协助过你的那个开罗大学的年轻考古学者。”

兰德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她是位出色的助手。”他依然记得她那温柔的嗓音、绯红的双颊、还有上次冒险经历中，她留给他的那轻轻一吻。“她怎么了？”

“她是胡夫金字塔科学考察队的成员。我们认为那里有动静，俄国方面对此很感兴趣。一个共产党员已经离开伦敦，混进了科考队。”

这个消息令兰德振奋不已。“你知道是谁吗？”

黑斯廷斯摇了摇头。“我们掌握的情报只是说莫斯科派出了一个能够伪装成考古学者的英国人，至于是谁，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既然俄国派了人，我们也应该调查一下。当我听说蕾拉·盖德是科考队成员时，我就觉得你会是这次任务的不二人选。”

“隐秘通讯局怎么办？”

黑斯廷斯笑了笑。“隐秘通讯局没有你也照样行，至少短时间你不在没问题。这是对你组建这样一支精良队伍的惩罚。”

兰德并未多做争论。伦敦的天气越来越糟，有蕾拉·盖德相伴的时间一定乐趣无穷。

十月的开罗几乎和六月一样炎热，一样干燥，与兰德上次的开罗之行相比，这里的政治气候也是一如从前。俄罗斯人仍然遍布埃及的首都——技术员、商人，有时还能看到空军军官——是被派来支援建设、抗击以色列的。战争一触即发。

抵达开罗后迎来的早晨，兰德租了一辆汽车，前往城西十英里的吉萨高原。由吉萨大桥越过尼罗河后，就能看到胡夫金字塔和海夫拉金字塔，从地平线上渐渐逼近。随着距离的缩短，门卡乌拉等其他较小的金字塔也映入眼帘。

胡夫金字塔是埃及最大的一座金字塔，也是古代盗墓者和现在科学家的获奖宝地。在它所坐落的高原上放眼望去，兰德可以看到一些埃及人在塔基处埋头苦干，也有零零星星的游客散布周围，金字塔的一侧，支着几顶帐篷，停着几辆沙漠汽车。那就是他要找的科考队了。兰德在他遇到的第一个英国人跟前停下车，询问道：“蕾拉·盖德在这里吗？我是她的一位老朋友。”

眼前的男人又高又瘦，是个摆着一张冷面孔的军官。他打量兰德一番，而后回答道：“她和几个人在斯芬克斯下面。”

兰德悠然自得地穿过漫无边际的黄沙，来到狮身人面像的下面。虽然雕像本身是个庞然大物，在一旁金字塔的衬托下，斯芬克斯却显得异常矮小。三个人站在它投射下的阴影里，研究着鼻子破损的巨大石脸。他立时认出了蕾拉，这个小个子、黑头发、有着可爱的高颧骨的女孩儿令他记忆深刻。

“嘿，你们好！对不起，打扰你们了，但是我想我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她转过身，展露笑颜，一开口，在兰德梦中萦绕多次的温和柔软的嗓音就传出来。“兰德先生！再次见到你真高兴！”

“我在开罗停留几天，大学里的人说在这儿能找到你。”

“是的。我们努力工作。这位是斯坦福·琼斯爵士，你的一国同胞，他出资赞助我们的工作。还有他的妻子美琳达。”

斯坦福爵士是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在他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妻子的映衬下，更显得萎靡不振。美琳达和蕾拉差不多大，还不到三十岁，她们在开罗大学结识。她是斯坦福爵士的第二任妻子。他们新婚不久，以至于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应付她的年轻活力。

“我太太把我拉过来看斯芬克斯，兰德先生。这有什么含义？我看到的只是一只长着女人脸的狮子。这有什么含义？”

蕾拉嫣然一笑。“最普遍的解释是斯芬克斯是半狮半少女的怪兽，在公元前四世纪，象征着黄道星座狮子座和处女座的交替。”

美琳达插嘴赞同道：“埃及人对于星宿了解颇多。有人说金字塔本身就是一种天文观象台。”

“这是其中一种说法，”蕾拉赞成说，“但并不是我偏爱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兰德问道。

“这里由唐纳多教授负责。他试图继续诺贝尔奖得主——路易斯·阿尔维瑞的工作。用宇宙射线记录金字塔中的通道。经过计算机分析记录结果后，也许就可以寻找到一些尚未被发现的密室。”

“有意思。”兰德承认道。

“战争令阿尔维瑞终止了这项实验，但是唐纳多教授获得了政府的许可，可以继续进行。他令人着迷。你一定得见见他。”

他们走上大路后，斯坦福爵士开口道：“我和美琳达要回饭店去了。”

蕾拉看上去很失望。“这么快？”

“我们明天会再来的，”美琳达保证道，“很高兴见到你，兰德先生。”

“奇怪的一对儿。”他们驾车离开后，兰德评论说。

“配错了对儿，”蕾拉赞同着，“但是他为我们的研究买单，所以我只好笑脸相迎。现在，告诉我，你怎么样，兰德——你看起来棒极了。”

“对于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来说，我保养得不错，”他咧开嘴，笑了，“最近你又在尼罗河里游泳了吗？”

她做了一个鬼脸。“当时我怎么会被你劝服去做那种事呢？”

“对付苏格兰埃及的混血女孩儿，我自有一套。”

“你竟然还记得！”

“我的工作就是记东西。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唐纳多教授？”

“现在就可以。跟我来。”

“他是不是一个身材很瘦，面无表情的英国人？”

“不是，那是罗格·布尔曼，我们这里的工头。他管理为我们铺设线路的本地劳工。你能看到他们在金字塔上爬上爬下！”

她领着兰德穿过沙地，来到大金字塔的塔基下。离近后，他发现，每一层的石头高矮不一。有一些高达三英尺以上，使得攀登到塔顶不像他想象得那般容易。“一共有二百零一层，”蕾拉介绍道，“想试着爬一下吗？”

“不，谢了。近距离看可真丑，不是吗？”

“并不是一直这样。原来最外面是一层经过打磨抛光的石灰石，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定闪闪发亮。但十三和十四世纪几次地震后，阿拉伯人剥落了金字塔外层，用那些珍贵的石灰石重建他们的城市，在开罗建造了很多座清真寺。失去了石灰石的保护，里面的砖石结构逐渐风化。”

“你知道得真多。”

她冲他露齿一笑。“我的工作也是记东西。来吧，我带你进去，把你介绍给唐纳多教授。”

他跟着她在金字塔侧壁攀爬，直到他觉得两条腿的力气用尽。入口离地面仅有五十英尺，但对于兰德来说，已经很高了。“你想让我从这儿爬进去？”他问道。

“里面慢慢就变宽敞了。但还是要小心。通道向下的倾斜角度为二十六度。”

兰德尽量跟上她的速度，在狭窄低矮的通道里，像猴子一样，先向下走，后又向上爬。他听到一声尖叫和拍打翅膀的声音，有个东西从他脸旁飞过。“那是什么？”

“只是只蝙蝠而已，”蕾拉安抚道，“以前，这里面多得是。”

“看看，”兰德气喘吁吁地说，“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她举起手电筒，回眸一笑。“没有人因为只是正好路过金字塔，就过来看望我，兰德。记得吗？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是那个在尼罗河里潜水，并且险些为你送掉小命的女孩儿。我们这里一发生怪事，你就出现了。我想知道原因。”

“什么怪事？”

“是这样的。有个怪异的名叫哈萨德的埃及人到工队来找工作。我们不缺人手，就打发他走了。第二天一块巨石落下来，砸在一个工人身上，差点儿砸死他。不到一小时，哈萨德就出现了，如愿得到了工作。”

“纯属巧合，”兰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除非这里有人急需哈萨德加入工队，不惜搬石头砸人。”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吗？我们中间有敌人？”

“敌人是一个相对的词。谁的敌人？”

他们沿着向上倾斜的狭窄通道走到头，来到金字塔的大厅。这里仍然陡峭，但是兰德可以直起身子了，在电池灯的照射下，打量起高顶的通道。他们到达顶端的国王室时，两个男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蕾拉做着介绍。“开罗大学的唐纳多教授。这位也是你的同胞，格拉姆·拉克伊。”

拉克伊是一个不需多加形容的英国人，戴着礼帽，拄着手杖，这副样子在英国随处可见。而唐纳多却吸引了兰德的注意力。他个子很高，蓄着络腮胡，给人感觉睿智而老成，却又将一身足以令运动员自惭的健壮肌肉隐藏起来。兰德猜测他只有三十多岁，而且身强体壮。

“有客而来，不亦乐乎，”唐纳多一边说，一边有力地与兰德握手，“我们花了几个星期铺设线路，马上就可以开始了。”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在金字塔下面较低的地下室里设立了一间火花室。它会记录下穿过金字塔的墙壁的外太空宇宙射线。经过计算机分析后，我们就能确定密室或密道的位置了。阿尔维瑞博士将这项技术成功应用于其他几座金字塔。”

“这地方可真大。”兰德说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格拉姆·拉克伊清了清嗓子。“‘大’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这里！这座金字塔总共用了两百五十万块石灰石和花岗岩——据拿破仑考察，这些石头足可以围着法国砌一堵墙，或者建造英国所有的教堂。”

唐纳多教授点头赞同。“无论这建筑的本来用途是什么，观星台、坟墓或是祭祀场所，建造者都创造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一定得花几百年。”兰德得出结论。

“依照希罗多德[4]的说法，只用了二十年。人类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又花了一个小时参观王后室和地下室后，兰德迫切想要在阳光下呼吸新鲜空气。他们爬出了金字塔，在拉克伊的带领下，向着几百码以外的露营地走去。“是时候喝杯鸡尾酒了，”英国人说道，“我们得尽待客之道，你知道。”

这时，兰德早前遇到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唐纳多教授低声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拉克伊也加入了他们，把兰德和蕾拉·盖德晾在一边。“罗格·布尔曼是什么时候加入你们科考队的？”他问道。

“我们两个星期前才来到这里。所有人都是一起来的。我想布尔曼和拉克伊是一块儿从英国来的。你认为他们中的一个人——？”她被回来的唐纳多打断了。

“布尔曼说工队遇到些麻烦。我得去查看一下。趁这会儿，格拉姆会在他的帐篷里用地道的伦敦琴酒招待你们。”

格拉姆一边为他们备酒，一边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金字塔。甚至还把一个大概一英尺高的木制小模型拿给兰德看。“当然这东西说明不了什么，”他说，“但比例和角度是精准的。”

“你真的认为还有尚未被发现的密室？”

拉克伊耸耸肩。“唐纳多对此坚信不疑。”天空中传来一阵引擎的怒吼声，而且愈来愈大，兰德走出帐篷，只见两架俄国制造的埃及喷气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朝着开罗机场飞去。“兰德先生，不要在意这些噪音。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当然了，你晚上也会待在这里。”蕾拉开口道。

“我可没有这打算。”兰德回答说。

“胡说！我们有的是地方。我本来也想让斯坦福先生和美琳达留下的，但是他们离不开自来水和其他方便的生活设施。”

他们聊了很久，拉克伊又倒了一次酒。兰德也决定留下来过夜。他觉得这个任务的前景乐观。蕾拉已经指出那个名叫哈萨德的神秘的埃及工人值得怀疑，兰德认为盯住他应该是个明智的选择。如果哈萨德是敌方的间谍，那么他就是被一个已经混进科考队的人安插进来的——最有可能是布尔曼和拉克伊，这里仅有的两个英国人。

十点的时候，蕾拉把他带到他的帐篷里。“今天够累的了。有时候，我们开车回开罗过夜，但是今天你爬上爬下，一定想早点休息了。”

“我同意，”兰德赞同道，“但我还是会保持警觉。”

“你有枪吗？”

“我需要那东西吗？”他反问道，不愿承认藏在他腋窝下的坚硬物体。

“我希望你不需要。”

“你之前说发生了一些怪事。除了落下的石头以外，还有什么？”

她略微犹豫一下，而后说道：“就是这些铺设在金字塔上上下下的线路。阿尔维瑞技术根本用不着铺设那么多电线。”

“你有没有问过唐纳多教授？”

“没有。我想他有他的理由。”

兰德点点头。“明早见。”

他躺下，就着应急灯的光线，看一本关于金字塔的书。可不到一个小时，蕾拉又回来了，轻轻拍打着他的帐篷。“是哈萨德，”她轻声说道，“我看见他鬼鬼祟祟地转悠。我觉得他要去开罗。”

兰德动作迅速地把枪套塞进宽松的衬衫里，匆匆穿过黑暗中的沙漠。在皎洁的月光下，他在50公尺外就看到了哈萨德的身影，他正朝着公路移动。跟踪这个人看似易如反掌，但是前面的人影突然消失不见了。兰德惊诧不已地停下脚步，扫视地面。没有东西移动。他慢慢地向前走。

突然，一只蛇一样的胳膊探出，拌住了他的脚踝，兰德摔倒在地。他还来不及拔枪，埃及人就猝不及防地将他翻倒在沙地上。兰德只见一把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匕首向下刺来，猛然闪向一边。

他感觉到刀刃划破了他的衬衫袖子，一只手趁机向攻击者的脖子上劈去。哈萨德闷哼一声，倒下了。兰德直起身子，站了起来。哈萨德却一动不动，他弯腰将他翻转过来。他死了，倒在自己的刀子上，被刺死了。

在这个无人可信的行当里，兰德第一反应就是蕾拉·盖德给他下了套儿。他一边搜着哈萨德的衣袋，一边猜疑着。他摸到一根管子，是一只烟嘴，里面塞着什么东西。他把这东西收进口袋，转头回了露营地。

蕾拉一直等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有点儿小麻烦。哈萨德死了。”

“你杀了他？”

“是个意外。他拿刀子袭击我。”

“我们应不应该告诉其他人？”

兰德思索了一下，“最好不要。我不想与本地警察打交道。”他拿出那支金属烟嘴，发现里面有一个纸卷。

“这是什么？”蕾拉问道。

“在他身上找到的。”

他展开纸卷，露出上面讯息，显然是一串密码：PMION

CTRADINGCAYDWEALARTOIROARRORSSEWERCEAAIRAKCCREOVERBASES。

“你能解开吗？”

“只要有时间和一点儿运气就可以。这是我的工作。”

“你想让我做什么？”

“回你的帐篷，然后睡觉。明天早上哈萨德的尸体被发现时，装得惊讶点儿。”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兰德开始研究面前的密码。每五个字母分为一组——常用手法——哈萨德带着它，这说明了很多。这个埃及人是个谍报传送员，他从这里的某个人手中拿到情报，递送给开罗的上级，而后毫无疑问会呈交给莫斯科。哈萨德试图用刀子保护这个情报。

兰德瞪着这串密码，五个字母一组，十二组。一共有六十个字母。他先从字母出现的频率入手，共有10个R，9个A，7个E。但在这种简短的讯息中，字母频率常常将人领入歧途。有趣的是密码的最后部分，出现了overbases的词语[5]，这是巧合吗？

一个小时后，兰德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上床睡觉了。这并不像他期望的那般容易。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继续解读密码，但仍然一无所获。直到他听见其他人也起身了，才和他们一起去吃早饭，等待着哈萨德的尸体被人发现。唐纳多教授一边享用着咖啡和鸡蛋，一边解释着一些金字塔的相关知识，其中包括孟西士和史密斯提出的一些影响深远的理论。他们就在拉克伊的帐篷里用餐，唐纳多说道：“兰德，把那个金字塔模型递给我。我给你演示。”

兰德把那个木制的金字塔递给他，唐纳多继续说道：“他们相信金字塔中的每条通道和所有尺寸中，都蕴涵着一部人类的编年史。有人甚至断言，大金字塔预言了基督再临和世界末日。”

“胡扯！”罗格·布尔曼嚷道，拉克伊也颔首赞同。

兰德正听着，蕾拉悄悄坐在了他的身边。她刚出去端了一壶新煮的咖啡，她侧着身子，悄声说道：“哈萨德的尸体不见了。”

兰德点点头，希望没有人偷听到她的话。有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决定隐藏尸体。他瞥见自己的左手手指上沾着一层白灰。轻轻嗅了嗅，那味道令他想起了学校教室。他纳闷儿为什么在拉克伊的金字塔模型上会沾有粉笔灰。

斯坦福·琼斯先生和美琳达十点就到了，开始了他们每日例行公事般的视察。趁着唐纳多带着他们参观时，兰德在露营地里四处巡查，寻找可能藏匿哈萨德尸体的地方。最后，他开始攀登金字塔，每爬几层就休息一会儿，检查唐纳多的工队铺设的线路。这地方是个发送短波无线电讯号的理想场所，但是在开罗的高楼上也可以。只为了把它当做信号发射塔而铺设电线，不太可能。

“你好——出来散步吗？”

他向下望去，只见美琳达·琼斯穿着一套浅黄色的裤装，攀爬着巨石。兰德伸出手：“爬这个可不容易。”

她在他身边停下，上气不接下气。“你要爬到塔顶吗？”

“不！我正打算放弃呢。”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丈夫对这堆石头这么感兴趣！”她拆开一包烟，点燃了一支。

“可能是因为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石头堆。”

“也许你是对的。斯坦福向来对至高无上的东西着迷。”

“对女人也是如此。”

“谢谢你，先生！”她微微鞠躬行礼。

“但是昨天你好像对这石头堆很感兴趣，一直在推测它作为观星台的用途什么的。”

“哦，斯坦福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否则我也不会嫁给他。虽然他有的是钱，但我还是希望他精打细算。”

他们爬到更高的地方，极目远眺，越过漫漫黄沙，可以望见开罗的高楼大厦和清真寺院。“景色壮丽！”他说道。

“大概古埃及人觉得从金字塔顶可以眺望整个世界。”

片刻之后，他们下行，返回露营地。正好看到唐纳多教授与斯坦福爵士窃窃私语。一见美琳达和兰德靠近，马上就分开了，转而聊起了闲话。无论他们在说什么，斯坦福爵士显然不想把他妻子牵扯进来。兰德敷衍几句，就离开去找蕾拉了。

他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个埃及工人的协助下，检查金字塔塔基的测量数据。“我看见你和美琳达爬上去了。”她说。

“是个好女孩儿。奇怪她为什么会嫁给斯坦福爵士。”

“钱和权。上大学的时候，美琳达就想钱权兼得。”

兰德查看着塔基上游人留下的涂写刻画。“他们到处乱写乱画，是吧？”

“在这里，乱涂乱画也有着悠久而光辉的历史。大部分早期的挖掘者在金字塔的墙壁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连莫卡托，地图制作家，也在内室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工人走远后，兰德才开口问道：“蕾拉，你觉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清楚，只是这和我以前参加的考察队不同。唐纳多教授分派给我的任务也都像这个一样，只为了把我支开。”

“布尔曼和拉克伊呢？”

“布尔曼经常在他身边工作，而拉克伊很少这样。”

“你有没有见过拉克伊用粉笔在他的金字塔模型上做标注？”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奇怪。今天早上，模型上沾着粉笔灰。”

他瞥见主帐篷旁，美琳达和斯坦福爵士要离开了。“我们过去说声再见，”他建议道。

“进度很快，”斯坦福爵士说道，“很快，很好！”

“我希望尽快完工,”美琳达抱怨道，“我迫不及待想回伦敦去了。我的身体受不了这里酷热的天气。”她转向布尔曼，“布尔曼先生，你有没有烟？爬了一半金字塔，我需要来一支提提精神。”

“当然。”他说着，递上一支。但即使是美琳达这般的魅力美人也没能融化那张冷若寒冰的脸。

“我们明天再来。”斯坦福爵士保证道。

唐纳多点点头：“明天也差不多完工了。”

兰德目送着他们穿过平地，走向等候的汽车。美琳达一边对她丈夫说着什么，一边夹着没有点燃的香烟，比画着，大概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表示自己想尽快回伦敦。

这天晚上，和唐纳多、蕾拉还有两个英国人用过一顿惬意的晚餐后，兰德决定再留一晚。他知道再待下去会招致更多怀疑，但是他希望再花一晚可以解开密码讯息。回到他的帐篷后，他展开那张纸条，再次浏览着：PMIONCTRADINGCAYDWEALARTOIROARRORSSEWERCEAAIRAKCCREOVERBASES。

六十个字母。他将它们列成一竖排，不一会儿，笑意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

“兰德！”蕾拉冲进他的帐篷，“他们发现了哈萨德的尸体。就埋在一座小金字塔的下面。”

“现在无所谓了。我的工作也结束了。”

“那个密码？”

他点点头。“我们去找唐纳多教授、布尔曼和拉克伊。”

他们在唐纳多的帐篷里见到了其他人，此时，夜幕降临，帐篷里已经点上了灯。教授看起来很着急，蓄着胡子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扰忧虑。

“哈萨德被杀的事情，你知道什么吗？”

“那不是谋杀。昨晚他想杀我，却倒在自己的匕首上。”

“然后你就把尸体藏起来了？”

“藏尸体的另有其人。”兰德向格拉姆·拉克伊投去一瞥。

“兰德先生，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个。”他把那张纸条摊在桌子上。

唐纳多抬起眼帘。“你能看懂这个？”

“能。”

“上面写了什么？”

兰德转向蕾拉。“可以请你去拉克伊的帐篷里把金字塔模型拿来吗？”

英国人勃然大怒。“你要我的金字塔做什么？”

“解读密码，就用密码书写的方式来解读。你们看，这不是一个替换密码，而是变位密码。只是将密码字母打乱顺序，以隐藏其真正的含义。金字塔模型上的粉笔灰让我恍然大悟，模型曾被用做编译密码的工具。在大多数变位密码中，讯息常常被列为方阵，字母不是横向阅读，而是纵向的。而在这里，金字塔的四个侧面被用来——就像这样。”

兰德用粉笔将密码写在金字塔的侧面：

MI

ONC

TRAD

INGCA

他把金字塔翻过来，在第二个侧面上写下：

DW

EAL

ARTO

IROAR

第三面：

OR

SSE

WERC

EAAIR

然后是第四面：

KC

CRE

OVER

BASES

“现在，我们一行一行地读，从每个侧面最上面的一行开始——P，Y，R，A；接下来是每面的第二行——M，I，D，W，O，R，K，C。就像这样做。六十个字母以正确的顺序排列好以后，就可以被轻易分隔开，于是，我们就可以得到这样的讯息：金字塔工程中隐藏着覆盖开罗地区空军基地的雷达发射塔。”

“很有意思，”唐纳多教授轻声说道，一只手从桌子下面伸出，握着一把手枪，“那么可以请你把手举起来吗？”

兰德向后退了一步，服从着。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和手枪谈条件。“很好。看起来你占了上风。”

唐纳多微微移动枪口，把格拉姆·拉克伊也算了进去。“你也是，格拉姆。举起手来。”

“你这是干什么？”

“是不是你送的信儿？”

“我根本不知道！雷达塔是怎么回事？”

“一个绝妙的计划，”兰德插嘴道，“大金字塔可以说是一座四十多层高的摩天大厦，整个开罗城的制高点。在这个高度，雷达可以监测到所有飞机、导弹的起飞发射情况。低空飞行的飞机可以避过探测，但却逃不过其他飞机上的雷达装置。而对于以色列而言，这样一个隐藏在大金字塔里的秘密雷达塔，在间谍决战中可是一件有力的武器。”

拉克伊惊讶地张着嘴。“教授，他的意思是你是一个以色列间谍了？”

“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你呢，拉克伊？那个密码是不是你写的？”

“见鬼，不是！布尔曼昨晚把模型借走了。说他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布尔曼？”

他们突然意识到布尔曼不见了。兰德刚开始解说密码时，他就偷偷溜出去了。“放下枪，”兰德对唐纳多说，“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但我也不是你的敌人。如果布尔曼是间谍——”

他被从路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打断。唐纳多稍稍犹豫了一下，把枪收进了口袋。“兰德，别耍花招！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帐篷外面，在黄昏近晚的曚昽微光中，他们看到两个人影从大路上跑过来。兰德认出了斯坦福爵士和美琳达。“藏起来！”斯坦福爵士叫喊着，“埃及人全都知道了！军队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一队在公路上疾驰的军用卡车进入视线，探照灯搜寻着荒芜的沙漠。从另一顶帐篷里，闪出一个人影。兰德认出是罗格·布尔曼。他举着一把军用点四五口径自动步枪，一贯毫无表情的脸上此时透着得意。“不许动！”他呵斥道，“你们是埃及政府的囚犯了。”

唐纳多教授跨到兰德身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布尔曼一枪射偏了，他趁机开了两枪，英国人应声倒地。

“好枪法！”斯坦福称赞道。

“我可不喜欢被当成盾牌。”兰德咕哝着。

美琳达跑了过去：“他死了。他是个间谍吗？”

“你应该让你妻子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唐纳多对斯坦福说道。

“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对不起，亲爱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看样子我们被那些军队包围了。教授，有什么主意吗？”

唐纳多稍加思索。“爬上金字塔！轻武器构不成威胁，而他们也不敢对着金字塔使用大炮。”

他们朝着金字塔奔去，美琳达和蕾拉在前，格拉姆·拉克伊紧跟在后面，兰德、斯坦福爵士和唐纳多在最后并肩而行，好像谁也不想把自己的后背晾给别人。

“密码破译得很精彩，”他们跑到金字塔脚下，开始向上攀爬时，唐纳多承认道，“只不过太晚了，没有赶在布尔曼把消息送出之前。”

“我阻止了哈萨德递送第一个情报，”兰德说道，“他们一定又送出了第二个。”

他们从金字塔上俯视，只见一辆辆的军用卡车和半履带车将他们团团围住。扩音器传出的声音穿透黑夜。“埃及政府要求你们作为国家公敌立即投降！”

“现在怎么办？”斯坦福爵士问唐纳多。

络腮胡子教授并未回答，而是跪在一块石板上，端起手枪，瞄准最近的一盏射灯，开火，正中目标。灯光熄灭，下面响起一阵轻武器的开火声。一颗子弹射中兰德头顶上方的一块巨石。下面传出一声怒吼，枪声停止了。

“他们会派兵从另一边上来围堵我们，”唐纳多做出决定，“我们可以进去，但是没有出路。”

“马蒙通道[6]，”拉克伊建议道，“就在我们下面。”

“他们知道那条通道。记得吗？他们可是埃及人。这是他们的东西。”唐纳多瞄准射中了另一盏射灯。这次没有回击。

“有一个办法，”兰德说，“用无线电。”

唐纳多皱了皱眉头。“什么无线电？”

“没时间装傻了。你一定有用来联系以色列的短波发射器。否则要这雷达发射塔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当然。”唐纳多承认道。

“向他们求助。”

“他们能做什么？就为了救出我们几个，发动一场战争？”

“还记得去年开直升机突袭的突击队吗？他们在沙德万岛上成功捣毁了一大批埃及雷达发射塔。也许他们能帮我们逃出去。”

“兰德，我们在开罗城西十英里的地方！”唐纳多反驳道。

“要不然就要在埃及的监狱里蹲上好几年！”

唐纳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拿着这个，”他说着，把枪递给兰德，“要是他们朝我们或马蒙通道爬上来，就开枪。我一会儿就回来。”他顺着通风道进去了金字塔的内部。

“我害怕，”美琳达说，“我到底是怎么被卷进来的？”

“都是我的错，”斯坦福爵士说道，“我代表以色列赞助这个工程。我不能告诉你。为了不让埃及方面起疑心，必须伪装成科学考察。”

“那布尔曼呢？”拉克伊问道，“他是什么人？”

“俄国雇佣的间谍，”兰德解释道，“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但是是什么引发了俄国的怀疑？雷达站甚至还没有启用。”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兰德承认道。

下面传来几声枪响，而后新一轮喊话透出扩音器传来。兰德空射一枪，以防他们爬上来。他希望他们等到天亮再发起攻击，可他知道希望渺茫。

突然，唐纳多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们会尽力，”他说，“我们要爬到顶端。”

“一直到顶？”

“一直到顶。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

在黑暗中攀爬本非易事，更何况还带着两个女人。刚爬到一半，他们就听见追兵开始了攀爬。兰德开始冒汗，他负责帮助蕾拉，而其他人负责美琳达。“还有多远？”他们爬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他喘着粗气，询问唐纳多。

“我数着，这是第一百七十八层，一共有两百零一层。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再继续爬。”

他们身后距离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巨石上攀爬的声音。“他们以为把我们逼入绝境了。”拉克伊说道。

“如果直升机没来，他们就想得没错。”斯坦福爵士在东方的天空上搜寻着，但是看不到任何光亮。

“你的意思是，我们爬完了这个，还要爬绳梯？”美琳达呻吟道。

“我只希望我们有这个机会，”唐纳多回答道，“埃及的监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走吧，一口气爬上去。”

由于疲劳，他们攀爬的速度慢了下来，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到达塔顶。站在这个仿佛是世界屋脊的地方，兰德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下面的追兵好像停下了，但新式的强力探照灯运到了，射出的光线扫过金字塔。

四个男人，两个女人，站在胡夫大金字塔的顶端等待着。终于，兰德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直升机来了！”

两架庞大的军用直升机从黑暗的天空浮出，在他们上空盘旋，旋翼啪啪作响。下面开了几枪，但他们身处高空，在射程之外。灯光从较近的一架直升机射出，一条绳梯像蛇一样滑了下来。

“我们爬上去，”唐纳多说，“女士优先。”

地面上的军队已经停止了射击，可能因为喷气式截击机已经从最近空军基地起飞了。最后轮到兰德爬绳梯时，他已经可以看到它们喷出的尾烟在金字塔上空萦绕不散。

但他还是和其他人一起，爬进了直升机的机舱，躺倒在地，气喘吁吁。“真精彩，”一个以色列人用英国腔说道，“没想到你们能成功逃脱。”

“我们还没成功逃脱，”斯坦福爵士提醒着他，“外面都是埃及的喷气机。”

喷气机靠近了，却没有开火，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兰德把蕾拉拉到身旁，在她耳边低语。他要放手一搏，希望自己是对的。

正当直升机转向东北，准备回国时，美琳达·琼斯突然行动了。她猛地拉开飞行员驾驶室的门，用一支小巧的手枪指着飞行员。“我们不回以色列，”她宣布道，“我们在埃及机场降落。”

“美琳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斯坦福爵士向前跨了一步，她将枪口对准了他。在那一刻，一丝坚决冷酷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兰德相信她会对她丈夫开枪的。

但就在这时，蕾拉从后面扑上去，飞拳打掉了手枪，将美琳达按倒在地。兰德一把抄起手枪。

“告诉他们我们降落，”他对飞行员下了命令，“喷气机下降时，我们再回升，冲出去。他们那样的速度，不可能及时调转跟上来。”

驾驶员听从了他的命令，飞机猛然上升，冲了出去，另一架也跟了上来。一阵防空炮擦过，试图截住他们，可马上天空又恢复了平静。

“美琳达怎么办？”斯坦福爵士问道，“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想你会发现她是被俄国方面安插进来的，爵士。恕我冒犯，您的年纪正适合娶少妻。以您的身份资助科考队，她就开始怀疑金字塔工程了。她需要在内部，也就是科考队里有个帮手，于是她向俄国方面求助，他们就派来了布尔曼。而他安排哈萨德在美琳达和开罗之间传递情报。布尔曼知道雷达发射站的秘密后，将情报写成密码，交给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唐纳多问道，“你让蕾拉在她拔枪时扑倒她。”

“枪声一停，我就知道有他们的人上了飞机。也就意味着她会逼我们降落。至于为什么是美琳达，你好好想想。有人让俄国派来了布尔曼。有人收到了布尔曼的第二条情报，今晚就通报给了埃及。但是哈萨德死后，布尔曼藏起了他的尸体，他又是如何把情报送出去的呢？

“哈萨德把第一条情报卷成卷儿，塞进了烟嘴。布尔曼只不过稍加改变，把第二条情报卷成了香烟。你一定还记得今天在金字塔下面，美琳达向他要了一支烟，而我之前看到她新开了一包。而且她根本没有点燃香烟！她没有点燃，夹在手里。那里面一定藏有第二条情报。”

“聪明，”美琳达坐在机舱地板上说道，“但你们还没成功逃脱。”

“不，我们逃掉了，”唐纳多纠正道，“我们刚刚穿过了苏伊士运河。我们现在安全了。”

“你们也没有赢！”她叫嚣道，“你们该死的雷达发射塔计划泡汤了！”

“没有人赢，”唐纳多赞同道，“从一场漫长而无果的战争中总结出的另一条结论。”

兰德走到机舱前部，蕾拉身边。“你还好吗？”

“我觉得还好。这次比在尼罗河游泳还要糟糕。”

“很抱歉。”

“他们很可能再也不会让我回埃及了。”

“在英国也有很多值得考察的古老遗址，”他说，“如果你想试试的话。”

她微笑着抬头看着他，“说不定我会的。”

03 彩虹尽头的间谍

兰德初次听说彩虹尽头时，他正在开罗寻找蕾拉·盖德。自从他们一起乘直升机在埃及空军的追赶下，逃出这座城市，已经过去两年了。这两年中，开罗城变化很大。最重要的是，俄国人已经撤走了。除了一些落伍的军人，成千上万的技术员和军事专家已经撤回俄国。

兰德更喜欢没有俄国人的开罗城，虽然他承认他们的撤离对于中东地区的紧张局势的缓解作用不大。恐怖分子仍然横行，几乎每周都有恐怖事件发生。杀戮和来自于双方的战争威胁仍然存在。在世界总体和平的形势下，开罗仍然是个间谍谋事的好地方。

他之所以寻找蕾拉，一部分是因为他想再次见到她，而主要原因是她的同事——一位开罗大学考古专家突然成了英国情报局关注的对象。这案子并不属于隐秘通讯局的职责范围，但是黑斯廷斯考虑到他的老朋友蕾拉没准儿可以提供有用情报，就毫不犹豫地把兰德的名字列了出来。

于是，在一个温暖的四月天，他抵达了开罗。很不幸，蕾拉·盖德不在开罗。兰德先去了大学，询问她的下落。一位笑容可掬的希腊教授告诉他：“蕾拉去了彩虹尽头。”

“彩虹尽头？”兰德问道，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罐金子。[7]

“是弗尔海湾新建的假日酒店。那里正在召开一个世界性的考古学家会议，我们派了两个人参加。”

虽然看似希望不大，但兰德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和蕾拉一起出席的是赫尔伯特·芳格吗？”

希腊教授的笑容扩大了。“你还认识芳格教授？”

“只是听说过。”

“没错儿。他们两个一起代表开罗大学出席。既然会议在我们的国家举行，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

“俄国也有代表参加吗？”

“俄国、美国、英国、法国和中国。名副其实的国际会议。”

兰德掏出记事本，“没准儿我会去那儿看看。你可以告诉我彩虹尽头怎么走吗？”

弗尔海湾是红海西岸的一个小海湾，依傍在埃及东南部（对于兰德而言，这片古老土地的名字始终是埃及，他不愿改口称它为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它恰好位于苏丹北边界线，差一点儿与北回归线相交，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岩区。兰德想，这里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建造假日酒店的地方了。

但当他开着租来的汽车，驶离主路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葱绿洲，几栋白色的房子点缀其中，海湾美景一览无余。他经过一块五颜六色，上面写着彩虹尽头的牌子，开上了一条一直延伸到主楼的七彩小路。

他停好汽车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武装保安员。兰德觉得很奇怪，为何在如此偏僻的地方需要保安，但他还是跟随着这个男人走进了办公楼。一张宽大的白色写字台后，一个身穿针织夏装的小个子英国人站起身，迎接他：“您有何贵干？”

兰德亮明身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蕾拉·盖德小姐商谈。据我所知，她是这家酒店的住客。”

眼前的男人微微曲身行礼：“我叫费里克斯·宝灵格，彩虹尽头酒店的经理。我们欢迎所有客人，即使是英国情报人员。”

“我走马观花看了一下，真是个好地方。属于谁的？”

“一家总部在伦敦的公司。其实，我们还在建设中。这次的考古学者大会也算是一种试营业了。”

“这些灌溉设施也是你们做的？”

矮小的男人点点头：“灌溉和清理海湾的费用是最高的。我最近向政府递交了请愿书，希望把弗尔海湾更名为彩虹海湾。弗尔海湾[8]这样的名字可没法招揽游客。”

“祝你好运。”兰德望着外面的海水，上面仍然漂着浮渣污物。

“你想见盖德小姐。按照计划，现在正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想她应该和其他人一起在游泳池那边，你可以去那里找她，”他指着一扇房门，“从这边出去。”

“谢谢。”

“让她带你四处转转。你以前一定从未见过彩虹尽头这样的地方。”

“我正有此意。”

兰德穿过他所指的那扇门，沿着另一条七色小径一路走到游泳池边。六个人在池中戏水，他一眼就认出了穿着比基尼的蕾拉·盖德。她一头乌发，娇小玲珑。她撑起身子，上了岸，身材匀称，皮肤闪闪发亮。

“你好，又见面了，”他说着，递上一条毛巾，“还记得我吗？”

她抬起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是兰德先生，对吧？”

“你还是这么客气。”

她的面容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年轻，高高的颧骨，深邃的黑眸中仿佛总是透着对他的嘲弄。“我都不敢问您为何移驾至此。”她说。

“和以前一样，工作。”他瞥了一眼泳池里的其他人。四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女人，和蕾拉年纪相仿，或许更大些——可能有三十岁了。其中一个男人显然来自东方。而其他人都穿着泳衣，兰德辨认不出他们的国籍。“我们在哪儿谈话方便？”他问道。

“去海湾那边？”她披上一件毛巾布外套。

“宝灵格说你可以带我四处看看。怎么样？”

“好吧。”她领着他，沿着原路，朝主楼走去。这时，他们遇到了另一个男人，看上去比其他人都要年轻。

“你不是要离开我吧？”他问蕾拉。

“只是带一位老朋友四处逛逛。兰德先生，从伦敦来的——这位是哈维·诺斯格特，来自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他来这里出席会议。”

他们握了手，而后美国人说道：“兰德，好好照顾她。这里只有两个女人。”他顺着小路，继续向游泳池走去。

“好像很随和。”兰德评说道。

“他们都是很随和的人。这是我参加过的最有意思的会议，”斜睨着身旁的兰德，她问道，“你是怎么来的？他们让你用降落伞空降？”

“当然不是。你不是也回来了吗？”

“那是在大学的帮助下。然后，当然了，俄国人撤走了，稍微缓解了局势，”她带他来到一个四面被白色楼房环绕的庭院的中央，“每座楼都有九套大客房，你能看到，这里一共有九栋楼，再加上一座办公楼。但那边的八栋还没有完工。只有我们住的这一栋建好了。”

“那么一共就只有八十一套客房了。”兰德说道。

“足够了，以他们计划收取的房费来说！有传闻说，宝灵格的公司打算让酒店显示盈利，而后把整个酒店卖给希尔顿，”他们从小路上下来，她指着五颜六色的条纹，“看到了吗？这些彩虹的颜色为你指路。蓝色是去游泳池的，黄色的代表休息室。”

和其他几栋楼一样，已经完工的这座有两层。一层有四套客房，二层有五套。“你怎么能担负得起？”

“他们尚未正式开业，对这次会议也给了个不错的折扣。而且我和芳格教授的会议经费是由大学出的，”她领他走进大厅，“每个房间都有不同颜色的设计主题——光谱的七种颜色，再加上黑色和白色。这间是我的——橙色之间。墙壁、挂饰、卧具、浴帘——甚至烟灰缸和电话——都是橙色的，”她打开一个橙色的陶瓷烟盒，“你看，连烟都是橙色的！芳格教授的是黄色的，但他根本不吸烟。”

“谁住在黑色之间？”

“美国人，哈维·诺斯格特。他听说的时候很不乐意，但是那房间真不错。所有的黑色都装饰着白边。所有的房间我都喜欢，可能除了紫色的。我建议宝灵格用粉色来替换。”

“你说芳格教授住在黄色的那间？”

“是的。很明亮欢快的一间。”

“我从伦敦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查证他是不是一位我们追捕多年的前俄国间谍。上周我们在利物浦逮捕了一个人，他列出的联络名单中，就有芳格。”

蕾拉·盖德嗤笑一声。“你有没有见过赫尔伯特·芳格？”

“还没有。”他承认道。

“他是长得最不像间谍的人。”

“这种人最适合当间谍。”

“不，我是说真的！他很胖，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颇受女性青睐的公子哥。总是穿进口服装，还是那种一般男人不愿选择的鲜亮颜色，就连这几天也不例外。我无法把他想象成一个不起眼的密探。”

“我们听说他已经退休了。他为俄国收集情报时，用的代号是斯芬克斯。”

“如果他已经退休了，你为什么还要找他？”

“因为他知道很多事情，尤其是曾与他一起工作的那些间谍。虽然有些现在也退休了，但还有很多仍然活跃着，为别国进行间谍活动。”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充满怀疑地问道，“我已经为你游过尼罗河、爬过金字塔了，我不会把赫尔伯特·芳格出卖给英国情报局的。我喜欢这个小个子男人，他很有意思。无论他十年前是什么人，都已经过去了。”

“至少你可以把我介绍给他，可以吧？”

“我想可以。”她不情愿地同意了。

“他在游泳的那些人当中吗？”

“天哪，当然不。他从来不穿泳衣见人。我想他应该在休息室看电视。”

“电视，这里离开罗很远吧？”

“是闭路电视，只在酒店内有。播放些老电影。”

正如她所料，赫尔伯特·芳格在休息室里，但他并没有在看老电影。他正专心与酒店经理宝灵格交谈着。一见兰德和蕾拉走进房间，他们立刻停下了。宝灵格说道：“哦，兰德先生！她带你参观过我们这里了？”

“参观以后，印象更加深刻。”

“等我们秋天正式开业以后，你再来。那时你才算大开眼界。”

“今晚我可以住在这里吗？回开罗太远了。”

宝灵格皱了皱眉，思索了一下，“我看看……青色之间还空着，如果你喜欢的话。”

“可以。”

“我去给你拿钥匙。虽然你不是来开会的，你也可以享受优惠房价。”

他匆匆离去后，蕾拉介绍芳格，“赫尔伯特·芳格教授，他可能是世界上研究克娄巴特拉本人及其时代的权威了。”

“很高兴见到你。”兰德说。

芳格穿着一件艳红色的运动衫，一条格子裤，更凸显了他的大肚子。见到他之后，兰德不得不承认他是最不像间谍的那种人。“我们刚才在聊这地方，”他对兰德说，“你觉得这里花费了多少钱？”

“我都不敢猜。”

“告诉他，费里克斯。”见经理拿着兰德的钥匙回来，他说道。

宝灵格骄傲地回答道：“灌溉和园林绿化，再加上清理海湾的费用，总共将近七百万美元。单位投入最高的假日酒店。”

兰德惊讶不已。闲聊片刻后，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教授，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是关于我的一些研究的。”

“关于克娄巴特拉？”

“关于斯芬克斯。”

芳格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烁了一下。他打了声招呼，就和兰德离开了。见四下无人，他说道：“你是英国特工，对吧？宝灵格都告诉我了。”

“确切地说，是隐秘通讯局的人。我对这个国家很熟悉，所以他们派我来找你。”

“六十年代中期我就退休了。”

“我们知道。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寻到你的踪迹。我们并不是想追捕你，只是对你脑子里的许多人名感兴趣。我们想做笔交易。”

芳格的眼神再次闪烁。“我可能会有兴趣。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和我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件事，很可能是个错误。”

“你的意思是这里有人——”

“兰德，你看，我已经四十七岁了，也发福了不少。我趁着自己没有丢掉小命，退了休，现在我不想冒险了。间谍活动是年轻人的游戏，向来都是。你们的萨莫斯特·毛姆[9]一战后退休，写书去了。我退休后就去玩女人。”

“运气如何呢？”

“在这儿？”他轻哼一声，“我觉得蕾拉是个二十八岁的小女孩儿，而那个法国女人就是个贱货，没有选择。”

“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讨论近来考古界的发现。五个国家各派一名代表，而大学觉得我和蕾拉也应该出席。这里面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关于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但他的眼神并不如此笃定。

“那为什么这里会有武装保安巡查？”

“你得去问宝灵格了——我猜他可能会回答说这里不时有偷东西的流浪汉光顾。如果没有保安，这地方可是块儿肥肉。”

“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有多远？”

“走陆路的话，到阿斯旺有一百多英里——没有更近的了，只有一些土著村落和沙漠。”

“作为召开会议的场所，奇怪；作为兴建豪华酒店的地点，更奇怪。”

“苏伊士运河再次通航，宝灵格希望大批客人会乘船而至——开着游艇的富豪什么的。谁知道呢？他也许会成功。一旦弗尔海湾清理干净，就是一处天然的泊船码头。”

他们在屋外徘徊，在处于不同施工阶段的白色建筑物间漫步。兰德发觉到他们已经跑题了。他大老远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和赫尔伯特·芳格讨论假日酒店的。正在这时，蕾拉和另一个参加会议的男人向他们走来——他有一头引人注意的银发，尖尖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兰德想起来，在游泳池边曾经见过他。蕾拉给他们做了介绍，他们握手致意。

“哦，兰德先生，这是你的一位同胞。韦恩·埃文斯博士，从牛津来的。”

蓄着胡须的埃文斯博士笑容满面：“很高兴见到你，兰德。我每次都要解释我不是医生[10]，也不是代表牛津大学。我只是住在牛津，写过几本关于考古的书。”

“不管怎么样，很高兴认识你，”兰德说。他看到芳格趁机溜走了，但没关系，他可以一会儿再去找他，“我只是想让他们坦率地告诉我这次召开会议的目的，但是每个人都支支吾吾，言辞闪烁。”

埃文斯医生嗤笑一声。“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来参加我们的早间会议。你会感觉无聊透顶，但是至少你能知道的就和我们一样多了。”

“我会去的。”兰德说。他目送着埃文斯沿着去游泳池方向的小路离开，而后又改变了主意，向休息室走去。兰德将注意力转向一直站在他身旁的蕾拉。

“既然你今晚留在这儿，那么你可以陪我吃晚餐了，”她说道，“这样，你长途旅行也不是白跑一趟。”

他用同样的笑容来回应她脸上顽皮的微笑，“你怎么知道我这次来会是白跑一趟？”

“因为我认识赫尔伯特·芳格三年了，他从来没有坦率地回答过任何问题。我猜你也拿他没办法。”

“让你说对了，”他承认道，“走吧，吃饭去。”

他看了分配给他的青色之间，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压抑。和黑色之间一样，房间的主色都围着一圈白边，给人感觉很舒服。他开始觉得如果有人花得起钱的话，那么彩虹尽头将大受欢迎。

晚饭时，蕾拉把他介绍给其他尚未见面的与会者——法国的让娜·碧塞，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陶亮，还有俄国的伊万·　如萨诺夫。还有之前他遇到的芳格、诺斯格特和埃文斯，不算蕾拉，一共有六位与会者。

“陶博士才应该住在黄色之间，”兰德悄声对蕾拉说，“如果宝灵格稍微有点儿想象力的话。”

“我猜你会把如萨诺夫分配到红色之间了？”

“当然！”

“好吧，照你这么说，应该是这样。但是陶博士在绿色之间。”

“那么那个法国女人让娜·碧塞就住在紫色之间了？”

“错了！她在白色之间。宝灵格让青色之间和紫色之间空着，而现在你住了青色之间。”

“可他说只有一间空房。我想知道紫色之间是怎么回事。”

“不用怀疑，一定是偷欢场所——既然是你们英国人开的。”

“我应该感到愤怒。”他微笑着说道。他喜欢有她相伴，令他感觉自在惬意。

用过晚饭后，其他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兰德看到中国人和俄国人交谈着，而美国人哈维·诺斯格特从他身旁走过。“有那么多房间空着，你觉得宝灵格为什么要让美国人住黑色之间？”兰德和蕾拉散步到海湾时，问道。

“可能他是个反美分子，谁知道呢？”

“你的态度不是很严肃。”

“我应该严肃吗，兰德先生？”

“你就不能换个称呼？”

“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全名。”

“C.杰弗里·兰德，我从来不告诉别人C是什么的缩写。”

“杰弗里这个名字不适合你，”她歪着脑袋看着他，说道，“温斯顿更合适。”

“可能有一天我会成为首相。”

她拉起他的手臂，让他转过身，面向灯火通明的建筑物。“等你真的成为首相，我再陪你冒险。现在，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呆着吧。上次陪你冒险，我游过尼罗河，去侦察一艘俄国游艇！”

“很有意思，不是吗？”

“当然了。还要在三更半夜攀登金字塔。我的腿疼了好几天。”

他们回到客房楼时已经很晚了。仍然有些人呆在休息室里，但是大部分客房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在这里，我们很早就累了，”她说，“我猜想是因为空气新鲜，运动量也大。”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今天也开了很长时间的车，”他瞄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过了十点了。他们边走边聊，比他想象得还要久，“还有一件事。如果芳格还没睡的话，我想继续我们的谈话。”

“想让我陪你吗？”她提议道，“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听他打马虎眼。”

“来吧。他会令你大吃一惊。”

芳格的黄色之间就在一层的尽头，紧挨着紧急出口。兰德叩响房门，他没有回应，正当他们打算去休息室找他时，兰德注意到房门下面的地毯上有一滴未干的橙色油漆。“奇怪。”

“什么？”

“油漆。还没干。”

“兰德，房门没锁。”

他们推开屋门，打开头顶的灯。眼前的景象令人难以置信。整个房间——天花板、墙壁、地板——被泼满了各种颜色的油漆。红的，蓝的，绿的，黑色，白的，紫的还有橙色的——全部随意泼洒涂抹在房间里。而且，其他房间里的烟灰缸、毛巾也被扔在地上。芳格的黄色烟盒被打翻在地，蓝色和黄色的香烟，绿色和青色的毛巾，甚至还有橙色的烟灰缸，散落在旁边。整个房间就像是一个超现实的梦境，彩虹尽头的七彩颜色与黑白两色混合在了一起。

而就在房间一隅，赫尔伯特·芳格的尸体被椅子遮挡住了一半。殷红的血迹沾染在身后黄色的墙上，在五彩缤纷的油漆的衬托下，显得毫不起眼。他的胸部和腹部被刺了数下。

“我的天啊，”蕾拉倒吸一口凉气，“简直是地狱！”

“给最近的警察局打电话，”兰德说，“我们需要帮助。”

但正当他们要转身离开时，走廊中传来一个声音：“兰德先生，恐怕这是不可能的。这里没有人会打电话的。”费里克斯·宝灵格和一个保安站在门口，保安举着一把手枪，指着他们俩。

兰德不情愿地举起双手，旁边的蕾拉·盖德叹了口气，说道：“你又把我卷进来了，是吧，兰德？”

他们被带到宝灵格的私人办公室，房门在他们身后上了锁。这时，保安才把左轮手枪收起来。他靠着门站着，宝灵格坐到了办公桌后面。

“兰德先生，你一定明白，我不想让警察来彩虹尽头调查。”

“我现在明白了。”

“你和蕾拉·盖德小姐就待在这儿，直到我们把房间清理干净，把赫尔伯特·芳格的尸体处理掉。”

“你想让我对此保持沉默？”兰德发问，“我来这里执行一项和赫尔伯特·芳格有关的任务。他被杀了，对英国政府而言，这事关重大。”

“这里已经不是英国领土了，兰德先生。已经独立好几十年了。”

“但你是英国公民。”

“只有当有利可图时。”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需要武装保安？为什么芳格被杀了？”

“这和你无关，兰德先生。”

“是你杀了他？”

“当然不是！”

兰德换了个坐姿。“那么凶手就在其他人当中了。放了我，我可以为你找出凶手。”

宝灵格眯起眼睛。“你想怎么做？”

“既然凶手把油漆泼得到处都是，那么他身上也一定沾到一些。房门外的地毯上有一滴橙色的油漆，很像是沾在鞋底上带出来的。只要让我检查所有人的衣物，我就能找出凶手。”

经理是个果断的人。“很好，只要你向我保证不联系警察。”

“早晚要联系的。”

“那就晚点儿再说。如果我们把凶手交上去，那么事情还好说。”

兰德站起身。“我还要看看芳格的房间。派个人在门口守着，不要清理。”

“尸体怎么办？”

“先放在那儿吧，”兰德做了决定，“用不了一两个小时，我们就能抓到凶手了。”

蕾拉跟着他离开办公室，仍然惊愕不已。“你是怎么办到的？十分钟前，他还拿枪指着我们。然后你竟然说服他放了我们！”

“还没有。他的保安还在盯着我们。听着，你去把所有人都叫醒，让他们到游泳池旁集合。”

“好的，”她答应道，“但为什么？”

“我们要检查油漆印。”

最初，美国人哈维·诺斯格特拒绝检查。俄国人也要求致电驻开罗大使馆。但当兰德把情况解释清楚后，他们冷静下来。唯一的麻烦就是，兰德和蕾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发现油漆印。听上去不可能，但这是事实。兰德原想速战速决，解决凶案，最后却化为一场泡影。

其他人获准离开回房后，还是宝灵格提供了一种解释。“我发现了油漆桶和其他物品的来源。你看，这栋楼的旁门离正在施工的客房楼只有几步之遥。那里面就存放着油漆桶，整箱的毛巾和烟灰缸，连油漆工的罩衣都有。”

“带我去看看。”兰德说。他环视四周，寻找蕾拉，发现她已经离开了。也许这一天真让她累坏了。

酒店经理领着兰德进入尚未完工的建筑。看到成堆的油漆桶，兰德毫不怀疑涂鸦凶手的原料就来源于此。他打开一箱红色浴巾和一盒蓝色烟灰缸。

“这里还有什么？”他问道。

“就有些挂饰。显然他来不及拿了。”

“地毯呢？肥皂和香烟在哪儿？”

“那些东西存放在其他地方。他就拿了些手头的。还把油漆工的罩衣套在了自己的衣服外面。”

“我想是这样的，”兰德赞同道。油漆点儿还是新鲜的，摸上去还是黏糊糊的，“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房间弄成这个样子？他至少要跑两趟，一次来取油漆桶，第二次把罩衣还回来，把那些东西扔在房间里。有谁知道这些东西存放在这里？”

“他们都知道。他们到的第一天，我带他们参观了这里。”

“罩衣，”兰德喃喃自语道，“但是没有鞋子。沾着橙色油漆的鞋子还没找到。”

“可能找不到了。他可能把它丢进海湾里了。”

“好吧，”兰德勉强承认道，“我走进了死胡同。我们必须联系警察。”

“不。”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的意思。这些人可不想公开身份。我也不想。”

“他们不是考古学者，是不是？”

“对。”宝灵格承认了。

“那么蕾拉和芳格来这儿做什么？”

“出了点儿差错。开罗大学相信了我们的幌子，派他们来开会。芳格是个退休情报员，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然后你就来了，吓得其中一个杀了人。”

“你必须告诉我这里到底在搞什么鬼。”兰德说。

“开会。”

“英国、美国、法国、俄国还有中国。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召开秘密会议，还有武装保安把守，”他想起了什么，“紫色之间是怎么回事？谁住在里面？”

“你问了太多问题。这是我们所有客人的名单。”

兰德接过纸，快速浏览着，加深记忆：

一层：红色——伊万·如萨诺夫（俄国）

橙色——蕾拉·盖德（埃及）

黄色——赫尔伯特·芳格（埃及）

绿色——陶亮博士（中国）

二层：蓝色——韦恩·埃文斯博士（英国）

青色——兰德

紫色——

白色——让娜·碧塞（法国）

黑色——哈维·诺斯格特（美国）

“紫色套房是空着的？”兰德问道。

“空的。”

兰德把名单收进衣袋里，“我要四处看看。”

“我们已经切断了电话线路。你试图联系外界也没有用。只有酒店内线还可以用。”

“谢谢你的提醒，为我省了不少力，”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你知道，有些嫌疑人不包含在这张名单里——就是你和你的手下。”

“我可不会破坏房间。而我的手下会选择用枪，而不是用刀子。”

“那么厨师和清洁工呢？在其他楼里施工的油漆工呢？”

“如果你想，也可以讯问他们，”他说，“你会一无所获。”

兰德丢下他，穿过休息室，上了楼梯。他迫不及待想要查看一下紫色之间了。此时已是深夜，虽然看不到其他人，但兰德不免怀疑他们是不是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他在紫色之间的门口停下，试着转动门把。门没有锁，他不禁猜测是否又会发现一具尸体。芳格的房门没有锁，凶手取了油漆桶后再次回到房间。他想知道为什么这间客房也没有上锁，但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费里克斯？是你吗？”卧室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那个法国女人，让娜·碧塞。

“不，是我。”兰德说着，打开了灯。

她坐在床上，惊诧不已，“你来这儿干什么？”

“这里既不是我的房间，也不是你的。很抱歉，费里克斯·宝灵格迟到了。今晚有点儿忙。”

“我……”

“你不需要解释。我本来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要空着这间房子，现在我知道了。”他环视四周的紫色家具，觉得这是最不招人喜欢的房间了。

“你抓到凶手了吗？”她恢复了镇定，问道。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比蕾拉年长，兰德不禁猜测在这周之前，她和宝灵格就已经认识了。

“还没有，”他坦率地说道，“如果你肯对我说实话，就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眨眨眼睛，“什么实话？”

“这次会议的目的。”

她思索了一下。最后她说道：“从我的提包中拿支烟给我，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拿起提包，找到满满一盒镶着黑边的白色香烟，递给了她一支。“这自制香烟有什么好的？”他问道，“我只抽美国烟，但是现在我正在努力把它戒掉。”

“这些烟是免费的，而且随处可取，”她说着，点燃了一支，“就和费里克斯本人一样。”

“你要说说这次会议了。”他提醒着。

“是的，这次会议。一群试图改变世界的改良家的集会。但是世界是不可能被改变的，是不是？”

“那要看情况了。这么说，你不是考古学家了？”

“不。虽然那个叫如萨诺夫的俄国人知道不少，在芳格和盖德小姐到达以后，足以装装样子，做几次发言。不，兰德先生，事实上，我们不过是一群维和积极分子罢了。我们五个国家——美国、法国、英国、中国和俄国——是仅有的几个拥有完备核武器的国家。”

“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了！”

“我们在这里会面——是由我们国家的一些和平组织和禁核会资助的——要制订一些合作计划。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愤青，而是满怀诚意的中年理想主义者。”

“为什么只有你们五个人？为什么选择这么偏远的地方开会？”

“大型会议会惊动媒体——尤其是陶博士和伊万回国以后，是很危险的。我们听说这个地方还在建设中，作为我们的会场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记得是谁提议在这里召开的吗？”

她双颊绯红，“事实上，是我。去年我在巴黎遇到了费里克斯·宝灵格，然后——”

“我明白了，”兰德说，“你们在报纸上刊登了某种声明，来打掩护。而开罗大学相信了。”

“正是这样。”

“你们当中有芳格认识的人吗？”

她一脸茫然，“他从没说过认识我们中的任何人。”

“好了，”他叹了口气，说道，“谢谢你的情报。”

他离开房间，去找蕾拉·盖德。

他最终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她——他最后才想到的地方。满室的橙色刺激着他的双眼，但她好像很喜欢这种夸张的装饰。“我想我找到了凶手，”她宣布道，“我还发现了一个密码暗号，等你解决。”

“我本来还以为这案子里不会有这东西呢。首先告诉我谁是凶手。”

“美国人——诺斯格特！我在焚烧炉旁边的垃圾里找到一双鞋子。你看——鞋底沾着橙色的油漆！这是美国制造的！”

“虽然不是什么决定性证据，但也有点儿意思。密码是怎么回事？”

她一脸胜利的表情，举起一个小记事本，“我又去了芳格教授的房间，在他的东西中发现了这个。他一直在上面做记录，所以我想这可能会是条线索。看这里——在最后一页，他写的：邀请至房间，确认tritan。”

“Tritan？这是什么？”

“嗯，我猜是他拼写错了，应该是triton，一种神话中的神兽，有着男人的身子和鱼的尾巴——就像一种男性人鱼。他在暗示一个游泳好手，对吧？我看过他们游泳，我敢说诺斯格特是这群人里游得最好的。”

“芳格想在他的房间里确认这一点？怎样——把房间里蓄满水？”

“这个……”她犹豫地停下来，“还会是什么意思？”

兰德没有回答，只是说：“走吧，我们去会会诺斯格特。”

美国人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怒气冲冲地咆哮道：“难道你们不知道现在是深夜？”兰德把那双鞋摆到他眼前，他一下子陷入沉默。

“想我们进屋吗？”

“好吧。”他勉强同意，闪身让道。

“这是你的鞋，没错吧？”

抵赖也没有用。“是的，是我的。”

“芳格被杀后，你曾经进入过他的房间？”

“我是去过，但是我没有杀他。他已经死了。他请我去他房间喝一杯，房门没锁，我走进去，发现他死了，房间里一片狼藉。我怕被怀疑，就跑了。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踩在橙色油漆上了。你们让我们去游泳池边集合，检查油漆印，我一慌，就把鞋子扔了。”

兰德相信了他的话。因为真正的凶手会更加小心谨慎地处理可以作为证物的鞋子。“好吧，”他说，“现在让我们谈谈这次会议。让娜·碧塞已经把实情告诉我了——为了在你们五国中建立无核化。芳格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他察觉到了，”美国人承认说，“这就是他想见我的原因。他想向我打听这里的一个人——一个他觉得他认识的人。”

“是谁？”

“他还来不及告诉我，就死了。”

“一个间谍可以对这次会议带来什么样的损害？”兰德询问道。

诺斯格特考虑了一下，“没什么大碍。我想，如果他是俄国或中国方面的间谍的话，他只会把如萨诺夫和陶博士的名字报告给他们的政府就可以了，不过如此。”

“以后我可能还有问题要问你。”兰德说。

“他可能是被一个阿拉伯工人杀死的。”兰德和蕾拉正要出门时，诺斯格特提议道。

回到一楼，蕾拉说：“也许他是对的。可能这不过是一起劫杀案。”

“那么为什么费力气把房间搞成这样？一定有理由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凶手企图掩盖身份。”

蕾拉拿出一支橙色的香烟，“在酒店房间里泼洒油漆来掩盖凶手身份？怎样掩盖？”

“这就是我不知道的。”他又把死者的记事本掏了出来，注视着最后的一条记录：邀请至房间，确认tritan。这不是triton的误拼。堂堂一个开罗大学的教授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的目光移到蕾拉的香烟上，突然间他恍然大悟。

韦恩·埃文斯博士打开门，把他们让进屋。他的头发和胡须很整齐，显然他还没有就寝。“好吧，怎么了？”他问道，“还要调查？”

“最后一次了，埃文斯博士，”兰德瞥了一眼蓝色的房间，说道，“是你杀了芳格教授。”

“噢，又来了！”埃文斯瞄了一眼蕾拉，看她是否相信。

“是你杀了他，因为他认出你是一个曾经和他做过交易的间谍。他请你到他的房间去，想确认一下。他向你挑明后，你们厮打起来，而后你杀了他。我猜一开始就是你这把胡子让他对你的身份犹豫不决。”

“你就是这样和同胞说话的吗，兰德？我来这里执行重要任务。”

“我能猜到你的任务——破坏这次会议。”

埃文斯向后退了一步，好像权衡考虑着什么，“你认为是我杀了他，然后搞乱房间的？”

“是的。房间被漆得像个彩虹似的，从旁边的楼里拿来的毛巾等物品被扔得到处都是。但是，就在刚才，我想起来有些香烟也撒在地上，就在摔坏的瓷烟盒旁。而在旁边的楼里并没有存放香烟。我想，你和芳格厮打的时候，他撕坏了你的衣袋，你口袋里的香烟掉了出来。而桌子也被掀翻了，他自己的烟盒摔碎了。你的烟和他的烟混在了一起。这就是原因——整个房间被搞成这样的原因。为了掩藏蓝色的香烟。”

韦恩·埃文斯博士嗤之以鼻，“故事编得真好！你知道，我只要把蓝色的烟捡起来就可以了。”

“但是你不能，”兰德说，“因为你是个色盲。”

埃文斯突然发难，一把抓住蕾拉，兰德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挟持住了她。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刀，抵着她的喉咙。“好了，兰德，”他平静地说，“放我走，否则这女孩儿就没命了。我不在乎再杀一个。”

兰德暗自咒骂自己疏于防范，咒骂自己再次让蕾拉身处险境。“兰德！”刀刃更加用力地抵住她的脖子，她惊呼道。

“好吧，”他说，“放了她。”

“给宝灵格打电话。告诉他我要一辆加满油的汽车，还有一桶备用汽油。十分钟之内准备好，否则这女人就死定了。”

兰德遵从着，吐字清晰而流利地把要求转达给经理。他挂断电话，埃文斯背靠着房门，仍然死死地抓着蕾拉。“我们不能谈谈吗？”兰德建议道，“我来这里不是要抓你。如果可以——我的意思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色盲的？”

“芳格在他的记事本上留下了一条记录。邀请至房间，确认tritan。这只不过是tritanopia[11]的缩写罢了。这是一种视觉缺陷，视网膜无法对蓝色和黄色做出反应。这种病不像红绿色盲那么常见，当芳格认出了你时，他想可以在他的黄色之间里确认这一点。命运弄人，你正好被安排在了蓝色之间。你们厮打时，你的香烟掉了出来，你只有两个选择——捡起所有的香烟，蓝色和黄色的，或者把它们留在那儿，用别的方法掩盖它们的存在。”

“长话短说，”埃文斯说，“还有三分钟我就要离开。”

“如果你捡起了所有香烟，那么就要冒着在尚未妥善处理前被人从你身上搜出来。即使你把它们冲进马桶，还有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芳格是不抽烟的，警察想搞清楚为什么凶手要把烟拿走。如果你的色盲症被发现，就会有人猜到答案了。但是用油漆泼洒房间，用所有你能找到的颜色的物品，不仅可以掩盖香烟的存在，还能以一种很狡猾的方法将注意力从色盲患者身上转移开。”

埃文斯背过手，把门打开，“你真聪明，兰德。”

“哪里。我开始怀疑你是色盲后，就想起昨天你曾经被彩虹色的小径搞得一时糊涂了。你先沿着蓝色的小路去游泳池，又改变了主意，踏上了去休息室的黄色小径。当然了，两种颜色在你眼里都是灰的。”

“向后退，”埃文斯对蕾拉叫道，“你和我一起走。”

“是谁雇你潜入这次会议的？”兰德问道，“哪个国家？”

“国家？”埃文斯嗤之以鼻，“芳格认识我的时候我就为国家工作。现在我为钱做事。”

他拖着蕾拉向走廊移动。兰德也跟了上去。费里克斯·宝灵格站在门口，拉开大门，服务周到的经理将离开的客人领到汽车旁。

“离我远点儿。”埃文斯对他说。

“我希望你在这里住得愉快。”宝灵格说。他从背后掏出一把枪，一枪正中埃文斯的额头——

蕾拉·盖德灌下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对兰德说道：“你竟然为了救我，放他走！我必须说这种做法很不专业。”

“我有我的弱点。”兰德承认道。

费里克斯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伸手去拿酒瓶。“真是一次糟糕的开业。总部会不高兴的。”

“是谁雇佣了埃文斯？”蕾拉发问，“又为什么雇佣他？”

“我们会调查他的，”兰德说，“但是我想，在当今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势力，抵制无核化进程。在美国，他们管这个叫做军工综合征。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说法。只要他们有钱，政府一旦倒台，他们就能接手掌控一切。埃文斯的幕后老板可能是美国的一家火箭制造公司，或者是俄国的潜艇制造商，还可能是法国的战斗机供应商。”

“没有地方能避过这一切吗？”蕾拉问。

费里克斯说出了答案：“没有，亲爱的，没有地方。就连这里，彩虹尽头，也难逃魔爪。”

04 休假的间谍

兰德在希思罗机场等待着蕾拉·盖德。她搭乘的航班由埃及起飞，马上就要降落了。尽管他们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但她一通过海关，他立刻就认出了她。她仍然是他们一起在埃及历险时的那个拥有一头乌发的娇小女人。她那可爱的高颧骨和深邃的黑眸好似依然嘲讽着他。

“兰德，又见到你真高兴，”她说，飞快地留给他妹妹式的一吻，“好久不见了。”

“的确如此。我希望可以弥补一下。”他帮她提着行李，领着她走到停在机场停车场的汽车旁。

“我们去伦敦吗？”她问道。

“先把你安顿下来。我答应过你要带你游览英国乡村，我会信守诺言，”他飞快地朝她一笑，“在泰晤士河上航行游览可没有机会让尼罗河美人鱼施展魅力。”

她一脸欢快，“泰晤士河不是被污染得油腻腻的吗？”

“上游没有污染。我们先去阿宾顿，从那里驾船到汉普顿皇宫，沿途走走停停。四五天的自由行，你将体验到最具魅力的英国乡村生活。”

“隐秘通讯局能放过你吗？”她笑容灿烂地问道。

“我正在休假。隐秘通讯局现在离我很遥远。”

“很好！”

这几年中，他们曾经一起在埃及历险三次，那时候俄国将大笔财力人力投入那个地区，局势极为紧张。虽然现在俄国已经撤离，但最近一次阿以战争的阴影仍未消散。蕾拉最终选择辞掉开罗大学的工作，来英国度个暑假，可能还打算在一所英国大学里谋个教书的工作。

他们在兰德为她租的公寓里呆了一会儿，就驱车前往阿宾顿。时间尚早，避开了下午的交通高峰时段，一路上，兰德畅谈英国的政治和这几日正在进行的选举。“要是你离开，会错过投票的。”蕾拉说道。

“小损失。我所在的那片选区根本没有竞争。托利党主导大局。”

“托利党？”

“保守党。”他嗤笑一声，解释说。

“关于你的国家，我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事情。”

“其实也是你的。你告诉过我，你母亲是苏格兰人。”

“是的，但我一直住在埃及。”

兰德与她相谈甚欢。颇为熟悉的英国乡村景色，也因为有她相伴，令兰德觉得耳目一新。此时，他那间混乱不堪的隐秘通讯局办公室遥远得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所以，当她开口发问时，他几乎有些生气。“这段时间的间谍工作怎么样？”

“对我来说，糟糕透了。塔兹从莫斯科退休了，政府要裁员，所有人都谈论着局势趋缓。”

“在我的世界里，战争和杀戮从未停歇。”

“是的。”

“但和英国已经没有关系了？”

“和我们有关，还存在其他很多问题。我们的经济形势很不乐观。”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兰德——”

“我希望你叫我杰弗里。”

“好的——杰弗里。我们还是别谈工作了——这个星期不要谈。我不应该向你提起间谍工作的。”

“你说的对。”他笑着拍拍她的手，踩下了刹车。他们到了。他们到了阿宾顿。

为这一周的游览，兰德租了一艘全长二十八英尺的漂亮的老式船，这种船被称为泰晤士斜尾船，因为其船尾倾斜，与水面齐平而得名。船上还有一个足够容纳三人的小座舱，帆布顶棚在不需要时，还可以折到后面。“喜欢吗？”他问道。

“简直爱上它了！我们开着这个顺流而下？”

他点点头，“大概四十英里。”

“我没想到这里的泰晤士河段竟然如此狭窄。”

事实上，看起来还不到五十码宽。“这样航行才惬意。直到经过温莎城堡时，河面才逐渐变宽。”

他们松开缆绳，随着柔波驶向下游。“上游是什么地方？”她好奇地问道。

“牛津。想不想去看看，谋个教职？”

“不用了，谢谢。不要在假期！”

她的专业是考古，曾经在尼罗河底和金字塔顶上下求索。此时，他们在洒满阳光的河面上，以最高限速五英里每小时的速度航行，她又对河岸两旁矗立着的都铎王朝和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产生了浓厚兴趣。

时值六月底，许多庄园都把私有船只泊在河中，系在将茵茵绿草和湛蓝河水隔开的隔离栏上。大部分是那种在高级俱乐部和船坞中常见的现代奢华游艇，但也有少数一些整修过的、立着大烟囱的汽船。

“船的种类真多！”蕾拉惊叹道，“是艘房船！”

“我本来也想租一艘房船的，但我想你可能更愿意在岸上的一些特色小旅馆里过夜。”

“算你猜对了。”

他在下一个码头靠了岸。他们到一家名为“上游垂钓者”的小餐馆吃了晚餐。品尝着鸡尾酒，蕾拉说道：“泰晤士河竟然如此平静美丽，真令我惊讶。不像是一条大河，倒像是一条小运河。”

“的确很像运河。事实上，我们会经过下游的一些船闸。”

吧台周围掀起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粗花呢外套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当他经过他们位于门廊的桌子时，只听他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在这个国家里言论自由呢！”

“怎么了，先生？”兰德听出这个人的美国口音，问道。

“他们这里不让外国人发表政治评论。”他说。他沙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粗花呢外套也被吧台侍者推搡拉拽得开了线。

“选举持续升温，”兰德笑着说道，“来吧，为什么不和我们坐在一起？他们不会介意你呆在门廊这里的。”

男人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谢谢，老兄。很高兴你们这里还有些文明人。我叫威廉姆·桑德斯，是个游艇买卖中间人。”他一边向兰德和蕾拉介绍自己，一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我想这里正是买卖游艇的好地方。”兰德说。

“嗯，没错儿。只不过高额利润来源于大型游艇，而真正的大型游艇又不能在这里航行。但是，做这种买卖还是不错的营生。”

“我得说这是美国典型的一种营生方式。”蕾拉评价道。

他瞥了一眼她，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并未追问下去，只是对兰德说：“我希望选举赶快结束。”

“明天就完了。”兰德说。

“刚一入夏就选举，这时间不奇怪吗？”

“政府一旦失去公众信任，新一轮选举就可以开始了。不过竞选过程很短。”

“每个人都等到半夜看电视上的选举结果吗？就像美国那样？”

“伦敦是这样。但是在小城和村镇里不一样。在一些小地方，第二天一早才会唱票。晚上，投票箱就锁在当地监狱的囚室里。”

“太奇怪了！”

兰德笑了，“这里是英国。来吧，跟我们喝几杯。”

他们闲聊了半个小时，直到上菜。美国人向蕾拉鞠了一躬，便告辞离开，消失在黄昏中。“他这个人不错，”他离开后，她说，“我无法想象那个下流的吧台招待竟然把他赶了出来。”

“这些乡村餐馆喜好清静。他们可不喜欢有个美国人在一旁大谈本地政治。”

“我猜这也是英国特色了。”

兰德笑了笑，“晚饭以后我带你见识更多。”

清晨很早就来到了六月末的英格兰。还不到四点，阳光就已经穿过了旅馆里兰德房间的窗户。在他伦敦的公寓里，厚厚的窗帘阻隔了这种阳光侵略，但在这里，他只能享受太阳的恩赐了。

他翻身下床，见通向隔壁蕾拉房间的门仍然紧闭着，便开始回想她的一切。最终，他又把头埋进枕头里，想再睡个回笼觉。但一个小时后，他起床，叫醒蕾拉吃早饭。

“现在刚五点！”她抗议道。

“我们吃早饭，然后赶在河道拥挤前出发。”

上路后，她的抗议声才消失。当他们的船离岸，被轻柔荡漾的河水包围时，她叫道：“太美了！谢谢你把我叫醒！”

他们顺流而下，途经多尔切斯特和沃灵福德，穿过格令峡谷到达彭伯恩，之后驶到中型城市雷丁。河两岸常有友好的民众挥手致意，或是其他船只停船问好。他们在一家安静的乡村餐馆吃了午饭，河的对岸是一座高耸的哥特式教堂，若是在其他城市，这样的规模足以成为当地的主教堂。

他们在离开雷丁市前往汉利的路上，与一个碰到麻烦的游人不期而遇。这个中年男人站在他的小游艇的甲板上，向他们求助。“我说，老伙计，我的船没油了。实在麻烦。”

兰德将船靠过去。“我还有一罐备用汽油，可以给你。虽然只有两加仑，但也够你撑到市区了。”

“多谢了，先生。”他的下巴上冒出胡碴儿，兰德猜他是一个平日公务繁忙的伦敦人，刚刚开始休假。他们经常留两三个星期的胡子，再在回去工作之前刮掉。“我叫克雷顿，”他说道，接过汽油桶，伸出一只油乎乎的手，“德夫·克雷顿。”

“杰弗里·兰德。”

“很高兴遇到你。你的船可真不一般。”

“只是租的。”兰德申辩道。

“来吧，最起码让我请你和你的妻子喝一杯！我得报答你们。”

兰德身旁的蕾拉羞红了脸，但并未对这种关系加以否认。“好极了，”兰德同意了，“你把我的酒瘾逗起来了。”

事实证明，德夫·克雷顿是一位不错的酒友，虽然他所谓的请客喝酒不过是邀请他们上船，然后在塑料杯子里盛上冰块儿和廉价的苏格兰威士忌罢了。“我是科比大学的植物学家，”他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碴儿，介绍说，“一边教书，一边搞研究。但是这个夏天我放假。”

“我是个公务员，”兰德轻描淡写地说，“在伦敦做文职工作。从我的办公室可以俯瞰这条河，所以我一直想来这度假。”

“正赶上好时节，”克雷顿赞同道，“我需要加点儿冰，”他拿起空塑料桶，跳上岸，向附近的一家餐馆走去，“马上就回来。”

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蕾拉开口问：“你想他会不会是间谍？”

“在休假时也能遇上一个，只能说明我运气太好了。”

她望向外面，用力拽了一下兰德的手臂。“那人在干什么？”

一个留着长发、戴着眼镜的消瘦青年拦住了走向餐馆的克雷顿。年轻人用力推了克雷顿一把，将空冰桶打翻在地。兰德一跃上岸，奔过草坪。

“离我远点儿！”黑发男人叫嚷道。

“喂！住手，否则我叫警察了！”克雷顿喊道。

“你叫啊！”

“怎么回事？”兰德问道。

“这家伙找碴儿打架。”克雷顿怒气冲冲地回答道。

“我们不想惹麻烦，”兰德对那年轻人说，“你走吧。”

他那两条粗重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兰德，而后上前一步，挥起右拳向他打来。兰德退后一步，轻而易举地闪过这一击，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臂，轻轻一扭，男人摔倒在地。“我说过了，走吧。”

兰德等着那人站起身，可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地上。

“就是想找茬打架，”克雷顿说，“过来就推我！”

“你认识他吗？”

“以前从来没见过这家伙。”

“回去吧，”兰德说，“我们可以去别处买冰。”

他们一直和德夫·克雷顿呆到晚上。

他终于离开后，蕾拉总结着对他的评语。“他比你更像英国人！”

兰德微微一笑，“很多人都是这样。”

他们在另一家看起来不错的乡村餐馆吃了饭，正要离去时，蕾拉突然拽住了兰德的胳膊。“那不是找茬打架的那个男人吗？”

兰德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他，没错儿。我想知道他现在想干什么。”

黑发青年在餐馆门口徘徊，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兰德停下脚步，将蕾拉拽到一片阴影中，远远地观望。一群人从停车场向餐馆走去。那年轻人一看到他们走近，扭身把什么东西砸向餐馆的窗户——一块石头或是砖头。玻璃应声碎裂，引起一阵混乱。

“他把玻璃砸碎了！”蕾拉叫道，“他一定疯了！”

“或者吸了毒。他身上没有酒味。”

“你要不要阻止他？”

“好像已经引起了注意。”兰德说。三个男人从餐馆里跑出来，其中一个是经理，制服了闹事者。几分钟后，一辆警车到了。

“热闹看完了。”蕾拉说着，转身向他们泊船的河边走去。他们打算入夜前再走一段路。

“奇怪。”兰德在她身边停住了脚步，喃喃自语道。

“什么事奇怪？”

“那个男人。整件事。他先是找克雷顿的茬打架，现在又砸坏了一扇窗户。切斯特顿曾经写过一篇以布朗神父为主角的小说，一个牧师犯下了一连串罪行，让警察追查。”

“好吧，如果他想见警察，现在如他所愿！他们会把他关进监狱。”

“可能这正是他的目的。”

“你这样想吗？”

“在我看来，他至少两度试图让自己被逮捕。今天下午，他甚至催促克雷顿报警。”

“但是怎么会有人想被捕呢？”蕾拉问，“小城镇的监狱可不是什么过夜的好地方。”

“特别是在选举当晚。”兰德说。

“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之前告诉过你，有些城镇会在晚上把尚未统计的选票锁在监狱里。我想知道他们这里是不是也这么做。”

“这很重要吗？”

兰德考虑着可能性，“可能很重要。来吧，我们回城里去。”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当地监狱。根本不用兰德开口询问，一辆车停在门口，三个金属投票箱在警察的守卫下被搬下了车。一个满头白发的高个儿男人走上前，监督整个过程，兰德猜测他可能就是候选人之一。他向一个旁观者证实。

“那家伙？他叫迈克尔·维斯比奇。他代表议会参选。”

“我想也是，”兰德说，“你觉得他会获胜吗？”

“我希望不要！我投了兰姆斯一票。”

兰德同情地咕哝一声：“你能告诉我哪位是典狱长吗？”

“是福克斯通。我没看见他。他一定在里面。”

“谢谢。”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蕾拉拽着他的袖子问，“你现在正在休假，记得吗？”

“只要我怀疑有罪案发生，无论是不是休假，我都会尽职上报。”

“但是你的怀疑无凭无据。”她争辩着。

“那人想被逮捕——我深信这一点。他想在监狱里过夜，这其中必定有鬼。假如他身上藏有工具——撬锁一类的工具。假如他打算从囚室里溜出来，进入存放选票的房间。”

“你只是猜测而已。”

“我当然是猜测，但是有这种可能性。”

“我想我们最好走我们的路。”

兰德没有理她，在一个路过的警察跟前停下来，“我能不能和福克斯通警长说两句话？”

“除非你有紧急事件报告，先生。他被选举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我能帮助你吗？”

兰德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大事。”

他回到蕾拉身旁，她问道：“怎么样？”

“我改主意了。这可能是个很愚蠢的想法。”

“我们要不要回船上去？”

“不，”他做出决定，“我们去看看旅馆还有没有空房。”

第二天清晨，他很早就起床了。蕾拉把头埋在枕头下，咕哝道：“你肯定习惯早起了。”

“我睡不着。我要去见典狱长。”

“别又是那件事！”

“恐怕是的。我放不下。”

她翻了个身，“等你回来再叫醒我。”

这座小城监狱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忙。统计选票的人已经到了，典狱长坐在办公室里品尝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仿佛告诉人们他一生都在海上度过。

“福克斯通警长？”兰德站在门口问道。

“典狱长，”这个人坚定有力地纠正道，“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昨天晚上我恰好看到你们逮捕了一个男人。”兰德将他的怀疑道出来。

福克斯通典狱长聚精会神地听着。兰德讲完后，他说：“很有意思。你应该昨天晚上告诉我。”

“你能不能现在查证一下？”兰德问，“你能不能查看一下他是否在投票箱上做了手脚？”

福克斯通干笑一声，“没机会了！这个犯人名叫爱德华·布莱根，他走不出他的囚室了。事实上，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死了。”

“死了！”

“被刺死了。我们认为刀子是从囚室窗户外面飞射进来的。”

吃早饭时，蕾拉同情地说：“杰弗里，你不能把他的死归咎在你自己身上。即使昨晚你就去找典狱长，他也可能会被杀害。”

“可他是被谁杀害的？为什么被杀？”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想法，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威廉姆·桑德斯——美国游艇买卖经纪人——正穿过餐厅，显然正在寻找空位。他看到兰德向他挥手，就走过来和他们坐在了一起。“你听说选举结果了吗？维斯比奇击败了兰姆斯。票数相差无几！”

“他就是你昨晚表示支持的那个人？”

“就是他！我正在向维斯比奇推销一艘游艇。这也是我来这儿的目的。直到选举结束，他才肯出钱购买。”

“统计选票前发生了一件怪事，”兰德对他讲，“昨晚选票被存放在本地监狱。有一个犯人在他的囚室里被杀了。”

美国人饶有兴致，“你不详细说说吗？我还没听说有这事，”他和他们一起喝了咖啡，但好像急于离去，“我必须去找维斯比奇，”他解释说，“一会儿见！”

“你觉得他会吗？”蕾拉好奇地问。

“什么？”

“一会儿见我们？”

“谁知道呢？这是条小河。”

“我们准备好起航了吗？”

他考虑了一下，“还没有。我要再去一趟监狱。昨晚那里出了点儿事，我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回船上去，做好开船的准备。我用不了太久。”

监狱里仍然一片繁忙。兰德认出了迈克尔·维斯比奇那高个子、白头发的身影，他正从楼里出来，迎着向他道贺的民众走来。当他走到他身边时，兰德说：“祝贺你获胜。”

他将深邃的蓝眼睛转向兰德。端详了他一会儿后，简单地回了句：“谢谢你。”

维斯比奇乘着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劳斯莱斯离开后，兰德走进监狱，径直来到典狱长的办公室。“又是你，”福克斯通从文件中抬起头，说，“这次又怎么了？”

“还是那件事。布莱根被杀的事，”兰德决定亮明身份，“这可能是一宗关系国家安全的事件。”他说，虽然他知道有点儿夸大其词。

福克斯通摸着他的下巴，“好吧，我能帮你什么？”

“我要检查死者的私人物品——他被逮捕时身上的一切东西。”

“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我们逮捕他时，他给了我们一个名字和一个伦敦地址。他身上唯一的物品就是这个小笔记本，还是他死后我们才发现的。还有就是一些钱和一条手绢。”

兰德翻开小笔记本。上面没有写名字——没有可以显示主人身份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本账簿，记录着进账和支出。最后的几页白纸上，潦草地写着一些字。最有意思的莫过于这个：Cryptogams至周二。虽然拼写有误，但是意思显而易见。也许这又是隐秘通讯局的任务了。[12]

“我要拿走这个。”他对福克斯通说。

“必须签张借据。我们这里照章办事。”

兰德签了借据，离开监狱，脚步匆匆地走上了大街。尔后，又转念一想，他绕过了大楼。他想看看刀子能否从铁窗缝隙中扔进去。如果行不通，他可能还有问题要问福克斯通典狱长。

窗户本身很好找。就在大楼底层靠后的位置，玻璃破损的窗户上已经钉上了木板。窗户距离地面大约八英尺，兰德猜想如果凶手用石头打碎玻璃，引布莱根走到窗边，再掷出匕首。确实可行。或者他是被监狱里的某个人杀害的。

“兰德先生？”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面容温和、笑容可掬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开领运动衫，拿着一份伦敦《泰晤士报》。“是的。”兰德答道。

“有个人想和你谈谈。我有车。”兰德刚想推辞，就看到这个人手中折着的报纸向上抬了抬，刚好露出对准他的枪口。“请吧，兰德先生。你不会受到伤害的。”

“看来我别无选择。”

他跟着这个年轻人走到一辆等候的小轿车旁。另一个男人坐在后座上，身材几乎是第一个人的两倍。“别耍花招，兰德先生，”他说，“我们是朋友。”

“你们当然是。”他靠在椅背上。现在担忧还为时尚早。

小轿车穿过晨光，不时经过有农民耕作的田地。他们向东——伦敦的方向行驶，但是没走多远，司机就把车开上一条甚少使用的岔道上。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停着另一辆车。

“我们到了，”司机说，“他正等着你。”

兰德独自下车，朝着等候的汽车走去。一个男人坐在后座上。兰德打开门，坐在了他身旁。

“好了，兰德，”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希望你原谅我们的这场骗局。”

是黑斯廷斯——英国情报局复杂的人事结构中，兰德的直属上司。

“真是一个惊喜，”兰德诚恳地说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我以为你在休假。”

“我是在休假——和一个朋友在泰晤士河上航行游览。”

“啊！这么说你是偶然被卷进这个事件中了？”

“是的。事实上，我仍然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天，一个男人想方设法被拘捕，引起了我的怀疑。今天早上我调查他时，得知他昨晚在自己的囚室里被杀害了。”

“我知道，”黑斯廷斯郁闷地说，“他是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

“你知道的，在隐秘通讯局里，我除了要监督你的工作以外，还有别的职责。其中就包括内部安全。”

“为什么布莱根——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了——想要被逮捕？”

“我也不知道。”黑斯廷斯回答道。

“和选举有关吗？”

“他的任务和其中一个候选人有关。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英国情报员把自己关进监狱，企图篡改选举结果？”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黑斯廷斯急忙辩解，“好吧，看来我得把事情向你和盘托出了。至少将我们已知的告诉你。布莱根——我们就这么叫他——正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昨天参选的其中一位候选人是个有黑道背景的商人。你知道，美国公司是禁止向俄国出售某些战略物资的。这个人从英国的一些傀儡公司购进这类物资，然后转手卖给俄国。他没有违反任何英国法律，所以我们无法拘捕他。但是如果他进入议会参政，那我们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兰德想起在监狱外面打量他的男人，“是不是维斯比奇？”

“是的。”黑斯廷斯回答说。

“他赢了。”

“他赢了，”黑斯廷斯附和道，“而我们的布莱根输了。被刺了一刀，惨败。”

“另一个候选人兰姆斯呢？”

“他全然不知情。”

“你可以在竞选时将这消息透露给他。”

黑斯廷斯眨了眨眼，“那样做可不够光明正大。”

“我懂了，”又是英国的老传统，“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黑斯廷斯指了指他们后面的一辆车，“你吃早餐时被他们认出来了。你也知道，你在这行里可是尽人皆知的。”

“他们一定要用枪来请我吗？”

“我想这比解释来得容易多了。我道过歉了。”

“既然我在这里，你想让我做什么？”

“兰德，处理这种事你很在行。既然当时你在场，让我看看你都知道了什么。”

他想起了衣袋里的笔记本。“维斯比奇一定有个联络人——为俄国工作的联络人。”

“是的。”

“可能你的人一直在追查他。如果你们动不了维斯比奇，你们可以拘捕他的联络人——作为未经登记的外国间谍被拘捕。”

“这可以解释他把自己关进监狱的原因吗？”

“可以。如果他不是自己想在投票箱上做手脚，也许是为了防止其他人篡改选举结果才入狱的。”

“其他人？警察内部的人？”

兰德耸耸肩，“告诉我——布莱根的任务里是否牵涉到密码？代码，暗号，或是什么秘密讯息？”

“就我所知，没有。密码归你们部门管。”

“好像是这么回事，”兰德赞同说，“连休假也不放过我。你是要待在这里，还是回伦敦去？”

“哦，我想回去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留个人手。”

“不用了，谢谢，”他刚要下车，又问道，“布莱根怎么办？他有妻室吗？”

黑斯廷斯一脸茫然，“我不清楚。要查他的档案才能知道了。我们会做好善后工作的。有发现了就给我打电话。”

“如果我有的话。”

他们握手后，兰德朝另一辆车走去。那个年轻人又将他送回城里，这时手枪已经不见了。“天气真好，是吧？”其中一个说道。

蕾拉在小艇旁的河岸上等着他，“你去哪儿了？我都快急疯了！”

“说来话长了，”他瞥见驾驶舱里有人影晃动，“我们有客人？”

“德夫·克雷顿。他路过，停下来和我聊天，我甩不掉他。”

兰德笑了，“他可能想要我们回请他。”他走到河边，打着招呼。

克雷顿探出头，“这位女士很为你担心。”

“我被事情绊住脱不开身。监狱里出了点儿事。还记得昨天和你找碴儿打架的那个人吗？”

“当然记得。留着长长的黑发。看着像个共产党员。”

“昨天晚上，他惹事被捕了，后来又被杀死在自己的囚室里。”

“见鬼！”他跳上岸，站在兰德身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们看见他故意用石头砸碎餐馆的窗户玻璃，把自己送进监狱。起初我认为他企图篡改尚未统计的选票。”

“是这样吗？”克雷顿朝着他自己的游艇走去，“来吧，老伙计，带上你老婆。还有些威士忌。”

他们跟随他上了船。兰德倒酒时，蕾拉找了张折叠椅坐下。“我以为你这时候早走远了呢。”兰德说。

“又回来了，”克雷顿咕哝着，递给兰德一个杯子，“这个被杀的人是什么来头？和选举有关吗？”

“我说了，起初我是这样想的。否则为什么会有人自找麻烦，把自己送进一所乡村小监狱过夜呢？”

“到底为什么呢？”克雷顿放下杯子，发动了小艇的引擎。“我们去兜兜风。我会把你们送回来的。”他伸手解开缆绳。

“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推理得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兰德坦言，“全部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向你挑衅，又为什么打碎窗户。”

“为什么？”

小艇慢慢驶离河岸，随着河水的微澜起伏荡漾。“他打碎玻璃是为了让自己被逮捕，没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他知道有人追杀他，监狱看起来是最安全的避难所。很不幸，还是不够安全。”

“但是为什么向我挑衅？同样的原因？”

兰德摇了摇头，“我想通后，才发现找碴儿和你打架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你听着，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为了掏你的口袋——偷走你身上的小笔记本。”

德夫·克雷顿表情变得冷酷。“你的推理结果，我照单全收，”他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手枪，“我已经杀了一个人，如果有必要，我会再开杀戒。”

蕾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但仍快不过克雷顿。他挥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在地。“不许动！”他警告着，而后转向兰德重复道，“把笔记本给我。”

兰德一动不动，“无论怎样，你都不会放我们活着离开。”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我有个不错的猜想。是一本账簿，里面牵涉到刚刚选出的议会成员——迈克尔·维斯比奇先生。他一直在和俄国人做生意，转卖美国的战略物资，而你，就是中间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很聪明，”克雷顿说，“作为一个公务员，你聪明过头了。”

“可能我没有将我的工作说清楚，”兰德咧开嘴笑着说，“我在英国情报局的一个分支工作。借汽油时，你选错了船。”

他们仍然顺流而下，发动机发出轻微的呜呜声，风门却关闭着。兰德想他是不是打算把他们从船上扔下去。“我太倒霉了，”克雷顿自认道，“还有，你是怎么知道那是我的笔记本的？”

“有可能是属于死者自己的，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快就被我排除了。他身上没有铅笔、钢笔或是其他书写工具。所以他为什么带笔记本呢？我推测这笔记本是他从别人那里得来的。而且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他进监狱时也没有上交。他把它藏在身上。我想，他觉得对于他和笔记本来说，监狱是最安全的地方，直到第二天。

“如果他知道杀害他的凶手会来追索笔记本，那就意味着这笔记本是他偷的。我想起他向你挑衅，这时，我才弄清楚原因。你透过监狱的铁窗杀死了他，打算以后再找机会拿回笔记本。今天早上，你大概是装作他的亲属，典狱长告诉你我拿走了笔记本。于是你就找来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可疑，好像在搜查我们的船。”

游艇被波浪托起，突然另一艘船截住了他们。“怎么回事？”克雷顿粗声叫道，猛然转过身。

“只是些朋友，”兰德告诉他，“抓住他，蕾拉！”

她擒住他的脚踝，兰德趁机夺走了枪。另一艘船此时已经靠了过来，黑斯廷斯的两个年轻手下站在船上。兰德身下的克雷顿仍然挣扎着，他抓住他的胳膊，触到他袖子里坚硬的物体。

“你抓到他了？”蕾拉问。

“把刀从他袖子里拿出来。这很可能和杀害布莱根的那把刀是一套。”

游艇靠岸后，那两个年轻人上船，把他押上了岸。兰德很惊讶地看到黑斯廷斯也在。“我以为你回伦敦去了。”

“他们向我报告了你的计划，所以我决定留下来。我们谈话时，你应该把克雷顿的事告诉我。”

“他们送我回城时，我才想到，我们先去图书馆查找cryptogams这个词。如果笔记本是属于杀害布莱根的凶手的，那么我想我能从中发现些什么。的确如此。cryptogams[13]这个词和密码暗号无关。这是一种旧式植物学分类，指的是没有种子的植物，例如蕨类和苔藓，”兰德把笔记本递给他看，“这是克雷顿植物学课程的记录。也让我知道了这笔记本一定是他的。”

“你也应该早点儿把笔记本的事告诉我。”黑斯廷斯闷闷不乐地说。

“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兰德意味深长地笑着回答。之后，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这里有个美国人试图向迈克尔·维斯比奇推销游艇。他不会也是你的人吧？”

黑斯廷斯清了清嗓子，“你负责克雷顿。把维斯比奇留给我们。”然后又转向蕾拉，他满面堆笑，说：“这位一定就是蕾拉·盖德了！杰弗里和我说起过无数次你们在埃及的经历。我真诚希望你喜欢我们这条河。”

05 间谍与罗马猫

在英国情报局黑斯廷斯的办公室里，兰德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他曾经成百上千次坐在这里，但这一次尤为不同。去年秋天，他就已经从隐秘通讯局退职了，虽然在那之后，他也参与调查了一两个事件，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重回这栋老房子。

“很高兴又见到你，兰德，”黑斯廷斯说，“你妻子好吗？”

“蕾拉很好。现在在雷丁大学教授考古学。”

“你们现在在城外住，是吧？”

“是的。我们在伦敦西边买了栋房子，就在伦敦和雷丁之间。她上班很方便。”

“你呢？”

兰德耸耸肩：“写书。我猜，从这里退休的人都会干这个的。”

“我想要你知道，几个月前，你帮助我们解决了那桩游戏棋案子，对此，我感激不尽。”

“这话你那时候就说过了，”兰德提醒着，“这回又有什么事？”

“必须有事吗？”

“你这个大忙人，根本没时间请我来闲聊。什么事？”

那一刻，黑斯廷斯看上去苍老而虚弱。“我们年轻时犯下的罪，现在报应找上门来了。是尼尔森上校。”

兰德僵住了。那还是——多少年以前了？——至少十年了。尼尔森上校为英国情报局效力，负责某些国际性任务。一次在瑞士执行任务时，他对兰德隐瞒了真实情况，害死了一些无辜的人。那不久之后，尼尔森上校的精神就垮了，退了休。虽然已经过了十年，但兰德依然记得这个男人和他的所作所为。他把火气全撒在黑斯廷斯身上，而后把这件事当做教育新进特工的反面教材，好让他们明白如果一个跨国情报员隐瞒事实不报所能导致的后果有多么严重。

“他怎么了？”兰德问道。

“我们接到罗马的报告，他在鼓动并且招募一些白人去非洲当雇佣兵。”

“不是代表英国情报局吧，当然了！”

“不，不，当然不是了。我想他也不是为美国人办事的。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在现在这个时候，尤其令人为难。”

“要我做什么？”

“你能不能去罗马一两天？查查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噢，又来了，黑斯廷斯！我已经退休了。我帮你解决游戏棋那件事是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正式派人去查。你认识尼尔森上校。就算过了十年，你也能认出他。”

“他也认得我。”

“这足以起到威慑作用，阻止他的行动，或者至少令他低调行事。虽然你不算正式特工，但是他也能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我不想离开——”兰德开口反抗。

“最多两个晚上。这么短的时间，你的新娘子一定可以放过你的。”

也许是因为冬日里的单调无聊，也许只是需要某些活动来调剂心情，也许是因为与尼尔森上校那笔未算完的账令他痛苦不堪。十年前，兰德曾想杀了他。时至今日，也许他再看到这个男人，他会做个了结，好让自己释怀。

“好吧，”他说，“我去。”

黑斯廷斯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机票。”

兰德往蕾拉的大学打了电话，尽力向她解释，说他被派去罗马两天。“又做那一套，是吧？”她责难道。

“不是的。有些事情没做完。和一个我以前的同事有关。”

“小心点儿，杰弗里。”

“别担心。我不会冒险了。”

他收拾了一些东西，装进旅行袋，当晚就乘飞机到了罗马。他曾经来过这座城市，这里留给他的印象与其他城市都不同。对他而言，与其说这是个遍布教堂的城市，还不如说是个满是喷泉和猫的地方。

这天晚上，他在一家离西班牙广场不远的旅馆里安顿好后，便乘出租车来到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这里的街道上铺满鹅卵石，大大小小的猫挤作一团，等待着享用厨房里的残羹剩饭。据说早在公元前五世纪，崇猫的埃及人就把猫带到了这里。它们在城市里乱窜，常常蹲坐着，以一种帝王般漠不关心的态度注视着来往行人，令人不禁相信它们已经占据这座城市两千五百年了。

餐厅本身很不起眼，名叫萨巴托——星期六——大概是因为只有这天才会有客人光顾吧。在这周四的晚上自然冷清。兰德看到有几个人站在吧台旁——一群年轻的壮汉，是那种可以做雇佣兵的好材料。如果尼尔森上校在这里招募，那么生意一定好得很。

一个穿着紧身缎纹裙、低圆领衬衫的女人不知从哪里走来，把他领到一张桌子旁。她用意大利语问了些什么，他用英语答道：“对不起，我的意大利语都忘光了。”

“你要菜单吗？”她的英语几乎和他一样好。

“谢谢你，不用了。我叫兰德。我是来找一位朋友的。我听说在这里能找到他。”

“他叫什么名字？”

“尼尔森上校。”

“啊！带着猫的那个男人。”

“猫？”

“他喂猫。他一走，它们就跟着他。”

“他每天晚上都来吗？”

“通常是这样，但是你错过他了。他来过，已经走了。”

“我知道了。你不知道他住哪儿吧？”

她耸耸肩膀，“不知道。”

兰德瞟了一眼站在吧台旁的那一排人，“这里有没有他的朋友？”

“尼尔森上校的朋友是那些猫。”

“但如果他来这里，就一定会和什么人喝酒。”

“问问他们吧。”她指了指吧台边的那群男人，回答道。

“谢谢你，小姐——”

“安娜。”

“谢谢你，安娜。”

兰德搭话的第一个人只会说意大利语，但是他的一个朋友懂点儿英语，也知道点儿尼尔森上校的事情。“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很好。他在这附近工作吗？”

“不，不，他很老了。他每天不干别的，只喂猫。”

兰德算了算，尼尔森上校应该刚刚六十出头，但也许精神失常加速了他的衰老。不过，一个终日喂流浪猫的邻家老人竟然招募雇佣军去非洲打仗，这听起来有些奇怪。

“好吧，带我去找他吧。”

眼前的男人做了个手势，“我得付酒钱。”

兰德明白了他的暗示，放下了两张意大利钞票。这个男人笑了笑，把其中一张装进口袋，另一张留给了男招待。然后，他带路出了餐馆，朝着一条被透出餐馆窗帘的微光照亮的昏暗小巷走去。

“有多远？”兰德问道。

“离这儿不远。”这男人只是重复着他说过的话。兰德不禁怀疑他中了圈套。但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一栋肮脏破败的砖石楼房前，里面显然是小间的公寓，男人向里面指了指。“我就送到这儿。有时候，他不喜欢有客人。”

兰德查看着信箱——有些铰链坏了，敞开着立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标有“A.X.尼尔森·上校”的。安博斯·泽维尔·尼尔森。这个全名有十年没有在兰德的脑子里出现过了。他转头想向为他带路的人道谢，那个人却已经离开，消失在夜幕中了。

公寓在三层，兰德小心翼翼地走上昏暗的楼梯。楼道里有股腐烂的味道。也并不安静，他想。经过二层的一个房间时，争吵声从里面传出来。三层平台上有个男人趴在地上，一瞬间，他还以为那就是被敌方特务撂倒的尼尔森上校。但当他把那人翻转过来，才发现不过是一个大张着嘴打呼噜的醉汉，还有一个空酒瓶扔在他身旁。

他敲响了尼尔森上校的房门，然后等待着。

没有人应门。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更用力地敲了敲。

终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是谁？”

“一个老朋友，尼尔森上校。我是兰德，来看看你。”

门并没有被打开。“谁？”仍然重复着这个问题。

“伦敦来的杰弗里·兰德。”

“兰德。兰德？”

“对，开门。”

他听见拉开插销、拧开门锁的声音。沉重的橡木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白色小猫钻了出来。门又被拉开了一些，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孔，还有光秃秃的脑袋。疲惫的双眼透过厚厚的眼镜盯着兰德。“我是尼尔森上校，”这男人说，“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我能进去吗？”

“可以。房间很乱。”

又有两只猫进入视线，在兰德的脚前蹿来蹿去。他从一张椅子上搬起一摞报纸，坐了下来。房间里的确凌乱不堪。“你还记得我吗？”兰德问。

面前的男人摆了摆手。“记忆来来去去。有时往日如烟。但是我想我记得你，是的。”

“真令我惊讶，”兰德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你不是尼尔森上校。”

老人笑了，露出缺失了一颗的牙齿，“就知道骗不过你，但我得试试看，对吧？”

“你究竟是谁？尼尔森在哪儿？”

“他出门了。雇我帮他看家、照顾猫。我叫山姆·肖伯恩。”

“你是英国人。”

“我当然是！你知道的，在罗马有很多英国人。我年轻的时候在英国使馆工作。也是在那儿认识了老尼尔森。”

“但是这地方——！”

“不太干净，是吧？尼尔森上校，他现在处境艰难，拿着微薄的养老金，但是你知道，不够生活的。”

“他却在出门旅行时，花钱雇你看家。这可说不通了。”

“他是跑买卖去了。他指望着赚笔钱，他说他要搬到一个好点儿的地方去。可能也带我一起走。”

“我懂了。这是他的猫？”

“当然是！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的。他在小巷子里喂它们，有时，它们就跟着他回家来。这附近聚集了十多只猫，可能还更多。”

“趁我还在罗马的时候，我真的很想见见他。他预计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他已经去了一个星期了。”

“我听说他和非洲那边有生意往来。”

山姆·肖伯恩眯起了双眼，“你从哪儿听来的？”

“消息传得快。我听说他在招募雇佣兵去非洲打仗。”

“老尼尔森是个老滑头。我不会告诉你他在搞什么名堂。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和非洲有什么关系。”

“好吧，”兰德说，“不管怎么说，很高兴和你聊天。你一定要转告他我来找过他。”

“当然了！”老人说道。

兰德离开公寓，下了楼。楼梯平台上的醉汉此时不见了踪影，兰德怀疑这里面有鬼。难道尼尔森上校的公寓被人监视着？如果是这样，被谁监视？兰德在年久失修的楼道里没有看到电话，于是，他一走到街上，就决定等几分钟，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有事发生的话。

幸运之神是站在他这边的。没过五分钟，山姆·肖伯恩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两只猫，朝着大街上走去。他也许是想带它们散散步，但兰德愿意打赌他是要去打电话。

在这座城市的这个地段，所有的街巷一到夜晚就少有行人。兰德无法跟得太紧。有一两次，他以为自己跟丢了，但最后还是看见肖伯恩走进了一家小烟草商店，借用里面的电话。那两只猫就等在外面，在街上搜寻着未被发现的食物。

他等到那老人出了商店，原路返回，便大步穿过街道，截住了他。“又见面了，肖伯恩先生。”

“什么？”

“是兰德。我猜你刚才联系了尼尔森上校。”

老人向后退了一步，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吓到了。“不，不，我没有联系他。”

“你给谁打电话？”

“什么时候？”

“刚才，在烟草商店里。”

“我女儿。是打给我女儿的。”

“她在罗马？”

“是的。不——我是说，离这儿很近。”

“你是打给尼尔森上校的，是不是？”

老人垂下了头，“我给他发了封电报。我觉得他想知道。”

“你把电报发到哪儿？”

“莫斯科。”

“尼尔森上校在莫斯科？”

“是的。”

兰德心中暗骂。他又把自己卷进什么事件中了？帮黑斯廷斯做的一点儿小事，却犹如地图上未标出的沼泽一般，令自己难以抽身。“他在那儿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猜是做生意。”

“他在哪儿落脚？”

“我不知道。”

“你得把电报发到某个地方吧。”

肖伯恩的头垂得更低了。“乌克兰，”他终于说出口，“他住在莫斯科的乌克兰饭店。”

兰德毫不迟疑地决定去趟莫斯科。他致电伦敦的黑斯廷斯，告诉他这个消息，然后安排第二天一早的飞机。黑斯廷斯立即指出，俄罗斯可能和招募非洲雇佣军一事有关系，机会太好，不能放过。

兰德曾经来过莫斯科，在1970年，而他惊讶地发现曾经被忽略好久的建筑物外墙上刷了新漆。美化过的城市，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现代，更具活力。兰德从机场乘坐出租车，行驶在加里宁大街上，沿途风景和西欧其他大城市相差无几。他远远地看到乌克兰饭店的哥特式尖顶，和大道两旁的现代写字楼和公寓楼形成鲜明对比，令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中世纪。他不禁怀疑既然在罗马满是野猫的小巷中没有找到尼尔森上校，他能否在莫斯科的大饭店里如愿以偿。

乌克兰饭店里，服务台的接待员会讲几句英语，也知道尼尔森上校。“我想他在餐厅。”他对兰德说。

由于罗马和莫斯科之间的时差，兰德没有意识到此时已是晚餐时间。他谢过了接待员，走进了餐厅。这里极为宽敞，尽头有个垫高的舞台，两侧的阳台向外探出。一个巨大的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中央垂下，增添了一丝华丽气氛，令人赞叹。大部分靠墙的桌子都是多人餐桌，在中央的一张小桌旁，他发现了正在独自用餐的尼尔森上校。这次不会有错，即使已经过了十年。

“你好，上校。”

问候他的是那熟悉的微笑，只不过那张脸更加苍老，那双眼睛也染上了一丝狂热。“你好，兰德——很高兴见到你！我相信你从罗马到这里的旅途很愉快。”

“这么说肖伯恩又给你发了第二封电报。”

“当然了！难道你觉得他不会吗？那老头子可是忠心耿耿。”

“介意我和你一起吃吗？”兰德问着，却已经拽出了一把椅子。

“当然不！”

“这里的菜怎么样？”

“很一般。而且服务很慢，和所有莫斯科餐厅一样。但是我向你推荐这里的汤。很浓稠，你的叉子可以立在里面，不会倒。”

“我会尝尝的，”兰德微笑着说，“上校，你为什么来莫斯科？”

“为了生意。我觉得这不关隐秘通讯局的事。”

“哦，我退休了。”兰德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已经退休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穿越欧洲来找我？”

“我去罗马，觉得应该见你一面，看看你现在怎么样。我得承认当我得知你在莫斯科时，我的好奇心便开始作祟。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没有改变立场，是吧？”

尼尔森上校紧张兮兮地瞟着四周，好像担心有人偷听。“我早就不是伦敦方面的人了。你肯定还记得我是怎么被踢出来的。”

“我记得你是如何在瑞士那项任务中对我撒谎，导致了多少人丧命。”

“兰德，我们工作就是欺骗。你知道的。难道黑斯廷斯没有欺骗过你？”

“据我所知没有。”

“啊，老好人黑斯廷斯！穿着闪闪发亮的铠甲的骑士！但老一代人只剩下他一个了，对吧？你和我都离开了——我还听说就连一些塔兹这样的俄国人也走了。”

“我退休前，塔兹被汽车炸弹炸死了。退休对他来说是个错误。”

尼尔森上校露出笑容，“我希望你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兰德前倾身子，“上校，你在这儿搞什么鬼？”

“生意上的事。”

“你在玩火。你在罗马的公寓被监视了。”

“一定是英国情报局的人。”

兰德决定摊牌。“他们知道你在招募雇佣军，”他悄声说道。一支小乐队上台表演，他怀疑就算是有定向麦克风也无法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尼尔森上校只是耸耸肩。“上了年纪的人就干不了我们这行了。可人都得赚钱谋生。”

“俄国方面雇佣你？”

尼尔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兰德，这样吧，明天早上你和我一起去，你自己判断，也省去了你整天跟踪我的麻烦。”

“明天早上？”

“十点，在大堂见。我们去高尔基游乐园。这是进入春天后，第一个天气暖和的周末，游人肯定不少。”

至少，他的天气预报很准。气温攀升到二十二摄氏度，游乐园里游人如织。高尔基游乐园位于莫斯科河上，市中心以南几英里的地方。兰德从没来过这里，巨大的摩天轮令他惊讶不已。

“人们冬天来这里滑冰，”尼尔森上校说道，“夏天在山坡上享受日光浴。这游乐园四季皆宜。”

“也是见面的好地方，”兰德附和道，“尤其是在这个春天里温暖宜人的周末。”

“我要见的人叫格雷戈。如果你想，可以为黑斯廷斯做个记录。”

“没必要。”

他们向游乐园深处踱去，穿过游乐园，来到河岸上。一些人在绿草茵茵的河岸上休憩，尼尔森上校说：“只有仲夏时节在这里游泳才不冷，但是人们喜欢蹚水。”

“你很了解莫斯科。”

“来过这么多次了，对我来说，这里和伦敦、罗马一样。来吧，那就是格雷戈。”

格雷戈是个体型健壮的俄国人，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过于厚重。没有料到有兰德在场，他有些紧张，用俄语交谈了几句后，他们两个走到兰德听不到的地方。“你能理解，老伙计。”尼尔森上校说。

兰德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看着几个孩子和一只肥实的黄猫玩耍。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罗马巷子里的那些野猫，看来莫斯科的猫吃得更好。这时，那两个男人分开了，尼尔森上校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他弯下身子，拍了拍那只猫，突然打了个喷嚏，把猫吓得钻进了灌木丛。“很简单，”他说，“我在莫斯科的生意做成了。”

“你给了他一个信封。”

“预付定金。三个星期后，他就会运来五百部俄国和东德制造的武器，以自动步枪为主。”

“你在这里购买武器？”

“当然！还有什么事能让我到莫斯科来？”

“你的非洲雇佣军？”

“是的，”尼尔森上校洋洋得意地回答道，“万一武器被缴获，表面上看来是俄国雇佣了他们。”

“真正的雇主是谁？”

“你和我一样清楚，兰德。是英国出的钱，可能CIA也帮了忙。你看，我还在为英国情报局做事。我从没有真正离开。”

“我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黑斯廷斯没有告诉你？行事作风一向光明正大的黑斯廷斯？黑斯廷斯知道我在干什么，一清二楚。他派你干些蠢差事，装装样子，过后再放马后炮。我为英国工作，向某些非洲集团提供武器和人力。你要相信，兰德，因为这是事实。”

兰德被这番话惊得呆住了。他不愿相信，不愿相信黑斯廷斯欺瞒了他，就像尼尔森上校十年前所做的那样。

但是他还没回过神来，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脱离闲逛的人群，朝他们走来。兰德的第一反应是这男人看起来很面熟。紧接着，他看到了手枪，还以为他们被捕了。

可这把手枪是德国制的九毫米鲁格尔枪，而且枪口对着尼尔森的胸膛。“沃塔，尼尔森上校！”那人喊着，连发三枪。

兰德目击了发生的一切，好像慢镜头般清楚。他看到子弹穿过尼尔森的胸部，他向后倾倒，凶手把枪扔在兰德脚下，消失在灌木丛中。

兰德狂奔——推开前面尖叫的女人和惊恐的男人，追了上去，可那凶手早已融入另一条小道的人群中了。找到他是不可能了，而且在大多数目击者看来，兰德就是凶手。他看到一个警察在旁人的指引下，朝他这边走来。

警察越来越近，他闪身藏在一块布告板的后面，匆匆买了一张摩天轮的票。刚一开始上升，他就发现警察仍然在人群中寻找着他。当他越升越高，可以鸟瞰整个游乐园时，只见人群聚集在尼尔森上校尸体周围。他不敢相信人群中央那个小人是尼尔森，那个曾经多少次大难不死的人竟然会命丧莫斯科游乐园。

他想着这些，还有人在伦敦的黑斯廷斯。

黑斯廷斯真的对他撒了谎吗？尼尔森上校真的一直在为英国情报局工作，他在非洲的投机也是英国甚至还有美国赞助的？

尼尔森上校被杀也是整个骗局中的一部分吗？

兰德又在摩天轮上坐了三圈，然后离开了。良好的视野并没有将问题的答案带给他，但至少他看到尼尔森上校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警察也停止搜查这里了。他乘坐出租车回到饭店，刚一进大堂，就看到两个穿着黑色束带风衣的男人正在和负责登记房间的饭店职员谈话。这次不会错了。他们是真正的俄国警察。

他转身一步不停地走出了旋转门。

他们在找他，也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

他被框定为杀害尼尔森上校的凶手了。

兰德认为，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他可以试图搭乘最近的一架航班离开这个国家——毫无疑问，他会在登机时被拦截逮捕。或者他可以去英国大使馆寻求帮助。把赌注压在大使馆上好像更保险。他深知，一旦被送进俄国监狱，重见天日的日子可就是遥遥无期了。

大使馆只相隔几个街区，于是他步行过去。当他靠近时，使馆入口好像很安全，但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两个俄国警探从一旁停着的汽车里走出，截住了他。“可以请你说说你来这里有何贵干吗？”其中一个以流利的英语询问道。

“我要去的是英国使馆。”

“可以看看你的护照吗？”

“我弄丢了。所以我才来使馆。”

“你必须明白，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和一宗谋杀案有关的英国公民。我们必须查验你的身份。”

“这么说，你们不让我进入我们国家的使馆了？”

俄国人抱歉地耸耸肩。“除非你出示证件。你仍然在俄国的土地上。”他指了指他脚下的土地，好像要看看兰德敢不敢跨越一步。

“好吧。我车里有些身份证明。我去拿。”他屏住呼吸，转过身，担心俄国人也会跟过来。但他们守在使馆门口，只是用目光跟随着他。他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莫斯科小轿车停在路边，前部正好被探出的楼遮住，俄国警察看不到。兰德弯下身子，佯装开锁，然后直起身，耸耸肩，做出好像要从车前面绕过去的样子。

他刚一脱离俄国人的视线，便朝着两栋高楼间的一条小巷中狂奔。他并不认为他们会离开岗位追上来，但是他不想冒险。

最后，他担心会引人注意，才气喘吁吁地慢下来，走上了一条繁华的大街。没有人拦截他。目前他是安全的。

但是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走进一个华丽的装饰着镀金吊灯和雕刻拱门的莫斯科地铁站，乘坐地铁，来到美国使馆附近。但他远远地就看到一辆熟悉的汽车，里面坐着两个人。他一步不停，想知道在莫斯科到底有多少使馆由警察来守大门。

接着，他走进一家小商店，借用公用电话。当他最终把意思表示清楚后，柜台后面的女人领他来到电话旁——但是没有电话簿。他想起曾经在书中读到过，在莫斯科电话号码并不是随手可查的。就算是他想方设法给英国或者美国使馆打通了电话，接下来又能怎样？他们不会冒着引发国际事变的风险，到街上营救一个被控谋杀的凶手。他们最多也就是在他被捕后，到他的监狱班房里看看他。

万一他被捕会怎样？就连他在伦敦的朋友也会怀疑这案子是他干的。他恨了尼尔森上校十年，而这种仇恨很可能爆发并转化成一场谋杀。虽然高尔基游乐园里的一些游人目击了真正的凶手，兰德不愿欺骗自己去相信有人会站出来为他作证。如果政府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的。

他想知道开枪射杀尼尔森上校的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是被那个叫格雷戈的俄国人雇用的？拿到了武器的预付款就马上命令干掉尼尔森？或者这里面另有隐情？

一定有人将兰德的名字泄露给了俄国警方，而在伦敦，只有黑斯廷斯知道他在莫斯科。有没有可能就像尼尔森上校说的那样，黑斯廷斯在这里也掺了一脚？

不。兰德拒绝相信。

这些年英国没有赞助尼尔森。他愿用生命做赌注。

事实上，他愿把生命押在黑斯廷斯身上。

他搭乘电车来到中央电报大楼，向黑斯廷斯在伦敦一直使用的一个秘密地址发了一封电报：协商解决理想口岸的新式柴油机运输问题。东部国家没有造成供货或航线问题。[14]他署名为L.盖德，并注明回信发至中央电报大楼。

兰德确定黑斯廷斯认得出电报上所属的兰德夫人的闺名，也确定黑斯廷斯能明白电报内容的深层含义。

但他知道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得到回复了。

饭店需要出示护照，可能还要押在前台。他也不能睡在地铁站里，因为凌晨一点至六点，是他们关闭维护的时间。而据他上次莫斯科之行的经验，大街上一旦到十点就少有行人了。那时他无处可藏。

终于，夜幕降临，他乘坐一列地铁到高尔基游乐园终点站，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兰德再次来到中央电报大楼，希望自己一夜间冒出的胡碴儿不太显眼。是的，女职员告诉他，有一封发给L.盖德先生的回信。她递给兰德一张表格，兰德看后，心中又升起了希望：收到我们的谈判消息。庄家另收报盘。[15]署名为黑斯廷斯的代号。

兰德几乎要喊出声来。黑斯廷斯明白了。他会送护照来。他要和那人碰个头，然后——

除非这是一个圈套。

除非黑斯廷斯帮助俄国警察或者射杀尼尔森上校的人陷害他。

黑斯廷斯的回信中指示他中午时分去红场。于是，他猜想把假护照带给他的特工一定认识他。正午的时候，会有大批游客在红场等待参观列宁墓，那里将会很热闹。

兰德知道，从伦敦坐夜间航班到这里时间足够——或者来与他见面的人是英国使馆的。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得在人群中找到对方。

他到达红场时，还不到中午，便混在等待参观列宁墓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溜达。他低垂着头，两只眼睛却警觉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寻找熟悉的面孔。

十二点过十分，他仍在搜寻。

也许黑斯廷斯所指的是第二天。也许——

“杰弗里，”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

他转过身，尽量不显出过于惊讶的样子，盯着他妻子蕾拉的脸。“你干什么——？”

“黑斯廷斯派我来的。他知道得派个你相信的人。我带了一个署名劳伦斯·盖德的护照给你。还有今晚回伦敦的机票。”

“我的天啊，他全都考虑到了！”

她望着他，脸上带着微笑，一刹那，仿佛红场中央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让我告诉你，他还以为前隐秘通讯局局长的本事有多大呢，不过是将信息藏在每个单词的首字母中而已。”[16]

“有时候，简单的东西反而容易蒙混过关。我的暗号必须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但是我不喜欢他派你来这儿的主意。”

“杰弗里，我曾经潜下尼罗河，溜上一艘载满俄国间谍的游艇！深夜乘飞机到莫斯科只是小菜一碟。”

他揉着脸上的胡碴儿，“来吧。如果你不介意和一个没刮胡子的人共进午餐，我请你。”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航班延误，照例是一片混乱场面。兰德让蕾拉去询问起飞时间，而他自己也要去做些调查。他想起刺杀尼尔森上校的凶手喊出的那句话：“沃塔，尼尔森上校！”当时听起来像是俄语，但他现在明白了，那是意大利语。是时候了，尼尔森上校！是时候去死了。

如果凶手是意大利人——从罗马跟踪着尼尔森到这里的人——难道他不回罗马去吗？

他和问询台确认过了，飞往罗马的航班已经延误六个小时了。机不可失——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男人。

不会看错，就是他，正靠在墙上抽烟，仍旧穿着那件黑风衣。

兰德从内侧衣袋里掏出一支伸缩式圆珠笔，朝着那人走过去。那人还来不及反应，兰德就迅速把笔抵在他的脖子上。“别动！你懂英语吧？这里面有一根淬毒的针，可以在一分钟之内要了你的命。明白了吗？”

恐惧令他僵住了，“是，我明白。”

“你为什么要杀掉尼尔森上校？”

“我——”

兰德更用力抵着他，“为什么？”

“有人雇我。”

“谁雇了你？英国人？”

突然，兰德感到一件坚硬的物体戳在他的肋骨上，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买了两张回罗马的机票。“放了他，兰德，否则你就没命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慢慢转过身，扔掉那支笔。”

他转过身，直视老山姆·肖伯恩的那双冷酷的眼睛。

这时，兰德才想起自己以前在哪儿见过那个凶手。“他就是躺在你公寓楼梯平台上的那个醉汉！”

山姆·肖伯恩笑了。“这个托尼？是的，没错儿。那时他刚好要离开，听见你上楼的声音，就演了场戏。我们配合默契。”

“是你让他杀了尼尔森上校。”

“必须得这么做。非洲那宗生意越来越复杂——利润丰厚，和合伙人分享太不划算。我们中得有一个消失。我只是先下手为强，在他杀掉我之前动手。我想在莫斯科干掉他是一招妙计。与罗马相比，这里有太多可供怀疑的人，包括你。”

“我早就应该想到了。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了俄国警方，我还以为是黑斯廷斯。但是你也知道我来莫斯科的事情——你甚至还事前告知尼尔森上校我的到来。你跟着我到这儿，让托尼杀掉尼尔森，把我的名字提供给警方。他们很容易就能查到我的饭店，并在使馆门前安排警卫。”

“很好！”

“而且那也不是尼尔森的公寓。那些也不是他养的猫，”兰德想起他在高尔基游乐园里打的那个喷嚏，说道，“尼尔森上校对猫过敏。”

“确实如此。”

“是你喂养那些猫，是你为非洲招募雇佣兵，只不过用的是尼尔森的名字。”

“他的买卖是从莫斯科购买枪支，但是我认为整个交易中都用他的名字更为保险。”

“你现在怎么搞到枪？”

“格雷戈仍会运送。他的渠道多，也爱钱。”

兰德还要知道一件事，“英国呢？他们赞助你们的交易？”

“英国？”肖伯恩大笑道，“不可能！是尼尔森告诉你的？他整天做白日梦，想着自己还在为英国情报局工作。他无法面对住在罗马那条肮脏后巷里的事实。整桩交易都是我们独立运作的。”

“现在怎么办？你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我？”

“外面，”肖伯恩决定道，“走在我和托尼中间。别耍花招！”

他们脚步飞快，眼看就要走到门前了，这时蕾拉突然出现，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警察，她大喊道：“抓住他们！他们挟持了我丈夫！”

肖伯恩试图掏出衣袋中的手枪，但是他年岁大了，动作也慢了。俄国警察抓住了他们，事情结束了。

兰德和蕾拉没有赶上当晚那班伦敦的飞机。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给伦敦打了很多电话，又去了一趟英国使馆，才终于从没完没了的审讯中解放出来。俄国警方从山姆·肖伯恩的钱包中搜出了格雷戈的住址，一桩非法买卖武器案大白于天下。和尼尔森上校被害的案子相比，他们好像对此更感兴趣，但是这些已经足够肖伯恩和托尼在俄国监狱中呆上好久了。

他们终于坐上了回伦敦的飞机，兰德说：“一天之内你救了我两次。我开始考虑这辈子都要你陪在我身边。”

蕾拉微笑着将头靠在椅背上,“如果你以后还要帮黑斯廷斯小忙，你就需要我在你身边。”

06 间谍与迷宫

观看埃及肚皮舞的游客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舞者们穿着的紧身长袜——这是源自恪守清教戒律的总统纳塞尔的遗风。至少在撒哈拉城吧台边消磨时间的斯科蒂·琼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撒哈拉城是一家坐落在金字塔间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夜店，开在一顶巨大的帐篷中。若是杰弗里·兰德见到撒哈拉城，便会勾起他几年前的一段关于金字塔历险的回忆，至今想起仍然惊心动魄。斯科蒂·琼却没有类似的问题。他刚刚二十六岁，这也是他初次埃及之行。他喜欢金字塔，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这家帐篷俱乐部。

斯科蒂在反战示威时期逃离美国，从那以后便周游世界，四海为家。当他在佛罗里达征兵局里放置炸弹时，并没想到他会走到这步，因为一个看门人被炸死了。斯科蒂无意杀死任何人，当他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后，大病了三天三夜，但法庭并不会为此法外开恩。他此时流亡国外。在地下帮派中，他是个英雄人物。但是和平的到来与尼克松的辞任，早已让公众忘却了他的名字。

还有些人也把他忘了，比如琳达，他那时候的女朋友。他逃亡至加拿大，而后又跑到中东，她曾答应过去找他。他等了整整一年，坚信着她的承诺，直到有个秘密组织中的人给了他一张剪报，上面报道了她和一位年轻的IBM系统工程师结婚的消息。

在过去的一年中，他先后住在土耳其和耶路撒冷，斯科蒂靠着他的小聪明过日子。他在土耳其遵纪守法，和一个愿与他同甘共苦、年轻貌美的打字员生活了几个月。他们分手后，他又来到开罗。他确信他的下一次冒险经历并不遥远，就好像现在坐在吧台边的那个金发美女一样触手可及。

“你第一次来这里？”也许她感觉到他的注视，突然开口问道。

“是的，我几天前才刚到开罗来。”

“哦，你是个美国人！”

“而你是英国人。我猜这想瞒也瞒不住。”

他们开怀大笑，然后，他提议请她喝杯酒。她看起来和他年龄相当，称自己为阿兰塔·切斯曼。对他请客的提议，她欣然答应。

“阿兰塔。我在美国的时候住在佛罗里达北部，离亚特兰大不远。”[17]

“我的名字源于大西洋，”她微笑着说，“不是那座城市。”

“你一个人来这儿？”沙漠中的帐篷可不像是单身俱乐部。

“我和我哥哥一起旅行。我们在英国做玩具生意的，但是最近生意惨淡。”

“各行各业都如此，”他宽慰她道，“哪种玩具？”

“洋娃娃，游戏——几乎无所不包。”

两杯酒过后，他问道：“我可以送你回家吗？我租的车就停在外面。”

她仰头大笑，“只有美国人才会傻到在开罗租汽车！埃及人的开车方式完全是自杀行为。再添一点钱，你就可以雇个配车司机了。”

“这我倒不知道。但我愿为你效劳的想法并未改变。”

她好像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突然她说道：“那是我哥哥——来见见他。”

理查德·切斯曼是个瘦高个，深陷的双眼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虽然理查德对他热情友好，但斯科蒂第一眼就不喜欢他。“喜欢那些跳肚皮舞的姑娘吗？”他们边握手，理查德边问。“当然了，贝鲁特的舞者更好。”

“伊斯坦布尔也不错，”斯科蒂赞同道，“我觉得这里的舞蹈太过笨重。”

“你们男人！”阿兰塔埋怨道，把他拉到一边，“你有没有看过金字塔的声光表演？”

“我什么都没看过，我很想要个导游。”

“好吧，”她欣然答应，“那就来吧。我们正好能赶上英语的解说。他们每晚都用英语、法语、德语和阿拉伯语解说。”

斯科蒂跟着她出了俱乐部，站着看了一会儿近处金字塔上的灯光变幻。“走着去有点儿远，”他做了决定，“我们开车过去吧。”

但当他们坐进车里，她把他的手按在点火器上。“我们就这样看一会儿吧。我们有的是时间。”

“当然可以。都听你的。”

她将双唇贴向他的。吻着她，他想马上开车带她回到他在兰姆斯广场附近的房子。金字塔可以再等一个晚上。

突然，车门被打开了，理查德·切斯曼钻进车里。“斯科蒂，有件事我们想请你帮忙。”他轻声说道。

自从兰德从隐秘通讯局退职后，这是他的前任上司——黑斯廷斯第一次来他家吃晚饭。回想起他们在电话里的谈话，兰德想不起来这是怎么发生的了，但他有点儿怀疑是黑斯廷斯想方设法把自己邀请过来的。

“你们的家太温馨了，”情报长官边喝着咖啡说道，“晚餐也很可口。我真应该常来坐坐。”

蕾拉和兰德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住在这么远的乡下，”她说，“我怕我们会疏远了所有伦敦的朋友。我在教书，杰弗里在写作——”

“啊，对了——你的书怎么样了，兰德？把我们的机密全都泄露出去了吧？”

“不会的。”兰德在椅子上不安地换了个坐姿，知道黑斯廷斯马上就要揭晓他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了。

“还有两个星期秋季学期才开始。你们两个应该出去走走。”

“哦？”蕾拉来了精神，“那么黑斯廷斯先生，您建议我们去哪儿呢？还是莫斯科？”

“不，不！莫斯科那件事很不幸。我想的是开罗。你们结婚后，你还没有回去过，对吧，蕾拉？”

兰德看到喜悦交织着怀疑在她脸上闪过。他知道，她有些遗憾没有去开罗度蜜月，他们也曾计划着今年夏初去一趟。潮湿的秋季今年提早到来，这令蕾拉更加想念家乡那暖洋洋的沙地了。然而—— “有话直说吧，”兰德替她说出了怀疑，“开罗发生什么了？”

“不是发生什么，而是谁在开罗。”

“那么谁在开罗？”

“理查德·切斯曼和他妹妹。还记得去年冬天的玩具公司的那件事吗？”

“我怎么能忘！”兰德又倒了些咖啡，“当时他们从你手里逃了。这次他们又干什么了？”

“问题就在这儿——我们不知道！我不能正式派人过去，你是唯一可以帮助我们的人，兰德。”

“他们俩都认识我。”

“但他们不认识蕾拉。”

“让我们这么说吧。你好像忘记了结婚后，我已经从隐秘通讯局退职了——她可没入这行。”

黑斯廷斯叹了口气，嘬了一口咖啡。“兰德，就这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你们两个可以免费去趟开罗。”

兰德转向他的妻子，“听你的，蕾拉。你怎么想？”

她从他的双眼中找到了答案，说道：“我想再看看开罗。”

“好！”黑斯廷斯大声说道，“你们最快可以什么时候出发？明天？”

兰德笑着摇摇头，“还是那个老黑斯廷斯，是吧？最少给我们四十八小时。”

“三十六小时。我可以把你们送上周四早上的飞机。而你，蕾拉，回来以后有的是时间准备秋季开学。”

“希望如此。我得承认如果我告诉我的学生们我刚从金字塔回来，他们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我们去哪里找切斯曼和他妹妹？”兰德问。

“有人看到她和一个叫斯科蒂·琼的美国逃犯在一起。他因为恐怖炸弹袭击而被美国通缉。他在兰姆斯广场附近有间房子，他们好像住在一起。”

“美国人为什么不逮捕他？”

“即使他们已经在条约中达成共识，从这些中东国家引渡犯人也是很困难的。况且，我们现在对切斯曼的关系网更感兴趣。他们在搞鬼。”

“我们去看看吧。”兰德说。他的心早就飞往埃及——那个几年前他和蕾拉邂逅的地方。

斯科蒂·琼醒来睁开眼睛，立时发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虽然天还没亮，阿兰塔就起床准备早餐了。他倾听着她在那间小厨房里移动的声音，想象着她身着那件薄而透明的丝质束腰长袍的样子——那是他用理查德付给他的首付款买给她的。一想到理查德，他突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样？”他走进厨房问道。

她正在往面包上涂抹黄油，抬眼看了看他。“早上好。我不想吵醒你，但是我必须得走了。我和理查德八点见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今晚或者明天。”

吃过早饭后，她便离开了。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决定再去一次金字塔。他和阿兰塔相遇的这个星期里，他们观看了两次声光表演，四场演出中循环不断地用英语、法语、德语和阿拉伯语做解说，他们全程观看。这是因为理查德告诉阿兰塔他想让斯科蒂监视一个叫阿里·扎马尔的人，那个人每晚播放录制好的解说词，偶尔用阿拉伯语做特别演说。扎马尔是个黝黑的矮个子男人，穿着一套西装，戴着一顶红色土耳其无边帽。要不是阿兰塔指给他看，他绝不会对他多加留意。“那就是扎马尔，”她在第一晚观看演出时说，“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他常常第二天才考虑自己所面临的形势。理查德和阿兰塔在一些旧报纸上的照片中认出了他，安排和他见了面。他们知道他在国内杀了一个人，也知道他们能将他为己所用。斯科蒂不会向警察告发他们的，即使阿兰塔告诉他，他们要他杀掉扎马尔。不过，他依然希望日后有天当过往的一切已成为历史时，他可以落叶归根，回到美国。现在理查德让他杀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在金字塔下徘徊，看着美国游客拍照。有些人勇敢地爬上了样子疲惫的骆驼背上，相机快门咔嚓作响。斯科蒂对他们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虽然他们穿着样式俗气的运动衫和松松垮垮的套装，可他们仍旧是他的一国同胞。

“那匹骆驼看起来很坏。”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人说道。

“与其说它坏，不如说它累，”斯科蒂说，“你知道它们什么什么时候会犯坏。”

她拨开眼前的一缕黑发，笑着望着他，“看得出，你是个骆驼专家。还是个美国人。”

“看得出来吗？”不知怎么，这让他想起了一个星期前，他和阿兰塔·切斯曼的邂逅。他专注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她比阿兰塔大些，可能三十岁上下，而且肯定不是英国人。埃及人，他猜测着。

“我喜欢美国人，”她回答道，“这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国家吗？”

“是的。那么你是埃及人了？”

“一半儿。我在大学教书，”她伸出手，“我叫蕾拉·盖德。”

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它柔软却有力。“斯科蒂·琼，”他说，确信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什么事让一个当地人在炎热的下午来到这里？”

“我的专业是考古学。我喜欢每隔几个月就来这里散散心。”

他微笑着望着她，“说到散心，撒哈拉城就在这条马路那头，酒吧正在营业。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她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好。”

正是鸡尾酒时间，巨大帐篷下的餐厅里人满为患，游客和当地人随意地混在一起。蕾拉·盖德说：“我通常不会这么早喝酒，更别说和一个陌生人共饮了。”

他笑了，“我们互相介绍过了，不是吗？”

但是，这女人身上的某些东西让他感到紧张。他常常在中东各国的酒吧或街角随便结交女孩子，他知道这种事应该是怎么样的。这次有点儿不对。他后悔把真名告诉她了。

半个小时天南海北的闲聊之后，她找了个借口，“我得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别走。”

“我不走。”

他目送着她穿过空荡荡的舞池，绕过餐桌。无论她要打给谁，他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会对他不利。他付了账，朝着另一个出口走去，却看到戴着红色无边帽的阿里·扎马尔站在那里，盯着他看。斯科蒂经过他身旁的时候，移开了视线。他驾车回市里，在脑海中温习着那晚理查德给他下达的指示。他花了一个小时，完成了他的任务。

为了甩掉可能的跟踪者，他在城市的后巷中七绕八拐，天黑时才回到自己的公寓。他匆匆上楼，打开门锁。一进屋，他就意识到屋里有其他人。房间的一角传来一声抽噎。斯科蒂僵住了，希望自己手中有武器。

“谁在那儿？”他轻声问道。

又是一声抽噎。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阿兰塔·切斯曼瑟缩在墙角。他跑过去，跪在她身旁。“怎么回事？你在这儿干什么，阿兰塔？我以为你走了。”

她一把抱住他，脸上满是泪痕，惊恐不安。“他们对理查德开枪，”她终于抽噎着讲出来，“我想他死了。”

“他在哪儿？”

“楼下——车里。我不敢和他呆在一块儿。他们还在追我们。”

“是谁干的？”

“阿里·扎马尔的人。”

“呆在这儿。我下去看看。”

斯科蒂从后楼梯下去，小心谨慎地走在街上。那辆小汽车就停在她惯常停车的地方，他立即走了过去。理查德·切斯曼倒在后座的地板上，鲜血浸透了衬衫。他毫无生气，斯科蒂无助地退了出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出现在他身旁，把他挤到一边。斯科蒂本想逃跑，但如果这男人是个警察，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切斯曼！”那男人弯下身子，贴近蜷缩在车内地板上的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斯科蒂看到那双透着死气的眼睛颤抖着睁开。“什么……？兰德，是你吗？我回到伦敦了吗？”

“你还在开罗，切斯曼，你快不行了。是谁干的？”

切斯曼吸了口气，试图再次开口讲话，但是他的嘴里都是血，最终没能说出口。他最后轻轻拍了拍衬衫胸前的口袋，随后就好像被一股大力压倒似的，瘫软下去。

“他死了。”兰德说着，把手伸进理查德示意的口袋中。他掏出一张折着的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浏览了一下，就装进了衣兜。

“你是谁？”斯科蒂问，“警察？”

“我和切尔曼在伦敦认识的。我想我们最好谈谈。你们陷入大麻烦了。”

蕾拉向兰德报告斯科蒂·琼溜掉了，兰德马上开始寻找他的踪迹。最终，他找到了那间位于兰姆斯广场附近的公寓。他没有看到从后门进屋的阿兰塔，只看到了斯科蒂。正当他查看楼后的停车场时，斯科蒂又出来了，朝汽车走去。兰德知道运气将他带到了濒死的切斯曼身旁，只是不知道这是好运还是厄运。

此时在楼上的公寓里，阿兰塔面对着他。她肿胀的脸上挂满泪痕。“又是你！是你朝理查德开枪的？”

“不是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斯科蒂质问道，“这人是谁？”

见阿兰塔不作答，兰德替她回答：“他们的父亲生前在一家私人情报收集组织工作。我从英国情报局退职后，有段时间，他们雇用我做密码破译专家。”

“你在这儿干什么？”

“和我妻子度假。”

“顺便帮英国情报局刺探情报？”阿兰塔慢慢缓过劲儿来，问道。

斯科蒂·琼打断她，“他到我的公寓来，所以他追查的是我。”

“我谁也不追查，”兰德试着让他们相信，“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你哥哥，阿兰塔？”

“可能是阿里·扎马尔的人。在机场停车场，我们正要上车时，他被狙击手射中了。我们刚见过——”她突然停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你必须得告诉我，”兰德催促道，“理查德就死在楼下。你可能就是下一个。”

“我不能再多说了。”

“理查德和你还在为最高出价方工作，是不是？这次是谁——阿拉伯还是以色列？还有，阿里·扎马尔是谁？”

“他在金字塔声光表演工作。”斯科蒂回答说。

“够了，斯科蒂。”她警告着。

“你应该知道，”兰德对她说，“埃及警方对待谋杀嫌疑犯是极为严苛的——尤其当嫌疑人是间谍时。”

“你觉得是我杀了我的亲哥哥？”

“他们可能会问，为什么他躺在后座流血不止，奄奄一息时，你却开着车四处游荡。”

“我太害怕了，完全崩溃了！我害怕呆在机场，也害怕去医院。我就来这里找斯科蒂了。”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兰德问。

“我们乘飞机去了安曼，”她终于说出，“和一个叫仰光的男人见面。”她转而对琼说，“我不知道理查德打不打算回来。我以为他要在那里过夜。”

“但是你们今晚回来时，却有个狙击手在机场等着。”

“是的。我觉得他想把我们两个全杀了。”

“跟我说说仰光。”

她耸耸肩，“他付了我们一大笔钱。”

“为什么？”

她又是一阵犹豫，瞟了一眼斯科蒂·琼。“干掉阿里·扎马尔。这就是斯科蒂的任务。一开始，我们只让他监视，后来才把剩下的告诉他。”

“我明白了，”兰德感觉很疲惫。总是有斯科蒂这样的年轻的新人可以受雇杀人，“怎么收尾，阿兰塔？”

“找阿里·扎马尔算账。我不需要斯科蒂，我要亲自动手。”

兰德想起他从理查德的衣袋里拿出的那张纸，打开后，在更好的光线下再次研读。纸上写着四行字，被圈在一个迷宫样的框子里：

LABYRINTH

LABYRINTHE

LABYRINTH

82

“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兰德问她，“理查德临死前，向我暗示这个。”

“只是涂鸦而已，”她回答说，“根本没有意义。”

“迷宫[18]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

“82表示什么？”

“就算有什么含义，他也没告诉过我。”

兰德将这张硬挺的纸片翻过来。这几行字是写在理查德的登机通行证上的，他仍然一无所获。“好了。给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哥哥的事。我不管你编出什么样的故事，不过，别把我扯进去。还有，暂时离阿里·扎马尔远点儿——你们两个都是。”

斯科蒂·琼点点头，但阿兰塔只是转过身去。

兰德回到他们的饭店房间，见蕾拉坐在沙发上。“我真失败，杰弗里。你找到他了吗？”

他为两人倒了酒，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他和阿兰塔在他的公寓里。理查德也在，不过他死了。”

“死了！”

“有人在机场朝他开枪。阿兰塔把他扔在汽车后座上，流血至死。我刚好在他咽气之前找到他。”

他把那张纸拿给她看，“他口袋里发现的便条或者是笔记。他临死前指着这个。知道这附近哪儿有迷宫吗？”

“当然，”她的回答令他吃了一惊，“阿尔西诺伊的迷宫就在南边，”她研究着纸上的字，露出笑容，“事实上，就在这里以南大约82公里处。”

“有意思。考古学家在那里挖掘吗？”

“已经没得可挖了。只剩下地基了。最有意思的是，阿尔西诺伊古时候被称为鳄鱼城。作为一个城市的名字，很棒吧？”

“可不是那种城市支持者偏爱的名字。”

“它大概是古代最有名的迷宫了。希罗多德说那里共有十二个庭院和三千个房间，其中一半建于地下，作为法老的墓室，放置祭祀用的鳄鱼。很可能作为坟墓而建，但也有些历史学家认为它可能被政治首脑当做秘密集会场所。”

“如果我们开车去，你在夜里能找到吗？”

听了他的疑问，她笑了笑，“除非它在四千三百年后又移了地方。从这里大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理查德想要告诉我一些和那个迷宫有关的事情。但是是什么呢？你说那里只剩下地基了。”

她再次拿起那张纸，“他为什么把这个词写了三遍——还在一个词尾加了个E？82写在最下面。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你告诉我说那是到迷宫的距离。”

“是的，但他为什么写在最下面，好像——”她皱紧的眉头渐渐化为笑意，“哦，杰弗里，太棒了！我应该和你一起在隐秘通讯局工作！”

“你是说，你看到了我遗漏的东西？”

“当然了！他用三种语言写下‘迷宫’这个词——英语，法语还有德语。在这三种语言中，这个词的拼写都一样。”

兰德仍旧一头雾水，“那数字呢？”

“他记下那个数字——到阿尔西诺伊的路程——因为他不知道‘迷宫’这个词的阿拉伯语怎么说。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个阿拉伯数字，和我们的数字一样！四行，四种语言——英语，法语，德语还有阿拉伯语。这能让你想到什么吗？”

“金字塔的声光表演！”

“正是这样。”

“走吧，”兰德说，“还赶得上今晚演出的末尾。”

多语言解说的顺序每晚都会改变，他们抵达时，法语的解说刚好结束。射在金字塔上的灯光逐渐暗淡下去，观众们鱼贯而出。一个戴着红色无边帽的矮个子男人正在更改公告板上的文字，表明德语解说即将开始。

“我们进去吧。”兰德说。

他们坐在零散的游客中间。他注意到前排坐着两个日本男人，不禁纳闷他们是否听得懂德语。这时，戴着无边帽的那个男人走到麦克风前，开始播放舒缓的东方音乐。他开始用德语飞快地讲解。

“这里有点儿不对劲儿，”蕾拉在他耳边低语，“他们通常只是播放对应语言的录音带而已。”

“你听得懂他在讲什么吗？”兰德问，但就连他也听懂了“迷宫”这个词。

前排的两个日本人突然站起身，经过通道，朝着后面的出口走去。“杰弗里，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某一目的，这个表演被作为一个转战集结地。开始播放磁带录音的这段解说词暗示他们下一站该去哪里——这一次是阿尔西诺伊的迷宫。这就是理查德那张便条的意思。他注意到在他懂得的三种语言中，都出现了‘迷宫’这个词。”

他们离席，在那两个日本人之后穿过漆黑的通道。但当他们来到停车场时，只看到一辆小轿车消失在高速路上。“在夜里我们追不上他们，”蕾拉说，“他们可以拐到任何地方去。”

“那条路是去迷宫的吗？”

“他们可以走那条路，没错。迷宫就在法尤姆城附近。”

兰德听到德语解说的声音变了，但是并没有意识到此时已经开始播放录音带，直到他看到那个戴着红色无边帽的小个子男人尾随蕾拉而至。“你们急匆匆地离开我的演出，”他说，“我们要好好说说。”

他伸出一只手，好像要与兰德握手致意，兰德看到他袖中弹出的弹簧刀已为时太晚。刀子像一条蝮蛇般向他刺过来，杀意毕现，就在这时，突然另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冲出来，撞倒了带帽子的男人。一阵扭打之后，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而后一切静止不动了。当灯光表演开始时，兰德才在金字塔反射的光线下，看清楚是谁救了他。是斯科蒂·琼。

“很高兴又见到你，斯科蒂，”他朝地上瞥了一眼，“你杀了他？”

“没有，只是把他打晕了，”琼转过身，一眼就认出了蕾拉，“我早就应该知道你和他是一伙儿的。”

“她是我的妻子。现在请你告诉我这家伙是什么人。”

“阿里·扎马尔，他们让我杀的人。”

“我明白了。”

“我猜我不善杀人——至少不善于赤手空拳地干。我们离开这儿吧。”

兰德立时做出决定。不论琼是为哪一方工作的，最好盯着他。“跟我们来，”他催促道，“我们要去阿尔西诺伊的迷宫。”

“今晚？为什么？”

“目的之一就是查明为什么刚才阿里·扎马尔想要杀死我。”

因为蕾拉认得路，所以由她驾驶。兰德和琼坐在后座上，这样一来，万一有别的车辆察看车内情况，他们可以很快蹲下身子，藏起来。“阿兰塔在哪儿？”他们行驶了十分钟后兰德问道。

“她载着她哥哥的尸体，开车出去了。”

“我希望是去找警察了。”

“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被牵扯进这件事儿的？”

美国人靠在坐椅上，闭上了双眼。“有时候我自己也想知道。我在美国杀了一个人，用炸弹。那是反战示威的一次行动，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逃亡，靠小聪明混日子，为了生存也会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和其他地方一样，开罗好像是个不错的城市，直到我遇到阿兰塔。哦，她还不错，但是她哥哥有点儿麻烦，一见面就立刻劝我做卑鄙勾当。他让我监视阿里·扎马尔，看看他想干什么。后来，阿兰塔又要我替他们干掉他。”

“你答应了吗？”

“一开始没有，但是阿兰塔把我说服了。他们清楚我的底细——从一张照片上认出了我——也知道我不会告发他们。我觉得这是一种要挟。”

“他们这次去见那个叫仰光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仰光是CIA在中东地区的秘密情报高官。他本来今晚是要和切斯曼兄妹一起回开罗的，但是他改变了计划。”

“我懂了。这么说阿兰塔和理查德在为CIA做事了？”

“为出价最高的一方。理查德曾经告诉过我，他们有时候同时受雇两方。”

他们在黑暗中朝着南方行驶，穿越沙漠，向法尤姆和鳄鱼城遗址进发。兰德想象着阿兰塔开着另一辆汽车，载着她死去的哥哥，驶向某个毫无标记的墓地。兰德知道，不期而至的死亡是一场赌博游戏，但并不能因此而冒险。

“快到了，”这时，蕾拉说道，“我们已经到了法尤姆的外沿了。”

透过车窗，映入兰德视线的只有一片黑暗，不时被沿途经过房屋里的灯火打破。房屋越来越多，蕾拉为了避开市中心，向西绕行。差不多午夜时分，蕾拉才终于停车宣布道：“翻过下个小沙丘就到遗址了，如果你想监视别人，不想被发现的话，我建议我们步行过去。”

兰德和琼采纳了她的建议，扔下车，跟着她爬上了沙丘。几乎是满月，站在沙丘顶端，他们可以看到一片被银色月光装点的椰枣树林。“遗址就在树林的那边。你们现在就站在鳄鱼古城上。”

“鳄鱼在哪儿？”兰德问，“我们离尼罗河很近吗？”

“尼罗河在东边，离这里将近四十公里，但是有几条支流和一条运河流经这里，连接着北部的米瑞斯湖。没错儿，那湖里曾经有被尊为神物的鳄鱼。现在偶尔也有，阿斯旺大坝很好地终止了尼罗河的季节性泛滥。”

“鳄鱼城，”斯科蒂·琼轻念着这个名字，“鳄鱼的城市。”

突然，蕾拉的手按在了兰德的肩膀上，“看那儿，月光下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两个人影在树林间移动。其中一人手里拿的好像是一支来复枪。“你们两个呆在这儿，”他说，“我下去。”

不等蕾拉出声抗议，他就滑下沙丘，走进椰枣树林。他渐渐靠近，月光照亮了一个低矮的半埋在地下的人工建筑。他借着月亮和火柴的光亮，好不容易才看清那行英文：即将开放——阿尔西诺伊迷宫部分重建。由埃及国家旅游局出资。

火柴的火焰灼痛了兰德的手指，他扔掉火柴。身后立刻传来一个声音：“我们又见面了，兰德先生。但这次，我拿的是枪，而不是刀子了。”

兰德缓缓转过身，与阿里·扎马尔正面相对。他的一只手中稳稳地端着一把轻型机枪。不要反抗枪。“我还以为把你甩在开罗了呢。”

“坐直升机很快就到了。现在，请你举起双手，在我前面走进去。你会发现你的一位朋友已经到了。”

兰德打开门，踏入了重建的迷宫中。这是一条灯光昏暗的长走廊，两边连着通道和房间。他们经过时，他向里面瞄了一眼，看到更多的门和过道，通向四面八方。他们走过一个壁龛，里面放置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鳄鱼雕像，大张着嘴，等待迎接游客。

“向左拐，”他们走到转角时，阿里·扎马尔指示道，“然后向右。”

“你很清楚这里的路。”

“我参与了重建设计。就是这儿了，进去。”

兰德走进去，看到另外两个阿拉伯人站在一把椅子两边。阿兰塔·切斯曼坐在椅子上，手脚被绑着。她抬眼看到他。“兰德。”

“阿兰塔！你怎么——？”

阿里·扎马尔哼了一声，“她想杀我，因为她觉得是我杀了她哥哥。我坐直升机，把她也带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兰德问，“你们要干什么？”

阿兰塔给出了答案，“一个会议——全世界恐怖分子头目的会面。德国、日本、爱尔兰、巴勒斯坦。全是些投弹手，劫机分子还有刺客。他想联合他们，建立一个世界范围的恐怖组织网络。”

阿里·扎马尔盯着她。“闭嘴。”他轻声说。

“仰光就是为此而来——试图阻止这次会面。但是在最后一刻有了变化。他收到消息，有刺客埋伏。果真如此——只是我哥哥成了替死鬼。”

阿里·扎马尔掴了她一耳光。“你说得够多了。说到你哥哥，你很快就能去见他了。”

兰德向前跨了一步，其中一个阿拉伯保镖举起了他的武器。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第一个爆炸声。

阿里·扎马尔转过身，用阿拉伯语喊了两句话。保镖开始行动，飞奔而去。机关枪开火声在迷宫的走廊中回响，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

突然间，斯科蒂·琼出现了，肩上扛着一袋子手榴弹，手里端着一支轻型机枪。“我们离开这儿！”他冲兰德喊道。阿里·扎马尔举起手中的武器，但速度远不及美国人。轻型机枪的子弹射穿了他的腹部，他倒在了捆绑阿兰塔的椅子边。

兰德蹲下身，割断绑住她的绳子，跟着斯科蒂，在迷宫中寻路而出。“我们怎么找到出路？”阿兰塔气喘吁吁地问。

“我沿途撒下了沙子。我们现在跟着走。”斯科蒂对她说。

“你在哪儿找到的枪和手榴弹？”兰德问。

“我和你妻子在沙丘后发现了一架直升机。这些东西就放在里面，我猜你们可能需要帮助。”

“你猜得对。”

阿兰塔扭到了脚，跌倒在地。兰德停下脚步，扶她起来，正在这时，一个日本人绕过了他们身后转角。斯科蒂连发几枪。“你们两个先走，”他说，“我断后。”

“你不能——”

“这迷宫里可能有他们二十多个人。最好让他们一个都逃不出去。快走！蕾拉在外面等着。”

兰德的手臂环过阿兰塔，扶着她走了出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斯科蒂·琼，这个美国人又向迷宫内掷出一颗手榴弹。他们刚一踏入被月光笼罩的夜色中，一连串的爆炸好像将这个地方撕成了两半，他们被一股大力抛在了沙地上。

几秒钟后，蕾拉就发现了他们。“杰弗里！你还好吗？”

“我想我很好。阿兰塔扭伤了脚踝，但她没事。”

阿兰塔·切斯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望着他们身后的浓烟与火焰。“斯科蒂。”

“我很抱歉，”兰德说，“他没逃出来。我们赶快离开吧，以免还有爆炸。”

他们刚走不远，她就跪倒在沙地上，像之前为她哥哥所做的那样，哭悼着斯科蒂。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蕾拉对兰德说，“是他进去找你们之前写的。我想他根本就没打算出来。”

“不，”兰德说，“他不会的。”

“你不看看吗？”

“我想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蕾拉。理查德·切斯曼知道迷宫的事——还记得他在登机通行证上写的字吗？——所以，他根本没有理由让斯科蒂监视扎马尔，然后再杀掉他。这只不过是为了欺瞒他妹妹而编的故事。他知道迷宫的事，也知道声光表演所传达的信息，都是扎马尔告诉他的。那斯科蒂呢？他可能不知道理查德和阿兰塔什么时候从安曼回来——但是今晚在车后座上，他告诉我那个叫仰光的CIA探员原定今晚和他们一起回开罗。你还不明白吗？仰光很幸运，成了替死鬼的理查德大概还以为是扎马尔杀了他。”

“你是什么意思，杰弗里？”

他展开斯科蒂的绝笔留言，在迷宫熊熊燃烧的火光下，一起读着。

兰德——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把这个留给你。理查德雇我今晚在机场暗杀仰光，那个CIA探员。阿里·扎马尔出的钱，但是理查德不想让阿兰塔知道。他想让我动手，以免哪个喝得烂醉的阿拉伯枪手用流弹伤到她。只是他找错了人。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暗杀仰光。我端着枪，在那里等得越久，越觉得理查德才是一个真正的恶徒。当他们走向汽车，而仰光并没有一起出现时，我让理查德做了替死鬼。

07 孤身间谍

九月末的一天下午，在英国秋季的驱逐下，夏暑依然徘徊不去，不受世事干扰的杰弗里·兰德把车开进自家房子的庭院。他从英国情报局退职将近一年了，安定下来后便开始创作他计划已久的书。妻子蕾拉也开始了在附近的雷丁大学教授考古学的第二个学期。她逼迫他许下诺言，再也不会涉足政府公务，即使是暂时帮忙也不行。

“我回来了！”他一进屋门，就大喊着，期待看到她在开学第一天下班后，躺在客厅休息的身影。发现她不在客厅里，他又来到厨房，然后又冲二楼喊了两声。仍然无人应答。

他透过后门，望见空着的车库。她还没有回来——毫无疑问，她被第一天的工作拖住了。他叹了口气，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时，他注意到了那尊失踪的雕像。那是一只埃及猫的复制品——蕾拉最喜欢的摆设之一——一直摆在茶几上的。

奇怪！

他发现还有一些东西也不见了——一个银质小花瓶，一套关于古代埃及的书，一张蕾拉在金字塔拍摄的镶框照片。都是她的东西。

全都不见了。

他上到二楼。这时他确定的确有些不对劲。他打开卧室里她的衣柜，他的心脏停顿了一下。

她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

一件不剩。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走下楼，查看了厨房。她最喜欢的烹饪菜谱不见了。

“蕾拉！”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之后，出屋来到车库。早上他目送她开车去大学工作时，这里就是这个样子。

大学！

兰德疾步进屋，走到电话旁，拨通了上个学期属于她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声音接起。“请问，蕾拉·盖德——蕾拉·兰德——在吗？”

“蕾拉·兰德？”那女人重复着，“恐怕不在。”

“这是她的办公室，对吧？”

停顿了一下，接着，“我获悉蕾拉·兰德这学期不在这里教书了，我想她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这不可能！”

“很抱歉。如果你想知道详细情况，就得去问教务长了。”

电话被挂断了，兰德仍然握着电话听筒。

不可能！

但是家里的一切迹象——衣物还有其他东西都……不见了！整件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他坐下来，试着思考。然后又起身踱步。附近没有邻居，搬来乡下以后，蕾拉也没有交任何新朋友。她的故交都在埃及，兰德也是在那里和她邂逅的。她能去哪儿呢？

他决定搜查房子。

房子不大，只用了十分钟就找了个遍。他发现还有一些东西不见了，都是蕾拉个人的小物件。在楼上的浴室，他最后查看的地方，他发现了贴在镜子上的一张字条。

看到上面的字，他的视线模糊了，难以置信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杰弗里——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绝对不要试图找我。——L.

她离开他了。

为什么？为了别的男人？

他的意识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他可以发誓，对他们两个而言，这是极为幸福的一年。除了去完成英国情报局强加给他的一些任务，他们一直厮守在一起。蕾拉甚至在危难关头，去莫斯科营救他。

而现在，她走了。

除了这张字条，一句话也没留下。

不，他不相信。

有点儿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

但是她在哪儿？

那天晚上，他想到了黑斯廷斯，当兰德还在隐秘通讯局任职时，他是他的老上司。他还留着黑斯廷斯未公开的家里的电话号码。他打了过去。

“啊，兰德！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去年秋天你为我们办的那件安曼的活儿真漂亮。”

“黑斯廷斯——”

“怎么了？”突然间，他的声音中反射出了兰德的紧张。

“蕾拉走了。她离开我了。”

“蕾拉？但是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幸福。”

“我们是很幸福。我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明白。”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我不知道。我猜想她可能会联系你。”

“不，没有她的消息。你看，兰德，你明天为什么不开车来伦敦吃午饭呢。我们可以谈谈。”

“我今天刚去过伦敦，为了书的事情和出版商见面。”

“怎么样？”

“什么？哦，书。很好，我想——目前为止。”

“晚上好好睡一觉。可能明天一早事情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但是她没有理由离开，黑斯廷斯！你难道不明白吗？根本没有理由！一切都很好！”

“是的。好了，午饭的事打我办公室的电话，兰德。睡会儿觉。”

兰德挂断电话，又开始踱步。他回去，再次读着那张字条。

绝对不要试图找我。

他不记得蕾拉用过“绝对不要”这个字眼。

但是这是她的笔迹。对此，毋庸置疑。

过了午夜时分，他才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将鸟鸣唤回，他醒了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蕾拉的事情，还有他为什么会睡在椅子上。他站起身，肩膀和脖子僵硬酸痛。他揉了揉，然后随便吃了点早餐，好像又回到了单身时代。

而后，他驾车前往雷丁。

兰德和蕾拉将他们结婚后的居所选在了布拉克内尔附近、温莎森林的边缘的一个小乡村。这里正好处在伦敦西郊和雷丁城的中间，蕾拉就在城里的大学教书。

从他们的家到大学只有十多英里，即使是在早间交通拥堵的情况下，他也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雷丁是一个拥有不到十三万二千人口的小城。这所中型大学早前曾是牛津大学的分校，但五十多年前就独立分离出来。蕾拉好像很喜欢第一学期在这里的教书生活，兰德一直以为她迫不及待期盼秋季开学。

他经由伦敦大街驶入雷丁城，因为道路施工，他不得不绕了些路才到达大学。为了满足大学生们的需要，城市里开设了各种商店。有书店、外带快餐店、流行服装专卖店，甚至还有一家牡蛎酒吧。但他看都没看这些商店，径直开到了学校，将车停在了客用停车场。

兰德只记得蕾拉曾经提及的一个名字——一个叫伊莎贝尔·斯凯琦的教师同僚。她的丈夫是一位研究检测心理压力的教授，蕾拉曾在初夏时帮助他做了一些心理测试。兰德在早上第一节课前找到了她。她正在研读她的笔记，他点燃了一支烟。“兰德先生——见到你真好！蕾拉经常提到你，她好吗？”

“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她好像失踪了。”

“失踪？太奇怪了！”

“我打电话时，他们告诉我她辞职了。”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我听说教务长在周末或者是昨天早上收到了辞职信。她留下的这封信，措辞简短，让他烦恼不已。”

“我想看看这封信。”

“我想我可以问问他，”她稍作犹豫后，说道，“来吧。”

她给学生们布置了一些阅读作业后，就领着他穿过庭院，走进临近的一栋楼里。教务长是个紧张不安的红脸男人，不太乐意见兰德。“兰德先生，你一定想得到，这样一封敷衍了事的辞职信，为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如果可以，我想看看她的信。蕾拉对我只字未提。昨天，我以为她来这里开始新学期的工作。当我昨晚从伦敦回家后，发现她已经走了。”

教务长更不高兴了，“我们可管不了你们的家务事。”

“我能看看她的辞职信吗？”

“当然。”

他从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里拿出信，兰德读着那简短的两行字：很抱歉，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本学期我不能在雷丁教书。请准许我辞职。

蕾拉·兰德

“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早班邮政送到的。我试着给她打电话，要她解释，但是没有人接。”

“是的。我去了伦敦，而她在——”在哪儿？

信是打字机打的，但用的不是家里的那台打字机，蕾拉的签名很容易伪造。他脑中的怀疑现在更加清晰坚定了。

“恐怕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教务长说。

兰德把信还给他，“我认为这不是她写的。”

“我亲爱的朋友，我收到这封信，开学时你的妻子没有来。我就知道这些。现在，请你原谅——”

出了房间，伊莎贝尔·斯凯琦试图安慰他。“别怪宝瑟。他对每个人都这样。”

“你相信她失踪了吗？”

“是这样，据你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她肯定是失踪了。但问题是，她的失踪到底是不是出于自愿的。”

“我不相信她会离开我。”

伊莎贝尔拿出一支香烟。“发生了些怪事。蕾拉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非常神秘的人。”

“不，”兰德摇着头，说，“她出事了。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她被绑架了？”

“我不知道。没有收到勒索要求。”还没有，他在心中补充道。有不少人对他以前在英国情报局的工作感兴趣。可能有人为了逼他交出情报而绑架了蕾拉。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很快就会联系他了。

“我最好先回家。”他决定道。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当然。我一得到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他驾车回家，正好遇到送早间邮件的邮递员。只有几张普通广告和一位住在都柏林的老朋友寄来的信。

没有蕾拉的消息。

整个下午他都在耐心等待，每时每刻都期待着电话响起。他曾想给她在开罗的亲戚打电话，但是想到这只能起到反作用，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不会有蕾拉的消息的，他只会让他们无谓地担心。

傍晚，他放弃了希望，不再期盼收到她的消息。他拿出那张字条，再次读着，因为这是他所拥有的，他们两人之间的最后联系。

杰弗里——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绝对不要试图找我。——L.

绝对不要。

和以前一样，这几个字再次突显出来。

这时，他第一次注意到了其他一些东西。虽然他将自己的名字拼写为J-E-F-F-E-R-Y，但她一直使用更常用的一种拼写，结尾为R-E-Y。

为什么在她道别的字条中，她拼错了他的名字？

为了告诉他一些事情。

但是是什么呢？

他将自己的大半生都投入了密码和暗号的破译工作。如果她想向他传达一些东西，难道不会使用密码吗？她一定相信他可以成功破解。他还记得他从莫斯科发回的电报，就是将信息藏在了每个单词的首字母中。这值得一试。

J-I-B-W-P-N-T-T-F-M-L[19]

毫无意义。

只有一个元音，这些字母无法组成词句。即使排除“Jeffrey（杰弗里）”和最后的“L”也帮助不大。

但是，“noways（绝对不要）”这个词放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应该是作为她的密码的一部分。他十分肯定这一点。

他越想越兴奋。一条密码意味着她不是真的离开他，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

她拼错他的名字，一定有她的理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想告诉他——什么？字母的顺序是颠倒的？

她使用的不是首字母，而是尾字母？

不算Jeffrey，就是——

S-R-E-T-S-Y-O-D-E

仍然没有意义。

颠倒过来。从后往前看。

E-D-O-Y-S-T-E-R-S

EdOysters？

或者再加上最后的L，LedOysters？

不，他还是觉得EdOysters比较好。

在隐秘通讯局工作了半辈子，在破解敌方密码的过程中，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知道有时候这样的单词会很偶然地组合在一起，将密码破解员领进死胡同。

EdOysters可能只是偶然凑在一起，毫无意义。

但是，她用了“noways（绝对不要）”这个词，还误拼了他的名字。

一定有原因的。

好了，好了。他可以假定这张字条暗藏信息，而这条信息就是EdOysters。如果这两个词对他而言毫无意义，那么它们对蕾拉又意义何在呢？

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吃牡蛎[20]，叫埃德（Ed）的人？一个和牡蛎有关系的名叫埃德的人？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

牡蛎。他好像最近看到过这个词，就在今天。雷丁的牡蛎酒吧，就是它了，就在大学附近。

尽管是条渺茫的线索，却是他仅有的。

他坐进汽车，一天之内第二次驶向雷丁。当他到达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上满是正在探索新住处的大学生。他们三五成群，有男有女，站在多层停车场旁边，公爵路和米尔巷的转角处。雷丁监狱牡蛎酒吧就在街对面，这里显然是个学生聚会的场所。虽然兰德不记得蕾拉曾经提起过这里，但是他希望教师们偶尔也会光顾这家酒吧。

酒吧里昏暗拥挤，让兰德想起了烟雾缭绕的伦敦俱乐部。靠近入口的墙面上，挂着裱框的奥斯卡·王尔德所著的《雷丁监狱之歌》的诗节摘录，这也是令这个城市在文学领域拥有不朽地位的原因。

一个面带微笑的男人拿着菜单走到兰德身边，“先生，您想用餐吗？我们今晚有特选海鲜拼盘——”

“我想找埃德。他在吗？”

“埃德？”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听说他在这儿工作。”

男人摇了摇头，“不，你一定是搞错了。”

“在雷丁还有其他牡蛎餐厅吗？”

“我们是唯一的一家。”

“好的。抱歉。”

兰德转身想要离去。这人可能在撒谎，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兰德碰壁了。但当他走出门时，他决定再试一次。他又转了回来，走到餐厅前面的吧台边。

“喝什么？”调酒师问他。

“我给埃德捎来个口信儿。很重要的事情。”

“侍者埃德？他这个星期休假。”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帮不了你。问老板吧。”他朝拿菜单的男人点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兰德问。

“葛列芬。乔伊·葛列芬。”

“谢谢。”

这时，一大群年轻人涌进酒吧，兰德混出了门。他不想再和葛列芬先生争论，现在还不想。牡蛎餐厅有个叫埃德的侍者，他这个星期休假。而这里的老板却矢口否认他的存在。

兰德坐进汽车里，思考着。的确有个叫埃德的人与牡蛎酒吧有关，这确证了他对蕾拉留下的字条的解读。如果她留下的字条中暗藏了信息，那么就意味着她不是自愿离开的。她被绑架了，或者被迫和这个叫埃德的人一起走了。她在去大学的路上被劫持了。他们回到家里，拿走了她的东西，逼她写下字条。

但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绑架她？

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都不是冲着兰德来的。既没有要求赎金，也没有要求情报。他们千方百计制造出她出于自愿离他而去的假象。他们不想引他怀疑。这意味着两点——他们近来不会联络他，而且他们也不会马上释放蕾拉。事实上，这场阴谋看上去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打算释放蕾拉。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兰德的妻子而绑架她，那又为什么要绑架她？难道是因为她过去经历的事情？兰德认识她之前，她还在埃及时候的事情？

但如果这是一种报复行为，比起绑架，难道人身攻击不是更可能吗？

他们因为某种目的需要她。但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群进入餐厅的学生身上。蕾拉和雷丁之间的联系只有那所大学。如果她认识这个叫埃德的侍者，那么只可能通过她在大学担任的教师一职。反正想要查明她的失踪，大学是关键。

他找到一个电话亭，查找了伊莎贝尔·斯凯琦家的电话号码。他拨通了，却无人应答。回到车里，他经由女王路驶到威灵顿大街，然后向右转。他开到伦敦路——回家的路线——看到街对面掩映在树林中的大学校园，塔楼黑影绰绰。还有楼里还亮着很多灯光，于是，他决定去一趟。

和伊莎贝尔·斯凯琦共用一间办公室的老师说，如果伊莎贝尔还没回家，那就很有可能在图书馆。兰德踏上老楼的楼梯，穿过一条静悄悄的走廊，来到阅览室。桌子旁边的大多是些年轻面孔，但是他的运气不错。他在一张长桌边找到了伊莎贝尔。她正在凝视着一本关于法老图特坟墓宝藏的书里的插图。

“你吓到我了！”他叫她名字时，她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再谈谈，伊莎贝尔。这很重要。”

她合上书，笑着站起身，“当然。关于蕾拉的？”

兰德点点头，“我们在哪儿谈才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最好在外面。反正这里我也做完了。”

他们慢步穿过天井，朝着停车场走去。兰德开口问道：“告诉我，伊莎贝尔，你和蕾拉有没有一起在校外吃过午饭或者晚饭？”

“哦，有过一次或者两次。”

“在公爵路上的牡蛎酒吧？”

“我想是的。很多学生都去那儿。”

“她有没有和侍者谈过话？特别是一个叫埃德的？”

“埃德……我记得他。一个鼻子被打断的壮小伙儿。蕾拉猜他以前是个拳击手。”

“你知道他姓什么吗？”

“我们从来没听过。”

“他们有没有聊起过蕾拉的私人生活？”

“没有，都只是闲聊，关于学生和其他什么的。从没说起过私事。”

这时他们走到她的小车旁，她打开车门，里面的灯亮了。兰德一眼瞥见一件熟悉的东西。“这不是蕾拉的披肩吗？”他问道，突然伸手从坐椅上抓起一条湖水绿色的方布。是他买给她的，上面还带着那家开罗商店的标签。“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伊莎贝尔直视着他的双眼，“上学期她落在车上的。昨天我带着，想还给她。你不会认为我和她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吧？”

他记不清夏天时蕾拉到底有没有戴过这条围巾了——但她那时也不用戴围巾。伊莎贝尔可能说的是实情。可能从春季学期开始，就一直落在了这里。“当然不会了，”他道歉，“请你原谅我的大惊小怪。”

“我知道，蕾拉的离去让你很痛苦。但是可能你想象的阴谋根本就不存在。也许你应该面对可能性最大的一种解释——就是她字条的本意。”

“我知道。你提醒我，这是对的。但是我还是要继续寻找她。这个叫埃德的人——断鼻子的侍者——你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没有了。只不过，埃德很可能只是个外号。他的肤色很黑，黝黑黝黑的。我猜他是从中东来的。”

“他说话有口音吗？”

“有，带一点儿口音。”

“有意思。他有没有可能是埃及人？”

“不——事实上，我想蕾拉问起过他。他不是埃及人。”

她坐到方向盘前，“谢谢你，伊莎贝尔。你帮了大忙。”

她抬头看着他，笑了，“我希望如此，我希望你能找到她。”

他开车回到牡蛎酒吧，停在街对面。雷丁所有的餐厅都会在十点半之前关门，所以他知道他不会等太久。差几分十一点的时候，最后一批顾客离开了，葛列芬和一个调酒师也出来了，他关上了灯，锁好了门。两人在附近的停车场分了手，兰德尾随餐厅老板而去。

如果他希望葛列芬会带他找到蕾拉，那么他就要失望了。这个男人径直开到城外几英里处的一座现代乡村民宅，走了进去。兰德看到车库旁边的起居室里一个女人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看电视。

他又回到伦敦路，向家驶去，心中万分懊恼。他可以肯定蕾拉被囚禁在某个地方，但是他没有可以呈交警方的确凿证据。他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侍者，埃德，他明天一早就要追查下去。

出了雷丁，在狭窄的高速路上走了五英里，兰德突然注意到一辆更大更重的轿车追上了他。他向一旁让了让，让它先通过，但是这辆车却与他并排行驶，并开始向他贴近。

“他妈的笨蛋！”兰德嘟囔着，砸响了车喇叭，但那辆车却继续贴过来，故意想把他挤下去。

跌入路沟的那一刹那，他瞥见了坐在方向盘前的人——月光映出了一个断了鼻子的男人的侧影。兰德的方向盘失控旋转，他感到一阵令人眩晕的翻覆，车子倾斜，向一侧翻倒……

早上，兰德再次给在伦敦的黑斯廷斯打了电话。黑斯廷斯耐心地听着他的讲述，最后说：“你是说他们昨晚企图谋杀你？”

“是的。我想就是这个绑架蕾拉的埃德干的。”

“但你仍然找不出动机？没有人试图联系你吗？”

“完全没有。事实上，通过昨晚发生的事，我得说刚好相反。他们千方百计地不想和我说话。”

兰德可以听到黑斯廷斯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黑斯廷斯嘀咕着，“就算蕾拉真的被绑架了，你的怀疑是正确的，这也是国内事务——苏格兰场的案子，不是我们的。”

“这个叫埃德的家伙是个中东国家的人。可能和间谍或恐怖主义有关，这就和你们有关了，是不是？”

“也许，”黑斯廷斯模棱两可地回答道，“那要看情况了。”

“你的意思是要看牵涉到哪个国家了？”

“政府可不想有外交事变发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黑斯廷斯，我们说的是我的妻子！”

“蕾拉是半个埃及人，兰德。这可能和她的过去有关。”

“一半埃及，一半英国。你能不能至少帮我救出英国的那一半？”

沉默了一阵，而后，“我过一会儿再给你打。”

兰德厌恶地摔下电话。他的车被拖回了家，不能开了，他的身上青青紫紫，满是伤口，他的妻子已经失踪两天了。而黑斯廷斯竟然过一会儿再打给他！

他走到车旁，敲开凹陷的左门，检查了车头灯，试了试马达。一开始根本发动不起来，他猜想输油管断了，但最后引擎终于被发动了。

好了。也许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坏。至少他的车翻入路沟以后，埃德没有回来补上一枪。

也许他们并不真的想杀他。也许那辆车里的男人根本不是埃德。也许整件阴谋都不过是兰德想象出来的。

也许蕾拉只是离他而去了。

不。不能有这种想法。

他从司机的一边下了车，查看着右侧车门上的擦痕。毫无疑问，他被撞了好几次。不是事故，有人企图故意谋杀或伤害他。

正当他考虑下一步行动时，屋里的电话响了。他跑进去接，听见黑斯廷斯的声音从那端传来。“还在考虑？”兰德讥讽道。

黑斯廷斯叹了口气，就像兰德熟识多年的那位疲倦战士一样。“那个侍者名叫埃迪姆·埃尔·拜兹。我们的电脑中有登记。”

“什么原因？”

“与已知恐怖分子有关系。”

“他是埃及人？”

“土耳其国籍，但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们要蕾拉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他的住址？”

“雷丁贝克利大街。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门牌号是多少？”

黑斯廷斯不情愿地说出来，“小心，兰德。”

这是一栋砖石建筑的大房子，坐落在远离喧闹大街的位置。前庭的草长得很茂盛，兰德立时就想到了他会在里面找到什么。是空的，从草丛来看，已经空置了几个星期了。

电脑中有那个侍者埃迪姆的资料，所以他在行动开始前就躲起来了。他们一定把蕾拉关在别的房子里，一栋安全的房子，一个就连电脑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坐在车里很久，反复思考着他仅有的线索。为什么会有人——尤其还是中东恐怖分子——想要绑架蕾拉？

因为她嫁给了兰德？不，他们没有试图和他联系。

因为她是埃及人？不可能——很多住在伦敦的埃及人比蕾拉更能吸引媒体关注。因为她是一个考古学家？恐怖分子对这门学科可不感兴趣。

兰德坐着，轻敲着汽车方向盘。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调转车头，向城中心开去。只用了几分钟，他就到了大学，获悉伊莎贝尔这天休息。他从教师名册里查到了她的住址，驶向城北的高斯布鲁克路。

伊莎贝尔·斯凯琦住在一栋很漂亮的大房子里，万紫千红的花园延伸至路边。某个人——她或者是她丈夫——在这里花了不少时间。兰德按响门铃，是她丈夫开的门。他的眼睛在一副黑框眼镜后面眨了眨，问道：“有什么事吗？”

“斯凯琦教授？我叫兰德。您的妻子伊莎贝尔是我——”

“哦，是的！进来吧，兰德先生！伊莎贝尔把你妻子失踪的事情告诉我了。”

他把他领进一间色调柔和、装饰现代的大客厅里。伊莎贝尔从厨房走出来，见到他好像很惊讶。“怎么样？你找到蕾拉了吗？”

“没有，还没有。”

斯凯琦教授热情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我给你倒杯酒？”

“不，不用了，”兰德望着伊莎贝尔，“我想知道我是否可以和你单独谈谈。”

“我没有瞒着麦克斯的事。是关于蕾拉的吗？”

兰德点点头，“因为那条披肩，我错怪了你。我不想再犯错误。”

斯凯琦教授坐下来，一副关注的样子，伊莎贝尔却仍然站着。“这次又怎么了？”她有些气急败坏地问。

“你说我应该面对她的字条的表面含义。但是我从未告诉过你她留给我一张字条，伊莎贝尔。”

“这个……可能我只是假定她留了一张字条。”但她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你在她身上做了什么心理测验，教授？所有的事都联系起来了。是你们两个绑架了她，对吧？”

麦克斯·斯凯琦有些恼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只说了一个词，“埃迪姆。”

兰德想转过身，但还是慢了一步。断鼻子的男人经他身后的门走进来，兰德的手臂一下子被扭住了。

“把他绑起来，”斯凯琦教授命令道，“如果他找麻烦，你知道怎么做。”

暗自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兰德被绑在了一把直背椅上。这个叫埃迪姆的男人一言不发，做起事情动作迅速。他绑好以后，伊莎贝尔走过来，站在兰德的跟前。“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很抱歉。我们本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

“她在哪儿？”

伊莎贝尔的丈夫回答道：“楼上。毫发无损——只是吃了些让她睡觉的东西。”

“你需要她做些事情。你需要用她的知识做些事情。”

“完全正确，”斯凯琦教授说，“整个计划复杂曲折，牵涉到美国和欧洲的很多人。我们不需要把具体情况告诉你，让你忧心。”

“我喜欢忧心。如果我就要死了，我希望知道原因。”

“谁说要杀你了？事实上，我们正需要你，让蕾拉更合作。”

但是伊莎贝尔·斯凯琦一定觉得这种装模作样很愚蠢。“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他，麦克斯！你知道我们得把他们两个全干掉。”

他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向兰德，“我们和一个试图用公平方式来解决中东问题的组织有关系。”

“恐怖组织！”

“我从不用那个词。然而，这个组织需要大笔资金来运作。最近几个星期，组织的一些成员已经潜入美国。他们会以特殊的方式筹钱——虽然你们管这种方式叫偷窃。这阵子，法老图特墓中的五十五件文物正在美国博物馆巡回展出，吸引了大批参观者。”

兰德这下全都清楚了，“图书馆的那本书，伊莎贝尔！我发现你看那本书时，你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斯凯琦问他的妻子。

“没什么，我在翻阅一本关于图特的书时，被他吓到了。”

“笨蛋！”他嘀咕着，而后又转向兰德，“明天，当展品在城市间运送时，一些体积较小的文物会被用仿制品掉包。他们会逃到这里来，藏在一艘运送机器零件的船上。这时，就需要蕾拉了。”

“你们需要她鉴定这些东西的真实性。”

“正是这样。她是个考古学家，还与开罗博物馆有着密切联系。这样的人选再好不过了。”

“而且你们杀掉她以后，她的失踪也不会引起关注，”兰德补充道，“如果一个有名的艺术家或者博物馆馆长失踪，就会被大肆报导。但是你们怎么知道她在鉴定的事上说的是不是真话呢？”

斯凯琦教授笑容满面，“你刚才提到了她为我做的那次心理测验，你也知道，我的专业领域是心理压力检测。那次测验证实你妻子是测谎机很好的测试对象——如果需要的话——还有所谓的吐真剂。她鉴定那些偷来的图特文物后，撒不撒谎都没关系。我们会知道实情的。如果我们的美国朋友耍花招的话，真品文物就会被送到瑞士或别国的富有的收藏家手中。”

“埃及政府早晚会发现展品被盗的事。”

“当然。但我们才不管他们。他们早就背叛了我们的事业。”

兰德深吸一口气。他等不及了，“让我见见她。”

“你很快就会见到她，”伊莎贝尔说，“让她留下字条是我的主意。当然，我们事先伪造了她的辞职信，周一早上她离开你之后，埃迪姆在伦敦路上截住了她。但是我们觉得她可能需要参考有关古代埃及方面的书，来鉴定图特文物。于是决定把她的衣物和其他东西也带走，这样你就不会注意到只有书不见了。我让她写下字条，让你更加相信她离开了你。”

“我注意到书不见了，但我没多想。你很聪明。”

“她也很聪明。我让她在写字条时用她自己的话，她在里面暗藏了信息，是不是？”

兰德点点头，“她想不出‘Isabel（伊莎贝尔）’的暗号，就拼出了‘EdOyster（埃德·牡蛎）’的密码。现在你能让我见她了吗？”

麦克斯·斯凯琦向埃迪姆示意，“松开他，拿好你的枪。他要是耍花招就开枪。”

埃迪姆一边用一把小手枪指着兰德的头，一边为他松绑。而后，他命令他上楼。顶层的房门锁着，兰德高举着双手等着侍者开门。埃迪姆用手枪示意兰德先进去。他一进门，就看到床上被单下的小小隆起。他跑过去，掀开被单，下面却只有一个松软的枕头。

这时，只听到一声重击，他转身看到埃迪姆·埃尔·拜兹翻倒在地。蕾拉，漂亮的蕾拉，站在门后，手里高举着一个花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她说。

兰德捡起掉在地上的武器，指着门口的伊莎贝尔和她丈夫。然后他对蕾拉说：“报警，然后给在伦敦的黑斯廷斯打电话。我看着他们俩。”

她向他抛了个飞吻，走向电话，“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杰弗里。”

08 不被需要的间谍

无论黑斯廷斯何时过来吃晚饭，兰德都会感到忐忑不安。自他从隐秘通讯局的局长职位退任以来，他发现自己的前任上司经常连哄带骗地引诱他回到情报局工作，而他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通常，他就是在兰德和妻子蕾拉的乡村小宅的餐桌上提出请求的。

“今晚不谈公事，”一个一月份的夜晚，兰德一边倒酒，一边警告着，“我希望你远道而来，不是为了你的新案子。”

黑斯廷斯露出笑容，“当然不是。只是单纯的社交拜访，想看看你们两个过得怎么样。毕竟，自从去年九月雷丁的那件事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你们。假期过得不错吧？”

“很平静，”兰德承认道，“一个人退休以后，需要建立一个新的朋友圈。”

“老朋友仍然记挂着你。帕金森把隐秘通讯局管理得很好。他还特别要我向你问好。”

“帕金森，是个好人。”

蕾拉做了一顿风味独特的烤牛肉，就连黑斯廷斯都赞不绝口：“太好吃了，我亲爱的！只有你的美貌能盖过你的厨艺。”

蕾拉瞥了一旁的兰德。“他有事相求。”她笑着说。

兰德用一张餐巾擦了擦嘴，又为他们倒满了酒，“没错儿，黑斯廷斯，别装了，该是时候告诉我们了吧？你可以说你这次只是社交拜访，但是蕾拉清楚你不会仅仅为此而来。”

“而且我不会让你再次把杰弗里从我身边拽走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黑斯廷斯突然严肃认真起来，“我不是为找杰弗里而来的，蕾拉。对他来说，我这次拜访纯属社交性质，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需要的是你，我亲爱的夫人。”

“我？”蕾拉愣愣地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勇敢，美丽，睿智。而且你还是个古埃及学家。”

蕾拉一直在雷丁大学教授考古学。每当她在这个领域得到别人的认可时，兰德总是很高兴。但他仍不愿意让她牵扯进黑斯廷斯脑中所想的那些事中。“她可以为你写一篇这方面的论文，”他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黑斯廷斯只是微笑。对付兰德，他有丰富经验。“我们需要她去趟纽约。这很重要。”

“纽约！为什么去纽约？”

“其实，是给另一个部门帮忙。他们需要一位女埃及学家，可以去和一些纽约的可疑人物碰个头。当然，上次盗窃法老图特宝藏的阴谋中，蕾拉遭到绑架，这个消息传开后，很自然地，她也出了名。从以前的经历来看，我们知道她能照顾好自己，蕾拉，你就是我们这项任务的不二人选。”

“但是——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这些人在纽约出售一些埃及文物，我们推测，这些文物出自尼罗河畔一个新近发掘的古墓，被走私出境，贩卖给博物馆。令人惊讶的是，很多著名机构竟然也愿意以这种方式获得艺术品。”

蕾拉听他讲完后，却摇了摇头，“恐怕我看不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黑斯廷斯笑得好像一位和善的叔叔。“在你搬来英国、嫁给兰德之前，你曾在开罗博物馆工作过，是吧？”

“我在开罗大学任教的时候，在那里工作过，”蕾拉皱皱眉头，专注于谈话中，“这就是那些绑架我的人确信我可以鉴定法老图特文物的原因。”

“我们需要你，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们认为纽约这些人企图出售的文物，都是从开罗博物馆偷出来的。”

“有这个可能吗？”兰德问她。

“万事皆可能，我想，但是报纸上没有文物被盗的报导。”

“我们想可能是用复制品掉包了，”黑斯廷斯回答，“我听说这种事在开罗博物馆是有可能发生的。”

蕾拉欣然赞同，“那里很多地方都需要修葺。我最近一次去的时候，鸽子竟然可以从破损的天窗飞进来。很多展品都陈列在阴暗混乱的走廊里——常常没有标签。有些地方的照明条件尤其差，仿造精细的复制品没有被识破，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么说，你会帮我们这个忙了？”

她无奈地摊开双手，“我从没去过纽约。而且这个月中旬，大学的新学期就开始了。”

“开学前你能赶回来，如果不行，我们会向学校讲明情况的。至于你从没去过纽约，我好像记得你去年第一次去莫斯科时，干得很漂亮啊。”

“她到底需要做什么？”兰德刨根问底。

“就是假扮一名代表一家英国博物馆，对文物有兴趣的买家。检查那些文物，然后向我们说明你有没有在开罗博物馆见过这些东西。剩下的就交给纽约警方。”

“听起来挺简单。”蕾拉对兰德说。

“我也一块儿去。”他决定道。

“不行，”黑斯廷斯说，“你太有名了。会露馅的。”

就这样，一番简短的商议后，黑斯廷斯就让蕾拉身兼秘密任务，登上了飞往纽约的飞机。直到她已经飞到大西洋上空时，兰德才开始纳闷，为什么英国情报局对一家埃及博物馆里可能发生的盗窃案这么感兴趣。

但这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

蕾拉·兰德从肯尼迪机场下了飞机，快速通过了海关。当她到达下榻的曼哈顿饭店时，她已经爱上了这座城市，午后的阳光照射在大厦的玻璃外墙上，闪闪发亮，令她惊叹不已。唯一的遗憾就是杰弗里没能与她同行分享这一切。“我离你只有电话那么远，”他说，“你在纽约可以直拨咱们家里的电话。”

他的话为她这次独自一人的旅行增添了信心。但她觉得自己答应黑斯廷斯的请求有些仓促，又重新考虑了一下。他讲述的计划非常简单。她一到饭店房间，一个名叫格瑞则的人就会打来电话，给她一个地址。到了那里，她要检查出售的文物，然后向格瑞则报告那些东西是不是出自开罗博物馆。

她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计算着此时英国已经快十点了。正在这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是谁？”她问道。

“格瑞则。”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道。

她打开门，把一个身材健壮、衣着凌乱的男人让进屋。他穿着一件花呢外套，拎着一个手提箱。“你应该打电话的。”她提醒着。

这个叫格瑞则的男人只是笑了笑。“是的，但是，计划有些小变动。你明天上午十点去见一个姓常多的先生，把这个信封交给他。”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封口被宽胶带粘着的马尼拉纸信封，“这是一份剑桥博物馆埃及学的馆藏目录，还有一封馆长授权你代理购买的文件。这里还有一份给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就是这个叫常多的人在出售文物吗？”

“是的。他是这里埃及领事馆的一个次级官员。我们认为这些艺术品是装入外交文件袋运进来的。他在麦迪逊大街上段开了一家商店，你去那里见他。九点以后，打这个电话预约。”

“好的。”

格瑞则好像意识到了自己来访的唐突。他转身离去时说，“我希望你来时旅途愉快。”

“一切顺利，谢谢你。”

“祝你好运。明天下午我会往这里打电话，要你的汇报。”

说完他就离开了，一边扣着大衣纽扣，一边沿着走廊朝电梯走去。

长途飞行令蕾拉疲惫不堪，思念着家中的杰弗里，她渐渐睡着了，一夜无梦。

她仍然没有倒过时差，很早便醒来了，在房间里吃了早餐。不到九点，她就冲了澡，穿好衣服，准备好出发了。但她又等了十五分钟，才拨通了格瑞则给她的常多的电话。

“我可以和常多先生讲话吗？”她询问接电话的男人，听声音很年轻，而且口音一听便知是美国人，她知道这不是常多。

“稍等一下。”他回答道。

线路暂时被切断了，而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大概被转到了里间的办公室。“常多先生吗？”

“你是蕾拉·兰德？”

“是的。我打电话是想做个预约，看看您出售的那些埃及艺术品。”

“你代表哪里，兰德小姐？”

“剑桥博物馆埃及学部。我在开罗大学任教。”

“我知道了。你今天上午能来吗？”

“我十点前能到。我有我们的馆藏目录，还有一封我们馆长写的信。”

“这可帮了大忙，”常多说，“我们十点见。”

蕾拉拿起格瑞则交给她的信封，下楼叫了辆出租车。没用十分钟，她就到了麦迪逊大街。她花了半个小时在那附近逛街，直到十点。这是一家小画廊，坐落在第75和第76大街之间。进门前，她审视着橱窗里挂着的一幅画。这是一幅亚历山大港清真寺的水彩画，她不禁猜想这是不是一种暗示。

里面，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迎上前。“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他问道。她听出了这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

“我是蕾拉·盖德。我来见常多先生。”

他露出笑容，伸出了手。“罗恩·杰纳斯。我为常多先生打理画廊。你知道，领事馆的工作占去了他很多时间。请这边走。”

他把她领进一个外间办公室，蕾拉把那个信封交给了他。“这是给常多先生的。我们的展品目录。”

“好的，”他放在了桌子上，“常多先生正在通电话，一会儿就好，”他放松下来，点燃了一支烟，“在我们城市玩得怎么样？”

“我还说不上。我昨天下午才到。但这里比英国冷多了。”

“但没有那么潮。据说明天会转暖。”他夹着香烟，比画着。这令她想起了曾经在一次聚会上见过的一位举止做作的英国演员。“你身后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海德·帕克的画作。会让你想起你的家乡。”

她看了一眼那幅水彩画，和橱窗里的那幅风格一致。“其实我的家乡是埃及，”她解释道，“我结婚以后才搬到英国去的，但我妈妈是英国人。这幅和橱窗里的那幅是出自同一位作者吗？”

罗恩·杰纳斯笑了。“事实上，这两幅都是常多画的。看到角上的签名了吗？他真的很棒。”

“我不知道他会画画。”

“你可以和他聊聊这方面的话题。现在他挂断电话了。”

杰纳斯拿起她的信封，带她进了里间的办公室。常多先生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黝黑的皮肤上满是皱纹，比她想象的要老。他站起身，伸出手。“见到你多高兴啊，兰德小姐。还是夫人？”

“我已经结婚了。”她言简意赅地说。

“一个幸运的男人。”杰纳斯把信封递给他，就离开了。“这是什么——你说的目录？”

她点点头，“还有一封我们馆长的介绍信。”

“作为一名在埃及古物方面学识广博的夫人，你太年轻太迷人了。”她见他用手指解开扎扣，掀开信封口盖。

“埃及是我的故乡，”她说明着，“我从小在——”

话冻结在她嘴里。她看到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硬纸卡，有什么东西像捕鼠器一样突然断开，常多先生消失在一道火光中，一声巨响令她向后翻到，跌了出去。

“没有骨折，”急诊室的医生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为她检查完毕，然后这样对她说，“你是个很幸运的姑娘。我们会把这些伤口处理一下。几天之内你都会感觉有些疼痛，但是没有大碍。”

“谢谢，医生。”她说，右腿在检查台上试着调整姿势，好减轻一些疼痛。

“外面有位警探在等着见你。”

“我一点儿也不惊讶。我想我最好见见他。”

警探是个友善的中年男人，名叫菲利。“警队长乔治·菲利，夫人。我正在调查这宗爆炸案。”

“常多死了？”

“恐怕是这样。炸弹的威力并不大，但在这样短的距离内也是致命的。是一张塑料爆炸板，当信封被打开后，就会被一个捕鼠器装置触发引爆。信件炸弹，一般恐怖分子的常用手段。”

“我以为里面装的是博物馆目录。”她一字一顿地说。

警探露出了安抚的笑容，“如果你知道信封里装了一颗炸弹，很显然，你不会留在那个房间里。就算你坐在十公尺外，你也可能会被炸死或重伤。”

“我仍然不敢相信，”蕾拉说，“昨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那个信封就放在我的床边。”

“是谁给你的？”

她知道，她的处境不妙。于是她小心地回答：“一个叫格瑞则的男人。他是雇用我的那家博物馆的纽约代表。”

“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

“我不知道。”

“你可以描述一下他的外貌特征吗？”

“很健壮，四十岁上下，黑发，戴眼镜。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衣着有些凌乱。”

“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杀死常多吗？”

“毫无头绪。”

“你和常多先生在做什么买卖？”

“我——是为一家英国博物馆购买埃及古物的。”

菲利询问下一个问题时仍然面带微笑，“虽然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但是出口古物不是违反埃及法律的吗？”

“这些当然不算。你不能怀疑一个埃及领事馆职员从事任何违法活动！”

笑容消失了，“夫人，这个人被炸成了碎片。这就是违法行为的开始。我每天都能看到领事官员和联合国雇员从事违法行为。比如说，他们中的很多人违规停车。如果你对我隐瞒了什么，你最好三思。你逃过爆炸一劫，但是你仍然有大麻烦，除非你交出这个神秘的格瑞则。”

“你的意思是我被捕了？”蕾拉问。

“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作为重要证人被收押。”

“可以允许我打个电话吗？”

“给你的律师？当然可以。”

“不是打给律师，是给我丈夫。他在英国。”

一月，伦敦一个阴沉的下午，这种天气刚好和兰德的心情相符。他迈着大步走进黑斯廷斯的办公室，对那些曾是他同事的秘书和其他职员，他打招呼时也仅仅丢出一个词。

“你好，兰德，”黑斯廷斯说着，起身迎他，“电话里你听起来好像很忧心。”

“我有理由忧心。这会儿，蕾拉可能已经被关进纽约监狱了。”

“不，不——不会那样的。恐怕她的电话让你心烦了，完全没必要。我已经和我们那边的人核实过了。”

“谁？那个给她信件炸弹的格瑞则？你究竟让她卷入什么事了？”

黑斯廷斯举着双手，好像以为兰德会打他一样。“我的天啊，兰德，你了解我，知道我不会的！你以为我让蕾拉卷进一场暗杀阴谋。”

“我知道的只是发生的事实。我越想越觉得你最初的说法不靠谱。英国情报局不会帮其他部门的忙——除非这事关你的职责范围。你把蕾拉派到纽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和我之前讲的差不多。”黑斯廷斯为自己辩护道。

“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

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你知道在局里是怎么办事的，兰德。你自己在这里混了很久。探员所知道的只限于他或她完成任务时所需要知道的。”

“需要知道的。我妻子不需要知道她带着一个足以把她炸死或炸伤的信件炸弹！”

“我向你发誓，兰德，我对炸弹的事一无所知！”

“那你知道什么？”

“我告诉你的都是高度机密。你已经不是情报局的成员了，所以你没有——”

“告诉我！”兰德命令道。

“好吧，这是和美国的一次联合行动。你一定知道，这场没完没了的中东和平会谈一直受到众多关注，诸多情报集团企图加以破坏。埃及政府内部仍有一些人，反对与以色列停火议和，并已经采取行动企图阻止。常多就是其中之一。”

“他受雇于俄国？”

“更可能是受雇于一些更加好战的阿拉伯国家。”

“所以你们决定干掉他。”

“不，没有！你不明白，兰德。我们真的没有改变老一套的办事方法，我们的美国朋友也没有。”

“我敢打赌！”

黑斯廷斯轻笑一声，“你现在听起来就和他们一样。我们是想除掉常多，但是并不是杀掉他。我们注意到他可能与几宗博物馆盗窃案有关，就像我告诉蕾拉的那样。我们需要她伪装成买家，证实那些东西确实出自开罗博物馆。然后我们就打算除掉他——让他在美国被捕，或者通知埃及警方，引渡他回国受审。不论使用哪种方法，我们都能除掉他。我只是隐瞒了我们对常多感兴趣的真实动机。自始至终，这都是一次谍报行动。”

“这个把信件炸弹交给蕾拉的格瑞则是什么人？”

“这个，”黑斯廷斯承认道，“这有个问题。确切地说，格瑞则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你觉得他是蕾拉幻想出来的？你自己告诉她他会和她联络的。”

“他当然不是蕾拉幻想出来的！我的意思是格瑞则是在盟国之间，间谍行动的一个代号。那个以格瑞则的名字去见你妻子的人可能是在纽约地区活动的六个特工中的任意一个。”

“她一定可以辨认出他的照片的！”

“这就是问题之一。这种交出六个人的照片的做法威胁到了国家安全。那样蕾拉，可能还有警察，就会知道我们纽约分部的所有成员的身份。”

“有什么差别？你自己刚才说了，美国是盟国。你们肯定不会监视侦查他们的！”

“我们在保护英国的利益。”黑斯廷斯有些恼怒地回答道。

“而我在保护蕾拉的利益。我要乘下一班协和客机去纽约！”

“那是不可能的，兰德！那儿不需要你。”

“我妻子需要我。”

“冷静一点儿，好吗？我们正试图联系我们在纽约的人，还有美国方面的人，查明是谁批准这次谋杀行动的。至少等我们获得更多关于整件事情的消息以后。”

“我会等，但我就在这里——你的办公室里等。我们可以让他们把晚饭送进来。”

黑斯廷斯不悦地瞥了一眼时钟，“美国现在还不到一点。常多被杀还不到三个小时。我们要等好久。”

“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就等上一整夜。”兰德冷冷地答道。

十一点刚过的时候，蕾拉从医院给兰德打了电话。现在是一点半，她在一个名叫博克、表情严酷的警探的陪同下，匆匆回到她下榻的饭店。菲利队长同意了她的请求，允许她先把那件血迹斑斑、破破烂烂的衣裳换掉，再回警察局接受讯问。但是，身旁的博克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已经失去自由了。显然，在她把事件真相和盘托出，或是那个格瑞则确实被关进监狱前，菲利队长没有释放她的意思。

“我在这儿等，”他们到达她房间门口时，博克警探对她说，“动作快点儿。”

进屋后，蕾拉才第一次对着镜子，细细打量自己的样子。额头和脖子上的伤口裹着绷带，前臂上缠着更大的一条。她非常喜爱的绿色羊毛连衣裙破了一个大口子，血迹斑斑。看到血迹，她又想起了办公室里的情景——常多解开扎扣，掀开信封口，抽出硬纸卡。接着就是断掉的捕鼠器引线和爆炸的火光。她想这段记忆会在她后半生中挥之不去。

正当她要把绿色羊毛连衣裙脱下来时，那个叫格瑞则的男人从浴室走了出来，手中配有消音器的手枪指着她的胸口。

“好吧。”黑斯廷斯挂断安装有扰频器的电话，结束了越洋通话，“至少现在我们有点儿消息了。我们和美国方面都没有下令杀掉常多。是格瑞则自作主张这么做的。”

“怎么可能呢？”兰德想知道。

“兰德，你在这行里混过很久，应该知道我们偶尔会被一些卑劣的间谍算计。我们不可能完全掌控我们工资单上的每个人，尤其是在这种跨国行动中。”

“好吧。格瑞则查得怎么样了？”

“我们把范围缩小到两个人身上。一个接到任务与蕾拉见面，但是他请了病假，他们好像觉得是第二个人接手了他的任务。”

“真方便。”

“似乎是这样，是不是？不管怎么样，从今天早上开始，两个格瑞则就都不见了踪影。如果他知道我们正在抓他，他就会藏起来的。”

“蕾拉可以认出他。她可能有危险。”

“我相信警察不会让她离开他们视线的。他们有太多问题要问她了，他们要是知道了国际上对常多颇为关注，那要问的问题可就更多了。”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过去找她。”

“你还没到纽约，事情就结束了，就算是坐协和客机也赶不上。我们的人用几个小时就能把那个正牌格瑞则查出来。”

“或者是个冒牌格瑞则。”

“对。”外面天色已暗，黑斯廷斯坐在椅子上转过身，俯瞰窗外的河流。兰德怀疑除了映在窗户玻璃上的他们两人苍白而烦恼的面容，他还能看到什么。

蕾拉·兰德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那支装着怪异的黑色消音器的手枪。

“你说你会打电话来。”她说道，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正在搜查你的房间，”格瑞则说，“谁知道你突然回来了。”

“搜查？为什么？”

“别装傻！”

“听着，门外就站着个警察。如果我大叫，他立刻就会进来。”

“那你就死定了。”

“我会赌一把。”

格瑞则稍稍举高手枪，“我没时间玩游戏。谁雇的你？”

“我以为我们是同一边儿的，直到几个小时前。”

“画廊里发生了什么——”

他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博克警探等得不耐烦了。或者是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声。“开门！”格瑞则命令道，大步走到门后。

蕾拉照他说的做。打开门，她看到博克警官的脸，还有格瑞则扬起的手枪，这时她行动了。

她用力拉开门，门把手撞到了格瑞则的腹部。他倒抽一口气，手枪在她的脑袋旁响了，子弹飞射，穿过房间。博克掏出了警备左轮。他们贴身肉搏，扭打起来，直到警探腾出一只手，用枪把重重敲向格瑞则。博克退开，格瑞则瘫在地板上。

“别耍花招，”他警告着蕾拉，“我就觉得我听见了说话声。”

“花招！我在帮你！信件炸弹就是他给我的！”

博克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接线员。“532房间要求警力支援。”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现在能换衣服了吗？”她问道。

格瑞则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博克瞄了一眼浴室，大概是要确定没有人藏在里面了。“去吧，但是动作快点儿。”

她脱下衣服的时候，再一次想到了常多死时的情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大错特错了。

“我必须马上见菲利队长。”她走出浴室时，对博克说。

“等有人来把我们地板上的这位朋友带走，我就把你带过去。”

蕾拉又等了一个小时，才再次见到乔治·菲利。他迎接她时，仍然面带微笑，将她领进了警队办公室里的小房间。“博克说你急着要见我。”

“是的。他们逮捕了格瑞则。”

“你饭店房间里的那个人，”菲利点点头，“你干得很漂亮，兰德夫人。”

“你还不明白吗？你们搞错了！格瑞则是清白的！”

菲利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为蹙眉，“是他把信件炸弹交给你的，对吧？也是他在你的饭店房间里用枪威胁你的，对吧？”

“那时他正在我的房间里搜查爆炸物和引爆器。你不明白吗——他以为是我制造了信件炸弹，炸死了常多！”她对自己感到恼火，寻找着合适的词，“他认为我企图把谋杀嫁祸给他。”

“你怎么知道不是格瑞则干的？”菲利问。

“他交给我的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宽胶带。但是炸弹爆炸前，我是看着常多打开信封的。他解开扎扣，掀开封口。如果上面贴着胶带，他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你的意思是——？”

“不是那个信封！被掉包了！”

“被谁？”

“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有画廊经理罗恩·杰纳斯。信封曾经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把我的注意力引到我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趁我转过头去的时候，他调换了信封。我在电话里告诉过常多，我会带过去一份展品目录。当时，杰纳斯一定在偷听，觉得这是一个干掉常多，将罪行嫁祸于人的绝好机会。他很容易就能猜到，目录被装在标准大小的扎扣信封中。至于胶带是个小细节，无关紧要。即使我在最后关头注意到信封被掉包了，我也会一块儿被炸死，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万一你的信封是粉色的或是绿色的呢？万一你没有把目录装在信封里呢？”

“那么，他就把那个信件炸弹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等待其他好时机。”

“你知道的挺多，那么他的动机呢？”

“常多将从埃及偷来的艺术品赃物装在外交文件袋中，偷运过来。我猜杰纳斯是想独占这笔买卖。这案子由窃贼内讧引发的。”

菲利队长立即展开行动。他走到他的小办公室门口，对外面喊道：“博克，在前面备辆车。我们去画廊，再和罗恩·杰纳斯谈谈。”

将近午夜，黑斯廷斯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扰频器一开，兰德就知道这是越洋电话。黑斯廷斯专注地听着，只是给出一些单音节的回答。他终于挂断电话，望着兰德。

“她没事了。而且最终查明，我们两位格瑞则特工都是清白的。”

兰德觉得口干舌燥，“怎么回事？”

“好像是常多的一个合伙人调换了信封，杀死了他。当警察回到艺术画廊讯问他时，他正把赃物从大楼的地下室里移出来。”

“蕾拉呢？”

“我说了她没事。事实上，是她破的案。她明天就能飞回来了。”

兰德长舒了一口气，“我想，不需要我了。”

“需要的是蕾拉。他妈的，兰德，我们可以为她谋个职位，在——”

“不！”兰德叫道，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09 间谍和疗伤圣水

自黑斯廷斯从英国情报局退休，并移居苏格兰以来，兰德和妻子蕾拉就一直许诺着要去看望他。现在想想，已经整整三个月过去了，自己仍未履行承诺，兰德不禁感到有些羞愧。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对蕾拉说：“这个周末的天气好像不错。我们开车去苏格兰，看看老黑斯廷斯，怎么样？”

她放下正在阅读的考古学讲义，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去呢。”

“我知道我有点儿拖泥带水，”兰德承认道，“我怕他会不适应退休生活。”

几个月前，黑斯廷斯曾被怀疑是个英国陆军情报局最高任职的俄国内奸。是兰德帮他洗脱了罪名，但是他的前任上司承受不起这样的痛苦考验。黑斯廷斯觉得即使上上下下都已经向他道过歉了，他也无法再胜任工作了。他辞了职，在他一直保留的一所位于爱丁堡东部福斯湾沿岸的小房子里，享起了清福。

“他在那儿一定很孤独，”蕾拉猜想道，“一直单身，很糟糕。”

“我想他在大学时期结过一次婚，但是不久以后又离了。自从我认识他，他就将自己献给了他的工作。我当上了隐秘通讯局局长后，他也每日事无巨细地过问局中事务，而这些只不过是他所担当的众多职责中的一个。”

于是，在五月一个星期五的清晨，兰德和妻子蕾拉向苏格兰东海岸进发。

他们事前打电话通知了黑斯廷斯他们的来访，这位谢顶的男人显然一直在小屋的窗户前守望。他们刚拐进砂石小路，他就出门迎了上来，微笑着，伸手与兰德致意。“你们两个大老远地跑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退休刚刚三个星期，黑斯廷斯就老了很多，走路时脚步缓慢，低头看着地面，好像生怕摔倒似的。在他那间可以俯视泰晤士河的办公室里，他一向是自信十足。

“这房子真漂亮！”当他领着他们参观了四个小房间后，蕾拉惊叹道。

“就是小。太小了。”

“你一个人住足够了。”

“你看，”黑斯廷斯回道，“我有我的书，还有我的全套渔具。在这附近垂钓真是太惬意了。我的侄女住在爱丁堡，她每半个月来看我一次。过得还不错。”

在他们开车来这里的路上，蕾拉许诺虽然在黑斯廷斯退休前的几年间，她对他越加厌恶，但到这儿以后，她会一直高高兴兴的。“至少他不会再每年两三次带着他的问题来找你了。”

“不会了，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兰德惊讶地发现，这个想法竟然令他感到有些难过，为黑斯廷斯，也为他自己。

此时，在这栋养老小屋中见到了黑斯廷斯，兰德觉得好多了。他的前上司一直详尽地介绍着这一地区的情况，直到蕾拉离开去洗手间，他才开口问道：“我离开后，你又去过隐秘通讯局或者其他部门吗？”

“没有，我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我以为帕金森会请你帮忙呢。”

“他以前也从来没有过。你是唯一一个我帮过的人。”十多年前，兰德退休后，帕金森被提升为隐秘通讯局局长。这位照章办事、极具专业素养的局长甚少开口向他人求助。但兰德并不讨厌他。那时，就是帕金森暗示他黑斯廷斯被带往一所藏身房，接受涉嫌叛国罪的审讯的。

黑斯廷斯叹了口气，望着水面，目光好像追随着一艘全速而行的大游艇。“这么多年了，我想我们两个终于都退休了。”

“别谈公事，你们两个！”蕾拉回来时恰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警告着说道，“你决定周末怎么带我们消遣了吗？”

黑斯廷斯脸上露出的顽皮表情，兰德多年未见了。“我们明天开车去福斯哈特。离这儿不远，那儿还有一个奇观——是一眼泉，据说那泉水可以疗伤治病。”

蕾拉和兰德在客房宽大的双人床上睡得很好。兰德怀疑他们是第一批睡在这张床上的人，至少是在他退休后。虽然黑斯廷斯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了，但他曾经的同事们是否愿意被人看到拜访他，仍然值得怀疑。这就是情报工作中的处世哲学。

黑斯廷斯自己做了早餐，此时的他比自他们到达后任何时候都更加放松。他们驾驶着兰德的小车，向着福斯哈特进发。路上，黑斯廷斯提醒道：“我听说虽然这地方至今在国内未做宣传，但每逢周末，这里还是人潮汹涌。”

“如果游人太多，我们就走海岸沿线。”蕾拉建议道。

快到中午时，他们到达了福斯哈特。车流转向了一片草地。一位当地治安官将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引导车辆驶上一条通往圣泉的道路，那里就是吸引游客的核心区了。小路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游人。有些虔诚地静默着，有些又像一般游客那样大声谈笑着。对他们来说，福斯哈特不过是游览的一站罢了。

在溪流边，兰德惊讶地看到一个高个子，黑头发，身着牧师服装的男人像导游一样，面向游客。“来吧，将你们的手伸进疗伤圣泉中，”他对他们说，“奇迹发生过一次，还会再次发生。别害怕！来，格兰尼，我来帮你。”

“他是真的吗？”蕾拉在兰德的耳边低语。

“先看看他是否号召捐钱。”

大部分人纷纷将手伸入水流湍急的小溪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甚至脱下了鞋子和袜子，把脚也浸在水里。牧师又说了：“我是乔舒亚·福勒牧师。你们离开时，会发现有瓶装疗伤圣水供你们购买。所有出售所得都将用于继续我主的事业。谢谢你，谢谢你们。请往前走。还有很多朝圣者急于沐浴圣水。”

兰德发现，黑斯廷斯不再注意牧师，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一位站在人群边缘的漂亮女人。她穿着一件款式时髦的鞣革风雨衣，用一条围巾包住头发，以免被风刮乱。棕发，高个，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兰德推测她是个商人，纳闷她来这里做什么。黑斯廷斯一定也觉得奇怪，因为他突然从兰德身边离开，穿过人群走向她。兰德跟了上去，没有人会对美女避而不见。

“你好，克伦。”黑斯廷斯走到她身旁说。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叫莫尼卡。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她说话带有浓重的美国口音。

她立刻混入人群，匆匆上了小路，朝着停车场走去。“你把她当成谁了？”兰德问。

“一个我去年在伦敦认识的年轻女人。克伦·海斯。”

“但是你认错人了。”

“没有。就是她。”

“她是我们的人？”

“事实上，是个CIA。他们的一位专家。”

“哦？”这令兰德很感兴趣。在他任职期间，他和美国方面有些私人往来。

这时蕾拉走了过来，“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像两个贼一样鬼鬼祟祟的！难道你们计划着把圣水出售收据偷出来？”

“黑斯廷斯觉得他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兰德解释道，“我们该走了吗？”

“很抱歉把你们拉到这儿来，”黑斯廷斯嘀咕着道歉，“没什么可看的。”

他们经过一个玻璃小柜台时，蕾拉决定买个纪念品。“你们先走吧。”她说道。

“千万别买回一瓶水来。”兰德警告她。

他和黑斯廷斯朝着停车场溜达，那里好像有点儿交通拥堵。“我猜她可能在执行任务。”黑斯廷斯好像自言自语。

“什么？”

“我们看见的那个女人。克伦·海斯。”

“你想念你的工作了，是吧？”

“从隐秘通讯局退休后，你不想吗？”

“但是，我有蕾拉，还在写书。当然了，那些年你也没让我闲着。”

“兰德，我并不孤独，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只是想知道每天都在发生什么。”

“你当然还可以复职。当初他们无端将罪名扣在你头上，现在就不能拒绝你的复职申请。”

“回去了我也会觉得不自在。虽然帕金森和其他人都很友善，对我也很挂心，但是他们眼中仍有一些东西是以前没有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有两年就到了强制退休年龄，我发现，我现在退休既可以拿合同终止赔偿金，又可以拿全额退休金。这好像是个明智的选择。”

蕾拉从小路上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那水竟然一瓶卖到三镑！你能相信吗？我最后买了张小溪的压膜彩色照片，还有站在旁边的福勒牧师。”

“我希望你不是想把它挂在我们的客厅里。”兰德对她说。

许多离开的车辆在停车场排成了行。兰德听到治安官吹着哨子，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同样尖锐的声音从他左侧传来。

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他们和许多人一起跑到她身旁。她是一个灰发的女人，看上去像是某个人的母亲。一个穿着风雨衣的女人蜷缩在她脚边。鲜血从她衣服下面的伤口渗出，已经浸透了她的大衣。

是那个黑斯廷斯认做是克伦·海斯的女人。

兰德和黑斯廷斯所从事的行当里，从来没有人会主动向警察提供线索，所以当一场短暂的骚动随之而来时，他们只是作为围观者，站在一旁看热闹。之前在停车场指挥交通的斯坦宾斯治安官被一些当地人找了过来。他大致检查了一下，将风雨衣掀起，露出左胸下面的伤口。然后，他匆匆走到巡逻车旁，用警用呼叫器请求支援。

“所有人，向后退，”他握着交通警棍，伸长胳膊，催促道，“这儿没什么可看的。请快点儿离开！”

蕾拉拽了拽兰德的袖子，“我们不会被卷进去的，对吧？”

“黑斯廷斯觉得认识她，”他轻声回答道，“我们等侦查小队到了再走。”

这时乔舒亚·福勒牧师走进人群，劝说信徒们保持冷静。“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女人遇袭！和我一起为她祈福吧，也为袭击她的凶徒祈福，我主会施恩于他，拒绝收留这位遇袭者的灵魂。”

兰德将黑斯廷斯拉到一边，“你说她是位CIA的专家。她的专业是什么？”

“如果她是克伦·海斯，反正我觉得是，她是一位乔装专家。去年华盛顿方面派她帮助我们完成一项特殊任务。我以为她已经回国了。”

“什么任务？”

“那是高度机密，兰德。你知道我不能——”

他们的谈话被两辆到达的警车打断了。如果兰德认为他们仍可置身事外，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第二辆警车上没有警灯，从里面走出的第一位警探一眼就认出了黑斯廷斯，径直向他走来。“好吧，黑斯廷斯先生，你和这案子有没有关系？”

“根本没有。我只是带我的朋友游览参观。杰弗里·兰德，这位是警队长斯高·温斯顿。”

他们握手致意，温斯顿说道：“别走。一会儿我要和你们两个谈谈这个案子。”接着，他们就匆匆去查看尸体了。

“现在怎么办？”蕾拉问。

“他是黑斯廷斯的一个朋友。他想和我们谈谈。”

黑斯廷斯走过来，“我买这栋房子的时候就认识温斯顿队长了。我每次来这儿钓鱼都要去看他。他是个好人，这案子很可能归他管，除非他请求援助。”

“当地警察不是经常请求苏格兰场帮助侦破谋杀案吗？”蕾拉望着围着尸体的警察，“我觉得她不是自杀。”

黑斯廷斯闷哼一声，“别看它叫苏格兰场，但通常情况下，苏格兰地区在它的权限之外。苏格兰法庭和法律体系自成一脉，和我们的不一样。”

兰德注意到，福勒牧师两只手比画着，和温斯顿队长交谈着。大概是为自己的生意受到影响而困扰不已。“再和我说说这地方，”他向黑斯廷斯提出要求，“还有福勒。”

“嗯，这是我第一次来，但我在本地报纸上读到过这里的报道，当然了。据说大约一年前，福勒从产权人那里租下了这个地方。不出几个月，就有一个因胯部有问题而跛脚多年的年轻女人声称每日在溪水里沐浴，她的痼疾被治愈了。而后，又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报告说他的关节炎也被治好了。然后，福勒就设立了纪念品专柜，卖起了瓶装圣水。”

“世界上江湖骗子多的是，”兰德评述道，“什么事情能将CIA的技术员引到这儿来？”

“我想象不到。”

蕾拉一直听着他们的谈话，插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没准儿她得了网球肘什么的。她可能专为圣水而来。”

“那我向她打招呼时，她为什么否认自己的身份？”黑斯廷斯质疑道。

蕾拉耸耸肩。“她觉得尴尬，”她说，“要不然就是你认错人了。”

尸体被移走后，温斯顿队长让治安官请他们过去。“自打出生，我在这儿生活了四十年了。福斯哈特从没出过这种事，”斯坦宾斯治安官闷声抱怨道，“我早就和他们说过，参观圣水的游客一多，麻烦也就跟着来。祸随人至啊。”

没有人反对。温斯顿的话也大同小异。“干这事的人一定是从城里来的，”他争辩道，“乡下人从来不会毫无缘由地捅陌生人一刀。”

“你怎么知道是毫无缘由？”黑斯廷斯追问。

“这女人是个美国人，独自旅行。我们在停车场找到了她租的汽车。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发现了一张摊开的路线图，显然她已经游览了英格兰和苏格兰。今天早上她才到这里。在她的包里，我们找到了一张昨晚爱丁堡的一家旅馆开出的单人间账单。”

兰德点点头，“她一个人住在旅馆里，副驾驶座位上的地图显示出她也是独自驾车。”

“没错，”队长确定道，“异乡人在异乡被人谋杀了。”

“凶器是什么？”

“我推测是一把薄刃匕首。详细情况要等解剖后才能知道，”他将注意力转向黑斯廷斯，“现在跟我讲讲你都看到了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早前我注意到了这个女人，就在溪流边，福勒讲话的时候。我想，我之所以注意她是因为她比其他大多数游人更加年轻，也更具吸引力。”

警长赞同着，“我也发现这里很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人盯着她或是跟踪她？”

“没有这样的人。”黑斯廷斯说。从他那张不安的脸上，兰德可以读出他的心思。他意识到，自己与克伦·海斯说话，叫她的名字，可能导致了她被害。

“那个福勒呢？知道关于他的情况吗？”

“一无所知。我只是在报纸上读到过一点儿。关于治病疗伤的。”

“是的，”温斯顿队长喃喃地说道，“不过，他没有给这个女人治疗过。”

他们正要离去，兰德又问道：“有没有确认她的身份？”

“她随身携带着很多证件，包括一本美国护照，登记姓名是莫妮卡·坎波尔，还有一张军情五处的优待卡，签发给需要出差执行特别任务的人。”

“有意思。”兰德嘀咕着。

在回黑斯廷斯的小屋的路上，兰德提出了一种更为合理的解释。“也许你弄错了。她说她叫莫妮卡，不叫克伦。她可能说的是实话。我曾经在一本书中读到过，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可能她和克伦就是相似的一对儿。”

“如果她只是个单纯的美国游客，那么她为什么被害？”

“无目标的暴力事件，就像警察推断的那样。”

“胡扯！”黑斯廷斯爆出一句，“我一直觉得是我导致她被害的。”

“这么说你肯定她就是克伦·海斯了？”

“百分之百确定。去年，我曾和她整整相处了两天，而且我的记性非常好。”

“你打算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在特别棘手的行动中，兰德常能听他这样叹气。“我想，我应该让伦敦方面给美国送个信儿。”

“已经不关你的事了。”兰德提醒着他。

“这女人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有人关心她——不仅是雇她工作的人，还有她的家人和朋友。”

“通过那张军情五处的旅行优待卡，他们就能确定她的身份。”

黑斯廷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我必须现在通知他们。否则他们星期一才能得到消息。”

他们一回到小屋，他就径直走向电话。兰德知道他拨打的是一个伦敦总部的内部号码。这部电话即使在周末也有人接听。他挂断电话后，说：“好了，我给帕金森留了个话，要求优先转达。虽然不属于隐秘通讯局的职责范围，但是他一向对我不错。”

他们等待着，期待着电话铃声随时响起，但是没有来电。最后，蕾拉走到窗边，欣赏着绿莹莹的乡间景色。“真美，真平静。为什么CIA会对这里感兴趣？”

“我想不出来，”黑斯廷斯说，“这附近有个停用的皇家空军基地，但是多年前就废弃了。欧洲现在一片和平，也不大可能重新投入使用。冷战已经结束了。”

“间谍也都退休了。”兰德微笑着说。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工作都被间谍卫星接手了。如果俄国完全成为开放社会，那么就连这些卫星也将废弃不用了。”

“间谍永远都会存在，黑斯廷斯。还会有小范围的战争和政府支持的恐怖主义。”

蕾拉越来越坐立不安。如今，她的乌发中已经掺入了灰发，但她仍旧是冷战顶峰时期兰德在尼罗河畔初次遇到的那个可爱的女孩儿。那时俄国军队驻扎在埃及，他还记得他第一眼看到她娇小的身形和那高颧骨的美丽脸庞。真的已经过了十八年吗？是的。蕾拉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

“好了，这疗伤圣泉的确激动人心，”她对黑斯廷斯说，“接下来你要带我们看什么？最好是没有尸体的地方。”

“你想吃点儿什么吗？离晚餐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他们决定先吃些三明治，再开车去爱丁堡的一家特色餐厅吃晚饭，兰德请客。路上他们会顺道去另一个旅游景点，因维斯克小木屋。

结果，他们的计划有了变动。正当他们出门，走向汽车时，一辆黑色轿车在小屋前停下了。兰德一眼就认出了帕金森，身边还跟着两个稍稍有些肥胖的美国人。“很高兴能找到你们！”帕金森说，“收到你的消息我们就飞来了，黑斯廷斯。这位坎波尔先生很担心他女儿。”

这样看来，这场游戏远没有结束。兰德暗自猜想。美国人喜欢游戏，但和英国人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叫兰德，坎波尔先生。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吗？”

美国人冲他皱了皱眉头。“我想没有，除非是在里士满。我是霍夫·坎波尔，莫妮卡的父亲。我在这儿有个建筑公司。”

“就是你看到他女儿的？”帕金森问着黑斯廷斯。

兰德和蕾拉双双望向黑斯廷斯，后者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想我们最好回屋谈。”

众人在黑斯廷斯的狭小的客厅中落座后，他望着坎波尔，说：“我今天早上在福思哈特看到的那个女人是克伦·海斯，一位CIA乔装专家。据我所知，她从来不出外勤。她年轻漂亮，在乔装方面很有两下子。无论是谁派她来福思哈特的，都等于让她来送死。你们当中，谁准备对此负责？”

美国人不安地换了个姿势，“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

“我要是弄错就见鬼了！你是个CIA，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帕金森不会牺牲他的周末休息时间，陪一位担心女儿的父亲飞来苏格兰的。”

那位刚才还自称是霍夫·坎波尔的男人站起身。“请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他声音稍稍放柔，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坎波尔就挺好。告诉我。”

黑斯廷斯好像下了决心。他点点头，开始讲述，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当他讲完后，兰德接下话茬儿。“现在轮到你了，坎波尔先生。”

美国人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没有问题吧？”

“他是隐秘通讯局的前任局长，”帕金森说明道，“我可以为他担保。”

“这女人也是？”

蕾拉起身想要离开，但兰德将她拉回椅子上。“我妻子留在这儿。”

坎波尔决定不再坚持，“那好。你们中有人听过奥莱格·班克沃这个名字吗？”

兰德退职太久，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但黑斯廷斯立即接口道：“瘸子。”

“没错儿。是个乔装高手。有人说他可以乔装成任何样子，只是无法掩饰他是个瘸子。”他给他们看了一张白发男人的照片。

“他在福斯哈特？”

“我们认为他两周前来到伦敦，身负某种使命。”

兰德打断了坎波尔和黑斯廷斯的对话。“我想冷战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莫斯科还要派人来这儿？”

“只要产业间谍继续存在，冷战就不会结束。他们想要一切可以弄到手的情报。”

“福斯哈特没有那么多产业和间谍。”黑斯廷斯冷淡地说道。

坎波尔没理会他，继续说道：“我们派出了——”

“海斯。”

“好吧，是的。海斯小姐比其他任何伦敦可以提供的乔装专家都要优秀。她知道要找的是什么，我们也确信即使班克沃乔装成一个老太太，她也能看穿。他十天前离开伦敦后，她就开始跟踪他了。”

“他和什么人接触了吗？”

“是的。巴斯的一位老师，纽卡斯尔的一位地方官，还有黑泽的一位邮递员。没有什么重要的人，也没有可能是间谍的人。”

“可能他在推销杂志订阅。”兰德提出一条建议。

坎波尔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兰德先生，请不要这样。我试图长话短说。”

“对不起。”

“她今天早上往伦敦打了电话，告诉我们她在福斯哈特。班克沃好像对疗伤圣泉感兴趣，她肯定他会再和别人接触的。这就是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

“我和她说话了，”黑斯廷斯承认道，“我叫了她的名字。可能泄漏了他的身份。”

帕金森撅起嘴唇，“我怀疑他有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除非和他接触的那个人认识她。”

“但是没过几分钟她就遇害了。”

“可能只是巧合。”霍夫·坎波尔说道。

兰德可以看得出黑斯廷斯仍然深受困扰。虽然不是故意的，他可能要为这个女人的死亡而负责，这种想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她不是个特工，你知道，”他更像是在和自己争辩，“我怎么会想到她在这里出外勤——在福勒牧师的疗伤圣泉旁，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

“这是有点儿古怪。”坎波尔赞同道。

帕金森走到电话旁，“他们保证过，这会儿能给出尸体初检报告。我能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自便。”

帕金森语调轻快地和电话那端的人交谈着，问了一两个问题后，就挂断了。他回来报告说：“克伦·海斯是被一把薄刃利器刺死的，一刀毙命，伤口深度约七英寸，穿透左胸，直刺心脏。几秒钟她就咽气了。”

“一把薄刃利器，”兰德叨念着，“关于奥莱格·班克沃的外貌，我们掌握的一点是什么？唯一一处他无法掩饰的？”

“跛脚！”

兰德点点头，“如果他是个瘸子，就很可能要拄拐。我们自然就会想到剑杖。”

帕金森耸了耸肩，“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带着剑杖，在回莫斯科的路上了。”

“未必，”兰德反驳道，“他的跛脚很容易暴露身份，特别是如果他想潜逃的话。我想在海斯小姐跟踪他时，这一定帮了她很大的忙。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福斯哈特，福勒的神奇泉水那里。”

“你觉得他会回去？”坎波尔问道。

“可能他就没有离开过。”

他们再次来到疗伤圣泉时，已经过了六点了，但这里地处北方，又时值五月末，太阳还有好几个小时才下山。泉边的树木寥寥无几，人潮却有增无减，其中毫无疑问混迹了被谋杀新闻吸引而来的猎奇者。纪念品专柜后面的两个十几岁的青年在售卖瓶装圣水，忙得都来不及把钱放进收银机里。而斯坦宾斯治安官仍在尽职地疏导交通，挥舞着警棍，指指这边，挥挥那边。他们一进入场地，就看到站在小径上的乔舒亚·福勒领着人潮向圣泉走去。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帕金森对他说。站在兰德身旁的蕾拉在过往行人的脸上搜寻着，试图发现她之前见过的面孔。

“我已经和本地警察谈过了，”福勒将他们认做南方来的外乡人，说道。他不熟悉法律体制，大概把他们当成了苏格兰场的调查员，“我没有什么可供述的了。”

“这和谋杀案没有直接关系，”兰德说明道，“你一整天都在这儿。我们在找一个跛脚的男人，拄着拐杖，可能整个下午都在这里徘徊，或者曾经离开，后又回来了。”他暂时排除了班克沃乔装成女人的可能性。

“我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人。”他说。

虽然其他人怀疑他的说法，但兰德还是相信他的。奥莱格·班克沃若是会犯低级错误，那么他作为乔装专家的显赫名声可是赚不下来的。他可能会被看到一次，也仅此一次。如果他需要再来这里，那么他会换一整套行头。

突然他感觉到蕾拉在拽他的衣袖。“那个男人！”

“他怎么了？”兰德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一个气质出众的白发绅士，拄着一根手杖，沿着小径走向圣泉。

“你没看出来吗？我们刚才看的那张照片！就是没有化装的奥莱格·班克沃！”

“我的天啊！”

他向前走，混进朝圣者的队伍中，插到一位盲人和他的导盲犬前面。此时那位绅士走得更快了，脚只是有一点儿跛。他眼看就走到泉边时，兰德叫住了他。

“请原谅，班克沃先生？”

他转身面向他，笑容闪烁，兰德几乎没有注意到向他挥来的手杖。幸亏身后传来的蕾拉的叫喊声及时警醒了他，他举起右臂，挡下了这快得看不清的一记重击，顺势抢下了手杖。接着，他们两个扭在一起，翻倒在小径上，滚入了疗伤圣泉。

坎波尔和帕金森将他们两人分开，制服了俄国人，把他们从水里拉上岸。黑斯廷斯一向优先考虑事务管理，迅速和福勒协商借用了纪念品柜台后面的一个小仓库。他们在里面一边试图擦干身子，一边等待温斯顿队长的支援和替换的衣物。

“你们英国人简直疯了！”奥莱格·班克沃强辩道，“你们想干什么？”

霍夫·坎波尔对他怒目而视，“你们的元首口口声声谈着和平，讲着新开始，却派你过来搞间谍活动。”

“不，不！你不明白。我的任务是要解散一个隐秘间谍网络。有些间谍已经在这里呆了二十年或更久。我拜访他们每个人，告诉他们我们不再需要他们了。”

“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坎波尔厉声说道，“那个年轻女人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杀她？”

“不是我干的。”

美国人怒气冲冲地捡起手杖，把它按在膝盖上折断了。

只是木头的。里面没有薄刃的金属利器。

黑斯廷斯和兰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帕金森努力使声音保持平静，说道：“把你接触过的间谍的名字给我。”

俄国人湿漉漉的衣服下面的身体颤抖着。“这不公平，不是吗？他们以前没有做过对你们国家不利的事情，而以后也不会了。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在上大学期间招募的，但从未派上过用场。他们为什么要为可能做但却没有做的事情而接受惩罚呢？”

“是谁杀了克伦·海斯？”坎波尔问。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她从伦敦开始就一直跟踪你。”

俄国人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哦？”

“你来这儿要见什么人？”兰德问道。

“没有人。我要去爱丁堡，只是中途停留一下。”

“朝拜圣水。”

“我的腿——”

“我知道。”兰德叹了口气，走到外面，希望落日的余晖可以帮助晒干他的衣服。他们从奥莱格·班克沃身上问不出结果。

当然，关于他这次任务的目的，他可能说的是实话。冷战结束了。只不过，只有坎波尔和帕金森，还有那个带着剑杖的人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

黑斯廷斯跟着他来到屋外。“你想怎么做？”

“由不得我。帕金森和那个美国人说了算。”

“他们需要你，兰德。他们无路可走了。如果他们让温斯顿队长拘捕这个俄国人，他一定照做不误，到时候，我们可就引发了一场国际事变。”

他望着朝着圣泉移动的人潮，他们在寻找自己的信念。可能每个人都在寻找，俄国人也不例外。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知道了是谁杀害了克伦·海斯。

“我回车里一趟，”兰德决定道，“待在蕾拉身边，配合我。”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兰德快步穿过繁忙的停车场，坐进车里。他将车倒出停车位，从出口离开，驶向高速公路。这时坎波尔和帕金森也出来观望。终于，高速路的前方，他看到了闪烁的警灯。温斯顿警队长到了。

斯坦宾斯治安官神气活现地指挥着车流停下，先让警车驶了进来。然后，他转身面向驶离停车场的车流，示意兰德跟上前面的一辆车。兰德的小车几乎擦到治安官的身子，兰德趁机把手从驾驶位的车窗伸出，抢过了他右手握着的警棍。

他看到治安官脸上的血色褪去，斯坦宾斯转过身，在车流间狂奔而去。

黑斯廷斯和帕金森在他跑到高速路前，抓住了他。

稍后，在当地警察局里，温斯顿警队长向他说明了对他的指控。“你明白的，斯坦宾斯，我们在严查杀害那个美国女人克伦·海斯的凶手。这几位先生关心的是其他事。我们在你警棍沟槽里发现了血迹，只等血液检验结果了。”

“我明白，先生。”治安官盯着自己的双手，说道。

温斯顿点点头，开始填写表格。“但是我确信，我们都想听听兰德先生是如何推理出凶器是藏在你的警棍里的。”

“不过是猜测罢了，”兰德承认道，“但也是有根据的。我们没有理由怀疑班克沃的话，那么姑且相信，他来这里是为了接触一些隐秘间谍，这些人中有男有女，隐藏得很深，一旦英俄两国交恶，那么他们就浮出水面，展开行动。这些间谍不属于任何组织，独立行事。克伦·海斯跟踪班克沃，记录下了其他城市中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他都见了谁了？一个老师，一个地方官员，一个邮递员——都是公务员或者某种形式的公共雇员。接下来，他来到福斯哈特，特意跑来乔舒亚·福勒的疗伤圣泉，为的是通知名单上的下一个人。今天在福斯哈特，谁可以被算做公务员？一个在圣泉工作，只能在这里会面的人？一定不是福勒，也不会是他雇来卖瓶装圣水的两个青年。只有在这里站岗执勤，疏导交通的斯坦宾斯治安官符合条件。”

帕金森仍然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如果爆发战争，俄国要这地方的治安官做什么？这想法很荒谬。”

“是吗？早前，黑斯廷斯告诉我说，这附近有个废弃多年的皇家空军基地。一旦战争爆发，基地可能重新投入使用。一个拥有长期良好记录的治安官，这想法很荒谬吗？他可能正是俄国需要安插在这里的那种间谍。”

“但你仍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害了海斯。”

“开始的时候没有证据，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想。中午的时候，我们与福勒谈了一会儿，正要离开时，我注意到停车场里有些拥堵。当时我没太在意，尤其是刚刚发现了尸体，但是是什么导致了车流拥堵？我们都看到斯坦宾斯指挥交通时效率多高。有没有可能他离开工作岗位一会儿，在那些树木的遮挡下，杀了克伦·海斯。我想这大有可能。凶器不一定像剑杖那么长。毕竟，只刺入了七英寸左右。英国治安官是不配枪的，但我们看到斯坦宾斯拿着一根短小的交通警棍。假设这警棍可以旋开，里面藏着一把薄刃匕首，就像一根削尖的毛衣针一样。他可以走到克伦·海斯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刺她一刀。于是我决定查看一下那根警棍。对于斯坦宾斯这样的隐秘间谍来说，这是绝好的武器。他可能用不到，但却永不离身。”

“他是怎么知道克伦·海斯的身份的？”黑斯廷斯轻声问道，“我叫她名字的时候，他不在附近。”

最后还是斯坦宾斯治安官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中透出屈服。“她紧跟着班克沃开进来，想把车停在他旁边。当我引导她将车停在另一个地方时，她向我出示了军情五处签发给她的一张特别优待卡，准许她在英国境内一路畅通地旅行。我便知道了她在跟踪他，也知道了她会追查到我。我必须杀了她。”

“你和班克沃的会面呢？”

“我收到他要来的消息，但是我今天要执勤。每个周末，他们都派一个治安官在福勒那里指挥交通。我休息的时候，班克沃过来和我说话。我杀了她以后，他也离开了。但后来又回来了。你们也就认出了他。”

“他回来时没有化装。”坎波尔说。

“他曾经说过，有时候不乔装就是最好的乔装。”

“可能是这样，”兰德赞同道，“只是我妻子从来没读过乔装指南。她只是看了照片，认出了他。”

10 埃及的劫难日

开罗古城——阿拉伯人称其为首都几千年的伟大遗产。就是在这儿，兰德第一次遇到了埃及占卜师依本·夏伯拉。兰德在拥挤的街道上徘徊了一个小时才找到一条狭窄的小巷，这些老式的木砖房子简直是精致的迷宫。一百年前，富人和穷人都在古城里居住，但现在就只有穷人才住在这堆满垃圾、四处漏水的地方。

有人告诉兰德去找一个风化的木头标记，上面有一个半月的图案。他依言寻到小巷的尽头。一个满脸胡碴儿的男人裹着破布，枕着最后一节台阶熟睡着。兰德向前走到房门口的台阶，敲了门，一个穿着黑衣的高个男人来应门。

“我找依本·夏伯拉，”兰德说，“马克思·瑞特纳叫我来的，他是尼罗河希尔顿酒店的酒吧招待。”

那个高个男人站到一旁让他进屋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我就是夏伯拉，你是来占卜的么？”

“可以这么说，但不是为我自己。马克思说你能告诉我关于埃及人的劫难日。”

“劫难日，是的，请进，”他在小桌上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快到傍晚时分，屋子里开始变暗，只有点点阳光穿过美丽的丝网格窗照进来，“请坐，兰德先生。”

“你知道我的名字。”

“马克思打电话跟我说你要来，我之前就在等您了。但这巷子对外地人来说像个迷宫。你想喝茶还是来杯葡萄酒呢？”

“喝茶就好，找了您半天我的确渴了。”

夏伯拉走到珠帘后边，一会儿就端着一杯浓茶出来了，显然事先就准备好了。“关于劫难日你想知道什么？”他问，说着坐在兰德对面的桌旁。也许对于某些客人，他不仅会奉茶招待，还会摆上水晶球。

“劫难日是什么时候？对人民有什么影响？”

他像祈祷一样合十双手。兰德看得出这间公寓，或者说整个房子曾属于一个富有的商人或律师。这栋奢华的房子是这个男人的么？还是在古都衰败的时候他买了它？

“我是个占卜师，”依本·夏伯拉开始用温柔而清晰的声音说，就像一位老师说着大家都知道的开场白一样，“那是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叫它不幸的日子，在那几天不能进行任何买卖。后来人们都叫它劫难日，占卜师算出每月有两个劫难日。”

“马克思已经告诉我这些了，”兰德继续说，“我知道其中有三天是非常不幸的。就算再不信邪的人也会觉得这三天非常不吉利。”

这个男人点点头，“它们分别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一，八月的第二个周一，还有十二月的第三个周一。最不幸的日子，劫难日。”

“下周一就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我知道。”他微笑着说。

“怎么做才能避开不幸？”

“避不了，”他耸肩，“真正相信的人会待在家里，不做任何工作。”

兰德向前倾，问：“依本·夏伯拉先生，你相信么？下周一你会占卜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兰德说：“我做我该做的，兰德先生，为了我的人民。”

快到晚上兰德才回到和妻子下榻的尼罗河希尔顿酒店。二十年前他们在这相遇，现在他们又故地重游。那时候蕾拉在读研究生，兰德为英国情报局工作，俄国人在埃及各地都是。他们在酒店的房间里初次相遇。那时她二十五岁，在开罗大学读考古专业。

现在，当他回到房间，看见她躺在床上休息，觉得又回到了当时。“出去买东西了？”他问。

她睁开眼，点点头说：“四月末真热。而且在我印象中，城里没有这么多人，”说完她坐起来，“我只是打个盹，我们出去吃么？”

“楼下吃怎么样？他们的餐厅很不错。现在也有点晚了，其他的餐馆周五会很拥挤。”

蕾拉讽刺地咯咯笑，“而且，你讨厌埃及菜。在酒店可以吃得和在伦敦一样。”

“我想是的，”他微笑着承认。她还是当初那个小个黑发的女子，和他们见第一面时一样，她的五官长得像中东的父亲，而不像她苏格兰的母亲。

“那个占卜师怎么样？”她一会儿问，似乎刚想起来他到哪去了，“你找到他了么？”

兰德点头，“花了我很长时间在古城的小巷里边找，我差点儿就放弃了。他的名字叫依本·夏伯拉，住在一所很棒的老房子隔出的套间里。还有一个乞丐睡在他门前的台阶上。”

“问到劫难日了么？”

“下周一就是。”

“这么说礼诺……？”

“我不知道。”

“你会给伦敦打电话么？”

“我现在不为他们工作了。”他提醒她，虽然事实上在他刚退休那会儿还接过几件案子。这次却是在开罗，而不是伦敦。在撒哈拉城的时候，一个叫艾米拉的肚皮舞女认出了他，是艾米拉告诉他关于礼诺和劫难日的。

“我们来这只是让你和那个跳肚皮舞的人调情么？”蕾拉那天晚上回酒店时问。

“她和你差不多年纪了。”兰德想安慰她。

“那是什么意思？”

坐在出租车后边，他靠过去亲她。“她只是很多年前在雅典见过我一面。现在碰巧记起来。”

“杰弗里，你真是让人一见难忘。”

“她不知道我退休了，她想告诉我那个叫礼诺的人，”他想起还有出租车司机，降低声音说。之后，在他们酒店的房间里，他继续说，“据艾米拉说，这个叫礼诺的伙计，运了一船炸药到埃及卖给恐怖分子，她认为我可以阻止他。”

“别蹚这浑水，我们是来度假的。”

这是个忠告，他可能也意识到了。但第二天早上发生的恐怖爆炸却令他震惊不已，一辆游客巴士爆炸，三人丧生。

肚皮舞女提到尼罗河酒店的酒保，马克思·瑞特纳。对兰德来说找到他很容易。他是个刻板的德国人，下午换班的时候穿着自己改良的酒保制服——敞开的红色外套露出他毛茸茸的胸，还有紧身牛仔裤。兰德觉得虽然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点，但也快四十岁了。

“撒哈拉城的艾米拉说你能给我点帮助。”瑞特纳给他倒啤酒的时候，兰德说。

“那个舞女？”他眼睛里立刻透出兴致，“很久没见到她了，她怎么样？”

“很好。我在找一个叫礼诺的人，她说因为劫难日，不论他是干什么工作的，这个周末很难找到他。”

这个德国人嗤之以鼻：“迷信！就这样而已，你得找个占卜师告诉你劫难日是什么。我来这都十年了，没发生过什么。”

“那礼诺呢？”

马克思·瑞特纳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立刻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兰德喝完酒了，追问如何能找到一个占卜师。酒保给了他依本·夏伯拉的名字和地址。蕾拉那时候已经外出购物了，兰德给她留了张纸条告诉她他去哪儿了，以防他遭遇不测。这是他干这一行儿多年的习惯。

现在，她准备和他下楼吃晚饭，蕾拉说：“你真的认为这个礼诺是个危险的人？”

“你看到今天早上的爆炸新闻了。如果他真的卖炸药的话，他就很危险。”

“为什么她不报警，而是告诉你？”

“埃及警察很腐败。他们常常刑讯逼供，众所周知。人们都唯恐避之不及。而英国军队在1951年之前都驻扎在这里。有些埃及人仍然把我们当成保护者。记得那场战争么，我们打赢了隆美尔，抵御了他们的入侵。”

蕾拉席间都没有再提到这件事，之后，当兰德提出再去一趟撒哈拉城时，她看起来既不吃惊也不赞成。“去了一个晚上还不够么？就是敲旅客竹杠的。”

“或许开罗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发生了恐怖爆炸就没那么多顾客好敲竹杠了。”

“你自己去吧。”她说。

“那样会很可疑。一起去我们只是一对中年游客。”

“你为什么不干脆打个电话去伦敦了事？”

“或许根本没什么可报告的，我得再和艾米拉谈谈。”

“好吧。”她终于不情愿地答应了。

撒哈拉城是埃及著名的不夜城之一，以当地的肚皮舞者而闻名。这条位于吉萨金字塔南边的酒吧街，真是聚集了多家户外夜总会，酒吧街的名字用绚丽的彩灯拼成，阿拉伯语和英语都有。这个地方对兰德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到开罗旅游他总是要到这儿。或许是因为这有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或许是因为这里夜空中飘荡的香烟烟雾，更或许是肚皮舞者勾魂的舞姿。

这天晚上，这里挤满了星期五出来消遣的当地人和游客。蕾拉看着他们，嘟囔说：“在酒店度过这个夜晚会更愉快。”

“我保证一会儿就走。我只是想再和艾米拉谈谈。”

他们在舞池后边的一排桌边落座后，兰德便离开绕到后台幕布后去了。十二个年纪不同的女人，都穿戴艳丽，化着浓妆，等着轮场。兰德上次来才知道她们有时跳独舞，有时随意组合跳群舞，争着舞台边桌旁男人的小费。

“艾米拉！”他在后台发现她，叫道。她穿着明亮的绿色舞服和配套的腰穗快步上前。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必须再和你谈谈礼诺。”

“今晚不行，你想让我死么？”

“什么？”

“快走，表演开始了！”

“我见过马克思·瑞特纳了。他让我去找一个占卜师……”

她一听这话，没再赶他走，“什么占卜师？”

“一个叫依本·夏伯拉的人。”

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我真不该告诉你，出去，有人在这儿！”

另一个舞女经过时，跟她说：“亲爱的，让他给咱们拿点卡纳法点心来。”

艾米拉没有理会她，迅速地离开了。她躲在其他女孩中间，他什么也做不了。第一个女孩开始表演，他只有离开。

“你找到她了么？”他回到座位后蕾拉问。

“是的，她太害怕了，什么都不肯说。一会儿我再去找她。”

第一个舞者随着音乐摇摆，轻轻地晃动，像从篮子里出来的蛇。音乐节奏渐强，她开始晃动腰穗，并在舞台边游走。和其他舞者一样，她穿着挂穗的胸衣和低腰薄纱裙，激烈扭动时它们看起来就要从她的腰上滑落下来似的。满足的男性观众在她跳过时，纷纷向她裙带里塞折好的埃及镑或其他钞票。

兰德和蕾拉又看了两个舞女的表演，艾米拉才终于上了台。绿色的服装很耀眼，每当摇摆时，胸部和臀部都闪闪发光。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声。

舞台每一边的男人都伸出手往她的腰带里塞钞票。好像每得到一张她就摇晃得更剧烈，不时地闪耀着她炫目的微笑。围着台边跳了一圈，她又回到台的后部。这时她的手放在腰上，兰德后来想到她一定感觉到什么，但还没看见。

刺眼的光和爆炸声似乎从她的内脏爆发出来，突然间人们都感到莫名的恐惧，叫嚷着踉跄逃跑。这声音盖过了艾米拉死前发出的恐怖的尖叫。对她来说，劫难日提前到来了。

蕾拉在酒店房间凝望着窗外的尼罗河，在夜色中像条巨蟒一样。“上帝啊，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兰德说的。

“我也忘不了。”

“那是什么？是什么杀了她？”

兰德试着不去回忆，但现在他强迫自己想起点什么。“可能是一片薄薄的炸弹，做成信用卡大小，还插着无线控制的引爆器。舞台旁边的一个人用一镑纸币包着炸弹然后塞到她的腰带里。当她离他一定距离时，他按了口袋里微型的发射器，炸弹就爆炸了。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他看到她恐惧的脸，就没说完后面的话。

“谁会做那样的事？”

“凶手肯定趁乱逃跑了。可能是那个叫礼诺的人，但也可能是他雇的人。之前我和她说话时，她看起来很害怕某个人，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礼诺本人了。”

“现在你要上报伦敦，还是告诉使馆的人？”

“告诉他们什么？”

“你不能忽略发生在那可怜的女人身上的悲剧。”

“相信我，不会的，”他开始在屋里踱步，“或许是因为我在那出现才害死了她，或者是因为我去了占卜师依本·夏伯拉那里。有人知道她跟别人说起这事，为了封口，也为了杀鸡吓猴。”

“但你对礼诺一无所知啊。你能做什么？”

“我知道一些关键信息。他带着一船炸弹，他迷信劫难日的说法，如果是他杀了艾米拉，那么他非常残忍。”

“你认为他会等到周一才完成他的计划？”

“他更倾向于周一前动手。艾米拉的死让他有种紧迫感。”

次日清晨兰德被床边的电话吵醒。他接电话前看了一眼手表，注意到是八点过两分。“您好？”

“兰德先生么？”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地说。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艾米拉的朋友，昨天我看到发生的一切，我得跟你谈谈。”

他犹豫了片刻说：“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一个小时以后，可以么？”

“在哪儿？”

“埃及博物馆前。就在开罗市区解放广场，离你的酒店很近。”

“我知道了，”他回答。在他旁边，蕾拉已经醒了，“一个小时后我会到那儿。我怎么找你？”

“我会找你的。”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是谁？”蕾拉迷糊地说。

“艾米拉的一个朋友，她说一个小时后想见我。”

“杰弗里……”

“我会小心的。”

博物馆是个宏大庄严的百年建筑。博物馆和城市主要的公交总站都在这个广场上。公交站里有好几百人在水泥街边排队等着拥挤却便宜的交通工具。在周六早晨，这里没有平时匆忙，但兰德仍然发现环绕广场的高架人行道是从广场到博物馆最近的途径。在人行道上，他试图找到给他打电话的女人，但在众多的面孔和肤色中寻找是不可能的，这儿混杂了地中海沿岸的居民、地中海东部沿岸诸国和岛屿的人和肤色更深的苏丹移民。

当他快走下人行道，前边就是博物馆的台阶时，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没有打电话给他的女人。她几乎就是那一刻出现在他身边的，年纪很轻，身体柔软轻盈，有着土耳其-切尔克斯人白净的肤色，她的祖先曾是埃及的统治阶级。“是我给你打的电话，兰德先生。”她简单地说，说着站到他旁边。

“你想到里边去么？”他问。

“我们沿着河边走走吧，”她却建议道，“博物馆还没有完全开放。”

他们散步时，他突然认出她。“你是和艾米拉一起跳舞的。昨天晚上你就在她前一个出场。”

她微微点头，“我叫帕夏。艾米拉是我的好朋友，就像我姐姐一样亲。昨晚我看见你到后台，她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先找了施费尔德酒店但你不在那儿，我便又找了尼罗河希尔顿酒店。”

“推测得很好，我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深感遗憾，那简直惨绝人寰。”

他们走近尼罗河的时候，他能看见对面杰济拉岛上的开罗塔。镂空的圆柱格子墙很好地掩饰了它作为电视信号塔和旋转餐厅的实际用途。“是礼诺杀了她，”帕夏静静地说，“他知道她在说他的事。”

“谁是礼诺？我到哪儿能找到他？”

“她没有告诉我。她告诉我很多相关的事情，但没有关于他的。恐怖分子的爆炸事件让她很恐惧。不知道她是怎样得知他将在埃及一间工厂提供炸弹给恐怖分子，可能叫捷克斯洛伐克或别的什么名字。之后一天晚上她认出了你，向你求救。”

“我已经退休了，我告诉过她。”

“你和这些人仍然有联系。我从来没听说过情报部门的人有真正洗手不干的。”

兰德叹了口气。她还年轻，对这工作充满了幻想。“我和几个人谈过。她告诉我酒店的酒保马克思·瑞特纳。”

“马克思是她的老朋友。”

“他让我去找一个叫依本·夏伯拉的占卜师，他会告诉我什么是劫难日。”

帕夏皱起了眉头，“这就奇怪了。我很肯定马克思知道什么是劫难日。”

“周一就是其中一天，对吧？”

“是的。”她说。

“跟我说说。艾米拉是怎么知道这个礼诺的？”

“我不知道。我想，他们是朋友，但最近的爆炸事件太多，她已经无法忍受。她和你谈过说或许你能为此做点什么。”

兰德苦笑着说：“我顶多只是个解密员，在一个叫隐秘通讯局的地方工作。我只做过几次情报工作。”

“可能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帕夏说，“你能为艾米拉讨个公道么？”

“我会尽力的，”他保证，同时也想，在中东是怎样讨公道的。有时候公道只是符合政治立场的形式而已，“告诉我一件事。礼诺，或任何可能是礼诺的人有没有曾到撒哈拉城见过她？”

“那我不知道。当然总是有男客人想在表演休息的空当请我们喝酒。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接受，除非是熟人。当然艾米拉在这工作很长时间，她认识的人比我多。”

兰德想了一会儿。“我会尽力的，”他再次保证，“不论是谁杀害了她都必须受到惩罚。如果需要帮助，我会再和你联系。”

在河边分手后他回了酒店。蕾拉已经离开房间，准备在中午见面前再去采购。兰德独自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早饭，还看了当地一份英文报纸，首页就报道了关于撒哈拉城的暴行。当一个穿着敞开衬衫的大个头男人要和他一起坐时，他有点吃惊。当他看到那毛茸茸的胸部时认出是酒店的酒保——马克思·瑞特纳。

“请坐，”兰德伸手示意，“你看报纸了么？”

“是的，关于艾米拉的。”

“我当时在现场，”兰德跟他说，“我看到了爆炸发生。”

“太可怕了，太惨了！”他向前低声说，“我和她并不熟，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我们是不同圈子的人。”这话像是在撇清他的嫌疑，或是撇清和她的关系。

“她让我跟你问礼诺的事。”

他耸耸肩，说：“我只听过这个人。是个卑鄙的骆驼商人。”

“我想不止如此。”

酒保跟走过的服务员点了早餐，然后又用了形容艾米拉的那句话，“我们是不同圈子的人。”

马克思·瑞特纳在用餐时，兰德已经吃完了鸡蛋在喝咖啡。但他们的话题转到了四月不同寻常的温暖天气和会集在这里的游客。“爆炸影响并不大。”兰德观察他，试着把话题转移到他想谈论的事情上。

“目前还没有，”瑞特纳说，“但如果袭击事件进一步发展，最后会对旅游业造成灾难。”

“有人说礼诺向恐怖分子出售炸弹。”

这个德国人大叫：“是谁那么说？”

“我只是道听途说。那个叫依本·夏伯拉的占卜师说因为劫难日他周一不工作。如果他们的计划也算是工作的话，这一切将会在周一前完成。”

“千万别相信占卜师跟你说的。”

“是你让我去找他的。”兰德提醒他。

他们付了钱一起离开大厅。马克思·瑞特纳这天休息，但一点他要到楼上舞厅的婚礼现场工作。他们驻足仰望着从大厅延伸向二楼舞厅的悬梯，十分引人注目。

“就因为这架悬梯，这里很受新人的欢迎，”瑞特纳跟兰德说，“大家都可以看到参加婚礼的人进门的样子。我们经常一天要办两三个婚礼或订婚宴，一年超过四百场。”

“对酒保来说，这额外工作还真繁重。”

“的确是！当然，有些人不喝酒，他们教规很严格，穆斯林就是。但其他人就会想在婚礼上喝一杯。你一点钟到这来吧，会看到很真实的埃及生活。新郎和新娘会在风笛乐手的陪伴下进场。”

“真的么？”

“这是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习惯。人们很喜欢在特殊场合演奏它。娱乐项目也有肚皮舞。我就是在婚礼上遇到艾米拉的，有时候她参加婚礼挣外快。”

“我还真想看看。”

“那就来啊！如果有人问你，告诉他们你是报社的，就没人管你了。”

兰德跟着他走上独特的悬梯到楼上的舞厅，然后走到一间已经开始准备婚礼的大房子里。一个巨大的五层结婚蛋糕，很小心地摆放在一张小矮桌上，蛋糕顶部离地至少有七英尺高。“他们怎么够得到啊？”兰德很疑惑。

负责蛋糕的师傅是个戴着眼镜留着小胡子的埃及人，他正忙着摆好蛋糕的位置。“他是许尔·万巴，”酒保顺便介绍他，“兰德先生是来采访婚礼习俗的。”

万巴转过来看着兰德，总是很乐意与他人分享这些。“你一定很迷惑他们怎么够得着这个蛋糕。当然得登着小梯子啊！”他又匆匆地绕到蛋糕的另一边检查，“像这样的大甜点是财富的象征。新郎家订的这个蛋糕，他们想让宾客知道他们尽求完美。今天下午这儿会有两百多人，明天还有一个婚礼呢。”

“两百？”兰德看这个蛋糕，“它够一千个人吃的了！”

服务员咯咯笑，“蛋糕的中间和其他层都是假的，用纸板和一些塑料装饰做的。做大蛋糕大家都这样。”

兰德只是摇了摇头。“现在的事都很虚幻啊。”

快到一点的时候，悬梯处响起风笛声和鼓声。幸福的新人走进大厅，一步步走上台阶到舞厅里。到了舞厅，风笛手被演奏台上的十二人管弦乐团代替，这时兰德混在其他宾客中。新人主持婚礼的讲台在房间一边，装饰了几百只气球。

兰德发现一个穿戴闪亮的舞女准备在歌手表演之后登台。她叫穆斯塔法，她也承认有时在撒哈拉城工作。“艾米拉，”她重复道，“我见过她，也看了新闻。但她从来不和其他姑娘外出。”

“她认识一个叫依本·夏伯拉的占卜师么？”

“我不信占卜师，但有些女孩去占卜，我不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答谢，虽然从她这儿什么消息都没得到。

他转身后她说：“艾米拉不跟其他姑娘出去是因为她有一个情人。”

“是谁？”

“我不知道。有时她下班后会去约会。”

兰德和蕾拉在约好的时间见面，他看了她买的东西。一个那芙提提半身石灰石像的复制品，全世界都认为这是古埃及的象征了。“在家里我有个地方正好摆它，”蕾拉说，“今天你都去哪了？见到那个打电话来的女人了么？”

他告诉她见过，还告诉她酒店的婚礼，“我和他们谈过但一无所获。”

“我还是觉得你得跟伦敦联系。”

“跟谁？帕金森？我又不欠他的。”

蕾拉想到一个巴黎的夜总会去看演出，他们傍晚到达那里。他一直试着不去想艾米拉和那个叫礼诺的人。但那天晚些时候，他又决定周日早晨再到占卜师那儿去一趟。蕾拉想到一个埃及基督徒教堂去做弥撒，他打算那个时候去。

周日又是烈日炎炎的一天，气温高到华氏八十五度，不像是四月的最后一周，反倒更像夏天了。有的商店关门了，一些还开着。他穿过老城弯曲的小路时想，为什么开罗有那么多美丽的地方可以住，这些人却住在这儿。这儿的居民和这儿的房子一样，看得出曾经也富裕过。

兰德走近依本·夏伯拉房子时，看见楼上的格子窗户是开着的，暗示着占卜师可能在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坐在他家门口对面，可能是兰德第一次来时睡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那个高个子穿着黑衣的男人，就和之前一样来应门，然后站在一旁让他进屋。“我知道你会回来，兰德先生。我们第一次谈话并不完全令人满意呀。”

兰德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也同样接过一杯茶。“明天是劫难日之一，”他说，“我想我得在那之前拜访你。我在找一个叫礼诺的人，或许他在明天之前会有重要行动。”

“礼诺，奇怪的名字。”

“是做违法交易的商人。”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一个撒哈拉城的舞女告诉我的，她周五晚遇害了。你应该在报纸上看到了。”

依本·夏伯拉移开视线，说：“一个叫艾米拉的女人。”

“是的。”

“你和她什么关系？是马克思·瑞特纳让你来找我的。”

“她给我介绍马克思。我在找礼诺，比任何时候都着急。”

占卜师闭上眼睛像是在冥想，他把双手放在一起，和上次一样。终于，隔壁的电话响了，他的头微微抬了一下。“不好意思。”他说着到隔壁去接电话。

兰德独自坐着，看到一旁的书架，走过去查看书籍种类。有很多英国的书籍还有一些外语书，主要是关于占卜和巫术。他随手翻了一两本，在书柜旁边走动。他能听见占卜师在隔壁低声地说话，但说的什么却完全听不出来。

书架的底层有十几本20世纪30年代的英国侦探小说。许多都已经破旧不堪，封套也被撕掉了——如果有封套的话。一些书名，兰德知道，但不是全部的。有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谋杀案》，尼古拉斯·布莱克的《野兽必死》，多罗西·利·塞耶斯的《杀人广告》，菲利普·麦唐诺的《礼诺谋杀案》。

一见这个书名，兰德屏住了呼吸，翻看其中的内容。礼诺是一个公司的名字。兰德从来没读过这本书，对其中的情节也不了解。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书名。

他听见后边有动静，发现依本·夏伯拉手里拿着毛瑟枪。“是的，兰德先生，”他平静地说，“你找到他了，我就是礼诺。”

兰德尽量保持呼吸平稳，掂量着冲过去抢枪的机会。此时时机不对。“你为什么要杀艾米拉？”他问，“或者说雇凶杀她？”

高个子占卜师辩解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和艾米拉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爱过她。”

“什么？”

“艾米拉过去两年是我的女朋友。”

兰德摇头，无法理出头绪，“你是那个她工作后约会的人？”

“是的，她经常和我在这儿。别那么不相信，兰德先生。艾米拉只比我小十岁，就算是占卜师也有恋爱的权利啊。”

“与这个没关系。是……是她背叛了你。她告诉我礼诺卖炸弹给埃及恐怖分子。”

“艾米拉强烈反对我的一些买卖。她曾说要不是因为会对我不利，她会阻止这一切。”

“你把枪放下，”兰德说，“我们谈谈。如果你没有杀她，那一定是你的同伙杀了她！”

“不，不，兰德先生。枪是必须的。炸弹和武器只是我生意的一小部分。我不能都放弃了，你翻看我的书就已经够鲁莽了。”

“告诉我谁杀了她。”

“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让你死不瞑目的。但我真的不知道。肯定有激进的穆斯林组织想推翻作为崇拜偶像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他们也反对肚皮舞。她的死或许只是对别人的警告。跟我的生意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和我一样根本不相信那样的说法。行动今天就会开始，对吧？在明天的劫难日之前？”

依本·夏伯拉微微点头，“但你找不到也阻止不了，兰德先生。体积一立方米的塑胶炸弹对这个地方来说太贵重了，是不会公开交易的。如果艾米拉因此而丧命，我会为她哀悼，但不会为你。”

兰德再也等不了了。他突然扔出那本书，同时占卜师扣动了扳机。书落在了他们中间，他觉得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臂。然后他扑倒依本·夏伯拉，把他扭到地板上，在他开第二枪之前把枪抢了过来。兰德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这种持久的近身战了，很快他就觉得筋疲力尽。

他喘着气，感觉到依本·夏伯拉翻过来压在他身上。他起身瞄准，兰德趁机用力一推，把他推到格子窗户上。兰德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但占卜师站稳身子，手里仍握着枪。

他又开一枪，兰德飞起一脚踢向他，子弹正好从兰德头边几英寸的地方擦过。他们又扭打起来，手枪飞出，落在几码开外的地方。依本·夏伯拉挣脱开兰德，朝他的头踢了一脚，又扑向那把枪。兰德被踢晕，看不清依本·夏伯拉的位置，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捡起枪，双手紧握，瞄准了他。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礼诺要杀他，在这个阴暗肮脏的开罗房子里，或许死了都没人发现。枪声响起，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刺耳，他想到了蕾拉。

依本·夏伯拉却倒下了，压在他的腿上，死了。他抬头看到街边那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拿着一把防暴枪。

开枪的那个男人介绍自己叫哈尼·法弥，是开罗警察反恐小组的警官。当他查看兰德手臂的枪伤时，其他警察也已经到楼下了。“我听见第一声枪响时就请求支援了，”警官跟兰德解释，“我们想活捉他回去审问，但我冲进来发现他要向你开枪，我别无选择。”

“我非常感激。”兰德说。

“这发生了什么？我们已经监视这栋房子好几周了，上周五你来过。”

“我来找一个叫礼诺的人。有人告诉我他卖炸弹给恐怖分子。”

“依本·夏伯拉就是礼诺，”警官跟他说，“我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我们根本不能拿他和他的同伙怎样。他从东欧把炸弹弄到埃及，不知道怎样就到了恐怖分子手里。”

法弥说明情况的时候，其他一些警员到了屋里。兰德被匆忙抬上车，去了医院，虽然他坚持说自己没事。到了医院，医生可不这么想，检查过他头部被夏伯拉踢伤的淤痕，医生严肃地说有脑震荡的可能性。

不久，蕾拉就到了医院。“你可没有注意安全，”她见面就说，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声音中的痛苦。他并没有她担心的那么糟。

“不，我很小心。”他想耸肩但那让他头很疼。

“发生了什么？”

“开罗警察来救了我。”

“一个英国使馆的人想见你。”

“我没那个时间，炸弹今天就会转移。夏伯拉死前也承认了，我必须去。”

“那我们听听医生会怎么说吧。”

兰德躺回床上，觉得灰心丧气。他想着一会儿英国使馆的公务员会来跟他问一堆问题，然后让他明天早上跟英国联系。在那之前，下午法弥警官来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

“兰德先生，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只是以后几天要注意休息，”他跟蕾拉点点头说，“我送你们回酒店去。”他已经把乞丐的破衣服换掉，穿上了衬衫和裤子，可能是警察制服。

他们坐上一辆没有标记的车，回到酒店，法弥坚持要停车下来陪他们走进酒店。“我们很感激你的帮助，兰德先生，”他微笑着说，“但我想现在我们能处理好。”

“除非你今天能找到要转移的那一立方炸药。”

“有那么多么？”他问，同时快速地心算，“今天的交易额会相当大呢。”

“一立方能有好几百磅重呢。”蕾拉说。

警官点头说：“但也可能分成好几袋。”

他们穿过酒店大堂的时候，兰德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跳舞的帕夏，他周六在博物馆见过她。她拿着一个帆布袋急急忙忙走向电梯。“你到这干什么？”他问。

她看着蕾拉和警官，有些犹豫地说：“艾米拉今天本来要在下午的婚礼上表演，我是来替她的。”

兰德的头嗡嗡作响。他记得什么人说过今天还有一场婚礼。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尼罗河希尔顿酒店几乎每天都有婚礼，通常同时有两到三场。是酒保告诉他的，可是为什么这个婚礼那么重要？

“我和你一起去。”他突然决定，和她一起走进电梯。蕾拉和法弥交换了眼神，也跟了上去。“这是谁的婚礼？”他问帕夏。

“一个开罗银行家儿子的婚礼，他和一个法国女人结婚。”

婚礼已经开始了，兰德惊奇地发现那时已经下午四点了。马克思·瑞特纳和另外一个酒保在工作，忙着用最快的速度给宾客们倒酒。那个糕点师傅万巴骄傲地站在新完成的五层蛋糕旁边。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舞台上唱埃及传统歌曲，从庆典中抽出时间听她唱歌的来宾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我来晚了，”帕夏说，“我得去换演出服了。”说完她就跑到舞台后边去了。

“她很可爱。”蕾拉看着婚礼台上黑发的法国女人说。

“不会在这儿的，”警官认为，“总共有超过两百人在这儿。”

兰德没有回答。他想着艾米拉就是在几百个人面前被杀害的。

歌手响亮地结束了演唱，轮到帕夏了。她像僧人一样从珠帘后边出来，随着当地音乐摇摆晃动着身子，参加婚礼的宾客立刻发出了欢呼。她要比艾米拉年轻，动作轻快，表现大胆。蕾拉看到后靠近兰德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你昨天见的那个女孩么？”

“她穿上衣服就不一样了。”兰德安慰他的妻子。

就算是跳慢舞的时候，帕夏也小心地避免离舞台下的桌子太近，这样就不可能有人往她发亮的裙带上塞钞票了。她不冒险。

她跳完之后，歌手又上来唱了一些歌，之后便是切蛋糕的时间了。新郎和新娘爬到小楼梯上去切最顶层的蛋糕，照相机和摄影机纷纷记录下这一刻。人们都举杯庆祝，一盘盘的其他点心也端上来，补足切得薄薄的蛋糕。

“这是什么？”蕾拉问法弥警官，说着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黏黏的点心。

“哦，这是卡纳法。一种埃及甜食，把面团和蜂蜜、果仁和葡萄干卷在一起。在节日和庆典时很受欢迎。糕点师傅通常在婚礼时同时供应卡纳法和蛋糕。”

兰德在蕾拉地催促下尝了一口，同样觉得味道很好。但他另有所思。“你们有能搜索出炸弹的警犬么？”他问法弥。

“当然，我们训练它们搜查各种炸弹。”

“带一只来你要花多久？”

“今天是周日。我必须得到上级允许。”

“试试吧，告诉他们这很重要。”

警官离开时，蕾拉问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杰弗里？”

“我希望是这样，来吧，我们喝点东西。”

马克思·瑞特纳正在吧台旁边休息。他跟兰德眨眼说，“玩得开心么？酒水是免费的，来点法国香槟怎么样？”

他们要了埃及啤酒，蕾拉一直很喜欢喝。兰德靠近酒保说：“你让我去找依本·夏伯拉因为你知道他就是礼诺。”

瑞特纳只是微笑，“或许吧。”

兰德扫视了整个房间。几乎所有的蛋糕都分给了宾客。六点的时候很多人开始离开，但法弥警长还没来。“你想在这儿待多久？”蕾拉问，“毕竟我们是不请自来的。”

“再呆几分钟。”

兰德发现一些穿白外套的男人进入舞厅。许尔·万巴在和新郎的父亲说话，同时指着那个结婚蛋糕的架子。蛋糕可食用的部分已经放在纸盘里端上桌了。刚进来的人准备移动蛋糕架子时，兰德走了过去。

蛋糕师傅转过来，很惊奇地看着他说：“你好啊，先生……”

“我是兰德，我们昨天见过。”

这时门外传来低沉的吼叫声，尚未离开的宾客惊慌起来。法弥警官带着他的狗来了，那只德国牧羊犬径直朝他们走来。那个糕点师傅万巴从他的外套下边抓起一样东西，兰德用自己的双拳狠狠地给了他一击，把他打倒在地。

“这是为艾米拉打的，”他喘着气说，“真希望能再重点。”

半小时后，兰德正在浸泡双手，法弥警官来了。“我想我打碎了他的下巴，”蕾拉给法弥开门的时候，他说，“我的手几乎断了。”

“你的确出手很重啊，”警官说，“我的狗找到了藏在蛋糕架子里的炸弹。它们被小心包裹着，装在架子中心和蛋糕的假层里。但是，你得告诉我可以写进报告的具体信息。”

“在你向夏伯拉开枪之前，他坚持说自己跟艾米拉的死无关。他没有必要撒谎，因为他马上就要干掉我了。但是，我坚信是他的同伙杀了她。他们用了炸弹，虽然有几盎司，但跟他同伙的生意关系紧密。周五晚上，艾米拉害怕在场观舞的某个熟人。你看，他们必须杀她的理由不是她跟别人说起炸弹交易的事情，而是她会在今天的婚礼上表演。为了保证运输，他们杀了她总比让她今天泄露一切的好。你看，许尔·万巴送结婚蛋糕的时候也送了炸弹，恐怖分子把蛋糕架子拿走就可以了，炸弹还在里边。我猜他要把炸弹和面粉或其他烘焙原料放在一起，混入国内是很容易的。”

“这里的炸弹足以炸掉整个酒店！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怀疑他们。没有引线，这些炸弹也是很安全的。他们可以做成任何样子。恐怖分子就是利用了这点。”

“你怎么知道炸弹在蛋糕里？”

“万巴带进来的东西还有什么足够大？”

“但你怎么知道是万巴杀了那个女孩？”

“周五我去后台找她时，艾米拉暗示我她很害怕夜总会里的一个人。另外一个舞女无意间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明显知道她说的是谁。她告诉艾米拉让他带点儿卡纳法来。我当时完全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直到今天我尝了这种点心，你还告诉我这是糕点师傅做的，我才恍然大悟。那个舞女知道艾米拉害怕的人是个糕点师傅。如果艾米拉活着，会来今天的婚礼表演，婚礼现场唯一一个糕点师傅，就是许尔·万巴。”

兰德和蕾拉第二天睡到很晚。他们假期的余下时光看起来会很乏味，但或许这就很好。埃及的劫难已经发生了，也已经过去了。

11 等待赖德夫人

印度洋和非洲东海岸的景色仍然充满了非凡的魅力，在妻子动身回到英国开始雷丁大学的春季课程后，兰德还留在开罗。他告诉蕾拉，“我想在海上再待一个多星期，然后我就回家。”

“可现在是雨季，”她提醒他，“他们叫它长雨季。”

“我知道，时阴时晴的。”

“就跟某些丈夫一样。”

兰德的目的地是肯尼亚海边的拉姆岛。他听说可以搭飞机到曼塔机场，仅有几公里的路程，再转一次柴油机游艇穿过海峡就到。在一个四月末的周一下午，他就按那样的路线出发了，到达时正值长雨季时期，和他妻子说的一样。蕾拉在埃及研究考古学，经常到东非旅行。他本想带她同行，但她得回学校上课。

码头有一艘电动船等着他，船载着他和另外两位乘客穿越海峡的时候雨势渐弱了。“该死的天气，”蓄着白须的矮胖男人嘀咕道，“住在这里十年了，每年春天的雨都是这样。”

“你是英国人么？”兰德问，虽然他的口音并不太像。

“我是澳大利亚人，”他伸出手说，“詹姆士·康特，我是写旅游丛书的，现在正在更新东非这一册的内容。但我也在伦敦住过一段，可能正因如此，您才把我误认为英国人。您是英国人，对吧？”

“是的。”

“很少有人会这个季节来拉姆岛的，您来这儿出差么？”

“不是，”兰德笑着回答他，“我是个退休的公务员。我只是来度假的。”

“你找到酒店了么？”

“在开罗时有人给我推荐日升宾馆。”

“那个地方不错，”詹姆士·康特摸着他的小胡子说。兰德猜他已经有五十岁了，“特别在这么潮湿的季节。房间里都有吊扇和蚊帐。”

“听起来不错。”

在摩托船上的另外一个人戴着穆斯林帽，穿着全长的白袍子，手拿一把合着的雨伞以应付变化无常的天气。他没有说话，兰德以为他不懂英语。小船在靠近拉姆的海峡停靠时，他是第一个下船的。

“日升就在这条街的尽头，”詹姆士·康特和兰德走出码头时说，“过了海关之后，看到堡垒右转，就能看见了。”

兰德很轻松地找到宾馆，并订了三晚房间。这看起来是个很干净，管理完善的宾馆，海湾的景色可以尽收眼底。他注意到接待处的一个标识，说明这里禁止买卖毒品和烈酒，另外妓女和同性恋者不能在这里住宿。

他打开屋里的吊扇，把行李从小旅行箱里拿出来，却在衣柜抽屉里发现了一只虫子，便决定还是把大部分衣服都放在旅行箱里。百叶窗开得很大，印度洋午后的微风吹进屋里。除了虫子和潮湿的天气，这是个很舒适的地方。蕾拉会很喜欢的。

晚饭时间，他离开宾馆，沿着古老又狭窄的小巷寻找合适的餐厅。一路上，他和几个非洲人，还有一些身着白衣、牵驴推车的穆斯林擦肩而过。私人机动车辆在岛上是不允许的，所以驴和小车显然是常用的交通工具。兰德在酒店前台拿的小册子上看到一座围着城墙的白墙堡垒，差不多已有两百年历史了，在近几个世纪都作为监狱。如今已经关闭，即将改建成博物馆。

小路上，有女人与男人同行，他很惊奇地发现，这里的妇女穿着传统的黑色裹身外套，却不戴穆斯林面纱。更令他惊奇的是，他用餐的咖啡吧里，有两个女招待在招呼客人。过来为他点餐的女招待叫奥尼克斯，她是个长相很西化的棕色皮肤妇女，可能四十岁左右。她的英语不错，至少能听懂他要点什么。

“给我再来杯啤酒。”点完菜他说。

“我们有塔斯克，当地啤酒。”

“可以。”

“凉的还是常温的呢？”一见他厌恶的表情，她解释说，“大多数非洲人喝常温的。”

“我不要常温的，给我凉的。”

饭菜还算过得去，兰德吃完的时候，桌子上几乎堆满了。当他想给身在雷丁的蕾拉打电话时，他在角落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走出餐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看错。

“这不是乔治·赖德么？我是杰弗里·兰德。许多年前我们在伦敦见过。”他声音很小，尽管旁边的桌子并没有人。

赖德是个英俊的灰发男人，刚刚五十出头。十年前兰德在隐秘通讯局的办公室里见到他时，他正在欣赏泰晤士河。兰德那个时候已经从英国情报局退休了，但赖德仍活跃在美国中央情报局。

他把视线从食物上移开，笑着说：“您一定弄错了。我的名字是沃特金斯。”

“对不起。”兰德离开咖啡吧，继续走。如果乔治·赖德是在拉姆执行任务，那么兰德这样称呼他的真名，便违反了一项间谍基本规定。但据他所知，赖德从没参加过任何案件的侦破。他只是坐在位于维吉尼亚兰勒的办公室里，随意做些文书工作罢了。

兰德在城里闲逛，欣赏着海湾美景，脑子里却还想着这件事。最出人意料的是那些阿拉伯商人的独桅帆船，数量众多。兰德在阿拉伯和印度海边见过这种船，但数量没有这么大。在黄昏中看着这些船靠在附近锚定，他根本没发现那个白衣穆斯林走过来。他说：“这些帆船在附近的村子里制造和修理，所以这才这么多。”

兰德发现这就是昨天下午船上的那个男人，现在他没带伞。“你住在这里？”兰德问。

那个男人点头说：“我叫阿敏·夏德。我做这些船舶生意。”

兰德做了自我介绍并和他握手，“这是个特别的地方，比起非洲来，更像阿拉伯。”

“这个神奇又浪漫的岛屿历史悠久，偏僻而独特，所以20世纪70年代初期，才引来了那些你们所谓的嬉皮士。”

兰德看着那些船，“我想去驾帆船。”他很欣赏这些独特桅帆的流畅制作工艺，决定亲自一试。

“这很简单。明天早上我会开船去马通多尼，一个造船的小村。我很乐意与你同行。”

“您真好心，”兰德喃喃说道，“你什么时间离开？”

“大约十点，”阿敏·夏德回答说，“旅程虽短，但最好赶在中午暑气来临前出发。我谈我的生意，我们中午可以吃烤鱼，下午的时候再回来。明天十点我们就在这儿见。记着带伞，一定会下雨。”

兰德和他道别，继续沿着岸边散步，岛上的人当然看起来都很友好。过了一会儿，他离开海边，朝北边的宾馆走去。正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笑声，不知怎的，他就知道这是个英国女子。他急忙追过去看到她和詹姆士·康特在一起，那个昨天在船上的旅行丛书作家。

“天哪，兰德！”康特重重地把一只手放在兰德的肩上，兰德可以从他的呼吸中闻到啤酒的味道，“劳拉，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的英国伙计。劳拉·彼得斯，这是杰弗里·兰德。”

她比康特年轻很多，可能只有二十多岁，充满了青春活力。“你好，杰弗里·兰德。你应该和我们一起！我在带我叔叔参观我工作的地方。”

“你的叔叔？”

“你不觉得我们长得很像么？”她淘气地问，“如果我也有小胡子的话，我们一定像极了！”

“你们俩要带我去哪儿？”兰德微笑地问。

“去看你从未曾见过的东西，”她跟他保证，便穿过狭窄的小巷朝码头走去，“是驴保护协会！”

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可以听到动物的嘶叫声了。兰德之前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当他第一眼看到满圈受伤的、生病的、过度劳累的驴子时，他立刻知道自己错了。“这是怎么回事？它们是你们在街上围捕来的么，彼得斯小姐？”

“有的是它们的主人牵来的，有的是我们自己找到的。我们在它们康复之前提供保护和照顾。”

“但你是为谁工作？谁给你们工资？”

“位于英国德文郡，西德矛斯的世界驴保护企业联合。我为他们工作了大半年，这很与众不同。”

“是的，我想是的。”兰德同意她的说法。

她带着他们参观了这个地方。兰德觉得驴子们很有趣，但在她小办公室里发现的一份伦敦《时代周报》的复印件，更吸引他的注意。“我已经好久没看报纸了。”他说。

“拿去看吧，”劳拉说，“我已经看完了。他们每周都把报纸和补给品一起运来。如果你不介意读上周新闻的话——”

兰德把它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说：“当然不会，谢谢你。我请你们喝点东西吧，啤酒？”

“太好了！”詹姆士·康特大呼同意，“我已经喝了几杯，但总还能再来一两杯。”

“我们去哪喝呢？”他的侄女问。

康特做了个鬼脸说：“在拉姆岛上供应冷啤酒的地方只有和谐咖啡屋。那离这只有几个街区。”

“我知道那儿，我在那儿吃的晚饭。”兰德跟他们说。

他们在大门口停留了片刻，劳拉拍拍她最喜欢的驴子们和它们道别。然后他们离开了保护协会出发到咖啡厅去。他们到达的时候，兰德很高兴看到那个否认自己是乔治·赖德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咖啡厅的老板，一个叫谢甲德的胖阿拉伯人正把菜单交给奥尼克斯——之前给兰德点菜的女服务员。“周二晚上我们供应风味印度菜，”他跟她说，“有些商人专程从桑给巴尔岛赶来品尝。”

停靠在拉姆码头的独桅帆船就和停在泰晤士河边的快艇一样，这是兰德怎么都想不到的，但一个小时前，他也从没想到过会有驴保护协会。他们三人挑了张靠门的桌子，奥尼克斯过来帮他们点餐。这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只有另外一张桌子有客人。

“只要啤酒，”康特跟她说，“三杯冷的塔斯克。”

奥尼克斯离开去拿啤酒，兰德问劳拉有关当地经济的问题，“拉姆岛上的人靠什么谋生？”

劳拉·彼得斯露齿一笑，“靠驴子。真的，虽然村子里也造船，修理船只，一年也有旅游旺季。谢拉，南边的一个村子，有非常美的海滩。靠那个就能挣钱。当地警察还会告诉你非法的现金交易也是很兴旺的，但我觉得他们太夸张了。”

两杯酒下肚后，詹姆士·康特和他的侄女便聊起了家事，说着英国和澳大利亚的亲戚们的闲话。兰德扫视了《时代周刊》的首页，快速阅读一篇关于皇室家族的文章。他最后看到首页最底下一个消息。标题是：《中央情报局正式起诉间谍案》。

兰德快速浏览了这篇来自华盛顿的报道。乔治·赖德，长时间任中情局局长，和他的妻子玛撒双双被联邦高级法院指控多项间谍罪。他们现已离开美国，全球搜捕已经开始。据信，赖德和他的妻子在过去的十年收受超过两百万美金，将中情局情报卖给莫斯科。

兰德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坐的这张桌子正是几个小时前乔治·赖德坐的那张。

在回日升宾馆的路上，兰德思考着命运的安排让他和乔治·赖德在这个边远偏僻的地方相遇。他们几乎不认识对方，而且赖德或许根本不记得他。而现在他是个通缉犯，兰德自从退休后就像个闲人了。

在日升宾馆，兰德爬到二层，把他的钥匙插到自己房门的锁里。他一进入黑漆漆的房间，就发现头顶上的吊扇微微转动，而他出门的时候已经关掉了吊扇。他立刻轻轻卧倒，但他知道太迟了。一道红色激光瞄准线已经穿过黑暗射在他头旁边的墙上了。

“我们谈谈吧？”兰德问。回应的却是消声枪发出的类似干咳的声音，一颗子弹击中他头顶上方的墙。他轻轻地爬到床下，猛地脱掉自己的鞋，掷向旁边的墙。激光线马上就跟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兰德从床的另一边爬出来，把蚊帐从架子上扯下来，他在持枪男子再次开枪前捆住了他。

他捡起掉下的枪，带着激光瞄准器和消音器的笨家伙。“你准备用它来杀谁，赖德？我退休了，但还不瘸。你怎么找到我的？”

“今天下午在港口我就跟着你。”

“记住一点，不论多热，你在黑暗中等着杀某人时千万别开风扇。”

“把枪还给我，我们忘了这事吧。这是个错误。”

“你已经做错了。我看了伦敦《时代周刊》关于你的报道。我想俄国人给你很多钱吧。”

他叹了口气看着兰德，“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了？”

“你向我开枪，我想是的。我不是来找你的，赖德。我已经从英国情报局退休了，当然和美国中情局一点联系都没有。”

“那你到拉姆来干什么？”

兰德放开了绑着的蚊帐，但仍拿着手枪。他坐在床边说：“我对这一带很好奇。一个美国作家，沃尔特·萨特思韦特说拉姆是他一生中见过最美的地方。你在这儿干吗？”

“等我的妻子，三天前她就该来这与我相聚了。”

“奇怪的约会地点，不像在滑铁卢大桥上或是帝国大厦的顶楼。”

“一年前我们一起来过这。正因为这儿很偏僻，所以适合见面。”

“这是去俄国的路。”

“我很怀疑我们是否会去俄国。老实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他转过来看着兰德，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你要把我交出去么？”

“有我不那么做的理由么？如果报道属实，俄国人给你的钱比我这辈子在隐秘通讯局挣的都多。无论如何，你和你的妻子是怎么介入这件事的？”

乔治·赖德费劲地动了动，“如果我们要谈谈，我希望你把缠着我的蚊帐解开。”

兰德打开灯，合上百叶窗，然后允许赖德自行挣脱蚊帐。“别耍花招，不然我倒要看看这枪怎么使。”

“不耍花招。”那个中情局的男人保证。他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是白色柳条编的，看似坐上去很不舒服。兰德仍然坐在床边。“玛撒和我在大学相识，”他开始说，“我要演一部戏，她帮我化妆。之后我们开始约会，毕业不久我们就结婚了。当时我在念法学预备课程，但大三的时候中情局雇用了我。我们搬到华盛顿与其他公务员夫妻来往。我相信那时我们很受欢迎。人们拿我们是乔治和玛撒开玩笑，就像开华盛顿和他妻子玩笑一样。七十年代风光无限。我晋升了，玛撒也在旅行社有份好工作。接下来便是八十年代。”

“发生了什么？”兰德轻声问。

“我不知道。或许我们都厌倦了生活。或许就像埃里克·安姆伯勒小说里的那个间谍一样，我们需要钱。”

“你给俄国人什么信息？”

“俄国双重间谍的名字。一个美国人我都没有出卖过。”

“那你妻子呢？”

“玛撒利用她在旅行社的职务之便帮我安排行程。趁着出国出差的机会，我会飞到附近的城市或国家和俄国联系人见面。我就是这样给他们资料，这样拿到钱的。钱都汇到玛撒名下的一个瑞士账户，我们需要时她从里边取钱。”

“他们从来就没怀疑过你？”

“当然有。我被例行审问了好几次，特别是在80年代中期的大型间谍追捕时。但事情总是可以平息下来。我可以让他们满意，甚至通过了测谎。”

“现在你已经被指控了。”

他站起来，兰德换了只手握枪。“我跟你说实话吧，因为我们是同行，或者说曾经是，兰德。或许你能明白现在的局势，冷战结束了，超级大国相互制约，和平相处。你知道玛撒和我是如何逃脱的么？我在局里唯一的好朋友两周之前在酒店给我电话，和我通了气。他说他们已经监视我并监听我家电话一年了。如果我回家，玛撒和我都将被捕。”

“你当时怎么办？”

“我给玛撒的旅行社发了一封传真，用之前商量好的暗号通知她。她将到拉姆的机票快递给我，并留言说会在这和我相会。”

“你觉得中情局是如何抓到你的狐狸尾巴的？”

“最糟糕的就是这个。我的朋友说一年前最高层就把我列入黑名单。只是他们花了一年来搜集那些指控的证据。”

“最高层？”

“没有人会承认的。或许五十年后最高机密解密后，历史学家都会知道。到那个时候，对谁都不重要了，尤其是玛撒和我。你还记得一年前发生了什么吗？一位美国新任总统和一位急需援助的俄国新任总统见面。冷战就此结束。我们的总统想让一切重新开始，而俄国总统也不亏欠前苏联什么。他也不欠前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克格勃）什么。”

“你想说什么？”兰德问。

“我证明不了什么，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俩进行了简短的会晤，甚至没有带协同顾问。俄国总统最后要求更多的援助，然后我们的总统问，‘以示真诚，你能拿什么回报我？’俄国人说，‘我可以给你中情局里高级前苏联特工的名字。’然后扔了张纸在桌上，那张纸上就有我的名字。”

“你真这么认为？”

“是的。高层吩咐要进行深入调查。他们花了一年时间，最终抓到了我和玛撒的把柄。”

“如果她现在还没到的话，可能就来不了了。”

“我再等等看。每天有从机场来的船，我都会留意新上岛的人。当然，今天我也看见你了，但我希望你不会遇到我，也希望你不记得我。我希望你不是他们派来逮捕我的。”

“如果他们抓到了玛撒，就很容易知道你在哪儿了。”

“是的，我猜她还没被抓到，她正在来这里的路上，或许绕了些路。如果有人能甩掉他们的话，一定是玛撒。”

“你在这儿一边等，一边还企图除掉我这样的人。如果这里有敌人，谁都有可能，赖德。他可能是一个牵着驴子穿过胡同的阿拉伯人，或者是坐着独桅帆船的商人。”

“我知道。”

“你的后半生都要东躲西藏地过日子。这就是你不愿去俄罗斯的原因，对吧？因为你觉得俄国人出卖了你。”

“我会去，”他说，“把枪还给我。”

兰德把子弹都倒在床单上，清空了枪膛。然后把枪还给了乔治·赖德。“你或许需要它，但不是用来对付我。”他把子弹也还给了他。

这个美国人把枪放回衬衫底下的枪套里，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突然而至的倾盆大雨把兰德从噩梦中惊醒。他刮了胡子，穿戴好出了门，并在宾馆前门摆着的一排雨伞里借了一把黑伞。

虽然日升宾馆里有早茶，他还是决定走到和谐咖啡厅去吃顿早餐。他到咖啡厅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把雨伞留在了门外。女服务员奥尼克斯还没上班，但谢甲德在等候客人光临。兰德点了蜂蜜香蕉薄烤饼和一杯茶。薄烤饼很美味，但对兰德来说茶里加了太多奶，也太甜，最后要了杯可乐喝。

“今天早上有一位美国先生来过么？”他问谢甲德。

胖胖的阿拉伯人摇头说：“今天没有。他们等着雨停呢。”

又有几个客人为了避雨进来，那个女服务员终于来了，像其他人一样，把伞留在外边。“你又来光顾了，”她咯咯笑着说，“我们食物那么好吃，值得你频频光顾？”

“这是我的第一顿早餐。薄烤饼很不错。”

奥尼克斯瞥了一眼谢甲德，“有时候他让我做薄烤饼，味道更好。”

雨终于停了，兰德记得他十点钟和阿敏约好在码头见。一会儿再担心乔治·赖德吧。他付了账，拿了门边的伞。太阳光穿透云层，蒸干了小巷水坑里的积水，户外更加潮湿了。

不到十点，他就到达了码头南边停靠独桅帆船的地方。不见夏德的踪影，但他惊奇地发现劳拉·彼得斯正在费劲地牵着一头倔强的驴子。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沿着海岸，把它牵到北边几百米外的保护协会，可驴子仍然一动不动。

“需要帮助么？”他问。

“正是，兰德先生。这个小东西就是不知道我全是为它好。你能帮我一把，我从前边拉的时候，你帮着推一把么？”

他放下雨伞，准备好，“不是每天我都有机会推驴子的。”

但这起作用了，这怪物甚至没有尥蹶子就乖乖听话了。“谢谢你！”她回头大声道谢，“你需要工作时我随时欢迎！”

他笑着挥手，回头到停船的地方。仍然没有看到阿敏·夏德。最终他跟一个看起来像是租船的老头打听，“阿敏·夏德今天早上来过么？”

老人看了看水面飘着的船说：“他已经走了，等了你很久。”

他说的那艘船距离海岸大约五十米。只见一个白衣身影弓着身子，靠在其中一根桅杆上，但附近却没有划艇。他跟老人借了艘船，自己划去见夏德。

“你忘了你的邀请么？”他划船过去爬过横栏问。

桅杆旁边的人纹丝未动。这的确是阿敏·夏德，但他不可能到谢拉或任何其他地方去了。他喉咙中枪，血流成河，招来成群的苍蝇，兰德看得出他已经死了。

在求助之前，他在甲板上仔细查看了瘫软的尸体。夏德中枪后并没有马上咽气。他奄奄一息地用自己的血写下六个字母。CAMERI，可能是最后一个字母A没有写完，他想说的应该是CAMERA相机。

兰德到处寻找相机，但是船上根本没有。事实上，船上根本没有阿敏·夏德的东西。就算他带了随身物品，也被凶手拿走了。虽然早晨的大雨淋湿了甲板，却没有冲掉他的死前留言。这就意味着二十分钟前他还活着，在雨停了之后他还活着，但是枪击可能发生得更早些。

兰德划回岸边告诉老人他的发现。“阿敏·夏德已经死了。我们得报警。”老人双目圆睁。“你在这儿时，听到枪声了么？”

“不，没有。他和另外一个阿拉伯人一起出航的。”

“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么？”

他摇头，“当时正下雨呢。夏德用伞遮着另外一个人。我在屋里，没有看见他身旁的那个人。”

不久，消息传开，岸边聚集了人群，地方警长也到了。他是个穿着半身制服的高个黑人，开着一辆路虎，这是岛上唯一的一辆机动车。他专注地听了兰德的讲述，记下了他的名字和在拉姆的地址。“一会儿我们再和你谈，”他用流利的英语说，“别离开这个岛。”

下午，从邻岛机场来的摆渡到达时，他找到乔治·赖德，他正在附近小巷里观察新上岛的人。兰德可以看出玛撒·赖德不在其中。“你好，赖德，”他说，“你还带着枪么？”

美国人厌烦地看着他，“你准备勒索我么，兰德？”

“不。今天有个人被杀，可能用的是消声手枪，没有人听到枪声。你觉得像拉姆这样的地方会有两把消声手枪么？”

“要让我说的话有十把。我跟谋杀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是谁被杀了。”

“一个叫阿敏·夏德的阿拉伯人，做独桅帆船买卖的。”

“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如果你看到昨天的摆渡，他和那个旅游丛书作家还有我一起下船。他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白帽，手里拿着一把折起的伞。”

“我可能注意到他，但我不认识他。”

“有你妻子的消息么？”

“没有。我怕她已经被抓到了。否则，她现在一定到了。”他准备离开。

“你懂相机么？”

美国人耸耸肩，“游客和间谍通常带着相机。有时候游客的相机比间谍的还昂贵。”

兰德看着他走开。然后他回到日升宾馆，从他房间的墙上挖出子弹。

当地警长叫芝加上尉，他早上在夏德谋杀现场见过兰德。在拉姆有案子时，他会使用邮局里的一间小房子。那里空间有限，他看起来很压抑也不舒服。“在岸边太潮湿了，”他抱怨道，“关于夏德先生的谋杀，你还有消息么？”

“或许，”兰德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边取出一颗子弹，“你可以用这个和谋杀他的子弹比对，我想它已经取出来了吧。”

“会取出来的。伤口没有贯通。这是从哪来的？”

“首先告诉我，这是不是出自杀死夏德的那把手枪。”

警长苦笑说：“拉姆这里没有设备。子弹必须送回大陆去。”

“要多长时间？几个小时？”

“噢，你这个英国人！你希望一切都瞬间发生。”

“那要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明天一早，子弹会送去比对，即使用电话通知，也要下午才能拿到结果。”

“那我到时候再来。夏德的背景你知道么？他是不是牵扯进——？”

“小夏德？”芝加上尉自顾发笑，“我们会查清楚的，别担心。回去吧，兰德先生，回去享受你的假期，或者干正事去吧。”

兰德到和谐咖啡厅的时候，詹姆士·康特正在喝啤酒。他举起自己那杯塔斯克说：“就这里可以喝到冰的，来和我一起喝吧。”

“你的旅游丛书进展如何？”兰德问，说着拖了把椅子出来坐。

“修改，修改。就算拉姆这样的地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客房和咖啡厅都得重新评估，他们调整了价格。”

兰德把今天早上遇到劳拉和倔驴事告诉了他。“就在我发现那个阿拉伯人，阿敏·夏德死亡之前。”

“我听说了，”澳大利亚人说，“针对游客的犯罪多半是欺诈或者抢劫，”他示意奥尼克斯，她又给他们拿了两杯冰啤酒，“但夏德不是游客。”

“他可能是遭抢劫了？”

“一切皆有可能。”

兰德眼前又浮现出那具躺在独桅帆船甲板上血泊中的尸体。他在思绪中搜索着，希望能发现别的什么，现场缺少的什么——

“他们说杀手穿戴像阿拉伯人，白袍和帽子，我想他们是那么叫的。”

“那并不说明什么。”康特说。

“是的，我想是的，”兰德想着别的事情，“摆渡是到这个岛的唯一工具么？”

“是的，但从曼达岛有三班摆渡从不同方向过来。有从机场来的，也有从大陆来的。当然，除此之外，私人的独桅帆船也随时可供出租。”

到最后兰德仍然雾里看花，毫无头绪。康特邀请他共进晚餐，他婉言谢绝，觉得自己需要清净一下。前一天晚上他和乔治·赖德的谈话彻底搅了他的休息，现在他觉得有些疲倦。他回到房间，和蕾拉通了电话，并没有和她多加详述，以免她担心。

“这里很美，”他说，“是个小天堂。”

“你很快就回家么？”

“我只订了三晚的房，到时候再说。”

他想将乔治·赖德在拉姆的情况汇报给伦敦或华盛顿方面，却并未付诸行动。他怀疑他们已经知道了。

周三早上，兰德在当地奇特的小商店里闲逛，从当地工艺品和进口的亚洲小玩意里给他的妻子选一份礼物。下午，他又遇到了乔治·赖德，在摆渡港口的不远处。詹姆士·康特告诉他摆渡每天有不同班次，但很明显赖德只对从机场来的那班感兴趣。今天没有从飞机场来的人。摆渡只载了一个邻岛的男人，牵着两头驴来卖。

“还没有她的消息么？”兰德问那个美国人。

“没有。如果他们已经抓到她，他们接下来会来抓我，”他紧张地看着兰德说，“你似乎很关注我。”

“你前天晚上企图杀我，”兰德提醒他，“那让我们成了兄弟。”

“如果他们来抓我，我能跟我的兄弟求救么？”

那一刻兰德几乎为他感到难过。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问：“你住在哪儿？”

“永贝宾馆，城里最北边的宾馆，从那儿到驴保护协会只有几个街区。”

“我会去找你。”对乔治·赖德来说，监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没有跟他说。

他们分开后兰德离开港口，向附近的邮局走去。芝加上尉在他的办公室，在慢慢转着的风扇底下休息。“是兰德先生，对吧？”

“是的，我昨天来过，给了你子弹。”

“我记得。”

“子弹和杀阿敏·夏德的一致么？”

“是的，子弹是一致的，但似乎尸体并不一致。真正的阿敏·夏德还活着，好好地在桑给巴尔岛。”

“那是谁……”

“死者是有服刑记录的意大利人，他叫吉亚科莫·威尔地。曾经是间谍，非正式的密探。他曾经多次敲诈他人，这次可能还想故技重施。很明显他假扮夏德来对二手独桅帆船的买卖进行诈骗。”

“那他根本不是阿拉伯人？”

“不，不是的，”芝加上尉摆弄着桌上的纸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从哪里得到的子弹——”

“两天前我在日升酒店我的房间里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偷，他朝我开枪。在我呼救之前他就跑了，因为他也没偷走什么东西，所以我就没报案。子弹是我从墙上挖下来的。”

“真有趣。这个小偷可能是威尔地的同伙。他们可能起了内讧。”

突然，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小办公室的窗户上。这倒提醒了兰德他早前忘掉的事。“你们找到夏德的雨伞了么？”

“雨伞在岸上，把手上有他的指纹。他一定是上船前把它留在岸边了。”

“我现在没带伞。”兰德看着窗外的雨幕说。

“不会下很久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借用我的。我肯定明天会再见到你，兰德先生。”他的话听起来不像承诺，更像威胁。

警长说得对。雨下了五分钟就停了，兰德收起借来的伞。他看见前面有一个男人牵着两头驴，就是之前搭摆渡来岛上的那个人。他正和詹姆士·康特在驴保护协会工作的侄女在一起，她想给这些动物做检查。

“需要帮忙推一下么？”兰德笑着问。

“不，但我想告诉这个人这些驴病了。我想在我那儿把它们治好，然后他再拿去卖。”

他们用兰德不懂的语言又说了一通，最后劳拉·彼得斯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相机，给驴子们都照了大头照。主人恼了，想从她那里抢走相机，但兰德介入阻止了。最终驴子主人心平气和，劳拉微笑地把相机放回去，牵着驴子的缰绳。

“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她对兰德说完，便牵着驴子回保护协会去了，驴子主人顺从地跟在后面。

兰德笑了笑，继续前行。当他就快到日升宾馆时，一个穿着类似警长的非洲人从旁边的小巷出来截住他。“兰德先生，芝加上尉想见你。”

“我一小时前才从他那出来。他着急拿回他的伞么？”

这个警官并没有笑，“你得跟我走一趟。”

兰德发现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跟着这男人走了。“我们去哪里？回邮局去？”

“去永贝宾馆。”

兰德知道这个名字。这是乔治·赖德住的宾馆。他没有再追问。从小巷到宾馆只花了五分钟，他们到达时警长的路虎已经停在前边了。他们到二层，警长表情严肃地和几个人站在一间开着门的房间门口。

“我可以进去么？”兰德问。

警长点头说：“什么都别碰，我们在等摄影师。”

乔治·赖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右侧太阳穴有个弹孔，枪就在他右手边的地方，没有消声器，也没有激光瞄准器。“有人听到枪声么？”兰德问。

“没有。是女仆发现的尸体。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兰德知道这个问题是个圈套。他从未和警长提起过赖德，但可能有人看见他们在码头谈话。“就在我去你办公室之前，他在等从机场来的摆渡。”

“有他认识的人在上边么？”

“没有，只有一个带着两头病驴的商人，驴子现在在保护协会的女人那儿。”

“你有什么想法？”警长指着椅子上的尸体问道。

“只有一个，这不是自杀。”

“为什么？”

“这地方的墙很薄，却没有人听到枪声。如果你仔细检查枪口，会在装消声器的地方发现擦痕。如果他自己用消声枪自杀，那消声器在哪儿？没有消声器，枪声更响，伤口处也会残留更多火药。”

芝加对他刮目相看，“你一定在英国从事侦探工作，兰德先生。”

“不是这种工作，是和密码有关的，但我想大同小异。”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和另外那个么？”

“是的，”他的确知道，但现在太晚了。

“你会告诉我么？”

“我们晚饭时再谈吧，上尉。”

“你想去哪里？”

“拉姆岛唯一能喝到冰啤酒的地方。”

几个小时后兰德到和谐咖啡厅。进去他看到詹姆士·康特和他的侄女劳拉也在座时，一点儿也不惊讶。餐厅的老板谢甲德看到警长来用餐，明显有点紧张，急忙过来招呼。兰德和康特、劳拉招招手，要了杯塔斯克，芝加上尉则点了杯红酒。

“我已经在拉姆呆了很久了，”上尉解释说，“大陆上还有任务。”

“我听说这里没有急事，一切都从容淡定。”

“这也是拉姆魅力的一部分，”芝加说，“但有点儿从容过头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么？”

“我在等待时机。”

啤酒味道很好。兰德从墙上粉笔写的菜单里点了最普通的牛肉，上尉点了羊肉。奥尼克斯及时地把他们的菜送上，兰德可以看到谢甲德在收银台后边休息。“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上尉问。

兰德点头说：“我想已经是时候了。”

奥尼克斯收拾干净桌上的盘子，拿着钱走开。正在这时，兰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握着。“干什么？”她问。

“芝加上尉，让我向你介绍杀死阿敏·夏德和乔治·赖德的凶手，在逃的赖德太太。”

之后，回到邮局的小房间，兰德告诉芝加上尉。“至少有五条线索说明奥尼克斯就是赖德太太和杀死夏德、赖德的凶手。为了产生戏剧效果，我可以称其为线索——借来的枪，别人的雨伞，危险的雨，菜单和死前留言。”

“我想你们英国人读太多侦探小说了，但请继续。”

“首先，借来的枪。我们从子弹对比发现阿敏·夏德，不管是不是他的真名，是被乔治·赖德的枪所杀。他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前想用它杀我，但下午又回到他的手中。结论：要么是赖德杀了夏德而后又自杀，要么就是他重新把子弹装在枪里，为了防御某人。因为我已经证明过他不是自杀，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他是为了防御某人而装了子弹。这明显是为了防着相当亲近的人。玛撒·赖德，他以前的同谋，更可能是这个人。”

警长嘟囔着说：“可是她那个时候并不在岛上啊。”

“那是我从他那儿听到的，一个间谍和叛国者说的话。他有充分的理由隐瞒她在这个岛上的事实。如果我或者其他人到这儿来引渡他回美国，我们很可能等到玛撒·赖德也到了之后再行动。只要他假装每天到码头去等她的摆渡，他就是安全的。”

“继续。”

“别人的伞，第二条线索。昨天早上我随身带了一把雨伞。我在和谐咖啡厅吃早饭的时候把它放在门口。在那时，女服务员奥尼克斯来了，带着另外一把伞，也留在门边。我离开的时候拿了一把以为是我自己的伞，然后就到独桅帆船停靠的地方去见阿敏·夏德。我离开时把伞放在岸边好划船到他的船上去，结果发现了尸体。借船给我的人说看见夏德拿着一把伞到船上去的，还遮住了同行人的脸。但船上并没有伞，也没有夏德其他物品。很明显是凶手拿去避雨了。你告诉我他的伞是在岸上发现的，把手上还有他的指纹。是凶手留在那儿的么？不，那把雨伞在划船时根本不是用来挡雨的。它是拿来上岸后用的，所以不会被留在岸上。是我把它拿到那去的，因为我在咖啡厅拿错了伞，那把伞是奥尼克斯带来的。”

“但是奥尼克斯怎么会是玛撒·赖德呢？她的肤色……”

“这就是指给我第三条线索的，危险的雨。为什么一把伞会对一个杀手如此重要？因为雨很危险。它会冲走她身上的妆！赖德曾告诉我，他和他的妻子在大学排戏时认识，她帮他化妆。她用身体化妆膏来让自己的肤色变成棕色的，作为完美的伪装。奥尼克斯并不年轻，记得么。就算她化了妆，仍然看得出年近中年，长相很西化。还有一点，菜单。星期一在和谐咖啡厅，我不经意地听到老板跟奥尼克斯说周二晚上特别供应印度菜。这暗示了奥尼克斯到餐厅工作不满一周。”

“她是新来的，”警长跟他确认，“但你最后一条线索，死前留言——”

“CAMERI，我以为他是想说相机那个词，但你告诉我夏德并不是真正的夏德而是叫威尔地的意大利特工。他写下这条留言的时候用的是他的母语。他是想写‘CAMERIERA’，意大利语的女服务员。因为她是新来的，所以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知道玛撒·赖德扮成女服务员，当他想敲诈她时，她用她丈夫的消声枪杀了他。”

“那她为什么要杀赖德？”

“这只有一种可能。如果他逃脱了，会令相关政府部门很是难堪。”

兰德过了一会儿到码头，警长和他的路虎也离开了小岛。他看着玛撒·赖德带着手铐被押上摆渡。她卸了妆，看起来只是个孤独的中年妇女。他走过去对她说：“赖德夫人，就告诉我一件事，是哪边让你杀掉你丈夫的？”

她望了他一会儿，回答说：“这真的重要么？都是政治。”

12 老间谍俱乐部

兰德从英国情报局退休已经很多年了，但到六十岁时他才受邀加入老间谍俱乐部。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名字，但在伦敦的酒吧街，人们总是那么叫它，特别是那些对它高贵的地位和优厚的会员资格有一些嫉妒的非会员们。

俱乐部在圣·詹姆士街拥有一栋建于维多利亚晚期的三层小楼，从皮卡迪利大街步行过去只要一会儿。俱乐部的一层是先生们的休息大厅和餐厅，还有弹子房，棋牌室，吸烟区，图书馆和一些其他常见的娱乐设施。二层是会客厅和私人餐厅，还有俱乐部的办公室。三层是供会员居住的卧室，有三十多间，会员住上一天或一年都没有问题。起居室总是提供给到伦敦出差的会员，但是如果突然发生死亡或离婚等改变会员婚姻状况的事情，他们还可以投奔这里。

兰德跟他的妻子蕾拉打趣说，他在老间谍俱乐部里算年长的了，但事实上他只是个新会员。一个温暖的七月午后他第一次从雷丁坐火车到俱乐部来，他却有点沮丧。他走进俱乐部大门，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戚文上校。这个性格暴躁的老人可以在任何关于军队题材的喜剧里担任角色。很难想象他会和情报工作沾上边。

“兰德，老伙计，最近怎么样？我看见你的名字在新会员名单上。欢迎你加入。”他灰色的小胡子垂在厚厚的唇边，他说话快的时候会喷口水。但兰德承认在他这个年纪，他看起来打理得很好，也很健康。戚文上校曾在军队情报部门工作，和兰德的工作领域大不相同。只有几次躲不过的政府宴会时，才和他打交道。

现在，他试图表现得礼貌友好。他问戚文：“上校，你经常来么？”

“我是为了两点的会议来的，我猜你也一样。”

“不，”兰德说，“我只是今天来熟悉一下环境的。”

戚文上校微笑着说：“我来给你带路吧。”

兰德很喜欢休息室里舒适的皮椅，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到可以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下午时光。“以前，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蓝色的雪茄烟幕，”上校解释着，“但现在抽烟的人都到楼下的小客厅去了。时代不一样了。”

他带路穿过颇具规模的弹子房和棋牌室，那里罩着绿色灯罩的灯挂在包着毛毯的球桌上。“我猜玩牌的肯定有人出千。”兰德说。

“那是一定的。我喜欢桥牌，但更多人喜欢输钱快的玩儿法。”

餐厅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的桌椅像是发出邀请，兰德心里想什么时候要带蕾拉来这用餐。当他们到达二层会议厅的时候正好两点，上校开会的时间。兰德正想借故离开，却在进入会议厅的人群中发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哈利，哈利·维斯翠！”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个瘦瘦的男人微笑着转过身说：“喔，这不是兰德么！很高兴见到你，老伙计。你离开隐秘通讯局多久了？”

“很久了，哈利。毕竟我已经老到可以进这间俱乐部了。隐秘通讯局也不复存在了。”

维斯翠咯咯地笑了。兰德和维斯翠一起开始从事情报工作时是铁哥们，但是几年后，因为反复无常的境外任务他们分开了。“瞧，为什么不参加我们的会议，兰德？这对你来说并没什么秘密，或许你还可以提些好建议呢。”

“我还不知道是关于什么的呢。”兰德委婉地拒绝。

维斯翠把他稀少的灰发往后抹平。“老伙计，找到真相。会议说的就是这个，”然后，微笑着催促戚文，“上校，叫上他一起，这是个公开会议。”

戚文把一只手搭在兰德的肩上，“你听见他说了，和我们一起来吧。”

有十几个人坐在椭圆长桌旁，但座位却有两倍多。兰德意识到这里和伦敦其他俱乐部一样，还没开始接受女性成员。哈利·维斯翠坐在桌子的一头，准备开始。显然，他有权利邀请兰德参加这次会议。看看围桌而坐的其他人，大都和他年纪相仿或稍微年长一些，兰德很吃惊自己认识的人相当少。虽然那个头秃得像子弹的红脸高个子看起来很眼熟，但他叫得上名来的只有戚文和维斯翠。

“我想大家都知道这次会议的目的。”其他人安静下来后，维斯翠开始主持会议。

兰德举手示意说：“恐怕我还不清楚。”

“哦，当然，杰弗里。我忘了。你可能读过去年冬天的一份报纸，是关于塞德里克·巴恩斯在心脏手术中去世的报道。他写了很多关于著名英国间谍的书，他本人也是双重间谍，为英国陆军情报五处和六处效力，还是空军情报员。我想他写了一本关于隐秘通讯局的书，那是你的老部门。”

兰德当然记得。当那本书出版的时候，他心中升起一股奇特的自豪感。因为他在检索中找到十六条与自己有关的条目。就算在最高机密组织，有一定程度的知名度是很好的。但奇怪的是，几天前，就在读一篇美国关于中情局不再雇用记者搜集情报资料的新闻时，他还想起塞德里克·巴恩斯。“我曾和他共进午餐，”兰德说，“他想采访我，但官方机密法令是不允许的。我不知道他的信息都是从哪儿来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维斯翠说，“重要的是他的女儿玛格达将要拍卖他乡下房子的家具。巴恩斯的妻子十年前就去世了，所有遗产都归他女儿所有。拍卖会将于下周在伦敦苏世比拍卖行举行。我们都认为如果拍卖成功举行的话，将对我国构成很大威胁。”

兰德环顾桌边的各位，发现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略感吃惊。“难道你真的认为他会藏一些秘密文件在钢琴腿里么？”

“这是有可能的，”那个红脸的高个说，“他在家和他女儿一起工作，我们已经知道，有人会向有重要消息的记者出价购买那些材料。一本日记或者笔记就可能价值连城。”

哈利·维斯翠继续说，“各位，我的建议是我们给所有的家具出个价来阻止这场拍卖。我已经和玛格达·巴恩斯商量过了，她也同意。”

“她想要多少钱？”戚文上校问。

“一百万英镑。”

大家发出了叹息和怀疑的声音。“俱乐部可没那么多钱。”有人说道。

“我们可以和她谈判，给一个小点的数目，”维斯翠试图令大家放心，“但我们必须都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兰德再次发言：“如果此事如此重要，政府为什么不介入并采取行动呢？”

“政府已经竭尽所能了。”维斯翠含糊地回答。兰德猜想他是否在暗示政府已经在这件事上给了老间谍俱乐部经济支持。

反对呼声最高的是戚文上校。“你是说希望这房间里的会员们凑足一百万英镑，阻止这场拍卖会？这简直是荒谬的行为。”

维斯翠尽力冷静地对待他的攻击，但其他会员们很快就选定了自己的立场。大家表态之后，很明显地他成了少数派。“我们根本拿不出这笔钱。”红脸男人说。

“雪莉，你有别的建议么？”维斯翠问。

一开始，这个女性化的名字让兰德吃了一惊，但后来他的回忆被慢慢唤醒。雪莉·沃特金斯，一个用女名的男人。雪莉在保密政府机构工作时，他的任务通常是暗杀。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几乎没人见过他的脸。兰德二十年前在柏林见过他一面，但他以为他早就死了。这个男人就是那个雪莉么？

“让我和他女儿谈，”雪莉提出，“或许我能说服她。”

这或许是个天真的想法，但如果是这个人出面解决，这可能意味着死亡的威胁。兰德知道他的想象已经跑太远了，但他还是举手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或许可以给您帮忙，先生。就像我说的，几年前他想采访隐秘通讯局时，我和塞德里克·巴恩斯一起吃过饭。如果他的女儿和他一起工作的话或许记得我的名字。”

“兰德，这个提议很好，”戚文上校立刻说，“你们怎么说？我们要不要接受杰弗里·兰德提议？”

桌边一片赞同，或许是一种解脱的感觉。兰德不禁寻思，自己又掺和进什么事情中了。

苏世比伦敦拍卖行位于新邦德街的一栋翻新过的四层建筑。这栋楼可能在乔治王时代就有了，占据了圣·乔治街的整个街区，主入口在楼的后面。兰德从那里进入，买了份全彩的本周拍卖目录，价格不菲。他感兴趣的拍卖品，只是简单标明为“一位作家兼记者的乡宅家具”。

他到二层展览厅花了近一个小时，仔细观察了展出的家具。其中包括古董书桌、椅子、圆桌、灯，甚至还有带天棚的四柱卧床。还有巴恩斯的老式手动打字机，上面绑着一根闪亮的塑料带子。大约二十余本书整齐地绑在一起，成捆地卖。看了书名之后，兰德发现其中一些是冷战时期的名著，有几本大略介绍谍报工作的，一些二战时期的特别记录，还有大卫·卡恩那卷厚厚的《解密者》、《希特勒的间谍》和罗伯特·哈里斯最新作品《谜》。当然还有塞德里克·巴恩斯自己的作品全集，许多是外语版的。这无疑与他“作家兼记者”的身份很好地吻合。最后是一排办公用品，包括一架相机和一台录音机。

兰德用剩下的时间观察在展览大厅里徘徊的人。他立刻就认出其中一个是西蒙·斯波尔丁，他是《观察家报》的专栏作家。他最擅长挖掘名门丑事，或许现在他扩展了他的业务范围。

兰德出门的时候在售票处驻足停留，想买张拍卖会的门票。桌子后面的年轻女子告诉他这里免票入场。“任何人都可以参加我们的常规拍卖，”她说，“但如果你觉得自己可能会参与竞价的话，你得在进门处登记，然后拿一个出价用的号码牌。”

“您能再帮我一个忙么。您能帮我联系上拍卖这些东西的主人么？”

显然她习惯了这样的问题，“您可以提前跟我们报出任何一件拍卖物品的价格。”

“其实是私事。”他故意含糊其辞。

她看了看里屋关着的门说：“请等一会儿。”她轻轻敲了敲紧闭的房门，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她和一个黑发女人一起出来。那个女人应该三十岁左右，穿着鲜艳的夏装，在不懂行情的兰德看来似乎很昂贵。她微笑着伸出她的手说：“我是玛格达·巴恩斯。将要拍卖的物品都是我父亲的。我今天来看看他们是怎么摆放的，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他和她握手，感觉到出乎意料的柔软，“我们可以私下谈谈么，巴恩斯小姐？”

“我在这里的会议室看目录，或许我们能在那里谈。”说着，她看看秘书，秘书点头同意了。

在小会议室里，兰德介绍完自己，就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你的父亲是令人尊敬的记者。我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你可能还记得，他写的那本关于隐秘通讯局的书中，提到我好几次。我们一些退休的同事认为你父亲的家具里或许会藏有机密信息，他们担心它落入奸人之手。”

她听后笑了，“不，不会的。我检查过所有拍卖的物品。我检查并搜寻过每件物品至少两次，都没有发现藏匿的纸条或者日志。他所有的私人文件和手稿都将交给剑桥大学。”

“巴恩斯小姐，我们觉得受到官方机密法令的制约，他或许有一些资料并没有公开发表。你知道他临终前在写什么吗？”

她猜到了指使他来的人，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是维斯翠让你来的么？”

“我和哈利·维斯翠谈过，但不是他让我来的。”

“他知道我要多少。”

“一百万英镑超过我们的能力了。”

“那样的话，就算我知道我拿不到那么多钱，拍卖也将会按计划进行。像维斯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和我父亲作对，我不欠他的。”

“我刚才看拍卖品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熟面孔，他是西蒙·斯波尔丁。你当然也不欠他什么。”

她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几年前认识我父亲。我记得大约是萨达被暗杀时，父亲曾邀请他到我们家。他对这次展出感兴趣也不足为奇。或许他还会拍下什么呢。”

“他有没有为某些特别感兴趣的拍卖品而找过你？”

“没，”她从桌边站起来说，“兰德先生，我该走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请转告哈利·维斯翠拍卖将如期举行。”

他叹了口气，客套几句之后便离开了。然后他在这个温暖的七月午后走到楼下。他走了一个街区才发现有人跟着他。是那个曾是杀手、脑袋形似子弹的男人，雪莉·沃特金斯。“没什么进展吧？兰德先生，我告诉过你。那个女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第二天蕾拉正准备出发去学校，给学生们上埃及考古课时，兰德告诉她他今天还要到伦敦去。“连续两天？”她有点惊奇地问。

“或许是三天呢。苏世比明天有个拍卖会，我得去一下。是塞德里克·巴恩斯的东西，那个写书报道英国情报局的人。”

“我希望你什么都别买。”

“我尽力。”他咧嘴笑了。

这次，在老间谍俱乐部二层的会议厅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了。维斯翠和戚文上校仔细听兰德讲述前一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当我说我会和玛格达·巴恩斯联系时，并不知道雪莉会跟着我。你们派他跟着我的么？”

“不是，老伙计，”戚文回答，“你知道雪莉，他可有主意了。”

“拍卖明天上午就开始了。雪莉阻止不了，你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去威胁那个女人。”

“我们可没想到这个。”维斯翠说。

“现在这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都退休了。我不再破译密码，雪莉·沃特金斯也不再杀人。你明白了么？”

戚文上校不屑地说：“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杀过人。恐怕这只是威胁对方的策略。”

“或许他自己就相信这种策略。他提到巴恩斯的女儿明白事例之前需要一点小教训。我告诉他离她远点儿。”

“你看过拍卖品么？”维斯翠问，“有没有什么可以藏笔记或日志的地方？”

“书桌或是咖啡桌或许有暗格抽屉或者假底。如果是缩影胶片或微粒照片，藏在哪儿都有可能，”兰德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瞧，这件案子中，你们有事瞒着我。你们说过花一百万英镑，也说过恐吓巴恩斯的女儿，还说过让媒体离这件事远远的。到底是在隐瞒什么？日志里什么信息那么值钱？”

维斯翠一直保持着不安的沉默，戚文上校刚准备说时，维斯翠打断他说：“或许你也知道，兰德。有传言说塞德里克·巴恩斯曾经采访过一个为我们工作的双重间谍，他正准备投奔莫斯科。那是巴恩斯最后的作品，他采访的原则就是直到那个人安全撤离之后才能出版。”

“然后呢？”

“后来发生了变故。那个人并没有叛变，而塞德里克·巴恩斯也信守承诺，没有出版那本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兰德问。

哈利·维斯翠无奈地耸耸肩，“有人说是1985年。有的则说在七十年代巴恩斯还年轻的时候。你的猜测和我的一样。”

“然而昨天在会议桌旁的十二个人都相信这件事。不仅如此，采访的资料仍保存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巴恩斯这些年还保存着这些资料？为什么不干脆毁了它们？”

“不幸的是，他是个新闻记者，”瘦男人说，“我猜他保存着那些资料是认为那个男人或许还有极小的可能性叛变。冷战结束，柏林墙倒塌，他仍然保存着。”

“您没办法确认。”兰德指出来。

“西蒙·斯波尔丁知道，他就是在找那本日志。”

兰德突然意识到，还有别人知道那本日志，那个接受采访的人。在他决定继续留在英国时一定恳求巴恩斯毁掉那些采访记录。他自然知道或怀疑那些资料还被保存着。他一定急着得到那些资料，以免落入斯波尔丁之手。

兰德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俱乐部里是谁首先想到这事的？是谁想阻止这个拍卖会？”

戚文上校回答：“我们都对此有所耳闻。他们说巴恩斯晚上喝多了，就会有所透露。当我们听到拍卖的消息时，好多人都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我想是我和哈利带了个头，但是是雪莉把它提出来并安排相关会议的。他说将有二十四个兄弟出席，但你看到了，开会那天就来了十二个。”

“准确地说是十一个，”维斯翠纠正道，“你应该记得兰德是后来加入的。可以说你我还有雪莉是组织者。其他八个人对此很冷淡。”

“你能提供一份与会者名单给我吗？”

“要名单做什么？”维斯翠仍然保持着特工不愿将情报付于书面形式的职业习惯。

“如果传言属实，那么这个神秘的双重间谍现在可能已经退休。他甚至可能是俱乐部的会员。果真如此的话，他会很乐意出席昨天的会议的。”

“胡说！”戚文气得脸都红了，大叫，“我认识这些人差不多大半生了。我愿意担保他们每个人。”

兰德没理他，问维斯翠：“在哪儿我可以找到雪莉·沃特金斯？”

那个瘦削的男人考虑了一会儿，说：“如果他不在这儿，最可能在星月酒吧。就在河边，挨着金丝雀码头。”

雪莉·沃特金斯的两个世界差距甚大。安静奢华的老间谍俱乐部和金丝雀码头的星月酒吧间隔只有八公里，但它们却风格迥异。金丝雀码头曾是附近码头水手们的天堂，现在却变成了那栋英国最高建筑中工作人员的聚会场所。就算是爱尔兰共和军的炸弹袭击事件也不会吓到这里的人。在这个夏日的周三，这里聚满了人，啤酒的香气和香烟的薄雾混合在一起。

兰德一眼就发现了雪莉·沃特金斯，他和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坐在包厢里。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当他喝酒的时候，像子弹一样的光头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他比酒吧里的其他男人都要年长十岁左右，他可能还是金丝雀码头公司的管理者呢。他看见兰德朝他走来时跟那个女人说：“我有点儿事，一会儿再和你说。”她愠怒地看了兰德一眼，就离开了包厢。

他过去坐在她的位置上。“我想和你谈谈拍卖会的事。”他开口说道。

雪莉看着他，上下打量，“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哈利·维斯翠说你可能在这儿。”

“哦，哈利。我想他还在监视我们，免得生疏了。”

“你有没有听我的建议，别动玛格达·巴恩斯，离她远远的。”

他做了投降的姿势，“你说什么都行，我总是服从命令的。”

兰德故意避开他的眼神，恐怕发现他的话暗藏讽刺。“我和维斯翠还有上校今天下午谈过，他们告诉我那个传言。”

“什么传言？”

“巴恩斯在那个双重间谍叛变前已经完成了采访。”

“对了，是那个，”雪莉·沃特金斯喝完他的酒说，“你相信么？”

“我不知道，一小时前我才第一次听说。”

说这话时，兰德皱着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刚开始提问，马上就又打住了话头。这时，另一个熟人也走进了星月酒吧。

“怎么了，兰德？”

“斯波尔丁，那个记者，刚刚进来。他一定在跟踪我。”

“撂两句狠话，他就吓晕了。”

兰德干笑了一声，“你这一生真的杀过人么，雪莉，还是只是作秀？”

“我做我的工作。”

“我们不都这样么，”他出了包厢，“我最好和斯波尔丁谈谈。”

这个专栏作家要了半品脱酒，兰德在他身边坐下，他尽量不朝包厢那边看。“你是西蒙·斯波尔丁，对吧？我想我们还没正式介绍过呢，我是杰弗里·兰德。”

斯波尔丁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削男人，有着一头稀疏的棕发，鼻子弯曲，年轻时可能断过鼻梁骨。“是的，你是一个退休间谍。最近你很活跃，对吧？你一定不愿看到冷战结束。”

兰德以前读过他的专栏，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个男人。“在冷战结束前我就退休了，”他说，“你是塞德里克·巴恩斯的朋友么？昨天我在苏世比看到你了。”

斯波尔丁耸耸肩，“同是记者。我对拿来拍卖的商品很感兴趣。我想我们只在一次颁奖晚宴上见过。”

“我想他女儿已经把有价值的东西拿走了。”

他看了兰德一眼，好像在问一个无声的问题，“那我们可不知道。有时候人们会把有价值的东西藏得很好。甚至有假啤酒罐子出售，可以把钱和珠宝装进去，藏在冰箱里。”

“这是个好主意，只要小偷不渴就行。我想你会参加明天早晨的拍卖会吧。”

“当然。我想买个老哥们儿的纪念品。”

“关于他没有出版的故事有个传说。”

西蒙·斯波尔丁放声大笑，这时对兰德也热情了一点。“因种种原因，我们都有些故事没有出版，你也一样，伙计。我记得1981年《观察家报》将我从欧洲编辑分部调出，让我负责一个专栏。我给接班的人很多很棒的故事，但也没发生什么。”

“告诉我吧，就你知我知，”兰德微笑着说，“你今天下午在跟踪谁，我还是雪莉？”

“他们说那个人是政府的杀手。”

“他看起来像么？”

“绝对像！”

“那就很可能不是。当然不再是了。和我们一样，他也退休了。”

专栏作家的脸上浮现狡猾的表情，“但他是老间谍俱乐部的成员，不是么？”

“那是什么？”

“那个圣·詹姆士街你们都去的地方。他们是那么叫它的，是吧？如果不是担心被控告，我早就写出一篇专题报道了。”

“还是写皇室的事吧，”兰德建议他说，“那比较保险。”

他从吧台边起身，朝雪莉·沃特金斯挥手告别，向门外走去。

兰德第二天早上得搭早班列车到伦敦参加拍卖会。他在蕾拉之前起床，想打理一下自己很久没用的小手枪，上个油。他知道，她一见到他配枪，就会忧心不已。但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已经老了，不该做这样的事了。致命武器不是用在苏世比的，当然也不是为了对付老间谍俱乐部的人。

他走进拍卖大厅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哈利·维斯翠，登记索要竞价用的塑料牌。他站在门边，看他的手表。“我真希望你早点来，兰德，”他看了一眼牌号，“77号！如果你想竞价的话，是很吉利的。如果戚文和沃特金斯也来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分坐在大厅的不同位置，以便掌控竞价过程。我知道一般不可能知道出高价的竞价人的身份，特别是电话竞价人，但我们可以试试。”

兰德想，他还把自己当成老间谍。“西蒙·斯波尔丁肯定会来参与竞价。我会盯着他。”

“很好！几分钟前我还看见他呢。他拿了一个竞价牌，一定想买什么。”

兰德走进拍卖大厅，这里的天花板很高，装饰着枝形吊灯和一排排折叠椅。他第一个看到的人是玛格达·巴恩斯，穿着白色的夏装漂亮极了。“兰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看来是的。”

“你会买父亲的东西么？”

“或许，”他举起77号牌子转了一下，“祝你好运！你有一帮好观众。”之后他走开找了个位子。

拍卖已经开始了，正在拍卖的是第十五件物品。兰德估计这间屋里有一百五十人。有些人，很明显是高级买家，坐在楼上的玻璃包间里。看起来他们通过电话和楼下的代理联系。拍卖师站的台子上，有一块很大的电子板，用英镑、美金、法郎、日元或其他货币标出的最新报价。每一件竞拍物品都会在拍卖师旁边的转盘展示，观察员在房子的两边观察拍卖师可能漏掉的出价。

兰德看得出对古董的竞价升得很快。私人物品和办公用品价格则较便宜。西蒙·斯波尔丁坐在兰德前几排的位子。出价二百英镑买巴恩斯的旧手动打字机。兰德看到戚文上校突然出现，在后排举牌要买书籍。出价很活跃，但戚文最终没有拍到。

带天棚的四柱卧床放不到转台上，被推到台上。它被一个肤色很黑可能是阿拉伯来的人买走了。巴恩斯的写字台被两个穿戴整洁的年轻夫妇以高价买走了。最终兰德看到雪莉坐在后边的过道旁边。他拿着68号牌。这或许意味着他来得比兰德早，但站在门边的哈利·维斯翠却没看见他。可这当然不说明什么。维斯翠可能中途去了洗手间。

最后拍卖的是塞德里克·巴恩斯自己的作品，有各种语言的译本。这次戚文上校又出价了，最后他以一千一百英镑拍得了整套书。

一些拍得物品的人到办公室付钱，如果物品方便携带的话还可以提货。兰德离开的路上在圣·乔治街的入口遇到了西蒙·斯波尔丁。“你拍了什么东西么？”专栏作家问。

“没有，但我看到你拍下了旧打字机。”

斯波尔丁举起装着它的皮箱说：“它只值我出价的十分之一，但我想有一个老朋友的纪念品。他是这个行业里最优秀的人之一。”

兰德笑着同意。“他当然是，”他看看手表说，“斯波尔丁，你看已经快一点了。我们可以一起吃个午饭。就到你之前提到的老间谍俱乐部，离这就几条街，穿过皮卡迪利大街就到了。我们一起去，我请客。”

斯波尔丁痛快地答应了，“你真慷慨，兰德。我承认，我一直对那里很好奇。”

他们走进俱乐部的时候兰德建议斯波尔丁把打字机存在衣帽寄放处，但专栏作家紧紧地抓住它说：“不！它花了我两百英镑，我要拿着它。”

兰德咯咯地笑了，带路到了餐厅。他们享用了一顿异域午餐，吃了烤牛排和血布丁——一种上边是红葡萄酒，下边是蛋糕的甜点。午餐过后，斯波尔丁拿出一根雪茄，然后他们转移到吸烟室。下午这个时候，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秃顶的男人在扶椅上睡觉。专栏作家点燃他的雪茄，递了一根给兰德，兰德谢绝了。然后他们舒服地靠在厚软垫的扶椅上。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喜欢这里了，”斯波尔丁说，“这是消磨退休时光的好地方。”

兰德淡淡一笑，“现在我们都吃饱喝足了，我想你可以给我看看那个打字机了吧。”

“什么？这个？”

“就是这个。”

“为什么？”

“这样我就能确认这个双重间谍的身份了。”

西蒙·斯波尔丁笑了，“你希望巴恩斯的这个旧手动打字机会告诉你么？”

“我相信，你也相信。谁见过手动打字机有闪闪发光的塑料带子？过去都是用布的，”他过去打开皮箱。专栏作家也没有阻止，“布带子比自动打字机上的塑料带子窄四分之一英寸。他们一直说有日志，但塞德里克·巴恩斯是用录音机采访的，不是么？他们今天就拍卖了一个，”兰德拿开机器的带子，“这就是磁带，假装成打字机的带子。就是巴恩斯没有公开的采访双重间谍的磁带。”

“那会让我发笔大财。”西蒙·斯波尔丁说。

“或许让你送命。我去弄台机器来我们现在就放来听听。”

“在这儿？”

“除了那个睡着的男人，这儿就我们俩。我们不会吵到他的。难道你不想知道你钓的这条鱼有多大么？”

“我还是想回到办公室再听。”

“有趣，”兰德轻声说，“你昨天告诉我，你仅和塞德里克·巴恩斯见过一面，是在颁奖晚宴上。但他的女儿告诉我你曾到过他家，大约在萨达遇刺时。那是1981年，对吧？”

“你记时间比我在行。”

“有传言说巴恩斯没公开采访的是一个双重间谍，一个在最后时刻反悔的叛徒。传言说巴恩斯保留着采访记录。只是巴恩斯没有记日志，他用录音机。只有一个人清楚这一点，只有他知道应该在拍卖物品里找什么，只有他能发现伪装成打字机带子的录音磁带。那个人就是巴恩斯采访的双重间谍。”

“该死的，兰德！”

“如果我错了，那现在就放磁带给我听。”

斯波尔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兰德想起自己的枪，真希望自己带着。

“记住，我是个记者，不是和你们一样的间谍。”

“举着那把枪，你看起来不太像记者。我猜英国和俄国时不时也用用记者，正像传言中情局所做的一样。你在欧洲分部的职位正好可以收集信息。至于采访，一个记者很清楚什么是好的新闻材料，最有可能的在叛变之前，将他的经历告诉巴恩斯。”

西蒙·斯波尔丁紧握着他的枪。兰德听到他后边的男人发出的鼾声，“如果你是对的，那我为什么要在接受巴恩斯采访之后改变主意？”

“因为《观察家报》给了你一个专栏。”

他的脸变成没有表情的面具，“你怎么知道？”

“玛格达·巴恩斯记得你1981年到过她家，大约是萨达遇刺时。你昨天晚上告诉我报社不让你做欧洲新闻，而给了你一个专栏，就是在1981年。你是因为报纸专栏放弃了共产主义么，西蒙？”

“巴恩斯也那么问过我！我应该在他松口泄露秘密之前就杀了他。我以为这一切已经过去了，特别是在前苏联解体后。”

兰德伸出手说：“把枪给我。现在才开枪已经太晚了。”

斯波尔丁抬起手枪，不知是要开枪还是要投降——兰德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男人的椅子后面传来一声低咳，他的胸膛喷出一股鲜血，头向后仰，倒在地上死了。

那个秃头男人是雪莉·沃特金斯，消声手枪在兰德看见之前就没了踪影。“我就知道你可能需要那玩意儿的帮助，”他说，“但我讨厌在椅子上打个洞。”

“我们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儿了。”兰德不解。

“看见他在餐厅拿着雪茄我就知道你们要来这里。”

他看看尸体，又看看雪莉：“原来你真的是杀手。”

“曾经干过一次，年轻的时候。”

兰德看着尸体说：“我们该怎么办？”

“忘了发生的事，我会处理。如果这磁带如你所说，整件事就能被掩盖下去了。这里是老间谍俱乐部，记得么？”

兰德搭着晚班车回家了。

13 一袋椰子

一个皮肤黝黑头发散乱的男人轻松地通过希思罗机场的海关，拿着一个小旅行箱和一个上边清楚地标明“椰子”字样的粗麻布袋。两件随身物品都在马达加斯加检查过，所以免于接受机场警卫的再次检查。检查员看了眼旅行箱，隔着粗麻布袋摸到几个椰子，便挥手示意让他离开。毕竟，这个男人从遍地椰子树的地方来。知道没有人会来接机，这个头发散乱的男人脚步匆忙地穿过等待亲友的人群，朝门外停靠站一排等候着的出租车走去。司机打开车门出来帮他拿旅行箱，这个男人刚打开后座车门准备进车时，他的身体似乎抽搐了一下，向前倒下了。他的后背中间突然渗出大量血来。

那一袋椰子落在出租车旁边的人行道上。这一袋椰子将要召唤杰弗里·兰德重操旧业。

兰德之前曾到过格罗夫纳广场的美国使馆，但这次是他和拉尔夫·科依尔的初次会面。科依尔在隶属执法部门的美国渔猎局工作。寒暄过后，兰德说：“你知道，我已经退休了。”

科依尔是个体重就快超标的秃子，戴着厚重的眼睛，他自己也一定快退休了。“兰德先生，你是一个高级政府官员推荐的，你来调查最合适不过了。你的报酬以日薪计算，再报销所有开销。我知道你在冷战时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出色，近几年在一些非洲事务上又很有贡献。”

兰德听了笑道：“我对非洲了解甚少。”

拉尔夫·科依尔在桌上翻动着他面前的一份报告。“据说1971年，你在埃及执行任务时遇到了你后来的妻子。而你分别于1972、1974、1994、1996年再次到过那里。1993年你在红海的一艘船上，而1994年你又在非洲东海岸的小岛事件中贡献卓越。”

兰德轻轻地笑。对于他调查自己生气也没意义。“我相信你遗漏了一些我的埃及之行。我的妻子生在开罗，我们经常回去。”

科依尔双手合在那份报告上，意味着这些资料已经没用了。“我对东非的岛屿尤其感兴趣，因为它们关系到马达加斯加。我最近从南非回来途中到过那儿。那个岛上的动植物都棒极了。它有一千英里长，自从1960年法国宣布它独立以来，都自给自足。岛上的马来-印度尼西亚人比非洲和阿拉伯人要多。”

兰德耸耸肩，“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科依尔给他看了一个皮肤黝黑，头发散乱男人的证件照。他闭着眼睛说：“这是特尔加·托里拉。两天前他在希思罗机场被杀。”

“被杀？怎么死的？”

“枪击。伦敦警务处总部认为是个隐藏在长条物体中的消声武器。至少案发时没有人听到或见到。他刚进出租车的时候，拿着这个。”他伸手到桌下拿出一个粗麻布袋，上边写着“椰子”。

兰德从外边摸了摸，然后打开袋子伸手进去。他发出疼痛的叫声，很吃惊有什么活物夹了他的指头。“这到底……”

“很抱歉，”那个美国人说，“我应该先提醒你的。”他把袋子翻过来，在桌上倒出十二个中等大小的海龟。“我们把它们洗干净，喂了吃的。我把它们又放回袋子里只是想让你明白它们是怎么从海关溜进来的。”

“海龟？”兰德吃惊地看着它们，一边捏着自己被咬的手指。

“准确地说，这些是有辐射棱线的海龟，非常珍稀。成年雌龟在黑市可以卖到每只一万美金。有人从马达加斯加走私这些海龟途经伦敦到佛罗里达。那个被杀的男人在希思罗机场换机，所以它们现在在我桌上，哪也去不了了。走私到美国的动物一经查获都会送到我这来，”他轻轻地笑，“当然，使馆的人觉得把一个标着椰子的袋子送到我这儿很有趣。”

“你要我调查这件动物走私案？”兰德怀疑地问。

“走私案，还有谋杀案。即使不是马达加斯加，你也了解非洲东海岸。此外，你做了一辈子情报工作。”

“一定有美国人……”

“美国人到那个区域去会引起太多怀疑。之所以这样我们才向英国政府求助。兰德先生，这是一桩涉案金额达一百亿美元的案子。”

“你要我怎么做？”

他指指那些海龟，“找到它们的来源，找到走私案背后的主谋和谋杀托里拉的凶手。这样我们至少能切断马达加斯加这边的活动。”

兰德就这样到了安塔那利佛，也叫塔那。地处中心的首都每天有超过一百五十万的人民忍受着热带炎热气候的折磨。城市在十几座红土小山间延伸，当地的民居和法国殖民建筑倾斜的屋顶都暗示了雨季雨水丰富。正值春末，还不是很热。

为什么他会接了美国渔猎局的案子，兰德很难向蕾拉——和他结婚二十多年的妻子解释。她还在雷丁大学教书，到学期结束还有几个星期。至少马达加斯加之旅可以驱走他日益加剧的百无聊赖。

有人曾说塔那城有种尘土飞扬的美。事实确实如此，但兰德很快发现空气中的尘土其实是烟尘，是从远处燃烧的树林和草地飘来的。路上到处是瘤牛拉着的货车，这是一种印度人常用来负重的牛，和黄牛样子差不多。他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人肩上挂着一只活鸡，无疑是今天的晚餐。这时他才意识到在这儿是不可能给家里打电话的。

坐飞机这漫长的一路，兰德看了科依尔给他的政府报告，里面介绍了岛上独特的野生动物。世界上只有马达加斯加的狐猴生活在野外。这儿有三英尺长的变色龙和其他许多独特的爬虫动物，其中包括珍贵的辐射龟。自由市场的民主政策1993年来代替了这里的共产主义独裁，至今仍有缺陷。走私犯们发现走私奇珍异兽是为数不多的可靠买卖之一，也是较为安全的买卖。海关官员通常都密切监视可卡因的走私，而忽视了美洲的美冠鹦鹉蛋和马达加斯加辐射龟的走私。就算走私犯被捕或判刑，最重也不至于坐牢。

兰德有托里拉位于市中心附近的住宅地址。他雇了一辆出租车到那儿，找到了一栋方形两层楼房，门内有一个过道通往内院。这是城里较好的房子了，大门没有上锁，这令他很吃惊。他让出租车在外边等着就走了进去。在院子里他首先看见的是一棵巨大的树，还有一只亮绿色的蜥蜴顺着树枝快速朝他爬来。他警觉地后退，这时听到背后某处传来几声轻笑。

“别紧张。马克思不会伤害你的。”一个女人安慰他说。

一时间，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突然楼上阳台出现的一点红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发现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从二楼的铁楼梯上下来。她身穿一件长家居服，当她走近时，他发现她光着脚。“我叫阿德莱德·托里拉，您是……”

“兰德，我是英国人。”

“看得出来。”她微笑着说。她有着英属殖民地的口音，他花了一会儿才想到是具体属于哪儿。

“而你是澳大利亚人。”

“是的，兰德先生。”

“阿德莱德，是城市的名字。”

“正是，”她走近了他，即使没有穿鞋，她也和他差不多高，“有何贵干？你把我丈夫的骨灰带回来了么？”

“很抱歉，不是的。我想他的死对你一定打击很大。”

“也没什么。我吃惊的是他是死在伦敦机场，而不是塔那的妓院。”

兰德不自在地看着那只正在他头上方树枝上挂着的蜥蜴。“我们可以到里边去聊么？”

“屋里太热了。到阴凉处来，那儿有桌椅。”

他跟着她穿过院子，来到一张绿色的铁质小桌旁，桌旁有四把配套的椅子。那只蜥蜴没有再跟着。阿德莱德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铃铛，摇了摇。一个当地的仆人便过来问她和兰德想喝点什么。

“最好是冷饮。”他说。

“这儿的水不适合饮用，但我有从街上买来的塔斯克。”

他曾喝过这种非洲啤酒。“那个就可以了。”

“两杯塔斯克啤酒。”她对仆人说，仆人便安静地离开了。

“你一个人住这儿？”兰德问。

“我丈夫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住。我想现在他是永远回不来了，”她想了想，又说，“但我有很多朋友。有时他们在这儿过夜。我的仆人简伊在一楼有间房。”

“我想和你谈谈托里拉的买卖。”这时仆人拿着两个杯子和两瓶塔斯克啤酒回来了。

“动物买卖。”

“是的。”

她叹了口气并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三年前，我从澳大利亚来这里当老师。托里拉事实上是我在这个岛上遇到的第一个人。我知道他做出口买卖，但到我们结婚时我才知道是贩卖动物。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她浅蓝色的眼睛这时才第一次和兰德的相对。

“现在走私和贩卖珍稀动物是大买卖。你丈夫带走的这些海龟成年后每只可以卖到一万美金。”

“那么值钱？”

“托里拉夫人，我得知道他是从哪里搞到它们的。”

她稍微歪了一下头，好像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说：“有人说马达加斯加的丛林里全是奇异的珍稀动物。但因人口增长，越来越多的丛林被烧毁，就像亚马逊雨林一样。特尔加告诉我如果不抓到它们并出口，它们就会死。”

“我想这么说是有点道理，”兰德同意，“但事实上贩卖动物是违法的，很多人从中获利。是你的丈夫自己捕获这些动物的么？”

“不，不！”她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他从一个掮客那里买，是在冰激凌店里一个叫富莱尔的人。那里曾经是卖冰激凌的，但现在卖威士忌和女人。”

“你认识这个富莱尔么？能带我见他么？”

她犹豫了片刻说：“我可以，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你能帮我找到杀你丈夫的凶手。”

她的嘴唇慢慢勾起一抹微笑，“是的，我带你去见他。喝完酒我们出去走走，那个冰激凌店就在这条路的半英里外。”

兰德打发走了出租车和她一起散步。她仍未穿鞋，这时他才意识到红色的家居服真是很常见的当地服装。“你的脚不会脏么？”他看着沙土渐渐盖住她红色的脚指甲，问道。

“我不喜欢穿鞋。这种气候我的脚出汗。”

这个冰激凌店不再为孩子们开放了。虽然还是下午，几个男人就泡在店里，还有其他几个人坐在桌边用火柴棍玩着赌博游戏。他们看起来是马来西亚人，但兰德也不确定。几个风尘女子坐在一边，没人注意。

阿德莱德和一个店里的男人轻声说了几句话，他上下打量了兰德。他穿得比其他人好，衬衣上戴着肩章，可能是位船长。但他瘦弱的身躯和灰黄的脸色暗示着他近期患了什么病。他踱过来和他们一起在一张桌旁落座。“这是富莱尔船长，”她介绍着，“这是兰德先生。”

富莱尔笑着和兰德握手，露出一颗金牙。“你对动物感兴趣？”

“现在是，是辐射龟。”

“那很稀有，每一只都不一样。”

“托里拉夫人的丈夫在走私它们到希思罗机场的时候遇害了。”

“我很遗憾。这样的事不常发生，这不是个暴力的买卖。”

“你都卖什么？”兰德问。

“爬行动物。蛇和海龟。在没有食物和水的长期旅途中，他们仍能存活，所以是最好的。鸟和猴子就比较困难。只有十分之一的鸟能存活。”

“难道海关就不会查么？”

富莱尔举手示意招待，“再来杯朗姆酒。你们喝什么？”兰德和阿德莱德都要了塔斯克啤酒。“风头紧的时候我们用快艇把动物运出去。马达加斯加没有海岸警卫队。”

“但特尔加从这里出发，准备在伦敦转机到佛罗里达的奥兰多。”

富莱尔船长耸耸肩说：“那说明他买通了机场的人，这很常见。这些日子最安全的办法是把动物用船运到东边的法属留尼旺岛，或者南非。他们在那提供伪造的证书证明那些动物在进行笼中繁殖，这样运输这些动物就是合法的了。”

“你有船来运这些动物么？”兰德问。

富莱尔斜着眼看他，笑着说：“我可以帮你找一艘。”

阿德莱德开始紧张起来，“他是个调查员，富莱尔，不是买家。”

“我正在学习做这个买卖，”兰德说，“哪一种较容易走私，打个比方，是蛇还是海龟。”

“蛇，”富莱尔立刻回答，“它可以装进任何形状的洞并呆在里边。如果你要找蟒蛇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几个兄弟。”

“我想知道海龟从哪里来。”

“有个地方，西南海岸的图莱亚尔。找一个叫金的女人。她是海龟商人。”

兰德和阿德莱德离开冰激凌店的时候，他问她丈夫去世后，她是否还继续住在这里。她回答：“当然，我还能去哪里？”

“这里对你来说有什么呢？”

她耸耸肩说：“我喜欢动物。”

从首都到图莱亚尔的飞机螺旋桨很小，看起来飞机就在树顶飞翔。在两个小时的旅途中，他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飞机飞过燃烧的草地，有一次直接穿过丛林流域蒸发的云团。图莱亚尔机场比塔那的还小。当他踏出机舱立刻感觉到一阵凉爽的清风，舒缓了他在首都遭受的酷热。

这是个贫穷的小镇，有种绝望的感觉。海边渔民尽力打捞，热带的风卷起沙尘飘在空气中。就算这样，海边还是有一间酒店供游人休憩，兰德在那要了一间房。他第一次向一个男人问到卖海龟的金时，那个人向地上啐了一口就走了。他又问了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并在提问之前就给了他钱，这次运气就好多了。“金，金，”男孩笑着回答，一边抢过折着的钞票，“她和海龟住在一起。在这条街的顶头，一个有锡顶的小屋。”

兰德快步走到街的那一边，小心避开不时站在路边盯着他看的年轻人。天黑之后他可不想再来这儿了。那里只有一座小屋有锡顶，他敲了敲摇晃的门。一会儿，一个当地妇女出来，他说：“我想买海龟。”

“进来，”她用法语回答道。兰德的法语还挺好。他很惊奇在这儿能听到法语，直到想起这个岛以前隶属于法国。

“你是金？”

“是的，我带你去看海龟。”

她很瘦但还算漂亮，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她的年纪却很难猜，三十或五十都有可能。他跟着她进了锡顶小屋，她给他看一个两三尺深的围栏，里边全是辐射龟。这些龟少说有二十几只，如果这个女人在地球那一边的佛罗里达，这将是一大笔财富。兰德伸手去摸他们的壳，为他们白色和褐色花样打乱的黑线条称奇，找不出两只一样的。

“卖多少钱？”他问。

她说了一个价钱，用当地的马达加斯加币换算成英镑大概一镑。和在最终目的地的价格——一万美金相差巨大。“这是给当地人做食物的价。对你这样的人价格是三倍。”

就算是三镑也非常划算。“你知道一个叫特尔加·托里拉的人么，他是你的买家么？”

“他总是坐船来，一次买很多龟。但我好几周不见他了。”

“他死了，”兰德告诉他，“在伦敦遇害了。”

“危险的城市啊。”

兰德看看门外，一些青年在那里游荡。“这个地方不怎么安全。”

“他们是保护我的。”她简单地回答。

“这些龟从哪儿来？我在找它们的源头。”

“海岸上游。当地人抓了它们用独木舟给我送来。”

“下一次什么时候送来？”

金耸耸肩说：“可能今天。但他们不会相信你。你的衣服太新了，他们会以为你是警察。”

“我需要换上进入丛林穿的衣服，”兰德解释，“我其他东西都在酒店。”

“何必住酒店？你可以睡在沙滩上看星星。”

“我的老骨头可得睡床，”他跟她说，“天黑以后我再来。”

“可能在十点以后。”说着她接过他给的一些法郎。

这个小镇入夜之后就大不一样了，远处传来印度锡塔尔琴的声音。海边有篝火围着一群群的人，兰德不能理解，只能猜想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远处的海面上，冲天炮划过天际又落进海里。他小心前行，谨防着任何危险的出现。一次他和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手拿卷起雨伞的男人擦肩而过，看起来完全不合适。但他后来意识到自己穿得也不怎么样。

那个叫金的女人已经在等他了。“他们今晚就来，很快就到了。”她告诉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编织篮，像要去购物。

“你怎么知道。”

“几分钟前你没看见那个火炮么？那是克里特的信号。他的独木舟很快就到了。”

他们一起走到水边，看浪花打着沙滩。他很喜欢看这个，让他想起童年的时光。他小时候到布莱顿海边，那儿只有鹅卵石等着海浪的冲刷一万年后再变成沙。

兰德还没反应过来，独木舟已经靠近他们了。一个赤膊的年轻马来西亚人跳下来把船拖上岸。“今天晚上只有九只，金，”他用法语说，“它们都忙着交配呢。”

她翻开麻布袋，把一小束光射在它们身上。兰德看到龟身上的辐射线，就和指纹一样都不相同。“我要了。”她很快回答。

克里特向兰德走去：“你已经有一个买家了？”

“可能吧。”她提起一整袋龟放在沙滩上，从口袋里拿了几个马达加斯加法郎给他。

“下次会更多。”他说着，把独木舟推下海。整个过程只用了几分钟。

金厌恶地摇头。“他总是给我七八十只。他一定是在那边海滩卖给其他人了。”

兰德想起那个穿白衣的男人。“现在是雨季么？”

“到下个月才会下雨。”她告诉他。

“你最近见过陌生人么？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拿着把伞？”

“这里总有很多游客。”

他从她那接过一个装满辐射龟的袋子，小心地避免指头伸进去。“我一会儿可能会买这些龟，但我要先到海滩那一边走走。如果克里特要先停靠的话，会在哪里？”

“可能是安克尔湾，向北两英里。”

“我可以沿着海滩步行过去么？”

“在夜里？”

“现在。”

她耸耸肩，“比在丛林里安全。那儿有个小村子，居民都很友好。”他怀疑她在嘲弄他。

帮她把龟拿回小屋，他回到海滩向海岸另一边走去。这里的星星和他在伦敦看的倒不一样，没有了炫目的城市灯光，看起来更明亮，也更多。有些地方海滩变窄，出现丛林。但这段路还是走得很轻松愉快的，有一轮圆月为他照明。终于，他看到前方更多的篝火，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安克尔湾的村子了。那时他又看见了那个白衣男人。

兰德靠近时他转身，可以说动作很慢地举起了他叠好的雨伞。兰德扑倒在一旁的沙滩上，但还不够快。一颗无声的子弹擦过他的头，他便失去了知觉。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早晨了，借着晨光他可以看见早起的渔夫已经在拣挂在礁石上的小章鱼了。蜷缩在旁边的沙滩上，有一只似曾见过的蜥蜴正盯着他的脸。

“活过来了？兰德先生。”一个声音问道。他微微转头看见阿德莱德·托里拉穿着短沙滩外套，光脚站在那儿。她放下手臂，马克思就爬上她的肩膀，长长的尾巴嗖嗖地摆来摆去。

“我怎么了？”他已经可以说话了。他的头侧面伤到一点，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有人朝你开枪。幸运的是子弹只擦过你的头。我用棕榈油清洗过伤口了。”

“是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是杀害你丈夫的凶手。”

她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她睁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伦敦警务处总部怀疑托里拉是被一种隐藏在长条物体中的消声武器所杀，因为没有任何目击者，也没有人听到。现在这里并非雨季，而这个男人拿着叠好的雨伞。这当然很不合时宜，看到他拿雨伞对准我时，我扑倒在沙滩上。你认识他，对吧？”

“是的，我认识他。”

兰德试着坐起来，这让他头上的伤口很疼。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看到重影，似乎那只蜥蜴的头长在阿德莱德身上。“不管怎样，你到这儿来干什么？那只蜥蜴在你的肩上干什么？”

“马克思是马达加斯加的日守宫[21]，非常稀有。其他大部分壁虎都是夜行动物。至于我为什么在这儿，我是为了完成我丈夫的工作。”

“昨晚是你从克里特那里买了龟。”

“有什么不对么？”

“一个叫金的女人在安克尔湾等着买那些海龟。”

阿德莱德没好气地说：“她算老几。她曾经从特尔加那儿骗了一整船海龟。”

“那个白衣男人现在在哪儿？”

“别再那么叫他！他叫西德尼·木莲。他是南非人。”

“他为什么要杀你丈夫？”

“他没理由杀他的。”她说着转过去摸马克思的头。

“但他到这儿来帮你走私海龟。”

“就这一次，特尔加合约上还有一笔买卖。”

“木莲是个什么角色？”

“你自己问他，他很快就回来找我了。”

“回来这里？为什么？”兰德立刻警觉起来。

“他有些事要处理。然后我们会一起离开，我口袋里有六十五只辐射龟。”

“你要带着它们过海关？这么多袋的椰子？”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处观察。如果西德尼·木莲会回来，他希望这次做好准备。

“我会带它们过去。”她回答道。

兰德听到远处有快艇靠近的声音。阿德莱德不再微笑了。“你得藏起来。我可不想再有人被击中。”

“是他吧？”

“或许。”她把壁虎放在地上，帮兰德移到丛林里。

“如果这些海龟由你带走，他回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看起来心烦意乱，“他要对海龟做些手脚。”

“做手脚？”

快艇已经能看见了，径直朝海滩开来。兰德迅速地后退，躲在树后。他能看见木莲坐在船沿，关掉引擎，借着一个小浪缓缓地停住了船。阿德莱德·托里拉向他跑去。这个南非人在从浅水里走来，抓着他的伞，样子看起来有点蠢。

她和他说话，或许想借个话题转移他对兰德的询问。但当他们走近时，他听到木莲问：“尸体在哪儿？”

“我把他拖到丛林里了。”她回答。

他看了看沙滩，然后抓住她的胳膊问：“说实话！沙滩上没有拖拽的痕迹。”

“我……”

“他还活着，对吧？”

她压抑的情绪好像即将爆发，“该死的，西德尼，你为什么要杀特尔加？”

“这不关你的事。”他扔掉他的伞，朝她挥起拳头。

理智告诉兰德，他应该往丛林深处藏，但现在要考虑那个女人的安危。他从藏身之处跳出来大叫：“我在这儿！”

在木莲拿到雨伞之前兰德扑过去，将他翻倒在沙地里扭打起来。他反扑过来一次，兰德知道自己敌不过这个年轻人。这个南非人压着兰德，双手掐着兰德的喉咙，这时他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声。兰德听出那是消声枪的声音，那个男人松开了手。

“我必须开枪。”阿德莱德手里抓着还冒烟的枪说。

木莲已经倒下，挣扎着呼吸。兰德靠近他说：“你就快死了，告诉我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他张开嘴，但说不出话。他拍拍自己白外套胸前的口袋，喃喃地说什么。兰德仔细地听。“钻石和椰子。”木莲说完便咽了气。

“我杀了他么？”阿德莱德问。

“是的，但你也救了我的命。”他伸手从死者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好的信封，用带子绑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她。

“是什么？”

兰德撕开信封一角，把里边的东西倒在手掌上。“钻石，数目不小，至少有五十颗。”

她点头，“南非来的，我早该想到。”

“他临死前说钻石和椰子。但他怎么走私这些钻石？”

“用海龟，”她说，“特尔加告诉我，他像是用管子强行喂海龟吃什么。我们从来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将钻石放在海龟里走私。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兰德说，“但我仍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杀了你丈夫。”

“我该怎么办？”阿德莱德问道，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兰德。

“我建议你把尸体留在这里，放了这些海龟然后回家。我会在英国解决这事。”他捡起她扔掉的雨伞。

“就这么结束了？然后呢？”

“对你来说就是这样，我还得处理些事。”

他突然间明白了木莲临死前所说的话的意思。

拉尔夫·科依尔看到兰德，像欢迎十九世纪找到了尼罗河源头的探险家一样。“我看了你的报告，兰德，这真是精彩。既然木莲已死，这件走私案看起来可以结案了。我知道这只是其中一例，但却是个要案。”

“那把雨伞枪呢？”

那个光头男人点头：“弹道专家说那就是杀特尔加·托里拉的武器，和你推测的一样。钻石的走私令大家都很吃惊。”他微笑，“你的报告说木莲是在你们争夺武器时不慎被击的。”

“差不多。”

“他说了为什么在希思罗机场杀托里拉么？”

“没有，但我想我知道答案，”兰德说，“有些证据一开始就摆在我面前，而我却没看见。”

“是什么？”科依尔问。

“如果托里拉带着海龟在希思罗机场转机到佛罗里达，他为什么要通过海关入境？他为什么要到外边来搭出租车？”

“可能他有几个小时转机时间。”

“就算有，为什么要两次通过海关，在这儿和佛罗里达冒两次风险？他可以留在候机大厅里，这样他的行李箱和一袋椰子就会直接装上到佛罗里达的飞机了。事实是他根本就不想去佛罗里达。他打算自己在伦敦找到买家。木莲肯定就在希思罗机场监视这一切，当他看到他打算这么干时，便开枪杀了托里拉。”

科依尔在桌旁不安地动了一下。“他杀了他又能得到什么？椰子——就是那些海龟——他得不到，更别说藏着的钻石了。”

“我也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他可能本能地这么行动，没有掂量这么做的后果。但他看起来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这就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可能已经知道杀了托里拉不但没有损失，反而守住了他的货。他知道这袋走私的海龟，一经警察发现将最终放在他的同伙您的桌上，科依尔先生。”

“荒谬！”那个秃头男人气急败坏地说，“兰德，你想干什么？”

“找到真相。你雇用了我，你还记得吧。我猜你需要搞些调查来结案，但你根本没想到我会查到那么多。你自己告诉我走私到美国的动物一经查获都会送到你这来。如果你没办法自己留着它们，你还可以将它们通过南非运输转移。我记得你告诉过我最近到过南非。”

他愤怒地看着兰德：“可惜西德尼·木莲已经死了，没人能证明你的推论。”

“他死前跟我说了。”兰德温和地说。

“说什么了？”

“他原话是‘钻石和椰子’。最初我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后来我想起你说过，使馆工作人员觉得交给你一袋椰子很有趣。那是你的名字，科依尔先生。用来捆绑或铺垫的椰子壳纤维就叫做科依尔。木莲说的椰子指的是你西德尼·科依尔的名字，这就是他死前说的话。”

这个美国人终于窃笑出声：“喔，我很乐意在法庭上看到人们嘲笑这个说法。”

“是么？我想它不会用到庭审了。我已经将列有你嫌疑的报告交给你的上司了。我想你是时候退出珍稀动物和钻石买卖了。”

拉尔夫·科依尔站起来：“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祝你愉快，兰德先生。”

“祝你愉快，”兰德微笑着说，“我会把费用清单给你的。”

14 来自尼罗河K的男人

在埃及相遇并相爱之后的这些年中，兰德和蕾拉虽然经常故地重游，但蕾拉很少跟兰德提起他们结婚前的经历。他们相遇时，蕾拉还是个为开罗大学探究尼罗河的年轻考古学家。那时大批俄国技术员盘踞在这个城市。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虽然她现在已将年满五十，仍然是个端庄优雅、精力旺盛的女子。

“你现在和当初我们初识时一样美。”一天睡觉前他对她说。

“那时候我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她提醒他，“还在那条极度污染的尼罗河里游泳。他们现在说在那儿游泳可会要了我的命。”

“有时不知道实情反而不会伤害我们。”

他的笑话有点冷，她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整整两分钟以后她才说话，他还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杰弗里，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或许会伤害你。”

她的声音如此严肃，他用一只胳膊支起身子并转向她：“是什么？”

“在我们相遇之前，我在埃及遇到过一个男人。我从未跟你提过。”

“相遇？你是说有一段情？”他这时已经完全醒了。

“我想是的。他是个叫维克托·康斯坦丁的俄国人。他有着一头最美最浓密的黑发。”

他在埃及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他是技术员么？”

“是的，但不仅仅是技术员，还是个情报员。正因如此我才从来没告诉过你。他是你曾经对抗的敌人，而你我相识时我和他已经结束好几个月了。”

“他当时的职位是什么？”

“你还记得尼罗河沿岸的游艇么？俄国用来传输无线电信号的。”

“我怎么会忘记？当罗马人逼近开罗的疆域时德国人就是这么做的。”

“维克多的岗位就在其中一艘游艇上。他的代号叫尼罗河K。”

“但你一直以来都没告诉我。”

“我和他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提。”

兰德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甚至几乎可以看清她痛苦的表情。“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提呢？”他问。

“因为维克多·康斯坦丁昨天下午到学校来找过我。”

随后他们起床到了厨房。蕾拉倒了两杯果汁继续他们的谈话。“昨晚我就很想告诉你，”她坦白地说，“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刚才。”

“他昨天到雷丁大学去了？”

她点点头，“我上完考古学讲座就得知有一个男人想见我。”

“二十五年过去了。”兰德觉得惊讶。

“他看到了我去年冬天发表在《考古周刊》上的一篇文章，便想再见我一面，他说话还是有口音，头发还是那么黑，虽然我觉得是染过的。”

兰德哼了一声：“如果你结婚后用夫姓，前男友就没那么容易找到你了。”他试着让对话保持轻松。

“我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你已从政府机构退休。他说他想见见你。”

“你邀请他来吃晚饭了？”

“怎么会！我们只在教工俱乐部喝了杯咖啡，他就走了，都不超过一个小时。”

兰德轻嘬了一口果汁：“但你昨天并没有告诉我。”

“我在想是不是压根就不该告诉你。但我觉得我应该说，那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说不说又有什么不同。”

“康斯坦丁现在住在英国还是在旅行？”

“我知道他到伦敦来呆几周。但他没告诉我他过去住在哪儿，只说离开英国前可能会给我电话。我告诉他我们的电话簿上有。”

“好啊，”兰德稍带讽刺地说，“或许我们还能一起小聚。”

之后几天兰德没再和蕾拉谈起维克多·康斯坦丁。事实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一周有三天在学校，而他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国情报工作的书，已经拖了很久，要重新着手了。考虑到国家机密保密法，这是本难写的书。他只有在已出版资料的基础上进行写作，而不能根据自身经历发挥。

接下来一周过了一半，电话就在早晨十点响起了。电话那边的声音直接问起他的名字。“是兰德先生么？”不知为何，他立刻就知道这是蕾拉的前男友。

“是的。”兰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不认识我。我叫维克多·康斯坦丁。我20世纪70年代初在埃及为前苏联政府工作。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与您共进午餐。”

“有何贵干呢？”

“就是聊天。我知道你的妻子又回到埃及并且……”

“她告诉我你们上周见过。”兰德是为了让他知道蕾拉对他并没有秘密才这么说。

“我想我们应该一起重温过去的时光，我在英国没什么朋友。”

而我也不是你的朋友，兰德心想。但他承认他对蕾拉二十五年前的旧情人很是好奇。“你想今天见面么？”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不然……”

“今天可以，我们在哪儿见面？”

“我们伦敦路上新开张的酒店，离雷丁大学很近。这儿的底层有一间很棒的餐厅，我们可以点些小吃。怎么样？”

“没问题。十二点么？”

“到时候见，兰德先生。”

挂了电话之后，兰德想告诉蕾拉这个消息。但他知道这时她正在上早课。他可以等到晚上再告诉她。沐浴之后他换上休闲外套和裤子，不去伦敦，在城里时他通常这么穿。

这家酒店是现代美国连锁之一，主要招揽游客的生意，对英国本地却没什么影响。兰德刚走过旋转门就发现了维克多·康斯坦丁。因为他是当时大厅里唯一一个年纪相当的人，长相也颇有俄国特点。也可能他穿的黑色对襟西装，是俄国领导人在五月革命时穿的式样。

“康斯坦丁先生？”

“啊，兰德先生！终于见到您了，真高兴。”

兰德不得不承认，虽然头发花白，额头也有皱纹，他仍然英气逼人。他个子高，彬彬有礼，握手的时候紧握了一下。他带路到了酒店的餐厅，有几位商务人士已经在就餐。他们落座点了饮料后，兰德问：“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康斯坦丁先生。”

“叫我维克托吧，您是杰弗里？”他英语说得很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兰德点头，“蕾拉说一周以前在学校见过你。这段时间你都在这儿么？”

“不，不！我到达伦敦的当晚就返回了。这次我来见您，来说说我们还是敌人的日子。你看，我现在是个记者了。”他递给兰德一张名片，上边写着：维克托·康斯坦丁-东欧新闻服务。上边写的是华沙的地址。

饮料送来，兰德喝了一口，“蕾拉跟我说您曾在尼罗河一艘游艇上任通讯专员。”

他点点头说：“是的，是尼罗河K。”

“我们知道那里至少有一艘游艇在运转，但我认为我们从不知道其他的。”

“我们那时候在进行一项精密策划的行动。但我猜英国情报局同样出色。”

“噢，是的。”在这之前，兰德觉得康斯坦丁相约共进午餐的目的只是蕾拉的前男友想见见她的丈夫，现在他不确定了。对话中很少提及蕾拉的名字，现在话题又变得扑朔迷离。难道这个男人是想从他这儿打探最近的信息？可又为了什么呢？

他们的午餐送来了，谈话变成了伦敦的餐厅。兰德推荐了几个不错的地方，康斯坦丁也提到了他在巴黎最喜欢的餐厅。“我在开罗时，那儿的饭菜真是难以下咽，”他说，“蕾拉带我去了一些当地餐馆，但我一直习惯不了，”他隔着桌子看兰德，“当然，就在当时英国对开罗的影响颇深，我猜您的饮食没有任何问题。”

“我什么都能吃。”兰德说。

“你是英国的情报员么？”

“并非正式。”

“你曾任隐秘通讯局的局长，对吧？”

“是的。”兰德承认。关于他的工作，兰德不知道蕾拉跟他说了多少，不论当时还是现在。但是承认他曾在隐秘通讯局工作并不说明什么。英国情报局的许多出版物已证实这点。

“20世纪70年代我报道过一个人叫塔兹。”

“我知道他。几年前他在瑞士去世的时候，我也在那儿。”

“或许，是你杀了他。”

“不。他死于汽车爆炸。但确切地说，又不是爆炸事件，说来话长。”

康斯坦丁点点头，“我知道这件事，但有些人认为你该对他的死负责。”

“恰恰相反，我试图救他。我相信最终我们都尊重彼此。”

话题从天气、世界政治到经济状态。维克多·康斯坦丁在很多方面都颇有见识，但谈话再也没有回到他们冷战时期的情报工作。午餐结束时，他们亲切地握手，兰德离开后在想这次午餐的意义。不论是蕾拉还是在开罗的日子都没有谈及细节。穿过午后的阳光他开车回家，想着如何跟她描述这次的午餐。

到家他首先发现前门微微开着，当然这不是他走的时候没关好。他小心地走进屋里，发现有些不对劲，也立刻发现了是什么不对劲。婚后兰德退了休，他们就搬来雷丁，蕾拉那时腾出一间一层的卧房作为他的工作室。工作室的一面墙上摆着文件柜，里边装着兰德的非秘密性文件和一些信件，还有蕾拉早期考古挖掘的笔记。尽管他总是锁着这些柜子，但其中一个抽屉是打开的。他发现锁已经被撬开了。

兰德首先检查了其他的房间确定屋里没有其他人。然后他用手帕小心地打开抽屉。在过去的工作中，他总是得考虑周全，就连饵雷陷阱也要考虑到。但他没发现隐藏的引线，也没有发条。这个打开的抽屉里放着他在埃及遇到蕾拉那年的东西。这里边没有什么秘密，显然什么人进入屋里翻过这些资料。

那人一定是在他离开与维克多·康斯坦丁吃午饭的时候进来的。

他发现自己被算计了，康斯坦丁用见面引开他，然后派人闯空门。

兰德到楼上找到那把他藏在亚麻布储物柜里的意大利自动手枪。弹夹是满的，他把它放在了口袋里。然后他出门驾车，再次来到了伦敦路的那间酒店。无论维克多·康斯坦丁偷走了什么，他都要拿回来。

在酒店前台他出示了康斯坦丁给他的名片。“我忘记我的门牌号了。”他对服务员说。

她查了电脑说：“是607房间，康斯坦丁先生。”

“谢谢您。”

他乘电梯到了六层敲门，但没人应门。正觉挫败之时，他环顾周围发现清理房间的女服务员的手推车在大厅另一侧。他走过去微笑着说：“我是607房间的康斯坦丁先生。我好像把我的磁卡钥匙落在屋里了，请问你能帮我打开门么？”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所以他出示了名片。“好吧，但那不是我负责的房间。”最后她不情愿地带路到了大厅另一边，用她的钥匙卡打开了房门。他为此给了她一镑小费。

一进屋他看见了铺好的床和行李架上合着的手提箱。看起来，他的搜索就应该从这里开始。盥洗间的门紧闭着，他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门一开他就看见维克托·康斯坦丁的尸体躺在浴缸的血泊中。

兰德首先想到的是蕾拉，他该告诉她以前的男友死了。其次他意识到他的死多少和拿他文件的小偷有关。这时，听到有人敲门。

他从猫眼里向外看，看到一个穿着工作装的男人胸前挂着保安的名牌。把门开了一个小缝，他问道：“什么事？”

“抱歉打扰你，先生。但是女服务员说她让你进了这间房。我需要检查一下您的证件。”

“我，我正想打电话给你。房间的浴缸里有一具尸体。”他打开门让那个男人进来。他别无选择。

这个保安进来看看尸体，问：“你认识他么？”

“他是维克托·康斯坦丁。我中午和他一起用餐。这是他的房间。”

这个保安表情非常严肃，他走到一把椅子前说：“请坐，先生，我要向警察报案，他们会讯问你。”

“我想给我的妻子打个电话，她在大学教书。”

“你最好在这儿等候警察，先生。”

兰德开始意识到他的处境不堪。“我应该告诉你，我身上有把手枪。”

保安那张本已毫无表情的脸，变得像花岗岩一般坚硬了。“请把你的手抬起来放在脑袋后边。”

兰德照他说的做了。“是把小自动手枪，在我外套左边胸口的口袋里。保险是关着的。”

保安小心地用两个指头把枪拿出来放在床单上。“现在坐在那别动。”

他给楼下总台打电话，报告了发生的一切，不到两分钟另外一个保安也上来了。“这里发生了什么，詹宁斯。”

“打扫卫生的女服务员打电话来说她让这位先生进了房间。我上来检查一下，他说发现了尸体，然后又说他带了把手枪。枪现在在床上。”

第二个男人看了一眼尸体，“到处是血！他是被枪击的么？”

“没动过尸体，还不知道呢。我觉得那是警察的事。”

警察几分钟以后到了。兰德认识警长赫伯特·斯夸尔斯，好几次社区会议他们都出席过。另外一个警员检查尸体时他过来问：“兰德先生，这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在我告诉你之前，我希望你能允许我给我妻子打个电话。她回家看我不在会担心的。”

斯夸尔斯警长点点头：“当然可以，我找间空房给你。查指纹的伙计要采集这个电话上的指纹。”

一个警官和兰德一起到了一间空房，就在走廊的另一边。兰德打电话到蕾拉的办公室，希望她在她的桌边。运气很好，她接了电话，他告诉她有一个坏消息。

“你发生意外了么？”她马上问道。

“不。你的朋友康斯坦丁在酒店的房间里被杀了，是我发现的尸体。”

“你到底……”

“我一会儿再告诉你。现在警察好像要给我录口供。我现在还在酒店，但一会儿他们可能带我去警察局。”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所说的。”

“千真万确。”

“杰弗里，是你杀了他么？”

“当然不是！这还用问么？”

“我在警察局等你。”她飞快地说完，挂了电话。

当他回到康斯坦丁的房间，警长赫伯特·斯夸尔斯告诉他：“死亡原因是头部后侧中枪。我们要检查你的武器，你得和我们到警察局。”

“那把枪一发子弹都没发过。”兰德跟他们保证。

“看起来是没有，”斯夸尔斯同意他的说法，“但事实上，光凭你带着它来这儿的事实，就足够对你进行讯问的了。那个保安，詹宁斯说你骗过女服务员让她给你开门。”

兰德叹了口气：“我最好从头告诉你整个故事。”

警长专心地听着，没有插话打断他，直到兰德讲述完，才发问：“你的妻子能为你作证么？”

“当然，她都知道。只是我还没机会告诉他我和康斯坦丁今天中午一起吃饭，还有我们的房子被抢了。”

蕾拉在警察局等他们，斯夸尔斯陪同他们俩到审讯室。“发生了什么？”她冷冷地问。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注意到当她得知康斯坦丁打电话约他吃饭时，很是吃惊。“他为什么要那样？”她很不解。

“事实说明，他的真正动机是引我离开家，然后他的同伴就可以翻找我在埃及的旧文件。”

“是你抽屉里的文件？那里边没什么秘密啊，二十五年之后更没什么意义了。冷战已经结束了，前苏联也不复存在了啊。”

斯夸尔斯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你对死者有多了解？”他问蕾拉。

“在20世纪70年代时我对他相当了解，之后才遇到我丈夫。”

“你没有把他当敌人吧？”

“当然不是。那时他和其他俄国人是受埃及政府之邀去的埃及。我当时在考察第一王朝留下的一些规模较小的坟墓，它们可能在尼罗河涨潮时被淹没了。当时我在潜水，维克多·康斯坦丁在其中的一艘俄国游艇上。一天他邀请我到船上去喝杯茶，我去了。虽然喝的是伏特加，但我还能接受。”

“你们是怎么结束的？”

蕾拉耸了耸肩：“我发现维克多在侦查一些在开罗的英国外交官。我的母亲是苏格兰人，我的父亲是埃及人，而我对我的祖国也很忠诚。我结束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久就遇到了杰弗里。”她对兰德苦笑一下，好像在乞求他的原谅，是她把他牵扯进来的。

斯夸尔斯警长摸着他的下巴思索着，“你家里的入室抢劫你报案了么？兰德先生。”

“还没有，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到酒店来找康斯坦丁。”

他站起来说：“我觉得我们最好到你家去检查一下现场。”

他们住的那条街非常安静，接近荒凉，就像孩子们还没从学校回家一样。兰德和蕾拉分别驾着自己的车，后边跟着斯夸尔斯和一个警员。警员一会儿就找到了证明门锁被撬过的划痕。

“一个很有技巧的人，”他得出结论，“也可能用了一些新的电子装置。”

他们进了屋，蕾拉带路到了兰德的工作室。“在这儿，斯夸尔斯警长。”

“这是个好地方，”警长说道，“这些老房子都很迷人。”

“是哪一个抽屉？”蕾拉问兰德，但又注意到有一个抽屉开了大概一英尺，“小偷没把它关上？”

“是的，我还没检查。”

她迷惑地摇头，“好像他就是要让我们注意到这个抽屉和虚掩着的门，”她转向斯夸尔斯警长说，“我们检查一下抽屉可以么？你需要查指纹么？”

“不要碰到书柜的外边，”他说，“如果外边都没有指纹，里边就更不可能有了。”

但兰德觉得他并没有碰那些文件。一些放着文件的黄褐色信封没被拆过。当他从1971年开始查看日期，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他那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很年轻，在埃及发现了它醉人的魅力，也发现了一生的珍爱。“我没发现什么东西丢了，但我不确定。”他说。

“但这个小偷想让你们知道他来过，这很奇怪。”斯夸尔斯说。

穿着制服的警员按照警长的指示照了些照片，然后开始采集指纹。做完之后他汇报：“警长，门和文件柜似乎都擦过了，或者他戴了手套。”

“现在呢？”兰德问，“看起来是康斯坦丁雇用了一个人闯入，但那个人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决定自己留着，所以杀了他的雇主。”

“这是一种可能，”斯夸尔斯承认道，“至少还有其他两人。”

“是谁呢？”

警长微笑着说：“我得去查一查。你们明天早上方便到我的办公室录口供么？”

蕾拉问：“什么时候？明天我有课。”

兰德本想纠正她，但什么都没说。她显然知道周四没课。她的口误一定自有理由。“十点？”斯夸尔斯问。

蕾拉和兰德相互看了一眼。“我想可以。”她说。

“最好我能和你单独对话，”他说，“我和你约在十点，兰德先生则在十点半。”

“那是为什么？”兰德问。

“只是例行公事。”

之后斯夸尔斯警长和警员离开了。兰德看着他们离开然后回到蕾拉身边。“你说你明天有课。”

她耸耸肩，“我忘记了我周四休息。没什么吧？”

“是不是有什么你没有告诉我的呢，蕾拉？”

“没有，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我没有杀他。我没有理由杀他。他看起来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我们几乎没怎么谈到你。”

“你一定看出，斯夸尔斯认为入室抢劫是假的。他认为是你心生嫉妒枪击了维克托，然后编了这个抢劫的故事。”

“但我没有。他在找什么文件。”

“我们喝点什么，再试着解开谜题。”她提议道。

第二天早上的晨报有半个专栏报道了谋杀案。（“一个用维克托·康斯坦丁的名字登记酒店的住客被枪杀，据信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案。”）除此之外并没提供新的信息。幸运的是，报道对兰德家的盗窃案只字未提。

当他们到警察局时，赫伯特·斯夸尔斯警长已经在等他们了。“你们有什么新线索么？”他和他们打招呼时问。

“没有，”兰德告诉他，“我们昨天一整晚都在谈论这件事。我们甚至找遍整个房子查看是否有别的东西被动过或者被偷，但看起来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斯夸尔斯同情地笑笑说：“请让我单独和兰德太太谈谈。您可以在此等候。”

兰德坐在一条硬长椅上，对面的公告牌上贴着通缉犯的传单和部门内部的通告。他不明白为什么斯夸尔斯要单独问讯蕾拉。他真的会相信兰德会因为二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心生嫉妒而杀了那个男人么？

“你是兰德先生？”一个人问道。他抬头看是詹宁斯，那个酒店的保安。

“是的，詹宁斯先生。”

“叫我菲尔，菲尔·詹宁斯，”他在兰德旁边坐下，“他们也叫你来录口供？我刚刚录完。”

“是的，我妻子正在里边。”

“我告诉警长我并不知情。我从来没注意到康斯坦丁先生。像我们那么大的酒店，顾客总是来来去去的。”那张兰德在酒店里记住的严肃的脸看似放松了一些，这个男人看起来年轻一些，或许不到三十岁。“我想他只是回到房间的时候不巧遇到了小偷，就像报纸上说的。”

“你的同事肯定有人见过那个人。”

詹宁斯点点头，“我问过打扫他房间的女服务员。她记得他，是个帅气的老年人，说话带口音。”

“他和另外一个人一起么？”

“不，他一个人。他正要到楼下吃早饭，我猜她也只是刚到他的房间而已。”

早餐！——兰德想。或许在那儿他可以遇到他雇来闯入兰德家的人。或许酒店餐厅的什么人会记得他。

斯夸尔斯警长和蕾拉一起出了屋子，站在门口。“兰德先生，你现在可以进来了。”

蕾拉朝他微笑，并到外边坐下。詹宁斯道了别，便离开了。

当兰德坐在警长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时，斯夸尔斯清了清嗓。“首先，我想告诉您，您的枪与此事无关。它甚至和谋杀维克托·康斯坦丁的枪口径都不吻合。我录完口供之后就会将它归还给你。”

“不胜感激。我跟你说过带着枪只是为了防身，从来没想过要向他开枪。”

“我知道。我们查过您的背景，兰德先生。您跟政府有着密切的联系，我也知道您退休前在英国情报局任职。”

“是的，在一个隐秘的分支部门。”

“你的妻子告诉我你们俩相遇时，她在埃及工作。”

“正是如此，她也是在埃及遇到的康斯坦丁。”

斯夸尔斯摸着他的下巴继续说：“我们找不到他的护照，这很奇怪。他的钱包里有些名片，还有他的进门卡，但是没有护照。”

“他之前住在伦敦。一定是把护照放在他之前的住处了。”

“可能是。但到异乡旅行的人总是习惯随身携带护照。”

兰德开始厌倦看似没有意义的推测，问道：“你是想从中得到什么线索么？”

“是的，”斯夸尔斯回答，“我们到学校调查，你的妻子昨天中午到下午两点并没有课。她可能回到家里，用她的钥匙开了门，轻微地划了锁看起来像强行进入。同样，她也是这样撬开文件柜的。”

兰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可能是我的妻子杀了维克托·康斯坦丁？这太荒谬了！她上周才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

“她真的什么都告诉你了么？这是可能的，兰德先生。或许你的妻子在开罗时是为康斯坦丁工作，为俄国人当间谍呢？可能他威胁她，要告诉你一切。”

“不可能。她一定会告诉我的。我们彼此坦诚相待。”

“她说她从未跟你提起过和康斯坦丁的关系，直到上周。那也叫完全地坦白？”

“听着，蕾拉没有谋杀康斯坦丁或其他任何人！如果你想继续这样的讯问，我最好叫我的律师来。”

“那倒没必要，”斯夸尔斯往后靠了一点，说，“当然我欢迎你提供任何可能的新线索。或许你家的入室抢劫和康斯坦丁的死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谈话中的一些信息让兰德又想起了什么。“是的，完全没有关系。我有一个想法，给我一天时间来调查。”

“好的，你可以走了，”斯夸尔斯说，“你和你的妻子都是自由的。”

到目前为止！——他好像默默地加上后半句。

兰德直到离开警察局才和蕾拉说话。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和我有牵连。”

“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她转向他，“你不相信，对吧？”

“当然不。你的包里有列车时刻表么？”

“到伦敦的？”

“是的。如果可以，我们应该搭下一班列车。”

“你要……？”

“我不能告诉你，相信我就行了。”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可能吧。”

乘火车一路他都很沉默，只是浏览着他在站台买的伦敦报纸。直到最后一部分——今天的活动安排，他终于找到了需要的信息。“看这里，”他指给蕾拉看，“英国考古协会这周会在巴比肯艺术中心举行会议。你不是经常参加这种会议吗？”

“我好几年没有去了。在考古寻宝方面，在雷丁大学的演讲大厅里是不会有什么新发现的。我让别人去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参加。我们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们能找到什么？”她问。他告诉她他的想法时，她坐在他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法相信。

到了伦敦，他们打了一辆车到巴比肯艺术中心，到它刻板的水泥前厅。这里很拥挤，有些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站着，也有些急着到下一个部分参观。“在这儿等我。”他们朝登记台走去时，他对蕾拉说。他过去和那个戴着英国考古协会胸牌的年轻女孩说话，但她只是耸肩和摇头。他从她那儿拿了一份安排表，查看当天下午的座谈和报告安排。

“会议厅D，在二层，”他跟蕾拉说，“我们走。”

“杰弗里，你确信你想这么做么？”

“非常肯定，”他在会议厅D门外拦住她说，“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可以找保安帮忙。”

“我知道怎么做。”她让他放心。

他一个人进去，看见房间的远处有一个长长的讲台，上边放着麦克。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那儿，看似正在进行提问环节。兰德走到最近的观众麦克旁，并举手提问。过了一会儿，主持人叫他起来：“请在提问时告诉我们您的姓名和职位。”

“杰弗里·兰德，已经退休。我想知道在埃及进行的、代号为尼罗河K的考古挖掘的进展。我向我们的俄国客人维克托·康斯坦丁先生提问。”

兰德对他提问将带来的反应无从得知，但那个黑发高个的男人快速地站起来，走下讲台，朝角落的安全出口走去。他并没走远。蕾拉和两名保安便在门外等着他了。

“你知道他要从安全出口离开？”在伦敦警察羁押康斯坦丁后，兰德问她。

“我知道，很久以前他这么干过。但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死在他房间的人又是谁？”

“在火车上我告诉你了一些。我第一个错误就是把一切都弄反了。你说他是通过你最近发表在《考古周刊》上的文章才找到你的。但一个前俄国间谍怎么会读那种杂志？那不是你在报刊亭或医生的等待休息室里能看到的读物。是的，康斯坦丁是出于这个领域的职业兴趣才读的。他后来成为了一名考古学家，至少是寻宝者。由于之前与你的关系，他对尼罗河沿岸的遗址尤为感兴趣。我就是这么找到他的。我们知道他此次到伦敦是有目的的，当我看到报纸上列出的考古会议，我就打赌他会在这儿。我们到达时他的确在座谈中，这纯粹是运气了。”

“这些我都明白，那抢劫是怎么回事？”

“我的另一个错误便是过于仓促地推断康斯坦丁是在找我那段时期的文件。事实上，他是在找你在开罗大学时期所做的、尼罗河的考察记录。他相信他就快找到被河水淹没的坟墓，但他也需要你的记录来确切地定位。虽然他带了一个人来帮助他，但当他和你谈过了解了你的日程后，他决定最好亲自来搜我们的房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并且曾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撬锁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你可能跟他说过我们的旧文件都是放在一起的。”

蕾拉点点头，“他问过我们的房子，问过我们是怎么安排生活的。”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他的助手顶替了他的身份引我来吃午饭，他便进了我们家。他几乎没有提到你和过去在俄国情报局的日子，我就觉得奇怪。他只是简单地提到你和我过去的对手塔兹。当然这都是康斯坦丁告诉他的。我早该注意到两个线索。你提到过康斯坦丁是黑发，可能是染的。而且你和女服务员都说他说话带口音。但和我吃午饭的男人却是灰发而且英语说得很好，完全没有口音。”

“康斯坦丁为什么要杀他？”

“或许因为他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人。他肯定知道如果他留下破门而入明显的痕迹，我一定会报警或者亲自来找他。如果康斯坦丁在他的客房里杀了这个男人，在尸体上留下他的钱包和名片，警察一定会认为死者是他，特别是有我作证。就算你和其他人之后发现这个错误，那也是几天之后了。当然他不会将护照留在尸体上，因为照片根本不符。”

“这都是为了我二十五年前的研究！”蕾拉吃惊地大呼，“我以为维克托到雷丁来只是为了再见我一面。”

15 从未爆发的战争

因为错过了通常搭乘的回雷丁的那班列车，兰德才到帕丁顿火车站附近的麒麟酒吧稍作休息，喝杯啤酒。他根本没在意站在旁边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只是觉得他需要刮刮胡子了。当那个男人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快喝完自己的啤酒，想着搭下一班火车回家了。那个男人问道：“你打过仗么，兄弟？”

兰德礼貌地回答道：“二战？那时我太年轻，我在冷战期间做公职。”

“我不是说那些个战争，我说的是我参与的那场战役。”

兰德猜测他的年纪可能在四十五岁左右，问道：“是富克兰战争还是波斯湾战争？”

那个人摇了摇头，兰德注意到他已经喝了不少。他们的呼吸都有一股子酒精味。“都不是的，在1993年的艾尔斯岩石战争中，我是开战斗轰炸机的。”

“什么战争？”

这个男人好像意识到他已经说得太多。他用力地摇头，说道：“绝密。不该谈起它的。”

“是澳大利亚的艾尔斯岩石，对吧？在那儿从来没什么战争啊。”

那个男人脸露狡猾的神情。他环顾周围，压低声音说：“他们掩盖了事实。请我喝杯啤酒吧，我就告诉你。”

兰德扫了一眼。下一班到雷丁的车半个小时以后才到。这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而且晚饭的时候他也能和蕾拉有点有趣的谈资了。“当然，”他回答道，“我们找个地方聊。离我上车还有点时间。”

他们拿着各自的啤酒到了一张桌子旁，上一拨顾客刚走，桌子上还是湿的。这时兰德发现这个男人有点跛腿。来到桌边，兰德在他对面坐下，注意到他脸上露出的惧怕和对战争的厌恶。“我的名字叫查特·沃利斯，你呢？”

兰德临时编了个名字对付道：“我叫杰夫。查特是哪个名字的缩写？”

“查特顿。家里人都是受传统教育的。他们认为总有一天我会当上首相。然而我只是个为出价最高的人战斗的雇佣兵。”

“快告诉我艾尔斯岩石战争，”兰德催促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他立刻回答道，“1993年的夏天。哦，那年的七月非常炎热。我记得起飞前已经汗流浃背。三月二十一日，我们开了六架俄国喷射机，机翼下有火箭筒和汽油弹的那种。”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这个么，我可以告诉你不是羊。”

“羊？”

“澳大利亚有为数众多的羊，所以他们用直升机来进行放牧。你知道，这也是个问题。”

兰德摇头说道：“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从头说起吧。你到底是和谁打仗？澳大利亚？”

他向前倾，把声音压得更低，“当然不是！我们和澳大利亚人一同战斗，不是打他们。是当地土著人反抗挑起的，超过十万的土著人声称要血债血偿。他们占领了爱丽斯泉，其他的则侵占了内陆乡镇，并在艾尔斯岩石建立了总部。那块砂岩巨石几乎是澳大利亚的中心。对于当地土著人来说，那里是个圣地。他们叫它乌卢鲁。澳大利亚人尽了全力战斗，但最后还是需要我们的帮助。”

“抗击毫无寸铁的土著人？”

“别傻了，伙计！许多土著人有工作、有技能，许多是学过飞机驾驶的牧羊人。如果澳大利亚飞机飞近寻找革命者，突然就会有一片直升机在他们面前升起，挡住他们的去路并发射热源跟踪导弹。”

兰德轻轻摇头：“有趣的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些。你说是六年前，它持续了多久呢？”

“我们到达后的五十个钟头。有些人因此称它五十小时战役，但在绝密档案中，它叫艾尔斯岩石战争。”

“电视和新闻都没有报道么？”

“伙计，人们并不会通过报纸和电视来了解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的事情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偶尔公众会听到一些风声，但机会渺茫。听说一个报纸发行人得知这个战役后，从他的游艇上被推下地中海，之后就没人再敢碰它了。”

查特·沃利斯让兰德倍感吃惊的一点是，他看起来并不疯癫，也不像有幻想症。他的眼中没有神经错乱疯狂的神色。“你不是在说政治丑闻或性丑闻，”他对于利斯说，“你是在谈论一场战争。当时一定有很多伤亡。”

“他们告诉我们有超过一千三百名土著人伤亡，而我们牺牲了四十四个兄弟。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场胜仗。”

“你当时开的是俄国的战斗机？”

“是战争中多余出来的战斗轰炸机。我们并没留下什么证据，英国不想卷入其中。我们只是当澳大利亚人需要快速解决战斗时提供帮助而已。”

“但你曾是英国皇家空军？”

他摇头否定，“我们都只是雇佣兵。开飞机我一个月挣七千美元。我们之前在非洲好几个国家打过仗。但我们自己的长官训练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飞机，通常是多余出来的苏联MiG-23战斗轰炸机。有的国家为了雇佣我们，愿意出一个月一百万美元。”

“第三世界国家从哪儿得到那些资金？”

“通常是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赞助。他们不想长期的战争毁了国家的贸易和经济。”

“告诉我更多关于艾尔斯岩石战争的故事。”

“我们在黎明时分从东边进攻，他们全被我们身后太阳的光芒挡住了视线。我记得他们像蚂蚁一样爬上已经因太阳照射变成橘红色的岩石表面。他们想躲藏在岩石的缝隙里，但我们像巨浪一样扫过，先扫射他们然后扔汽油弹把他们从洞里熏出来。”

兰德再也听不下去这个恶心的故事。他突然看了看手表决定离开：“我得去搭车了，很高兴和您聊天。”

“明天再来，”查特·沃利斯赶紧说道，“我会告诉你更多。”

那天晚上，在餐桌上他告诉蕾拉那个俱乐部里的男人，她却建议他：“你该离那些酒吧远远的，否则就别再去伦敦了。”

因为蕾拉在雷丁大学任讲师的缘故，她很少到城市里去猎奇。除非城里有难得一遇的演出或音乐会，而且他们都很想去，她才会和兰德一起。对兰德时不时地到伦敦酒吧消遣或访友，她总是不敢苟同。“你每次去都会惹麻烦。”这话她已经在他接老间谍俱乐部的任务时说过了。

兰德跟她保证：“我什么麻烦都没有。我只是和他喝了杯酒，而且我可能再也不会遇到他了。”

“艾尔斯岩石战争！”蕾拉嗤之以鼻，“有谁听过这个？你是在说澳大利亚或者英国对他们的人民发动大规模空袭，而全世界新闻界对此却毫不知情？那是一场有一千三百人伤亡的种族战争，在1993年却能掩人耳目？”

“澳大利亚中部是个异常贫瘠、人烟稀少的地方。有多少人会到艾尔斯岩石那里去？”

“很多人，杰弗里。你听说过游客么？他们乘车到艾尔斯岩石，而且通常会在岩石附近露营。那附近怎么着都会有人的。那是一个名胜。那个男人一定是疯了。到哪儿都能遇到这种人，尤其在伦敦，”她笑了笑，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千禧年要来了。”

他附和着她笑，并转移了话题。

但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仍想着查特·沃利斯，一个经历过一场从未爆发过的战争的老兵。

兰德没有告诉蕾拉他又去了伦敦，只留了张便条，告诉她会晚一点回家，便搭了早班车离开了。兰德知道期待与沃利斯再次相会有点不切实际，但他却有一种感觉：那个男人会信守诺言再次出现在酒吧。大约一点多，他坐在昨天坐的包厢里，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品脱酒，但那个艾尔斯岩石老兵却还没出现。

三十五分钟后，那个男人出现在门边，看起来仍然很久没刮胡子。他停在那儿直到眼睛适应了酒吧里昏暗的灯光。然后，就像他早就知道兰德会在那儿一样，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他桌边。“你好啊，伙计。很高兴见到你。”

“昨天我一直在想你跟我说的。”

沃利斯低头看了眼兰德半空的杯子说：“口渴了可说不了话。”

“当然。”兰德示意招待员——一位留着短棕发的活泼年轻的女孩。“你知道，你的故事里有好些东西不合常理。你为什么跟我说而不跟小报记者们说，他们会给你钱。”

“我跟记者提过一次。他觉得把我的故事改成一个外星人绑架案会更好——太空飞船降落在艾尔斯岩石附近什么的。”

“或许他是对的。”

查特·沃利斯耸了耸肩，“我告诉他我愿意接受测谎仪测试，可他并不感兴趣。”

“等等。你说你愿意接受测谎仪测试来证明你真的参与过艾尔斯岩石战争？”

“当然！该死，这是我的人生。”

这是个疯狂的想法，但兰德得刨根问底弄个明白。“瞧，我认识一个女人在私人部门给敏感职位的新进员工进行测谎测试。如果我安排一个测谎测试而且为它埋单，你愿意接受测试么？”

男人斜眼看着他：“你不相信我是吧，没人相信我。”

“她的名字是苏菲·高德。我去给她打个电话。”

兰德朝挂在墙上的付费电话走去，从他的通讯本上找到苏菲的电话。在从隐秘通讯局退休前，也就是这个部门关闭前，他对她有些简单的了解。他们通过电话，他在伦敦时有时还共进午餐。她接电话的瞬间，他就听出了她的声音。“高德科技，苏菲·高德为您服务。”

“苏菲，我是兰德。最近怎么样？”

“再好不过了。你在市里么？”

“只呆几个小时。你还在做测谎测试？”

“比以前还多。我已经买了第二台仪器，还雇了个助手来操作。”

“我想带个人过来，不知道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着急么？”

“不是很着急，但我想趁他改变主意之前带他过来接受测试。”

“我查一下我的预约簿，我可能有空儿。”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说，“四点半晚不晚？”

“测试要多长时间呢？”

“通常情况下，从准备到询问相关问题，将近一个小时。”

“我预约四点半吧，苏菲。如果他不愿意我再给你回电话。”

兰德回到桌旁说：“如果可以的话，今天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我们可以进行测试。”

“当然，为什么不？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人相信我，真是太好了。”

离四点半还有两个小时，兰德不打算在酒吧里消磨时光。他告诉沃利斯：“我要去见几个朋友，我们能四点半在这个地址见么？——查林十字路口，就从国家肖像馆那条路上来。”

“我会去的，”他保证，“四点半。”

兰德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离开了酒吧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毫无特征的政府大楼，从上鸟瞰泰晤士河，这里曾经是隐秘通讯局的办公场所。原来的这帮老伙计现在分散各地，有的去世，有的退休，有的被调到其他部门，同样干着通过微芯片信息编码解码的活儿。他还记得满屋的年轻女孩们一排排坐在桌前，轻松地解译敌人最新的密码。的确，女人比男人更擅长做这个。但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这栋大楼现在是贸易部的一部分，但在这儿他还是有一两个老朋友。

在大厅接待处登记了此次的访问，到处都没有以前森严的戒备。这里的工作人员处理的是贸易平衡，而不是密码和暗号。很多人勉强撑到退休年龄，布伦特·福克斯威尔就是其中一人。

他从堆满了东西的书桌后边站起来说：“兰德，很高兴见到你。”

“我们的见面总是很愉快的，布伦特。我有一个多小时，与老朋友一起度过最好不过了。”

“蕾拉怎么样？”布伦特比兰德年轻，却开始秃顶和发福，开始显老了。

“她很好，还在雷丁大学教考古学。有时候我觉得她会嫁给我是因为我看起来像一把老骨头。”

他们继续回忆以前的时光，聊了大概十分钟。兰德这才把话题转到想说的话题上。“和进出口打交道一定很无聊吧，不像以前一样有趣了。”

“我要的就是无趣。”布伦特说着点燃了他的老烟斗。

“你也和联邦国家做买卖么？像澳大利亚？”

“当然，那里所有的贸易。”

“我听说1993年的暴动影响不小啊。”

布伦特皱起眉头，“暴动？那是什么？”

“我记得是当地土著挑起来的。”

他笑着摇摇头，“那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你或许是在电视上看到了祖鲁人，晚上梦到的吧。”

“有可能，”兰德表示同意，“但我是从一个叫沃利斯的老兄那儿听来的。”

“查特顿·沃利斯么？那个瘸腿的人？那个人疯了，或许是战争后遗症，他应该被关起来。”

“你和他打过交道？”

“很久以前，我很吃惊他还在附近。”

二十分钟漫无目的的说笑后，他离开了。只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河流，他跟布伦特说：“这里风景总是很棒。”一出了门口他便穿过西敏斯特桥朝着怀特霍尔走到特拉法尔加广场，然后穿过正在促销手工艺品的圣马丁广场。刚到查林十字路口，他就看见苏菲·高德的房子，并惊奇地发现查特·沃利斯已经在那儿等他了，那时还不到四点半呢。

他说：“我来早了，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

“没关系，我们上去吧。”

和兰德一起工作时，苏菲·高德身材还很瘦小，棕褐色的卷发梳着精神的马尾。这几年，她长胖了些，但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活力。她很职业地和他握了握手表示问候，并看了一眼沃利斯：“这就是我的测谎对象？”

“苏菲·高德，这是查特·沃利斯。他告诉了我一个有趣但难以置信的故事，他也愿意接受测试向我证明故事的真实性。”兰德快速地带过沃利斯故事的重点，沃利斯也讲了些个人情况，以便她提出问题。当他们在列询问单时，沃利斯在前厅等待。

快到五点的时候，他坐在机器旁的椅子上，浑身绑着线，像蜘蛛不幸的猎物。沃利斯催促道：“快开始吧，让我们把这结束。”

“很好。”说着苏菲拨弄着记录指针，从询问单上的问题开始。这时兰德站在沃利斯身后，观望情况。

“你的名字是查特顿·沃利斯？”

“是的。”

“你1952年4月25日出生于利物浦？”

“是的。”

“你曾去过俄罗斯么？”

“没有。”

“你曾经去过澳大利亚么？”

“是的。”

“你曾经为外国政府当过雇佣兵么？”

“是的。”

“你曾经杀过人么？”

“是的。”

“你曾经是皇家海军么？”

“不是。”

“你曾经到过非洲么？”

“是的。”

“作为雇佣兵去的？”

“是的。”

“你是1993年7月到澳大利亚的？”

“是的。”

“是去当雇佣兵的？”

“是的。”

“你曾经和澳大利亚土著进行战斗？”

“是的。”

问题单调地进行着，包括了艾尔斯岩石，黎明的突击，涉及到死亡的人数，他的训练和佣金，还有没有标记的飞机。半个小时过去了，苏菲还在提问。他们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她花了一些工夫，静静地分析坐标曲线图，对一些问题的答案做标记，然后拿着结果来到兰德身边。

“你知道，测谎仪是个极其简单的设备。这就是为什么它的分析结果在法庭上不被采纳。但是基于我们看到的结果，我得告诉你这个男人说的是实话。”

“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

“那样会让你的工作更复杂么？”

“这不是工作，”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写支票，“只是酒吧里遇到的一个有故事的男人，而我不得不听他讲。不管怎样，谢谢你的帮助，苏菲。”

“愿意为你效劳。”

兰德和查特·沃利斯一起走下楼。那个红脸男人问：“我通过测试了么？”

“你知道的。”

“那这样我可以跟政府要个勋章了。”

“是我就不会，”兰德突然想到，“告诉我和你一起战斗的其他飞行员怎么样，他们遇到了什么？”

“雇佣飞行员是哪儿有钱就去哪儿的。他们中的一些人回了非洲，有的死在那儿了。”

“你和他们任何人保持联系么？”

“没有。自从我开始讲述艾尔斯岩石的事，公司就不想让我回去。但有一个人我在伦敦偶尔能遇到。雷克斯·赖安。他背部受伤以后就退伍了。”

“关于艾尔斯岩石，他记得的和你一样么？”

沃利斯耸了耸肩，“那你得问他了，他不经常说起这事。”

“他住哪里？”

“不知道，我只是偶尔在俱乐部遇到他。”

“是哪个俱乐部？”

“命运战士。是雇我们的那个公司，他们在彭桥路开了家俱乐部。”

他们一路漫步又回到特拉法尔广场，从鸽子群中走过。这时一个长着凸眼的矮男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递出传单。“朋友，拿一个吧，城里最好的表演。”说着，他硬塞了一份在查特·沃利斯的手里。

沃利斯看了一眼那登着索后脱衣舞俱乐部的广告，将它揉作一团扔了。“这种地方都是一个样。”

兰德注意到他的拇指尖渗出一滴血。“你割到手了么？”

“可能是纸吧。”沃利斯毫不在意地说道。

“以后我还想见你，怎么和你联系？”

沃利斯犹豫了一会儿说：“麒麟俱乐部的女招待茜莱斯特，她是我女朋友。如果我不在那里，你可以让她带个口信。”

他们在查林十字路口附近分手，兰德打了一辆的士到帕丁顿车站。围绕查特·沃利斯已有太多值得思考的问题。难道这个男人生活在另外一个星球，还是真的隐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任何一种可能都很荒谬，兰德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曾在麒麟酒吧喝那杯酒了。

第二天早上，经蕾拉提醒他才注意到泰晤士报上的一个小标题。“那个你在酒吧遇到的男人，你是不是说他叫查特顿什么的？”

“查特顿·沃利斯，怎么了？”

“他死了。昨天傍晚在泰晤士河边倒下了，很明显是心脏病。”

兰德从她那里拿了报纸读了个大概。他们没有对沃利斯的死因进行进一步分析。尽管没有时间，但从地点上来看他和兰德分手不到几分钟就死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沃利斯指间的血和那个拿着传单的矮小男人。“天哪，蕾拉，他们杀了他！”

“你说什么？”

“拥挤的街道，一根毒针，这些就够了。”

“他们是因为那个男人讲的疯狂的故事？”

“可能因为那个故事并不疯狂。可能是因为他接受了测谎测试并且通过了。”

蕾拉过来拉着他的手，“杰弗里，跟我保证你不会掺和进去。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能帮助他了。如果政府介入的话……”

“他们杀了他，蕾拉。他们感到害怕，因为他跟我说了那个故事。”

“这点你并不肯定。”

“我必须查明真相。沃利斯提到过两个人，另外一个叫雷克斯·赖安的雇佣兵，还有一个麒麟酒吧的招待茜莱斯特。他们应该能告诉一些东西，我今天早上得去一趟。”

“在星期六？”

“幕后黑手可不会在周末休息。”

“小心一点儿。”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连续几天，兰德都是搭早班火车到伦敦的，今天是第三次。这次他直接到了麒麟酒吧，虽然刚过十一点，它才刚刚开门。一个棕色短发的女招待正在擦杯子，他想可能她就是茜莱斯特。

“马上就来。”她跟他说。

“我不喝酒，你是茜莱斯特么？”

她停了下来，转过身说：“昨天是你和查特在这儿。”

“我从报纸上看到了噩耗。”

她点点头，“他有很多毛病，但我不知道他心脏也有问题。”

“他告诉我一个颇为疯狂的故事。”兰德试探道。

“他总是那样。”

“我觉得昨天我们分开不久，他要命的心脏病就发作了。他说如果以后要找他可以先到您这儿。他说你是她女朋友。”

她紫色的眼睛黯然了，她摇摇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现在我见不到他了。”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更多地了解他。我甚至不知道他住哪儿。”

“他不上外地或者只在城里闲逛时，有时是和我住的。”她承认。

“他跟你说起过澳大利亚么？”

“只要别人愿意听，他对谁都说。在艾尔斯岩石和土著人开战，谁会相信？”

“我会，”兰德答道，“或者，至少我相信并认为那是真的，”他决定和她开诚布公地谈谈，“听着，茜莱斯特，我认为查特可能是被谋杀，因为他过多提到艾尔斯岩石战役。”

“谋杀？报纸上说他是死于心脏病。”

“我研究过反间谍工作。有好几种毒药死亡症状和心脏病极其相似。以前也曾有人使用过。”

她摇头，不愿相信她听到的，“别跟我说那些，我再也不想听了。”

兰德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来让你难过的，我只是想找出真相。查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一个叫雷克斯·赖安的战友？”

“雷克斯？当然！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天哪，他应该知道！”

“你能告诉我他住在哪儿么？”

她摇摇头，“我只是在他和查特来的时候见过，就那么几次。”

“查特昨天告诉我，我可以通过一个公司联系到他，命运战士公司。”

“可能是。我从不过问那些事。我甚至讨厌听到他们的所作所为，讨厌他们为了钱与人打仗。”

这时有些客人进来，对话停止了，他答应她，得知任何消息都让她知道。兰德离开麒麟酒吧，搭了出租车到命运战士公司所在地。他以为这里会是墙上挂着征战地地图的现代办公楼。而他找到的却是个有电视机、纸牌房和台球房的俱乐部。中午的时候只有几个男人，而且都比兰德年轻至少十岁。

他们其中一人问道：“你是会员么？这是私人俱乐部。”

“我找雷克斯·赖安。”

“他不在，好几周没见他了。”

“事关重要，是查特·沃利斯的事。”

“我不知道，帮不了你，兄弟。没准儿雷克斯出国了。”

兰德拿出印有他家庭电话的名片。“如果他来了，能让他给我打个电话么？告诉他很重要。”

“没问题！”他说着把名片塞到裤兜里。兰德离开的时候觉得雷克斯可能永远都不会看到那张名片。

俱乐部门口没有出租车，他就朝北边的波多贝露路走去。他招了一辆车，刚上车就有一个男人把他推到里边随后坐进了车。兰德刚张嘴准备拒绝，他示意让他别说话。“我是雷克斯，”他小声说，“你为什么想见我？”

“你刚才在俱乐部里？”

“去哪儿？”司机打断了他们。

“我们在下个拐角下车。”兰德突然决定。他不想让司机听到他们的对话。但他忘了这是周六，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波多贝露路上，到处都是在集市上淘买古董和各种二手货的顾客。

赖安是个留着灰白平头的小个子，他问：“是你想和我单独谈谈么？”

兰德悲伤地微微一笑，“有时候人多的地方最安全。在俱乐部里你为什么不露面？”

“最近我不愿意露面。”

“你知道沃利斯去世了？”

“是的。”

“我认为他是被谋杀的。”

“我也这么认为。”

“被谁？”兰德问。

“政府的人，他们怕真相泄露出去。”

“是艾尔斯岩石战役么？”

赖安点点头，“是的。”

“但是根本没有艾尔斯岩石战役。”

“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有的。”

“在哪儿？另外一个世界？”

“别问了，不然你会是第二个被灭掉的。他和你谈过这件事。去年他从麒麟酒吧聊天出来，在回家路上被一辆车撞了。那辆车撞了他就逃逸，自那之后他就瘸了。我想那是个警告，想让他闭嘴，但他却不买账。”

“他的女朋友茜莱斯特说他对谁都说。”

“但你是第一个相信他的人。”

“不，”兰德更正道，“我相信他所相信的。但他怎么能在一场从未爆发过的战争中战斗？”

雷克斯·赖安闭目片刻，便说：“我也打过那场仗。”

“快告诉我。”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拖家带口的人拼命拨开人群，和染着绿发、戴着鼻环的年轻女孩一起向小摊挤去。兰德和赖安尽量靠边站让开他们，但对话还是被打断了。

好不容易他们站在一家店的门口避开人群，雷克斯·赖安才开始讲述：“要不是查特发生了意外，我是绝不会和别人谈及此事的。他是个好伙计，最后不应落得如此下场。”

“快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开始述说，这段时间他们一直站在门边看着各种肤色的人混杂在波多贝露市场，这些人每周六都这样。“我们当时在非洲征战，其中一个刚独立的国家正在寻求出路，我们飞过去帮忙。后来合同终止，命运士兵招我们回伦敦。那是1993年的夏天……”

他们分手后兰德给贸易局的布伦特·福克斯威尔打了个电话。周六下午他不在，但兰德坚持要接线员将电话转到他家。

“怎么了，兰德，”福克斯威尔接电话时烦躁地问，“周末只有在紧急情况时才会转到家里来。”

“事出紧急。我刚刚和雷克斯·赖安谈过，他告诉了我整个故事。”

福克斯威尔小声抱怨，“你在哪儿？”

“波多贝露路，你能过来么？”

“告诉我地址，马上就到。”

布伦特·福克斯威尔到的时候，路上的人群只减少了一点儿。他把车停在旁边一条街然后步行过来，一路推开逛街的和购物的人群直到看见兰德。他停下来时脸上因愤怒而通红。“谁允许你介入政府事务了？”他边说边确认周围没有偷听的人。

兰德置之一笑，“我不知道训练私人雇佣兵也是政府事务的一部分。”

“是赖安告诉你的？他和查特·沃利斯一样是疯子。”

“沃利斯当然神经有问题，但问题的根源是你的人让他参与的训练。和沃利斯的第一次谈话我就知道根本没有艾尔斯岩石战役。他描述说1993年七月的澳大利亚非常炎热。但那时澳洲正是冬天。就算在贫瘠的地方，气温也不会超过六十度。无论那场仗是在哪儿打的，绝不是在澳大利亚的七月。”

“这些跟我都没关系，”布伦特·福克斯威尔摆手否定，“我是做生意的，你还记得吧？”

“你说过沃利斯是个瘸子，又说你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但赖安说他是因为去年的撞车逃逸事件才瘸的。你很清楚这件事，或许就是你策划的。”

福克斯威尔不屑地说：“兰德，你总是做轻率的判断。”

“这不是判断，这是事实。雷克斯·赖安全都告诉我了。与新兴非洲国家的贸易对我国非常重要，为了巩固非洲强国的稳定，你们训练雇佣兵为他们而战。”

“或许是吧，”福克斯威尔承认，“那有什么错？这些雇佣兵的薪水是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就是为了支持这些行动的。我们用了标准的训练技巧。”

“有些训练并不规范。赖安说让雇佣兵戴上特殊的耳麦和手柄模拟真实情况。他们在计算机制作的三维空间里驾驶战斗轰炸机。这是很真实的，以至于有些人不能接受，例如查特·沃利斯。他受训出来便坚信他在艾尔斯岩石战役反击过土著人。当然命运士兵解雇了他，但不能阻止他谈论此事，除非他死了。”

他们在拥挤的街道上走，偶尔听到商贩的叫卖。“这种情况在任何一种训练中都会发生，”福克斯威尔开始辩解，“这对沃利斯来说是个灾难，但我们无能为力。如果有人开始相信他，你可以想象这个故事产生的压力。光是从种族角度……”他悲伤地摇头，“相信我，发生在查特·沃利斯身上的事只有一种可能的解决办法。”

“但你为什么在模拟中引用澳大利亚土著？”

这个秃顶男人转向他，“难道你不明白么，这些雇佣兵在非洲和黑人战斗！我们必须在训练中模拟相似的敌人。我们不能用特定某一个非洲国家，所以我们创造出澳大利亚土著起义。”

这时兰德看见一个鼓眼的矮个男子从周六的投机商人中朝他们走来。解决查特·沃利斯的唯一办法，也是解决兰德的。

“拿一张看看，伙计，”这个男人劝道，声音还在特拉法尔加广场回荡，他递来一张传单，“波多贝露街最划算的表演！”

兰德只用一秒猛推了布伦特·福克斯威尔一把，让他失去平衡倒向矮小男子伸出的手。福克斯威尔轻轻抽了一口气，疼痛也不过是针扎而已。

“你不是以前和布伦特·福克斯威尔共事么？”蕾拉周日早餐读《泰晤士报》时问他。

“我想是的。”兰德回答，并嘬了一口咖啡。

“昨天在波多贝露街他的心脏病发作了，和你认识的另外一个家伙一样。”

兰德悲伤地摇头：“看来我们生活在重压之下啊。”

[1] 源于古希腊神话。

[2] 原文是the American University。——编者注

[3] 英语中，七月至十二月分别为：July，August，September,October,November和December。

[4] 约公元前485-约公元前425年，希腊历史学家。

[5] overbases意为“基地”。

[6] 由哈里发马蒙领导的阿拉伯人曾经试图进入金字塔，但由于找不到入口，于是用粗制工具凿开了巨石，进入了金字塔。

[7] 源于《小熊维尼》中一句名言：Thereisapotofgoldatendofeveryrainbow.每条彩虹的尽头都有一罐金子。

[8] 弗尔海湾（FoulBay），有肮脏的意思。

[9] 萨莫斯特·毛姆，英国作家，著有《英国间谍阿兴登》等书。

[10] doctor一词，有医生和博士的双重意思。

[11] 意为蓝盲症。

[12] 兰德以为这个词是cryptogram（密码）的误拼。

[13] cryptogams意为隐花植物。

[14] 原文为：Negotiating earlyl and ingshipment of new diesel engines at desirable seaport.Eastern nations don’t pose any serious supply problem or route trouble.

[15] 原文为：News of our negotiation sreceived.Every dealer should quote under amounl receive delse where.

[16] 兰德所发电报中，所有单词首字母拼合后意为：尼尔森死了，要护照。黑斯廷斯回信为：中午，红场。

[17] 阿兰塔和亚特兰大的英文都是Atlanta。

[18] Labyrinth.

[19] 原文为Jeffrey——It’sbetterwepart.Nowaystrytofindme.L.

[20] Oysters。

[21] 壁虎的一种。

序言

《死人村》是我正式发表的第一个短篇故事。它最早刊于19559月26日，当年第十二期《名侦探故事》[1]杂志。这是当时硕果仅存的老牌推杂志之一，其年我二十五岁。

尽管过去了三十余年，但我对《死人村》最初的灵感来源，至今仍是印象如新。1953年夏，我和当时的女友在纽约来伊镇的沙滩约会。这个沙滩位于一个名叫Playland的户外游乐园内，许多观光船从附近的港口越过长岛海峡[2]来揽客。傍晚时分，我们到沙滩休息，视野内并无半艘船只，而滚滚人潮则涌向一个刺进海湾的狭长码头，那感觉就像群集体赴死的旅鼠[3]。当然，船很快就来了，也没人跳进大海，但那幕场景却印到我脑海。后来，有研究者发现北非的瑟坎瑟蓝教派信徒有投崖自尽的习俗，我瞬间便想到了记忆中那个码头。

我当机立断，开始创作。这构思需要一个不同寻常的——带有神秘气息的主角。于是我选择了西蒙·亚克。其实，一年前他已经出现在我一些未发表的作品中了，但这次我给他安排了一个无名的叙事者，来扮演华生的角色。这故事最初并不成功，因当时尚未发生“琼斯镇”事件[4]，邪教领袖诱导信徒集体自杀的构思，让很多编辑大跌眼镜。使人高兴的是，稿件最终来到罗伯特·朗德斯（Robert A. W. Lowndes）手边，他那时正是哥伦比亚出版集团旗下《名侦探故事》及其他一些杂志的编辑。他很喜欢超能侦探的设定，例如威廉·霍普·霍金森[5]笔下的卡尔那奇（Carnacki），西布里·奎因[6]塑造的法国侦探朱尔·葛兰丁（Jules de Grandin）以及阿格尔农·布莱克伍德[7] 构思的约翰·塞勒斯（John Silence）。也许他从西蒙·亚克的身上，又找到了这些早年侦探的影子。无论如何，西蒙·亚克作为当期的封面人物闪亮登场了，朗德斯表示他希望看到更多西蒙·亚克的故事。尔后，我作为一个推理小说家的生涯就此拉开序幕。

上文提到，《死人村》发表一年之前，另有篇尚未发表的作品。这就是《名侦探故事》刊出的第二篇西蒙·亚克探案故事。我没把它选入本书，因它是以西蒙·亚克的第三人称视角展开的，和后续作品的叙事方式不同。还有另一些早期作品，因西蒙被塑造成一名私家侦探，所以也未入选。除此之外的早期作品，在本书都能看到。恳请各位读者用宽容的心态来面对这些当时的稚嫩作品。

当哥伦比亚出版集团的推理杂志停刊之后，西蒙·亚克便转战汉斯·斯特凡·山特森[8]编辑的《圣徒神秘杂志》（The Saint Mystery Magazine）和《圣徒推理图书馆》丛书（The Saint Mystery Library）。至20世纪60年代中期，我将创作转向其他构思和系列角色，西蒙·亚克暂陷蛰伏。而奇怪的是，他在众多读者心中却并未沉睡，反而在推理迷自行出版的刊物中频繁露脸——其中甚至包括一封专门研究盖达斯（Gidaz）这个地名含义的信，这是西蒙·亚克开始冒险的地方——其实我只是把伏尔泰的作品《查第格》（Zadig）反过来拼写罢了。

1971年间，两本西蒙·亚克的短篇集获得了出版。同年，他的故事更被搬上荧屏。那一年里，我写了两个新故事，让西蒙复活，随后再次停止了该系列的创作。当时我是《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Ellery Queen Mystery Magazine，以下简称EQMM）的常客，但西蒙·亚克却并不合乎弗雷德里克·丹奈[9]的胃口。直到1978年，我有了个构思，非常适合西蒙·亚克。这一次，弗雷德里克·丹奈没有异议，而《开膛手杰克的宝藏》（The Treasure of Jack the Ripper）则成为《EQMM》上西蒙·亚克的处女秀。从这之后，西蒙·亚克仿佛重生一般，变成其后几年《EQMM》和《AHMM》[10]的常客。

在这本书里，我甄选了迄今为止共计三十九篇[11]西蒙·亚克探案故事的精华，并将之分作前期和后期两大部分。若说这些案件有某种共通的话，那就是“使命”。有时是寻找一本丢失的书或手稿，有时则是探索失落的财宝。总而言之，在西蒙·亚克的脑中，这些使命都和撒旦的行为有关。不过我要申明，这皆非奇幻故事，每个谜团都有合乎常理的解答。我一直认为，相对卡尔纳奇等超能侦探，西蒙·亚克更多地继承了布朗神父的衣钵。

西蒙·亚克真像他自称的两千岁那样老吗？虽然《圣经》中也有和他同名的人，但我并不打算过多考虑这个问题。我希望读者们能享受西蒙·亚克的故事，无论是基于探案的纯粹性，还是故事的幻想性。我常常觉得“也许”（Perhaps）是我最爱用的词语之一，它最能体现小说家的技巧，当我前几年不经意地发现“也许”是我首部正式发表的作品的开篇词之时，我简直乐坏了。

西蒙·亚克真有两千岁？

也许吧。

爱德华·霍克

古典推理文库之爱德华·霍克系列 导读

吴非/文

2006年5月的某一天，我给霍克先生写了一封信，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中国读者的邮件。如今，这位世界短篇推理之王笔下的诸位主角终于在中国悉数登场，我在感到兴奋的同时，心头也涌起淡淡的怅然——因为霍克先生已于2008年1月17日去世了。

生平

霍克全名为爱德华·丹廷格·霍克，1930年2月22日出生在纽约罗切斯特，父亲埃尔·G.霍克是银行的副行长，母亲爱丽丝·丹廷格·霍克是家庭主妇。霍克从小喜欢阅读推理，他阅读的第一本推理小说是埃勒里·奎因的《中国橘子之谜》（The Mystery of Chinese Orange，1934），虽然霍克自己也认为这并非奎因最好的作品，但这并不妨碍他喜爱上这种独特的类型文学。霍克在高中时就开始尝试撰写侦探小说，这一习惯一直延续到就读罗切斯特大学的两年（1947—1949年）时光。

1949年开始，他在罗切斯特公共图书馆担任研究员，同时还加入了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分会成为会员，不时去纽约参加聚会。次年年底，他应征进入美国陆军，并被分派至纽约服役。这无疑给他参加美国侦探作家协会的活动制造了便利，这两年他和许多当时响当当的人物成了朋友，其中就包括弗雷德里克·丹奈[12]（Frederic Dannay）、“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悬念大师康奈尔·伍尔立奇（Cornell Woolrich）、MWA的首位女性主席海伦·麦克洛伊（Helen McCloy）以及魔术师作家克莱顿·劳森（Clayton Rawson）等人。也是在此期间，霍克与名编辑汉斯·斯特凡·山特森（Hans S. Santesson）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为霍克今后的专职创作之路埋下了伏笔。

退伍后，霍克先是在纽约的口袋图书公司找到了一份核算货物账目的工作。一年后，周薪仅涨了三美元，他便于1954年1月回到罗切斯特，并在哈钦斯广告公司找了一份版权和公共关系的工作。这些工作经历，比较明显地投射在霍克塑造的第一个侦探——西蒙·亚克系列的故事叙述者“我”的身上。

1955年9月26日，霍克的短篇《死人村》（Village of Dead）在《名侦探杂志》（Famous Detective Stories）上发表，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发表的侦探故事，灵感源于1953年夏天他和女友的一次约会经历。而这个故事里担纲侦探角色的西蒙·亚克此后成为霍克笔下最重要也最“长命”的系列侦探。

1956至1967年间，霍克发表了22篇小说。1968年，他的《长方形房间》（The Oblong Room）获得美国侦探作家协会的埃德加·爱伦·坡奖，同时还获得了一份长篇小说合同，于第二年完成了长篇小说《粉碎的大乌鸦》（Shattered Raven）。霍克由此决定转入全职写作。1973年起，霍克作品开始在主流推理杂志如EQMM（Ellery Queen Mystery Magazine，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和AHMM（Alfred Hitchcock Mystery Magazine，阿尔弗莱德·希区柯克神秘杂志）上发表。

此后三十多年间，霍克笔耕不辍，而他的短篇小说数量也终于在新世纪迎来堂堂千篇大关。

系列

细数霍克笔下的登场侦探，可能双手双脚都不够用，在此仅挑选最耀眼的几位主角做一简单介绍（此次吉林出版集团推出的作品几乎涵盖了这些系列）。

西蒙·亚克（Simon Ark）：年龄超过2000岁，是纪元初期时代埃及的基督教士，在世间的主要任务是寻找魔鬼并消灭魔鬼，这个系列与玄学、撒旦、巫术或不可能的事件有关，不过到故事终了时，这些案子都会以合乎逻辑的方式来解决。西蒙·亚克最后的一篇为2009年1月号EQMM刊载的《圣诞节鸡蛋》（暂译）（Christmas Egg），此系列共计62篇。

山姆·霍桑（Sam Hawthorne）：新英格兰北山镇营业医生，专攻密室以及不可能犯罪，故事背景设定在1920至1940年代,首次登场是1974年12月号EQMM刊载的《屋桥之谜》（The Problem of Covered Bridge），最后一篇为2008年5月号EQMM刊载的《秘密病人之谜》（暂译）（The Problem of the Secret Patient），此系列共计72篇。

本·斯诺（Ben Snow）：西部快枪手侦探，小说虽具推理成分，不过因为人物设定关系，读者经常可以看到枪战和动作场面，背景时间设定为1880至1910年间。最早的探案是1961年刊登在《圣徒杂志》（The Saint Mystery Magazine）上的《箭谷》（The Valley of Arrows），最后一篇为2008年7月号EQMM刊载的《辛女士的黄金》（暂译）（Madam Sing’s Gold），此系列共计44篇。

杰弗瑞·兰德（Jeffery Rand）：杰弗瑞·兰德是一位密码专家，退休前是英国隐秘通讯局的特工。兰德系列总是带有外国情调，基本都和密码或谍报有关。初登场为1965年5月号EQMM刊载的《无所事事的间谍》（The Spy Who Did Nothing），最后一篇为2008年12月号的《亚历山大真相》（暂译）（The Alexandrian Solution），此系列共计84篇。

麦克·瓦拉多（Michael Vlado）：主角侦探麦克·瓦拉多是罗马尼亚一个吉卜赛部落的国王，口头禅是“我只不过是个贫穷的农民”。此系列开始创作较晚，1984年，霍克受比尔·普洛奇尼之邀（Bill Pronzini，2008年美国推理作家协会大师奖得主，塑造了著名私家侦探“无名”），替《民俗侦探》（The Ethnic Detectives）撰稿，发表了瓦拉多的登场作《吉卜赛人的好运》（The Luck of A Gypsy），最后一篇为2007年12月号EQMM刊载的《吉卜赛黄金》（暂译）（The Gypsy Gold），此系列共计30篇。

里奥波德探长（Inspector Leopold）：康涅狄格州某市警察局重案科队长，在霍克的短篇小说系列中，他出现的次数最多，亦是霍克笔下唯一创作数目过百篇的系列，背景设定相对较为现代，早期作品大多具有警察程序小说特征，后期则趣味性略有增强，不可能犯罪数量上升。

创作

霍克一生共创作数量近千的短篇推理小说，平均两周便产出一个故事，就算称之为故事制造机恐怕也不为过！尽管如此，霍克的作品却令人惊叹地保持齐一的高水准，几乎每一个故事都兼具趣味性与意外性。霍克去世之后，许多读者甚至表示丧失了续订EQMM的兴趣。

这其中秘诀究竟何在？关于这个问题，大抵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一是处处留心；二是不拘一格。

霍克是一个好奇心旺盛，求知欲强烈的人。每天有很大一部分时间会用在阅读报刊杂志或网络新闻（这当然是在电脑普及之后的事了）。而这样处处留心的结果便是积累了大量新鲜有趣的背景资料，实际创作时信手拈来即可。

例如，他笔下有一对还算比较新出道的侦探拍档（最早于2002年的EQMM出场和读者见面），叫做斯坦顿（Stanton）和艾夫斯（Ives），这两人是情侣，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后想去欧洲旅行，但又没钱负担高昂的机票费用，恰在此时，免费机票这样的好事出现了，代价就是他们的行李中要包含委托人的一件货物。好奇的读者不禁要问，世上还有这种活儿？可偏偏还就真有，这个故事的灵感源于霍克在《纽约时报》上看到的一则报道。报道里描述了一些年轻人通过承接公司委托的小件货物托运业务，可以享受超低折扣机票的好处。

霍克是美国人，但他的很多故事却发生在充满异域情调的地区，如中东、南亚、东亚等地，跟随着霍克的故事，读者仿佛也进行了一次次周游世界的旅行。尤其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故事里的场景，有很多只有到过现场才可能写得出来。因此，读者自然猜想他是否钟爱旅游，去过世界各地许多地方。实际上，霍克每年去的地方很少，主要还是在美国国内以及加拿大，偶尔才会去芬兰等北欧国家。

而那些栩栩如生的描写，是得益于他阅读导游手册（Guide Book）的习惯，尤其是那些配有生动插图的画册，为他的写作提供了很大帮助。

尽管霍克生前始终没有机会来中国旅行，但他仍将一些故事发生的地点设在中国，例如2007年8月号EQMM刊载了一篇《中国蓝调》（暂译）（China Blues），安排斯坦顿和艾夫斯千里跋涉，去了一次黄河边的农村。故事刚一开场，两人便已经身处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了！而早在1989年，当时10月号的EQMM则让杰弗瑞·兰德去香港进行了一次冒险旅程，故事的名字是《间谍和风水师》（暂译）（The Spy and the Geomancers）。

霍克的故事总能营造出两个世界，侦探的冒险世界和真实的花花世界——无论是哪种偏好的读者，都很难不被这亦真亦幻的奇妙感受所打动。

而说到不拘一格，则是霍克对抗古典推理老化的武器。

侦探小说发展至今，已超过160年，诡计挖掘殆尽，人物千篇一律，有时连台词都似曾相识。读者不禁要问，侦探小说的前途在哪里？霍克曾举山姆·霍桑医生的不可能犯罪系列为例，对此类问题进行了简单的剖析。

以约翰·狄克森·卡尔为代表的一些作家曾经指出，密室问题的解答种类必然是有限的，也就是说，读者只需要采用穷举法，就一定可以找得到正确的破解方法。古典推理要在当代继续开拓新的生命力，诡计的外延需要拓展，某些并不直接关联谋杀手法的元素必须成为诡计的有机构成。

侦探小说作家的首要任务是要说一个好的故事，其次才是推理和侦探。诡计只有达到和故事的高度结合，其本来面貌才可能被淡化。因此，故事比诡计重要，这一点对于新世纪的推理小说创作是毋庸置疑的。山姆·霍桑系列，几乎全部依循此理念而生，霍克把新瓶装旧酒的技巧玩得老道娴熟，令人惊叹。故而，霍克的大部分故事乃是先构思完成故事大纲，再予以安插合理的解答——对霍克而言，酒可以不甘醇，但瓶子不能不漂亮。

小偷尼克（Nick Velvet）系列堪称对此理念的最佳诠释，在考虑“这次又发生了什么案件”或是“使用了如何巧妙的诡计”这样的问题之前，读者首先要问的是：尼克为什么要偷东西。小偷的任务是偷东西，这本是日升日落般的简单道理，可霍克硬是鬼才地打造了一个地平线，改变了观日角度，让每日都是崭新的一“日”：小偷尼克只偷不值钱的东西——用过的袋泡茶、褪色的国旗、玩具老鼠、池中的清水……无所不偷，也无所不能偷。

故事本身有趣还不够，霍克时常创造出一些惊人的崭新谜团。他写过一个著名的短篇，题为《漫长的下坠》（The Long Way Down，1965），不仅入选了1968年的经典密室选集《密室读本》（The Locked Room Reader），还被改编成上世纪70年代黄金强档电视剧《麦克米兰和妻子》（McMillan and Wife）中的一集。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从摩天大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可楼下的街道却人来车往，一切如常。正当人们以为发生了凭空蒸发的灵异事件，跳楼男子却在四小时后砰的一声终于着陆身亡！故事的创意和解答都令人拍案叫绝。

可以说，霍克完全就是为短篇推理而生的。他的故事创意和谜团设计，犹如持续新开的枝丫，让古典推理这棵老树迎春般地绿了。

作为作家的霍克才华横溢，生活中的他则是一个十分谦逊和平易的老人，因此在推理圈内颇有人缘。他去世后，很多著名作家、编辑纷纷撰文追忆，而有更多读者，他们如数家珍地在论坛上分享着自己与大师交流的点滴。

受邀写作这篇导读时，我一边翻阅与霍克先生的通信记录，一边感叹光阴飞逝。去年的这个时候，罗切斯特刚开始飘雪，天气有点儿转冷。眨眼之间，又是一个冬季，上海已刮起凛冽的风——岁月长，衣衫薄，幸而爱德华·霍克为读者们留下了如此之多的好文字，足够织成一条温暖绵长的红毯，五光十色的侦探们逐次走过，群星熠熠——这个夜晚，什么也不缺。

2008年12月6日于上海

01 死人村

也许，你岁数够大的话，应该知道发生在盖达斯的骇人事件——至少那几年的报纸起的都是这样的标题。发生在盖达斯的事情可谓震惊世界。

那件事发生之时，我正位于盖达斯附近，因此我很可能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我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完成了这个故事，但一直无法公开。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往事，我想我迟早得把当时的事情告诉别人。

那天发生在盖达斯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当天我正在州议会大厦处理一则政治相关的报道，就在那时，有电讯传进来。我们围在电报机周围看着黄色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显现出来：……位于本州南部的小镇盖达斯，今天成为了一场疑似大规模自杀的现场。今晨一辆邮车抵达小镇时，发现所有的屋子空无一人，在镇附近一处百英尺高的崖脚下，发现了众多尸体躺在乱石中……

难以置信。文字仍在陆陆续续地传输过来，但我们没人打算接着看下去。十分钟后，我们已经踏上了前往的南部的车，直奔八十英里之外的盖达斯镇而去。

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几乎已经是晚上了，可村里的灯火一片漆黑。街道和周围的屋子在黑暗中静静矗立着。看上去就像所有的居民都消失不见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我们在外沿处找到了一些人和车，不过和火车事故或火灾现场不同的是，他们看上去并不是在默哀。他们只是站在悬崖边缘俯视下方的岩石。

我们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然后我看到了下方的景象。在车前灯的反光和夕阳的余晖下，崖底的岩石上交错着一些身体。数量大概有上百人，男人，女人还有孩子。我完全可以想象有一只巨手将他们拂向死亡深渊的场面。

没过多久，我们沿着陡坡的小路来到悬崖底部。接下来会有漫长的活儿要干，于是工作人员开始架设强力照明灯。在刺向苍穹的尖锐岩石间，这些躯体相互堆砌着。

“能想象有人生还吗？”我不自觉地问。

“没可能。一百英尺是一段漫长的下坠，尤其是下面还有这些石头。”

“嗯……”

工作人员开始移动尸体。头骨碎裂的老人，摔断脖子的姑娘……

他们将尸体从岩石上挪开后，整齐地在空地上排开。不一会儿，就只剩下血迹斑斑的岩石了。我和其他人点了一下数量。“七十三具。”

“七十三……”

一名州警察来到了崖底的小分队。“我们彻底搜查了所有的屋子，一个活人都没有……”

“整个村的人在昨天晚上的某个时刻都跨过了这个悬崖边缘……”

随后，全国各地的记者和摄影师蜂拥而至，使得杳无人烟的盖达斯忽然间恢复了生气。这些人大书特书发生在这里的恐怖事件。盖达斯全镇七十三口人，尽数投崖自尽。为什么？到底动机何在？我们都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我们。

一份纽约的报纸将其与拿破仑战争时期的一次悲剧相比，当时有一队冲锋的骑士在意识到错误之前，全部冲下了悬崖。一份全国性的杂志抛出了哈梅林魔笛手[13]的传说，暗示此次事件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诱导所致。

但这些都不是答案。

所有的房子都被搜查过，想寻觅线索，却一无所获。一些地方，食物还搁在桌上。另一些地方，还看得出整理床铺的迹象。八点钟左右，一定发生了什么令村民离开屋子的事情。没有任何讯息或留言，很显然当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是打算回来的。

但没有人回来……

*

我是首先想到去探寻小镇过去的人，第一个晚上我几乎整晚都在举行全镇会议的房子里度过，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房间里保存着一些卷宗——记录和回忆着西部拓荒者建立起这个村镇时的往昔。村镇正是依据这些人中的一员来命名的，随着附近某个金矿被发现，盖达斯得到了迅速的发展。

我找到一些古老的地图，通过对地图的研究，我推测金矿的位置正是那七十三条生命陨落的悬崖。

正当我专注于地图时，我忽然意识到这间冰冷的房间里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我转过身，用手电照向黑暗的角落，一个高个的人影缓步而出。“晚上好。”他静静地说道。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什么，这无关紧要，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西蒙·亚克。”

“西蒙·亚克？”

“没错，”这个陌生人回答。“轮到你了，我能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一个记者，报社记者。我从州议会大厦过来报道这则消息。”

“啊哈，你希望从这个村镇的历史记录里找到些什么吧？我和你一样，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叫做西蒙·亚克的男人走得更近了，在电筒的光线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并不老，尽管近看脸上有一些皱纹。也许从某个角度看去还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但我却无法想像有女人会被他吸引。

“你是作家还是？”

“不，我只是在调查；我的嗜好就是调查任何在世上一切奇怪和难解之事。”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这了？”

“我在执行别的任务，越过州界刚好来到这地方。我本可以更快，但到盖达斯的路可不好走。”

“没错。这个村几乎与镇上的其它区域完全隔绝。自从金矿被开采殆尽，这儿几乎就成了鬼村。”

“但是，”西蒙·亚克平静地说，“仍然有七十三个人居住在此。我想知道他们留下的原因。为什么他们不离开这个失去生机的地方呢？”

“他们已经离开了，”我说；“从他们走下悬崖的那一刻起。”

“是啊……”说完，这个叫西蒙·亚克的男人离开了旧屋。我跟着他出门，想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是一个奇特的人。很多方面都与众不同。当他缓缓走在通往死人村中心的土路上时，就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或时代的人。

记者与警察已经搜查过这些屋子了，但他似乎仍在寻找一些别的东西……

很快，他就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我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当我赶到他身后时，他正弯腰看着地上一块黑色的区域。明月当空，我只能借助月光看清个轮廓，但他看起来却因为这个发现而兴奋不已。

“这里最近点过火，”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从余烬中拉出了某样东西，试图擦去上面的灰。看起来那也许曾经是一本书，但光线太暗，实在很难确定别的什么。

夜静的可怕，直到远处的一辆车发出的声音才使我意识到这点。

“有人来了，”我说。

“奇怪……”一抹不解的表情闪过西蒙·亚克的脸。

他把那本烧焦的书放进大衣口袋，开始沿着土路往回走。

此时，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四下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然后，两束缓慢移动的车头灯光刺破了黑夜。

西蒙·亚克走到车前，举起双手，就像古时候对天祷告的大祭司一样。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寒意窜过我的背脊。

那辆浅绿色的摺篷汽车一个急刹，有个女孩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你是警察吗？”她问。

“不，我只是个调查员。这边这位先生是个记者。”她这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脸上紧张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我叫雪莉·康斯坦斯，”她说。“我……以前住在这儿。”

西蒙·亚克也作了自我介绍。“你有家人现在还住盖达斯吗？”他平和地问。

“是的……我的父亲和哥哥……我……我从广播里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然后我就尽快赶来了。”

“远离此处才是明智之选，”西蒙·亚克说。“你的两位亲人已经远离人世，而交织着死亡气息的盖达斯邪灵仍然徘徊在这周围。”

“我……我得见见他们，”她说。“事故是在哪里发生的？”

西蒙·亚克在黑暗中带路，朝远处的悬崖走去。“尸体都盖着帆布，”他告诉女孩。“我想明天他们会被一起葬在悬崖的集体墓地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在世的亲人。”

我们走到悬崖边上，我用手电照向下方的岩石，但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尽管如此，我仍然借着电筒的光好好地端详了身边的女孩。她身材高挑，面容年轻，而且是个美人。及肩的金发很好地勾勒出脸部的线条。

“能告诉我你离开盖达斯的原因吗？”往回走的路上我问她。

“说来话长，”她答道，“但那也许和这件可怕的灾难有关。来吧，到我的……旧居去看看，离这儿几分钟路程，我讲给你们听。”

西蒙·亚克和我静静地跟着她来到位于主干道边上的一幢房子。走进一间不再有活人居住的房子感觉怪怪的。屋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碟子，书，衣物，雪茄，还有食物，这提醒我此地曾有人居住。墙上挂着一幅金矿的区域地图，有些人直到昨天仍在努力耕耘，幻想重建村庄曾经的辉煌。

曾经温暖的家，而今成为了一幢废屋，走进去的一霎那，女孩再也承受不住那份悲伤，开始抽泣。她倒在一个大的扶手椅里，双手捂面。我在一边看着她哭。安慰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女孩，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我发现西蒙·亚克和我一样，任凭女孩哭泣，径自走到餐厅，察看一个小书柜。犹豫了一会儿，我也走上前去，扫了一眼书架里的书。其中大多是儿童书籍，也有一些可能是大学的教科书。有一本很老的历史书上，敲有州立大学的印章。

这也许使西蒙·亚克想起来刚才那本烧焦的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仔细地检查起来。一些烧焦的纸屑洒落在地上。

“看上去好像是……”西蒙·亚克说到一半就噤声不语。

“是什么？”

“哦，是的，《圣奥古斯丁忏悔录》[14]一本真正的杰作。你读过没有？”

“没有，我不是天主教徒，”我回答。

“这本书是奥古斯丁写给所有男人的，”西蒙·亚克慢慢地说；“这是个很有趣的发现。”

“为什么有人要将它焚毁？”

“我也许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那令我感到害怕，”他答道。他的声音里蕴含的恐惧深深地感染了我。

他将书的残骸重新放回口袋，这时女孩已经回到我们身边。“很抱歉，”她说。“请原谅我的失态。”

“别介意，”我安慰道；“我们能理解。”

“我看看能否找到点咖啡或别的什么，”说完她走进厨房。

不久她就从里面出来了，端着三个冒着热气的杯子。我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她讲述自己早年在盖达斯的生活……

“……我记得大概是五年前的时候，我离开这里去念大学。当然了，暑假我都会回来，头两年这儿的一切看起来与以往没什么两样。可到了大学的第三年夏天，当我回家时，我发现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

“唔，也许对你们来说很难理解，因为我自己也很难表达清楚。最初是人们的生活态度变了。他们开始谈论一个叫作阿克西德斯的人，听上去那人对村民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你们也知道，盖达斯距离周边城市相当遥远，七十三个村民被迫与世隔绝开来。我的父亲和兄长每一两个月才去镇上一次。对他们而言，即使逐渐没落的村庄，也是生命的一切。一些人仍然在矿里工作，靠仅存的那点金子维生。还有一部分村民在山谷里耕种田地。但他们都很开心，因为知足常乐。”

“但是你属于不甘现状的一类人？”

“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许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离开了盖达斯，尤其是这个叫做阿克西德斯的来到以后。”

*

西蒙·亚克听到阿克西德斯这个名字，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那个人的名字叫阿克西德斯？”

“是啊，你认识？”

“我可能和他见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

“是吗……他是所有问题的根源，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那年圣诞节我回家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仿佛着了魔似的。他们谈论的话题只有阿克西德斯以及他打算如何拯救村民的计划。他好像创立了某种新的宗教……”

我望向西蒙·亚克，他脸色僵硬。我又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我真的吓坏了，人们像神一样的完全信任他，”她继续说道。“他每周在村庄会议厅召开一次集会，每个人都跑去听他的布道——连小孩都不例外。他仿佛知道村庄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像预言般不可思议。他能告诉你那些其他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我去学校念书的时候，他能将我的一举一动全部告诉父亲。这儿的人们很容易被像是预言家的人蛊惑，而恰好阿克西德斯深知该如何利用自己的这种能力笼络人心。我去参加过一次他的布道，而我不得不承认在他身上有某种奇妙的魅力。”

“那人长啥模样？”

“他个子很高，白色的胡须垂至胸口。满头白发也很长，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袍。他从大厅一端的小小平台上走出来，就这样毫无准备的开始讲演。讲演结束后立即消失。周中某些时候，人们也能在村庄周围看到他，穿着那件白色长袍。但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怎样过活。”

“真不可思议，”我说；“听上去像是来自古老黑暗世界的某种生命。”

西蒙·亚克皱着眉头。

“没错，黑暗，而且古老。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得知你说的这些……”

外头起风了，远处的山颠传来孤独的狼嚎。我看了眼手表，居然已经过了午夜。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女孩问道。

但话还未说完，西蒙·亚克忽然从椅子里一越而起，拉开房门。我跑到他身旁，看向门外……

一个周身白色的人，或是某样东西，正在风中奔向那黑暗深处沉睡着死亡的悬崖……

我们立刻跟了上去。四周的树林里传来微风的低鸣。我看到那个女孩也要跟上来的样子，立刻挥手示意她在屋子里等我们。不管前方是什么，一定不会是她想看到的画面……

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忽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随之而来的是轰隆作响的雷鸣。山的后方此刻想必正在下雨，幸好我们这里不会受到暴风雨的波及。

尽管如此，风力正在变强，当我们到达崖边的时候，风势已经很大。我不禁想象如果有一阵足够强的大风吹来，会不会把下面的那些人吹入死亡深渊。当然，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可说不定导致众人死亡的真正原因更加令人意想不到……

“那里！”西蒙·亚克指着悬崖下被帆布盖着的七十三具遗体中央。

我又看到了那个影子。

之前还照亮来路的月亮此时隐入积雨云背后，但我仍能看清岩石的黑色背景里那丛突兀的白。

“阿克西德斯？”我小声说。

“说是撒旦本人也不为过，”西蒙·亚克回答；“也许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朝崖底的岩石走去，我紧随其后。

那个白色物体好像感觉到有人接近。突然间，它看起来褪去了颜色。

“他准是躲在某块石头后面了，”我说。

尸臭弥漫在我们周围，我感到头晕眼花。

“我必须找到他，”西蒙·亚克说，然后他用某种奇怪的语言呼喊着什么，听起来有点像希腊语，但我知道其实不是。

我们找遍了岩区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尸体的味道浓烈到令我们想马上逃开。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在回到崖顶的路上，我问西蒙·亚克刚刚在呼喊什么。

“古埃及语，”他说，“和埃及语非常类似。我在做一种祷告……”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笼罩在盖达斯的恐怖稍稍退去。昨夜回到屋子后，女孩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屋子的前厅，西蒙·亚克则继续进行着一些神秘的调查。

既然知道自己没可能睡着，于是我决定把从昨晚到达盖达斯开始发生的事情一一记录下来。但是我却发现无法动笔；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我周围的空气里，仍潜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也许过不了多久……

天边露出了拂晓的光芒，不一会儿西蒙·亚克就回来了。我们交谈的声音惊醒了沉睡中的女孩。她用屋子里剩余的食物为我们作了早餐，九点钟的时候，我们准备离开。

睡眠不足开始令我有些眩晕，但东升的旭日又让我恢复了些许生气。西蒙·亚克看起来和昨晚没什么两样，他看起来很想马上离开这个村子。“我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去完成，”他说。“与此同时，要是你乐意帮忙的话，有一两件事需要查清楚。”

“当然愿意。这可是绝佳的素材。”

我们的谈话被越来越响的卡车声音打断。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条路上，一辆老式邮车正朝我们开来。

“这肯定就是昨天发现尸体的那个人，”西蒙·亚克说。

结果证明他说的没错。那是个相当高的中年人，名叫乔·哈里斯。“他们还没有埋掉吧，嗯？”他问我们。

“没呢，”我答道。“尸体还在崖底，用帆布盖着，离岩石不远。葬礼会在今天举行。我猜想他们会被集体埋在那儿，而不太可能全部移往其它城镇。”

“嘿，”他说，“昨天差点没把我吓死，当时我开着车，然后发现下面全是死人。你们说，他们为啥要跳崖啊？”

“不知道，”我说。“否则准是个轰动的故事。”

马路上陆陆续续地驶来一些其它的大小车辆，首当其冲的是一辆州警署的警车。还有一些拿着铁铲的工人，他们马上会将那些躯体和盖达斯的恐惧一同埋葬。更多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摄影师和记者，他们要将这个被遗忘的村落发生的怪事永久地记录下来。

他们给乔·哈里斯和他破旧不堪的邮车拍了照；雪莉·康斯坦斯当然也不能例外，她还被问及在这个村子的生活。她详尽地叙述了自己的经历，但没有再次提及怪人阿克希德斯。我怀疑是西蒙·亚克特别关照过这部分了。

整个早上，西蒙·亚克显得很低调，在不断涌到事故现场的好奇人群中，找不到他的人影。

直到近中午时分，我们俩才得以逃回车上。我开始琢磨昨天晚上那个怪人没有车是怎么过来的，但看着全数尸体被沉入崖底的长方形墓地，我暂时忘了这个念头。

当吟诵祈祷文进入尾声，现场一度陷入寂静的状态。随后，低语再次响起，然后我调转车头离开了村子。

西蒙·亚克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我心里暗自高兴，昨天成功阻止了其它想和我一起过来的记者。因为我现在觉得解谜的关键可能就在西蒙·亚克手中，当然，还有悬崖上那个白色的人影。

我们转上了向北的高速公路，朝着州政府前进。“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他。

“你同意了？很好，我希望你帮忙找一些以前报纸里的信息。我想知道过去几年里，是不是有牧师或神甫在盖达斯遇害……”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好吧，我可以帮你找到你要的信息，但有一个条件。你得告诉我你是谁，而这个阿克希德斯又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普通人，”他不紧不慢地说。“一个来自其它时代的人。我来自何方，我的使命为何，这些对你来说都不重要。我需要告诉你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在寻找最终极的邪恶——撒旦他本人。而在盖达斯，也许终于被我找到了。”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那阿克希德斯呢？”

“阿克希德斯也来自过去。我认识他很久了，在北非那会儿，当时圣奥古斯丁写了……”

“你疯了吗？你该不会是要让我相信我们正在和一个已经死了一千五百年的人打交道吧？”

“不知道，”西蒙·亚克回答。“但今晚我打算找到谜底，当我们重返死人村……”

一小时后，我和这个怪家伙在议会大厦附近分手，我们约好五点钟再见。找到西蒙·亚克需要的信息没花多久，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六个月前，一个天主教神甫在距离盖达斯几英里远的地方被人打死。尽管警方一直在进行调查，但凶手一直没有落网……

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对西蒙·亚克而言，一定意味着什么。

接着，我去了公共图书馆，进行一些自己的调查工作。我已下定决心要将阿克希德斯和盖德斯之谜解开，而我猜测，真相就藏在历史的书页中。

我首先查看了大英百科全书，但却没找到阿克希德斯这一词条，我又读了圣·奥古斯丁的部分，但其中并没有任何线索。我又找了一本厚厚的史书，但其中还是什么都没有。人物传记词典里，也找不到阿克希德斯这个名字。于是我开始怀疑这个人也许从未存在于世。

我望向图书馆窗外，州议会大厦的金色穹顶正在闪闪发光。线索一定藏在什么地方的……阿克希德斯，圣·奥古斯丁……奥古斯丁是一个伟大的天主教圣徒，而一个天主教神甫六个月前在盖达斯附近被杀……

我又回到一排排的书架边，它们沿着墙壁排列，望不到头。我找到天主教百科全书，翻到索引页……

阿-克-西-德-斯……好极了，有了……

“阿克希德斯，瑟坎瑟蓝教派领袖”……我很快找到第五卷索引标示的页面。

我迫不及待地读起来：瑟坎瑟蓝教派是多纳图教派[15]的一个分支。他们是一群目无法纪的疯狂之徒，在北非流浪期间，抢劫并且杀害了许多天主教徒和神甫。圣·奥古斯丁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瑟坎瑟蓝教派以及他们的首领阿克希德斯斗争。

整桩奇妙的事件开始在我脑里成形……阿克希德斯……被焚烧的书……被谋杀的神甫……

忽然一行字跃入我的眼帘：“他们常常自寻死路，将自杀作为一种殉道。他们尤其喜欢投身悬崖之下……女人也同样狂热，那些有罪的人打算通过跳崖获得罪的救赎……”

我继续往下读：“在与天主教的辩战中，多纳图的主教们为他们的教徒而骄傲。他们宣称教会禁止跳崖行为。但实际上，坠崖者的尸体却被冒渎地奉上光荣的名义，教会每年会举办大规模的周年庆祝活动……”

原来如此……

一千五百年前的某些东西将死亡的触角伸到了一整个村庄……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个叫做阿卡希德斯的男人一手导演了七十三条生命的凋零？

离开图书馆后，我去了一间酒吧，在那里喝了几杯烈酒，试图冲散布满心头的疲倦和恐惧。接着，我踏上了与西蒙·亚克会合的路……

汽车再次往南行驶，驶向死人村，驶进变暗的暮色里。我告诉了西蒙·亚克所有的发现：被谋杀的神甫和瑟坎瑟兰教的故事。

“怕是被我料中了，”他平静地说。“那个神甫的死确认了一件事：古老的瑟坎瑟兰教教徒真实存在于盖达斯……”

“可是……可是这整件事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不可能发生在二十世纪。”

“但具体情况需要具体分析。这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庄，距离最近的城市八十英里，到任何大小的镇也差不多远。这里的人们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月只离开一次。除了每天开来的邮车，他们不和任何人打交道。通往这里的路是条死路，因此也不会有过路车辆。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活在过去，活在曾经的辉煌与名声里。”

“嗯，”我说，“我开始明白了……”

“然后有一个极度邪恶的家伙来到这里，他发现了这个村子和它的村民有可乘之机。这个叫做阿克希德斯的男人，利用村民们的无知和迷信建立了一个新的宗教。今天下午，我查到这块区域由于地处偏僻被国家教堂基本忽略。每六个月会有一名神甫来此拜访，其余时间这里是一片宗教的荒漠。”

“所以他们都听阿克希德斯的。”

“是的……我猜想他的演说具有一定的催眠效果，以至于在过去两年里，包括一开始最严苛的敌对者都笃信他就是村庄的拯救者。一些聪明的年轻人，例如雪莉·康斯坦斯，没有与得势的恶魔战斗，而是选择离开。到访的神甫必须得死，因为他发现了真相。也许还有其他反对阿克希德斯的人也已经被害。因为他下了大赌注，不容有失。”

“但……他是如何导演这场大规模自杀的呢？”

“和他自己或那个同名的人一千五百年前一样。他使人们相信自杀是一种殉道，只有跳下悬崖才能够偿还今生的罪。也许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一直在灌输这种理念。但是直到两天前晚上，他才突然把人们从屋子里叫出来，告诉大家时辰到了。人们无暇思考，自然也不去考虑他们正在做一件怎样疯狂的事。我确信村民们真的相信那是一种解脱。那天晚上，他们一个一个走下断崖，也许还想着阿克希德斯会与他们同在。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你的假说很有说服力，”我赞许道。“我同意这个宗教狂人经过这么些年，能说服那些孤独的人走向自我毁灭，更何况他们已经生无可恋。但至少会有一到两个例外吧。孩子们呢？”

“我想，”西蒙·亚克平静地说，“他们要么在母亲的怀抱里，要么被父亲牵着手。”

我陷入沉默，骇人的画面在脑海里留下了恐怖的印象。

“同时，”西蒙·亚克继续说，“阿克希德斯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任何忤逆他意志的人。杀了他们之后，再抛下悬崖，和其他的人混在一起。”

“这件事仍然看上去……难以置信。”

“之所以看上去不可思议、荒诞不经乃是由于其特殊的时间和地点设定。在二十世纪的美国西部地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换作四世纪的北非就司空见惯了。谁能说人们从那时候起就一定变了？时代不同了，地点也变了，但是人们的思想却保留下来，他们承受着与一千五百年前相同的罪恶与挫折带来的痛苦……”

我把车转上通往死人村的土路。“可是，我们今晚为何还要回到这里？”

“因为今天晚上阿克希德斯会回来，这次我们绝不能让他逃走。”

“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因为从一开始阿克希德斯这个人就不外乎两种身份：要么是一个聪明的杀人犯，他运用疯狂的头脑策划了这更加疯狂的一切；要么就是那个活在圣·奥古斯丁时代的阿克希德斯。第一种情况意味着盖达斯有他想要的东西，可能是那些金子，所以他今天还会回来，因为昨晚我们把他吓走了。同样，”他停顿了一会儿，“如果是第二种情况，根据传说和历史记载，他会回来祭拜坟墓，就像一千五百年前那样……”

我打开车头灯对抗越来越浓的夜色，同时努力驱散渐渐袭来的睡意。“你倾向于哪种情况？”

“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希望是第二种情况，那样的话，我漫长的使命将告一段落。但到现在为止，我心头仍有个疑惑。”

“是什么？”

“我想不通为什么今天早上会有一辆邮车来给这个全是死人的村庄送信……”

*

谈话终止。

我们在悬崖上的岩石间等待，从那里可以俯瞰月光下的墓场。我们静静地等着，想象着很多年前奥古斯丁也许做着同样的事情。

夜很漫长，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远处的森林传来一声狼嚎，附近的猫头鹰也咕咕地叫了，除此以外，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我们下方的坟场临时竖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直到有一块列满亡者名字的饰板出现为止。

月亮有一瞬间隐入云层后面，但随后又露出了脸，悬崖的边缘沐浴在月光里。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

在我们上方，悬崖的最边缘，站着那个女孩……

“该死！”我低声道。“我把那女孩给忘了；她还在这儿。”

但在我们移动之前，我们意识到她不是一个人。一个蓄着胡须的高个男人，周身洁白，正朝她身后走去。

西蒙·亚克从藏身处跳了出来，大叫道：“阿克希德斯！”

那个人影吃了一惊，顿时停住了脚步。女孩发现背后的人，尖叫起来……

之后发生的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越过岩石，朝他们跑去，那个人影急忙抓住女孩，令人想起三流电影里的一些场面。但西蒙·亚克比我更快，他跑在我前面，口中念念有词，我听出来这和上回是一样的语言。

阿克希德斯松开了拽着女孩的手，在她掉下去一瞬间，我抓住了她。

接着，在悬崖边上，西蒙·亚克再一次向那个人发起了冲击。他手握一个形状奇特的十字架，十字架顶端有一个金属环，他以雷鸣般的声音大声念道，“退后，阿克希德斯，回到属于你那该死的巢穴。”他将十字架高举过头。“我以奥古斯丁的名义命令你！”

忽然间，那个白色的人影好像失去了重心，从悬崖上摔了下去，只留下一串尖叫声回荡在夜空里……

稍后我们在悬崖底下找到了他，现在应该被称为第七十四条生命了。毫无悬念地，在血污和假的白色胡须下，我们看到了乔·哈里斯的脸，那个邮车司机……

对这一切，我认为人们能够去论证一个完全合理的解释。作为邮车司机，疯狂的乔·哈里斯对村人们了如指掌，他利用这一点恐吓众人，让大家相信他是具有超能力的人。他一直在旧矿里寻找残留的金子，同时花了两年时间策划让整个村子自我毁灭。

但有些东西仍无法解释。首先，一个乔·哈里斯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阿克希德斯的故事，然后，我们也无法解释圣·奥古斯丁的书又何必要被焚毁。

这导致我从来没有发表这个故事。有太多事情无法被解释。那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把乔·哈里斯和其他七十三具尸体埋在一起。他的失踪又引起了一阵骚动，但几周后人们便淡忘了这件事。

同样，除了偶尔出现在周末报纸的专题文章里，盖达斯事件也被时间的尘埃埋藏起来。

也许就这样反而更好吧……

至于那个与我们共同经历这一切的女孩雪莉·康斯坦斯，我们六个月后结了婚。和盖达斯事件不同，那个故事快乐得多。

还有西蒙·亚克……呃，那天晚上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但我总觉得他仍然在我们身边的什么地方……

02 来历不明的男人

有兴趣的读者可能会注意到，大英百科全书第十一卷花了一定篇幅提及卡斯帕·豪瑟奇特的一生和他更为奇特的死亡。也许将来的某一天，道格拉斯·查第格这个名字也会得到相同的待遇。

因为道格拉斯·查第格也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他从一片迷雾中走来，最后死在雪地里，这正如一百年前的卡斯帕·豪瑟。

这儿我要给你们要讲的是在世最后一天的道格拉斯·查第格和当时他身边的人们的故事……

那是十一月初一个寒冷阴沉的星期五下午，西蒙·亚克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我正在给一月份的书作最终的长条校样，听到西蒙·亚克的声音，我立刻把那些活儿丢在一边。“西蒙！最近怎么样？”

“忙啊，”他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缅因州？”

“缅因？在十一月份？除了猎人，这会儿没人会去那种地方吧！”

“猎人和出版人员，”西蒙·亚克纠正道；“我想去见一个人，因为他也算是个作家，所以带上你一起去也许比较好。当然，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来自西蒙·亚克的要约绝对不会像听起来那么平常。如果他周末要去缅因，那必然有某种原因，我动心了。“我有空，”我说。“咱们什么时候碰头？”

“六点钟，在中央火车站，行吗？我们乘坐纽黑文[16]线北上。”

“没问题。我在服务台等你……”

之后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向她解释这次突然的外出。她对西蒙·亚克的了解与我不分伯仲，这个世界上，她是少数几个理解我们关系的人。她向我道别，可呼吸听起来有些急促。我知道，她已经开始等待我回来后将要叙述的冒险故事。

然后我挂了电话，等待我的是永生难忘的一个周末……

第一次遇见西蒙·亚克那会儿，我还是个报纸记者；此后虽然我们好几年失去联络，但最近他再次出现，使我们的友谊重见天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是个怪人，身材高大魁梧的他常常流露出圣徒般虔诚的表情。

根据以往和他在一起的经历，以及喝酒时他自己的叙述，我知道他根本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很久以前的世界——也许是一个存在着神魔的世界，总之不会是二十世纪的美国。

他一直在寻找魔鬼本人的踪影，他称之为终极的邪恶。一开始我对此嗤之以鼻，觉得他的脑子有些问题；但现在我已经不再这么认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清醒的人。他不断地找到邪恶，因为邪恶无处不在，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实现他的夙愿，那就是与撒旦正面交锋。

这也正是为什么每次我都会毫不犹豫答应他的邀约。虽然他已经找了这么久，而我也不能肯定此生能够与他共同见证那一时刻的到来，但只要有些微可能，我都不想错过。

基于同样的理由，这个夜晚我选择与他一同乘坐北上前往新英格兰的列车。“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西蒙？”因为他事前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他望着车窗外的夜色，仿佛除了建筑物和道路上的零星灯火之外，那黑暗中还藏着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他问我：“你知道一个叫道格拉斯·查第格的人吗？”

这个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我还是摇了摇头。“他是谁？”

“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没有家，没有国籍，没有过去。几十年前，你也许读过关于他的事情，当时他走出英伦的迷雾，一夜成名。”

“我想起来了，”我说。“那时候他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宣称自己没有对过去的记忆。他的英语说得很糟，衣衫和破布没什么两样。他唯一能记起的是自己的名字叫道格拉斯。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拿着一本法文版的伏尔泰小说《查第格》，于是报纸就给他起名叫道格拉斯·查第格。”

“你对细节的记性很不错，”西蒙·亚克评论道。“你可能也记得，这个道格拉斯·查第格完全是个迷。世界上所有的档案里都找不到他的指纹；他的照片没有一个人能够指认。他就像从时间的裂口里蹦出来一样。”

“我不关注此人已经有些年了，”我告诉西蒙。“他最近怎么样？”

“几年前我在伦敦遇到过一次，”西蒙·亚克继续说。“当时我在英格兰调查发生在黛文郡的怪事，偶然听到他在一些集会上的演说。在某些圈子里，他成了一个地道的作家和演说家——我猜你会管这叫预言家或先知。”

“这就是我们要去缅因州见的人吗？”

“非常正确。两年前他和一个美国医生来到这个国家。这个医生——名叫亚当·黑格尔——实际上收养他作为义子，他们两人居住在缅因州。”

“听起来怪怪的，但这不属于你通常的调查范围啊，西蒙？”

火车轰隆隆地行驶在新英格兰的小镇上，长岛海峡漆黑的海水不断从视野中向后滑过。我们周围的乘客渐渐进入梦乡，座位上方的灯光也被调至微亮。

西蒙·亚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给我看。我瞥了一眼标题，觉得有些不真实：“在善与恶的永恒战争中”，作者是道格拉斯·查第格。

“什么意思？”我问道。

西蒙·亚克将书放回口袋。“像查第格的其它作品和演说一样，这本书的奇怪之处在于，其看似明显的新哲学乃是一字一句抄袭公元前七世纪一位名叫佐罗亚斯特[17]的宗教领袖所撰教义……”

直到星期六中午我们才到达目的地，位于州北部的一个名叫卡坦丁的小镇。这里天寒地冻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新雪。我们被高山，湖泊和森林环抱其中，很难相信这儿是距离纽约一个晚上车程即可到达之处。

我们找了一家差强人意的旅馆，把行李留在那里。眼下旅馆冷冷清清的，但我能想象一周以后，来自班戈和波士顿的运动爱好者把这里塞满的热闹场面。

“你们是猎人吧？”客房服务员问我们。“要想有收获，这会儿有点早。”

“我们是一场特别游戏的狩猎者，”西蒙·亚克回答。“你能告诉我们怎么去黑格尔医生的家吗？”

“当然，他家就在镇子边上路转弯的地方。很大的白色建筑，不可能错过的。”

“谢谢。”

黑格尔医生的房子确实很容易就找到了；从房子周围白色的荒地来看，曾经有人试图在这里耕种过。

黑格尔医生本人可谓八面玲珑。他可以是一个典型的乡村大夫，但到了大城市，他就是个商人。他双眼透着的机灵劲和时常挂在嘴角的微笑形成了鲜明对照。

西蒙·亚克向他表明我们来自纽约的一家出版公司，来这里是想和道格拉斯·查第格谈谈出版他的某部作品的可能性。

“快请进，”黑格尔医生催促我们进屋。“我相信道格拉斯一定很愿意和你们交流。对他的书感兴趣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这间房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我们马上发现这里还有其它的访客。一位气质端庄的年轻女子（大约三十岁左右）和一位清瘦的老者正坐在客厅里。

黑格尔医生为我们相互介绍，女子名叫伊夫·布伦特，来自芝加哥。老人名叫查理斯·金斯利，我知道这个名字，他是一个退休的制造商，在财经界颇负盛名。

“这两位是纽约来的出版商，”黑格尔医生骄傲地介绍，“他们远道而来，要和道格拉斯聊聊。”接着，他转向我们解释道，“我们这里一直对公众开放。布伦特女士和金斯利先生已经在此逗留了几周时间，他们试图和自己的灵魂对话。”

我在布伦特女士身边的椅子坐下。我问她道格拉斯·查第格在哪里，借此打开话题。

“他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估计过会儿就下来。”

“你从芝加哥来的？够远的啊。”我问道。

“我的……我的丈夫几年前去世了。从那时起，处在崩溃边缘的我去了欧洲和南美旅行；直到我读到一本道格拉斯·查第格的书，我才重新找回自我。”

另一边，西蒙·亚克正与黑格尔和金斯利聊得兴起。但是所有的谈话随着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的出现而突然中止，我知道那就是道格拉斯·查第格。

他比我想象中高，但瘦骨嶙峋的体态很符合之前的认知。他走起路来有点儿瘸，我记得报纸上说，十年前他被发现的时候也是这样。

“抱歉我来晚了，”他大声向我们道歉，话语中几乎听不出英国口音。“但是那个东西又来了。”

不管“那个东西”是指什么，但毫无疑问，医生和那两位客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黑格尔迅速跑到道格拉斯·查第格身边，对他的头部进行检查。

“还是同一侧，亚当，”他说。“我正在刮胡子，忽然感到太阳穴受到打击；不过这次没有流太多血。”

“可皮还是擦破了，”黑格尔医生说。“和上次一样。”

西蒙·亚克站起来，朝这个年轻人走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向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四个人问道。

我旁边的布伦特女士做了回答。“道格拉斯受到了两次神秘袭击，都是他一个人在自己房间的时候。我们……我们认为可能是……魔鬼……”

*

我看到西蒙·亚克闻言两眼放光，命运又一次让他有机会与自己一直寻找的邪恶正面交手。房子外面吹过一阵轻风，枯枝沙沙作响；我望向窗外，空气中卷起阵阵白雪。

查理斯·金斯利喷着鼻息，一边掏出一支雪茄。“整件事情都太乱来了。我们又不是活在中世纪；魔鬼不可能伤人了。”

“我恐怕您此言欠妥。”西蒙·亚克不动声色地说。“撒旦和一千年前的那个魔鬼没有什么不同；没有理由可以使我们认为他改变了本性。事实上，如果我能够十足确定他存在于我们中间，我会要求举行一场驱魔仪式。”

“那我们需要一个神父，”布伦特女士说；“可方圆几英里之内，你别想找到。”

西蒙·亚克摇了摇头。“基督教创利初期，普通的信徒就能进行驱魔。不过眼下这情形，我还不打算这么做。”

道格拉斯·查第格站在从刚才接受检查起就一直站在门口，此刻他开口说道：“先生，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这可不太像出版商该说的话。”

“我兼任别的职业。我听说你宣扬一种独特的教旨，其主题是正义与邪恶两大势力之间的亘古战争。这让我想起佐罗亚斯特的教义。”

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人微微色变。“我……我确实读过他写的东西。但假如你彻底地研究过我的教义和发行作品，我想你就会发现二者区别。我对邪恶的理论认为邪恶作为一种力量，是上帝的一部分，同时依据上帝的意志得到发挥——而并非佐罗亚斯特认为的那样，是一种独立的，自发的力量。”

“得了吧，查第格先生，”西蒙·亚克忍俊不禁道，“托马斯·阿奎纳斯[18]七百年前就把那套说辞给否定了。要是你不清楚的话，我建议你去看看《驳异大全》 第一本第39和第95章。作为一个新兴宗教的布道者，你似乎对自己的教义还没弄明白。”

道格拉斯·查第格冲着西蒙怒目而视。“这里是我的房子，我不想听到这些污蔑之词，”他说完就转身离去。黑格尔医生紧跟着追上去，消失在门廊外。

金斯利和布伦特女士看上去对于西蒙·亚克这番言论大为震惊；我走到他身边，以防其他二人听到我们的交谈。“也许你有点过火了，西蒙；我认为他并无恶意。”

“不管他本人有没有恶意，客观结果就是，那种错误的教义只会导致恶果。”

黑格尔医生旋即回到我们中间，透过窗玻璃，我们可以看到道格拉斯·查第格在雪中行走的身影，风吹在他敞开的夹克上，仿佛能听到啪啪作响。“他要去走走，”医生告诉我们；“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西蒙·亚克走到窗边，望着查第格的背影，直到一个小雪坡阻挡了视线。

“说实在的，我认为等他回来你应该向他道个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西蒙·亚克转过身看着我们四个。“你们当中有谁听过卡斯帕·郝瑟的故事吗？”他平静地问道。注意到我们茫然的表情时，他继续说道，“卡斯帕·郝瑟是一个十六岁的德国小伙，1828年5月，他突然出现在纽伦堡。他身着农民装，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在他的随身物件里，人们发现了两封信，推测是其母亲和监护人所写。纽伦堡的一位教授负责这个孩子的教育，他一直住在纽伦堡和安斯巴赫，直到1833年去世。他去世之前和教授住在一起的时候，曾经两次神秘负伤；1833年冬天他在公园散步的时候，导致他死亡的刺伤也成了未解之谜。”

黑格尔医生紧咬着嘴唇问道。“你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觉得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履历和卡斯帕·郝瑟如出一辙，无论是十年前他在英格兰的无端出现还是他最近遭遇的两次奇怪负伤。”

布伦特女士仍然坐在我身边，她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我的胳膊。“没准你是对的。可那能证明什么呢？”

“难道你们没人发现吗？”西蒙·亚克问。“这个被我们叫做道格拉斯·查第格的人根本没有自己的人生。他至今的每句话和每件事都在以前的世界里发生过了。他有一个法国文学里虚构的名字；他宣扬着一个死了快三千年的人创立的教义，他过着十九世纪时代的生活。我并非要解释这其中的奥秘——我只是陈述事实……”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疑惑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一些超越我们认知的东西存在着。一些险恶的东西……

黑格尔医生率先打破沉默。“那个人……那个卡斯帕·郝瑟是怎么死的？”

“他一个人在公园里散步时被刺身亡。雪地上没有留下其他人的脚印，而从伤口判断，绝非自杀。这个谜直到今天还未解开。”

不约而同的，我们一齐望向窗外，道格拉斯·查第格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我知道在场每个人心里一定想着同一件事。

黑格尔医生从衣橱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够了，别看着那边，”他的声音里透露着每个人心中的恐惧。“他会从房子后面的另一条路回来的。”

我们冲出房子，黑格尔和西蒙·亚克一马当先，金斯利、布伦特女士和我紧随其后。我们匆匆瞥了一眼那行通往小山坡的脚印，接着绕向房子后方跑去。

空气冷冽，但我们却感觉不到。我们眼中只有雪——洁白无瑕地在我们前方蔓延——视线尽头，道格拉斯·查第格的颀长身躯正向我们走来。

他走得很快，但步伐沉稳，真是个年轻而充满朝气的人。地面上的薄雪对他的速度毫无影响，他的短夹克被微风吹起，好像走在某个夏日的阳光下。当他注意到我们时，向我们挥手致意，同时好像走得更快了。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大约距我们一百码远。只见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的手伸向身体的左侧。尽管距离遥远，但我们仍然能够看到他脸上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蹒跚了几步，几乎快要跌到了，但仍努力向前，他的手捂着胸口。“我被刺中了，”他大叫，“我被人刺了一刀。”此时，我们已经能够看到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血迹……

黑格尔医生是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他朝伤者冲了过去，我们也反应过来，立刻跟上他。当黑格尔医生离道格拉斯·查第格还有二十多码远时，他已经双膝跪倒在雪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衣，甚至还从指缝间涌出。他又看了我们一眼，脸上的惊奇表情还是没变，随后便向前扑倒在雪地中。

黑格尔首先来到查第格的身旁，他弯下身子，迅速将查第格的身体翻过来检查伤口。随后他重新放下死者身体，抬头看着我们。

“死了……”他只说了这句话……

我们不敢相信这一切，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脚下不可思议的一切，也许每个人心里在向上帝祷告。

“他肯定是被子弹击中的，”伊夫·布伦特说；但黑格尔医生马上给我们看了伤口，那显然是刀伤。

“他是自杀的，”查理斯·金斯利说，但我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说法。伤处并没有留下刀，雪地上也没有；黑格尔医生也明确表示这个伤口不是自己可以弄出来的，更何况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要逃过我们五个人的眼睛自杀是不可能的。

我们顺着血迹开始的方向往回走，试图在雪地上寻找线索，任何不起眼的东西——甚至是一个隐身人的脚印。但我们什么也没找到。雪地上除了血迹和一行死者的脚印之外，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于是我们站在原地，看看死者，又看看彼此，大家都在等待某个人打破僵局。

最后，西蒙·亚克说：“我建议打电话给地方警察或者州警。”

结果我们把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尸体留在原地，回到屋子里等待警察到来。

警方人员终于来了——一个是有些驼背的老头，他是当地的理发师，只在某些时候兼任警察职务；另一个看上去聪明些，他是镇上的医生兼验尸官。我们对这两人的了解仅限于此。

有没有可能在死者越过山坡之前，山坡的另一边的某个人已经造成那个伤口？这是我的疑虑，但这个念头只在我脑中一闪而过，随即马上被我自己否定了。血迹是从我们看到他抓住身体一侧开始出现的。除此以外，两位医生都认为那是导致立即死亡的伤口。他能够拖着身体走上一段已经是个奇迹。

过了一会儿，理发师警察和医生验尸官就把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尸体带走了。

西蒙·亚克一直望着窗外从天而降的雪花。布伦特女士和我勉强为大家准备了咖啡压惊，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开口。

接着我听到西蒙·亚克在自言自语，“来历不明的男人……来历不明……”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继续说，“伙计，这是美丽的死亡和闪光的正义！是黑暗的天敌；谁能透过这些看穿尘世背后的谜！”

见我一脸迷惑的表情，他解释道，“这段话不是我原创的。十七世纪的亨利·沃恩[19]写下了它们。”

“这能告诉你是谁在雪地上杀了道格拉斯·查第格吗？”

他冲我笑了笑，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这个案件的答案更应该去莎士比亚作品中寻找，而不是沃恩。”

“这么说你是知道了！”

“也许……”

“我以前读过一个故事，讲的是有个人被冰做的匕首杀了。”

“匕首融化了，所以找不到？不过在室外温度低于零度时这种伎俩可行不通。”

“确实如此，”我承认。“但如果我们之前提到的种种方法都不可行，那这就是超自然现象了。难道你真的认为道格拉斯·查第格是被魔鬼附身了？”

西蒙·亚克只是用他的口头禅答道。“也许……”

“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查理斯·金斯利说，他的嗓音嘹亮，让人一听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我不是嫌疑犯，而且我也不打算继续呆下去了。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对道格拉斯·查第格的教义和教案的信仰；既然人已经死了，我也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黑格尔医生耸了耸肩，没有争辩。“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走，金斯利先生。相信我，这场可怕的悲剧对我造成的伤害比任何人都大。”

布伦特女士掏出了支票簿和钢笔。“黑格尔医生，我还是会按照约定支付费用。如果风波平息后，也许你该建个纪念碑什么的。”

我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尽管与道格拉斯·查第格的缘分仅限于他有生之年的最后一天，但我能感受到他对这两人以及其他拥护者们的深远影响。对我来说，他只是十年前的新闻故事里一个记忆模糊的名字，可对一些人而言，他代表了一种新的信仰。

这时西蒙·亚克再度开口。“我请求各位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再呆一个小时。我有把握向各位展示杀害道格拉斯·查第格的方法。”

“如果你能做到你说的，”金斯利说，“那倒值得期待。但这儿要是真有什么魔鬼之类的东西，我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我向各位保证，杀死道格拉斯·查第格的魔力不会伤害到你们，”西蒙·亚克说。“不过我有个问题：黑格尔医生，你养鸡吗？”

“鸡？”黑格尔重复道，一边无法理解似的皱着眉头。“我不养鸡；不过路那头有人养。为什么问这个？”

“我有个想法，”西蒙·亚克回答道，然后就不再说话了。他随即消失在屋子的后方，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呆在客厅。州警不久即将赶到进行下一步调查；因此我可以理解金斯利和布伦特女士想要离开的急切心情。

正当他们的焦虑即将爆发之时，西蒙·亚克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个自己随身携带的有柄十字架。“如果你们跟着我到室外来的话，我将告诉你们道格拉斯·查第格是怎么死的。”

“你是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觉得他的死我也有责任，”西蒙·亚克回答道。“我能做的只有为他报仇了……”

我们跟着他出了房间，来到一个小时前道格拉斯·查第格死亡地点旁边。我们在雪地边缘停下了脚步，但西蒙·亚克继续往前走，直到距离我们大约五十码远。

接着他站在原地，望向十一月的阴暗天空和远处的树木、山峰。看上去有一种天地悠悠的孤独感……

他手握那个奇怪的带柄十字架，把它高举过头，然后开始吟诵咒语，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古埃及语。

天空中忽然出现一只大鸟，绕着大圈飞翔着。那可能是一只老鹰或秃鹫，它们的某种奇怪天性使它们飞往更加寒冷的北方。我们盯着它看，直到它飞入低空的一排厚积云，然后我们的视线又回到西蒙·亚克身上。

他站在那里，用奇怪的语言吟诵着，好像在召唤远古的恶灵。他就这么站着，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感觉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紧接着一切又发生了。

如出一辙。

他突然垂下双手护住身体一侧，当他移开双手时，我们看到了鲜血。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颓然倒在雪地里，一只伸出的手里仍然紧紧抓着那个带柄十字架。

我们跟着亚当·黑格尔冲了过去，看着眼前的一幕我的膝盖都快虚弱地站不住了。西蒙·亚克，这个我心目中不可战胜的男人，居然被杀害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力量给击倒了……

黑格尔医生第一个来到他身边，伸手去感应西蒙·亚克的心跳。正在那时……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瞬间，西蒙·亚克突然活了过来，在雪地上一滚，将黑格尔医生压在身下。

在黑格尔被按住的手里，一柄锋利的匕首正闪着寒光……

“他们只是那种常见的骗子，险些让他们赚了大钱，”西蒙·亚克后来说。警察带走黑格尔医生的时候，后者骂骂咧咧地仍旧试图反抗。

我们回到房间里——金斯利，布伦特女士，几位警察，还有我本人——听取西蒙·亚克的解谜演说。几小时前的紧张气氛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我们好像一群正在谈论当天的足球比赛结果的老朋友。

“当人们自己身处其中时，总是很难意识到自己成了骗子砧板上的肉，”他说道，“不过我一眼就看出查第格和黑格尔是为了二位的钱才邀请你们过来的。除了你们，也许还有更多读了查第格作品并且写信给他的受害人，但我们已经没法知道了。如果你们稍微查一下，应该能发现这些书是查第格和黑格尔自费出版的，大部分他的演也是假的——还有他伪装出来的瘸腿。”

“他确实向我们要过钱，说是有一些项目需要支持，”金斯利承认。

“正如我已经告诉过你们的，”西蒙·亚克继续说道，“他的名字，履历和所谓的宗教全都是拷贝过去的一些人物，这一事实令我开始怀疑他是一个骗子。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属于他自己与生俱来的特质；他是从百科全书里面蹦出来的一个人。我猜测他在伦敦遇到黑格尔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开始策划行骗。我认为你们可以找到黑格尔以其它名字行骗的一些往事。”

“那这件杀人案又该怎么解释？”布伦特女士仍觉得不解。“为什么黑格尔要把自己的好帮手杀了？”

“恐怕这是和我的到来有关。我对查第格教义的仔细追问使他们产生了警觉；尤其是黑格尔，他担心我会揭穿他们的骗子本质。当我提到查第格和卡斯帕·郝瑟被袭的共同点以及他和佐罗亚斯特教义的相仿之处时，黑格尔明白我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当他和查第格来到门廊外时，我猜他们就是为了计划上演郝瑟仿作的最后一幕——查第格将被附身的魔鬼击伤。我认为这是为了把钱弄到手的最后一招，而且他们以前可能也玩过这一套。”

“不同的是，这次假戏真做了，”我说；“黑格尔真的把他杀了……”

“没错。你们应该记得，正是黑格尔提出郝瑟如何被杀的疑问的——也是黑格尔让我们来到室外，以便让我们成为这出戏的绝佳观众。当我们意识到这两个都是骗子后，谋杀本身的伎俩就变得简单了。在骗术里，有一种很古老的把戏——我想是被称为‘装死囊’的一种小玩意儿——把鸡血或别的动物血装到一个薄膜袋里面，要伪装受伤之前，用力挤压袋子，同时他的同伙提前开一枪空包弹。道格拉斯·查第格在向我们走过来的途中，压破了藏在身体里的袋子，然后进行了逼真的表演。黑格尔早就料到这一切的进展，他要做的就是迅速行动，第一个来到‘尸体’旁边。接着，黑格尔会用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弹簧刀，尽可能真实地制造出一个伤口……”

趁他说话的间歇，我们不由得回想起发生在雪地里的一幕；恐惧又一次笼罩着我们心头。

“接下来，道格拉斯·查第格要保证被刺中时身体一动不动，正当他咬紧牙关迎接那一时刻到来，他的同伙却把弹簧刀收入袖子，将另一把钢制匕首刺入他的心脏……”

查里斯·金斯利微微颤抖，布伦特女士则有些病恹恹的。不过考虑到解谜即将结束，西蒙·亚克还是继续往下说。“两位医生都表示伤口会导致立即死亡，这也使我产生怀疑，为何那个人在临死前能走那么长一段路。当然，这种情况也不无可能，但相对而言，黑格尔在弯腰检查时动手杀人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但是，”我仍有不同意见，“为什么他还有胆量在你身上故技重施？当你上演了撒鸡血这个诡计之后，他应该知道你已经洞悉一切了。”

“那不是鸡血，”西蒙·亚克微笑着纠正道。“我找不到鸡血，只好用番茄酱替代，但是我心里明白黑格尔可能试图取我性命，即使他也知道我可能正是等着他从袖口拿出匕首的那一瞬间来个空手夺白刃。事实上他别无选择。一旦我意识到了这个诡计，我需要做的只是去求证和解释；对查第格衣服上的血迹的分析足可以证明我是对的。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赌一赌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手快。幸运的是，他输了，否则你们会亲眼看到第二起不可思义的死亡。”

他说的就好像真的身处绝境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男人的生命不会陷入危机。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要杀死西蒙·亚克这个男人是不太可能的……

之后我们就离开了这个位于缅因州的小镇，动身返回稍微暖和一些的曼哈顿郊区。对那栋房子的搜查结果是发现了将近一万美金，这些钱全部都来自被查第格的宗教欺骗的受害者，我们不禁揣测，当黑格尔将刀插入同伙的胸膛时，脑子里翻腾着的一定也是这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吧。

“还有件事，西蒙，”当火车在新英格兰的夜色中隆隆作响，我又想起了一个问题。“道格拉斯·查第格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十年前的伦敦迷雾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些东西永远都没有答案，”他回答得很简单。“但有些答案不言自明。那本法文小说说明——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了——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他就试图让人们以为他是法国人而非英国人。真正的原因我不太清楚，也可能永远都无法了解。但如果一个年轻人曾经在英国最黑暗的那段光景里故意逃脱了兵役，那么他可能不得不为了在退伍军人当道的战后世界里保住自己而想些法子。”

“对啊！”我完全同意。“他是个逃脱兵役者；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指纹在官方档案或别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是西蒙·亚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静静地回答道。“当然可能还有一些其它的解释，但我不打算深究。道格拉斯·查第格已经死了，正如他的前人卡斯帕·郝瑟一样，让一些东西成为无解的谜反而更好，至少在这个世界是如此。”

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03 地狱主教

弗朗西斯·布莱恩这辈子都是英格兰最臭名昭著的家伙之一，但不同寻常的是历史却将他遗忘了，几乎现今所有的百科全书和教科书都找不到这个名字。

我的工作性质是出版行业，那个冬天我为了某个奇怪使命来到英格兰，主要原因就和这个工作性质有关。这段漫长的旅程结束前，我竟发现自己的生命正受到来自一场四百年前的谋杀的威胁……

离开伦敦机场的四引擎飞机后听到的第一种声音来自一台小型便携式收音机，里面流泻出格什温[20]的经典音乐“有雾的一天”。那确实是有雾的一天，飞机一度因此而无法降落。他们告诉我这在冬季是非常普通的，我猜是为了安抚我焦躁的情绪。

实际上日历才刚刚翻到十二月；但在伦敦这样一座年平均温度仅为51度的城市里，一过十一月中旬，就已经可以算是冬天了。

如果我打算观光旅行，欣赏依偎在泰晤士河畔的这座城市，我一定会选择比这会儿更好的季节。但此行我是为了公事。这件事最早是因为我自己的提议，但对于行动时间我却没有多大的选择自由。

于是，我来到了雾霭中的伦敦，要和一个女孩见上一面，她的名字挺少见的，叫做瑞恩·理查兹。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一封信的结尾处，这封信一开始被寄到我们报社的伦敦办事处，接着被转送到纽约总社。因为我已经是个快要四十岁的已婚老男人了，因此我压根没去想过这个瑞恩·理查兹小姐可能有多么地年轻，美丽和智慧。事实上她恰好具备这些优点——但这还远远不足以体现她的全部光彩——当她打开位于伦敦郊区的房子的厚厚的橡木门时，我在心里赞叹道。

她身材高挑苗条，像个时尚的模特儿，然而在这鲜亮的外表下，我觉得有些阴暗的东西。“我一直在等你，” 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后，她向我表示欢迎。“请进吧。”

她带领我穿过一个狭窄，充满灰尘的大厅，来到一个宽广的房间，这可能是个书房。三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小柄手枪，左轮手枪和全自动手枪。我初步目测了一下，收藏数量接近一百种。

“你的？”我冲着墙壁比划了一下，心想这绝不可能。

“是的，”她的回答大大出乎我意料。“射击是我的爱好。”

“有趣的爱好。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理查兹小姐……”

“叫我瑞恩[21]就好。”

“那真是你的名字？读信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化名。”

“我是在印度的雨季里出生的，”她向我进行说明。“我的长辈们还真是有那么点幽默感。”

仅从外貌来看，我估计她大约二十七岁，但实际年龄则无从知晓。也许比我的猜测大五岁或者年轻五岁都有可能。她说话时点燃一支烟，烟雾从她的鼻子里缓缓流泄出来。“不过你感兴趣的当然不是我的名字，你是因为那封信才来到这里的。”

“没错。如你所说，我们确实对你信中提到的那本书很感兴趣。如果你能更具体地谈谈那本书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她深深地陷入椅子里，开始叙述。她的声音柔和而单调，宛若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水在这房间里流淌。

“你以前听说过弗朗西斯·布莱恩？这很好！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你却不同。我最早对布莱恩产生兴趣还是我在你们国家的哥伦比亚大学念书的时候。有一天我读密尔顿[22]的作品，里面提到弗朗西斯·布莱恩这个名字时称他为地狱主教，这个称呼吸引我开始进行调研工作。整个过程非常艰苦和漫长，因为大部分当代历史学家都已经完全忘记了布莱恩这个名字。不过我最终还是有一些收获。”

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布莱恩生活在十六世纪前半叶，他是亨利八世[23]的朋友和参谋。同时他也是命运多舛的安妮·博琳[24]的表兄，1536年安妮被判死刑后，他毅然断绝了与她的关系，以维系亨利八世对自己的恩宠。这一举动导致托马斯·克伦维尔[25]评价他为‘地狱主教’，直到死前他都一直背负着这个恶名——不过也有历史学家认为亨利八世才是第一个这么称呼他的人。”

“可这和你在信中提到的谜案有何关系？”我不禁问道。

“且听我慢慢道来，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一个爱尔兰人，同时也是第九代欧蒙德伯爵——在拜访伦敦的时候被毒杀了。如果他的遗孀改嫁给敌对阵营，势必会增强敌人对领地的控制权，顾虑于此，一些位高权重之人劝说弗朗西斯·布莱恩向巴特勒的寡妇求婚——为了国家的利益，反正布莱恩自己也刚好是个鳏夫。布莱恩为国完成了这一最后的任务，动身迁往爱尔兰接管领地。之后仅过了两年，他就神秘地死亡了。”

“因此你要面对两起神秘的死亡——詹姆斯·巴特勒和布莱恩。”

“是的，”她的语气越来越认真，我开始喜欢她了。“现在我的调研取得了一些新的信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别的史学家发现。十七世纪的某年，距这些死亡百年左右，当时出版了一本大块头的书，宣称揭露这些案件的惊人真相。这本书很快就被政府封禁，所有的书都被没收并捣毁。”

“既然这样，三百年后的你怎么可能弄到这本书？”

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对长腿在紧绷的裙褶下快速地摆动。“两周前，我收到一封信，寄信人听说了我正在进行的研究。他承诺以一万英镑的价格卖给我一本禁书。”

我放松身体，吸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美国香烟。“所以你就想联系一个出版商。你希望我们提供……多少？大约三万美金？提供三万美金，为了一本甚至可能并不存在的书？”

“不完全如此。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见见这个要卖书给我的人。如果我不带上一个能够出得起这笔钱的人一起去，他甚至拒绝接待我。事实上，对一本可能出自博斯韦尔[26]写的书而言，一万英镑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吐出一口烟雾，叹息道。“如你所说，”我承认。“不管怎么样，还是有必要去和那人谈谈的。”其实，作为一个远渡重洋来到此地的异乡人，我可不想空手而归。但眼下这个理由还是不要让瑞恩·理查兹知道比较好——至少现在不合适。

“好极了，”她说；“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她拨了一个位于肯辛顿花园街区的号码，“这就是他告诉我他住的地方，”她一边对我解释一边等待电话另一头接通，直到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雨果·卡里尔先生吗？我是瑞恩·理查兹。我身边有一位来自美国的朋友，相信您会感兴趣的。今晚能和您约个时间见面吗？噢……好的，那明天早上可以吗？太好了……等我记一下地址……好的，我们早上十点钟左右见。”

她挂上电话，转过身来问我。“他要到明天早上十点以后才能见我们；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这可由不得我了。九点半左右我会准时出现在你这里。”

“你真好，”她很开心，一抹微笑停留在她的脸上。“到那时我们一起出发……”

在门口告别后，我便朝旅馆走去。随着夜幕降临，雾气也更加浓重。经过快一小时的跋涉，我终于在滑铁卢大桥附近拦下一辆出租车，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回到旅馆房间，我发现脑海里充满了这个名叫瑞恩的女孩的身影。我拿出一本书阅读，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发现自己正在拿她和我的妻子雪莉进行比较，然后我掏出钱包，盯着雪莉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三年前我们在沙滩边拍摄的。

最后，我怀着纷乱的思绪爬上床，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空气中只有一丝淡淡的雾气，这又令我想起昨晚的浓雾。这简直像极了纽约的某个清晨，曼哈顿的大街小巷仿佛一条条弥漫着雾气的河谷。

经过昨晚的教训，我已经知道了瑞恩的住处离伦敦市中心有多远，于是直接叫了部出租车，开往目的地。她在门口迎接我，年轻而冷俊的神采和昨天的印象一致。“请进，”她招呼我。“我正在下面练习射击。你不介意的话，就在一边看看吧。”

我跟着她来到地下室，这儿有一个堆放着沙袋的区域，远端的墙面上排列着靶子，显然这里是她的靶场。她身前有一个放置了许多手枪的架子，我认出其中有美国军用的点四五和点二五小型全自动手枪，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外国手枪。

“这是我的最爱，”她从架子上挑选了一把小型手枪。“点四一弹径的德灵格手枪[27]。瞄准！”

她将枪举止齐眼高度，动作之快令我反应不及。随着一声巨响，两根枪管喷出火焰，远处某块靶的靶心在子弹的巨大冲击下飞了出去。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射手。”

“生活所迫。我在缅甸的时候，赶上日本人入侵；他们把我的家人都杀了。”

“很抱歉……”

“没关系，都过去了，”她说。“我又回到了令人愉快的古老的英国乡村，这儿的每个人都很正派；战争仿佛已经成为一段非常遥远的回忆。我想我还算幸运，因为我的家人在这里还有一笔财产，结果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些愚蠢事业中去了，像寻找失踪手稿之类的。”

她说话的同时，已经将手中的德林格换成一把微型科尔特点二五全自动手枪[28]，对着靶子连射五枪。我们一起走到靶子旁边察看结果：四发子围绕靶心排列；第五发则偏向靶子的一侧。

“这发应该正好命正中心的，”她抱怨道。“那么，差不多是时候去见卡里尔先生了吧？已经快十点了。”

我表示同意后，她将枪一一放好。“晚些时候再来清理——这是这项运动中我唯一不喜欢的部分。对了，我要带着这把德林格；没准什么时候用得着呢。”

她把枪随手放进钱包，我有点儿惊讶。“你有持枪执照吗？”

“这儿的警察都不配枪。所以我得自己备着点，否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我耸了耸肩，跟着她出门。雨果·卡里尔的小型公寓位于伦敦的另一边，瑞恩驾驶着一辆小巧的名爵轿车驶向目的地。这是我第一次乘坐英国车，不过瑞恩的驾驶技术很不错，一路非常顺利。

没过多久，我们的车已经停在距贝斯沃特路不远的一个破败公寓区。“这是他给我的地址；他住在二楼。”

我们沿着昏暗的楼梯走上二楼走廊，借着一颗没有灯罩的灯泡发出的微弱光芒，分辨门牌上的名字。“找到了，”我指着一块门牌。“雨果·卡里尔。”

我敲了几下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应门。于是我再度举起手。

“现在才十点零五分，”瑞恩说。“他应该在家的。”

“可能还在睡觉吧。”我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一个条件反射式的动作。门却随之开了，那一刻我已经知道里面可能发生了什么。

尽管如此，我还是被映入眼帘的恐怖画面打个措手不及。正对面的墙壁上钉着一个男人的尸体。他双手伸展，身体呈十字架形态。两只长箭透过手掌钉入墙壁。第三支箭则穿胸而过。

在我身后，瑞恩·理查兹发出一声尖叫……

*

II

房间里挤满了沉默的苏格兰场工作人员，闪光灯卡呲卡呲的声音此起彼伏，也有人挥舞着指纹刷。这已经是我们第十次重复这个故事了，但那个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警官却仍在反复确认。

“你以前没见过这个人吗，理查兹小姐？”

“没有，”她摇头否认。“我们只在电话中有过交谈。”

“你对地上的这个东西有何看法？”他指着地板上的某个标志问道，目击尸体对我们的冲击太大，使我们忽略了现场的其他一些东西。那是一个红色的五芒星图案，就在死者身前的地板上。毫无疑问，这是用死者的血绘制而成……

我们被带到警局作进一步的笔录，但看上去当局仍然毫无方向。不久我们又被带到另外一个叫做阿什利的警官那里接受询问。

听到这个名字，我脑海里喀嗒一响，仿佛记忆的保险柜被打开一条缝。“阿什利！阿什利警官！”我激动地大叫。“西蒙·亚克向我提起过你。”

阿什利脸上露出警觉神色。“你认识西蒙·亚克？”

“我们是老朋友了；好些年前我们在美国认识的。后来，他和我讲过一个发生在德文郡的奇怪事件。”

阿什利看上去变得兴致勃勃起来。“有时候我总觉得那是场噩梦；我甚至怀疑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能遇到一个认识他的人，我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阿什利是个短小精干的男人，说话的声音低沉有力，我对西蒙·亚克讲的那个他们两人在德文郡的大雪中冒险的故事印象深刻。阿什利和西蒙·亚克的描述相当吻合，这也使我意识到雨果·卡利尔的案子只有借助西蒙·亚克的独特能力才能解决。

“你知道西蒙·亚克现在在英格兰吗？”我问。

“完全不知道！他在哪？”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一个月前离开了纽约。如果我们能找到他，我肯定会对这案子有帮助。”

阿什利警官皱起了眉头。“但他并不是侦探。而且这个案子里也几乎没什么超自然的元素……”

“虽然我也不是非常肯定，”我回答道。“但想必你也听说了有人用血在地板上画了一个五芒星的图案。那好像是某个古老的巫术和魔鬼崇拜的图腾吧？”

阿什利一拳重重地捶在桌面上。“我想你说的没错。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报纸上登个故事，引起他的注意，如果他就在这附近的话。”

结束了问话，我们离开新苏格兰场大楼，在十二月的冷冽空气中走向西斯敏斯特大教堂。路过白厅的时候，里面正传来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的鼎沸人声。当我们走过两个街区时，报童已经在叫卖着“肯辛顿古怪凶杀”的报纸了。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瑞恩开口问我，“你们俩认识的那个西蒙·亚克到底是谁？他是个大侦探吗？”

“不是，”我试图用尽可能便于理解的话向她解释这个传奇人物。“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智慧的人，一个和耶稣活了一样长时间的人。长久以来，也许是很多个世纪，他一直在世间寻找恶魔，然后与之战斗。”

“这……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听起来像个疯子，真有这种人？”

一辆双层巴士呼啸而过，我们向西拐入维多利亚大街。身后传来大本钟午后一点整的钟声。

“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总之绝对不是疯子，”我向她说明。“事实上，圣日尔曼公爵号称活了四千多年，这可能是真的。同时，德国心理学家帕拉塞瑟斯曾经被认为和撒旦进行过肉体上的搏斗。这样看来，西蒙·亚克的经历和他们比起来，也就没什么荒诞不经之处了。”

“那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这一点没人知道。我个人的猜测他在公元纪年的头几个世纪起就是古埃及的一名神父；但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往昔。尽管如此，他有一次告诉我他私底下认识圣奥古斯丁——这意味着他至少活了一千五百年。”

听到这些，瑞恩笑了，她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我一开始相信你是认真的，可你只不过想逗我玩。”

“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得带我认识这个人，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在印度，我体会到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但一个活了一千五百年的人，打死我也不信。”

迎面忽然吹来一阵凉风，瑞恩的身体靠得更紧了。“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外面太冷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去找到卡利尔要出售的那本书，”我分析道。“如果这本书是谋杀的诱因，那显然会是很有价值的线索。”

仿佛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她看上去开始兴奋起来。“这么说你真的认为这本书和谋杀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完全可能。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要是搜寻一下就好了。”

“别担心，如果那本书在的话，警察也能找到的，”她回答。“那种早期的超大开本，连一幅画的后面都藏不下。”

“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有点古怪，如果这真的是三百年前被销毁的书，那卡利尔怎么会有一本呢。或许这根本是个骗局。”

“我也有点怀疑，”她说。“他看起来只对能拿到多少钱感兴趣。”

说话间，我们来到维多利亚车站，当下便决定直接坐计程车回瑞恩的住处，至于瑞恩停在肯辛顿案发公寓那边的名爵车，则可以改天再回来取。尽管搭乘计程车，但这个时段路况不佳，到家已将近两点了。

“等我先查看一下信箱，”她说。“看看有什么……”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同时撕开手中的一个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及其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嘿！”她惊叫道。“是卡利尔写过来的。”

“真的？给我看看！”我从她颤抖的手中一把抓过那封信读起来：

“明天，等你们过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如果他们抢先一步找到我的话，我所能做的只是假装答应他们保守秘密。你要的那本书名叫《撒旦的崇拜》，记录着十六和十七世纪的各种犯罪纪录，以及被禁止的恶魔崇拜仪式。全伦敦仅存的一本目前位于卡拉修街六十五号的一栋老房子里，蓝猪酒吧的后面。那里有一个曾被用于躲避伊丽莎白时期迫害天主教的小窝，许多神父在那个房间住过。书就在房间里，但现在我还没拿到钱，所以具体的位置请恕我暂时保密。希望我的担忧只是多余。

雨果·卡利尔。”

瑞恩隔着我的肩膀看着信的内容，看完后她说，“恶魔崇拜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和弗朗西斯·布莱恩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瑞恩。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联系上西蒙·亚克。”

“也许如你所说，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我愁眉不展地摇了摇头。“他看起来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并不是说一个这样的人不会刷诈——但他被谋杀这一事实好像已经为他的清白正名了。事实上，他属于那种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见上一面的人。”

她点燃一支烟，把信丢在桌上。“我是这种人吗？”

我讶异地抬起头看她，但她已经到厨房去取饮料了。我把这个问题抛在一边，继续说道，“我们最好去他信中提到的这个地方一探究竟。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找到那本书。”

她拿着两个高脚杯回到我身旁。“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的奔波劳碌是否有意义。不管怎么说，尸体上的三支箭仿佛深深插在我心中似的，我们得尽快了解这件事。”

“这段经历确实够奇怪的，”我啜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嘿，真好喝，是什么饮料？”

“这是我的小秘密，”她笑着带过我的问题；“这儿需要一点音乐。”

“我已经结婚了，希望你明白，”我试着轻松地说出这句话，但没有成功。

她朝我走来，后方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曼陀瓦尼的轻音乐，窗外的马路上传来过往车辆的噪音。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感觉，此刻又涌上心头。

我努力想着关于雪莉的点点滴滴，还有我们位于西切斯特的小屋；但这些影像渐渐消失在我眼前，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日已西下，夜幕降临，我们离开屋子前往卡拉修街的那个地址。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偶尔有一只不知是蝙蝠还是沙鸥的飞行物至上俯冲而下。我仅能判断出，这是一个会动的生活在高处那片黑暗中的生物，我希望自己也能在黑暗中栖息一会儿。

“那地方不算远，”这是平凡无奇的一句话，但瑞恩的声音却让我感到其中隐藏的亲密感。“我们可以沿着河一直走。”

泰晤士河蜿蜒曲折，流入没有尽头的海洋，我们沿着河岸向前走，整个伦敦仿佛已陷入安睡，尽管此刻还不算太晚。这个城市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人，没有拥挤的人流，没有文明世界的嘈杂。

我停下脚步点燃一支烟，正在这时，我看到两个扑向我们的人影。“瑞恩！”我大叫道。“小心！”

她快速地一闪，但第一个男人的木棒还是击中了她的肩膀。我朝那个人猛撞过去，结果我们两人都倒在了地上。我想寻找第二个袭击者的位置，但地上这家伙却缠住我不放。

最后我终于挣脱开来，抓着瑞恩的手。“快跑，”我一边喊，一边拉着她跑下通往河边的石阶。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我感到喉咙被冰冷的金属抵住了。抓住瑞恩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我趄趔着向后倒去，头顶上方露出袭击者的彪悍身影。我试图挣脱那充满杀意的长条状金属，但接着我发现有一只手离开了我的喉部，一枚闪着寒光的匕首露了出来。

“去死吧，混蛋，”黑影挤出刺耳的声音，我感到下一秒必死无疑。但就在那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黑影的脸看上去从我眼前慢慢地飞走了。临死前，他的手还抓着我的脖子。瑞恩手中稳稳握着一支德林格手枪，枪口还冒着一丝烟。

“我不想杀死他的，”她哭着说道；“但没有时间瞄准了。”

“别管这个了，还有一个家伙呢？”

“在上面！”她指着阶梯的顶部，在黑色的背景下，能够分辨出第二个刺客的轮廓。

“快趴下！他有枪！”枪声响起的同时，我拉着瑞恩倒在地上。

“是点四五口径的，”她剧烈地喘着气。“我的枪没子弹了。”

我有些心寒地望着几英尺外黑漆漆的河水。“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但走水路不会有好结果的。”

“没办法了，只能试试这条路。快！”我们迅速地向河边移动，对方立刻发现了，然后朝我们开了第二枪。

奇怪的是，枪响后他突然显得有些站立不稳，此时我第一次发现他身后的黑暗里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手枪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他整个人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摔落在河岸边沿后，坠入漆黑的河中。

我们怔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终于我认出那是高大魁梧的西蒙·亚克……

III

“西蒙！你真是来得太及时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回答道：“山人自有妙计。我看你们已经搞定了一个家伙了啊！”

我们望着被瑞恩的手枪打死的男人满是鲜血的脸。“运气不错，”我说。“多亏有瑞恩·理查兹这样不凡的女孩和她精准的枪法。”

西蒙·亚克朝她打了个简单的招呼，接着俯身察看尸体。“你们觉得这和昨天晚上雨果·卡里尔德谋杀案有关吗？”他问我们。

“不知道，”我回答，“不过今天中午瑞恩收到一封卡里尔的信。他告诉我们一个藏物的酒吧，我们正要过去。”

“藏东西的酒吧，”他喃喃地重复道，好像忽然很有兴趣。“是什么东西？”

“一本书，”我告诉他。“书名是《撒旦的崇拜》，创作于十七世纪，但当时政府颁布禁令，将这些书全部毁去。据说这本书解释了公元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谋杀案以及两年后弗朗西斯·布莱恩的神秘死亡事件。”

“弗朗西斯·布莱恩，”西蒙·亚克自言自语道。“地狱主教……”

“你听说过他，”瑞恩显得很惊奇。

“是的……”

西蒙·亚克还是老样子，和我好几个月前在美国见到时一样，他说的一些话有时能让听者产生好奇。这时候，我猜想他私底下一定认识弗朗西斯·布莱恩，也许在那黑暗而遥远的过去。

“你的老朋友阿什利现在负责这个案子，”我告诉他。

“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了；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我打电话跟他汇报一下这儿发生的事。然后我们继续前往那个藏东西的酒吧。”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瑞恩问。

“当然。撒旦的崇拜是一本非同寻常的书。如果现世还有孤本残留，我想看一看。”

我们沿着河岸边的阶梯向上爬，不远处有一辆警车正向我们驶来，很显然是附近居民听到异响报警了。

“西蒙，你真的认为这个什么魔鬼崇拜和卡里尔的谋杀案有关吗？”

他凝望着河的对面，犹如望着远方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然后他回答道。

“公元1100年，威廉二世国王在新森林被一支箭杀死。他的死亡亦是恶魔崇拜者们的膜拜仪式的牺牲品之一。时至今日，仍有人在膜拜与杀戮，和以前大同小异。”

他的话令我浑身发冷，于是我用手围住瑞恩纤细的肩膀。这时警察已经来到我们身边，西蒙简要向他们叙述了发生的事，他叙事的方式，不知为何总能使别人信任所述的内容。他给阿什利警官留了一个口信，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里。

“我想我们下一站应该是去那个酒吧，”他说。“你们认识路吗？”

瑞恩点了点头，带着我们走进一条漆黑的小巷，泰晤士河已经看不见了。“有你们两个强悍的保镖，我现在安心多了。”她说。

“因为我担心那帮家伙还会来找麻烦，”西蒙·亚克安慰道。“他们一定是从雨果·卡里尔那儿得知他把信寄给了你。”

一层淡淡的雾气渐渐笼罩在街道上，我怀疑我们会这样走进一个迷蒙的世界。“难道这里的雾从来都不散的吗？”我有些不满。

“现在就是起雾的季节，”西蒙·亚克说。“在我漫长的记忆里，十二月的伦敦向来如此。秋天的情况还更加严重。”

不久我们就到了卡拉修街，雾影蒙蒙中，能隐约分辨出蓝猪的招牌，“乔治五世陛下御笔钦点”。周遭破败不堪，也许三十年前，有乔治国王庇护的时候会是另一番好光景。眼前的房屋急需一个粉刷匠，我不禁想到如果有一些美国的老式霓虹灯映衬，这块摇摆不停的招牌会更加惹眼。

酒吧内，一看即知是熟客的人们坐在吧台前，我们推门进入时，许多目光齐齐转过来，仿佛期待着能在今夜结识新的酒伴。瑞恩是现场唯一的女性，不过那些人似乎都不以为意。因为在座的每个人看起来喝的都是啤酒，于是我们也点了三杯，找了张桌子坐下。

坐了一会儿，西蒙·亚克认准了一个矮个子的秃头男子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于是他起身走过去搭讪。“对不起，先生，我是第一次来你们国家……”

“喔，”矮个子男人说。“外国人？我们蓝猪酒吧很高兴有机会招待各国朋友，先生。我叫乔治·克瑞干。我是这儿的老板。”

“很高兴认识你，克瑞干先生。我叫西蒙·亚克，这二位是我朋友。我们听说这桩建筑的后半部分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对此我们很想一探究竟。”

“乐意效劳，”克瑞干笑着说。“您说的没错，先生，如今这里只剩下这栋老房子，经历了漫长岁月，仍保留着当时的风貌。想必您也知道，公元1666年那场可怕的大火，整个镇子几乎都付之一炬。”他言语间透露出的恐惧仿佛当年那场灾难的亲历者一样。

“我们还听说，”西蒙·亚克不为所动，继续道，“此地有一个供天主教神父躲避迫害的房间。”

“您知道的真清楚，先生——古老的地方都会有一些古老的故事。跟我来，我带你们到后面去看看。”

我们跟着克瑞干，经过一条散发着霉味的走廊，来到酒吧的后方。后屋很明显比前面的酒吧古老得多，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把锁打开，接着替我们推开门。“我自己也有好几个月没进来了，”他告诉我们。“稍等一会儿，我去取些蜡烛。”

“没有电灯吗？”瑞恩显得有些吃惊。

“这屋子没有，小姐；我们从来都不用，所以根本没铺线。”

他回来时，手上高举着一个多枝烛台。在他的带领下，我们鱼贯而入。与其说这是一个房间，还不如说是个二十英尺见方的密闭空间，除了我们进来的门，连个窗户也没有。空气中充斥着因年代久远而特有的霉味，也许我们现在呼吸的空气还是好几百年前的呢！墙壁上可见发着迷人色泽的墙纸，仿佛完全不会褪色似的。室内唯一的摆设是一个大型石雕桌，长约十英尺，靠墙而立。桌子上铺着报纸，显然是为了保护桌面的光洁。

克瑞干滔滔不绝地向我们介绍这个房间的历史，从教会的避难所一直到享有皇室的庇护，这是很长的一段时期，但西蒙·亚克看起来兴趣缺缺的样子，倒是那张很有年头的桌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将桌上覆满灰尘的报纸拨开，我发现那是四周前的报纸了。桌子的侧面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抽屉，西蒙露出一抹微笑，但当他发现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的时候，笑容立刻消失了。

与此同时，我踱至一面墙跟前，试图辨认因褪色而显得模糊不清的图案。但这些墙纸的设计者在构思时，似乎毫无目的，怪异的图案令人想起十七世纪的英格兰。

西蒙·亚克这会儿跪在地上检查桌子的底部；克瑞干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什么也没说。瑞恩被他拖到房间一角，继续着他的英格兰简史。“小姐，听我说，乔治三世本人也曾莅临敝店，那是他当权的最后几年。当时人们传言他已经疯了，不过我个人觉得他看上去非常友好。我的曾祖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告诉我当年的故事……”

“抱歉打断一下，”西蒙·亚克在旁插嘴，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如果这个房间曾经作为教会的避难所，应该不止一个出口才对，你能告诉我们别的密道在哪里吗？”

克瑞干二话不说，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将我们带到房间的其中一个角落。“就是这里，”他猛地一拉某个嵌在地板上的金属暗环。一扇用润滑油悉心保养的机关门从地板上升起，下面是望不到底的黑暗。

“这是通往地窖的，”克瑞干解释道。“我甚至已经不在里面储藏任何东西了，老鼠太多。”他把蜡烛放低一些，这样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地窖空空如也。

“非常感谢你的介绍，”西蒙说。“我想该看的我们都已经看过了。”

老板最后一个出来，他将门锁好，我们一起回到喧闹的酒吧内。“再喝一杯吧，我请客，”他邀请道。“本店随时恭候大驾光临。”

“谢谢您，”瑞恩回答。“后会有期。”

很快我们就踏上了归途，穿越层层迷雾，向瑞恩家进发。离开蓝猪酒吧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问西蒙，“你有什么想法？那本书藏在哪儿？”

“已经有不少头绪了，”他告诉我们；“我连桌上的那个奇怪污痕都有很明确的想法。”

“污痕？”我感到很意外。“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西蒙·亚克模糊地哼了一声。“不管怎样，摆在我们面前的除了地狱主教之谜，还有很多其他问题。可以肯定的是，卡利尔的死和这本失踪的书有重要关联。”

回到瑞恩家的时候，雾愈发地浓了，视野范围只有五十码。我们跟着瑞恩进入温暖的室内，在她的提议下，我们煮了些咖啡，随后在壁炉边安顿下来。

我朝壁炉里扔了几根圆木，不久整个屋子就被跳动的火苗映得充满生气。西蒙·亚克靠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开始发言。

“仅仅因为在堂姐安妮·博琳最需要他的时候绝情离去，大多数史书就将独眼弗朗西斯·布莱恩称为地狱主教，不过看起来可能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原因未被提及。有一段时期，巫术崇拜和黑魔法在英格兰泛滥，怀疑布莱恩也参与其中的猜测应该不会太离谱。我想和其他原因相比，这才是他得名地狱主教的主因。”

瑞恩端来了冒着热气的咖啡给我们。“那又该如何解释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的谋杀案？两年后布莱恩自己的神秘死亡也是个迷。”

“有两种可能的真相。布莱恩毒死了詹姆斯·巴特勒，为了夺得他的妻子乔安。之后，她发现了这一切，便亲手处罚了当年杀害自己丈夫的凶手。”

瑞恩啜饮着咖啡，然后点了一支烟。“我猜你的另一种解答是乔安杀了她的两任丈夫。”

西蒙·亚克笑着点了点头。“被你说中了。”接下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补充道，“我只是很遗憾与地狱主教缘悭一面……”

闻言瑞恩向我投来不可思议的一瞥，但我对西蒙·亚克说的话早就习以为常了。我没有理会瑞恩，而是直接问道，“你真的认为这本叫作撒旦崇拜的书与布莱恩有关系吗？”

“很有可能，否则当时的政府不会把这本书禁掉；关于恶魔崇拜之类的书籍还是很普遍的。从书的尺寸来看，我想其中一定还有大幅的插图。”

我们继续着这个话题，但不久随着午夜降临，西蒙·亚克起身离去，他答应明早给我们电话。“最好睡一会儿，”他提醒我。“明天也许会是漫长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明晚是满月，”完这句话，西蒙·亚克转身消失在茫茫雾海中。

我怀着疑惑的心情回到瑞恩的客厅。我看了一下日历，发现明晚确实是满月。“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瑞恩问我。

“不知道。不过现在不妨忘记这些费解的事情吧。”我朝瑞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是不是连你在纽约的妻子也一起忘掉？”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她的手拉过来。

壁炉里的火光在墙上投下两个缠在一起的身影……

IV

第二天上午，西蒙·亚克出现在我的旅馆房间里，让我感到惊奇的是阿什利警官和他在一起。“早上好，”我说。“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

“一言难尽，西蒙告诉我很多事，”阿什利说。“昨晚上你们可没闲着啊，听说还击毙了谋杀未遂的凶手？”

“能活着真是太幸运了，”我说。“多亏西蒙昨晚及时赶到。”

“他告诉我了。根据他的意见，我们还调查了两名死者的身份，发现他们是蓝猪酒吧的常客。”

“这倒有趣，”我点了今天的第一支烟。“看来那个地方有猫腻。”

西蒙·亚克咯咯地笑了起来。“都到这地步了，你的结论还是如此保守。如果你的观察力稍微强一点，相信此刻早已对蓝猪和吧间后那个神秘小房间得出和我一致的判断了。”

“你的结论是什么？”我想他应该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阿什利警官了。

“我确信蓝猪酒吧后方的那个房间里正在举行一场黑色弥撒（Black Mass）和其它一些撒旦崇拜的仪式。我更加确信的是，今天晚上，那里还会举行一个组织内部会议。”

“我确实感觉那个房间有些蹊跷，可是西蒙，你说的这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听上去是，但西蒙已经使我信服了这些判断，”阿什利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是那么令我吃惊。“或许你也该听听这整桩事件的来龙去脉。”

我叹了口气，坐回椅子。“好吧，西蒙，请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雨果·卡里尔被箭刺死的案件现场更像是某种仪式，”他开始论述。“正如我之前告诉过你的，这种手法和以前的恶魔祭拜仪式颇为类似。你和瑞恩的遇袭则证明卡里尔对那本书的了解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那些人生怕他已将藏书的场所告诉了你们。因此我们知道，这本书或这本书的藏匿处，抑或这二者共同构成了对那些人的威胁。”

“这些我都没有异议，”我承认道。“但你是如何将这次的事件和蓝猪联系起来的？”

“第一，暗袭者是蓝猪的常客。第二，卡里尔告诉你们的地点就在蓝猪。第三，乔治·克瑞干昨天晚上对我们撒谎了。”

“撒谎？什么谎？”

“他一方面说自己从未在地窖里储藏东西，一方面我们却看到暗门很好地用润滑油保养着。他一方面声称自己好几个月没进过那个房间，可一方面我们却看到盖着桌子的报纸是四周前的。”

“这么说他确实是说谎了。但这也不一定说明那里在举行恶魔崇拜式啊。没准只是几个朋友的一场牌局。”

西蒙·亚克再次闭上了眼睛。“桌面上的污痕是血迹，”他的语调非常平静。“恐怕那张桌子是被作为祭坛而使用的，至于祭品，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人……”

*

我们三人暂时陷入沉默。对我而言，很难相信在二十世纪的现代伦敦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另一方面，和西蒙·亚克相处的这些日子使我明白，世上有太多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着。似乎一直都有一个区别于现世的异次元邪恶世界和这个地球一同运转，偶尔有一两抹恐怖的光景从中泄露出来。

“但为什么呢？”我问道。“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破旧的蓝猪酒吧？”

“因为那里曾经是一个神父避难所，曾经有真实的安息日仪式在那里举行过，虽然教堂是最好的选择，但退而求其次的话，这个酒吧是个很好的选择。而且现存唯一一本撒旦崇拜也存放在那里。”

“太可怕了……”阿什利警官喃喃自语。“请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今晚的计划的。”

“月圆之夜通常有很多事发生。恶魔崇拜的教徒们不一定非得在月圆之夜举行仪式，但当我注意到桌上的报纸日期时，我发现四周之前的那一天正是上个月月圆的第一天——我猜这就是他们上一次会议的日子。所以当月亮再次变圆的时候，我相信会议将再次开始。”

阿什利闻言立即起身。“我这就下达命令，我的人随时听你调遣，西蒙。从上次和你共事以来，我就深信你的判断总是正确无误的。”

我点了第二支烟，因为没吃早饭，肚子开始发出抗议。“私人住所举行的宗教集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认为属于违法的？”我问阿什利。

他好像有些愠怒。“这可不是什么宗教；难道你忘了那个被三支箭钉在墙上的可怜家伙吗？”

“也许有那么一会儿吧……”我不得不承认，同时感到有些受挫。“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今晚早些时候，警官和他的人会把现场包围起来，等我发出信号就行动，”西蒙·亚克向我解释。“我本人则会潜入那道暗门下的地窖，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

“我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我态度鲜明。“就算你要直接面对撒旦，我也愿意在你身边。”

阿什利叹了口气。“你们俩准是疯了，潜入那种仪式的现场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我明白在此和西蒙争执是徒劳的，祝你们好运。”

“虽然我胸有成竹，”西蒙说，“但最好还是能弄把枪。你能从瑞恩那儿借到吗？”

“没问题。”

“下次别在我面前说这些，”阿什利很不开心地嘟囔。“在伦敦，警察都很难获得持枪许可。”

“抱歉，不过今晚你的人还是带上家伙比较好，”西蒙·亚克说。“这些人和疯子没什么两样，无一例外；要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后来他们俩离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思绪万千：接下来的夜晚会发生些什么？瑞恩在干什么？我在西切斯特的家和等待我的妻子雪莉还好吗？我第一次有了“也许再也回不去了”这样的念头……

出租车载着我穿过皮卡迪利广场，路边的霓虹灯都熄灭了，白天这里可是格登和瑞格力打得不易热乎的商战场。不久之后，我回到了瑞恩位于郊区的家。“真高兴又看到你，”她在门口迎接我的归来。“昨晚睡得好吗？”

“非常好。”我扼要地复述了西蒙·亚克的结论。“跟你借支枪，明天还你，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她带着我来到陈列柜前。“看中哪支？”

“干军警时我用点四五的。别的可能使不顺手，我还是从点四五里挑一把好了。”

她递给我一把厚重而冰冷的武器以及一盒子弹，弹夹是空的。我将子弹一一填入弹夹，一共七颗，然后塞进枪托。“谢谢了，瑞恩。明早我会完璧归赵的。”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突然说。“干坐在这儿会让我疯掉的。”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我和西蒙要去也费了很大功夫说服阿什利，但事情一旦搞定我可以马上打电话给你。”

“这是一个承诺吗？”

“是承诺。”我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走上外面的街道。口袋里的手枪下坠感强烈。

我抽时间给纽约办公室发了电报，表示今晚我会拿到那本书，这次旅程就将告一段落。然后我在伦敦市中心找了一间不好不坏的酒吧，在那里思绪空白地度过了后半个下午。

回到旅馆，我发现了一封航空信，是雪莉寄过来的。我径直把信丢在床上。

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今晚的蓝猪之行会让我的烦恼一了百了”这样的念头。

因为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了瑞恩·理查兹……

进入蓝猪酒吧的地下室并没花太多功夫，我们轻易地找到通往地窖的门，然后躲在地上那扇暗门后面。

我掏出点四五手枪，把一颗子弹上了膛。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过了不久，腕表走到了11点30分，正当我就要失去耐心时，我们听到头顶传来一些声响。几乎与此同时，有人进入地窖。

我们藏身在一些已发霉的箱子堆后面，看着一些男人和几个女人通过暗门进入这个空间。最后，上面的屋子传来的声音显示仪式已经开始，我和西蒙又回到之前位于机关门后的位置。

西蒙·亚克把门推开一英寸左右，透过这道缝隙，我看到了一幕永生难忘的景象。那个长桌后，是乔治·卡里干身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他双臂高举，指向天花板。桌子的两端燃烧着几十支黑色蜡烛，跳动的火焰照耀着二十几个跪在地上的男女信徒身上，他们几乎把那个小房间给塞满了。

色泽明亮的墙纸被挂在墙上的蛇怪和其他怪兽的图案遮住，卡里干身后是一尊远古神朱庇特的塑像。“耶稣死后异教徒举起的就是这个像，”西蒙·亚克小声说道。“我们正身处邪恶的漩涡中心。”

“那还等什么？”我问。“冲上去把他们抓个正着。”

“耐心一点。好戏才刚刚开始。”

跪在地上的信徒们，开始前后摇晃身体，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幻剂的作用。圣歌在他们中间低声吟响。

“真恐怖，”我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西蒙·亚克将机关门轻轻恢复原状，压低声音说，“说真的，头顶上的邪恶仪式也许还不及你自己心中的恶魔作祟。”

“什么？”我低声回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谁又敢说通奸之罪轻于恶魔崇拜之罪？”他平静地说。“他们都是撒旦的杰作。”

“你疯了吗，西蒙？现在给我上道义课可不合时宜！”

“亲爱的朋友，只要发现恶的存在，任何时候都是合适的。我为了寻找恶魔而来，此刻我居然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发现了它——就在你心中！”

上面圣歌的声音越来越响，混合着西蒙·亚克的控诉重重地敲打着我的鼓膜。“不……”我发出痛苦的低喃。“不……”

“离开这个女人，回到雪莉身边去，趁现在为时未晚。”

“我……”

圣歌突然由吟诵转为大声地喊叫，接着是一阵骚动。我抬起机关门，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是瑞恩！他们抓住她了！”

西蒙·亚克就在我身旁，他也和我一样，看到了被两个大汉架着的瑞恩。“她准是悄悄溜进来后，被卡里干认出来了。这个小蠢货！”

卡里干拿着写满杀意的弓和箭，他右手拉弦，颤动的箭头闪着寒光，瞄准了挣扎不已的瑞恩。

我不再犹豫，左手一把推开暗门，右手的点四五已经就位。

乔治·卡里干半转身，满脸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下一秒，子弹已经穿过他的肩膀。

接着，现场陷入混乱……

幸好阿什利警官和他的弟兄们及时赶到，我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袖子只剩下一半，鼻子不停地流着血。我的子弹完全击碎了卡里干的肩部，救护车抵达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追随者们也很快地被包围起来，并被一一带走，房里只剩下四个人：西蒙和阿什利警官，还有我和瑞恩。

“那把弓箭足以证明这帮人和卡里尔的谋杀脱不了干系，”阿什利说。“我现在只希望报纸不要缠着我们的理查兹小姐，添油加醋是他们的拿手活，在他们笔下，你一定会作为祭品，被一丝不挂地牺牲在祭坛之上的！”

“能活着真是谢天谢地，”瑞恩说。“我并不担心报纸上怎么评论。当那支箭对着我的胸口时，我脑海里只有卡里尔被钉在墙上的惨状。”

“你欠你朋友们一个天大的人情了。”阿什利说。

“我知道。现在我只希望西蒙能告诉我们那本书藏在哪里，这样我们就能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对啊，西蒙，”我也开始迫不及待起来。“那本唯一幸存下来的撒旦崇拜之书在哪里？”

他一边叹气一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房间里已经被一些警方的可携式聚光灯照得亮堂许多。“我的朋友们啊，它一直就放在它本来的位置；从一开始，这个事实就很明显地摆在眼前。毕竟，如果这本书能够被轻而易举地转移到一个新的地方，还有什么必要除掉卡里尔灭口呢？”

“有道理，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呢？”我顺着西蒙的话问。

“因为没有办法换地方；因为它就是这个屋子的一部分，因此没有办法处理或转移。”

我们环视周围，长桌，墙上的恶魔挂图，朱庇特塑像，但什么也没发现。

“在哪里啊？”瑞恩忍不住问道。

西蒙·亚克闭上眼睛。“在十七世纪，若是一本书被政府审查禁止，不一定会采取焚毁的处理方式。如果这本书的尺寸比较大，例如早期的某些对开本，它的书页会制作为墙纸的一部分……”

“墙纸！”

“没错。字迹被浓墨重彩的墙纸颜色覆盖起来了。瞧，”他沿着色彩斑斓的墙壁绕行，“这就是最后一本撒旦崇拜，以及藏在书里的地狱主教的秘密……”

一切都过去了，离开现场时已经很晚了，我和瑞恩·理查兹步入伦敦清冷早晨的雾霭中……

“我会立即着手让大学实验室对这些墙纸进行分析，”她说，“不过还原本来的字迹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我了解其中的不易，”我说，“不过现在看起来，几天前还那么重要的使命，如今已经无关紧要了。布莱恩是不是凶手，又或者，他是不是那位凶手妻子手下的第二个亡魂，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去关注了。对他的惩罚，已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冥冥中兑现了。”

“也许吧，”她勉强同意道。“只是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这真是太糟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四下陷入短暂的寂静，我开口说道：“我说，还有我们之间的事……”

“嗯，我明白……”

“西蒙·亚克今晚和我谈过了，就在我们埋伏在地下室的时候。”

“他是个真男人，对吗？”

“是的，我觉得是。”

“代我向你妻子问好。”

“好，”我答应了，但我们彼此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再见……”

“再见，瑞恩……”

我望着她，望着她渐渐没入晨雾中的背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终于转身离开。

回到旅馆的房间，雪莉寄来的航空信仍然静静地躺在床上；我撕开信封，挑了张椅子，开始阅读……

04 地狱判官

噩梦始于一封十一字的电报：父亲和姐姐死于车祸，速来。

只此十一字。

我盯着电报足足五分钟，一遍又一遍读上面的文字，希望它们能够变戏法似的从我眼前消失或是变成别的什么内容。

最后我把视线挪开，将电报放在桌上，凝视着窗外，二月的雪洒满了曼哈顿的街道。马普协德镇（Maple Shade，新泽西附近的小镇），印第安纳州一瞬间离我远去，连父亲和姐姐的样子，都掩埋在记忆的尘埃里。

直到他们死了，我终于又将踏上归途，现在就出发吧，去印第安纳，去马普协德，然后站在埋葬着他们躯体的坟墓旁，为往事流一滴泪。

我抓起电话，拨了一通电话给我妻子，她现在应该正在威斯切斯特准备今天的晚餐。“嗨，亲爱的，”我对着话筒说道。“我刚收到菲利浦舅舅的电报，我姐姐和父亲出车祸……死了。”

“天哪……”电话那头，雪莉倒吸一口气。“太可怕了！”

“所以……我看我们不得不飞回去一趟，参加葬礼和处理丧事了。今晚就走，没问题吧？”

“当然。”

“好，我现在打电话给航空公司看还有没有空位。我记得七点钟左右有一班飞机……”

噩梦拉开了序幕。

我将电报塞入口袋。

幸好春季书展已经踏上正轨，一年一度的海王星书市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当飞机机翼掠过起伏不平的宾夕法尼亚山脉时，我可以心无烦扰地享受这个夜晚。雪莉就坐在我身边，看着她安详的面容，我感到拥有力量去面对马普·山德的任何难关。

马普山德是一个有点儿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小镇，地处景致糟糕的俄亥俄河岸，但同时几乎位于三州交界的地方。虽然地理上将这个镇划归印第安纳州，但由于它实际上可算是辛辛那提的一个郊区，因此反而社会形态与风土人情会比较趋近于俄亥俄州。而人们的思维模式，则屡屡地体现出其以肯塔基州（除印第安纳州和俄亥俄州外，第三个与俄亥俄河接壤的州）为代表的南部地区特点。

正是基于这种多元文化侵蚀下的意识流失，我在具备了独自生活能力之后，就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地方，彻底和井底之蛙的过去告别。我是二十年前离开的，最早是在西部当报社记者；然后战争爆发了，我投笔从戎；接着遇到了雪莉·康斯坦斯，然后结婚；最后在不惑之年以前，我荣升纽约某出版公司副主席的位置。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回到马普山德——除了极偶尔的几次圣诞假期，其中还有一次是因为我的母亲病危之际，想看看我妻子的模样。

不过现在终于到了不得不回乡的时候。我深爱的姐姐，还有也许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情的父亲，他们死了——死于一场车祸，就在俄亥俄河岸边的某处，可能就死在那一列巍巍而立的枫树当中的某一棵跟前。说到枫树，这正是马普山德镇名的由来（枫树：Maple，马普山德即枫树的影子）。他们就这样走了，留下了还活着的人们——菲利普叔叔和他的妻子，我的姐夫，等等——为什么偏偏死神选中的是这两个人？

“我们就快到辛辛那提机场了，”雪莉在我耳畔低语，将我浓浊的思绪瞬间驱散。

“这么快？”

“确实如此，”她回答。“过了这么些年，再让你回到此地去面对这一切，恐怕很难吧？”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种不好的感觉……”

飞机在石砌跑道上颠簸着降落了，在两翼挡风板的作用下，飞机迅速降低了速度。我们到了。这里是辛辛那提，越过州界，我的家乡就在几英里远处。

我们开车横穿布里基市，离开264国道后，拐上克利夫斯的现代化双向高速公路。这是一条再熟悉不过的路线，出租车司机驾着车飞快地穿越缓缓飘落的雪花，空气中洋溢着怀旧的氛围，有一些熟悉，有一些厌倦。

越过州界，便进入了印第安纳州境内。没过多久，路右边就出现了熟悉的广告牌：

欢迎来到马普山德，美国最炙热的小镇。人口：32，590。基瓦尼斯俱乐部每周三中午恭候您光临。

我不由地低笑出声，脑海里浮现出年轻时玩过的恶作剧。有人花了一整夜功夫把广告牌上“马普”和山德的第一个“S”的部分涂掉，第二天早上，过往的司机发现这块牌子上是这样写的：欢迎来到地狱（HADES），美国最炎热的小镇。

尽管如此，镇上的老人们还是坚持着原先的欢迎语，不过我想，现在的高中生和我们当年应该没什么两样才对。

出租车不经意间已经停了下来，我惊讶地发现叔叔家位于小镇的边缘的那“白厅”就在眼前。马普山德有很多类似白厅的祖传大房子，而我的叔叔和父亲都是当地法官，因此他们享有住在白厅里的特权。

我们付了车钱，拿着行李步上家乡的土地。虽然不确定菲利普叔叔会不会在这段时期内收留我们，但他肯定有很多空房间，所以我决定给他一次机会。

门铃响后，正是他来给我们开门，他还是那样苍老，冷静，不可侵犯，满脸嘲弄。“嘿，”他用庭审时的语气说道，“真高兴你俩居然来了。”每次对我冷嘲热讽的时候，他总是把雪莉也包含在内，仿佛嫁给我的女人也应该承担我身上被假想出来的罪名。

“收到你的电报后，我们就立即动身了，菲利浦，”我回答道。“你应该还记得雪莉吧！”

“当然啦……别傻站在那，快进屋来吧，大伙儿都在里面等着呢。”

所谓的“大伙儿”不过是指他的妻子丽塔；我的姐夫弗兰克·布罗德里克以及地方检察官詹姆士·哈里森。哈里森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看到他我总算感到有那么一点开心。

丽塔眼眶红红的，但我完全无法想象父亲和姐姐的死会令她悲伤至此。弗兰克也憔悴了不少，我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同情。我姐姐斯黛拉是个迷人的女子，她的死亡给这段五年的婚姻划上了深深的伤口。

“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我问。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詹姆士已经恢复了平静。“车祸是在沿河公路上发生的……”

“是谁在开车？”

“他们不在同一辆车里，”菲利普叔叔嗫嚅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理查德驾车向北行驶，斯黛拉刚好是沿着同一条路的反方向行驶。两辆车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实在是太可怕了。两人几乎是当场死亡。”

“但是很奇怪，”我开口道，“沿河公路没有弯道，光线也应该很好。难道说道路结冰了吗？”

“比木乃伊还干燥。”菲利普说。“雪是后来才开始下的。”

我感到思维陷入一片茫茫大雾，其中潜伏着某种危险的恐惧，我能感到它的存在，却看不清它的形状。“然后呢？”

哈里森·詹姆士悲伤地开始了叙述。“我们觉得这不是单纯的事故，”他说话的姿态非常符合地方检察官的身份。“我们倾向于是一起谋杀或者自杀案件……”

此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谈论这桩事故。

而我只是在一旁听着，间中雪莉来到我身边，将她手臂的温度传递给我。我抓紧她的手臂，眼前的世界在分崩离析，她的体温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和依靠。我对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感到吃惊，对一个已经没有爱的父亲和一个两年没有联系的姐姐的死，我怎么会受到如此之大的打击。

“不过，巧合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哈里森再度开口。“一两年前，俄亥俄有一起类似的事故。西部以外的地区，也曾有一个妇女驾车在几个街区之外撞死了自己的孩子。不过和这次的情况都不一样。斯黛拉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父亲的黑白色别克，反过来你父亲也一定能认出斯黛拉的旅行轿车。当时是八点多钟，天光大亮，两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对方。”

他顿了一顿，点了一支烟。我又紧了紧抓住雪莉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安静地坐在椅子里面，低垂着头，不发一语。丽塔和菲利普沉默地矗立在房间的另一端。

“不可能的，”哈里森接着说，“这绝不是事故。他们看到了对方，其中有一人继续加速；接着发生了相撞……”

我试着回想斯黛拉和她那遗传自父亲的火爆脾气。没错，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在盛怒之下干出些头脑发热的事来。

“车子是在路的哪一边发生相撞的？”我问道。

“路中央。很显然某一方试图避免悲剧的发生，但却没能成功。”

“有目击者吗？”

“可以说没有。当时有个农民在地里干活，不过脑袋朝着别的方向。撞车声一响起，他就循声转头，然后马上回家打电话找高速公路巡警。总之，三分钟之内他就来到事故现场，不过当时人都已经死了。”

菲利浦叔叔用一种非常享受的语调向我们补充事故的细节。“斯黛拉整个人都被抛出了挡风玻璃。脖子断成两截，马上就挂啦。她父亲多活了一会儿，多处内伤外加头骨骨折。”

“行了，菲利浦，”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吼道，一边站了起来，“你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你讨厌他俩这人尽皆知，不过斯黛拉是我妻子，请管好你的嘴。”

菲利浦叔叔掏出一条丝织手帕拭去眉头上的汗水。“别激动，小家伙，”他顿了一下后说。“发生这种事可没有人比我更难受了。”

“我呸，”弗兰克就说了这么句话。

我独自叹了口气，真希望没有来到这里。马普山德的好日子看起来依然如故——唯一的新元素就是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的出现，一个很上去已经完全融入此地的年轻人。

我是在妹妹嫁给弗兰克之后才认识他的。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对他的认知也仅局限于他曾经是一个准运动员，从华盛顿到佛罗里达，驰骋在觥筹交错和阳光沙滩之间的内陆水道上。六年前，斯黛拉和父亲去西印度群岛旅行途中，她认识了弗兰克。当时斯黛拉和父亲的关系还是很融洽的，可六年之间，却发生了很多事情。

相识一年后两人举行了婚礼，这正是父女关系破裂的开始。过了几年，我们父亲审理了一桩非常复杂的案件，被告正是他的女婿弗兰克。结果在明知判决不公的情况下，他还是绝然地宣判被告有罪。从此以后，父女两人便陷入冷战。

斯黛拉真的会为了这种陈年旧事而撞向父亲的车吗？我不知道，所以我必须找出真相。

“很显然，”詹姆士开口说道，“你们不希望这件事扩大化。据我所知，文件里面不会提到这件事的。”

菲利浦叔叔的妻子丽塔表示赞同。“当然啦，哈里森。不过人们还是会议论吧？秋天还有一场选举，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地狱判官的战役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完全糊涂了。这些稀松平常的对话里面，充满了我无法理解的部分。看来我真的是太久没和自己的亲戚们联络了。

“有些反对党人管菲利浦和理查德叫地狱判官。很显然这个名字源于他们见过的某组希腊花瓶绘图。”丽塔向我进行说明。“这名字还挺机巧的，尤其是联想到那些男孩们的恶作剧时（涂改镇广告牌）。显然他们是为了表达对菲利浦和理查德执法过严的抗议。”她说起话来就像个学校老师；我马上想到原来她在嫁给我叔叔之前，确实是某个学校的教师。

菲利浦叔叔微微一笑。“我们两兄弟就是传说中的铁血法官。不过这只是判罚尺度的问题罢了。我俩都认为惩罚本身毋宁说是对当前犯罪的制裁，还不如说是对潜在犯罪的警示。”

“好了好了，”哈里森打断了他的话，“讨论这些只是浪费时间。我们已经达成统一，不在文件中体现出谋杀的迹象，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是啥？”我问道。

“你叔叔觉得要找个私家侦探对事件做个慎重的调查。”

“我没听错吧！”我差点叫出来。“你们不是说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吗？”

结果大家都仿佛约好了似的开始说话；直到最后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菲利普叔叔的声音才悠悠地冒了出来。“我刚才也说了，十一月份我要参加重新选举。我不希望在选举前一周有人利用这事儿找茬，除非我已经找到应对之道。”

虽然我还是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我对沿河公路事故发生当天早上的真相却越来越感兴趣了。“好极了，”我最后同意道。“你要去辛辛那提找侦探吗？”

“然后一天之内把这件事搞得家喻户晓？”菲利普叔叔呻吟道。“你饶了我吧！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完全的外地人。你在纽约应该认识些能人吧……”

看来这帮人把出版人这种职业和私家侦探联系在一块儿了。其实我这辈子只认识一个来自堪萨斯市的私家侦探，还是在作家大家会上认识的。不过我不打算去纠正他们的误解了。

接着，我就想到了西蒙·亚克……

“是的，”我一字一句地回答。“我认识一个家伙；没准可以打个电话给他问问。”

“好极了。”菲利普叔叔赶紧朝电话机走去。“越快越好。”

II

我拿着电话来到隔壁房间，把门半带上。我想最好还是不要他们听到我和西蒙·亚克的对话。我接通了长途专线，一分钟之内电话被转到哈迪逊大学的夜间接线员。

“请帮我找黑教授（原文：Prof. Dark）。”

“不好意思，您找谁？”

“这在从印弟安那打过来的长途，我想和黑教授讲话；他在你们的古历史系研究撒旦学。”

“哦！没问题。请稍等。”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开始想要是有直线电话就好了。这时候，电话另一端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是黑教授。”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西蒙·亚克要在哈迪逊大学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过既然他正致力于为海王星图书编撰一本关于撒旦学的专著，我便不太在意他会用什么名字。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西蒙·亚克更适合这份工作了，一个毕生都在寻找恶魔罪行的男人。

“我是你的出版人。”我告诉他。

“您是……？”接着他忽然认出了我的声音。“哦，是你啊，欢度今宵中？”

“是啊，西蒙。嘿，我现在在印弟安那。我父亲和妹妹今天早上死于一场车祸……”

“我很难过。”

“谢谢。可这事儿有点不寻常，所以我要找你帮忙。电话里说不太清楚，可以的话希望你到我这里我们当面谈。”

“好吧……”他顿了一下，显然是对这个突然的请求有些犹豫。“可我并不是侦探，你应该知道，”他最后这么说道。

“我们只是需要第三者来调查一些事实，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这件事……”我听见他说话时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这件事和我的目标有关系吗？”

“没有，”我告诉他。“这可算是帮我一个私人的忙。”

当友谊这个字眼出现的时候，西蒙是无法拒绝的。“好吧，”他说；“明天会出现在那边。告诉我具体地点。”

“这儿是一个叫做马普山德的小镇。在印弟安那，不过你得坐飞机到辛辛那提再转车。车程大约是三十五英里。”我当下作了决定，接着说，“我和雪莉住在山德旅馆，到前台找我们。”

“好，我大概明天中午到。”

我挂上电话回到客厅。

“他会来吗？”菲利浦叔叔问。

“是的，明天中午到。”

“这人可靠吗？”丽塔有些怀疑。

“可靠如我。”

他们一听这话全都哑口无言，我估计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不过管他呢。我环视着众人：菲利普叔叔和丽塔，弗兰克·布罗德里克，还有哈里森·詹姆士；我忽然有种直觉，这些人都和早上沿河公路上的悲剧脱不了干系。

“雪莉和我会住在山德旅馆，”我说完发现没人发表意见。“我的朋友明天中午到达后，我们再继续商量下一步行动。我想明天你们一直会呆在殡仪馆吧？”

众人纷纷点头，弗兰克·布罗德里克说，“葬礼安排在星期一早晨。在殡仪馆的时间两天应该够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外套。“周一早上见。雪莉，走吧。”

她跟着我离开白屋，走上了马普山德的街道。雪已经小了，但仍纷纷扬扬地落着。

“他们还是老样子吧？”雪莉在我身边问道。

“是啊，现在是，今后还是；所以我二十年前就离开这儿了。”

“你是打电话给西蒙·亚克吗？”

“嗯。”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说他会来。”

“你觉得他能帮上忙吗？”

“不知道哩。”

“你希望他能发现什么呢？”

“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早晨的空气清新而凉爽，非常符合印弟安纳的气候。昨夜的雪积了大约两英寸厚，街道上有一些店主在打扫门前的积雪。

我就这么一直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小镇，这个我出生和生长的地方。今天学校放假，我看到有些小孩在路上奔跑嬉戏，一如曾经的自己。并不算遥远的回忆。那是段好时光，现在也是，不同的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有了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不再需要马普山德了。

我伸开手臂，触碰到了身边仍在熟睡的雪莉。她被我碰了一下就醒了，然后打着哈欠转了个身。“现在几点了？”

“我看看……快十点半了。差不多该起床了，今天可有的忙了。”

她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地翻身下床。“真是期待和西蒙的重逢啊；上次我看到他是很久以前了呢。”

我们就在房间里享用早餐，结果刚吃完就接到前台服务生电话，通报西蒙·亚克到达的消息。没过多久，我打开门，迎接他的到来。

西蒙·亚克是个高个子的魁梧男人；不过他的平易近人和优雅气质总是能使人忘记他的身体特征，而被他散发出的压倒性的魅力折服。我最早是因为雪莉的事件，在将近二十年前和他相遇的，不过这之后经历了许多年的空白，直到最近我们才重修旧好。

他是个古怪的人，没有家庭，没有家人，世界就是他的家，寻找恶魔的罪行就是他的工作。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已经1500岁了；有时候，比如和他在一起度过几个小时之后，我真的会相信这种说法。他对于撒旦崇拜的渊博知识——尤其是古时候的一些故事——促使我说服海王星图书出版一本基于此的专著。因此，西蒙·亚克化名黑教授，暂留在哈迪逊大学专心写书。

“别来无恙啊，西蒙。”

“是啊是啊。这次发生的事，我很难过，你们别太伤心了。”

“谢谢，西蒙。书写的怎么样了？”

他露出了只有遇见老朋友才会有的安心笑容，“就快完成了。要说哈迪逊的好处，大概就只有大学的氛围有助于思考这一条吧。”

“明年秋天应该能和读者见面了吧？”

“希望如此。如果没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

雪莉倒了一些早餐没喝完的咖啡，我们三人坐下谈话。“听着，西蒙，”我说道，“老实说，我根本不想因为私人问题把你召唤过来，不过我叔叔实在难缠。他坚持要找个纽约的私家侦探来办事；我在想，你哪一点不比什么私家侦探强？”

西蒙·亚克微微地笑了一下。“我不是一直和你说吗，兄弟，我可不是什么侦探……”

“我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只关心你是不是能胜任。”

“好吧，”西蒙叹着气。“败给你了。跟我讲讲整件事情。”

雪莉放下咖啡杯，指着西蒙的口袋说。“从你口袋里的报纸来看，你了解的没准比我俩还多呢。”

西蒙·亚克把报纸摊开递给我。我看到了两辆严重变形的车，还有占据半版专栏（half-column）的死者照片，因为经过模糊化处理，所以看不太清楚脸。我看着妹妹熟悉的笑脸，忽然觉得身体空空荡荡地跌入某个深渊。

这张照片我太熟悉了，即使身体其余部分都被删去，只剩下脸庞。它摄于某次海滩聚会，因为拍出来的效果很好，妹妹把照片放大后装在相框里。父亲的那张照片是他参战时期拍摄的。我把报纸重新折起来，随手扔在桌上。

“报纸上怎么说的？”我问西蒙。

“唔，因为你父亲是独居，所以没人知道那天他为什么大清早出门。行驶的方向是背向法庭的，所以他也不是去工作。你妹夫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则称当天清晨，斯黛拉把他唤醒告诉他自己有事出门。她没有说要去哪里，但弗兰克在被唤醒前隐约听到妻子去接了一个电话。报纸上的内容主要就是这些。当然完全没有提到任何启人疑窦的线索；但只要稍有些头脑的读者都能感觉到这桩事件里不同寻常的巧合。”

“你有什么想法吗，西蒙？”我问他。

“怎么可能！我甚至还不知道你要我去找什么线索。还有，你和你叔叔为什么要找一个私家侦探？”

“菲利浦叔叔告诉我两车相撞发生在路中央。可那是一条直道，路况也颇佳，天色明亮，没有残冰，按说两人一定能看到对方的车。简言之，他们中有人——我父亲或妹妹——故意撞上另一辆车。”

“所以你们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是的，我想知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知道是谁？你的父亲撞了你妹妹或者你妹妹撞了你父亲，这有什么区别吗？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有罪的人已经得到了最高的审判。”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我就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他们是你的家人，你就能体会我的感受了。另外，我叔叔担心如果不尽早了解真相，可能会有人利用这事在选举时造谣闹事。”

西蒙·亚克无奈地叹气。“好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找人聊天；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幕后的故事。我离开这里太久了，这儿变化之大已经超出我的理解。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斯黛拉和我父亲关系很僵，起因是一次他对弗兰克的不公平判决。”

“我们还是快点去殡仪馆吧，”雪莉打断了我们。“快中午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电话又响了。我拿起话筒。“你好。”

“联系上你真叫人高兴，孩子。”我听出来这是地方检察官哈里森·詹姆士独有的威严声音。“你现在能马上来你妹妹家吗？你妹夫被人袭击了，现在伤势严重。”

“啥？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确定。很显然有人昨天晚上专程候在他回家的路上，伺机动手。他被打得很惨。”

“我们马上过来，”我说完立马起身。

一边抓起外套，我一边向雪莉和西蒙简述了情况。接着我们下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斯黛拉家。不经意之间往身旁一瞥，西蒙眼中已经没有了轻松自在的表情。

他们正在经历一段黑暗时期，危机正在暗处蠢蠢欲动；我明白西蒙已经注意到某些被我们忽视的东西……

III

睹物思人，对我来说，看到这件屋子就等于看到了斯黛拉。每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花瓶，照片，椅子，都留下了她的气息。甚至在她已经离开人世的今天，斯黛拉仿佛还近在咫尺，引领我穿越房门。

首先迎接我的是哈里森·詹姆士和他身边一位身着制服的警察，他们刚好从厨房里出来。“老哈，他怎么样了？”我问道。

“哦，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断了几根肋骨，脑袋也开花了。”我发现他在看西蒙，于是我向他作了介绍。然后在他带领下，我们来到卧室，有一个医生正倾身给弗兰克·布罗德里克作检查。

“我要把他送到医院做X光透视，”医生开口说道。“我认为情况并不是非常严重，但那些碎裂的肋骨可能会构成潜在威胁。”

“能说话吗，弗兰克？”詹姆士问他。

“当然，”床上的那个男人低声回答。在我看来，他和昨晚没什么两样，除了头上的绷带和脸颊上的瘀青。“不过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我刚进门他就忽然跳了出来；迎面给我一击，接着又用什么家伙打我的头。”

“他还踹了你几脚，你的肋骨断了，”医生补充道。

“他有什么企图？”我问。

“我完全不知道啊，”弗兰克回答。“这儿被他搞得一团糟，尤其是这间卧室。可能他只是一个突然受到惊吓的毛贼。如果他想取我性命，我现在早就见阎王去了。当时我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

“知道了，你先去医院吧，”哈里森说道。“这位是西蒙·亚克，一个侦……一个来自纽约的先生，他会接手调查你妹妹的车祸。没准他也能顺便帮忙找一下袭击你的人。”

“好的，”弗兰克说。“一旦完成X光照射和包扎，我就尽量赶往殡仪馆。”

救护车很快抵达现场将他送往医院，我们离开前，西蒙·亚克把医生叫到一边，我凑了过去，听到他问，“医生，这个人的伤有没有可能是自己伪造的？”

医生闻言惊讶地抬头看着西蒙。“两根折断的肋骨？这绝不可能。虽然还没做过透视，但根据我的经验可依告诉你，他们没有划开肺部可算是奇迹了。撞击或者踢打自己的肋骨是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的。”

“感谢您的解释，医生，”西蒙说完，回到我和雪莉身边。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我问他。

“很正常；我只是不想忽略任何可能。你妹夫的被袭事件很重要，需要详细调查。”

“你看起来明显有些兴趣了呢，西蒙。”

“没错。我们现在就去殡仪馆吗？我想马上见见你的其他家庭成员。”

哈里森·詹姆士将我们送回镇上，马普山德的殡仪馆是一座矮胖的大理石板建筑。菲利普叔叔和他老婆已经在那儿了，趁哈里森向其他人介绍情况时，我走到放置父亲和妹妹遗体的棺木之前。

棺木都盖着盖子，我向菲利普叔叔询问原因。

“斯黛拉的脸部被挡风玻璃严重划伤了，”他解释道，“于是我们决定把理查德的棺木也盖好，这样看起来比较自然。”

我跪在棺木旁，默默地在心中为两人祈祷，然后回到外面的房间，我发现西蒙·亚克在和哈里森还有菲利普叔叔说话。雪莉和丽塔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了屋子的更深处。

“我真的无法理解弗兰克为什么会被攻击，”我叔叔说道。“找不到任何可能的理由，除了强盗临时起意。”

“警察正在现场寻找指纹，”哈里森告诉我们，此时他回归了地方治安管的身份。“不论是谁干的，我们希望能发现一些线索。”

“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在选举年呢，”菲利普叔叔喃喃自语道。

“至少今年不会有地狱判官们这样的绰号了，”哈里森说；“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菲利浦。”

地狱判官这几个字眼很明显让西蒙的脸亮了起来。“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些人用来进行政治攻击的武器罢了，”哈里森解释道。“有人在书里见过的某组希腊花瓶上的绘图就叫这个名字；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那些涂改镇广告牌的男孩子们……”

西蒙·亚克打断哈里森的说明，询问涂改广告牌的典故，于是我们向他解释了马普山德（Maple Shades）沦为地狱（Hades）的经过。“这儿真是名副其实的地狱啊，”他面带微笑地对我说。“你昨天在电话里就该跟我说的，这样我会更有过来的动力。”

“总之，”詹姆士继续说，“因为这两兄弟的判决缺乏人道的怜悯，因此被冠上了地狱判官的称号。虽然菲利浦在场，但请原谅我的直接，我猜这次的事件，也许就和他们的严厉执法有关。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的案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请告诉我这案子的更多细节，”我说。

“说来话长，似乎是弗兰克·布罗德里克买了一块要被用来作为大型商业中心的土地。他出于这个迫切的目的，把几乎全部家产都用以这桩交易。在他即将完成和商业用地支持者们的合同前夕，地方政府却将这块土地重新划归为居住用地。弗兰克自然奋起反击，他认为地方政府早就知悉他的商业中心计划，并且已经通过了这个方案。于是这件事闹到了法庭，原告方的立场就是重新规划土地用途不得与已经得到认可的商业用地相冲突。”

说到这里，他点了一支烟，然后继续道。“然后，弗兰克的岳父接手了这个起诉。显然，基于与原告的私人关系，他应该主动放弃本案的审理资格。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无论判决结果如何，都会被提交到更高一级的法院。但他却坚持审理，并在土地用途划归一事上与自己的女婿展开辩论。高级法院因为忙于其他案件而暂时没有功夫来理会这件土地纠纷，于是厌倦等待的商业用地的业主们转而购买了另一块土地。”

“结果可想而知，”菲利普叔叔中途插入，“弗兰克被迫出售了这块土地，损失了大约一万五千美元。有时候，我无法去责备他对理查德和我的厌恶。”

“这就是横亘在斯黛拉和我父亲之间的那道墙吗？”我问。

“这是主要原因，”菲利普叔叔点头，“当然还有别的一些因素。这起土地纠纷案件落下帷幕之后，你父亲曾经指责弗兰克给我们戴上了地狱判官的不雅名号。这个称谓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关于这一点永远也无法证明，不过我个人认为这正是弗兰克报复我们的方式。”

三三两两的人们前来向死者致以最后的敬意，菲利普叔叔和他妻子匆匆地离开了我们。雪莉，西蒙·亚克，哈里森和我仍呆在外间。过了一会儿，西蒙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我跟着他，我们一起眺望着窗外飘撒的雪花。

“怎么了，西蒙？”我最后问道，因为我知道他有些心事。

“我也不太清楚，”他回答。“你们镇的地方图书馆周六开放吗？”

“以前一直开放的。问这个干吗？”

“你要是能从这儿抽身陪我走一趟的话，也许能发现一些令人感兴趣的事实。”

这就够了。我让哈里森替我照顾好雪莉，找了个借口，然后和西蒙一起溜之大吉。

“现在能告诉我了吧？”我们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雪还在下个不停。

“唔……可能只是我多虑了；但自我到达这里以来，人们都对某件事保持缄默。”

“什么事？”我非常好奇。

“没人提到第三位法官。”

“第三位法官？”

“当然！你对希腊花瓶绘画艺术的了解真是贫乏啊，我的朋友。地狱判官一直都是三个人……”

马普山德的公共图书馆是一栋低矮的建筑，里面的藏书数量少的可怜。我们进去的时候，整个馆内一片荒凉。偶有一个高中生在大部头的藏书之间寻找文献，除此之外，我们就是唯一的访客了。西蒙·亚克径直找到图书管理员，向他询问记载有上一次法官选举的报纸。

她好奇地看了西蒙一眼，接着消失在书柜后。没过多久，她拿着一沓已有些退色的报纸回来。

西蒙快速地找到十月号马普山德日报——本地唯一的日报，翻阅到政治新闻专栏。最后我们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是一则报道前一晚演说的专栏文章，节选如下：“在提及此次为选票而相互竞争的三名候选人时，他进一步表示不希望看到‘地狱判官’主持法庭的局面。这显然是影射最近出现的一些不公正判决和过于严厉的入狱刑罚。”

“很好，”西蒙说，“终找到了！确实有三个人，和古希腊一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第三个人……”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和车祸有什么关系吗？或者，他能告诉我们谁昨晚袭击了弗兰克·布罗德里克？”

“你永远不知道真相隐藏在什么不起眼的角落……瞧！”他指着其中一份报纸上的某幅政治集会的照片。照片上人潮汹涌，人群前面是一个平台，上面站了三个人，他们举着手，和脑袋连起来，构成了象征胜利的标志。我认出了父亲和菲利普叔叔。第三个人体型相当好，看上去也年轻许多。这已是我们能够从报纸上的照片找到的全部信息。

“这儿有他的名字，”我指给西蒙看。“康拉德·马拉。他显然是在为自己的第二次地方法官任期而努力。”

西蒙·亚克嘟囔着。“康拉德·马拉……一个相当有意义的名字。”

“有意义？有什么意义？这个名字要多普通有多普通。”

“虽然普通，但很有意义。让我们来看看这个人的新闻。”

我们边找边看；我们一天一天地回溯马普山德两年前的十月，穿越火灾，穿越生死，一切一切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放过。

最后我们来到了选举当天，和选举次日。

报纸上有我父亲的脸，正透过印着铅字的纸张对我展露笑容，他身旁的菲利普叔叔也在笑着。他们获胜了；他们再次被选举为法院执法者。

但没有失败者的照片。

报纸对康拉德·马拉只字未提。

我们在选票统计栏里找到了他的名字，但他远远落后于竞选对手的得票；报纸上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再提到他。

西蒙阖上这叠厚厚的故纸堆，归还给图书管理员。“不知您是否能提供一些其他帮助，”他告诉对方。“我们在找一些关于康拉德·马拉的消息。他以前曾是这里的地方法官……”

“对不起，”她回答，“恐怕我没办法帮您。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她匆忙转身，消失在柜台后方。

西蒙·亚克叹了口气，我跟着他走到外面的街上。“现在去哪儿？”

“回殡仪馆，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和我们谈谈马拉的人。”

“可是，他真的这么重要吗，西蒙？”

“伙计，”他慢慢地说，“正如你所知，我已经追逐撒旦和他所犯下罪行好几个世纪了，我曾不止一次见过他以不同伪装出现。有时是沙漠地区的酋长，有时是十字军骑士，甚至还有一次，化身为一个光头的僧侣。他来了，和周围的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然后离开。”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西蒙说这样的话了，这并不是开玩笑。不管西蒙是凡人也好，是圣人也好，这一点我可能永远无法弄明白。但他说的话我都愿意倾听。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康拉德·马拉就是撒旦伪装而成的？”

“还不能确定。但某种恶意已经来到马普山德，导致了你父亲和妹妹的死。恶意像是粘热的夏风，无孔不入地渗入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无人能幸免。”

“为什么你单单怀疑康拉德·马拉呢？”

“因为他已经不在此地了。就像完成工作的撒旦一样，他离开了这儿。”

“撒旦也不一定就是马拉啊？”

“我的朋友，”他回答道，“你知道马拉是什么人吗？”

“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康拉德，而是真正的马拉——许多世纪前的那个。”

“马拉？我对历史上的这个名字不太熟悉。”

“马拉是佛教里恶魔的名字……”

“天啊，别扯了，西蒙！马拉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大利名字了；随便哪本电话黄页里都能找到。”

“所以啊，伙计，康拉德·马拉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意大利法官。但是，也有可能不是。让我们走着瞧吧。”

西蒙已经进入状态了，每当这时，他会显得格外安静，我非常了解他。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味，来自某种巨大而邪恶的生物。来到马普山德的本来目的已经深藏在他的心中一角，现在的西蒙，是许多年前那个追逐撒旦的男子。

IV

我们回到殡仪馆后，我和一些尚有印象的脸孔有一搭没一搭得闲聊着，我发现西蒙把菲利普叔叔带到了隔壁房间。我匆匆找了个理由脱身，来到他们身边，刚好听到菲利普叔叔说道：“我无可奉告，亚克先生。马拉法官已经离开了，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就够了。他多年前就不在此地了，和这次的事故扯不上干系。”

西蒙·亚克叹了口气。“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吗？”

“是的，”我叔叔说完，就回到他妻子和其他前来凭吊的人群中去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西蒙。

“我们必须继续讯问别人，”他回答。“我确信康拉德·马拉就是邪恶之源。”

“所有人对这个名字都三缄其口，这确实古怪。瞧，哈里森·詹姆士在那儿，我们去问他吧。”

哈里森来到我们旁边，能从疲于应付悼念者当中逃离出来，他显然松了一口气。“你们刚刚到哪儿去了？”

“去图书馆了，”我说。“我们想了解一些关于康拉德·马拉的事，他是第三位地狱判官。”

笑容立刻从哈里森脸上消失。“我们最好别提这个人。”

“为什么？”

“这不是该在马普山德被讨论的话题，”他说道，语气不容反抗。

“好吧，那你能告诉我们他离开这儿去哪里了吗？”西蒙问。

“我猜大概下地狱了吧，”詹姆士回答。

“你是说，他死了？”

“恐怕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自从上次竞选失败后，他就搬往辛辛那提了。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我发出无奈的叹息，对西蒙说：“这些回答够了吗？”

哈里森·詹姆士走了，有一会儿西蒙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访客。我抽了个小空给医院拨了个电话，询问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的伤情。他恢复得不错，目前需要在医院过夜作进一步观察。明早他就能出院了。

然后我在殡仪馆办公室找到了雪莉，她和丽塔在一块。

“嗨，亲爱的，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也不在乎多等这么一会儿，”她笑道。“西蒙有什么发现吗？”

“恐怕情况不太妙，”我一边想着是不是要问一下丽塔关于马拉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她不可能比菲利普叔叔知道的多。而且她看起来好像还是不那么友善，眼见我和妻子还要在房间里聊一会儿，她便离开了房间。

“你妹夫怎么样了？”雪莉问我。

“生命估计没有危险。明早医院会让他回家。”

西蒙·亚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得出他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我们能到你父亲的房子去看看吗？”

取来房间钥匙后，我们再次离开殡仪馆——这次雪莉也一起行动，因为没有我的话，她很难和我叔叔和婶婶相处融洽。

下了出租车，眼前是一栋如此熟悉的大房子，童年的记忆浮现出来。我试着客观地去审视它，忘却曾经的一切，所有愉快和不愉快的时光。但那仍然是我的家，这个事实直接而简单地站在我面前。

房屋内部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宽阔的楼梯绵长地向上延伸，壁炉上的母亲的肖像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你说他一直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吗？”雪莉问我。

“他就是那种人，”我言简意赅。

“我真希望能有机会更了解他老人家。”

“不，没必要；从来没人真正了解过他，”我告诉她。

西蒙·亚克站在宽阔的阶梯上望着我们，似乎不打算马上开始勘查现场。“我的朋友，做进一步调查之前，你最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的父亲……”

终于要放到桌面上来谈了，西蒙的直接令我释然。虽然我已经放弃了否认的打算，但潜意识里还在纠结。“你怎么会这么想？”

“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你希望车祸的责任人是你父亲；因为你爱你妹妹。”

雪莉走到我身旁，我们三个人一语不发地站着，站在这栋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大房子里。我意识到他们都在等我开口，于是我勉强张开干燥的嘴唇，“你们知道车祸是谁引起的吗？”

西蒙·亚克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几小时前我已经知道了，但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为什么在过了这些年月之后，沉淀在他们父女之间的憎恨，突然暴发了呢？”

“你觉得你知道答案？”

“我认为这和第三位法官有关，康拉德·马拉。”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反反复复地提起这样一个早已经不住在马普山德的人；但我相信西蒙·亚克是一个聪明人，以往的许多事例都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简单地搜索了我父亲的书房，毫无目的地寻找一些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西蒙看上去对我父亲那些法律文件漠不关心，甚至连成沓的信件也只是扫了一眼而已。不过最后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拿给我们看。

“这是什么？”我问。“一张名片？”

“西班牙语，”西蒙回答。“这是哈瓦那的一家私家调查公司的名片。”

“这能说明些什么呢？”

“可能你父亲正在调查康拉德·马拉的背景……”

我们继续搜索，很快雪莉也有了新发现，那是一些沾满灰尘的竞选海报。“瞧！”她举起其中一张叫道。“你爸爸在这里，还有菲利浦……这还有一张马拉的！”

西蒙和我立刻聚到她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张笑脸。

“看起来好年轻，”雪莉评论道。

“如果1937年已经有一个十岁的儿子，那么他就不可能比五十岁小太多，”我说。

“他的脸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雪莉望着海报，皱眉头。

“邪恶的脸都有那么些共性，”西蒙·亚克静静地说。“最后的晚餐时，犹大的脸；铁蹄践踏亚洲平原时，成吉思汗的脸；射杀林肯时，威尔柯斯·布思的脸。他们是伊甸园里的毒蛇，是最终极的恶，是恶魔的化身。”

“也许吧，”我借用了西蒙的口头禅。“如果像你所说，马拉就是那个给马普山德带来恶的人，那么我们要找到他，消灭他。”

西蒙·亚克点头表示赞许。“我们再努力找找这个房间。如果你父亲追查得够彻底，他很可能知道马拉现在的藏身之地。”

于是我们再度陷入搜索工作。

结果令人失望。不管我父亲曾经从哈瓦那的私家侦探那儿取得了什么调查报告，这间书房里已经了无它们的痕迹。即使他的电话簿里也找不到马拉法官落脚点的蛛丝马迹。

几乎快绝望之时，西蒙拿起一本辛辛那提的电话黄页，并快速地翻阅起来。当翻到其中做了折角记号的某一页时，我们大家都屏气凝神地凑了过去。在号码栏的一半高度，有一个地名和号码被圈了起来，南门旅馆。电话号码旁边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写着一个人名：“马拉”……

我们立即动身，沿着国道50号高速公路的宽阔路面驶向辛辛那提的绵长州界。我们挤在出租车的后座，大家谁也不说话。雪莉面色苍白憔悴，我开始后悔把她带到这里来。另一边的西蒙则有一些紧张和期待。终点应该近了吧，可我却不知道那儿有什么在等待我们。

“我甚至连都没有揭开棺木看一眼，”我半是喃喃自语地说。“那里面真的躺着我父亲和妹妹吗？”

“是他们，”西蒙·亚克说。“我已经检查过了，可以排除出于某种原因而伪造事故的可能。”

“那么真相是什么？”我迫切想知道。“是他们当中的谁干的？”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个问题在我生命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已经超越了工作，朋友和家庭的位置。如果邪魔附体的对象是斯黛拉，我潜意识里的期待就会落空。我曾经抛下了斯黛拉，让她独自面对这个缺乏人情味的家，面对父亲，菲利普叔叔和丽塔婶婶。

是我父亲干的。必须是……

我们驶入第七大街，路过新电话大楼，路过西利托百货（联合百货在辛辛那提的分公司），路过所有熟悉和陌生的地标，这座城市已经和我不再有牵连。车向右转，向南行驶过两个街区，来到喷泉广场和市政广场，最后进入主街。河水在我们的南面流淌。

终于抵达了南门旅馆，这是一栋三层楼结构的危房，几乎就建在河边。夜幕已悄然笼罩着我们，大堂里传来嘹亮的爵士小号演奏声，为夜晚加了哀伤的注脚。我们穿过大堂，看到一些青年男女，已经开始了周末狂欢夜，大概因为南门旅馆本来就是这种类型的场所吧。

二十年前，我也和他们一样，作为一名面带粉刺的护花使者，带着搞怪的表情，沾沾自喜地觉得，身边是辛辛那提最美的姑娘。我记得这一切。

爵士乐不断地从一个黑人的喇叭里流泻出来，我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瞄着唱歌女子的臀部随着乐曲舞动。

和年轻人在一起，仿佛旧时光又回来了。也许这儿一直就是这样吧。我想，这就是生活。至少，二十世纪第五个十年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的。

在小号，钢琴，贝司和唱歌女孩交织而成的美妙音乐中，旅馆前台工作人员一边尽情享受，一边等待着更晚些时候可能上门的客人。

西蒙·亚克在舞池里艰难移动，最后他来到那个工作人员身旁，问道，“有没有一个叫马拉的人住在这儿？”

对方警觉地打量着他，试图判断我们是不是干侦探的。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雪莉身上，这解除了他的疑惑。“上楼。在三楼，316号房间。”

西蒙首先爬上光线昏暗的楼梯，我转过头嘱咐雪莉。“亲爱的，你最好留在下面。有小流氓骚扰的话就大声叫我。”

我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跟着西蒙往楼上走去。这旅馆令我想起当兵时期住过的地方。

最后我们站在了316号的房门前。我心想，撒旦都这么好找吗？

我身边传来耳语般的念诵，“让我们远离邪魔（Libera nos a malo）……”

“你又在吟唱古埃及的祈祷词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这是拉丁文，”他匆匆回答，然后敲门。

接下来是等待……

门内有音乐传来，非常柔和，像是来自电台。西蒙·亚克再度叩门。“马拉法官，”他叫道；“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我们想和你谈谈。”

这时我们嗅到一股强烈的香气，可能是混合了某种熏香的味道。西蒙·亚克试着推门，但门是锁上的。

他又咚咚咚地开始敲门，然后停下来听里面的动静。现在除了之前微弱的音乐声，我们还听到某种有节奏的敲打声。

“要去叫服务生过来吗？”我问。

“没时间了；可能已经太晚了。过来帮我一起把门撞开。”

我们一起用力攻击这扇薄弱的木门，锁应声而开。我们破门而入。呈现在眼前的是……

康拉德·马拉，第三位地狱判官，被吊死在这间小屋固定电灯的横梁上，一圈细细的链条紧紧缠绕着他的脖子。他身穿一件黑色女用浴衣，好像还被撒了很多香水。

“天啊！”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怎么回事？”

西蒙·亚克望着死者凹陷的脸和烧香的香炉，还有地板上的报纸碎片。“我们太晚了，没能救出康拉德·马拉，”他无奈地说。“但至少还来得及抓住马普山德的恶魔……”

V

最后，我好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问，“凶手是谁？”

“也许是他的过往，”西蒙·亚克回答。“也可能是我们的现代文明。还可能是某种超出我们认知以外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康拉德·马拉是自杀的……”

“自杀？能死成这样？为什么？这不可能，西蒙。哪个自杀的人会穿成这样，再沐浴熏香，最后上吊？”

“性受虐狂，”西蒙回答地很简单。“现在人们已经能恨开放地谈论强奸犯和同性恋这类话题了，但还是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特殊领域。康拉德·马拉通过肉体上的痛苦获得性快感；而通过用那条锁链把自己吊起来，他可体会到性受虐时无尚的刺激体验。近些年，西海岸有很多类似的案例。”

“可是……”我将信将疑地问，“你怎么能如此肯定？”

“好几个小时前我就知道了，因为马拉的某些行为，马普山德的人们不愿谈起他。不是某种罪行，否则人们不会刻意回避——事实上，那是某种性行为，某种大白天下后毁了他的法官生涯的行为。”

“所以你从来没有认为他是撒旦化身？”

“我的朋友，有时候撒旦附身的对象可能是即将被他毁灭的躯体。也许这具尸体几小时前就是他的栖身之处。”

西蒙走向屋里的电话机，拨通了楼下的号码。“这儿有人自杀，”他简要说明。“我建议你们打电话给当地警察。还有，请你告诉在大厅等人的那位年轻女士，楼上的两个男人一切平安，马上下楼。”说完他立即挂上电话，转身向我。不愿多看一眼那具尸体。

“可是，他为什么要选择今天自杀？他有这种……这种嗜好应该很多年了吧。”

西蒙·亚克指着地上的碎报纸。“但是今天他才读到马普山德的事故报道；并且意识到事情的真相了。”

“你是说我父亲和妹妹的死和他有某种联系？”

西蒙点了点头。“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你也可以说，正是马拉的存在导致了昨天早上沿河公路的车祸。”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就要结束了，我的伙伴。只要等警察过来，我们就动身回马普山德。现在只剩下一个法官了。他大概会有兴趣了解事情的进展吧。”

随后，警察爬上楼来，我们被团团围住；一个人给我们作笔录，另一个人在给现场拍照，还有两个警察轻轻地把康拉德·马拉的尸体取下来放在地板上……

结束后，我们回到马普山德，这是最后的一次了。越过州界，沿高速公路直行，路边栽种着赋予这个镇名字的枫树，在不为人知的过去驾着马车的先驱者和乘船的冒险家们曾在此拓荒奋斗。

我想着这幅场景，想着在马普山德的童年，又想到父亲，想到斯黛拉。

出租车在殡仪馆前把我们放下，我们驻足观望夜空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我恍然明白这儿已经不再是我的家，这儿的人也不再是我的亲人。我的家在遥远的纽约，在辉煌的摩天大楼和狭窄的街道之间，没错，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西蒙，”我开口说，“我们不进去了。雪莉和我不参加葬礼，我们今晚就回纽约。”

他们两人盯着我，大概觉得我疯了。但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中，我唯一说过的正常内容。

“我们一起去走走，”西蒙平静地说。“雪莉，你在里面等我们。”

于是我们沿着镇上的主干道，走在这块陌生的土地，路过陌生的脸孔和店面，路过所有为乡村生活歌唱的灯火。

“我不在乎真相，”我打破了沉默。“我曾以为全世界最重要的也莫过于这次事故的真相。但现在我不想知道。我不希望是妹妹，也不希望是父亲。我不想听你告诉我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

“我很难过，”西蒙·亚克说，“可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即使我不告诉你，某日——某夜，几周后，几年后，迟早你会想知道的。温暖和快乐是短暂的，总有一天你会为不了解真相而后悔。”

我们已经走过了镇上的主要街区，花巨资修建的乡村医院静静地矗立在我们面前。“来，”西蒙说。“我们去找一下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先把昨晚的袭击事件解决了。这会是解开整个事件的最佳开场白。”

我没说什么，跟着他进入医院。一名护士告诉我们现在已经过了探访时间，但西蒙以他一贯的神秘魅力轻松通过了这一关。我们爬上顶楼，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的病房位于白色长廊的尽头。

“好点了吗，弗兰克？”一进门我便问他。他开始显得有些吃惊，不过看清来客是谁后便松了口气。“还好啦，”他回答。“明早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他正坐在椅子里读一本书，透过敞开的睡衣前襟，能看到缠着绷带的肋部。

“我们是来告诉你袭击事件的真相的，”西蒙说。

“哦？你们抓到他了？”

“不完全是，”西蒙慢慢地回答。

“什么意思……？”弗兰克迷惘地看着我，我以同样的表情看着西蒙。

“马拉法官今天下午在辛辛那提自杀了，”西蒙说。

闻言，弗兰克·布罗德里克毫不掩饰内心的震撼，他脸色大变，面容枯槁。整个身体深深地陷入椅子里面，透过一双布满恐惧的细长眼睛看着我们。

西蒙·亚克步向房间里的电话，请接线生查询殡仪馆的号码。在得到回复后，他拨通电话，找哈里森·詹姆士。

“詹姆士先生吗？我是西蒙·亚克。我希望你现在立刻前来医院。弗兰克·布罗德里克会就此次车祸做一份正式的自白。”

说完他挂上电话，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的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传来，“妈的，你怎么知道的……”

屋子里很安静，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不过这只是我的感觉。治安官哈里森·詹姆士正在过来的路上，而西蒙·亚克和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我还一头雾水。

“你怎么知道的？”弗兰克·布罗德里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两车相撞时，斯黛拉的身体被抛出前车窗挡风玻璃，”西蒙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开始解释。“你们听说过这种事故现场吗？司机被惯性抛出前车窗挡风玻璃。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方向盘卡住了位置。”

这几句话在我脑海里炸开了锅，我甚至想找面墙来稳住身体。他刚刚说什么？西蒙是什么意思？

“斯黛拉之所以被甩出挡风玻璃，是因为开车的并不是她，她当时坐在驾驶座的旁边。一旦我发现了这点，我便问自己是谁在开车。如果不是斯黛拉，谁会驾驶她的车，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你，弗兰克·布罗德里克。是你，看见了黎明的晨光下，马路对面驶来的里查德的车。也是你，不顾妻子歇斯底里的尖叫，朝着对方撞去，并在相撞前跳出车门，独自逃生！”

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喉咙深处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是如此陌生。不是父亲，也不是斯黛拉，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也许，”西蒙继续分析，“为了制止你妻子的反抗，你要先把她弄出车外。也许在车祸发生后，有必要给岳父脑袋再补一下，以确保他死透了。不管怎样，在那个农民赶到现场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逃到附近的沟渠或者田里。然后你悄悄回到自己房间，等待人们把这个噩耗传递给装作毫不知情的你。不过经历了这么严重的车祸，你不可能没有受伤。跳车的时候，你伤到了几根肋骨。你当然不可能去诊所或者医院治疗——至少不能在那个时候。于是你等到了昨天晚上，然后编造了一个能够解释这些伤势的故事。

“对于被袭击者来说，肋骨断裂是很罕见的伤。奇怪的是，居然只有我把你受的伤和车祸联系在一起。当然，我那时已经怀疑你了，因此只是在找一些确凿的证据。要在那样的情况下跳车而不留下某些特定的伤痕，简直就是奇迹。”

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已经回复了平静。“你讲了一个很棒的侦探故事，但这些东西在法庭上没人会相信的。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

“你和里查德之间的仇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西蒙回答。“而至于你的妻子，她的死亡在这起事件中是早就计划好的。”

“没错！我这些年是很憎恨里查德！但我为什么到昨天早上才爆发出来呢？”

西蒙·亚克发出一声叹息。“我没时间陪你辩论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狡辩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之所以昨天早晨也才痛下杀手，是因为那时候他发现了康拉德·马拉是你父亲……”

于是我在一瞬间恍然大悟。所有的拼图都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即使西蒙没说，我也已明白了他的推理。康拉德·马拉，1937年在哈瓦那有一个十岁的儿子，而斯黛拉和弗兰克的初遇是在西印度群岛。甚至连我妻子都觉得那张竞选海报上的马拉看上去如此眼熟。

我能够想象当时两人相遇时的场面，弗兰克·布罗德里克，或者说是弗兰克·马拉，在哈瓦那邂逅了我妹妹——也可能是主动搭讪——总之他顾忌自己父亲的怪癖而用了别的名字。然后他和斯黛拉结婚，并且亲自来到了马普山德。此时他仍然隐姓埋名，生怕某一天父亲丑闻曝光，政治生涯被毁。而我父亲刚好因为一个案子成了他的仇敌；接下来——正如他担心的——厄运降临到康拉德·马拉头上，巧合的是，就在选举前夕。

也许是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的父亲怀着被驱逐的悲哀离开了镇上，而他则孤单地留了下来。他守着心中的秘密继续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父亲拿到了古巴的私家侦探关于他们父子关系的调查报告。

我知道父亲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昨天早上他一定给弗兰克打了电话。怎么能让女儿嫁给这种人的儿子！

接下来，他便全速穿过清晨的薄雾驶向女儿家，而弗兰克则同时出发，以期在沿河公路上与之相遇。我妹妹可能试图阻止他，但女人毕竟力量有限。车子以六十英里的时速奔驰在沿河公路上，这时他看见了岳父的车，于是便对准目标加速撞了上去，就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狮子，并在最后一秒跳下了车。我的父亲和妹妹在车祸中丧生了，所有的秘密也随之被掩埋。

康拉德·马拉读完新闻报道后，意识到了事故的真相，于是选择了自杀……

房门开了，哈里森·詹姆士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了？”

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真名弗兰克·马拉，从椅子上起身。“不，”他发出嘶哑地尖叫。“不……”

趁我们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一个转身冲向窗户。玻璃立刻碎裂，他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站在窗边，朝漆黑的下方望去……

医院只有三层楼高，他似乎还活着，在地上挣扎，看起来受了伤，也许快死了，但现在还有一口气。

一辆救护车驶入医院的车道，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似乎是刚刚运送急救病人回来。

救护车。

他看到了救护车，于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冲了上去。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是一阵嘈杂。

地方治安官哈里森·詹姆士转过身，也不知是对谁，说道，“这个急于赴死的家伙……”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西蒙，雪莉和我还是留下来参加了周一的葬礼，然后便回了纽约，后面的事就交给治安官詹姆士和菲利普叔叔去处理吧。

我始终难以相信，一个如此瞧不起自己父亲的人居然会为了掩盖这段父子关系而杀了两个人。但是我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厌恶着父亲吗？自己不也希望父亲就是那个肇事者吗？也许换个场合，我就是另一个弗兰克·布罗德里克。

05 罪者之剑

在开始叙述这个发生在圣玛塔村的故事之前，促使我和西蒙·亚克来到此地的某个神圣光荣的使命本身已可洋洋洒洒说上一段。而且这个使命在此次事件里将会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因此我决定就从此开始记叙。或许以哈登神父的故事来开场能够暂时平复即将跃然纸上的恐怖。又或许，圣玛塔村的美景能冲散脑海里的阴霾记忆，那是坐落在群山中的一颗无主宝石，我初次见到它的时候，位于峡谷底部的村庄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圣玛塔村住着约五六十人，村庄地处科罗拉多和新墨西哥州界接壤处，位于奎斯塔（新墨西哥州北部地区）北部和安东尼托东部——更准确地说，是位于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山脉崎岖的山脚下（美国落基山脉的一个支脉,在科罗拉多州及新墨西哥州境内，最高峰为Blanca Peak）。从纽约出发前往圣玛塔，我们搭乘飞机，火车，汽车，一共花了两天时间，好歹终于平安抵达。到达目的地后，我们从巴士下来，正是清晨时分，司机用怪怪的眼光打量了我们后，驾车扬长而去。

“这就是圣玛塔了，”我说道，温暖而干燥的沙漠地区空气沁入心脾。“我们要找的神父在哪里？”

西蒙·亚克对着朝阳蹙眉。“那下面有个教堂，像是过去好时光的纪念堂。差点以为这是沙漠里冒出来的绿洲呢。也许能在那找到哈登神父。”

这是个明显保留着西班牙风格的石制建筑，也是街道上唯一的建筑，在攀山越岭之前，这儿是最后一个可供休息之处。当我们走近时，有些村民从教堂里鱼贯而出，在结束了晨会后，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在这极北之地居然有这么多墨西哥人，这着实令我意外，结果哈登神父又让我吃了一惊，他面颊红润，精神矍铄，也许某个芝加哥的壮丽辉煌的大教堂会更适合他。

“哈登神父？我是西蒙·亚克……”

“很高兴你能来，”他说，我觉得他的高兴是发自内心的。他身上有种平易的气质，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也仿佛一下子成为交往已久的老友。

“这是我朋友，”西蒙向他介绍我。“他是纽约的一个出版商，有时陪我瞎转。他有个计划要帮我写传记——不过肯定遥遥无期。”

闻言，神父连上划过一道怀疑的神色。“希望您是个能值得信赖之人，”他平静地说。“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可不是那种能够写在书里面的。”

“您尽可放心，”我说。“即使要写，我也会采用化名人物和地点。”

“您的教堂令人赞叹，”西蒙说。“对于这么个小村庄来说，它可算是个华丽的庞然大物了。”

“谢谢，”哈登神父感激地笑了。“我试着把它打理好，敝帚自珍嘛。以前这个老教堂人气很旺，所以主教认为有必要在圣玛塔安设一位神父。当然还有些别的原因。”

“哦？”西蒙说。“别的什么原因？”

“其中一个，你可能在旅途中遇到过——一个叫做绿洲的酒吧。这个酒吧虽然才开业一年，但已经危害方圆百里。另一个原因……和山上的一些东西有关，不过现在我们不必为此费心。”

“如您在信中所说，您对我的工作有耳闻，”西蒙急于将话题导入正题。

神父向后靠在椅子上，用被太阳晒黑的手挠着浓密的黑发。“我在西弗吉尼亚的圣约翰基督修道院有一个哥哥。他告诉我前些年你帮了他一个大忙。”

“哦，没错，”西蒙点了点头。“一个恶魔附身事件。有趣的现象，但不管怎么说可算是个悲剧。”

哈登神父接着说。“我哥哥对你评价很高，于是麻烦找上我时，我头一个就想到了你。我去找了主教，他同意我向你求助。”

“真是受宠若惊，连你们主教都知道我。”

“您太谦虚了，亚克先生。现今还有几个人身体力行地和恶魔正面交锋啊？据我所知，您本人也曾是个牧师？”

这个词西蒙以前从来没说过。于是他用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带过这个问题。“很久以前在埃及，我主持过当地的基督徒仪式。不过神父，还是让我们直接切入本次事件的重点吧……”

“恐怕我的问题说起来简单，解决起来难。我发现我好像不知何时拥有了和死者对话的能力。简单来说，我是个灵媒……”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面色没有丝毫起伏。而在正常情况下，这番话的冲击无异于击出一支再见全垒打或是星期日报纸的特大专版报道。他还是那样友善地微笑着，空气里充满了春天的温暖，我却感到微微战栗。

“一个灵媒？”西蒙·亚克缓缓地重复这个名词。“这个词都快老掉牙了。从一个神父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些奇怪——一个和福克斯姐妹（在1848年纽约西部的Hydesville，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Maggie和Katie Fox姐妹开始了想象中的和鬼魂对话的招魂术者。这对姐妹，利用一种拙劣的降神会，向灵魂问问题，而灵魂会利用神秘的敲击声或叩击来回答。许多人，包括她们的母亲都对这个和死者进行的真实联系表示惊讶。姐妹最终承认她们实际上伪造了声响——根本没有招魂术者，通通都是骗局。姐妹甚至还演示了她们如何行骗。但是该信仰最终形成了一种教派，叫做招魂说，并流传至今。）或其他美国巫师毫无共同之处的职业。”

“亚克先生，我只不过是用了个很普通的词来表达一种不寻常的才能罢了。我相信即使是玛格丽特·福克斯最后也承认刷了小伎俩。而且我知道在罗切斯特有个纪念她们的遗迹，招魂术就基本上都是从那里兴起的。”

西蒙点头道。“不管用什么词语，请先告诉我你的奇怪能力具体是怎样的。这才是我最有兴趣的。”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哈登神父起身去接电话。“您好，我是哈登神父……”话筒里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褪去笑容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表情。“当然，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神父？有麻烦？”挂上电话，西蒙立刻问他。

“恐怕是的。最糟糕的状况出现了。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居民区发生了谋杀案。在那些山里。我得现在就过去。”

“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吗？”西蒙问。“对这种事，我还算小有经验。没准一路上咱们还能继续谈谈您自己的问题。”

不过神父却对此并不在意。“亚克先生，当然欢迎您和我一同前往。不过我的个人问题和人命相比完全是微不足道。这场悲剧可能会给教堂带来很严重的负面影响。”

“那样我就更加义不容辞了。”西蒙朝我走过来，于是我们跟着神父出门，他的车停在外面，这是辆棕色旅行车，车顶上积了些灰尘。

哈登神父在车门前停下来，转身对我说。“你们俩得向我作个保证。因为接下来的景象是极少数人才有机会看到的，所以你们要保证不能向外人泄露。”

我们答应了他的要求，我个人对于接下来的事充满好奇：将要进入怎样奇怪的世界？在这遥远群山中有怎样的秘密？不久之后，我们便开上了颠簸的黑色山路，朝着更北面的洛基山而去，一路时而山峰时而山谷，起起伏伏。这是个美丽的乡村，但也安静地出奇——仿佛危险正潜伏在无声的大山深处，丝兰和仙人掌是路上唯一可见的植被。

“这些山，”西蒙开口打破了笼罩在车内的沉默，“被称为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山脉？基督的洪水？”（Sangre de Cristo=Flood of Christ）

神父点点头。“看着外面的风景，真是觉得讽刺啊。你听说过盘尼坦特兄弟会吗，亚克先生？”

令人惊奇的是西蒙居然点头了。“就是这些吧？”他一脸严肃地问。

“恐怕是的。在西南地区，他们大约有一百五十栋供成员修行的房屋。他们的势力比多数人想象中巨大。”

“不好意思，能告诉我你们在谈些什么东西吗？”我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伙计了，”西蒙说，这时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屋。石屋矗立在两山之间的一块平坦崖地上，被今人遗忘的西班牙的殖民者，留下了这处遗迹。

但令我眼前一亮的则是另一件事物，距这个屋子较远的一座山上有一个醒目的木制十字架，它是如此之大，以致人们会觉得那是一座坟山。十字架上似乎还有某种旗帜或者围脖之类的物体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是什么？”我问。

也许是朝夕相处的缘故，哈登神父连眼都没抬。“十字架，”他简单地说。“山里面还有更多。”

我们把车停在房屋前一条磨损严重的砖石车道上，可是我很奇怪没看到其他车。这的人一定是通过某种工具过来的，难不成是巫师扫帚之类的玩意儿？

门上方也悬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一看就知道是木头的——我忽然意识到这儿应该是某种修道院。正当我打算提出自己的猜想时，镶嵌着玻璃的金属大门随着我们的按铃声悄然开启。开门的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头巾，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两个眼睛露出来。他上半身赤裸着，胸口有很多血迹斑斑的擦伤。我感觉自己走进是不是走进疯人院了，但更糟的还在后面。

包头巾的看门人一语不发地带领我们进入一个昏暗阴冷的大厅，光线从布满污点的窗户射进来。哈登神父快步跟着他，我发现他们在低声交谈着即将眼见的悲剧现场。

“这儿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悄悄问西蒙。虽然满心疑惑，我们还是不断走在向下延伸的台阶上。过了一会儿，我们发现身处一间低矮与黑暗的地下室，四周有散布的烛光摇曳。我的第一印象是，我们来到一个出售真人比例的耶稣受难十字架的大商店。可接下来我感到浑身冰冷，原来周围那些十字架上的居然是活人，简直令人寒毛倒竖！

房间里大约有二十个十字架，高度几乎刚好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个十字架上，绑着一个近乎全裸的男人，双臂以熟悉的耶稣受难的姿势伸展开来。其中大多数人只戴了黑色头巾和白色腰带，也有人被迫穿上了泳裤。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被结实的马毛绳绑住手脚。有些人的胸口和大腿可以看到鲜红的笞痕。这是来自地狱的画面！

“这里发生什么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新会员入会仪式吗？”

“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西蒙沉思着说道。这时哈登神父用灯光照着房间的远端——在那里，恐怖感达到顶端。

阵列的最后一个十字架上以相同的姿势绑着一个人——戴着黑色头巾——但却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在他身体的左侧，一把西班牙剑斜向上插入胸膛，钢制剑柄路在外面……

“这儿是在干什么，西蒙？这些人是不是疯了？”回到楼上的房间，和哈登神父一起坐下后，我问西蒙。

西蒙·亚克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的自我世界。“盘尼坦特兄弟会,”他开口说道，声音柔和，“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团体。有人将它的起源追溯到圣芳济会修士团，甚至比那更早的时期。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处女地，没有神父，更没有教堂，也许是出于本能，有一些过分狂热的西班牙人以自残来表达虔诚的信仰。一百年前，盘尼坦特兄弟会的宗教活动在西南部广泛蔓烧开来，由于内容过于残忍，这类团体被天主教堂强令禁止。但可想而知这并未能扑灭他们的热火。他们继续着这种自我鞭笞和处刑的仪式，为了不被外人发现身份，甚至彼此之间也保持神秘，他们戴着头巾行动。”

“如果他们被教堂禁止了，为什么哈登神父和他们有关系？”

结果神父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几年前，盘尼坦特的宗教行为有所收敛，只在每年圣周（复活节前一周）举行游行和轻微的鞭刑。于是他们重新被教堂接受——至少大部分修道院接受了他们。不幸的是，这儿的团体没有被归入其中。他们的活动和一百年前一样，维持着惊人的残忍。如你刚才在地下室所见到的——有时候他们用的不是绳子，而是钉子……”

“以前发生过死亡事件吗？”西蒙问。

“有，”神父的回答是肯定的。“虽然被严格保密，但我听说过几次。像这次的情况却是第一次。我在想，他们当中会不会有某个人狂热到为了模仿基督受难而实施谋杀。”

“死者是什么人？”西蒙问。“我注意到当你揭开头巾的时候，非常惊讶的样子。”

“这是整件事里面最令人恐惧的部分，”哈登神父回答。“他就是绿洲的老板。”

“你之前提到的酒吧？”

神父点点头。“绿洲包含了所有配合男人胃口的元素——酒精，性，犯罪，赌博。而戈兰·萨默尔作为绿洲的投资人和经理，可以说是所有罪之源。”

西蒙皱着眉头，沉默了一阵子。远处的天边，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角，光线透过一面污渍斑斑的窗户射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紫色的晕。“你相信一个像萨默尔这样的男人会为了偷偷地赎罪来这种地方吗？”

“是的，亚克先生，因为别人告诉我这是真的。但大众可不这么想！他们绝对不会信任他——他们无法想象善与恶能够相安无事地共处一个人身体内。关于这个修道院的各种天花乱坠的谣言四起，现在他们传说萨默尔在遭绑架后被人用某种宗教仪式杀害了。”

看起来西蒙非常赞同他的说法。“人们的这种假设不无道理，神父。但我们除了呼叫地方警察之外，别无选择。毕竟，凶手可能并不是特别难以找到。一定是楼下的那些人之一。”

“可是究竟是谁呢，亚克先生？是哪一个呢？”

西蒙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在地板上踱着步子。“如果能参加警察的问讯，我们也许可以获得一些有用信息。楼下一共有多少人？”

“十八个，再加上之前带我们进来的看门人。”

“他是谁？”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他们的领袖，名字叫胡安·克鲁兹，墨西哥人，一度虔诚皈依基督，不过因为搞这种自残活动被边缘化了。十年前他游荡到美国并加入了盘尼坦特兄弟会。恐怕就是克鲁兹将这个小团体维持下来的。没有他的话，其他人一定会听从我的劝告，将过度的狂热用更加正常的形式抒发出来。”

“你认为这个叫克鲁兹的人杀了萨默尔吗？”

“基本上我认为是的。我们到达时，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如果他认为这种行为是有益的，这件事就不难理解。我曾和胡安·克鲁兹有过多次长谈，我试图让他明白死亡的结果会否定了看似虔诚的过程。”神父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而且……我不认为他会在教徒进行苦修期间犯下谋杀的勾当，警察一旦知道，这无异于自毁盘尼坦特兄弟会的前程。也许换个场合他会是凶手，但是此时此地，不可能。”

说曹操曹操就到，地下室的门打开了，胡安现身在眼前。他穿好了衣服，手上拿着之前戴着的头巾。他是个大块头，拥有闪亮的黑发和般配的小眼睛，一看便知是西班牙人。我立刻对他产生了敌意，但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他不加掩饰的高傲而带来的反感吧。

“下面的人都已经松绑并且着装完毕，”他平静地说。

“那么得叫警察过来了，”哈登神父说。“没别的办法，胡安。”

“我想也是，”大块头胡安回答。

西蒙·亚克向前走了几步，再次沐浴在头顶洒下来的紫色光晕中。“据你所知，楼下的这些人当中有没有哪一个具有杀害戈兰·萨默尔的动机？”

“当然不知道，”克鲁兹回答。“虽是一个有罪之人，但他一直努力重返正途，皈依上帝。我猜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如你所见，我们的头巾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其他十八个人的身份是什么？”西蒙问。

“大部分是背景单纯的墨西哥体力劳动者，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在赎罪。也有一些美国人，比如萨默尔。”

“用头巾掩盖身份的话，岂非外人也能够用这种方法混进来？”

“有可能，但很难，”克鲁兹回答。“我处事很谨慎。”

“尸体没有被动过吧？”

“没有。”

“那我建议立即给警察打电话，”西蒙说。“谋杀发生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待会儿警察询问你和其他人的时候，哈登神父和我也会在场。”

克鲁兹勉强点了点头，然后走向电话。我注意到西蒙给我做手势，于是我走到他身旁。“我的朋友，这儿交给我们就可以了，我想让你帮另一个忙。或许你可以开哈登神父的旅行车到这个叫绿洲的地方跑一趟。你在那里等待关于戈兰·萨默尔的消息，然后观察店里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

只要是能让我远离这个恐怖的地方，我什么都愿意做，因此二话不说我就答应了西蒙的吩咐。西蒙告诉哈登神父我们的计划，神父点头表示同意。“车尽管用，看看能有什么发现吧，”他说。“尤其这注意一下萨默尔妻子的反应，我很怀疑她是否知道自己丈夫在这里修行的秘密。”

离开两人后，我驾着满是灰尘的旅行车返回圣玛塔。半路上，警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车上的人面色阴沉，随后，我又遇到了镇上的救护车和灵车。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在位于镇外几英里远的地方找到绿洲。它距离马路有一点距离，是一个狭长而低矮的建筑，门口有个停车场，四周有绿树环绕。午后的阳光照在停车场上，只有孤零零的两辆车。对一个藏污纳垢的场所而言，眼前的气氛好像过于悠闲了。我停好车，走进酒吧。

这地方和东部的所有酒吧都不同。这儿就像个连接左邻右舍的纽带，尽管周围并没有什么居民。房间内一边是小包间，一边是泛着亮光的吧台，似乎刚擦拭过的样子。通往屋后的门上挂着帘子。一个留着灰色小胡子的秃头男招待在吧台后漫不经心地擦着玻璃杯，唯一的客人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那是个金发美女，宽松的白色上衣和蓝色短裤——真是够短的。我心想她大概二十五岁吧，或者更年轻一点儿。我进屋时，她看我的方式告诉我她是一个人。

“要来点什么？”男招待一边问我，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

“啤酒，”我含糊地说。“这么热的天，还能喝什么呢。”我选了一张凳子坐上去，和那个女孩之间隔了两个位子。过了一会儿，我问，“戈兰·萨默尔在吗？”

男招待将一瓶啤酒和一个杯子放在我面前。他花了点时间回答我的问题，似乎在琢磨我的用意。最后， 他说，“他不在。今天外出了，晚上回来。”

“萨默尔太太呢？”

“她在后面。要找她过来吗？”

“不用了。我等戈兰。”

蓝色短裤女孩从椅子上滑下来，紧身裤凸现姣好的臀型。她拿起酒杯朝我这边移了一段距离，然后在我身旁的凳子坐下。“不介意吧？”她迎着我的视线问。

“没理由啊。”

“我得找个人说说话。这个镇子的人都死光了。”

“我注意到了。”

“无所事事的下午，只能喝酒。绿洲是五十英里之内，唯一适合现代人的场所。”

她已经喝了不少，但距离喝醉还早。我想她只是不太高兴。“你在圣玛塔生活？”

“没有人生活在那，有的只是没有意识的躯体。一个月前我还在丹佛工作，失业后我决定来南部旅行，这是我能到达的最南部了。”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她暧昧地挥了挥手。“有点事。你可以自己猜。”

我没办法猜，也不想去猜。“你认识戈兰·萨默尔吗？”

“当然！他是个很棒的人。”

“他妻子呢？”

“那个婊子，不过事实是坏女人通常嫁给好男人。”

我饮了一口啤酒。“我是翻山越岭过来的，山里有个古老的大房子，附近的山上还有个十字架。那是什么地方？女修道院吗？”

她透过半闭着的眼睑望着我。“一群疯人举行宗教活动的地儿。他们在那里互相用皮鞭和其他工具殴打对方。他们觉得这能净化灵魂。”她小声偷笑。“要是在纽约，十分钟之内准被关进班房。”

“你是纽约人？”

“我是美国人。你的问题还真多啊。”说着她示意男招待给她再来一杯。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对于萨默尔和盘尼坦特兄弟会并不了解，但我觉得需要更进一步了解眼前的这个女子。“你叫什么名字？”通常这种单刀直入的提问常常不会令人起疑。

“维姬·尼尔森，”她回答。“二十四岁，单身。”

我只把我的名字和来自纽约等基本情况告诉了她，其他一些重要信息则只字未提。正当我们打算继续更深入的话题之时，我透过窗外发现远处扬起一道尘埃。那是一辆轿车，正告诉朝我们这儿驶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警察来了，结果证明我是对的。

来者是个矮胖的警察——为什么警察都是肥肥的？——他屁股上别着一把包着皮套的手枪，像个过气的牛仔。他单独前来，向萨穆尔太太通报她丈夫被害的消息，他一定觉得死者的妻子是个非常重要的证人吧，我这么想着。

“黛拉在吗？”他问男招待。

“她在后面，整理那些书呢，警官。”

“叫她过来，我有要事。”

男招待不知嘴里嘟囔着些什么，他放下手中的湿布，消失在帘子后面。我偶然一瞥间发现墙壁上排列着一些彩色的金属怪物雕像。这个地方有一点拉斯维加斯的感觉，要是有吃角子老虎机就完美了。我敢肯定赌博在这个州是违法行为。

过了一会儿，帘子复又向两边分开，一个中年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也许曾是个美人，但岁月无情。之后我得知她才三十五岁，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四十岁以上。“你好，警官。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有些糟糕的消息给你，黛拉，”他完全无视维姬和我的存在，说。“是关于戈兰的。”

“上帝——他怎么了？”

“有人把他杀了，黛拉。在修行所……”

“被杀了？”她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颤抖地厉害。“在修行所？”我并不知道谋杀本身和案发场所这两者哪一个令她更为震惊。“他在那里干什么？”

“他在修行，黛拉。他参与他们的……仪式，结果有人用剑把他刺死了。”

“我不信，”她发出尖叫。“你说谎！”

男招待绕过高脚凳走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冷静点，黛拉。我带你回后屋去。”

警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他才注意到我和维姬正坐在原地。“我们到后面去，”他作了决定。于是他们三人消失在帘子后面。

“戈兰·萨穆尔——死了！”当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维姬·尼尔森说。“真是难以置信。”

“他是你好朋友？”

“他是个好人。虽然才认识他不过短短几周，但他是个好人。先生，请老实交待，你为什么问我修行所的问题——就是戈兰被害的那个地方。”

我耸了耸肩帮。“只是巧合。你有什么情报吗？”

“我刚才说了，他们都是人渣。我完全无法想象戈兰·萨穆尔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说话间，警官和黛拉·萨穆尔走了出来，上了警车。她红着眼睛，但尚能克制悲伤。男招待也从帘子后面出现。他重新回到锃亮的柜台后，拿起湿布，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萨穆尔死了？”我问他。

“是的。”他拿起了另一个酒杯。

“怎么回事啊？”

“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您还是去问警官吧。”

“谢谢，”说着，我滑下凳子。看来此地已经没有更多信息可以取得了。“要带你一程吗？”我问维姬。

“不用了，谢谢。我还得再来点这个。”她举杯示意。“回头见。”

“回头见。”我走出酒吧，上了哈登神父的旅行车。因为不想折返案发现场，于是我向第一次遇见哈登神父的那个教堂驶去。当巨大的石塔出现在街道前方，我瞬时想起了此行的初衷。

哈登神父认为自己是一个灵媒。这个说法本身是相当有趣的。我之前从没听过某个神父能够和往生者沟通这种事，但硬要说的话，也只有神父可算是符合这个逻辑的职业了。

我点了一支烟，想吐一个幽灵的图形。要是哈登神父能够和死者说话，那为什么不直接问一下戈兰·萨穆尔的灵魂：是谁用剑刺死了你？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逐出脑海，取而代之的是和西蒙之间的深层次谈话。

十分钟后，当我抽到二又二分之一支香烟时，熟悉的警车出现在街上，在教堂的门口停下来。我看到西蒙和哈登·神父从车上下来，警官矮壮的身影紧随其后。我还在考虑是不是要下车加入他们的时候，警官已径直朝我这边快步走来，他一把拉开车门，对我说：“好了，先生，下车。我有话要和你说。”

“怎么了？”我不知该说什么，他态度的突然转变令我有些吃惊。“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大块头警官用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别在意我说话的方式。到里面去，让咱们把这事儿理清楚。”

我从驾驶座上挪开身子，跟着他进入哈登神父的屋子，反正这会儿也没别的什么事好做的。西蒙和神父已经在房里了，他们坐在一张大橡木桌旁，一语不发。

“我把你们的战友带过来了，”警官得意洋洋地说。“没有人能瞒过聪明的本·帕特尔。你们俩身在案发现场，可我却没看到你们有车。然后我在绿洲看到这家伙开着教堂专车。一切就和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我在修行所碰到你们三个人，然后这小子却先行离开了。你怎么解释？”

哈登神父清了清嗓子说。“帕特尔警官，确实，我们不该擅自决定进行取证询问……”

“你也给我安静点，”警官大发雷霆。“我再干不到三年就退休了。这一季的教会选举干我屁事，请你省省吧。”

半小时前，给黛拉·萨穆尔带去她丈夫死讯的是一个冷静而庄重的男人，半小时后，站在我们面前的他竟成了咆哮的暴徒，这实在令人吃惊。

“难道你认为是我们杀了那个男人吗？”西蒙平静地问。

“我不这么认为，但就算把那个龌龊的地方翻遍，我也势必要找出凶手！他们都被缚在那些狗屁十字架上，在同一个房间，结果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些什么！你们说这种鬼话能信吗？”

“那个房间太黑了，”西蒙说。“而死者位于房间的尽头。同时我听说盘尼坦特兄弟会参加修行的习惯是教徒分别进入房间，且进入时间没有固定规律。因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再刺杀萨穆尔之后，毫无痕迹地隐身于黑暗中。”

“但是胡安·克鲁兹把他们每个人都帮在十字架上了。如果他自己不是凶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干的？”警官肥大的躯体沉入椅子里，然后掏出一支粗壮的雪茄。眼见已经确立了在这场调查中的绝对领导地位，他决定换一个较为轻松的姿势。“克鲁兹在地下室进进出出的，所以你的意思是十八罗汉中的某一个，只穿着短裤或者腰带，快速地溜下十字架，取来放在楼上的剑，再下到地下室刺死萨穆尔，而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发现？”

“有可能，”西蒙说。

“放屁！我会把克鲁兹带到我办公室去，要是他不从实招来，我会把真相从他肚子里打出来。要是有必要的话，我会封锁整个区域。我可不是乡巴佬警探，明白吗！”

哈登神父起身将一只手温柔地搁在警官的肩上。“我深信罪者不久便会找到忏悔的方式，”他说。“不管世人如何看待盘尼坦特的信徒，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信仰坚定的人。此地确实发生了谋杀，这个事实是无法想象的——因此罪者不会一直隐藏自己的罪行。他一定会忏悔的——心怀信仰，无所畏惧。”

但这根本不是帕特尔警官想听的话。“好家伙，看来你已经开始为他的灵魂祈祷了，神父。我得去把那个叫克鲁兹的家伙抓来审问一番。”说完他起身离席，朝停在屋外的警车走去。

有一阵子，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现场就像某种难以言喻的灾难光临过后的大地。最后是我打破了沉默。“他可能是个莽汉，但他不是蠢蛋。”

西蒙·亚克仍然一言不发，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告诉我，伙计，”他最后问我，“你在绿洲遇到什么趣事了吗？”

“唔……”我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尽可能做到不遗漏任何细节。西蒙和哈登神父在此期间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插话打断我的叙述，但当我说完后，却发现他们有些意兴阑珊。

“黛拉·萨穆尔应该还在山里，”哈登神父说。“警察把她带到案发现场做尸体的正式指认，然后我们才被他带回这儿的。”

西蒙在位子上挪了挪身体。“我的朋友，今天还有兴趣再去别的地方走走吗？”

“应该没问题，不过首先请让我说说我的想法。”

“是什么？”

我转向神父。“神父，您前面说您能够与死者直接交谈。”

“是的……”

“那您为什么不和戈兰·萨穆尔的灵魂谈谈——找出是谁杀了他？”

听我这么一说，神父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看来你完全不明白的我的问题所在。”

显然我说错话了，因为西蒙立即打断了我。“我的朋友，你能去开车吗？我们再去山里跑一趟。也许在被帕特尔带走之前，你能有机会和胡安·克鲁兹谈谈。”

“我有什么好和他说的？是不是该问：是你杀了萨穆尔吗？”

西蒙·亚克不理会我的语带讥讽。“不，我的朋友。你要问的是，今天早上是否有兄弟会成员缺席……”

“缺席？”

“也许房间里还有某个人。看起来，如果像死者一样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话，凶手很难完成这样的谋杀。但如果有某个没有参与修行的成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上去还算有理，虽然有些不自然，但我决定就这么办。

这个超乎寻常的宁静场所似乎还未准备好迎接突如其来的骚乱，才过了几个小时，这儿就停满了车辆，杂乱无章的程度令我联想起飓风过后的港口散乱的船只。如我所料，帕特尔警官的车也在其中，此刻它旁边还停了一辆州警的警车以及许多不知来自何方的车辆。其中至少有两辆的车窗上附有新闻机构的铭牌。

一位副警官在门口将我拦下，询问我的来意。我一转念，掏出海外新闻俱乐部的会员证在他面前晃了晃。看起来这对他很有效果，他二话不说就退到一边。房间里熙熙攘攘的，到处是记者和摄影师，朝每个角落大打闪光灯。他们中有一拨人聚在主厅，矮壮的帕特尔正站在椅子上检视高处的一架子西班牙剑。远离人群处有个房间，可能是起居室，黛拉·萨穆尔深深陷入一个老旧的直背椅。她凝视着窗外，一副快崩溃的样子。胡安·克鲁兹陪在她身旁，温柔地说着话，不过她看上去什么也听不进去。我走进起居室，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倾听。

“萨穆尔太太，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是个连呼吸都显艰难的困难时刻，”他说，“但你丈夫自一个月前就开始来我这里报道了。被绿洲造成的罪与邪恶震撼后，他想要补偿，他要加入圣血兄弟会赎罪。就在几天前，他和我说起打算出售绿洲并将所得捐献给教会。他是个知错能改的人，萨穆尔太太，虽然这样死去，但您也该可以赶到宽慰了。”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他立即回头。“啊，您是哈登神父和那个西蒙的朋友。有何能够效劳之处吗？”

“能和你单独聊聊吗？”我说。黛拉·萨穆尔转向我这边，一对疲惫的双眼里似乎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恐怕那个聪明警官大人不会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片刻，但我们也许能在那边的角落……”

他示意我去房间的远端，于是我们来到一幅悬挂着红绸的画像下方，画像上的肖像是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圣芳济会传教士。

“西蒙·亚克有个问题要我捎给你，”我开口道。

“什么问题？”

“今天早上有没有哪个盘尼坦特兄弟会的成员没有出席仪式？”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他眼中有某种说不清的神色（恐惧？）一闪而过。“有一个，”他缓缓地说。“他正是最早把萨穆尔介绍给我的人，雅茨·安布罗西，绿洲的男招待……”

“你认为这个男招待，安布罗西，有没有可能趁其他人被缚十字架的时候，潜入地下室？死者是他老板——他可能有某种杀人动机。”

看来墨西哥人是没机会回答这个问题了，我看到两眼喷火的帕特尔警官朝我们迅速逼来。“乔，把这个家伙给我撵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他出现在这儿。”他的命令干脆利落，目标明确。他的副手闻言立即行动。

我还没来得及和克鲁兹再说些什么就被强行推到门口，紧接着又沿着通往停车场的阶梯滚了下去。“警官的命令很明白，”那个副官告诉我。“站得远远的，要么被铐上。”

我在阶梯底部转了个身，避免了狗啃泥的下场。然后我像个傻瓜似的慢慢站了起来。不知道西蒙和哈登神父希望我能发现些什么新消息，反正现在看起来肯定是失败了。除非能从那个男招待身上挖出些什么……

我的视线一一扫过停得乱七八糟的车辆，记得早上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是门可罗雀的。我猛然想到这里的十九个人——如果算上萨穆尔就是二十个人——他们应该也是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而且不可能是徒步。

我发动旅行车，缓缓地绕到这所大房子的后部。正如我所猜测的，那儿也有一个停车处，大约有十到十二辆汽车停在铺瓦的房檐下。好家伙，看来盘尼坦特的墨西哥人也不全都是穷兄弟。

我又进一步想到，应该还有一部分没车的兄弟。看来他们中的一部分就住在这屋子里——反正房间够大。打断我思绪的是沙地上的某个显目痕迹，我立即踩下急刹车。那是一种独特的轮胎印，有双线的纹路，属于新近投放市场的一种轮胎。双线纹路的胎印压过其他的胎印，表示这辆车是最后来到的。左方有另一串同样的痕迹，驶向车道外。我把车停在原地，大约走了十五英尺，来到仍停着的车列前。经过检查，双线轮胎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辆车。也就是说，在这些车停好之后，又有一辆车来过这里，然后离开。我又四下扫视了一番，试图找到脚印，但结果令人失望。折回旅行车途中时，我仍心存希望能发现些什么……

下午逐渐过去的时候，绿洲迎来了更多的客户，停车处涌入各种新旧车辆。其中也包括我在孜孜寻找的那辆，它停在车列的尽头，我发现那正是白天过来时停着的两辆车之一。我把车牌号码记了下来，然后走进酒吧。

室内与其说是个快乐宫殿还不如说是个停尸房，看来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下午那个男招待正不时地给客人上酒，我想他应该就是雅茨·安布罗西。真正让我停住视线的是那个叫做维姬·尼尔森的女孩，她居然还在，同样的紧身热裤，同一张高脚凳，抽她的烟。

被帘子隔开的另一个房间里，翘着一根拉杆的吃角子老虎机一字排开。此外还有许多铺着绿毡的赌桌，桌上有一个被布盖住的凸起，应该是轮盘赌用的轮子。但这些物品今天了无生气，似乎是在向死去的罪者致上哀悼。除了贪婪的投币口一如既往对硬币来者不拒。

我和维姬玩了一阵老虎机，然后我问，“有没有听说什么关于雅茨·安布罗西和萨穆尔太太的传闻？”

“你在开玩笑？完全没可能！就是用网也抓不住她的心（He couldn’t have gotten her with a fish net）。而且他是那群虔诚的白痴信徒之一，不近女色的。”

“盘尼坦特兄弟会的？”

“应该是，就我知道的而言。”

“他怎么会在绿洲这种地方工作的？”

“谁知道啊，我猜没准是来说服萨穆尔入教的吧。”

“噢。”

“你的问题还真是多啊。”

我递给她一把两角五分硬币。“替我玩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回到前屋，低声交谈的酒客们仍未散去，这算是对绿洲前任老板亡故的自发性守夜吧。我在吧台的一头斜倚着身子，直到安布罗西注意到我，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

“有时间吗，雅茨？”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他仍抓着抹桌布忙碌着。

“我是胡安·克鲁兹的朋友。”

“那是谁啊？”

“别演戏了。我知道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没去？”

“您一定是精神有问题。”

“或许应该说你在那儿，啊哈？”

“听着，先生，我完全不知道那边的事。我以前有一段时间加入了他们，去参加过几次仪式。我甚至还告诉老板那边的事情，并且把他介绍给克鲁兹。可我好几周前就退会了。那个疯子！”

“那儿的自残经常有吗？”

安布罗西点了点头。“大概每周都有的样子。地下室有二十个木头十字架，他会用马毛绳把我们绑在上面。有时候，他会连自己也一起绑上。”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十字架吗？”

安布罗西摇头表示否认。“这并没有什么规矩。只要克鲁兹能让我们不忘记自己罪人的身分就够了。”

“所以你今天早上没去那里？”

“没有！我甚至都没靠近过。”

我敢肯定他在说谎，但却找不到什么突破口。我谢过他后，回到维姬·尼尔森旁边。

“嗨，姑娘。我离开这会儿，战绩如何？”

她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用了一个你给的硬币，让这台机器吐了五块钱。不过眼下又几乎全部被吞回去了。”

前面的房间传来一阵骚动，我们从帘子后探出头观望，原来是黛拉·萨穆尔回来了，她让安布罗西这就关门打烊。“葬礼结束后，我们会重新开张，”她向众人宣布。“现在，都请回家吧，并向我丈夫的横死致以哀悼。”

酒客们嘟囔着开始离席，缓慢地朝门口移动。萨穆尔太太看起来脸色好了不少，但我能看出她仍处在惨遭打击的余波下。“我们该走了，”我跟维姬说。“走吧。”

“走？我能去哪儿呢？”

“你总该有个住的地方吧。你这些日子都住哪里？”

她想了一会儿，好像酒精已经逐渐开始发威，她眼神有些迷离。“某个汽车旅馆。我也不记得具体在哪里了。难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姑娘，我们差了十五岁，而且我已经结婚了。”

维姬还没回答，就被突然出现的黛拉·萨穆尔打断了。“今天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深深皱着眉头问我。

“我想应该没有。”

“好吧。我们这儿得关门了，直到我丈夫的葬礼结束为止。你们必须离开了。”

我耸了耸肩，帮维姬把她的硬币收好。我们前脚走出大门，后脚黛拉·萨穆尔和雅茨·安布罗西就将门关上了，以迎接服丧的日子。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在这个酒吧打工呢？于是我便问维姬。

“晚上会有发牌的和筹码管理人过来，”她告诉我。“戈兰·萨穆尔从拉斯维加斯雇佣过来的。”

“帕特尔警官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至少我看到的就是这样。大概萨穆尔给了他封口费吧。”

仍停在外面的车辆中，很显然有一辆是维姬开过来的，不过她现在这副模样我可没法把驾驶座交给她。这会儿她酒醒了一些，我觉得可以带她在下午的燥热空气中兜个风。“上车，”我帮她把车门敞开着。“我先带你醒醒酒，然后再送你回来开自己的车。”

“您是个好心人，”说着她上了我的车。

我开车返回哈登神父教堂，因为我急着要向西蒙报告目前的调查进度——即使可能进展不大。不过直到把车开至教堂门口之前，我都没意识到维姬的着装问题。要是穿着热裤就这么进去哈登神父的住处，显然不太妥当。

“呆在这儿，”我告诉她。“我马上就回来。”

“你要进教堂？”

“比这糟糕的地方还多着呢，相信我。我去去就回。”

进去后，我发现西蒙·亚克和哈登神父还坐在桌旁，和我离开的时候姿势完全相同。空空如也的咖啡杯诉说了刚才的一番长谈以及随之而来的渴感。

“我回来了。你们俩已经解开谜底了吗？”

午后的影子被斜阳拉长，静静潜入房间里。阴影中，西蒙凝视着我说：“我们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谈话，你有什么收获吗？”

我从头开始叙述，巨细无遗，尤其强调了可能是来自雅茨·安布罗西的汽车轮胎印。“西蒙，我认为他今天早上出门了，脱下日常用衣，换上黑色头巾，然后用那把剑刺死了萨穆尔。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西蒙微微一笑，这是在我对于自己的理论自信满满时他常出现的表情。“这可不是唯一的解释哦，我的朋友。不过也许今晚我们可以做一些调查。你提出的和死人直接沟通的建议或虚并不是那么糟。”

我瞥了一眼神父，只见他完全面不改色。“你是说……？”

西蒙轻轻点头。“哈登神父已经向我说明了他的问题——正是因此我们才来到圣马塔。看起来他确实能够与这个教区的死者建立某种联系。事实上，我们好心的神父认为他能够联系上所有生前向他忏悔过的灵魂。”

“难以置信！你相信这个吗，西蒙？”

“并非全无可信度。上帝有时不按常理出牌。”

我转而问神父。“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举行一个所谓降灵会或是诸如此类的仪式？今天晚上？”

哈登神父勉强点了点头。“亚克先生真是能言善辩。我会按照他的意思来办事。”

“会有谁列席，西蒙？就我们三个吗？”

“正好相反，我的朋友。我希望有很多人能够参与——越多越好。就从邀请我们的天才帕特尔警官开始吧。”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没可能的。如果他在这里，绝对无法坐视这么疯狂的事儿。”

“也许可以呢，”西蒙露出深思的表情。“应该可以吧。不论如何，我这就出门去扮演一个传递福音书的使者，我会找一些客人来出席晚上的活动。我会在太阳下山前回来。”

“唔——说起来，神父的车上还有个姑娘，就是我前面告诉你的那个……”

西蒙点了点头。“说不定她也有兴趣加入。”

我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维姬·尼尔森坐在一张没有酒的桌子前面的画面，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嘛！“你最好给她弄一些衣服，”我提醒他。“她穿的挺少的。”

西蒙离开后，我和哈登神父在安静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太阳终于慢慢消失在灌木和仙人掌丛生的地平线之下。“亚克先生真是个怪人，”最后他开口说。

“您说得没错，神父，”我表示赞同。“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断断续续一直有联系，可至今我都还不能说是完全了解他。”

“你相信他关于自己过去的说法吗？就是那段——在古埃及的时光？”

我在桌上摊开双手。“坦白说，他从没深谈过那段日子。他只说自己活了很久很久。偶尔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会产生也许他真的活了一千五百岁以上这样的念头……”

神父点了点头。“我完全能理解。他今天下午和我说了一桩发生在公元一世纪的故事，是关于某个古埃及基督教神父的，他写了一本赞美上帝的福音书。书里的文字充满情感，但却因为没有得到神圣授权而被大主教判为欺骗行为，这位神父因此身败名裂。当时他所处的状况非常特殊——他写的东西是赞美上帝的圣辞，足以令他升入天堂，但他传播第五福音的方式却是欺骗行为，那么他又不可能上天堂。这个情况对于全能的主来说也是头一遭遇到，这个神父既不能被送入天堂，也不可能被谴下地狱。于是他便被赋予了永远行走在人间的命运，直到某一天上帝能够作出最终决定。”

这个故事是我第一次听到，不知道这是不是西蒙·亚克身世的秘密。“他告诉你那本书的书名了吗？”

“是的，那本书流传至今，但已经面目全非，书名是黑马之牧人书（Shepherd of Hermas）。确实有这本书，我很清楚。”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我问。

“也许，”神父慢慢地说，“即使强如西蒙·亚克这样的人也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也许他并不是单纯地来提供帮助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寻找撒旦呢，神父？”我问道。“找到了就能破除他身负的被诅咒的命运吗？”

面对这个问题，神父只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甚至不确定他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也许他只是在试图证明上帝行事的奇特和不可捉摸。他只是要告诉我难以置信的超自然现象在这世上是可能存在的——就算那是上帝的旨意。”

“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要我坦然接受身体里的奇怪能力——接受并且善加利用。他告诉我今晚我必须尝试联系戈兰·萨穆尔的灵魂……”

“但这种类似降灵会的仪式不是和宗教相抵触吗？”

“他说即使淤泥也能孕育出无暇的荷花。尽管有时候付出很多却未必能换来应得的结果——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所以西蒙认为凶手会在降灵会现形？”

神父耸耸肩。“谁知道啊？我跟你保证，我之前从没干过这种事。我的……精神力都是在私下的场合出现的。”

“其实，我在电影里看过一些这样的场面。大家都围坐在一起，手握手，诸如此类的。”

哈登神父点头道。“我估计我们得重演这个场面了。”

“等西蒙回来的这段时间，能给我来杯咖啡吗？”我问。“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怎么吃过东西呢。”

“没问题。我认为两人份的食物都没问题。”

结果，西蒙·亚克漫步在圣玛塔街头寻找解开谜底的钥匙，而我和神父既喝了咖啡，也吃了晚餐。

不久，夜色慢慢覆盖平原的时候，西蒙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帕特尔警官。“我简直是疯了，居然过来这儿，”他大声抗议。“居然有人告诉我这个好笑的神父能把杀人犯召唤出来？我已经把凶手关在牢里了，相信我，就是那个叫胡安·克鲁兹的家伙。”

对于新一轮的言语攻击，西蒙报以淡淡一笑。“我没办法让我们的好警官相信克鲁兹先生也应该在场。”

“你有办法才见鬼哩！”

“想象一下，帕特尔警官，要是你不能尽快取得突破性进展，州警会马上移管这起案子的。他们已经有人在这儿了。他们采取行动，询问证人，很快他们便会发现你和绿洲的关系……”

“胡扯，我和那酒吧没任何干系！”

“那种地方能够在这么个小地方大摇大摆地营业，您还敢说自己和它没关系？”

“我只是没有干涉他们，但也绝对没支持！难不成你要把我在十字架上钉——”他连忙把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难道只是让人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就要上绞架吗？这是个自由的国家！”

看来西蒙已经把他逼到了疲于防守的境地，并且西蒙进一步向他施压。“可触犯法律的自由在任何宪法里都没有记载啊，”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和我们合作才是识时务的表现。”

“我不是来了吗，不是吗？”警官咆哮着。“你这混蛋到底还要怎么合作？”

“把胡安·克鲁兹带来，”西蒙就说了这么句。

“放屁！他在牢房里呢。”

“你的关押没有任何罪名，这你自己清楚。最多再关上几小时吧。”

帕特尔一边叹气一边挥了挥手，一副败军之将的样子。“好吧好吧——把人给你们。这个疯狂的仪式要在哪里举行？就这儿吗？”

西蒙看了哈登神父一眼，神父焦虑地皱着眉头，显示出心中的犹豫。最后他回答：“不，我想还是别在这里。我认为应该回山里的那个房子——案发现场的那栋，据说那样效果比较好……”

于是我们再度踏上进山之路，荒凉的夜空下，只有黑漆漆的群山，翻越过通往不知何方的茫茫山路，在月光照耀下，靠近修行所的小坡上终于出现木头十字架轮廓。别的车也刚好陆续到达，看来西蒙已经成功地聚集了稍候所需的观众。

巨大的房屋现在一片黑暗，门口有个副警官在站岗。看到帕特尔，他慌忙敬了个胡乱的礼。十八同仁，不管他们是谁，很早都回家了，残酷的洗礼也随之远去。我一开始不明白西蒙为什么不把他们召回，不过答案马上自动揭晓。

房屋宽敞的中厅里看上去都是熟悉的脸，粗略点了一下，只有八人——西蒙和我，哈登神父与帕特尔警官，胡安·克鲁兹，裸腿的迷惘女孩维姬·尼尔森，还有——出人意料的两人——黛拉·萨穆尔和雅茨·安布罗西。显然西蒙前面去过绿洲了。

“大家能围着桌子坐好吗，”西蒙说，“我希望我们能够干净利落地解决这次的事件。”

“你真的认为能联系上我丈夫吗？”萨穆尔太太一脸狐疑。

“我们势必要试试看，女士。不过首先请允许我简单说两句开场白。”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就围绕巨大的桌子安静地坐着。我拿了张椅子坐下，西蒙在我左边，我的右边紧邻着维姬·尼尔森，她看上去仍然对整件事一头雾水。

“各位都已经知道，”西蒙开口说。“发生在圣玛塔，发生在这间屋子的惨剧。旧时代用肉体折磨来赎罪的极端宗教方式在此复生。它不仅复生，还被一群虔诚的迷途者培育成畸形的大树。也许胡安·克鲁兹是所有人当中迷糊地最厉害的，因为他是团体的领袖。”

众人的视线聚集到克鲁兹身上，他坐在西蒙对面，两边分别是警官和雅茨·安布罗西。“今天，”西蒙继续说，“兄弟会里死了人，是被杀死的。当时他正被绑在位于我们脚下阴暗地窖里的某个十字架上。如各位所知，他就是戈兰·萨穆尔，绿洲的老板。”

坐在我身旁的维姬一直不停地在椅子上乱动。镶嵌着铅框的玻璃窗外可以听见风在山谷里呼啸。也许即将有一场暴风雨来袭。“你们当中可能还有少部分人知道，哈登神父正因某种他无法抗拒的怪力附体而深感困扰。那就是在特定环境下与离体灵魂直接沟通的能力。接下来，我将把现场交给哈登神父来主持。”

神父看起来相当不安，他清了清喉咙，开始说道。“一般而言，有一种被普遍接受的看法是，当一个人死去后的数小时之内，他的灵魂不会离开躯体。我认为这个事实是我拥有的奇怪力量的理论基础。我相信只要我在十二到十五小时之内赶到死亡发生的场所，就存在几率和亡者的灵魂联系上。我接下来就要尝试运用这种能力。请大家手牵手，围成一个封闭的环。”

我们依言照做，接着房间里的灯关暗了下来，显然是候在房间外面的副官收到信号后调整了亮度。没过多久，房间就几乎陷入完全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使我们能够勉强分辨彼此的脸部轮廓。

“接下来，”哈登神父低吟道，“保持安静，务必……集中精神，抓紧对方的手……保持环的完整……我要开始召唤戈兰·萨穆尔死去的灵魂了……戈兰·萨穆尔……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还在我们身边吗，戈兰·萨穆尔……？”

黑暗中，他不断重复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大概有十分钟吧——直到我手心被维姬握出了汗。然后，毫无征兆地，从近处传来一种呻吟声。声音好像来自被我们环绕的大圆桌正中。呻吟声越来越大，直到形成可以分辨的话语，我感到维姬的指甲嵌入我的手里。

“我来了，”那个声音大的可怕。

“那不是我丈夫，”黛拉·萨穆尔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那不是他的声音！”

可声音不理会这些，而是继续说道。“你好黛拉……你好，胡安……”

我听到克鲁兹充满惊讶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哈登神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谁杀了你，戈兰？是谁？”

“我……我不知道……突然感到有剑刺入身体……”

“这是骗人的把戏，”雅茨·安布罗西隔着桌子在另一头喃喃自语。“这人不是戈兰。”

但哈登神父继续向声音提问。“你一点儿信息都不能提供给我们吗，戈兰？”

“没有……除了……除了……”

“什么？除了什么？”

“除了凶手是如何把我从一众人等中选出来的？”

话音刚落，我便有如醍醐灌顶般醒悟到一个之前被众人忽视的事实。在一个昏暗的地窖里，有十九个近乎全裸的男性被缚在十字架上，头都用头巾遮住，怎么可能有人知道谁是戈兰·萨穆尔？

一旦想到这一层，凶手的身份便呼之欲出。只有一个人可能分辨出十字架上的萨穆尔。这个人就是把他绑在十字架上的人——胡安·克鲁兹。

“不！”同一时间，克鲁兹大叫一声，接着从圈中挣脱。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强烈的光线重新充满了房间，胡安的身影刚好越过窗边的矮沙发。

“我一直都知道是他，”帕特尔不满地说，一边准备掏枪。但不知为何，西蒙已站在他身边，伸手按住了枪柄。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结束了，三个助理警官把拼命挣扎的克鲁兹压在身下。帕特尔甩开西蒙的手，终于掏出了手枪。“干吗不让我射他？”他嘟囔着。“还能省下一些审判费用呢。”

“因为啊，”西蒙静静地说，“他是无辜的。”

“什么？不是他还他妈的能是谁？”

西蒙·亚克没有理会，而是转身面向其他人。“该交待了吧，萨穆尔太太。告诉他你是怎么杀害自己丈夫的……”

我们站在原地，等待预料中会有的歇斯底里的否认，但什么也没发生。起初我还怀疑是不是西蒙搞错了，黛拉·萨穆尔怎么可能把剑刺进丈夫的胸口呢。但是她没有否认。

“你疯了吗，亚克？”帕特尔警官大怒，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碰即碎。

“完全没有。”

“但那个声音说……”

西蒙笑了。“请各位原谅，那是我的声音，稍加掩饰，再改掉一些口音。哈登神父和我根本对戈兰·萨穆尔不报什么希望，他的灵魂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现的。我们只是希望能制造出某种恐怖的气氛，让萨穆尔太太不打自招，可很不幸，只有无辜的克鲁兹先生被吓坏了。”

“为什么克鲁兹就不能是凶手？”帕特尔还是不明白。

“深层次的原因要追究到他的性格以及盘尼坦特兄弟会修行的初衷里去。很早我就指出不管是克鲁兹还是其他十八个人，由于当时处于信仰的狂热状态之中，都不可能在这儿犯下如此幼稚的罪行。善与恶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他们身上。此外，这十八个人不可能知道当天哪个十字架上才是萨穆尔。只有克鲁兹知道，而他却是所有人中最狂热的信徒——他是最不可能在这个神圣领域犯下谋杀的人了。但还有一种可能，假设——假设克鲁兹在巨大的宗教狂热灼烧下，将萨穆尔当做恶魔？假设他有某种疯狂的本能指示他犯下这令所有人发指的谋杀。”

帕特尔警官点点头说。“我仍然觉得这就是事实真相。”

但西蒙·亚克还没说完。“不过仔细考虑一下，想象一下胡安·克鲁兹，他决定要杀掉十字架上的这个男人。不管他是脑子不正常还是被狂热的宗教情绪冲昏了头脑，总之他从墙上拿了个武器，冲向地窖。”说到这里，西蒙停顿了一会儿。“他会拿什么武器？”

警官朝墙比划了一番。“那里不是只有剑和矛吗。他又没得选择。”

“错了！他可以选！最基本的选择是，他既可以选择用剑刺入戈兰·萨穆尔的左胸——也可以用矛，正如罗马战士杀死十字架上的基督那样……”

我们所有人都陷入沉默，虽然没有原因，但我们知道他就是对的。还是帕特尔警官率先开口。“好吧，那又什么证据说凶手是他妻子？”

“我们已经说明了凶手必须能够在昏暗的地窖里分辨出近乎全裸的男性中谁才是戈兰·萨穆尔，而他们都蒙着头巾。谁能够仅凭躯体就能够认出他？男招待安布罗西？有可能，但可能不大。只有一个人能够甫一进入地窖便通过裸露的胸膛和腿分辨出戈兰·萨穆尔。只有这个人——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直到此时，我旁边的维姬·尼尔森才开口说话。“这整个疯狂的案件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就目前听到的信息，你能告诉我萨穆尔太太或者随便某个别的女人是如何经过十八个人而不被发现的吗？而且，这十八个人只是腰部以上裸露着吧？”

西蒙清了清喉咙。“人们总是忘记现实生活中的犯罪和书本里是完全不同的。小说里面的凶手总是在行动之前制定好万无一失的计划，至少看上去没有大的漏洞。但在现实生活里，凶手往往在足够强烈的动机驱使之下，被迫犯下成败几率各半的罪行。黛拉·萨穆尔具有足够强烈的动机，而同时她逃脱法律制裁的几率却超过了一半。”

“这该如何解释？”

“她知道这个地窖的位置；她知道今天早上会有仪式。因为他的丈夫告诉了她这一切。她走进屋子，取下剑——可能连这她也事先计划好了，也有可能她拿了别的武器之后发现不称手，于是换了这把剑——总之她拿了剑，然后走下地窖。接着，她在十字架上的修行者之间穿梭，分辨黑暗中的身影，直到认出自己的丈夫。”

“这些人都没发现她？”

“没有，我的朋友，因为很简单，他们都闭着眼睛。你应该记得这些人都是虔诚的教徒，当时正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每个被绳子捆住手腕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一刻都化身为基督而存在。沉浸在虔诚情绪中的每个人，很自然地会闭上眼睛——更何况当时在昏暗的地窖里什么也看不清。黛拉·萨穆尔赌了这么一把，并且赌对了。在石头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动可使她处于绝对的安全——直到最后她将剑刺入丈夫胸口的一霎那都不会有问题。甚至在那一瞬间运气也站在她的一方。死者已经身处绳索捆绑带来的痛苦之下了，因此很有可能第二次遭受的痛苦被冲淡后，并未发出惨叫。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发出声响，她赌赢了。”

西蒙说话的整个过程中，黛拉·萨穆尔都保持沉默。现在她终于开口了。“我为什么要杀他呢？”她这句话这似乎并不是对指控的否认，而更像是一个单纯的问题。一个答案她自己心知肚明的问题。

“亲爱的女士，因为你的丈夫告诉你他打算出售绿洲，并将所得捐献给教堂。你无法容忍因为疯狂的宗教信仰而导致未来将要过上的贫困生活。所以你不得不在他付诸行动前把他除掉。这样你就可以继承绿洲的控制权了。而你选择这儿作为谋杀场所，是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女人会来这种地方。”

从众人脸上的表情来看，大家已经全都接受了西蒙的解释，不过我还是有一处不解。“西蒙，安布罗西的车胎印该怎么解释呢？”

“很简单，我的朋友。她向他借了车。我也考虑过安布罗西涉案的可能，不过很快就排除了。他没有明显的动机，同时我之前也提到，他没办法准确识别出遮住脸部的萨穆尔。最重要的是，有一个指向萨穆尔太太的终极证据。帕特尔警官告诉我，当他带着萨穆尔太太来到屋里后，她挣脱了控制，抽泣着径直奔向地窖。她是怎么知道通往地窖的路的，而且她又怎么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死在地窖里？因为她之前已经去过了那里——找出戈兰并且杀了他。”

“她潜入这所房子就不怕撞上克鲁兹吗，”我仍有不同意见。

“她知道他有祈祷的活要干。这部分相对于其他风险来说，算是比较小的。她的丈夫跟她介绍这个地方的时候，一定是巨细无遗。”

帕特尔警官面色严峻。“黛拉，”他平静地说，“恐怕我不得不……”

“我知道，”她说。“这就是冒险的代价。”

“你承认了？”

但她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烈火。“当然没有！我会在法庭上抗争到底的。”

维姬·尼尔森悄悄对我嘘道。“我早就跟你讲，她是个贱人。我们快离开这儿吧……”

西蒙和我把她送回到她自己停车的地方，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尽管对那对美腿的印象一直萦绕在我脑海好些日子。当晚，我们和哈登神父一起度过，西蒙和他谈天说地，聊各种奇闻轶事，确实发生和未曾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的时候，神父正忙于讲电话——和那十八同仁，这桩案子在他们声明中留下了怎样的烙印呢。

大约一个月之后，我在纽约的办公室收到一封信。信是写给西蒙·亚克的，请我代为转交，寄信人是哈登神父。他已经成功地组织盘尼坦特兄弟会成员们参与到教区活动中去，他衷心希望根植于这些人心中的狂热能够被转换为更加温和的行为。胡安·克鲁兹，虽然那晚有点儿不幸地被吓破了胆——但哈登神父依然为他带去了希望。更令人惊讶的是，在信的附注里，他提到维姬·尼尔森和雅茨·安布罗西正在筹备婚礼。

“他对自己的奇怪能力只字未提，”我告诉西蒙。

“真是封洋溢着喜悦的信啊，我的朋友。快乐来自年轻的爱和古老的信仰。因此不再有需要被哈登神父拯救的灵魂。”

再后来的某一天——应该是一年之后了——神父本人亲自前来拜访我们，他刚刚完成了一份重要工作，开心的很。“我就在这儿呆几天，”他说。“老朋友在这里，不来看看可说不过去。”

“维姬和雅茨还好吗？”我问。

“非常好，”他虽然回答得很简单，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接着西蒙笑着问面前这位上帝的使者。“没有新的灵魂来找你麻烦了吧？”

出乎意料地是，他犹豫了一下说。“只有一个，亚克先生。只有一个噢。”

“还有一个？”

他点了点头。“黛拉·萨穆尔上个月在毒气室里面离开了。”这就是圣玛塔故事的句点……

06 开膛手杰克的宝藏

围绕着寻找开膛手杰克的失落宝藏，曾展开过一系列非同寻常的事件，在开始追忆那段往事之前，也许最好花点笔墨送给我那偶尔出现在身边的朋友西蒙·亚克。正是他让整件事情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正如这二十二年间，我见证过的其他许多事件一样。

第一次遇见西蒙·亚克可得追溯到五十年代中期了，我还是个年轻的报社记者。那时，我被派往边远的西部小镇报道某起疑似大规模自杀事件。结果西蒙也在场，看上去高大而沧桑。其后，他告诉我他已经快活了两千年了，以前是个埃及的基督教神父，现在受到命运的安排，只得游走在这个世界上，像是飞行的荷兰人（飞行的荷兰人是流传在欧洲民间的一则古老传说,述说一群触怒了神而被诅咒的水手,必须永远在海上飘泊,七年才可以靠岸一次,形容受诅的荷兰人永远飘流在海上四处航行,却始终无法靠岸的悲惨宿命）或者流浪的犹太人（传说中，是因为犹太人的祖先嘲弄了正在受难中的耶稣基督，因而受罚，需要生生世世流浪，一直到耶稣再世为止）一样，寻找与魔鬼撒旦以及世上所有邪恶的终极对决。

我当时信了吗？

坦白的说，没有。至少一开始是绝不可能相信的。那之后，我和一个很棒的女孩结婚了，她叫雪莉·康斯坦斯。并且从记者行业转到了出版业界。一如往常，西蒙·亚克再次毫无预示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成了海王星图书公司的一名编辑。姑且不论我是否相信他的故事，但他对于超自然的神秘之事以及各种神秘艺术的博闻强识，都使我意识到他的本领。他还写了一本书，经由我安排下获得出版。没办法，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有什么神秘的故事都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近些年，西蒙和我都是天各一方。我已经是个中年编辑了，也不太有那种年轻时的激情，能够时刻面对突如其来的旅程，今天埃及，明天波兰，后天又是伦敦。同时我也认为，像西蒙这么高龄的人说不定哪天也就挂了。因为我从没真正相信过他活了两千年这个事实吧，不是吗？

距离上次的冒险经历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没想到他突然从电话线的另一端回来了，话筒那头的声音相当自然，好像十分钟不到之前，我们才刚刚见过面似的。

“好啊，我的朋友。”

“西蒙！真的是你吗？”

“有空一起吃个午餐吗？”

“当然！但什么风把你——？”

“是不是今后经过纽约，都要打电话得到我的出版商允许啊，不会吧？”我猜想电话那头的他一边这么说着，脸上一定挂着熟悉的狡黠笑容。

我将会面安排在一点钟距离办公室不远的一家牛排餐馆。这间餐馆后面有一个小房间，下午过来的客人可以在那儿用餐或饮酒而不被打扰，我常常带我负责的作家到这儿来处理一些创作中的难点或是合同中的问题。

“你看上去一点儿没变啊，”我把自己心里想的告诉西蒙。他魁梧的身躯和饱经风霜的矍铄脸庞使我回想起二十二年前我们的初次邂逅。

“你看上去其色也不错，我的朋友。就是稍微胖了点。雪莉还好吗？”

“她很好。这会儿她回佛罗里达看望她母亲去了。”

“啊哈，那你现在一个人住？”

“是啊，”我有点儿不情愿地承认。

“跟我去英格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要是换作以前，我听到这句话，早就一屁股跳起来了。“我不能去，西蒙。我有工作要处理。”

“我们会重返那美好的旧时光的，像前些年那样。”

“还是追踪恶魔吗？”

“没错。这是永恒的任务。”他的面孔因为我的这个问题严肃起来。“撒旦崇拜居然在许多年轻人当中兴起了。”

“我最近读了一些关于巫术仪式在英格兰复苏的新闻。你是指这件事吗？”

他摇了摇头。“某些比邪恶更可怕的东西，伙计。”充满阅历的双眼闪烁着熟悉的火花。“是已故的开膛手杰克的宝藏。”

“至少你是认为他已经死了。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要证明他还活着。不过关于宝藏的说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我和一个来自伦敦的男人有联系，他叫塞里图斯·瓦茨，是个专门收集秘闻的家伙。当看到我出现后，他认为我必须挑起阻止一场谋杀的重任，外加寻找一批宝藏。”

我想了想。我还有一周的假期可以用，六月份则是出版业的淡季。秋季档期的图书已经在不同的出版阶段开跑，而且是其他同事在负责，而我负责的明年春季图书清单也还有几个月才到终稿日期。雪莉告诉我她会在母亲那儿再呆上一周。其实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除了理智告诉我有工作要做。

不过我可没给理智任何机会。

如果西蒙·亚克打算发掘属于开膛手杰克的宝藏，我可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我给远在佛罗里达的雪莉打了电话，告诉他这儿发生的状况。对于西蒙·亚克，雪莉总是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我知道那是一种绝对不能用愉快二字来形容的感受——她不希望西蒙介入我们正常的生活。但她只是说，“保重，”并且加了一句，“咱们一周后见。”

第二天夜里十点，西蒙和我已经身处飞跃大西洋的航班上了。从肯尼迪机场起飞时，因为碰巧遭遇了一场初夏的暴雨，因此整个过程有些磕磕碰碰，好在飞机很快进入平飞阶段。“你这五年都干什么去了？”我问西蒙。

他笑了。“五年对我来说不过像一周那么短暂，伙计。一个驿站，慢慢追寻中的短暂休憩。事实上，我花了一部分时间研究一间爱尔兰修道院。而在塞里图斯·瓦茨联络我之后，我马上回到了美国。”

“瓦茨是干什么的？他怎么知道去哪里能联络到你？我们认识这些年，除了若干次你来到我和雪莉身边的片刻，其他时间我都不知道你的地址。”

“也并非什么大人物，塞里图斯·瓦茨只是一个书商。他经营着伦敦哈姆史密斯路旁的一家小店。他知道我要买些什么书，我也给了他一个能够联系到我的地址。”

“你说他是收集秘闻的。我猜就是神秘艺术吧。”

“这次可以这么说，不过他经营的领域可是很广泛的，有各种图书和地图。包括所有古稀版本。”

我本期待遇见一个符合秘闻收集者形象的男人，可塞里图斯·瓦茨却令我的预想落了空。到达伦敦的第一个下午，迎接我们的是雾气蒙蒙的街道和六月的潮湿雨水，但塞里图斯·瓦茨的商店却是温暖而明亮。他是个矮个子的英俊绅士，头发业已白了，看到我们后，他身手矫健地穿过旧书堆走过来，一看便知他对脚下这块方寸之地的熟稔。尽管这间店铺和那种传统的大杂烩式二手书店没什么区别，但我绝不怀疑他能在客户提出要求后的下一秒将手搁在指定的书上。

“很高兴又见面了，西蒙，”他笑着打招呼。“也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我和他握了手，然后坐下。“我发现有一些我们海王星出版的图书飘洋过海来到了英格兰啊。”

“事实上，有不少哩。海王星是个相当不错的美国出版社。”

西蒙清了清嗓子，看来他是急着想进入正题了。“在我这位朋友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和我一起出生入死过。”

瓦茨有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好极了。关于开膛手杰克和他犯的罪你们肯定很清楚吧。”

“是的，”西蒙说。“可惜当时我不在伦敦，否则肯定将那罪犯绳之以法。”

西蒙的这种言论我可是习以为常了，看起来瓦茨也是一样。他急着往下说。“现如今，要是在伦敦的街道上发现五个妓女被杀，可不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

“也不一定，”西蒙说。“如果是以当年开膛手杰克的方式重演的话。”

“你是指破坏尸体？”

“还有写给报纸的挑衅信件。他是个十足的犯罪艺术家。”

塞里图斯·瓦茨向后往椅子上一靠。“你会怎么想，如果我告诉你我手头有证据证明开膛手既不是疯子也不是性虐待狂，而只是一个单纯为了金钱杀人的冷血杀手！”

“这可真叫人难以置信，”西蒙说。

“如果我还能告诉你开膛手的名字，你怎么想？”

“拜托，别卖关子了！”

“最近在稀有书和秘闻录交易市场上出现了一份非同寻常的文件——一份手写的日记。当然我也是此市场里的一员。日记的作者据称不是别人，正是开膛手杰克本人。在这份日记中，他解释了自己的犯罪动机，并且揭示了自己的身份。我得承认那日记上的字迹和报纸收到的开膛手信件上面的笔迹相当吻合。”

“这份日记是从谁那里流出来的？”

“日记作者的曾孙女，名叫格兰达·考克斯。而日记作者的名字是雷蒙德·斯拉克利。”

“我从没听过斯拉克利这个名字，”西蒙说。“至于这个女人的名字，我也没在和开膛手有关的场合下听过。”

“依据日记记载，雷蒙德·斯拉克利曾是个三流的小偷。他曾经在一次争执中刺伤过一个男人，但除此之外，他没有进一步的暴力记录。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中他和另一个叫做郝嘉斯的小偷成了排档，后者足智多谋，因此两人的犯罪层次都得以提升。在一起干下了许多获利颇丰的抢劫之后，他们迎来了一生一次的大案。”

“一八八七年好像是维多利亚女皇加冕五十周年纪念，因此也是大赦之年。为了庆祝这一时刻，一个名叫费里克斯·莱因曼的商人通过募捐所得，制作了一个镶有五十颗钻石的纯金狮子。这可算是伦敦的商人们为维多利亚女皇来准备的惊喜大礼。礼物预定在夏季的大赦周呈送上去。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得以事先知晓，可不幸的是，当中的某人无意间在酒吧将这个消息给泄漏出去了。郝嘉斯和斯拉克利知道纯金狮子的存在后，成功地在运送前夜把它偷到了手。这下商人们也是有苦说不出，只得将这件事压了下去，而维多利亚女皇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件事。”

“你相信这些？”我用一个编辑职业性的怀疑口吻问道。“和马耳他黑鹰的传说可有得一拼那！”

塞里图斯·瓦茨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有可能您的哈密特先生也正是受到黄金狮子的启发才写出了马耳他黑鹰呢。要我相信这个故事当然是需要证据的——而地图正是某种证据之一。”

“整件事和开膛手杰克有什么关系？”西蒙紧追不舍。他脸上堆积起深深的皱纹，两眼也蒙上了一层纱。

“郝嘉斯和斯拉克利不敢马上将到手的黄金狮子脱手。同时他们也没有技术或设备能够把黄金狮子熔化。最后他们决定由郝嘉斯把狮子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过五年再挖出来拿到海外销赃。”

“最后埋在哪儿了？”

瓦茨摇摇头。“郝嘉斯没告诉斯拉克利。他觉得斯拉克利喝醉之后就是个大舌头。但是斯拉克利坚持要郝嘉斯把藏宝地画成一份地图，以防万一哪一天郝嘉斯因为其它原因被捕入狱。郝嘉斯于是答应分成五份来绘制地图，并找了五个伦敦街头的拉客妓女，将各部分保存在她们那里。郝嘉斯给了她们一些钱，并承诺如果能在五年之内将地图保存好，就再支付剩余的报酬。这五个妓女的名字，只有郝嘉斯和斯拉克利知道。”

“真是天方夜谭，”西蒙评论道。

“难以置信吗？为了钱，以及五年之后的承诺，这些女人是可以信赖的。地图的各部分将会被放置在安全的地方。郝嘉斯看起来自信满满地认为这五份残片不会被弄丢或是放错地方。同时，就算其中有一个妓女死亡或者失踪，他自己还是知道藏宝地点。麻烦在于，郝嘉斯突然死了——他死于翌年的一场酒吧斗殴事件。斯拉克斯除了五个名字之外，一无所有。根据日记记载，他花了好几个月追踪五名妓女的行踪，可是无一例外地，她们都拒绝将各自手头的那部分地图交给他——他没办法提前支付五年之约的钱。他没有办法，只能把她们都杀了，并且用破坏尸体和给报社写信来隐藏真实动机。”

“除了字迹以外，还有没有别的证据？”西蒙问。

“很奇怪的是这份日记刻意隐去了杀人的细节——似乎是由于斯拉克利无法面对那段记忆。但他明确表示在用刀杀死她们之前，他先是将妓女们勒死。多纳德·朗贝罗关于开膛手的新书里确认了这一点，至少后四位受害者是先被勒毙的。”

“我能看看那份日记吗？”

瓦茨摇了摇头。“只有格兰达·考克斯在场时，我才被允许每次看一部分，但是她不愿意把日记交由我保管。”

“地图呢？”

“这是整件事里最奇怪的部分。斯拉克利找回五张残片后，马上拼出了整张地图，但他却无法解读。因此他写了日记，将地图留给他的后代。”

“我估计考克斯小姐也没办法解读吧，不然她也不可能把地图挂牌卖了。”

“没错。她觉得即使宝藏永远找不到，日记和地图本身就值不少钱。”

“而事实上它们确实值钱，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话。”

“你能帮忙吗？”瓦茨问。

“帮什么忙？我记得你是要我来阻止一场谋杀啊。”

瓦茨悲伤地点了点头。“你要保护的人就是我啊。人活到这个地步可真是绝望，居然发现身边的同业会为了金钱对你真的起了杀心。”

“你说的这个同业是——？”

“马丁·路德，也是和我一样的古书和秘闻录商家。这些年我们一直是友好竞争关系。”

“考克斯小姐也把日记给他看了？”

“是啊，没错。她希望我俩竞价，然后来个渔翁得利。”

“路德真的有威胁到你的生命吗？”

“是的。上周我们三人举行了一个三方会谈。当我的报价超过他时，他突然暴发了，说什么要是我耍手段得到了日记和地图，他就要让我见阎王去。他不是在开玩笑。”

“但是现在他可能已经冷静下来了。”

“哪儿的话。我给你打电话的那天早上，我就在店里收到一个包裹。那是一本旧式的用皮革包边的古书，上面也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当我翻开书的时候，我发现书的内部已经被掏空了——空出来的部分装了一只活生生的黑寡夫蜘蛛！”

“天啊！”我惊叫道。

不过西蒙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紧张的样子。“这不能算是很严重的预谋杀人行为，塞里图斯，否则对方大可以在书里面放一个炸弹而不是蜘蛛。不过这事儿确实挺令人不爽的。你觉得是路德干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那是本关于步兵团历史的书，基本没什么价值。我几乎敢肯定我在他的书架上见过那本书。”

“后来你找他谈过吗？”

“我试着给他打电话，但他一直外出。”

“也许最好拜访一下路德先生，”西蒙作了决定。“另外，格兰达·考克斯小姐有无可能把日记展示给除你们之外的书商？”

“我猜没有。因为路德和我可都是下了狠劲来竞拍的。”

“那地图呢？她也让你们看了吗？”

“没有。只有最终的买家才能看地图，尽管如此，她还是向我们描述了地图上的图案，一圈小点围成一个环，环中是另一个由点构成的马蹄形的环。”

西蒙·亚克抬起了头。“就这样？她没办法解读其中的含义吗？”

“她是这么说的。难道你知道——”

“只是有个初步想法。眼下我还不便发表评论。”

“你能和路德谈谈吗，西蒙？想个办法让他离我远点，这样我才能安心处理日记的交易。”

“和他谈谈没问题。不过警察也可以啊。你为什么不拨个电话给警察局，告诉他们蜘蛛的事？这只是举手之劳。”

“要是让警察听到了这件事和开膛手有关的风声，日记和地图肯定都得充公。新闻再大肆报道，结果谁也别想捞到一个子儿！”

“看来金钱对你的吸引力很大啊。”

“钱当然重要了。我可不是为了身体健康才来友情参与的，西蒙！路德也是一样。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寻宝机会！”

“你考虑过和路德共享宝藏吗？”

“共享？和他？绝不可能！”

看来多说无益。我们答应瓦茨尽力而为，然后便离开了。我从老友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失望，历尽长途跋涉，居然是这样的结果。“我认识赛里图斯有些年头了，”他终于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可我从没想到他能贪婪到这种程度。路德将愤怒诉诸空心书本里的蜘蛛，而赛里图斯则认为我是可以诉诸不安的对象。他只是希望我成为他达到目的的工具。”

“开膛手杰克把宝藏埋起来了，你真的相信这个故事吗？”

“看起来这似乎能够解释当时的那些杀人事件，除了一点：如果开膛手是个拥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那么他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找到埋藏在地下的狮子，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在勒死被害者之后将她们开膛破肚呢？”

“如果非要我说的话，他是个疯子，整个案子都充满了这种疯狂的情绪。我们还是别管这事了，直接搭下一班飞机回纽约吧。”

“我想找马丁·路德稍微聊两句。然后我们大概就可以走了。”

路德稀有书店位于贝斯华特街上，对面是肯辛顿花园。（Bayswater is an area of west London in the City of Westminster. It is a built-up district located 3 miles （4.8 km） west north-west of Charing Cross and borders the north of Hyde Park over Kensington Gardens.）店内书架程放射状排列，书堆乱七八糟地放置着，整个环境和瓦茨的店铺如出一辙，只是这儿光线更黯淡一些，空气里的霉味也更明显。看到马丁·路德后，我觉得他正是那种会把黑寡妇蜘蛛放在掏空的书本里面的人。他身高和西蒙相仿，不过瘦很多，双颊凹陷，皮肤苍白，活像具尸体。

“有何能够效劳之处？”他问。“我们到了一些沃尔特·斯考特的皮革包边旧书，相当精致，是刚从某个遗产继承人处购入的。”

“我对秘闻类的史书比较感兴趣，”西蒙说。“也许你这有一些关于黑寡妇的书？”

“黑寡妇？”路德看起来困惑不已。“我认为这儿没有这方面的书。”

“真怪。赛里图斯·瓦茨认为您能帮到我的。”

听到这个名字，书商的职业态度立马大变。我甚至能看到他说话时太阳穴下暴起的青筋，“别把我和瓦茨扯一块儿！他对你们说了什么屁话我管不着！”

“是关于一位名叫格拉达·考克斯的小姐和一份上世纪的手写日记。”

“考克斯小姐是联系过我。我觉得整件事就是个骗局。要是瓦茨愿意把钱花那上面，就随他去好了！”

“你没有在书里面藏一只蜘蛛然后寄给他吗？”

“蜘蛛？书？真是异想天开！”

西蒙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瓦茨和路德两人之中，有一个说谎大师。至于究竟是谁似乎并不重要。但是接下来西蒙说的话令我倍感惊奇。“我本人也对考克斯小姐手上的日记很感兴趣。我非常愿意做一个报价。”

“您？您以什么身份去竞价？”

“西蒙·亚克，我的名字。”

“美国人？”

“最近在那混。”

“你没有什么美国口音啊。”

“我是混血，”西蒙顽皮一笑。“还是谈谈这份日记吧——”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吧？开膛手杰克，还有藏宝什么的？”

“但万一那是真的话，这份日记可就值钱了。”

路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他说，“要怎么才能证明真伪呢？”

“挖出黄金狮子，这是最好的证明。”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西蒙转向我说道。“行动吧，伙计。”

“你们要去哪？”路德问。

“当然是去找考克斯小姐了。为了开膛手杰克的地图，光说不练可不成。”

西蒙的表演似乎奏效了。才离开书店一个街区，我回头望去，只见路德正在收起前窗的遮阳伞，并且把灯也熄灭了。“看上去要提前打烊了，”我说。“也许他想在考克斯小姐那里把你击退。”

“也有可能要给赛里图斯再策划一场小小惊喜。不管怎样，我想是时候给考克斯小姐打电话了。显然她是整件事情的关键所在。”

格兰达·考克斯是一位心理学家，在位于伦敦最东面的一所大学实验室里从事动物行为的基础研究。我们没花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那所学校，报上姓名后，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性将我们迎入房间。她看上去挺冷漠的，黑色的头发在后脑勺匝成一个结，如果仍凭头发倾泻而下的话，我觉得她会更美。我花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也许眼前这位就是开膛手杰克的曾孙女呢。

“先生们，我希望你们不会耽误我太久。我正在给一个小白鼠实验计时。”她的声音和她与人的感觉相同，冷漠而缺乏情感。

“想必是在迷宫里，”西蒙说。

“您说什么？”

“老鼠们在迷宫里。”

“是的。不过我敢肯定您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谈论老鼠的。”

“事实上，我们是为了一份突然重见天日的日记而来。我想，应该还有一份地图。”

“没错。您有兴趣买下它们吗？”

“坐下谈可以吗？”西蒙指着角落的几张椅子。依次落座后，他接着说，“如果您的故事是真的话，那么您手上的日记将会价值连城。这一点您一定比我清楚。”

“亲爱的朋友，我从来没有赋予这份日记什么特殊的价值！可能这只是我曾祖父自娱自乐的产物。我要卖的只是一个老人的日记而已。”

“我明白了。所以说，您并不认为您自己是开膛手杰克的后代了？”

“我很早以前就停止了这种想法。我叔叔——”她忽然停了下来。

“您叔叔？”

“我是想说，我的叔叔已经把我的这份一起想掉了。不过这和你们没关系。”

“您叔叔认为这份日记是具有可信度的？”

“是的。他为了这个想法都快着迷了。”

“我想见见他，”西蒙说。

“那毫无意义。”

“考克斯小姐，我对这整件事感到不解的是，当您发现这份日记后，为什么不把它交给报社——甚或一家出版社？反而暗中卖给一些旧书商？”

“坦白地说，我不想和这个日记扯上关系。我可不希望看到报纸上把我和开膛手杰克的曾孙女联系在一起。您应该能理解这点。”

“我还是希望能和您叔叔见一面。”

“亚克先生，您既然坚持，我也不会阻拦。不过容我重申，那将毫无意义。”

她把地址告诉我们，然后就回实验室去了。看来她对我们的离去一点儿也不感到失落。也许对她来说，我们俩正代表了充满偷窥欲的公众吧，而这正是她一直努力回避的。

又或者这只是她的伪装？“西蒙，我有个想法，她在故作低调，实际上这是为开膛手杰克的新书宣传而作的噱头。”

他对我笑道。“英国出版社和你们纽约人可不太一样。我不认为她是要引起公众注意。目前我们还是把她说的话照单全收就好。”

“然后呢？”

“见过她叔叔后，也许会有新的进展。”

我们开车离开时，发现格兰达·考克斯正从实验室的后门离开。和马丁·路德一样，她也提前关门了。

我们驱车前往格林威治，从考克斯的家就能够看到皇家天文台。“正宗的零度经线之家，”西蒙咂舌道。我们将车停在一栋红砖砌成的房子前，这栋建筑显然经历过一些好时光。

格兰达叔叔名叫内斯贝特·考克斯，和这栋房子一样，他也经历过曾经的美好时光。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路德和瓦茨这两个书商的交集。他行动迟缓，眼镜滑落到鼻子下方，因此他的视线总是越过镜框上沿朝你射来。他头发稀疏，看上去身体并不好，可他的年龄应该不会超过五十岁。“噢，没错，”他说。“西蒙·亚克啊。我外甥女告诉我你们要过来的。是关于开膛手的事吧？想聊些什么？”

西蒙点头确认来意，接着我们跟着他穿过楼下的房间。女性的装饰错落各处，但这丝毫没有改变整体的阴暗气氛。“就您和您外甥女两个人住这儿吗？”西蒙问。

“是的。我老婆十年前就走了。我接着当了格兰达三年的监护人，直到她年满三十岁。她爷爷认为女人一定要到三十岁才算成人。”他一边回想一边闷闷不乐地说，“我当时还以为她要把我从这儿撵出去，然后把这房子卖了。不过幸亏我把她带大，还送她去念大学。”

“那她爷爷有钱吗？他会不会是这个斯拉克利的儿子？”

内斯贝特·考克斯嘴唇上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您在想啥我清楚得很。不过这些钱可不是斯拉克利干坏事得来的——尤其不可能和维多利亚女皇的黄金狮子有关。斯拉克利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她嫁给了赫伯特·考克斯，也就是我父亲。他是某个百货公司的大老板，他在利物浦，布里斯托和约克都有连锁店。最后开设的一家位于伦敦，但那却是毁灭的开始。他没能斗得过伦敦的老家伙们。后来格兰达的父母死于一场火灾，不过剩余的财产仍足够我抚养格兰达。”

“您哥哥吗？”

他点了点头。“格兰达那时才十二岁，那场火让整个房子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她什么都没了，包括父母在内。之后，她就过来和我住在一起。当时我父亲还在世，他将所有的财产托管起来，直到她年满三十岁方可继承。他认为这能够弥补孩子失去父母的创伤。”

“那份日记呢？”

“我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几个月前，格兰达突然拿出来给我看。地图和日记在一起——五小片羊皮纸被缝在一起，上面用一种奇怪的墨水标着红点。”

“没有什么比看看这张地图更令我感兴趣的了，”西蒙告诉他。

“除非格兰达同意，否则不可能。这是属于她的东西——日记和地图都是，您应该理解。换作是我，早就把它们卖个好价钱给世界新闻了。”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格兰达劝我们别作无用功的理由所在。一切尽在她预料之中。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给我们上了茶，然后他说有事要回楼上处理。看来要想看到那份神秘地图，这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回伦敦的路上，我询问西蒙关于整件事情的看法。“这是一个拙劣的玩笑，还是家庭内部矛盾，会不会是一场骗局，或是一个极具历史意义的发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不能确定，伙计。虽然有一些考虑的切入点，但都不能令人满意。”

第二天早上，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塞里图斯·瓦茨大清早就打电话到我们旅馆，告诉我们他正在接受警方询问。格兰达·考克斯的叔叔内斯贝特前一天夜里被谋杀了，现场位于死者家中，有明显的入室抢劫痕迹。

负责本案的弗拉维探长是个大嗓门的中年人，说起话来喜欢开门见山。“那么您的名字是西蒙·亚克，是瓦茨先生的朋友。您有什么宝贵的情报值得我花时间听您讲述呢？”

西蒙上一次和苏格兰场打交道的时候，他面前的这个人估计还没进警察局呢。不过西蒙不以为意，他告诉对方，“以前阿什利警官碰到过一些恶魔崇拜的案件，以及一起用箭作凶器的谋杀案，我都提供了小小的帮助。我想当时您可能是别的部门。”

“是的，可我记得阿什利。”他看上去显得放松了一些。“关于这次的案件，你们知道些什么？”

“和您相比，我们目前的所知只是九牛一毛。能谈谈案件发生时的情况吗？”

“格兰达·考克斯小姐，和死者住在一块儿的外甥女，那天晚上她在研究实验室工作到很晚，回家时已经差不多是午夜了，她发现叔叔被射杀在向下通往侧门的楼梯上。那扇门是被强行打开的，看起来是有个窃贼闯了进来，他以为屋里没人，可考克斯把他吓到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西蒙表示赞许。“考克斯小姐有不在场证明吗——有人能证明她在实验室工作吗？”

“哦，当然了。你该不会是怀疑她把亲叔给杀了吧？”

“这可难讲，”西蒙说。“行凶时间大概是几点？”

“据我们推算，大约是九点钟。”

“在这个季节，那就是天刚刚开始黑下来的时候了。”

弗拉维探长点了点头。“我们分析当时屋内没有亮灯，于是窃贼产生了没人在家的印象。同时，那个方向有一排很高的树篱把侧门和邻居隔开。”

“没人听道枪声？”

“完全没有。你想啊，他们都在看电视呢。”

“我想见一下考克斯小姐，”西蒙说。

“她刚刚录完口供。你在这里等一下。”

大概过了十分钟，格兰达·考克斯款款而来，看上去有几分憔悴。

西蒙·亚克正准备开口，她已经举起一只手表示拒绝。“我整晚都没停下来过。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警察了。请放过我吧。”

“赛利图斯·瓦茨正在接受讯问。是你把他的名字告诉警方的吗？”

“他们问我什么人具有入室行窃的动机。我想到了那份日记，然后便告诉了他们瓦茨和路德的名字。”

“路德也被警方传唤了吗？”

“我想是的。现在我得走了。”

“考克斯小姐，在此之前你是否应当先检查一下日记和地图是否还在吧？”

她一瞬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然后紧接着说。“它们都安然无恙。我想窃贼在射击后，立刻就受惊逃跑了。”

“考克斯小姐，我现在必须马上看到那张地图，”西蒙坚持。

“这不可能。”

“您似乎还不太明白眼下自己的处境。如果日记和地图最终被证明是伪造的话，整件事就会被认为是为了谋杀你叔叔而提前布下的局。你把日记拿给两个你认识的书商，你知道他们对于这种秘闻有共同的爱好。其中一位收到一只黑寡妇蜘蛛，很显然是另一位干的好事——不过我也相信，你的研究实验室里面，各种生物也是应有尽有。当你将这两位之间的气氛调动到剑拔弩张之后，其中一人便闯入你家，杀害了你叔叔。受怀疑的是他们两人，而你则正好拥有不在场证明。你叔叔死后，你就不必为了遗产继承再耗三年了。”

她眼中闪过冷冷的愤怒。“这种故事有谁能编出来吗？”

“一位心理学家就可以啊，考克斯小姐。她在工作时间研究穿越迷宫的老鼠。”

这让她无言以对。她咬着下嘴唇，平静地问，“你一定要看地图，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地图上的点，外圈是环形，内圈则是马蹄形，这使我想起了一些东西。我可能知道那个埋宝藏的地方。”

“我曾祖父都不知道，你可能知道？我和我叔叔都完全不知道这图案的意思。”

“这个叫郝嘉斯的男人不可能把缝制如此精细的地图交给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街头妓女。我仍要向您重申，我可能知道藏宝地点。您需要尽快作决定，考克斯小姐。谋杀让整件事变得严重起来了。”

她稍为犹豫了片刻。“好吧，跟我来。”

我们上了租来的车，跟在她的后面。我说，“西蒙，就算地图和日记都是真的，也没法证明她就不是凶手吧。”

“这我知道，伙计。但现在有机会还是要去见识一下这张传说中的地图。”

他的逻辑总是难以驳倒，所以我干脆放弃了。这是我们第二次来到位于格林威治的考克斯家，我将车停在她的红色轿车后面，然后我们跟着她进门。

她径直走向一个墙壁嵌入式保险柜，并从中取出一个金属盒。打开盒子后，她拿出一本褪色的本子。“瞧，先生们——这就是开膛手杰克的日记。和当初我在父亲阁楼上的箱子里找到时一模一样。”

“这会儿我对那张地图更感兴趣。”

她把一小张羊皮纸摊开在我们面前的桌面上。正如日记所描述的，地图由五份单独的碎片拼接而成。整张地图直径约为八英寸，三十个用红色墨水标记的小点围成一圈，圈里面还有五对小点形成一个马蹄形，靠近马蹄中央处，还有一个比较大的点。地图上方，正对马蹄开口方向的位置标着一个“X”。

“正如我所料！”西蒙得意地大叫。

“这图案是什么意思？”

“这是史前巨石阵的简图[29]。你可以在那里找到开膛手杰克的藏宝——如果黄金狮子的故事属实的话。”

西蒙给弗拉维探长打电话，告诉他我们计划挖掘埋藏在巨石阵下面的宝藏。他建议探长和我们在那儿会合，同时要求那两个书商，瓦茨和路德在场。探长还没来得及发问，西蒙就赶紧把电话挂了。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那是巨石阵？”我问西蒙。

“1887年那阵子，为了寻找文物对那块区域进行的挖掘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政府加强对古代建筑的保护和管控只是近年才开始的。对郝嘉斯而言，巨石阵是藏匿赃物的绝佳场所。”

“奇怪的是，即使他的拍档斯拉克利找到了五张地图残片，却还是无法理解这张地图。”

“事实正是如此。他不了解巨石阵，所以这地图对他来说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点。”

从伦敦驱车前往索尔兹伯里平原将近花了两个小时，甫一抵达，我便看见了探长和两位书商的身影。巨石阵因为警察的到来，显得有了生气。巨石阵附近在举行一场摇滚音乐，为防万一，警察们严阵以待。

“如您要求的，”弗拉维说，“我们如期而至了。希望能不虚此行啊。”

“不会让您失望的，”西蒙肯定地说。

我们离开停车区，进入位于高速公路下方通往巨石阵的警方通道。四周满是夏季游客，还有一队从摇滚音乐会归来的年轻人，正在举行一场圣歌仪式。“他们自以为是德鲁伊呢[30]，”弗拉维探长不屑一顾地说，“要知道这些石头比德鲁伊的出现可要早得多了。”

我们通过巨大的石头拱顶，因为到处是人的关系，拱顶看上去比平时小。西蒙拿出拼接好的地图再次审视了一番，大致估计了一下地图上的X所示的位置到脚下的距离，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差不多距离马蹄所示的石阵已经足够远了，就从这里开挖吧，”西蒙说。“我想您肯定带着铲子吧，探长。”

“车里有一把，”他回答。

最后，马丁·路德坚持要亲自进行挖掘，他说：“如果这儿真有宝藏，请让我成为发现者吧。”

瓦茨本想把铲子抢过来，但弗拉维探长阻止了他。“不管你发现了什么，我都要带回警局。如果考克斯小姐的故事属实，这就是英国政府的财产。”

经过二十分钟的挖掘作业，路德把铲子一扔，说：“这儿什么都没有。”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也许还要偏左一些，”西蒙又看了一下地图，然后建议。于是塞利图斯·瓦茨接过铲子干了起来，我们则在一边看着。偶尔有一些好奇的游客路过，不过很快弗拉维就让警察把他们赶走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瓦茨也宣告放弃。“即使真有宝藏，现在也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宝藏应该会被郝嘉斯埋在更深的地方，”西蒙分析，“因为这一带常有文物挖掘者。他可不希望赃物被意外发现。”

我跳进挖了一半的坑，操起铲子继续开工。目前挖掘深度只有四英尺，西蒙的分析不无道理，我决定继续尝试。如果真有宝藏的话，肯定在更深的地下。

当我第三次将铲子插入泥土的时候，我感到铲子触碰上某种坚硬的物体。“可能只是一块石头吧，”我停止作业，小心翼翼地用手把泥土朝两边拨开。

但那并不是石头！而是一件坚硬，沉重的物体，外面用粗麻布口袋包着，因为年代久远，口袋的一部分已经支离破碎了。我将袋子解开，高举起里面的物品，抹去表面纷纷扬扬的尘土后，闪着光泽的表面裸露出来。

“开膛手杰克的宝藏！”赛里图斯·瓦茨发出可怕的大叫。一眼看上去，那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珍宝——一具全身金色的走狮，周身有规则地镶嵌着五十颗闪闪发光的钻石。

只有西蒙看上去意兴阑珊。他双手接过狮子掂量着。“日记上记载狮子为纯金。我可以明白地告诉各位，正如各位自己用手感受到的，这并非纯金。一具纯金打造的同等尺寸雕像重量将近一百磅。另外，这些钻石也是赝品。”

瓦茨看起来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是——可是女皇陛下并没有拿到真品啊！”

“没错——因此我们得到一个结论，从来没有人打算向维多利亚女皇进贡。那个叫做费利克斯·莱因曼的商人大肆敛财，然后造了一个镀金的赝品，再镶嵌一些仿真钻石，最后刻意挑选窃贼出没的地点，放风给郝嘉斯和斯拉克利之流。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风险。即使赝品狮子被劫后，抢匪发现这是伪造的，他们也不可能向警方通报。”

“然后莱因曼就将剩余款项据为己有，”我说。“漂亮的空手套白狼，而维多利亚女皇也没有任何损失。”

西蒙·亚克点了点头。“受害人只有那五个握有地图残卷的妓女。”

“西蒙，为什么斯拉克利非要杀死她们呢？而且要以那样的残酷方式？”

西蒙·亚克取出羊皮纸，置于光线明亮处。“伙计，这可不是用绵羊或山羊皮制成的普通羊皮纸。斯拉克利先是勒毙了她们，接着又肢解了尸体，这样警方就不会注意到有一些躯体不见了。事实上，郝嘉斯花钱是要那些妓女同意自己给她们做纹身——图案就是那张地图的五个部分。”

谜底揭晓后，西蒙和弗拉维探长两人单独同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和西蒙离开的时候，赛里图斯和他的死对头路德，还有格兰达·考克斯和探长，他们仍留在现场。“你还没告诉我是谁杀了内斯贝特·考克斯呢！”我一边开车，一边问西蒙。“你该不会是还没解开这个迷吧！”

“伙计，我又不是侦探，一直以来只有你把这个头衔强加给我。我只不过是个浪人，追寻着世间的邪恶。邪恶时而出现意想不到之处。例如一个现已成人，曾经十二岁的孩子眼里。”

“我不太明白——”

“开膛手的宝藏这个故事非真即伪。依照我们在巨石阵的发现来看，可以认为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即雷蒙德·斯拉克利把自己所知的全部写在日记里面了。如果这本日记是真的，那么我们就必须相信格兰达·考克斯的说法——她在父亲的阁楼上的一个箱子里找到了这本日记。现在我们来回想一下昨天她叔叔告诉我们的，十二岁那年，她家的房子被烧毁了。在那次火灾中，她失去了所有，包括自己的双亲。因此，她一定是在那场火灾之前发现斯拉克利的日记和地图的。”

“也许吧，”我顺着西蒙的思路附和道。

“不是也许，而是必然！你能想象这样的发现对于一个孩子的冲击有多大吗？那正是容易胡思乱想的年纪。她的曾祖父——是伦敦历史上最恐怖的杀人魔！现在我们已经看到这件事对她造成的影响了，这些年，她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直到今天。”

西蒙说得头头是道，可我还是摇了摇头。“西蒙，你的分析当中有一个瑕疵。如你所说，假设她是在火灾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份日记。即使这样，它仍有可能被焚毁，除非在火灾发生前，有人故意将它们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说得真好，伙计。”

“你该不会要说是她自己把家里的房子一把火烧了吧？还把自己的父母也——”

“时至今日，日记再次成为了杀人的工具，而瓦茨或者路德当中的一人则将成为替罪羔羊。她需要两个嫌疑犯，以防其中有人前一晚上刚好具备不在场证明。还记得昨晚她提前从后门离开实验室吗？好一条便捷之路，她的同事还以为她一直呆在房间里呢。”

“你把这些都告诉弗拉维探长了吗？”

“是的。证据收集就交给他自己了。我想他会从十五年前开始着手调查的。”

“地图怎么处理？”

“应该会在苏格兰场和日记一并归档。也许有一天，世人不再对开膛手心存恐惧之时，再公诸于世吧。”

我们驾车返回伦敦，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有关开膛手杰克宝藏的事。

07 海上漂来的木乃伊

圣诞节过后几天，我和西蒙·亚克抵达了里约热内卢。这儿的季节依然是盛夏。在机场上，一股股热浪在冲击着我们。而在此时，我们的起程地纽约则冷气弥漫，大雪纷飞。两者相比，确实是一种怡情悦性的更迭。

离开纽约之前，西蒙曾给我打了电话，要我和他同去里约热内卢。他说：“老朋友，我很需要你。你是当今这一乌烟瘴气、疮痍满目的世界上罕见的可传人士之一。”

“里约热内卢有恶魔在等候着你吧，西蒙？”我问道。我们已是25年的挚友了。我完全知悉他乐于对邪恶和隐秘进行探查的心理。

“也许，”他回答着，“今天早晨，一位以前相识的律师在那儿打电话给我，谈及了当地发生的一桩触目惊心的案件。在坎波卡巴那海滩上，发现了一具从海上漂来的木乃伊。”

“一具木乃伊！也就是一具干尸？捆扎得紧紧的？就像埃及金字塔里的那种？”

“是的。”

“也许，木乃伊是从海里的某一艘轮船上丢下来的。那具干尸已经非常陈旧了吗？”

“不，是一具新尸，会使人大吃一惊的新尸。死者是那位律师的当事人，在圣诞节前一天就失踪了。”

当时我就意识到，我一定得和西蒙·亚克同去里约热内卢了。

我的妻子谢利得知我要在除夕以前离家时，显得百无聊赖，兴味索然，但她完全能理解我和西蒙·亚克之间形影相随，不分畦域的深情厚谊。由于这样的一层关系，我们即使相隔几年以后，也会相聚在一起，共同奔赴遥远的某个地区。此时，西蒙专心致志于调查那些离奇的、形形色色的案件，而我则把西蒙魔术般地进行神奇侦破的过程撰写成书，交由我的公司出版。西蒙曾宣称，他已追踪了恶魔将近二千年。对于他的夸大之词，我当然不能置信，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位侦破专家。你只要瞧一下他那机警的脸部表情和疲惫的双眼，你真有点相信他所说的年限呢。

我们终于抵达了里约热内卢。

把我们请来的那位律师是个美国人，名叫费利克斯·布赖特，长得粗壮魁梧，年约四十开外。早在纽约的时候，西蒙就认识他了。当我问及西蒙，那位律师去巴西究竟为何时，西蒙只是机灵地一笑说：“我想，他准是陷入了金钱的圈子中了。当然，巴西同美国之间不曾签订过引渡条约。”

不管费利克斯·布赖特究属何因来到巴西，他在这儿确实干出了点名堂。他的办公室是在一座新建的大厦之中，倚窗俯瞰，大西洋一望无际的景色尽收眼底，不远处则是一片百码开外的地带——坎波卡巴那海湾。

“这是一个异常广阔的海湾，”西蒙观察着说，“那具尸体就浮在水边吗？”

“是的。它倒像是被海水冲来的。”

我和西蒙重新坐到了律师办公桌的对面。

“请您谈谈被害者的情况，好吗？”西蒙对费利克斯·布赖特律师说；“我对死者的情况知之甚少。他叫塞吉尔·科斯塔。他和其弟弟卢以兹在下面的街上开了一家旅游商店，专门供应本地的陶器和手工艺品。在他们需要之时，我则为他们提供一些法律上的帮助。

塞吉尔已同他的妻子离了婚，现在和他那位未成家的弟弟同住在卡农尔区的一间小屋之中。

他在圣诞节前夕失踪了，但卢以兹起初对此事并不介意。塞吉尔由于家庭的破裂，一直处于沮丧和消沉之中。他弟弟当时满以为他去某处酗酒了。”

“下面请谈谈那具尸体吧。”

“尸体是在两天以前被海水冲到海滩的。它已全部用香油等涂抹防腐，并用捆棺的粗绳紧紧地缚祝倒像是从坟墓中挖出来的一个埃及的木乃伊。”

西蒙·亚克点了点头说：“这很像是恐饰主义分子干的事情——用此种办法来吓唬老百姓。在巴西，你们有否同城市游击队惹过什么麻烦呢？”

“可是，塞吉尔和卢以兹绝非堆金积玉，腰缠万贯的财主。从他们的身上是敲诈不到什么钱财的。”

“也许这是想走的下一步棋，”西蒙沉思着说，“塞吉尔之死可能是一种杀鸡吓猴的办法，为的是让其他的商人感到害怕，心甘情愿地让他们勒索。”

律师愁眉苦脸地说：“这当然不能排除，但这里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这也是我之所以同你取得联系的原因，西蒙。我记得你对于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特别是有关宗教和对各种怪异神灵的崇拜一事颇感兴趣。”

“有些所谓的神灵显得过于奇异莫测，以至很难使之同魔鬼区分开来，”西蒙评论着。

“里约热内卢狂热的崇拜者不但对圣灵肃然起敬，而且也向魔鬼顶礼膜拜。”

“你知道魔鬼艾克苏吗？”

“知道。”

“那么精灵庞帕。吉拉呢？”

西蒙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你也准会知道女海神耶曼雅了。她被描绘成了一位穿着蓝色长袍，披着黑色长发，明眸皓齿、抚媚动人的出海美女。过不了多少日子，确切地说，在新年前夕，这儿下面的海滩上将会人群济济，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女海神耶曼雅的祟拜者。他们要把各种鲜花、珠宝饰物以至动物等祭品投扔进浪涛之中。如果这些祭品被海浪卷走，这就意味着耶曼雅海神将会扶助和保护众生灵；如果这些祭品被海水冲回海滩，这准是她漠视和予以拒绝的表示。”

“那么你就相信……”

“那位塞吉尔·科斯塔被杀啦。他的那具木乃伊则作为耶曼雅女海神的祭品被丢进了海中。可是，耶曼雅拒绝了。”

我开始思讨，费利克斯·布赖特一直长期在里约热内卢呆着，故而会产生这种怪异的念头，但更今我吃惊的则是，西蒙看起来竟然一本正经地接受了这种说法。

“这种可能是值得予以考虑的，”他赞同地说，“但请你明确地告诉我，你对此案件感到兴趣的原因是什么？”

“他是我的当事人嘛。我为他写下了遗嘱，应该对他负起责任。我认为，应该请人查找出杀害他的凶手。对于警方而言，他们只能作些常规性的调查，很快就会把它置之于脑后。”

“塞吉尔的财产是些什么？是由他的弟弟继承吗？”

“无非就是小店中的一半股权而已，这值不了多少钱。在离婚协议书上；塞吉尔的住房以及手头所有的现款都已判给了他的前妻。他一直在赡养着前妻及其两个孩子。”

“我得跟警方磋商一下此事。”西蒙果断地说。

“本地的警方是同一位名叫马库斯·奥林斯的侦探配合着查询塞吉尔被害一事。我可以为你们安排一次会见。”

布赖特拨动了电话号码，用葡萄牙语简略地交谈了几句，倾听着，随后又说了起来。

他挂上电话以后说：“马库斯·奥林斯侦探在一个钟点以后就能见你了。他建议在市内陈尸所会面。如果你能从中知悉什么，我非常希望你能及时告知。马库斯·奥林斯说，他会竭尽一切可能予以帮助的。”

随后，我同西蒙一起去了陈尸所。

侦探马库斯·奥林斯长着黑色的卷发，留着松针般的小胡子。他比我所预料的要年轻得多。尽管他的手中有着一件棘手的案子，但他的双眼中依然透露出愉快的神情。他作了自我介绍，并带领我们走到了一张用被单覆盖着的陈尸台旁边。

“这是一种骇人听闻的罪行，太可怖了！”马库斯·奥林斯说，“他是如何被谋害的？”西蒙问道。

“我们怀疑他被毒死的。我们将取下尸体上的某些组织，作进一步的检验。当然，尸体本身早已作了防腐措施，故而没有可能判断出死者被害的确切日期。”

西蒙俯身审视着尸体的皮肤，也许是想寻觅针刺的疤痕吧。

“你们是否找到任何线索，究竟是何人为尸体作防腐的呢？”

“没有，”侦探马库斯·奥林斯说，“我国的工业发展不像预期的那样快速，在山坡地区居住着的老百姓，生活条件很差。他们死后，常常在进行防腐后被无声无息地理掉。我们正在询问所有圣诞节前夕或圣诞节期间曾为死者作过防腐的承办丧事者，但是，如果杀人犯亲自为塞吉尔的尸体进行防腐，我们的调查就无能为力了。”

西蒙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否相信，对尸体进行防腐，是祭祖海神耶曼雅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可不是有神论者，西蒙先生。在警方的办事中，无迷信二字可言。”

“我想，费利克斯·布赖特律师之所以把我召来，是因为他是个迷信者。”

马库斯·奥林斯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随之说道：“他的办公室所在之大楼地处坎波卡巴那海滩的正前方。他倚窗居高临下，可以望见在海滩的沙地上移动着的如蚁虫般的人群，密密麻麻，斑斑点点。一个人在此时此景，就会很轻易地设想他自己是某个神灵了。毕竟，神灵是迷信的产物，对吗？”

西蒙只是微笑了一下。我可以察觉，他尽管未曾直接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已经流露出了对那位侦探的敬佩之情。也许，他们两人都已经洞察了费利克斯·布赖特在性格上的某个方面，可是我却忽视了。

“这么看来，你未曾掌握任何线索哆？”在我们分手之际，西蒙对那位侦探说。

侦探马库斯·奥林斯耸了耸肩膀说：“明天是除夕，是祭把女海神耶曼雅的狂欢之夜。”

“我认为，你并不是迷信者。”

“那当然，西蒙先生。但杀人犯也许是个迷信者。”

我们踏上了阳光普照的街道，新鲜空气顿使我振奋起来。我们在停尸所呆的时间委实长了一些。我的脸上产生了一种热烘烘的感觉。这简直使我难以想象，此时家乡正值寒冬腊月呢。”

“下面该做什么呐？”我问西蒙。“我们去访问一下死者的弟弟卢以兹吧。”

塞吉尔和卢以兹兄弟俩颇为精通于选择最佳之地点。他们的商店地处最热闹之处，旁边人行道上的露天餐馆，搭起了蓝白相间的一顶顶大伞，遮住了热带地区的阳光。我跟随着西蒙走进了商店的前门，穿过了陈列柜。陈列柜里面放置着各种各样的雕刻品和编织的小篮子。

“我们马上就要打烊了，”站在柜台后面的一个男人说，“家里有丧事。”

那个男人矮矮的个子，胡须刮得一干二净，黑色的头发盖住了耳朵的一半。如果他的上唇蓄起小胡子，简直就成了躺在陈尸所里的那位死者。

“你是卢以兹·科斯塔先生吗？”西蒙问道。

“是的。”

“我来自纽约，目的是查清楚令兄的暴卒事件。”

“谁会把远在纽约的客人请来，专门关注我兄长的不幸呢？”

“他的律师费利克斯·布赖特先生要我来此的。我善长于探查诸如此类的案件。”

“您？您这样一位老人？您准备如何去查我出杀害塞吉尔的凶手吧？”

“首先，我拟弄清楚杀人犯作案的动机，”西蒙对他说，“究竟谁想致令兄于死地呢？”

“没有人，”但他随即对说出的话作了纠正，“除非是他的前妻罗塞塔。那个女人什么事情都会干得出来的。”

“因为感情的破裂而导致杀人？这似乎不太可能。”西蒙说。”

“她把他的每一个铜板都榨取光了。到头来，他只能同我住宿在一起，只能靠小店里的一些股份养活自己。”

“请你谈谈令兄失踪的详情，好吗？”

“他在圣诞节前夕的早些时候离了店。平时，我们之中只要有一个人留在店中就得了，但在圣诞节期间，我们还找了一个临时工。我兄长以往都得在此时去为孩子们购买礼物。在晚上6点钟过后，我满以为他会回来的，可他仍未返家。起初，这并未使我忧虑不安。我确信，他准是早早地去看他的孩子们了。一直到圣诞节的早晨，罗塞塔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才意识列出了事。”

“他不曾去那儿吗？”

“不曾。她从来见到过他——至少，她是这样宣称的。我随即给他的几个朋友挂了电话，可没有人见到过他。当天晚上，他仍然音讯全无。我就把他的失踪情况报告了警察局。”

“后来警方就发现了他的尸体，是吗？”

“是的，在二十八号的清晨。海浪把他那捆扎得紧紧的遗体卷到了海滩。”

“令兄的遗体依然安放在陈尸所里。”

卢以兹点了点头，接着说：“警方想弄清楚他的死因。今天晚些时候，遗体就可以取回了。这就是我急着想打烊之故。因为元旦将临，葬礼一定得在明天举行。”

“布赖特律师说，你认为令兄准是因为婚姻的破裂而万念俱灰，自暴自弃，外出酗酒解愁了。”

“我确实曾经这样想过。我鄙视那个女人，但毕竟，这儿是个信奉基督教之国，离婚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这对我兄长的打击确实太大了。”

“这样，他就酗酒了？”

“是的。”

我站在柜台旁边，信手从里面捡起了一只小型的美洲驼石雕问道：“这看上去挺古老，值钱吗？”

“在哥份布航海时代以前的石雕，是秘鲁的国宝呢。这一只不过是个仿造品而已。”

我把那只美洲驼石雕轻轻地放回了柜台之中。西蒙看样子已经询问完毕。他在仔细地观看着镶嵌在现金出纳机后面墙上框架中的照片。这是一张他们兄弟俩的合影。接着，他告别了卢以兹，跟在我的身后走了出来。

“你对他的印象如何，西蒙？”我问道。

“说不上来。他们兄弟俩竟会长得如此惊人的相似，实在使人诧异万分。卢以兹要是留上小胡子，同他那死去的兄长简直成了孪生兄弟了。”

“我也在琢磨着此事。”

“尸体防腐以后，就不可能进行血型鉴定，因为体内的血液已被排去，全被注入的防腐液所替代。”

“这么说来，躺在陈尸所里的也许不是塞吉尔，而是卢以兹？”

“我们等着瞧吧。”

返回旅馆以后，西蒙给侦探马库斯·奥林斯打了个电话，询问他关于尸体检验的结果。他听着电话，终于放下了话筒，显现出了某种失望的冲击。

“前妻罗寒塔已经确认了死者就是塞吉尔。指纹鉴定的结果也表明，死者只能是塞吉尔。看来，这是毫无疑义的了。”

各种有关宗教的图片和形形色色的杂志。有在十字架上挣扎着的耶稣基督的图片、耶稣及其十二门徒的最后晚餐的图片、圣·斯蒂芬被群箭射穿时的图片等等。

在许多种图片中间，还有一张画像，画的是出现在鲜花点缀的海浪中的一位披着黑发，身穿蓝袍的美女。

“这一定是女海神耶曼雅了。”西蒙指着说。

“他们把各种宗教的偶像混杂到一起来啦。”

“在拉丁美洲国家里，异教徒和基督教徒一直是混杂的。”

翌晨，西蒙提议去见见死者的前妻。

“凡是死者的妻子，不论是现妻或前妻，历来总是谋杀案件的嫌疑对象。”西蒙说。

“我们还不能确定这是谋杀，西蒙，除非侦探马库斯·奥林斯能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其死因是服了毒药。”

“马库斯·奥林斯刚才在电话中说，他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我们这就去看看那位遗孀吧。”

我们抵达住宅时，全家人刚从公墓返回。我竟忘记了那天已是举行葬礼之日。孩子们已由一位老年妇女领着进了后室。

罗塞塔穿着黑色的丧服，在砌着围墙的院子里迎接着我们。她是一位长着黑色头发的美貌秀丽的妇女，同我预期的完全不同。她的脸庞显得非常熟悉，我似乎在哪儿见到过。过了15分，我才意识到，她和我们在书摊上见到的那位女海神耶曼雅的画像竟会神奇般地一模一样。

我瞥了一下西蒙，看到他的双眼也在紧盯着罗塞塔。

“您的丈夫会是谁谋杀的呢，塞吉尔夫人？”

“我们离婚已有两年了。两年以前他是我的丈夫。他只有来看望孩子的时候，我才能见他一面。今年，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圣诞节以前为孩子们寄送圣诞卡。如果他和那些信徒们混在一起，那就是他自作自受的事了。”

“你有否事实根据，说明他确实和他们混在一起呢？”

“我给你说过，他的一生同我无所牵连的了。但是在很多年以前，他倒是确有此事。我现在在当模特儿，以此谋生。一位画家把我画成了一个女海神。”

“耶曼雅。”西蒙说道。

“是啊，你怎么会知道的呢？”

“画得实在太像了。”

“他们要我每年到海滩上参加祭把女海神耶曼雅的仪式。今年由于塞吉尔的葬礼，我不想去了，”她稍作思考以后又补充说道，“但我也许还得去。对我来说，塞吉尔已经死了两年啦！”

“你不去海滩倒是明智的做法，”西蒙告诫她说，“另外，你的小叔子卢以兹的情况如何？你同他一直友好往来吗？”

“你干吗要问这个呢？”

“葬礼以后，他未曾回到这儿来嘛。”

“你的观察确实够敏锐的啦。不，我和卢以兹并无什么特殊的友好来往。我同塞吉尔离婚以后，卢以兹同他住在了一起。在整个离婚过程中，他是站在塞吉尔一边的。”

“作为塞吉尔的弟弟，他这样做正常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她叹了一口气说，“但这并不意昧着我对他有任何好感。”

“你去过他们开的小店吗？”

“自从离婚以后，我从未去过。”

“我想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塞吉尔夫人……如果我能继续这样称呼你的话，塞吉尔是否卷入过任何犯罪的活动？”

“你指的是祭祀活动吗？那些人可不是罪犯，除非有人施展什么魔法妖术。”

“我不是指的祭祀，是指的其他活动。”

“不不，我们结婚以来，他从未干过别的事情。至于离婚以后嘛，谁知道呢？”

我们在院子里和她道别以后，就回头坐进了租来的汽车之中。

“你为什么要问最后的一个问题呢，西蒙？你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

“知道的也不见得比你多多少，我的朋友。”西蒙说。

在驶车返回旅馆的途中，我在考虑着这件事。

旅馆里的桌上留有一张字条，要我们打电话跟侦探马库斯·奥林斯联系。我们的电话接通以后，听筒里响起了奥林斯的声音：“你们一定很想上警察总署来吧？谋杀塞吉尔的案子已经略有端倪了。”

我们一抵达警察总署，奥林斯面带微笑地迎接了我们。

“我们已经对一个名叫胡安·米拉的秘鲁公民提出了指控。”马库斯·奥林斯说。

“是控告他犯有谋杀罪吗？”西蒙问。

“是的。他还违反了海关的条例，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罪行，”马库斯·奥林斯说，“胡安·米拉已经交待了一切，可是对杀人罪行则矢口否认。但我们坚信，他到头来还得老实招供的。”

“他究竟在什么方面触犯了海关条例呢？”西蒙问道。

“走私哥伦布航海时代以前的艺术珍品。我可以让你亲耳听一听胡安·米拉的交待。他要供认的事情多着呢。我们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盯他的梢了。”

马库斯·奥林斯通过内部通信联络系统，用葡萄牙语发出了简短指令。没隔多久，一个细长个子、面部轮廓分明的男人被押进了办公室。他之所以愿意交待罪行，已是不言而喻的了：在他的一只眼睛下面鼓出了很大的一个青紫块。他走路僵硬，步履瞒珊。显而易见的是，他身上的某一部分依然留有伤痛。

“啊哈，来啦！”马库斯·奥林斯迎了上去，扶着他坐进了一张椅子，“这两位先生想听听你的供词，就像你跟我说的那样再讲一遍吧。”

胡安，米拉在椅子里移动着身子，似乎是想选择一个减缓疼痛的坐姿。我忆起了一则关于巴西司法审判中在犯人身上用烙铁打印的新闻报道，他们可以对犯人严刑拷打。警察执刑队在搜查出注册在案的犯人时，可以不经审讯的正式手续而将其处死。我在一刹那之间，甚至怀疑起塞吉尔是否就是警察执刑队手中的牺牲品了。此时，胡安·米拉已经从头开始陈述了。

“秘鲁政府对于出口哥伦布航海时期以前的艺术品，不论是珠宝还是雕刻，都有严格的禁令。塞吉尔偶然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使用亚马孙河上游的一些小型游览船，把那些艺术品接运出秘鲁。亚马孙河发源于秘鲁的安第斯山脉，距著名的印加人（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译者注）的遗址不远。游客们常去那儿游览。他们往往乘着小船，顺流而下，进入一些土著居住的小村。小船这时也就接近了国境。对于像我这样一个训练有素的潜游者而言，到时带上一些包裹在水下穿行，是绝对有把握的。一旦我在水下越过了国境，进入了巴西领土，我就把偷运出来的艺术品转移到塞吉尔的船上。他收买以后，私下再以高价倒手。”

“你把上个星期的事情告诉他们吧。”奥林斯催促着。

“在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我打电话给塞吉尔，同他敲定了一笔大生意。当然，我们平时尽量避免接触，一年中充其量只能见到二三次，也就是需要把货转手的时候。这一次，我像以往那样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就约我在塔形高丘夯的里约热内卢游艇俱乐部里见了面。我把一只包裹给了他，里面装有总共十六件走私文物。这时他说，他要到第二天才能交给我钱款。我当时有点动火了，因为他以前从未不守过信用。可是他却苦苦地哀求着，说是他的弟弟对他越来越疑心了。他这次未能乘隙从店中的钱柜中取到钱款，并允诺于次日在游艇俱乐部再次会面。但他从此却销声匿迹，杳无音讯。我去过他的商店，可只有他弟弟一个人在那里。”

“说得明确些，这是在什么时候？”

“圣诞节的前两天。我不分昼夜地到处找他。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圣诞节的前一天，我还问了卢以兹。他告诉我，他的兄长已经失踪了。”

马库斯·奥林斯点着头，转身对西蒙说：“看来一切都已昭然若揭啦。胡安·米拉一直在追踪着塞吉尔，因为他赖帐，就把他杀死了。对此，胡安·米拉还未曾招供呢。不过，他一定会从实供认的。”

胡安·米拉抬起了头，眼中一下子流露出了恐惧。

“我未曾找到他。我根本就没有杀死他！”

奥林斯做了个手势，卫兵随即把罪犯押走了。

西蒙倚靠在椅背上问道：“你能相信，那个人就是杀人犯吗？”

“看来完全有此可能，你说呢？”

“塞吉尔把走私文物拿到手以后，也许另外有人谋财害命，把他杀了。”

“也有可能胡安·米拉对我们谎称没有收到钱，”侦探马库斯·奥林斯说，“而实际上他已经取到了钱，接着把塞吉尔杀死，然后再把文物夺回了手中。”

“我看，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考虑一下那个无法解答的问题吧，”西蒙说，“谋杀犯为何要进行尸体防腐，然后紧紧地捆扎成一个木乃伊呢？如果塞吉尔确系胡安·米拉所杀，尸体准会被抛弃在某处的沟渠之中，难道还会大动于戈地进行防腐，加以捆扎吗？这样做岂不增加更多的麻烦，冒更大的风险吗？”

可是，马库斯·奥林斯对此似乎不屑一顾。他还在固执己见地说：“胡安·米拉一定会张口讲话的。他只要一讲话，我们就会找到答案了。”

西蒙·亚克点着头。我明显地看得出来，他对马库斯·奥林斯的说法并不信服。

我们在里约热内卢街道上行走时，西蒙问我；“你对此有何见解呢，我的朋友？”

“我猜想，我的看法同你是一致的。这是罪犯之间的一场火并。其复杂之处在于，被害人究竟在何种情景下被杀害的。”

在前头，我们见到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们从各个大楼的窗户之中抛出来一批批的废文卷和旧卡片，其中还夹杂着一卷卷的卫生纸。这使我忆起了在华尔街上进行游行庆祝时，从摩天大楼上纷纷扬扬地飞下来的彩色纸带。不过，这儿没有游行队伍。今天是除夕，工作人员们抛纸之举只是里约热内卢的一个古老习俗而已。

西蒙看着从上空缓慢地飘落到我们身旁的各种纸片，好像想起了我们曾听说过的这里另一种传统的庆贺除夕的方式。

“今晚我们去海滩吧。”西蒙毅然决然地说。

“你仍然认为，塞吉尔是作为祭祀用的供品而道谋杀的，是吗？”

“我们总会找到一个答案的。”

临近傍晚时分，广阔的坎波卡巴那海滩上已经挤满了前来朝拜的女海神耶曼雅的信徒们。他们竖起了一面面彩色的神幡，成行成排的三角旗在沙地上随风飘动着。

我们在人群的周围徘徊闲荡之时，我对西蒙说：“这儿倒有点惨美国加油站里的人们那么拥挤不堪。”

“这是他们的一种神圣的仪式，”他说，“是对女海神耶曼雅的信仰和依从。”

夜幕降临之际，海滩上已经点燃起了成千上万支蜡烛。每一小堆的人们都排列成了特定的形状。有些人组成了十字形；有些人围成了一个圈，中间安放着奉献给女海神的供品；有些非洲血统者还组成了一个巫符。我们小心冀翼地穿过每一组人群时，似乎觉得在这里约热内卢海滩的沙地上，已经汇集了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宗教信仰者。他们要祈神祷告，顶礼膜拜。我们到了一个在烛光下闪烁着五颜六色陈列物的地点。那儿摆放着一瓶瓶的香摈酒和啤酒。这时西蒙慎重其事地提醒着我：“千万要注意，不能打扰他们！”

“那些人也上这儿来喝酒吗？”我纳闷地问道。

“这些也是供品。它们用来祈求耶曼雅出海显形。”

我们走近了一大群崇拜者的跟前。他们围坐在一尊耶曼雅雕像的四周。女海神仍是穿着飘垂的蓝色长袍。我又亿起了罗塞塔和那张耶曼雅画像的惊人相似之处。

“看那儿！”西蒙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臂膀说。在前面，在成千支插入沙地中的蜡烛烛光照耀下的夜色之中，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他正是请我们来到里约热内卢的律师费利克斯·布赖特。他正在饶有兴致地同一位口中叼着雪茄烟的老年妇女攀谈着。他一瞥见我们，马上停止了谈话，过来同我们打着招呼。

“场面壮观极啦，是吧？”费利克斯·布赖特律师说，“在这儿的海滩上准已聚集了上千人呢。”

“我没有料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西蒙对他说。

“为什么不呢？我那当事人的尸体就在这儿附近发现的嘛。就像你一样，我也有一种直觉，这些狂热的崇拜者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你在与之谈话的那个妇女是何许人？”

“她叫班伯·英。她在这儿的人群之中是个传奇式的人物，能卜算出人间的一切奥秘，洞悉过去，预测将来。”

西蒙点着头说：“这么说来，她也是我急需寻找的人呐。”

在班伯·英尚未离去之际，西蒙在沙地上紧走几步，到了她的跟前。当她把脸转向我们时，我一清二楚地看清了她的容。其面自之丑陋可憎，实属罕见。她和耶曼雅的国色天姿恰成鲜明的对比。

“你需要什么方面的解释呢，陌生人？”她问西蒙。

“我需要的解释，也正是我的朋友费利克斯·布赖特需要的解释——请您告诉我有关塞吉尔·科斯塔死亡的详情。”

老年妇女班伯·英似母鸡般“咯咯”地笑了起来。摇曳不定的烛光在我们的周围舞动个不停。

“我为什么要跟你谈这些呢？”

“费利克斯·布赖特先生说您是个传奇人物，能知悉人世间的一切隐秘。”

“是布赖特先生吗？”

“塞吉尔的死亡是否同献给女海神耶曼雅的祭品有关？”

“这件事要请耶曼雅讲了。我可一无所知埃”“那么，费利克斯·布赖特先生刚才又为何同你谈话呢？”

“就像别的任何人一样，他想知道今后之事。他给了我钱，让我为他卜算来来。”

“他上您这儿，为的是预卜好运的，对吗？”西蒙问道。

尽管西蒙未曾察觉到，可是我已看出了她想要的东西。我随即把一张折叠着的钞票塞到了她的手中说：“老太大，请您为我们谈谈过去，告诉我们塞吉尔的死因吧。”

她乐不可支地拿了钱。在她还未开口之前，海滩下边出现了一阵骚动。我转过头来想看个究竟，但只见朝拜的人群浪潮般地往水边冲去。沙地上只有闪烁不定的烛光在晃动着。 费利克斯·布赖特再次在我们的旁边出现了。他说：“他们准备在子夜时分携带着献给女海神的祭品，冲进拍打着的浪花之中。”

“不，”西蒙说道，“看来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在我们的后面，一个土著少年正在使劲地击着鼓。人们在高歌欢舞，到处都被狂热的气氛笼罩着。

“耶曼雅！耶曼雅！”

我们终于见到了她！她在成千支烛光的照明之下，像真正的女海神似地从拍打着的浪花中走了出来。

耶曼雅，大海的至高无上者！

“不能过来！”西蒙猛地狂叫了起来，在我未曾来得及阻止他的时候，他已对着她冲了过去，“不能过来！快转回去！你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了！”

可是，西蒙的叫喊声根本就压不住崇拜者们的高呼声。耶曼雅穿着飘垂着的蓝色长袍戴着闪烁着星光的花冠，从浪花中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那张画像复活了！当我意识到那位女海神正是乔装打扮的罗塞塔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枪响。它在人们的高歌声和欢叫声中呼啸而过。那拉女海神突然摇晃了一下，鲜血从她身上冒了出来。她的双膝弯曲到了水中，同时伸展开了双臂在祈求着……“快抓住那个杀人凶手！”西蒙·亚克高呼着，“逮住他！”

与此同时，我已溅着水冲进了波浪之中，向着那个死命地逃跑着的人影猛追了过去。我竭尽了一切可能缩短着和那个杀人犯之间的距离。

在我即将追上那个杀人犯的时候，他却突然掉过了头来。

天哪！我竟又一次见到了陈尸所里塞吉尔的面孔！我刹那间被眼前的形象怔住了，不由得畏缩踌躇起来。此时，只见他举起手枪，黑乎乎的枪口瞄准了我的胸膛……我头脑里非常清楚：死神已经在拥抱我了。

在此千钧一发、九死一生的关键时刻，侦探马库斯·奥林斯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饿虎扑食般地一下子压到了杀人犯的身上，把他紧紧地擒抱住了。杀人犯的手枪又一次“砰”地响了起来，可是，子弹却向月亮飞去了。我赶紧奔了过去，协助奥林斯制服了他。

“西蒙！”我高叫着，“他是塞吉尔！他根本就没有死！”

可是，西蒙走到了那个杀人犯的跟前，弯下腰来，一把拉撕掉套在他上唇的假胡子，随之说道；“塞吉尔早已死啦。他是卢以兹！他就像该隐[31]那样，杀死了他的兄长。

“罗塞塔可能会活下去，”侦探马库斯·奥林斯在他的办公室中对我们说，“医师们使她交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好运。”

“使我完全不可思议的是，”我转身对西蒙说，“卢以兹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枪杀罗塞塔呢？”

“这是由于卢以兹出了一个大差错，而这一个差错只有罗塞塔一个人才会发觉。当然，我得从头开始讲述此事。”

“从对尸体进行防腐开始吗？他究竟为何要如此干呢？是想嫁祸于进行祭祀的海神崇拜者吗？”

“这当然是一个因素，但并不是主要的。卢以兹之所以进行尸体防腐，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隐瞒住杀害他兄长的具体日期。我现在确信，塞吉尔早在失踪前的一个星期就被卢以兹谋杀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立即提出了异议，“塞吉尔要在店中站柜台，谁都能见到他！另外，那个秘鲁人胡安·米拉还同他在游艇俱乐部见了面，谈过话！”

“是这样。但是我们早已肯定了一件事：长不长胡子是塞吉尔和卢以兹兄弟俩的唯一区别，你说对吗？卢以兹在圣诞节以前一个星期的某个时候，毒死了他的兄长，并套上了假胡子，伪装成了塞吉尔的模样。今晚他在海滩上不是这样子的吗？人所共知，他们兄弟俩是轮流掌柜的，所以不可能同时在商店之中。这就非常轻易地为卢以兹提供了假冒的机会。为了不让杀人罪行暴露，他亲自为尸体作了防腐，接着把尸体藏了起来，直到圣诞节以后才抛进了海水之中。”

“那又为的什么呢？”我问道，“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卢以兹想得到胡安·米拉走私来的那批哥伦布航海时代以前的艺术珍品。我估计，卢以兹或多或少地已经得知了他兄长的违法行为。他决定先把兄长干掉，这样，就可以独吞这批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接着，卢以兹就冒充他兄长去了游艇俱乐部，和胡安·米拉见了面；胡安·米拉上了大当，以为来接货的是塞吉尔呢。他以后当然对塞吉尔疾恶如仇，切齿痛恨了。”

“难道胡安·米拉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来人是卢以兹，而不是塞吉尔吗？”

“他平时同塞吉尔很少接触。还记得吗，他们一年中只见上二三次面。也许正是胡安。米拉订来的电话，诱发了这一杀人行动。看来，当时准是卢以兹接了那个电话。他假装是塞吉尔，和胡安·米拉通了话，并明确了接头地点。此时他就决定立即杀死塞吉尔，然后乔装打扮一番，来个招摇撞骗。他托辞迷惑了胡安·米拉，假惺惺地表示于次日如数付款可是到了第二天，他宣称，他的兄长塞吉尔突然失踪了。”

“那么，木乃伊又作何解释呢？”

“卢以兹在此之前不能让警方发现塞吉尔的尸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塞吉尔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如果这样做，胡安·米拉准会发现异常并洞悉其真相。既然卢以兹已经作了尸体的防’腐措施，他就着手把尸体似木乃伊般捆扎起来，并将其丢置于海中。这样一来，人们都会误认为那些信徒们杀死了塞吉尔，并把尸体丢进了海里。至于对尸体防腐一事，也就会被说成是祭祀品制作过程中的一个离奇古怪的方面。”

马库斯·奥林斯坐在椅子中显得异常地激动。他问道：“今晚他究竟为何要杀害罗塞塔呢2”“卢以兹忆及了他出现的一个大差错。塞吉尔每年都在圣诞节前好几天就给孩子们寄出圣诞卡。我曾去邮局询问了一下，如果圣诞卡在圣诞节以前到达收件人的手中，它就得在五六天以前寄出。罗塞塔已经抱怨过塞吉尔，说他今年竟没有给孩子们寄赠圣诞卡。卢以兹对此当然就恐惧万分。他担忧罗塞塔很可能会意识到，他的前夫死亡的确切时间要比一般的说法早得多。如果罗塞塔一旦发觉并揭露出此事，对卢以兹来说，将无疑是致命的。为了来个杀人灭口，今晚他在上唇套上了假胡子，把自己伪装了一番，混入人群之中，一埃罗塞塔化妆成女海神耶曼雅从海中出现之际，一枪把她射死，妄图把罗塞塔之死和信徒们的祭祀再次联系在一起。”

西蒙稍作停顿以后，继续说着：“当罗塞塔化妆成女海神耶曼雅在海边出现之时，我似乎觉察到了某种不祥之兆。我迅速观察着人群中的异常情况。当有人握着枪抬起手的时候，我就不顾一切地呼喊着向罗塞塔冲去，警告她不能走近人群，但当时海滩上欢呼狂叫，人声鼎沸，她根本就不可能注意到我。枪声终于响了起来……”侦探马库斯·奥林斯钦佩地点着头说：“你可真是位多谋善断，料事如神的超群绝伦者，西蒙·亚克先生。你对整个案件怎么会如此一清二楚的呢？”

“你不妨看看下面一些事实：塞吉尔竟会离奇地不给孩子，们寄赠圣诞卡；兄弟俩竟会长得如此惊人地相似；塞吉尔竟会中毒而死，试问，有谁能轻易地下手毒死他呢？只有同他居住在一起的人；有人竞为尸体作了防腐，而且把尸体似木乃伊般紧紧捆扎起来。这样做必须有秘密的地点和足够的时间，有谁最有这种可能呢？最后一点，卢以兹在陈述中出了一个大漏洞：在圣诞节的前一天，他告诉胡安·米拉，塞吉尔失踪了。可是他后来对我们说，在圣诞节的早晨，他才意识到塞吉尔失踪了。”

我们和侦探马库斯·奥林斯先生告别以后，西蒙提议去海滩溜达闲逛一会。海滩的沙地上还留存着各种各样的乱纸碎片、比比皆是的蜡烛残桩、东倒西歪的香槟酒瓶子等等。女海神耶曼雅未曾把香槟酒取走，然而洒瓶里的酒却早被别人喝个光啦。

“看，费利克斯·布赖特先生在那儿。”我指着海边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说，“哦，是他。”西蒙点着头。

我们走近费利克斯·布赖特的时候，他转身迎了过来：“你们把案子全部了结了，是吗？”

费利克斯·布赖特的语音中几乎带着哭腔。

“是的。”

“可是你们是为警方出的力，而不是为我干了事。”

西蒙点了点头说：“你把我从纽约召来，是为了寻取那些艺术珍品的，对吗？你作为塞吉尔的律师，对于他和胡安·米伙搞走私文物一事，绝对不会一无所知的。塞吉尔被谋以后，你本人一直想得到那些走私来的奇珍异宝。我讲的话未有毫厘之差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呢？”

“一直到昨晚才知道的，”西蒙说，“枪声响过以后不久，我就找到了那位丑陋的老年女巫班伯·英。我同她就在海滩上散着步闲聊了一会。你花了钱求她卜算的是——那些走私来的稀世珍宝存放之确切处所。”

“可她一无所知唉。”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她的精神世界仅由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构成的。你确实是白费钱了。”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能猜嘛。那些哥伦布航海时代以前的艺术珍品肯定全部安放在卢以兹店中的陈列框架上，就像其他存货那样贴有价格的标签，等候着卖给从美国来的豪商巨富和头面人物。”

费利克斯·布赖特叹了一口气说：“警方会先一步抵达那儿。我已没有任何分儿的了。”

“现在已是新的一年了，我的朋友，”西蒙说，“新年，这是一个新的开端，应该把那些陈腐的想法远远地抛之脑后。请你和我们同返旅馆，好吗？在我们飞返纽约之前，一起喝上一杯告别酒吧！”

08 独角兽的女儿

男人名叫哈维·克罗斯，他隔着一张桌子坐在我对面，这些年我作为海王星图书出版公司的高级编辑见过不少作家或准作家，而现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在我们开始洽谈的头几分钟里，他并未表现出某些与众不同的特质。瘦削的身材，还有点儿孩子气，说起话来时而结结巴巴的，他将手稿紧紧握在胸前，说：“我想先给海王星图书投稿，因为你们出版过西蒙·亚克的书。”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提醒他。“我们现在对神秘学已经不感兴趣了。”我已经开始后悔和他见面了。他可以把手稿留下来交给我的秘书，成为其他众多不请自来的手稿中的一份子。回想起来，是他在电话中的声音引起了我的兴趣。可是看见本人后，我却想不起来当时究竟是什么东西触动了我。

“嗯，其实这不是一本关于神秘学的书。至少从字面来理解的话，不能算是神秘学。这应该算是——我认为您也许可以称之为成人童话，那是关于一片森林以及居住在森林里的一个奇怪女孩的故事。”

“说老实话，我不认为这——”

“至少拜托您读一下！”

“好吧。克罗斯先生。不如您将手稿交给我的秘书，她会——”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我们之间的谈话暂时中止。我按下接听按钮，是玛莎·斯坎恩的声音，她是我们公司的公关主管。“我是玛莎。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和你谈谈。”

哈维·克罗斯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朝窗户走去。“好的，玛莎，”我答应道，然后切断通话键。我正准备接着招呼我的访客，就听见耳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他整个人已经冲出了窗外。“克罗斯！”我大声呼叫，但为时已晚。

我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然后立即冲到破碎的巨大窗户边，探出头往下看。这里是第二十八层。楼下很快有车停了下来，围观的人群也正在聚集起来。

我的秘书听到声音跑了进来。“刚才的响声是什么？”

“给我接通警察局，艾琳！有个人刚刚从窗户跳下去了！”

“那个叫克罗斯的家伙？”

“恐怕正是他。”他的手稿还在我的书桌一角放着，我瞄了一眼标题：

独角兽的女儿

作者：哈维·克罗斯

这就是他的全部遗物了。手稿左上角写着退件地址。那是纽约卡特斯基的一个邮箱号码。

发生悲剧的新闻在公司迅速传开，其他同事也挤入我的办公室。“真可怕，”艺术部的阿什·格里高利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感叹。“是什么人啊？精神病患者？”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把两手一摊。“应该只是一个试图推销自己作品的作家吧。”

玛莎·斯凯恩推门而入，一头金发飞扬。“上帝啊！他是在我和你说话那会儿跳下去的？”

“差不多。当时我并没有看到事情发生的一瞬间。他朝窗户走去，当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从窗户跳下去了。”

我和警察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听完后一个劲儿地摇头，我猜他们是觉得哈维·克罗斯神志有些问题。最后警察和同事们都离开了，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时我仍感到余悸未平。由于新的玻璃要到明天一早才能更换，因此大楼物业人员在窗户上装了一块木制夹板，房间里的采光顿时令我感到很不适应，我告诉艾琳今天剩余的工作我打算回家进行。

正当我半只脚已经跨出大门时，我想起了那份手稿。于是我回到办公室，可那份稿子并不在桌上。是不是警察没有知会我就作为证物拿走了呢，还是有人趁事发时我办公室的混乱局面顺手牵羊了？

再次离开前，我秘书桌前停了下来。“艾琳，帮我给大家留个便笺——问一下今天是否有人不经意间在我办公室里拿了一份手稿。标题是独角兽的女儿，作者是哈维·克罗斯。”

“那个跳楼的人？”

“是的。就是那个跳楼的人。”

直到周五下午，那份手稿始终没有出现，我的好奇心已经逐渐开始燃烧。报纸上关于克罗斯的华丽一跳的报道里，提到了他的地址，那是一栋位于布鲁克林的全装修公寓。但是他给我的退件地址却是卡特斯基。忽然间，我有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西蒙·亚克，他目前正在中世纪文献研究所工作，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从事某些神秘的研究项目。接到我的电话他好像还蛮开心的。“啊，伙计，我看过发生在你办公室里的那桩奇特的案件报道了。”

“是够奇特的。但这还不是全部，西蒙。”我将手稿失踪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某个同事以自己的名义把稿子卖给其他的出版商了？”

“这个假设的前提是这份手稿具有某些出版价值。不过据我所知，哈维·克罗斯从未有过发表作品的履历。我认为这份手稿完全没有任何价值，除非有人打算研究神志不清的病患的临终呓语。”

“可惜你没来得及读一下。”

“是啊，”我说。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西蒙。跳楼之前，他跟我说之所以选择海王星图书是因为我们出版过西蒙·亚克作品。”

“这可不算是什么恭维啊，伙计。那本书卖得不好。”

“他暗示说自己的书和你的那本在神秘性方面会有些共同点，因此值得我们考虑——但他否认书的内容和神秘学有关。”

“我要重复一下刚才的问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那份手稿上的退件地址是卡特斯基的一个邮箱号码。从哈迪逊开车过去不过两小时。我打算明天早上到那里跑一趟，至少赶在中午邮局关门之前。你有兴趣要一起去吗？”

“乡间驾车之旅？听起来很吸引人，”他回答。“旧书的陈腐气味快要把我的嗓子熏坏了。”

当晚回家后，我和雪莉说了这事，并邀请她也加入此次行程。但是过去这些年来，她对西蒙·亚克的抵触与日俱增，果然，她拒绝了我的邀请。“一直都是这种愚蠢的冒险，总有一天，他会把你害死的，”她断言。

“这次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提醒她。

“是关于那个从你办公室窗户跳下去的人吗？”

“是的，”我坦承。“我没办法让这事就这么过去，雪莉。”

她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说，“照顾好自己。”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六年，除此之外，雪莉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多说些什么了。

出发那天是个暖洋洋的星期六，六月上旬的天气非常宜人，真可谓是完美的出游日。连西蒙也鄙弃了一贯的黑色装扮，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色裤子配一件深蓝色夹克衫。这虽然也没好多少，但至少看上去年轻了一些。如果他真如自己宣称那样活了两千年的话，今天他可就回到了精神矍铄的七十五岁啦。

“你到这里来期待能发现些什么呢？”我将车停在邮局门口后，西蒙问道。

“克罗斯不可能像我们这样花两个小时来这里取件。如果他的邮箱号码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住的地方到这里不会太远。警方也许会草草结案，但我不会。毕竟他是在我的房间出事的。”

值得庆幸的是，我清楚地记得那个邮箱号码。邮局职员查询了手边的记录然后告诉我，“我们留意到哈维·克罗斯最近因故去世了。”

“是的。他的邮件你们怎么处理？”

“他妹妹取消了邮箱服务，并让我们把邮件转发给她。我猜他生前是和妹妹住在一起的。”

“就住在卡特斯基吗？”报纸上对死者的妹妹只字未提。

“离这儿不远。一个叫奥林匹斯的镇子。翻过山，再走十五英里就到了。我想镇名也是由此而来吧，虽然奥林匹斯山并不在那儿。”

我向他出示了名片。“瞧，我必须见克罗斯的妹妹，这对我很重要，因为他的手稿就是交给我的。我得知道她的地址。”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认为告诉您无妨。地址是奥林匹斯镇，希尔赛得路, 黑泽尔·菲尼克斯家。”

我把地址记录下来，并向他表示感谢。回到车上，我将获得的信息告诉了西蒙。“那儿不算远。我们开车翻过那山，去找他妹妹吧。也许她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克罗斯的事情。”

“正有此意，”他赞同道，我第一次在他眼中捕捉到兴趣盎然的光芒。

“恐怕这一次你不会遇到需要你出马的恶魔了，”我说。

“别太肯定了，伙计。在奥林匹斯可能有神，而有神的地方就会有魔。”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黑泽尔·菲尼克斯的家。希尔赛得路如其名（Hillside，即山侧），沿着山的一侧往前伸展开去。这个地方位于卡特斯基的东北角，而那些山虽然并没有远看时那么陡峭，却仍然充满了压迫感。

屋子到路边有一定的距离，几乎被茂密的树丛完全掩盖住了。这可能就是哈维·克罗斯在手稿中描述的森林。于是我进一步联想到，他该不会就是在这屋子里写下那本书的吧。

将车停在漫长车道的尽头之后，我们近距离地查看了这个地方。这是一栋小房子，外观犹如一个不修边幅的人。总体印象就好像是建筑物长出了翅膀——或者触须——借此扩大了自身的领土。“这栋房子就像过度亨饪过的姜饼，”西蒙发出这样的评论。

我们拍了一下巨大的青铜门环，起初没有人应门，我们正要离开时，听见屋子后方传来电锯的声音。我们绕到后面，途经一个空心砖砌成的车库，最后发现一个苗条的年轻女子正在后院切割小圆木。

“对女人来说，这可不是轻松的活，”话刚出口，我就开始后悔这句带着性别偏见的开场白了。

她转过脸来，狐疑地看着我们。“你们找我有事吗？”

“我们想找黑泽尔·菲尼克斯。”

“我就是。”她放下锯子，在牛仔裤腿上擦了擦手。我介绍了西蒙和自己的身分，于是她和我们握手致意，不过当听到我的名字时，我觉得她的视线好像变得严峻起来。

“菲尼克斯女士，我们是为了您的哥哥，哈维·克罗斯而来。”

“哦？”

“你也许已经认出了我的名字。他就是从我的办公室跳下去的。”

“是的，我知道。”她维持着一成不变的表情。她仍可算是一个具有魅力的女人，虽然年届三十，但你会想看到她露出笑容的模样。遗憾的是，我没说什么能够制造笑点的话语。

“他临死前留给我一份他写的稿子。名字是独角兽的女儿。糟糕的是，事发后现场一片混乱，那份手稿也不知所踪。我敢肯定它迟早会出现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不知道您这里是否有那份稿子的备份可供我一阅。我觉得这是我欠你哥哥的。”

她将衬衣衣袖掳起，露出纤细的胳膊。阳光正烈，她眯起眼睛盯着我看。“在我看来，您欠他的远不止读一份稿子这么简单。你必须对他的自杀负责。”

“不是这样的，我向您保证。我们当时正准备进入主题，几乎还没谈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所以肯定没有什么话语能够导致他突然做出跳窗的决定。”

“既然您这么说，我了解了。不过对那份手稿，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在这里创作的吗？”

“谁告诉你他住在这里的？”她尖锐地问。

“邮局的工作人员提到了您。是他把您的地址告诉我的。”

“唔，他准是误会了。我哥哥住在纽约。他只是偶尔来这里看望一下我。”

“原来如此。您和丈夫一起住吗？”

“我还是单身。”

“哦？我看您的名字和您哥哥不一样，还以为——”

“我没结婚，”她没有就此作任何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前面的说辞，然后弯下腰再次操起电锯。

“谢谢您的帮助，菲尼克斯小姐，”我小声说道，接着我们便离开了。

“有些不寻常，”返回停车处的路上，西蒙这么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

“你有没有注意到路边那个邮箱上的名字？”

“没有，”我坦承自己的疏忽。

“去看一下。”

我照做了，邮箱上贴了一小张纸，上面印了两个名字：

A. 格里芬

H. 菲尼克斯

“看来她和某个男人在这里同居，”上车后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也许吧。”

“也可能是个女孩。”

“伙计，你现在就这么急着打道回府吗？”

“也不一定啊。”

“这个案子——如果可以称之为案子的话——令我感兴趣。我想到周边街坊邻里转转，打探一番。”

“关于哈维·克罗斯？”

“不，当然是A. 格里芬和H. 菲尼克斯。”

沿着希尔赛德路一直开，没有发现附近有别的住家。等我们终于找到一个房子可以把车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一英里之外了。一对老夫妻住在那儿，他们表示对自己的远距离邻居一无所知。不过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我们的运气有所好转。那是一个叫做布拉克的乡村之家的杂货铺子，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叫做山姆·布拉克的矮壮男人。他三十岁出头，蓄着短须。

“黑泽尔·菲尼克斯？当然知道，她来这儿采购的。大部分时间她一个人住在那边，不过这个格里芬周末会过来和她一起过。我猜他是在纽约工作的，谁愿意每晚花两个小时从公司回家呢。”

“他长什么样？”我问。

“我看和她年龄相仿吧。三十出头的样子。安静的家伙。我觉得像是个搞艺术的。”

“如果他是每周末过来的话，那么今天他应该就在这儿呀，”我指出这点。

“你说的没错。我十分钟前还看到他从这儿开过去。车里面还有个人，不过我没看清楚是谁。”

“是什么样的车？”

“一辆蓝色福特，那是他一直开的车。他是朝着黑泽尔家的方向去的。如果你们刚才是从那边过来的话，应该能看到啊。”

我谢过他之后，我们回到车上。“你怎么认为，西蒙？要再去找一次黑泽尔·菲尼克斯吗？”

“那应该会很有趣，”他赞同道。“这是个有趣的乡村。”

我们沿着希尔赛德路往回开，半路上我看到了那辆蓝色福特停在路肩，车里没人。我把车停在福特前面，和西蒙下了车。“他们在这里停车，能去哪儿？”我说。“这里除了树林什么也没有。”

“我们转一圈看看，”西蒙建议道。

于是我们朝着树林里走了一段，四周很快暗了下来，我们身处微弱光线的包围之中。这是个令人不安和过度安静的场所，我很想立即转身逃离。“他可能和某个女孩在这儿干好事，”我说。

“安静，”西蒙举手提醒我小心。“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附近某个地方传来草丛被分开时淅淅簌簌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树林里奔跑。我们停止移动，保持在原地不动，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下一个瞬间，一个男人闯入我们的视线。他脸上和胸口都是血，一开始我没能认出他来，但他好像认识我。

“老天，西蒙！”

“快！他需要帮助！”

男人瘫软在地上。他伸出一只颤抖不已的手，说出了我的名字。

这时我才认出，他是阿什·格里高利，我们公司的艺术家。

“阿什，发生什么事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试图开口，但嘴巴里全是血。“拿了——拿了你的手稿。我得调查——”

“克罗斯的手稿？你拿了？”

他点了点头。“他们——他们全都——想弄到手。”

近距离之下，我发现他的脸部和胸部被人刺了好几下。“这些伤口，是谁干的？”

“我——她——独角兽的女儿——救救她。”

“克罗斯为什么自杀？”

“因为她——”

可是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短气了，这是他千里迢迢从曼哈顿来到这座森林留下的全部遗言。

我和西蒙迅速搜了一遍他的车，然后才报警。车里没有找到那份手稿。可能是已经被凶手拿走了。不过也有很大可能手稿还在纽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得回去找到它。

警察到达现场后，我们尽可能少地提供了信息。我可不想一整天都被扣留在这地方，而且我们其实也并不知道很多。警方好像把凶手归为格里高利路上载的过路客，他们向当地居民发出了堤防搭便车陌生人的警告。除了有一个叫做托比·齐美拉的当地警察，他是个副官，但他注意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巧合，即作为尸体发现人的我，经过长途跋涉发现的尸体居然是一起在曼哈顿工作的同事。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巧合有些说不过去，于是我试图扯个谎蒙混过关。“我认识他的车，”我说。“他以前告诉过我周末有时会开车来这条路兜风，因此当我看到这辆车停在路上的时候，我想会不会是他遇上麻烦事了，所以我也停车下来查看。”

“这还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齐美拉摩梭着下巴说。“我们可能还会再找您问话的。还有您，亚克先生。”

“随时奉陪，”西蒙告诉他。可接着他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齐美拉先生，您在此任职，应该熟知辖区情况吧。这一带有多少山羊？蛇的数量又是多少？”

“嗯？当然熟悉——有部分农民养殖山羊。至于蛇，卡特斯基到处都有。”

“不过我想应该没有狮子吧？”

副官的脸瞬时变得凝重起来。“不，没有狮子。”他离开我们，回车上去了。

“你都问了些什么怪问题啊？”我问西蒙。

“这地方很古怪。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古怪到什么程度。”

“古怪到有山羊和蛇，但是没有狮子？”

“我晚些时候跟你解释。”

回到曼哈顿以后，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阿什·格里高利的地址，而电话簿上叫A.格里高利的人又是一大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住在曼哈顿。我尝试给秘书艾琳打电话，不过现在是周六的晚上，当电话那头没有回音时，我想她一定是和男友出去了。于是我又试着联络公关部的玛莎·斯凯恩。

接到我的电话，她显得非常吃惊。我尽可能简明扼要地叙述了发生在阿什·格里高利身上的悲剧。

“难以置信！”她大声说，感觉有些声嘶力竭的。“不可能是阿什！”

“很抱歉告诉你这些，玛莎。我知道你们是朋友，所以才打电话通知你。我需要他的住址。”

“他住在格林威治村，”她回答，然后报了一个位于克里斯托弗街的地址。“关于凶手，警方有什么看法？”

“他们认为可能是一个搭便车的人干的。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他住在村里，”我告诉西蒙。“走吧。”

“你要破门而入吗？”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要找到那份手稿，如果稿子还在那儿的话。”

我们把车停在克里斯托弗街边，距离玛莎给我的地址一个街区远。现在是晚上八点，天还没全黑，我们踏上台阶，我按下了标着A.格里高利的门铃。不过没有人应门，于是我们经过开着的大门来到门廊，沿着昏暗的走道向前，来到一楼后方，他的公寓就在这里。我还在想呆会儿应该怎么进门，不过当我们看到已被强行打开的门锁和纷飞的木屑后，这个问题便不攻自破了。

“不太像是警察们的手法，”西蒙小声说。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立即听到有人正在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被打开，文件被胡乱地翻动。刚才开门的时候一定是发出了轻微的动静，因为屋内的声音突然停止了，一个黑色装束的人影站在客厅门口，面对着我们。

人影开始移动，我也没闲着。我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在它冲向一扇窗户之前，抓住了一条腿。我们一起重重地落在地上，接着我发现自己的俘虏是个女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

她坐起身来，一边揉着前面着地的肩部，我这才看到她的真面目。她看上去三十出头，有黑色的长发和褐色的眼睛。黑色上衣和裤子使得她活像个小偷，但她脸上却写满了坦然和清白。“我还要问你相同的问题呢，”她毫不示弱地反问，同时视线转向还站在门口的西蒙。“你们是警察吗？”

“不是。我是阿什的同事。他今天临死前，是被我们发现的。”

这句话并未令她惊讶。看来她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我到这儿来取回一些我自己的东西，”她说。“我叫凯特·塔洛斯，阿什是我朋友。”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在新闻里听到的。”

这句话可能是真的，不过我现在没办法马上确认。我在问女孩话的同时，西蒙则盯着墙上的画作。“他对神话颇有兴趣，”西蒙说。

“这些是他自己画的，”凯特·塔洛斯说着站了起来，用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我打开灯，以便更好地观察这些画。

画作共计七幅，从中我能感觉到阿什曾经为一些书籍封面画的插图当中所蕴含的独特风格。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青铜男人守护着一个岛屿，另一幅则画了一只独角兽，旁边还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女孩。还有别的一些，比如一只展翅的大鸟，正从将要熄灭的灰烬中起飞；另一个有翅膀的飞行生物的躯体则是一只狮子；一个狮头羊身蛇尾的怪兽；还有一条龙；最后那张画，是一匹有羽翼的马，脸的部分是一个女人，尾巴则是孔雀的。看着这些画，我不禁在想自己以前对阿什·格里高利究竟了解多少。

“我们也许用不着哈维·科洛斯的手稿了，”西蒙说。“这些画也许已经能说明一切。塔洛斯小姐, 你怎么认为呢？”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手稿。”

“塔洛斯小姐，孩子在哪儿？”

“什么孩子？”

“独角兽的女儿啊，那幅画里面画了的。”

“这些画只不过是他的想象罢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西蒙朝着她向前走了一步。“七个中的两个已经死了，不是吗？难道你还希望看到更多的死亡吗？你想要这些孩子死吗？”

“没人能伤害她的，”她终于爆发了，一边试图朝后退去。“你说的这个孩子，即使她真的存在，是没人能伤害她的。”

“你在铤而走险，塔洛斯小姐。是谁派你到这里来找那份稿子的？”

“没人。”她再次警戒起来。“现在我要走了，别拦我。”

“能拦住你的，是你自己的良心，我希望你能良心发现。否则，那个孩子的死，将归咎于你。”

她冲出门去，从我和西蒙身旁逃离——可能也是在逃避自己。

“你们的对话我怎么听得一头雾水？”我问他。

“只有她知道答案，希望她能告诉我们。”

“手稿怎么办？”

“很可能就在这间公寓里。如果凶手已经在死者身上拿到了稿子，凯特·塔洛斯就不用到这里来了。”

我们继续着凯特进行到一半的搜查，不过什么也没找到。又过了两个小时，我打算放弃了。“西蒙，奥林匹斯警方早晚会联络纽约同事来这里搜查的。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会被误认为是闯空门的不法分子的。”

“你说的固然没错，不过奇怪的是，直到我们完成搜查工作之前他们仍未出现。”他又露出了一幅早知如此的表情，这让我有点恼羞成怒。“就好像刻意算好了时间，在公寓被搜索之前，他们都离得远远的。”

“行了，那女人搜过了，我们也翻了个遍。这儿压根没什么手稿，”我说。

“先别这么肯定。”

“那份稿子有一英尺半那么厚，西蒙——足足三百五十页！剩下还没找过的地方不可能藏得下它。”

他站在房间中央，缓缓地环顾四周。“伙计，你的错误在于把它当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就像一本书。但如果是三百五十张分开的稿纸呢？”

“你说什么？”

他大步走向七幅画作中最靠近我们的一幅，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找到了，画的背面贴着一沓机打手稿。“瞧见了吧？把稿子分成七份，然后贴在这些画的背面，这样每部分就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尺厚了——考虑到画框的厚度，就很难被人注意到了。”

“你是怎么想到的？”

“因为这些画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当这间公寓的其它地方都遍寻不着之后，唯一逻辑上有可能的藏匿点就在这儿了。”

我们迅速把这些稿子整理成完整的一份，然后西蒙在厨房里坐下来开始阅读。“警察那边怎么办？”我问。

“他们不会来的，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你怎么知道？”

但他没理我。那份稿子已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于是我也加入了阅读的行列，不过才过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感到沉重。哈维·科洛斯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散文家，看来他那不期而至的死亡至少对文学界没造成什么损失。

西蒙一整夜都在读那份稿件，而我就在长凳上打盹。当他把我从睡梦中摇醒的时候，已接近黎明时分了。奇怪的是，西蒙看上去神采奕奕，好像刚刚睡了个好觉似的。“有什么收获吗？”我问。“该不会像头二十页那么糟吧？”

“这稿子讲了一个故事。”

“森林里的女孩吗？这已经不新鲜了，”我提醒他，“《绿色公寓》你知道吗？[32]”

“但是这个女孩只是七个孩子中的一个，手稿后半部分有一段倒叙讲述了她是如何来到森林的。”

“我知道。她是独角兽的女儿。”

西蒙正准备开口，门口的一阵骚动分散了他的注意。西蒙迅速穿过客厅来到门边，然后一把拉开门，门口的人差点整个摔进屋来。原来是凯特·塔洛斯，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又回来了。”

“在早上五点这种时间？”西蒙说。“还要来找那份稿子啊？”

“不是。我只是想你们可能还没走。我要带你们去见她。”

“那个孩子？”

她点了点头。“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你觉得来得及吗？”

“如你所说，已经有两个人送了命。我一整晚都没睡好，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件事。”

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路上有的是时间，”西蒙说。“现在先上车，回奥林匹斯去。”

星期天早上哈迪逊的交通状况看上去好到令人意外，然后我忽然反应过来现在才七点钟不到。我专心驾车，西蒙和凯特·塔洛斯在旁谈话。

“你怎么知道有七个人的？”她问西蒙。

“因为格里高利画了七幅画。当然，我认得其中一些名字，例如菲尼克斯[33]和格里芬[34]，然后再将名字和画作联系起来就并非难事了。比较合理的推论就是，你们一共有七个人。”

“那孩子呢？”

“它被写实地画在独角兽旁边，而不像别的画那样采用了象征性的画法。这就说明真有这么个小孩存在，也进一步证明哈维·科洛斯的手稿是纪实而非虚构的。”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在点头。“阿什爱那个孩子，所以他要把那个孩子的真实样子画出来。”

“谁能救救我，告诉我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问。

“故事要从很久以前开始说起，”西蒙回答，“十多年前，那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反战情绪，无常的生活方式，非主流文化盛行，滥用毒品。哈维·科洛斯描述的就是发生在这样背景下的故事。七个人——四男三女——走到了一起，在卡特斯基的一个公社开始生活。他们给自己取了神话里面动物的名字，原因一方面可能在于这个公社靠近奥林匹斯镇，另一方面他们可能自认为是古希腊的神。但是后来他们发生了争执，其中一个男人彻底离开了这个公社，仍留下来的人们便诅咒他。有个女人为其中一个男人产下一个孩子，她决定将孩子在森林里放养，像野生动物那样自由成长。团体成员们共同喂养这个小女孩，但是没人想过要送她去学校或者让她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

“这就是独角兽的女儿啊，”我说。

“是的。而哈维·科洛斯正是那个离开团体的成员，不过他仍和团体中的至少某一人维持着联系。那个人是你吧，塔洛斯小姐？”

“没错，”她承认道。“哈维离开后，我确实见过他。其实我们后来都见过他，除了独角兽。有时候哈维甚至还会回来，住在菲尼克斯的家里。不过周末除外，因为周末格里芬会来。他害怕格里芬，因为那个孩子的关系。”

“格里芬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是的。手稿里没提到吗？”

“没说太多，不过看起来有可能。”

“你不介意告诉我谁是格里芬吧？”我问。

“那再明显不过了，伙计。奥林匹斯的那个邮箱上写着A.格里芬，这间公寓则是A.格里高里。再来看小女孩的肖像画，画风如此细腻，可爱的细节一览无遗，这说明她更可能是画者本人的女儿。格里芬和格里高里是同一个人。这也能解释为何格里芬总是周末出现在奥林匹斯——因为他周中要来海王星图书上班。身份之谜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意外的，因为布拉克先生在商店告诉我们格里芬驾着他的蓝色福特刚刚经过——那不就是格里高里平时开的车吗。”

凯特看起来很惊讶。“这么说你们也认识布拉克？”

“噢，是的。我们几乎知道所有这七个人的身份。”然后西蒙转过来对我说，“他们中有的人永久性地改了名字。其他人则是在公社里使用，比如尤尼空[35]，格里芬和多拉贡[36]。回到城市后，就改回正常的名字。”

“这些名字分别是什么？”谈话实在有趣，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这时才八点不到。

“格里高里的画作里共有七种生物。灰烬中起飞的鸟代表黑泽尔·菲尼克斯。守护克利特岛的青铜男子就是我们身边的这位塔洛斯小姐。阿什·格里高里就是格里芬，那个长着翅膀的狮身兽。萨姆·布拉克，我们在商店遇见的老板，是伊斯兰教里的野兽，一个长着女人面孔和孔雀尾巴的有翼飞马。再用排除法我们可以得知哈维·科洛斯就是多拉贡，那个抛弃公社开始写作的男人。至于最后剩下的两个人——”

“房子前面停着车，”凯特·塔洛斯指着前方说道。

“很好，”西蒙·亚克说。“团体成员们聚集起来要上演大结局了。”

“他们不会让你把孩子带走的，”凯特警告道。

“我们走着瞧吧。”

西蒙带头朝姜饼屋的大门走去，凯特·塔洛斯和我紧随其后。他们应该是看见我们了，因为黑泽尔·菲尼克斯向我们这边挥手致意，“嘿，凯特——难道我们中间又有叛徒了？”

“黑泽尔，他找到手稿了。他知道全部的事情了，这和我无关。”

我们走进客厅，我看见萨姆·布拉克坐在一张椅子里。隔开毗邻房间的门帘动了一下，从后面走进另一个人，他握着一把手枪。原来是托比·齐美拉，我们前一天遇见的那个副官。

“太好了，警官，您也在这里，”我开口道。“这些人是——”

“伙计，醒醒，”西蒙说，“齐美拉先生很清楚这些人的身份，他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什么？”

“齐美拉——就是那只会喷火的狮首羊身蛇尾兽的名字。你忘了我昨天问他的那些有关动物的奇怪问题了吗？纽约警方昨天晚上根本没有前往格里高里的公寓进行调查，就是因为齐美拉刻意延误了汇报这起谋杀案，以便为塔洛斯小姐争取到寻找手稿的时间。”

“你知道得还不少呀，”齐美拉说。“有些太多了。”

“我们是为了那个孩子而来，”西蒙告诉他。“你们不能像动物一样让她在森林里面成长。”

“这不关你的事，”黑泽尔·菲尼克斯说。

“恰恰相反，不只是我，这应该是大家每个人的事。已经有两个人死了，难道你们要无视法律吗？”

“科洛斯是自杀的，”萨姆·布拉克提醒我们。

“可阿什·格里高里不是。他被谋杀了，因为他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打算拯救自己的女儿。”

我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看着屋外延伸至森林的后院，总觉得森林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法律自会处理格里高里的谋杀案，”齐美拉说。

“齐美拉先生，您作为法律的执行者必须做出抉择，”西蒙对他说。“要么包庇您的伙伴，要么维持法律的公正——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儿发生的事迟早会传出去的。你们当中没有也不曾有过神。说真的，也许对应这些名字的那些动物还比较像你们本人。”他转向菲尼克斯。“战争已经结束，变革从未实现。是时候和其他人回归正常世界了。”

她盯着西蒙看，面色严峻。“开枪，托比，”她说。

“西蒙！森林里有个小孩！”我的叫声使众人聚到窗边观望，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消失在草丛里。

“我们得尽快行动，”西蒙催促道，“趁她还没走远。”

此刻，我已经顾不上子弹的威胁，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就这样目送我们出门。

西蒙步履沉稳，到达森林边缘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了。为了找到她，我们朝森林里走去。“我们不可能找到她了，”过了几分钟我说。

“不，能找到的。她不害怕人类。克罗斯的手稿里面提到她喜欢生人。”

我们加快步伐，朝森林腹地前进，最后我们来到一小块空地，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流过。我们看见她了，她正在水边玩耍。这就是独角兽的女儿。

“西蒙，现在为止有六个人。四个在屋里的和两个死人。我们从没找到第七个——独角兽的身份还是未知。”

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小女孩转过头来对着我们咯咯笑。“你们是什么人？”她问。“是充满智慧、来自荒岛的乌夫尼克人吗？”[37]

“我们是你的新朋友，”西蒙说着屈膝跪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我们来带你一块离开这儿。”

“住手，我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的。”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我们回过头去，看见森林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牛仔裤和衬衣。虽然我只见过她穿工作装的模样，但我还是立即认出了玛莎·斯凯恩。

她低着头，视线沿着枪管，枪口对着我们。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犹如独角兽额头上的犄角。

“离开他们，丽丽斯！”她冲着孩子大喊，小女孩很听话，立刻跑进树丛躲了起来。

“玛莎——”我正欲开口她就扣动了扳机。

猎枪射出的子弹击中了西蒙身旁的地面。我看到他手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下一发射击紧随而至，犹如前一发的回声，可这枪偏左得离谱。几乎在同一时刻，连带响起了左轮手枪的枪声。鲜血渐渐染红了玛莎·斯凯恩的衬衣。

她脸朝下栽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手中还紧握着猎枪。

托比·齐美拉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握着他的佩枪。他哭着走向地上的尸体，我知道他终于做出了抉择。

那天直到很晚我才和西蒙返回纽约。小女孩丽丽斯会有一对领养她的父母，而剩下的四个人则留在当地接受警方讯问。这之后，他们将会回归自己的生活。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开车回去的路上，西蒙向我解释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在错误观念的指引下，她认为这是一种保护丽丽斯不受外界伤害的方式。哈维·克罗斯脱离他们后，她曾多次威胁要杀死他。在你办公室的时候，他听到了电话中这个女人的声音，当时他一定以为遇到附骨之蛆了。现在你也知道了，他并不知道她或是阿什在什么地方工作，否则他绝不会傻到把手稿送到她就职的出版社。当时他一定是被铺天盖地的绝望击垮了，这才选择了跳窗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死无疑给某人一记当头棒喝。”

西蒙点了点头。“阿什·格里高里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应该离开那个群体。她不是什么女神——而是个普通小孩。他和玛莎昨天在驾车前往菲尼克斯家的途中一定发生了争执。她让他停车——也许是接口要去林子里看看丽丽斯——然后把他刺死。她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个孩子，要让她成长为大自然之女。”

“你早就知道是玛莎干的了吗？”

“从你开始向我描述这件事情开始。我认为在当时那么短的时间内，只有内线电话里的声音可能是促使哈维·克罗斯做出决定的原因。这看上去不是很合理吗：如果格里高里是孩子父亲，那么孩子母亲——杀死格里高里的凶手——和他一同驱车从纽约前往奥林匹斯的那个人，平时有可能是和孩子父亲是在一起工作的。”

“我真是难以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克罗斯偏偏选中了他们两人就职的出版社，”我说。此时华灯初上，曼哈顿的灯火映照着哈迪逊河。

“伙计，这可不是巧合。首先，哈维·克罗斯也好，玛莎·斯凯恩和阿什·格里高里也好，都是被相同的有意识愿望吸引到海王星图书的。你还没看出来吗？这起个人深深信仰着古罗马和希腊神话里的神明。他们建立公社的地方名叫奥林匹斯[38]，他们给自己起的名字也是神话里的生物。选择一家叫做海王星的图书出版社并非偶然巧合，而是有内在逻辑因果存在的[39]。”

09 帕克大道的女巫

莫德·斯朗伯是位腰缠万贯的女巫，关于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可思议事件，最早是内文斯和思考特律师事务所的一个低级合伙人与西蒙取得联系的。彼时西蒙正在布龙科斯一所大学举办的中世纪论坛上发表题为“巫术信仰与衰亡”的演讲，这使他受注目的程度超过通常在出版业的时候。

“伙计，我该怎么办呢？”西蒙问。我们在曼哈顿西面的一间巴伐利亚咖啡馆吃午饭。“我只不过接受了日报的一个简短而坦诚的采访，结果就收到了这样的请求。”

“他们要你干吗？”我问。“和那个富婆结婚？”

“上帝不会饶恕我的！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律师办公室吗？”

“应该可以吧。”虽然公司里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不过都不是什么非常花时间的大事。更重要的是，我的好奇心已经被吊起来了。

于是午饭后，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内文斯和思考特律师事务所位于华尔街的办公室。接待员殷勤地将我们带到克雷格·霍普金斯的办公室，他正是联系西蒙的那个低级合伙人。“很高兴您能来，”说着他向我们伸出手。我猜他大约三十岁，不过他浓密胡须和头发掩盖下的红润肤色令我觉得很难准确估计实际年龄。他有一对清澈真诚的蓝色眼睛，我想他在法庭上一定意气风发。

“我得事先向您申明，”西蒙对他说，“我并不是什么私人咨询公司。我可以回答您关于巫术的问题，但也仅限于此。如果事关那个女人本身……”

“噢，我们和她之间确实有业务。至少我和这业务有关。莫德·斯朗伯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她的财产在我接手过的案子里是最多的。说老实话，我不想冒犯她——这对我本人和公司都没好处。”

“你在电话里说她是个百万富翁。”

“这不是什么秘密。去年她捐资建造了新英格兰一所药学院的新翼，她还在公开场合提到在她过世后，要设立一个基金会来处理她的遗产。她唯一没有对外公开的事情，就是她这辈子绝大部分时间是一个开业女巫。”

“你是怎么知道的？”西蒙·亚克问他。

“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一年前，我们谈到她是如何积累起这些财富的。看起来，这些钱都是来自远房亲戚朋友的遗赠。当时，她告诉我她是个女巫，给那些人施了魔法。”

“你该不会相信她了吧，”我说。

“一开始当然不相信。但莫德·斯朗伯是个谜一般的女人。我开始意识到，不管她是否真的具有魔力，至少她自认为是一个真正的女巫。”

“有时候自信这种东西是盲目的，”西蒙低声说。他牢牢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律师。“请告诉我，霍普金斯先生——除了她本人那些具有感染力的言论之外，这个女人有没有展示过她确实能够使用巫术的证据？”

“有，”他慢慢地说，仿佛在考虑每一个用词是否妥当，“是关于她丈夫的事。”

“你没告诉我她结婚了。”

“我第一次接待这位客户时，自己都不相信她结了婚。她最早是另一位公司成员的客户，他去世以后，客户被划分给其他一些低级合伙人。客户档案记载她是未婚，我也从没就此询问过她。但是过了几个月，有一天下午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里透露出极度焦虑。好像是她的前夫回到镇上跟她要钱。我进一步了解到他们大约是二十年前离婚的，那时她还没什么钱。他七十岁出头，比莫德年轻几岁，身体状况非常好。”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莱尔·凯瑟尔，不过恐怕他已经和我们阴阳两隔了。”霍普金斯犹豫着，像是在斟酌是否有必要和盘托出。“她对他施展了魔法，然后他就死了。”他递给我们一张照片，上面有个戴眼镜的秃头男人。

西蒙从椅子里向前倾。“他是怎么死的？”

“他从一间百货公司的厚玻璃窗摔了出去。尽管他确实抓住了某些东西没有掉下去，但没想到会被玻璃夺了性命。一条长长的玻璃划开了他的喉咙。”

“莫德·斯朗伯对此负责吗？”

年轻的律师点了点头。“她声称——当然，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我甚至不想花时间再重复一遍。”

“既然如此，你还一幅有了大麻烦的样子把我找过来干什么。”

霍普金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律师要对他们的客户承担某些责任——至少有责任监督他们遵守法律，不危害他人。莱尔虽然死了，但他还有个叫埃里克的哥哥还活得好好的。我担心莫德·斯朗伯下一步可能——可能会对他不利。”

“这难道不应该找警察吗？”

“这事儿不能找警察和私家侦探这类人，亚克先生。坦白说，当时我已经是束手无策了，直到我看到您将要在大学登台的通知。也许，只是也许，您能在任何可能的事情发生前和她谈谈？”

我知道有些东西西蒙是不会问的，于是我插入了一个实际的问题。“你们公司打算雇佣亚克先生作为这个案子的顾问吗？”

“不用我说，你们一定也明白，这种服务是不可能把帐单转寄给客户的。不过公司会承担任何必要支出，当然也包括您的报酬。您能打个电话给莫德·斯朗伯吗？说服她停止愚蠢的举动。”

“愚蠢？你是指她威胁要对埃里克·凯瑟尔施法吗？”

“没错，”他平静地回答。“她深信丈夫的兄弟也是来要钱的。我建议她只要不把遗产继承权给他就行了，但她听不进去。”

“她威胁说要杀死埃里克，就像杀死她的前夫那样？”

“是啊。”

西蒙·亚克站了起来。“我很乐意和她谈谈。请尽快安排会面。”

会面被安排在当天下午，我陪同西蒙一起拜访。接下来要和住在繁华的帕克大道上豪华公寓里的富有女巫会面，这个念头令我俩有些激动。出租车到达目的地时，我问西蒙：“你真信她是个女巫？”

“克雷格·霍普金斯相信——他认为她能够通过施法杀人。心中有法，假能成真。”

“你的意思是，莱尔之所以从厚玻璃窗摔出去，只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前妻诅咒了自己的死亡？”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在澳洲丛林，有一种巫术仍在土著民间流传。用一根骨头指着敌人被认为能够导致敌人的疾病和死亡。前提是，受害人知道自己被骨头指过了，而且这种被害妄想强烈到足以引发身体疾病的程度。”

“你认为发生在这儿的事和那类似？”我继续之前的话题。

“这有待观察，伙计，”西蒙回答。我们把莫德·斯朗伯的名字告诉保安，接着等待他向住客通报来访。

她的公寓位于二十二层，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女佣，说话带着法国口音。她将我们留在一个豪华的客厅里，带有金色斑点的墙纸与家具的金色花纹相映成趣，一时间我的思绪从曼哈顿令人窒息的天际线飞往温暖安详的南方。

过了一会儿，莫德·斯朗伯来了。她是个块头比较大的女人，看她走向椅子的动作就好像一块巨石在滚动。只有白发和皱纹昭示了她七十八岁的高龄。她眼睛里透露着警觉，用一副工于心计的目光看着我们。“我律师让你们来——，”她说道，连互相介绍也省了。“他派你们来干啥？”

西蒙清了清嗓子说：“我是西蒙·亚克。我是一个做学问的，专门研究——”

“我知道你是干嘛的。恶魔猎人，巫术毁灭者，不死侦探。你来我这有何贵干？”

“只是聊个天而已。我既不会把你捆在木桩上用火烤，也不会严刑逼供你坦白。你说你是女巫我就相信你。”

她微微欠身，恢复了一些言语中的沉着。“我没有炼药的大锅，也没有会飞的扫帚，亚克先生，我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的。”

“年轻的克雷格·霍普金斯似乎认为您要对您前夫的死亡负责。”

她靠在椅子里，给女佣指示。“玛丽，给客人上茶。”然后她继续和西蒙的谈话。“我想喝茶应该没关系吧。听着，亚克先生，关于莱尔·卡塞尔的事，他的死是一场悲剧，但并不出乎我预料。”

“你给他施加诅咒了吗，还是催眠？”

她欣然承认。“没打算杀他，只是想让他离我远点。他和他兄弟过了这么多年才回来，无非是想看看能从我身上榨取点什么。我找人和他们谈过，可没什么效果。”

“于是你就把你前夫干掉了？”

“你不觉得这个词太刺耳乐吗？我制造了一种令他不安的气场，如果这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我只能说抱歉。”

“现在是不是轮到埃里克了？”西蒙微笑着问。

“他俩一直都很亲密。他们和他们的父亲都是法国人，母亲是美国人。在巴黎长大后，为了躲避战争，举家移居至此。我和莱尔结婚大概二十年，当时我还不像现在这么富有，可对兄弟两人也还算大方。和莱尔离婚后，他们就搬走了，直到最近才回来。几周前莱尔死了，埃里克就在格林威治村租了个公寓。”

“你是怎么变的像今天这么有钱的？”西蒙问。“如果您能包容我的好奇心的话。”

“我不介意。我想霍普金斯怎么着也告诉你们一些了。这些年我结交了不少朋友，他们死后，把钱留给了我。”

“你运用了女巫的能力？”

“你这么说也可以。”这时玛丽走了进来，端着一只银制托盘，上面放着茶水。玛丽给我们上茶期间，老妇人始终不发一语，我趁机观察玛丽。她是个标准的黑发美女，苍白的皮肤恰好映衬了娇艳的口红色。“这儿没你的事了，”上完茶，莫德·斯朗伯吩咐道，等女佣回到厨房后，我们才重新开始谈话。

“她也是法国人吗？”西蒙问。

“玛丽？是的。在她面前我一向谨言慎行。上一任女佣去年离职后，莱尔推荐了她，我一直怀疑她是莱尔安插在这里的眼线。”

“但是莱尔现在已经死了，”西蒙提醒道。

“他哥哥埃里克还活着。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比双胞胎还像。”

“所以你要给他也下个咒语？”

“我老了，巫术对我而言只是一种爱好。莱尔的死也许是命数吧。人终有一死的。”

“那你没有威胁埃里克咯？”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因为你的律师。”

“他还说——”一楼大堂的蜂鸣器打断了她的话。“玛丽，去看看谁来了！”

女佣再次来到客厅，按下蜂鸣器的应答键，内线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女士，朗斯特罗姆医生来访。”

“知道了，请他上来。”说完，她转向西蒙：“很抱歉，我医生来了。也许我们可以约个别的时间再谈——谈谈我们都熟悉的老朋友。”

西蒙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您说的是？”

“还用问吗，当然是撒旦了。”

厨房里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我朝玛丽去厨房经过的那扇门移动，刚好玛丽从那儿探出头来，面无血色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非常抱歉，女士，”她说。“我打碎了一个水杯。”

即使有满腔怒火，莫德·斯朗伯也没办法发泄，因为朗斯特罗姆医生很快就上来了。医生进门后，她便遣开女佣，给我们作了相互介绍。朗斯特罗姆是一个瘦高个，头发灰白，蓄着小胡子，他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西蒙·亚克。我听说过您的大名——您这周是不是在我母校有个演讲？”

他们开始友好的寒暄，我则朝门口走去。没过多久，西蒙慢慢地跟了上来。

“有意思，”我们进入电梯后，他说道。

“谁啊？莫德·斯朗伯还是那个医生？”

“错了，”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是那个女佣。”

“你是指当她听到撒旦这个名字时，把杯子打碎的事？”

“按理说，她早该对女主人的言行习以为常了。”

我们沿着原路经过旋转门离开，穿着制服的保安还在大厅执勤，这时西蒙的视线被一个男人吸引了。这是个秃顶的男子，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正迈着坚定的大步朝这栋大楼走来。

“不好意思，先生，”西蒙在人行道上将他拦下。“您该不会是埃里克·卡塞尔先生吧？”

“是的，”男人回答。“俺们在哪儿见过吗？”他说话带有明显的法国口音。

“我们素昧平生，”西蒙回答，“不过我是为了您——和您的弟弟来到这里的。”

“俺弟弟死了。”

“我知道。有个律师，他叫克雷格·霍普金斯，他觉得你也有生命危险。”

“那个巫婆的诅咒？”卡塞尔嗤之以鼻。“俺有俺的护身符，不怕诅咒。”说着他就打算推开我们。

“现在别去找她，”西蒙提醒他。

埃里克·卡塞尔回过头看着西蒙。“对付我弟弟的招数对我来说不起作用，”说完，他就推着旋转门走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他是埃里克·卡塞尔？”我问。

还没等西蒙回答，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

推着旋转门的卡塞尔不知为何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好像在大声喊叫，又像是愤怒地呻吟，同时奋力推着转门里的一扇玻璃。但是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即使保安和我们分别从内外两侧同时用力也徒劳无功。

卡塞尔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保安，试图从我们这边原路返回。可是这也不行，终于发现自己无路可走的卡塞尔开始拼命敲着玻璃，脸上充满了恐惧。

“别把玻璃弄碎了！”西蒙大吼，他也许是想起了卡塞尔弟弟是怎么死的。“别怕！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令人意外的是，被困的男人忽然全身战栗起来。他抓着上衣口袋，掏出一只黑色记号笔。

我们无助地看着他在面前的玻璃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单词。

再然后，他的嘴巴无声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把笔一扔，颓然倒在被阻塞的旋转门里。他写在玻璃上的那个单词是“玛丽”。

“他死了，”西蒙说。这时保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旋转门重新开始转动。于是西蒙对他说：“打电话给楼上斯朗伯女士的房间，请朗斯特罗姆医生下来。”

“他怎么死的？”我问。

“不知道。可能是心脏病。他也不年轻了。”

我看着卡塞尔在转门玻璃上写的字。“西蒙，他可不认为自己是心脏病突发。他觉得自己是被人谋害的，所以写下了指出凶手名字的死亡留言。”

不过西蒙完全没在听我说话。朗斯特罗姆医生应招来到楼下，他跪在死者身旁开始检查。他解开卡塞尔的衬衣，检查心跳状况。“这个人已经死了，”他进行了确认。

“你认识死者吗，医生？”西蒙问。

“我印象里从没见过他。他是谁？”

“埃里克·卡塞尔，莫德·斯朗伯前夫的哥哥。”

“他是来找她的？”

“我猜是的。”

朗斯特罗姆进一步松开了死者的衣物，试图用瞬间电击让心脏恢复跳动，但没有成功。一辆救护车和警车抵达了现场。尸体被搬走了，这时我发现那个大楼保安正在仔细研究旋转门，并擦拭着里面的玻璃。“写在这里的字怎么没了？”我问他。

他看上去一脸茫然。“什么字？我什么也没看到——除了有些污点。”他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发男子，看上去可能当过拳击手。

“你叫什么名字？”

“维克·谭纳。你问这干嘛？”

“你是大楼物业雇佣的吗？”

“当然了。要不然你当我锻炼身体啊？”

“发生什么事了？”西蒙朝我们走过来。

“他把卡塞尔写的字擦掉了，”我说。

“没关系。反正我们看见了。”

“可是——”

“警方认为是自然死亡。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作他想呢。”他拉着我的手离开现场。

“你相信这是女巫的诅咒吗？”我说。“你认为这些玻璃门莫名其妙就成了杀人的牢笼？”

“我相信他是在我们眼皮底下死去的，他被困在旋转门里时，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接近他。他不可能是被谋杀的，因此只能是自然原因导致的死亡。”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在克雷格·霍普金斯俯瞰华尔街的办公室里，我们也是这么和律师说的。起初他并不相信我们的说法，于是他询问我们和莫德·斯朗伯会谈的详细内容以及之后和埃里克·卡塞尔的相遇情况。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卡塞尔？”他问西蒙。

“你给我看过他弟弟莱尔的照片。同时莫德·斯朗伯告诉我他们两兄弟比双胞胎还像。当我看到一个和照片如此相似的男人朝大楼走来的时候，我当机立断那就是埃里克。”

“埃里克死了！我真是不相信他们居然都死的这么奇怪。也许这个老女人真的是巫婆。”

“还有别的可能，”西蒙说。“例如，巧合。说起来，关于拉斯特罗姆医生，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律师耸耸肩。“他是莫德的老朋友。死了老婆，这些年一直独居，倒也活得滋润。除了自己的琐碎工作外，还为政府从事一些和电鳗有关的研究。”

“玛丽呢？那个斯朗伯女士的法国女佣。”西蒙问。

“我对她一无所知。莫德最近只提到过她一次，说她没有得到自己的许可私下和某个男人见面，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我去公寓拜访的时候，只见过她一两次。”

西蒙点了点头，好像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很抱歉没能给你提供更多帮助，我们到得太晚了。”

“太晚了？”霍普金斯重复了一遍，显得很不理解。“我一直以为他死的时候，你们已经在那儿了。”

“也许埃里克·卡塞尔的死从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伏笔，莫德·斯朗伯的诅咒从那时就开始了。”

“这么说你相信巫术的能力？”

“我相信莫德·斯朗伯的能力。这没准是两回事。”

次日一早，安东尼·班托警官前来拜访。秘书通报后，他漫不经心地走进我的办公室，视线在墙上的画作间逡巡，那些都是我们公司出版的畅销书封面，我们把封面插图放大后裱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来出版社办案。海王星图书，啊哈？我儿子读了很多你们出的书。你们的书就是在这栋楼里印刷的？”

“不，是在新泽西那边印的。这里只是编辑部和销售部。”

“我猜出版这行很有意思吧？”

“您是为了昨天我目击的死亡事件而来的吗？”

“没错没错。”他掏出记事本，快速翻页。“埃里克·卡塞尔。是这个家伙吗？”

“是他。”

“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当时你和一个叫西蒙·亚克的在一起？”

“是的。”我复述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只隐去了莫德·斯朗伯的诅咒这部分内容。“你们的验尸报告出来了吗？”

他抓了抓耳朵，然后点头道：“这就是我来你这里的原因。”

“不是心脏病发吗？”

“不是。他是被毒死的。”

“毒死！”我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该不会是慢性毒药在他被困旋转门的时候发作了吧，哈哈？”

班托警官不理会我的挖苦，径自摇着头。“不，事实上，药物分析人员说那是一种能在一分钟内引发死亡的氰化物。被害人左臂有明显的皮下注射器针孔痕迹。”

“这不可能，”我坚持道。“西蒙·亚克和我自始自终都看着他，没人接近过死者。他被困在旋转门里面以后，没人能接近他。”

“他从门里被救出来之后呢？”

“那时他已经死了。”我想起了医生和保安的脸。“就算他没死，我和西蒙也一直在旁边。要是有人给他注射毒药，我们不可能没看见。”

警官还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你这么说我接受，但他不是自杀。尸体周围找不到注射器。”

“我们一直能看见他的手上动作，”我表示同意。“他用记号笔在玻璃上写字。”

“写字？”

“我之前报告过了。他写的是玛丽这个名字。”

“他临死的时候写的？”

“没错。他好像没办法说话，肌肉的力量在迅速消失——应该是在一分钟之内死亡的。”

“现场有人叫玛丽这个名字吗？”

“现场没有。”不过我告诉他莫德·斯朗伯的女佣就叫这个名字。

“你有什么理由认为这个玛丽就是他写的那个玛丽，甚至说他写的名字是指明凶手身份的遗言？”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侦探小说里不是经常有那种死亡留言——”

“先生，这不是侦探小说。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那时你可能还没出生，我猜——那电影里也死了个男人，他死的时候说了一个单词：罗斯波德。结果那根本不是人的名字——只不过是他小时候拥有的一支雪橇的牌子。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公民凯恩，”我说。“我已经出生了。”

“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是的。”

“明白就帮我想想。谁有可能给卡塞尔注射毒药？”

我想了一会儿，说：“没人。”

“你肯定？”

“没人，”我重复了一遍。“他不可能是这么死的。”

“可他就是这么死的。除非你相信有超自然力。”

“谁说过和超自然有关的话题了吗？”我问。

“我得让你知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询问过西蒙·亚克了。他好像认为超自然的解释也是有可能的。他说了一些关于巫术的有的没的。”

“噢。”

“我还会来找你的，”说着，班托其身打算离开。

他走出门的时候，我问：“你相信巫术吗，警官？”

他回头一笑。“当然不信。我不吃那套。”

*

班托一走，我就给西蒙打了个电话，向他报告了我们的谈话情况。“我和他的谈话也差不多，”他告诉我。

“卡塞尔怎么可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被注射毒药呢？”我问。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西蒙沉吟道。“今晚我有演讲，你过来听吗？”

“当然。”大学论坛的晚场是对公众开放的，西蒙会发表一个简短的演讲，这和他给学生演讲的版本不同，是迎合大众口味的修订版。

“演讲从八点钟开始。”

“我会准时到。”

西蒙的演讲我以前也听过很多次，但今晚的演讲主题是中世纪的魔法。西蒙富有激情的气魄深深感染了年轻的听众。看着他的手势，听着他的话语，我眼前浮现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面：中世纪宗教法庭对女巫施以火刑，吉尔斯·德·莱斯男爵[40]和圣女贞德策马同行，大地之父[41]在冷月下舞蹈，我也几乎要相信西蒙真如他自己所宣称的那样，见证过这一切。

演讲结束后，我在讲台后方找到西蒙。“西蒙，你今晚的表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棒，”我说。

不过恭维显然不是他需要的。“跟我来，伙计。有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客人在后台等我。”

我跟在他身后，经过灯光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狭小的办公室，这是主办方为他准备的房间。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有个年轻女子耐心地坐在这里等待——是玛丽，那个女佣。

她看到我跟在西蒙后面，立刻惊讶地站了起来，不过西蒙立即安抚她。“不必担心，这是我朋友，你可以畅所欲言。”

她点了点头，我注意到她手里抓着一个皱巴巴的棕色纸袋。“亚克先生，我必须来见您，”她说。“昨天我听到您和斯朗伯女士的谈话，在——在谋杀发生前。”她抬起头，一对黑色的眼眸望直视西蒙。“您知道，已经死了二个人了。”

“是的，我知道。”

“兄弟两人，女主人的前夫和他的哥哥。”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东西？”

“我在主人的卧房抽屉里找到了这个。”她将袋子塞到西蒙手里，然后坐了回去。一幅如释重负的喜悦感。“我想过找警察，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把东西交给您。”

西蒙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取出两个相同的实心人偶。脸部被赋予了简单的男性面貌，还有一些头发。人偶的衣服好像是从真正的衣物上裁剪而来。两个人偶还被起了名字——一个背上别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莱尔，另一个则别着埃里克的纸片。叫莱尔的人偶脖子上插着一条玻璃。埃里克人偶的左臂则钉着一个小小的大头针。

“我的天！”我倒吸一口冷气。“真的存在伏都教巫术这种东西吗？”

“看起来是这样，”西蒙喃喃自语，一边仔细地检查两个人偶。“人偶是女巫们惯用的工具，既可用来施展爱之魅惑，也可作为杀敌的工具。”

“那这不就结了——莫德·斯朗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巫！”

“别急着下结论，伙计。”他又转向这个法国女孩，问道，“玛丽，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些东西的？”

“今天早些时候，我当时在打扫卫生。”

“你说是在抽屉里找到的？”

“是的。”

“是斯朗伯女士常用的一个抽屉吗？”

她有些犹豫。“不是。更像是她用来藏某些东西用的抽屉。”

“她知道你拿了这些东西吗？”

“应该不知道——除非我离开后，她去找过人偶。”

西蒙点了点头。“告诉我一件事，你认识埃里克·卡塞尔吗？”

玛丽摇头否认。“我从没见过他。但我认识莱尔。他在世的时候，给我介绍了这份为斯朗伯女士服务的工作。我不认识他的哥哥。”

“斯朗伯女士经常有客人来访吗？”

“不是这样的。她没有什么朋友。她告诉我他们都去世了。”

西蒙把人偶放回纸袋。“我希望你把这个放回去，”他指示对方。“尽可能按照你发现它的时候那样，一模一样地放好。”

“可是——您不打算向警察报告吗？”

“还不到时候。”

她有些勉强地接过袋子，我们目送她出门。

西蒙一直看着她走进夜幕里，经过停车场的时候，她走向一辆停在那里的车。见她走近，车的头灯亮了起来。“跟我来，”他忽然说，“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不是一个人？那又怎样？”

“还记得克雷格·霍普金斯今天说过的话吗，他说莫德禁止玛丽见一个人。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车子刚刚发动准备离开时，我们赶到旁边。街灯的光线从头顶洒落在挡风玻璃上，玛丽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握着方向盘的，是大楼保安：维克·谭纳。

我们开车尾随来到市中心。

“这么做可能毫无意义，”我抗议道。

“也许吧，”西蒙没有反驳我。

“那我们犯得着跟他们回到莫德·斯朗伯的公寓来吗？”

“有必要，我要确认人偶是否完璧归赵。”

我们再次被通报来访后，和玛丽一起上了楼。维克·谭纳没有搭理我们，直接开车走人。“您不信任我吗？”在电梯里，玛丽问西蒙。“您认为我不会把东西归还吗？”

“我们是来分散敌人注意力的，”西蒙解释道，“这样你才有机会把东西放回那个抽屉。”

结果敌人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一进屋，便看见莫德·斯朗伯，律师克雷格·霍普金斯以及朗斯特罗姆医生正握着饰有凹槽的瑞典酒杯，并啜饮着其中的香槟。“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庆祝，”她说。“人越多越热闹。”

“我们要庆祝什么？”西蒙接过一杯香槟问道，此时玛丽脱下外套，消失在卧房里。

“我的婚礼！朗斯特罗姆医生和我一周前结婚了。我本想保守这个秘密，但他说服我是时候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了。”

我们半是惊奇地表达了对这对新人的祝福，朗斯特罗姆医生愉快地笑着和我们握手。“你们是克雷格的同事啊？”他显然对我们的身份不是很确定。

“他们是咨询师，”霍普金斯立刻替我们解围。

“这是我生命中最棒的一周，”朗斯特罗姆说。“莫德宝贝就是那个能和我白头偕老的人。我很高兴她不再将这件事作为秘密保留。”

玛丽再次从卧房里出现，于是莫德吩咐她再开一瓶香槟。“霍普金斯先生的杯子空了，亲爱的。”

“不了不了，”律师执意表示不必了。“我真的得走了。”

我和西蒙也决定一起离开，莫德送我们到门口。“亲爱的克雷格，很抱歉没有及早通知你这件事，不过你能理解的，对吗？下周我们可以就任何法律上需要处理的问题好好谈谈。”

“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除非您打算更改遗嘱。”

“到时候再说吧，”她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对了，明早你能过来一趟吗？那个叫班托的侦警察和我约了明天十一点钟来访，要是你也在场的话，我会好过一些。”

“没问题，”他欣然应允道。“乐意效劳。”说完他在行事历上标记了这个时间。

她又转而对西蒙说，“在我这样的年纪，一个女人要是能和她的医生或律师结婚，生活可就容易多了。”

西蒙笑了，然后在即将跨出门口时问道。“还有其他人知道您结婚了吗？比如玛丽？”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别人，所以谁也不知道。”

“那么，明天早上见了，”霍普金斯说。

在电梯里，我说，“今晚肯定和巫术扯不上关系了。”

西蒙·亚克微微一笑。“可能她对朗斯特罗姆医生用了爱之魅惑呢。女巫有时候会用红色缎带将两个人偶拴在一块儿，借此对所爱之人施加魅惑。”

“人偶？”霍普金斯问。

“她卧房抽屉里藏了两个人偶，”我告诉他。“玛丽发现后，拿给了西蒙。人偶各自附的标签上写着莱尔和埃里克的名字，身上分别插着玻璃和大头针。”

“我的上帝！”

“显然她的祷告这一次不是说给上帝听的，”西蒙干涩地说。

“但是——如果这是真的话，你不就等于承认卡塞尔兄弟俩是她害死的吗？你等于在说：我有证据证明她的巫术真的管用。”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们来到一楼大堂，从保安身边经过。保安换了人，维克·谭纳不见了。“我说的是有人制作了这些人偶，而导致埃里克死于旋转门内的罪魁祸首也是同一个人。”

“除了莫德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西蒙机械式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问题。“比如玛丽啊。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玛丽才是帕克大道的正牌女巫。”

我们找了一间靠近中央车站的酒吧，在酒吧特设的独立包房入座，谈话一直延续到深夜，。事实上，我们是从莫德·斯朗伯家一直走到这里的，然后觉得有必要继续谈论下去才进了酒吧。

“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克雷格·霍普金斯问道，“你说有人制作人偶害死了埃里克·卡塞尔？那莱尔·卡塞尔的死怎么解释？”

“莱尔的死可能是一起事故，”西蒙解释道。“但埃里克无疑是被谋杀的。他的左臂被注射了毒药，而代表他的人偶身上钉着大头针的位置也是左臂。由于验尸结果并未对外公开，惟有两种可能的解释。一是我们选择相信巫术，一是杀害埃里克的凶手事后制作了这些人偶。因为局外人是不可能知道埃里克的死因的。”

“你们俩当时就在旁边，凶手是怎么办到的呢？”律师感到很好奇。

西蒙·亚克喝了一口不甚对味的进口啤酒，身子向后倚。“我提一个纯假想的可能性来检讨一下。莫德·斯朗伯笃信自己是一个女巫，但事实上她并不具备相应的能力。莱尔·卡塞尔急着想窥探前妻的一举一动，可能还包括她与朗斯特罗姆医生的关系，总之她将玛丽以女佣的身份安插进公寓。玛丽很快与白班的大楼保安熟稔起来，并且二人密谋诈取老妇人的财产。”

“这不可能，”霍普金斯表示了不同意见。“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财务状况。”

“虽然莱尔死于一次事故，但他哥哥不是。埃里克偶然发现了玛丽和维克的阴谋。他威胁他们要把这事告诉老妇人，两人只得杀人灭口——但必须采用一种方法使人认为他的死亡与莱尔之死是有联系的，也因此可以嫁祸于一直声称具有女巫能力的莫德。他们制作了人偶，并将其放入公寓。玛丽告诉我们莫德从来没有访客，那还能是谁呢？接下来，维克守在一楼大厅等待埃里克前来。他用一个小的金属楔子卡住旋转门，然后趁解救埃里克的时候，用某种方式给他注射的毒药。埃里克并不认识维克，但在临死前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在玻璃上写下了玛丽的名字。而维克一逮到机会就把名字擦掉了。”

“但是，他要怎么样才能给埃里克注射呢？”我还是想不通。“他们之间一直隔着转门的一扇玻璃啊。你之前曾暗示说埃里克被困的时候，还是活着的。”

“我收回，”西蒙说。“在我们把他从里面弄出来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那要怎么解释下毒的手法呢？”

“这个可以容后再想，”克雷格·霍普金斯说。“我接受这个假设的大部分内容——很有说服力。没人会知道玛丽把人偶放在哪里，于是她装作是自己偶然发现了主人的秘密，并把东西交给你，西蒙。真是完美的解释。”

“现在要做的就是证明这个假了，”我说。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都在想着该怎么办。

谈话结束时已经很晚了，我给妻子雪莉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我在城里过夜，正好西蒙在大学的临时房间有一张多余的床。

于是第二天早上班托警官出现的时候，正巧遇上我和西蒙在一起吃早餐。“你们哥俩住一块儿还是怎么的？”说着他在我们桌旁坐下。

“昨晚我没赶上去维斯切斯特的末班火车，”我解释道。“西蒙收留了我。”

“您有什么事吗？”西蒙问班托。“我以为您今天早上要去拜访莫德·斯朗伯的。”

“你说对了。不过那得到十一点，之前我想还是先来找你谈谈。”他伸进口袋拿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塑料小工具。“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西蒙接过来拿在手上反复端详。这是一个圆形、扁平的物体，直径约为几英寸。在圆盘一侧有一条中空的管道，里面用一个小杆固定着一根弹簧。“瞧，”我演示给他看，“弹簧被锁住处于压缩状态时，给圆盘侧面施加一定程度的压力能够解除锁定。如果在通道里面放些什么的话，将被弹射出一英尺远左右。”

“你这是在哪儿找到的？”西蒙问。

“埃里克·卡塞尔的房间。他在格林威治村有个公寓。那儿没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东西，除了这玩意儿，因为我不知道它是干嘛用的。”

“许多年前，我见过一个相同的东西，”西蒙说。“伙计，还记得吗，一九五几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沙漠里调查的那起军事基地杀人事件。当时他们还在研究神经毒气以及相应的防护措施。始终有一个问题摆在面前——你如何抵御能在数秒内夺人性命的气体？戴安全面具所花时间太长了。”

“这个圆盘能用来防御毒气？”班托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西蒙点了点头。“这东西通过了测试，但是一直没有给军队装备。因为有人提出了研发解毒药的想法，于是神经毒气的威胁渐渐消失了。早在二战期间，这个工具就被发明了，目的是在必要时提供一种瞬间注射的方法。将微皮下注射针头安置在中空管道内，再配以一针剂量的神经毒气解毒药水。然后把圆盘紧紧贴在胳膊或腿上。给这一侧施加压力——只需朝身体方向按压手臂即可——便足以释放弹簧，针头便射入皮肤。整个过程只需一秒，完全来得及地狱神经毒气。”

“埃里克·卡塞尔不是被毒气干掉的，”班托说。

“没错，但是这个小玩意儿能帮我们解开这个案子。”

“噢？”

“您想要证明凶手身份的证据吗，警官？您想让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归案吗？”

班托爽朗地笑了。“当然想啦！”

“那么您去告诉莫德·斯朗伯，就说您今天下午晚些时候要去搜查卡塞尔的公寓。别忘了编个借口，解释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进行搜查。搜查的目的您就说是为了寻找关于埃里克死因的线索。”

“好的，我就这么办。”

“言多必失。只需要告诉她搜查部队会在午饭后前往死者公寓。另外，把公寓地址告诉我们，在你的人到达之前，就由我们来进行监视。”

“我可以派手下过去的啊……”

“公寓地址是什么？”

班托告诉我们一个地址。“好吧，”他说，“这是钥匙。替我把这盘子找个抽屉放回去，然后离开。我的人会给你们提供后援。如果你的假设没错的话，她会试图在我进行搜查之前把证据销毁，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西蒙说。

“行动吧。”

我们搭乘出租车前往格林威治村，到达布里克街的时间是十一点过几分。“他居然这么相信我们，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我对西蒙说。

“并非如此。他不是有言在先吗，门口会有一个侦探监视我们。执行我的提议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这并不代表他信任我们。”

我打开公寓门，走进安静的室内，房间内有一些简单的家具。我看到一张书桌，还有一些书，主要是法文的，以及一张在晚上能够摊开成为床的沙发。这是一间属于过客的公寓，是一场旅程的中转站。西蒙将塑料圆盘放入梳妆台的抽屉里，以便能够被人轻易找到。

“走吧，”我说。

他碰了一下我的肩膀。“不，伙计。我们留在这儿。”

“可是警察——”

“我们留在这儿。凶手是条泥鳅，他可能料到有警察埋伏。”

“如果班托散布诱饵的时候玛丽没有在偷听怎么办？”

“她不会错过的。”

“然后她会把听到的消息告诉维克·谭纳，对吧？”

“走着瞧吧。”

于是我们站在一扇帘子后面静静等待，这扇帘子后通往独立于主房间的一个小厨房。我们等了一个小时，期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正午时分的街道上传来喧嚷的人声，没有不速之客光临的房间里很安静。

“没戏了，西蒙，”我说。“主意是不错，可惜——”

“嘘！”他低声警告。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紧接着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进了屋，快速地翻找着可供藏匿物件的地方。看身形是个男人。

我一下子想起莫德·斯朗伯今天不会是一个人和班托会面。她昨天让克雷格·霍普金斯也出席的。

我听见拉开抽屉的声音。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别想逃跑，”西蒙一边从帘幕后走出一边说道。

那人转过身来，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一团，他立刻将手伸向口袋。他掏出一支注射器，高举着在西蒙面前晃来晃去，正在这时班托拍马赶到，他是从安全门冲进来的。

班托朝那个男人撞了上去，两人展开肉搏，不过班托一下子就将其打倒在地。“把那个针管抢下来！”西蒙警告班托。“里面注满了氰化物！”

被班托制伏的家伙停止了挣扎，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克雷格·霍普金斯。

是朗斯特罗姆医生。

“我并不感到意外，”西蒙·亚克稍后说。“班托把那个圆盘给我们看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是朗斯特罗姆了。还记得吗，他为政府做一些关于电鳗的研究。二战期间神经毒气的解药正是承袭对电鳗的持续研究发展而来。朗斯特罗姆有这方面的工具，要说服埃里克·卡塞尔佩戴也并非难事。”

“不难？”

“埃里克的弟弟已经被杀了，颇有可能是由于莫德·斯朗伯的诅咒。朗斯特罗姆骗埃里克说她对前夫使用了某种神经毒剂，并且还打算对他也如法炮制。总之，因为朗斯特罗姆是一个颇有声望的医生，埃里克对于他在药物方面的建议完全信任。朗斯特罗姆进一步告诉他莫德和自己已经结婚了，自己的情报是绝对可靠的内部消息——他不希望埃里克像兄弟那样死去，因此他为他准备好了解药。”

“但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神经毒剂。”班托警官说。

“完全正确。朗斯特罗姆当然不可能料到埃里克会被困在旋转门里——这是一个偶然事件。他可能警告过埃里克要提防电梯或大楼的某些其他部分。小心封闭的空间，他可能是这么说的。他料到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的埃里克迟早会触发圆盘的机关，然后真正藏着氰化物的针头将会射入身体。至于验尸时如果发现紧贴着手臂的圆盘，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没人会把这和朗斯特罗姆联系起来。”

“不过他运气不错，案发时他刚好就在现场的大楼里，埃里克死后，他是第一个检查尸体的人。因此当他解开埃里克上衣进行心脏起搏的时候，便趁机扯下圆盘和胶带塞入自己的口袋。很自然地，班托来访后，他给莫德打电话探听消息，进而得知了警方晚些时候打算搜查公寓的计划。我猜他给了埃里克一个备用的圆盘，以防第一个突然失灵。还记得吗，我们在公寓大楼前遇到埃里克的时候，他说自己有对抗诅咒的护身符。他说的就是这个圆盘，只不过不仅没能护身，反而要了他的命。”

“这么说，莱尔的死和埃里克被卡在旋转门里都只是巧合？”

“没错，”西蒙说。“正是巧合。两人死后，朗斯特罗姆制作了人偶，当然，还用一小片玻璃模仿了莱尔的死法。他亲自将人偶藏在莫德的卧房里，他知道它们早晚会被发现。我估计他的长期计划是让公众认为莫德神智有问题，而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玛丽说过，公寓没有访客，但朗斯特罗姆医生却是个例外。”

“他为什么要杀埃里克呢？”

“莫德在遗嘱里把钱都留给莱尔和埃里克了——我想肯定是一大笔钱。她威胁说要施法诅咒的时候，霍普金斯曾建议取消他们的遗产继承权。但直到朗斯特罗姆和她结婚后，她仍不愿意更改遗嘱。因此莱尔因为事故死亡后，朗斯特罗姆决定杀害埃里克，这样遗产就全归自己所有了。莫德告诉我们，兄弟俩回来后，她曾派人找他们谈过。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朗斯特罗姆。他就是在那时候认识埃里克的。”

“他肯定相当能忽悠，不然埃里克不会接受给自己体内注射药物这种事。”

“嗯，是的，”西蒙表示同意。“就像医生关心病人那么自然。总之，他还成功说服莫德和他结婚。埃里克临死前应该已经明白了真相，所以他拼命在玻璃上留下了那个名字。因此我才意识到他将结婚的消息透露给了埃里克。”

“但是他写的是玛丽啊！女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你应该记得她告诉过我们，自己从没见过埃里克。莱尔是认识她，但埃里克不认识。他写的字并不是要告诉我们玛丽的名字，而是试图揭发那个耍手段骗他毒死自己的家伙。他临死的时候，很自然地会使用自己的母语：法语。朗斯特罗姆这个名字太长了，所以他选了一个短的，玛丽（marié）——法文中的‘新郎’。”

[1] Famous Detective Stories，20世纪50年代创办的推理杂志，隶属哥伦比亚出版集团。——译者注（以后均属译者注，不另标明）

[2] Long Island Sound，北大西洋的半封闭海湾。在美国纽约、康乃狄克州海岸和长岛之间。

[3] 旅鼠，栖居极地一带的小型啮齿动物，定期集体迁徙，常径直入海溺亡。

[4] 1978年11月19日，邪教徒受教主吉姆·琼斯（Jim Jones）的蒙骗或胁迫，至圭亚那集体自杀或相互袭击，死亡人数高达913人。此后Jones一词便兼指残忍者，而杀人地点则称做Jonestown。

[5] William Hope Hodgson（1877—1918），英国作家，创作数量众多的散文、长短篇小说，作品类型横跨数个领域。

[6] Seabury Quinn（1889—1969），著名廉价杂志作家，笔下最出名的巫术侦探是朱尔·葛兰丁。

[7] Algernon Blackwood（1869—1951），英国作家，作品常具超自然元素。

[8] Hans Stefan Santesson（1914—1975），作家、编辑、评论家，编撰过若干侦探推理类杂志和选集。

[9] Frederic Dannay（1905—1982），埃勒里·奎因两兄弟中的表弟。

[10] 《阿尔弗莱德·希区柯克神秘杂志》（Alfred Hitchcock Mystery Maga鄄zine），和《EQMM》并列的顶尖推理杂志。

[11] 作者当年写这段文字时，只有三十九篇西蒙·亚克故事，而日后则渐渐变成了六十二篇。

[12] 弗雷德里克·丹奈是两个“奎因”中的表弟。“奎因”是弗雷德里克·丹奈与曼弗雷德·李（Manfred Lee）共同创作时使用的笔名。

[13] 传说德国普鲁士的哈梅林曾发生鼠疫，死伤极多，居民们束手无策。后来，来了位法力高强的魔笛手，镇子里的首脑们答应给他丰厚的财宝作答谢，魔笛手便吹起神奇的笛子，结果全村老鼠都在笛声指引下跑进河里。但那些见利忘义的首脑们却没有兑现承诺。为进行报复， 魔笛手再度吹起笛子，全村小孩都跟着他走了，从此无影无踪。

[14] The Confessions of Saint Augustine，奥古斯丁（Saint Augustine, 354-430）。他大约在45岁开始写《忏悔录》,历述自己青年时的放荡不羁与越海漂泊。

[15] 多纳图教派是由 柏柏尔人 基督徒 多纳图·马格纳斯 （Donatus Magnus ）与其追随者所建立的教派，于公元四世纪从天主教中脱离而出，该教派被正统的天主教教会视为是 异端。

[16] New Haven，美国康涅狄格州港市。

[17] Zoroaster，古波斯宗教的改革者，佐罗亚斯特教（又称拜火教、明教）创始人。

[18] Thomas Aquinas（约1225—1274），中世纪伟大的哲学家、教育家、信念大师。他教导人们：若要别人认同你的观点，你就要走到那人身边，握住他的手，以精神交谈，然后引导他。

[19] Henry Vaughan（1621—1695），英国著名玄学派诗人，作品的主要特征是比喻奇特、口语化、格律富变化。

[20] Gershwin，美国作曲家，1898-1937。

[21] Rain，“雨”之意。

[22] 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诗人、作家。

[23] 亨利八世（1491—1547）英国都铎王朝的第二位国王，亨利七世次子。

[24] Anne Boleyn，1507-1536，亨利八世的第二位妻子，伊丽莎白女王一世的母亲。

[25] Thomas Cromwell，1485-1540，托马斯·克伦威尔是亨利八世的首相，英国都铎王朝统治时代最有影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改革家之一。

[26] James Boswell（1740—1795），苏格兰传记作家，常被用来指代那些忠实的、值得信赖的传记作者。

[27] Derringer， 又称掌心雷， 美国费城人Henry Derringer 首创的小型手枪，极易隐藏携带，通常有一到两根枪管。

[28] Colt，“二战”名枪，美国著名枪械设计师约翰·M.勃朗宁的杰作。

[29] Stonehenge，巨石阵又称索尔兹伯里石环、环状列石、太阳神庙、史前石桌、斯通亨治石栏、 斯托肯立石圈 等名，是 欧洲 著名的史前 时代 文化 神庙 遗址，位于 英格兰 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平原，约建于公元前4000～2000年。

[30] Druid，古代克尔特人中的祭司。

[31] 基督教《圣经》中亚当的长子，曾杀害了他弟弟的艾贝尔。

[32] Green Mansions，William Henry Hudson著于1904年，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圭亚那丛林的爱情故事，充满异国情调。

[33] Phoenix，凤凰。

[34] Griffin，狮身鹰首兽。

[35] 即Unicorn，独角兽。

[36] 即Dragon，龙。

[37] Wufniks，犹太传说中，世上有三十六个正直神圣的人，他们贫穷潦倒，互相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是此中一员，但是对于世界来说，他们无比重要。

[38] Olympus，奥林匹斯山是希腊神话中神居住的地方。

[39] Neptune，在天文学中是海王星的意思，而在古罗马神话中，这是海神的名字。

[40] Gilles de Rais，1404年-1440年10月26日，著名的黑巫术师，百年战争时期他是圣女贞德的战友，曾被誉为民族英雄，贞德被俘以后，男爵退隐于马什库勒和蒂福日的领地埋头研究炼金术。

[41] The Horned God，是凯尔特的一位神明，又作Cernunnos。

导读

◎吴非/文

2006年5月的某一天，我给霍克先生写了一封信，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中国读者的邮件。如今，这位世界短篇推理之王笔下的诸位主角终于在中国悉数登场，我在感到兴奋的同时，心头也涌起淡淡的怅然——因为霍克先生已于2008年1月17日去世了。

生平

霍克全名为爱德华·丹廷格·霍克，1930年2月22日出生在纽约罗切斯特，父亲埃尔·G.霍克是银行的副行长，母亲爱丽丝·丹廷格·霍克是家庭主妇。霍克从小喜欢阅读推理，他阅读的第一本推理小说是艾勒里·奎恩的《中国桔子之谜》（The Mystery of Chinese Orange，1934），虽然霍克自己也认为这并非奎恩最好的作品，但这并不妨碍他喜爱上这种独特的类型文学。霍克在高中时就开始尝试撰写侦探小说，这一习惯一直延续到就读罗切斯特大学的两年（1947—1949年）时光。

1949年开始，他在罗切斯特公共图书馆担任研究员，同时还加入了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分会成为会员，不时去纽约参加聚会。次年年底，他应征进入美国陆军，并被分派至纽约服役。这无疑给他参加美国侦探作家协会的活动制造了便利，这两年他和许多当时响当当的人物成了朋友，其中就包括弗雷德里克·丹奈[1]（Fred erick Dannay）、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悬念大师康奈尔·伍尔立奇（Cornell Woolrich）、MWA的首位女性主席海伦·麦克洛伊（Helen McCloy）以及魔术师作家克莱顿·劳森（Clayton Rawson）等人。也是在此期间，霍克与名编辑汉斯·斯特凡·山特森（Hans S. Santesson）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为霍克今后的专职创作之路埋下了伏笔。

退伍后，霍克先是在纽约的口袋图书公司找到了一份核算货物账目的工作。一年后，周薪仅涨了三美元，他便于1954年1月回到罗切斯特，并在哈钦斯广告公司找了一份版权和公共关系的工作。这些工作经历，比较明显地投射在霍克塑造的第一个侦探——西蒙·亚克系列的故事叙述者“我”的身上。

1955年9月26日，霍克的短篇“死人村”（Village of Dead）在《名侦探杂志》（Famous Detective Stories）上发表，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发表的侦探故事，灵感源于1953年夏天他和女友的一次约会经历。而这个故事里担纲侦探角色的西蒙·亚克此后成为霍克笔下最重要也最“长命”的系列侦探。

1956至1967年间，霍克发表了22篇小说。1968年，他的《长方形房间》（The Oblong Room）获得美国侦探作家协会的埃德加·爱伦·坡奖，同时还获得了一份长篇小说合同，于第二年完成了长篇小说《粉碎的大乌鸦》（Shattered Raven）。霍克由此决定转入全职写作。1973年起，霍克作品开始在主流推理杂志如EQMM（Ellery Queen Mystery Magazine，艾勒里·奎恩神秘杂志）和AHMM（Alfred Hitchcock Mystery Magazine，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神秘杂志）上发表。

此后30多年间，霍克笔耕不辍，而他的短篇小说数量也终于在新世纪迎来堂堂千篇大关。

系列

细数霍克笔下的登场侦探，可能双手双脚都不够用，在此仅挑选最耀眼的几位主角做一简单介绍（此次吉林出版品几乎涵盖了这些系列作）。

西蒙·亚克（Simon Ark）：年龄超过2000岁，是纪元初期时代埃及的基督教士，在世间的主要任务是寻找魔鬼并消灭魔鬼，这个系列与玄学、撒旦、巫术或不可能的事件有关，不过到故事终了时，这些案子都会以合乎逻辑的方式来解决。西蒙·亚克最后的一篇为2009年1月号EQMM刊载的“圣诞节鸡蛋（暂译）”（Christmas Egg），此系列共计62篇。

山姆·霍桑（Sam Hawthorne）：新英格兰北山镇营业医生，专攻密室以及不可能犯罪，故事背景设定在1920至1940年代,首次登场是1974年12月号EQMM刊载的“屋桥之谜”（The Problem of Covered Bridge），最后一篇为2008年5月号EQMM刊载的“秘密病人之谜（暂译）”（The Problem of the Secret Patient），此系列共计72篇。

本·斯诺（Ben Snow）：西部快枪手侦探，小说虽具推理成分，不过因为人物设定关系，读者经常可以看到枪战和动作场面，背景时间设定为1880至1910年间。最早的探案是1961年刊登在《圣徒杂志》（The Saint Mystery Magazine）上的“箭谷”（The Valley of Arrows），最后一篇为2008年7月号EQMM刊载的“辛女士的黄金（暂译）”（Madam Sing's Gold），此系列共计44篇。

杰弗瑞·兰德（Jeffery Rand）：杰弗瑞·兰德是一位密码专家，退休前是英国隐秘通讯局的特工。兰德系列总是带有外国情调，基本都和密码或谍报有关。初登场为1965年5月号EQMM刊载的“无所事事的间谍”（The Spy Who Did Nothing），最后一篇为2008年12月号的“亚历山大真相（暂译）”（The Alexandrian Solution），此系列共计84篇。

麦克·瓦拉多（Michael Vlado）：主角侦探麦克·瓦拉多是罗马尼亚一个吉卜赛部落的国王，口头禅是“我只不过是个贫穷的农民”。此系列开始创作较晚，1984年，霍克受比尔·普洛奇尼之邀（Bill Pronzini，2008年美国推理作家协会大师奖得主，塑造了著名私家侦探“无名”），替《民俗侦探》（The Ethnic Detectives）撰稿，发表了瓦拉多的登场作：“吉卜赛人的好运”（The Luck of A Gypsy），最后一篇为2007年12月号EQMM刊载的“吉卜赛黄金（暂译）”（The Gypsy Gold），此系列共计30篇。

里奥波德探长（Inspector Leopold）：康涅狄格州某市警察局重案科队长，在霍克的短篇小说系列中，他出现的次数最多，亦是霍克笔下唯一创作数目过百篇的系列，背景设定相对较为现代，早期作品大多具有警察程序小说特征，后期则趣味性略有增强，不可能犯罪数量上升。

创作

霍克一生共创作数量近千的短篇推理小说，平均两周便产出一个故事，就算称之为故事制造机恐怕也不为过！尽管如此，霍克的作品却令人惊叹地保持齐一的高水准，几乎每一个故事都兼具趣味性与意外性。霍克去世之后，许多读者甚至表示丧失了续订EQMM的兴趣。

这其中秘诀究竟何在？关于这个问题，大抵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一是处处留心；二是不拘一格。

霍克是一个好奇心旺盛，求知欲强烈的人。每天有很大一部分时间会用在阅读报刊杂志或网络新闻（这当然是在电脑普及之后的事了）。而这样处处留心的结果便是积累了大量新鲜有趣的背景资料，实际创作时信手拈来即可。

例如，他笔下有一对还算比较新出道的侦探拍档（最早于2002年的EQMM出场和读者见面），叫做斯坦顿（Stanton）和艾夫斯（Ives），这两人是情侣，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后想去欧洲旅行，但又没钱负担高昂的机票费用，恰在此时，免费机票这样的好事出现了，代价就是他们的行李中要包含委托人的一件货物。好奇的读者不禁要问，世上还有这种活儿？可偏偏还就真有，这个故事的灵感源于霍克在纽约时报上看到的一则报道。报道里描述了一些年轻人通过承接公司委托的小件货物托运业务，可以享受超低折扣机票的好处。

霍克是美国人，但他的很多故事却发生在充满异域情调的地区，如中东、南亚、东亚等地，跟随着霍克的故事，读者仿佛也进行了一次次周游世界的旅行。尤其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故事里的场景，有很多只有到过现场才可能写得出来。因此，读者自然猜想他是否钟爱旅游，去过世界各地许多地方。实际上，霍克每年去的地方很少，主要还是在美国国内以及加拿大，偶尔才会去芬兰等北欧国家。

而那些栩栩如生的描写，是得益于他阅读导游手册（Guide Book）的习惯，尤其是那些配有生动插图的画册，为他的写作提供了很大帮助。

尽管霍克生前始终没有机会来中国旅行，但他仍将一些故事发生的地点设在中国，例如2007年8月号EQMM刊载了一篇“中国蓝调（暂译）”（China Blues），安排斯坦顿和艾夫斯千里跋涉，去了一次黄河边的农村。故事刚一开场，两人便已经身处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了！而早在1989年，当时10月号的EQMM则让杰弗瑞·兰德去香港进行了一次冒险旅程，故事的名字是《间谍和风水师（暂译）》（The Spy and the Geomancers）。

霍克的故事总能营造出两个世界，侦探的冒险世界和真实的花花世界——无论是哪种偏好的读者，都很难不被这亦真亦幻的奇妙感受所打动。

而说到不拘一格，则是霍克对抗古典推理老化的武器。

侦探小说发展至今，已超过160年，诡计挖掘殆尽，人物千篇一律，有时连台词都似曾相识。读者不禁要问，侦探小说的前途在哪里？霍克曾举山姆·霍桑医生的不可能犯罪系列为例，对此类问题进行了简单的剖析。

以约翰·狄克森·卡尔为代表的一些作家曾经指出，密室问题的解答种类必然是有限的，也就是说，读者只需要采用穷举法，就一定可以找得到正确的破解方法。古典推理要在当代继续开拓新的生命力，诡计的外延需要拓展，某些并不直接关联谋杀手法的元素必须成为诡计的有机构成。

侦探小说作家的首要任务是要说一个好的故事，其次才是推理和侦探。诡计只有达到和故事的高度结合，其本来面貌才可能被淡化。因此，故事比诡计重要，这一点对于新世纪的推理小说创作是毋庸置疑的。山姆·霍桑系列，几乎全部依循此理念而生，霍克把新瓶装旧酒的技巧玩得老道娴熟，令人惊叹。故而，霍克的大部分故事乃是先构思完成故事大纲，再予以安插合理的解答——对霍克而言，酒可以不甘醇，但瓶子不能不漂亮。

小偷尼克（Nick Velvet）系列堪称对此理念的最佳诠释，在考虑“这次又发生了什么案件”或是“使用了如何巧妙的诡计”这样的问题之前，读者首先要问的是：尼克为什么要偷东西。小偷的任务是偷东西，这本是日升日落般的简单道理，可霍克硬是鬼才地打造了一个地平线，变了的观日角度，真是让每日都是崭新的一“日”：小偷尼克只偷不值钱的东西——用过的袋泡茶、褪色的国旗、玩具老鼠、池中的清水……无所不偷，也无所不能偷。

故事本身有趣还不够，霍克时常创造出一些惊人的崭新谜团。他写过一个著名的短篇，题为“漫长的下坠”（The Long Way Down，1965），不仅入选了1968年的经典密室选集《密室读本》（The Locked Room Reader），还被改编成上世纪70年代黄金强档电视剧《麦克米兰和妻子》（McMillan and Wife）中的一集。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从摩天大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可楼下的街道却人来车往，一切如常。正当人们以为发生了凭空蒸发的灵异事件，跳楼男子却在四小时后砰的一声终于着陆身亡！故事的创意和解答都令人拍案叫绝。

可以说，霍克完全就是为短篇推理而生的。他的故事创意和谜团设计，犹如持续新开的枝桠，让古典推理这棵老树迎春般地绿了。

作为作家的霍克才华横溢，生活中的他则是一个十分谦逊和平易的老人，因此在推理圈内颇有人缘。他去世后，很多著名作家、编辑纷纷撰文追忆，而有更多读者，他们如数家珍地在论坛上分享着自己与大师交流的点滴。

受邀写作这篇导读时，我一边翻阅与霍克先生的通信记录，一边感叹光阴飞逝。去年的这个时候，罗切斯特刚开始飘雪，天气有点儿转冷。眨眼之间，又是一个冬季，上海已刮起凛冽的风——岁月长，衣衫薄，幸而爱德华·霍克为读者们留下了如此之多的好文字，足够织成一条温暖绵长的红毯，五光十色的侦探们逐次走过，群星熠熠——这个夜晚，什么也不缺。

2008年12月6日于上海

序言

一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短篇合辑应该分为两册，收录了以我塑造的西部侦探本·斯诺为主角的最初的十四个故事，所以前言也理应分为两部分。今日，本·斯诺这个人物归两位编辑所属——汉斯·斯戴凡·桑德森和伊莲娜·苏利文。这两人个性迥然不同，却都是我的密友，而且他们都对本·斯诺这个本来不可能出现在推理类杂志中的人物异常钟爱。

汉斯长期从事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的编辑工作，在《神圣神秘杂志》（简称《神圣》）和《奇幻世界》上刊登了很多我的故事，直到两本杂志于1960年停刊。度过了几个月被人遗忘的生活后，《神圣》杂志的创刊人莱斯利·查特瑞斯和一个新出版商签订了合同，《神圣》杂志在美国和英国两地重新发行。汉斯建议我为他尝试创作一个以西部侦探为主人公的新的系列故事。于是，本·斯诺应运而生，名字来源于布鲁诺·费斯彻笔下的侦探本·赫尔姆和百老汇那轰动一时的经典歌剧《旋转木马》里的斯诺先生，两者的结合。很久以后，本的坐骑才由《艾勒里·奎恩神秘杂志》的编辑伊莲娜·苏利文命名为燕麦，她知道我崇拜乔伊斯·卡罗尔·奥特斯[2]的作品。

在这个系列最初的几个故事中，本是一位快枪手，而且百发百中，由于枪法神准，他经常被错认为是比利小子，在本·斯诺的第一个历险故事中，他就已经死了一年了。虽然在马文·拉克曼所撰写的绝佳后记和作品列表中，他提及了一些矛盾之处，但我认为他们两人都生于1859年。最初的《边境之街》和《巷中人》这两个故事几乎是同时于1960年底完成并提交的。汉斯·桑德森为美国和英国版杂志购买下了这两篇，但因为某些原因，却首先刊登了《箭谷》。现在，这两个故事重新回归了正确的排序。只有一些词句稍作修改，主要是美国土著的语言，因为与后续故事反差较大。

由于《神圣》的英国版比美国版提早六个月发行，所以大部分早期的斯诺故事都是先在英国刊登的。从一开始，这个系列就广受好评，我早期事业最大的荣幸发生在一次美国推理小说作家鸡尾酒会上。当时，康奈尔·沃尔里奇[3]坚持要见《斯托维尔开膛手》的作者，好亲口告诉我他对这个故事有多么崇拜。

在编录这部合辑时，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一些早期本·斯诺故事的质量。我相信，《斯托维尔开膛手》、《飞人》和其他一两个是值得保留的。我们最初本想将这几个故事和后期作品收录在一起。但是，这七个故事中的每一个都很有意思，有些情节或历史背景对这段传奇是十分重要的。毕竟，你在哪儿还能看到本·斯诺破解总统被刺案或是深入墨西哥呢？

于是我们就把这七个故事留下了。阅读的时候，带着一点儿对年轻作者的耐心吧。

二

从1965年1月到1984年5月间，并没有新的本·斯诺故事刊载。我的其他系列人物很受欢迎，事实上，我已经把本抛到了脑后，直到1983年的春天，推理小说作家约翰·鲍尔宣布了重振《神圣神秘杂志》的计划。在那以前，我一直创作密室和不可能犯罪的小说，一个新的本·斯诺的故事情节立刻在我的脑中闪现。像柯南·道尔和艾勒里·奎恩曾让火车消失在车站间一样，一艘汽船也能在密西西比河上消失无踪。

1983年，我在埃德加颁奖周的一次聚会上见到了约翰·鲍尔，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我可以为《神圣》重开本·斯诺系列。他望着我，说他们不想要历史推理，只想要将背景设定为现代的。本·斯诺再次死亡。

但消失汽船的诡计实在太好，我舍不得放弃。必须将它付诸于文字，而且必须是本·斯诺的故事。我找伊莲娜·苏利文谈了谈，在弗雷德·丹奈于1982年去世后，她已成为《艾勒里·奎恩神秘杂志》的主编。她喜欢这个诡计，于是本又重出江湖。从那以后，他便一直被刊载在《艾勒里·奎恩神秘杂志》上，感谢伊莲娜和她的继任者简奈特·霍金斯，她对历史推理尤为喜爱。

的确，本·斯诺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不是西部的，而是历史推理。在这些故事中，读者们会发现他们置身于遥远的地方破解疑案，比如小鹰镇的海滩、北卡罗来纳和加州萨克拉门托的一家蜡像馆里。除了消失的汽船外，我们还收录了一篇围绕着幻影牡马和一台早期冷气机的老式密室杀人案。《钟声迷踪》大概是最好的一篇，也是伊莲娜·苏利文本人在她刊载的本·斯诺故事中最为中意的一篇。

尽情享受吧。

爱德华·霍克

罗切斯特，纽约

1997年6月

01 边境之街

一架叮咚悦耳的钢琴——角落里一定会有这么一架叮咚悦耳的钢琴——伴随着酒杯清脆的撞击和人们的轻声细语，这位名叫本·斯诺的男人推开了双向弹簧门，走进了金天鹅酒吧。

“雷恩在吗？”他对疲惫不堪的酒保问道，“告诉他，本·斯诺来了。”

男人点点头，仍然擦拭着手里的啤酒杯，朝吧台里走去。隔着吧台，本看到那幅赋予了这家酒吧名字的十英尺宽的油画——画上一只金色的天鹅被一些赤裸着身体、姿态各异的沐浴少女环绕着。据说，雷恩亲自从西部购回这幅画，先经火车运输，剩下的路程用马车和货车运送。这幅画虽说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是常常会有牧工和牛仔们千里迢迢慕名赶来，只为亲眼一睹。

此时，香烟的雾霭缭绕，金天鹅酒吧里的其他事物都看不真切。钢琴手看起来百无聊赖，弹敲出一首首本自从离开新墨西哥就再没有听过的老歌。今晚，金天鹅的生意有些冷清——只有一些稀疏平常的顾客，只有一些你在任意一家德克萨斯西部酒吧都能见到的流浪汉。

“进来，斯诺先生。你能来我很高兴！”

本的一双狭长的眼睛定在一个站在门后、身材矮小、满面堆笑的男人身上。雷恩·安迪奥克——边境之街的掌权人、金天鹅酒吧的老板，再加上他的哥哥，他们的势力在亚利桑那州不可小窥。矮小而笑容可掬，实则却是一只笑面虎。

在边境大街上待了两个月，本从未真正与这个男人交谈过。也正因如此，这一天早上的突然召见才如此地出乎意料。此时，他只是耸耸肩，跟着这个男人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头绪。

房间里，在那扇标有“私人所有”的门的后面，本·斯诺落了座。那把椅子是这个小城镇中仅有的几把舒适椅子之一。正对着的是作为雷恩·安迪奥克总部基地的一张陈旧书桌。“有什么事？”他轻声发问。

“喝酒吗，斯诺先生？”

“现在喝酒太早。”

雷恩·安迪奥克咕哝了一声：“那么我就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谁，斯诺。几个星期前我就知道了。”

“我是谁？”本重复着，佯装迷惑。

“别装傻了，”笑容迅速从他脸上退去，“我有个活儿。新任副警长……”

“做掉他？你想做掉他？”

雷恩回应了他一个微笑，“我现在看出来了，我们是同道中人，比利。”

“我叫本，记得吗？本·斯诺。”

“当然了，本。日落之前，一千美金买副警长的人头。”

“一千……”

“这可是一大笔钱，本。即使是在东部，也算得上一大笔钱了，更何况在这里，简直是一笔巨额财富。”

“你可以花五十美金雇个杀手。”本一针见血，不自觉地调整腰间手枪皮套的位置。

“但是没有人像你一样。没有人。我出最好的价钱，雇最好的人。如果日落前副警长人头落地，一千美金就是你的。”

本·斯诺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他面不改色地猛然间击出闪电般的一拳，正中雷恩的下颌。他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墙上。“见你的鬼！”他的手自动伸向书桌的抽屉，但本那只动作迅如闪电的右手已经拔出了自己的枪。

“你把我和别人搞混了，安迪奥克先生。我不是雇佣杀手，记住！”

说罢，他转身离去，雷恩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透出恨意……

对于本来说，这座小镇与其他城镇并无两样，而边境之街似乎是一条通向他生活中心的小径。无论他身在何处，都上演着这样的故事。通常先是流言四起，而后是人们在背地里窃窃私语，最后再来一场公开指控。在边境之街也不例外。他还记得所有几乎被他一双铁拳要了性命的人都说过类似的话。他几乎没有用他那把科尔特手枪杀过人。

他走出金天鹅，穿过泥泞的大街，来到一家小餐馆，在一张脏兮兮的木头桌子前坐下，照常和格斯打了声招呼。有时候他觉得，老格斯似乎是他在这座小镇中唯一真正的朋友。至少是唯一的男性朋友。

“你好，本。今天怎么样？”多年以前，格斯曾经是个金矿开采工，直到一支印第安箭废掉了他的左臂。现在他是个厨师，为游荡到这座小镇的牧工做饭。

“很好，格斯。忙吗？”

“一早上就两个人。再也没有人吃饭了。”

本清了清嗓子，正要回答，他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他向来不喜欢背对门口而坐，他一下子转过身，面向来人。是副警长赖利，安迪奥克想要除掉的人。

他是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在沙漠烈日的常年曝晒下，有着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唯一的瑕疵便是脸颊上的一道深色疤痕，但即使是这样的一道伤痕，在边境也显得微不足道。赖利身上有着一个更为严重，而且看不见摸不着的“瑕疵”。他认真对待他的工作，是个正派人。

“你就是本·斯诺，对吧？”他轻声询问道。

“是这名字没错。”

“你刚才和雷恩·安迪奥克谈过了。”

本的肌肉绷紧了。“你知道了。”他看了看闪闪发亮的副警长警徽，见他的手伸向了他的手枪。

“拔枪吧，斯诺！我知道你是谁。”他突然发难，大喊道，俯低身子，摆出了开枪射击的姿势。

但是他离得太近，而本的动作又太快。柜台后的格斯发出一声警告的尖叫，正如他所愿使副警长分了心。他的巨拳砸在了赖利脑袋的一侧，副警长瘫倒在地，他一脚踩住他握枪的手，打斗结束得像开始一样迅速。他把赖利拎起来，将嘴贴近他的耳朵。

“听着，白痴——我没拿安迪奥克的钱。如果我可以，我不会杀你或者任何人。现在，你他妈的离我远点儿。”

他一把将副警长推到一把椅子上，向门口走去，丢给格斯二十五美分，付了他还没吃的午餐钱。今天在边境之街没有太平地。没准儿在凯西·诺瑞斯的服装店里能寻个清静，他突然做出决定，再次穿过大街。那里应该会清静点儿。

凯西比本年长——差不多三十五岁了，他猜想——但是她的年龄和她中年的商业头脑很相配。他喜欢凯西，是他在这几个月中在边境遇到的所有女人中最喜欢的。她在金天鹅酒吧不远处开了一家服装店，每年从纽约和洛杉矶购进流行服装，再快销给四十至五十岁的女性，她们风韵犹存，有足够的资本和金钱讲究衣着。

凯西是十年前随父母一起来到西部的，和很多人一样，他们在科罗拉多山中遇到了犹特人。一天清早，她一睡醒就尖叫出声。飞箭像雨一样向他们射来。当一切都结束后，她发现父亲陈尸在马车外。印第安人掳走了她的母亲，不知怎的，她逃过一劫。这段经历可以摧毁所有正值妙龄的女人，但是凯西熬了过来，那段日子只在她身上留下些许的冷酷坚毅与玩世不恭。她和本第一次见面就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他，好像对这个悲剧甚感骄傲。

“那么，”她带着惯常的微笑和他打着招呼，“今天早上有什么好消息，本？来买衣服吗？”

“消息都是坏的。我一个小时前才起床，却对两个人挥了拳头。”

“我希望不是警长。”她一边说，一边忙着生意，整理着蓬松柔软的服装陈列品。

“好不到哪儿去。他的副手，赖利。”

“不！”

“还有雷恩·安迪奥克。”

“你疯了吗，本？即便赖利不把你关进班房，雷恩也会杀了你。”

他坐下，一只坚韧有力的手揉着前额，“老是这样，哪个城镇都这样。”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谈论你的吗？”她突然低下声，问道。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同样的闲话我都已经听了九年了。”

凯西的商店门被推开了，维克·拜德利警长走进来。细小的汗珠坠在他铁灰色的胡子上，闪闪发亮。“到底是怎么回事，斯诺？”他毫无赘言，用那熟悉的老警官嗓音缓慢地问道，“你在格斯那里打了我的副警长。”

“这只是真相的一部分，是他毫无缘由地拔出了枪。”

“他说他是有理由的。说是你在为雷恩·安迪奥克和他哥哥工作。”

本上下打量着警长，留意他是否有突然拔枪的动作。但是没有——警官显然只是想谈谈。“不是那样的，警长。我是和安迪奥克谈过话，但仅此而已。我不为赌徒卖命。”

“那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两个月前，你一声招呼也没打来到镇上，自那以后就留在了这里。你不在农场工作，也不为安迪奥克卖命，你做什么工作？”

“我要去加利福尼亚，途经这里，”本回答道，“只是在边境稍作停留。”

“你从哪儿来？新墨西哥？”

本的身子绷紧了，“我去过那里。几年以前了。”

“九年前？”说话时，拜德利警长的手悬在他的手枪上方。

“我们去喝杯咖啡吧，”凯西从两人中间闪身擦过，建议道，“我们去格斯那儿喝杯咖啡。”

紧张的气氛暂时被缓解了，本放松下来。在女士面前，他不想惹麻烦，而且很显然，警长也有同感。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大门再次被推开了，副警长赖利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快，”他喘着气，“雷恩·安迪奥克被人杀了……”

雷恩·安迪奥克确实被杀了。消息已经传遍了边境之街。人们骑马狂奔而去，大声嚷嚷着，奔跑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金天鹅酒吧。那阵势堪比总统去世。

“所有人都出去，”警长对赖利大喊道，“把所有人都清出去。给我们一点儿喘气的地方。”

“那就是说也包括你。”赖利说着，将本推出了办公室的门。在那张宽大而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本瞥见尸体那血淋淋的脑袋和横在地板上的一只手。

他迎着人潮，穿过泥泞的街道，一把揪住了迎面而来的格斯的衣领，“我需要一些咖啡和吃的，怎么样？”

“当然了，当然了。你看到他了吗？你看到雷恩的尸体了吗？是谁杀了他？”

“他们还不知道。在我看来，像是有人用枪把敲碎了他的脑袋。”

老格斯用鼻子轻哼一声，用他没有受伤的手打开了门。“很可能是他那个恶贯满盈的哥哥干的。你认识哈利？”

“见过他。”本咕哝着，陷入了沉思。

他静静地喝着咖啡，二十分钟后，警长在他的桌前坐下，“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斯诺。”

“问吧。”

拜德利面带笑容，“今天早上，你和雷恩谈了些什么？”

“他出一千美金，雇我杀掉赖利。”本实话实说。

“你接受了？”

“没有，我把他打倒在地，就离开了。不管你和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不是什么雇用杀手。”

拜德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说你把他打倒在地……”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我是用拳头打的他，不是用枪把。”

警长捻着他的胡子，“我要去和雷恩的哥哥哈利谈谈。也许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既然你说了。”他把餐费付给格斯，跟着警长穿过大街。

副警长赖利和哈利·安迪奥克待在后面的小办公室里，这时，尸体已经被抬走了——毫无疑问是被送到了街尾的殡葬馆，然后会被送到山上的墓园。赖利懒洋洋地坐在一把角椅上，手里卷着一支烟。哈利坐在他弟弟的办公桌后面，看上去阴郁而忧心忡忡。

“说吧，哈利，”警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哈利·安迪奥克将冷酷无情的眼睛转向本。“就是这家伙杀了我弟弟，”他轻声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他否认人是他杀的，哈利。而且他的说法很可信。他声称雷恩妄图雇他干掉副警长赖利。”

一听见提到自己的名字，赖利站起身。“我就知道是这样。而且我猜这家伙也下得了手。最近，我给安迪奥克兄弟找了太多麻烦。他们肯定想除掉我。”

但是，这时，哈利也站起身。“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不去死？我弟弟和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们为男人们提供正当娱乐项目，从没出过岔子。在赖利当上副警长，还有这个叫做斯诺的家伙来这里以前，我们皆大欢喜。”

“本·斯诺离开后，你看到什么人进入这里吗？”

“没有，但是这里还有个后门。斯诺或者赖利完全可以从那里绕回来，杀掉我弟弟。”

“为什么？”拜德利调整着胯侧手枪的位置，问道，“如果你们做的是正当生意，为什么有人想杀掉雷恩？”

“那为什么有人想要枪杀林肯呢？即便是像我弟弟这样的好人也会树敌。这镇上有的是职业枪手。”他说着，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本。

“但是雷恩不是被枪杀的，”警长挑明道，“他的头部被数次重击。这可不是职业杀手的手法。”

“倒像是兄弟残杀，”本说道，“就像该隐和亚伯[4]。”

“像谁？”哈利问道，没明白话中深意。

但是拜德利警长对本更感兴趣，“不管你说什么，斯诺，你都是头号嫌疑人。你可能在离开前杀掉了他，或者后来又折返回来。”

“你要逮捕我吗，警长？”

“可能会。”

“那好，你知道去哪儿找我，”他说，“我先走了。”

“你会在哪儿？”

“可能是凯西的服装店，先去那里找。”他走出后门，可以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都盯在他身上，再次回到街上。

头顶的天空又是阴云密布，看来又有一场大雨要来临了。他咒骂着刚刚在金天鹅后面沾了泥巴的靴子，纳闷传说中亚利桑那干燥的天气什么时候能出现。显然这个月的雨水太多了。

“又见面了，异乡人，”凯西说，“警长抓到嫌疑人了吗？”

“如果抓到了，我就不在这儿了。我仍然是头号嫌疑犯。”

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努力躲避着他的视线，“本……”

“什么？”

“是这样……他们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是真的吗？”

“连你也这样，嗯？连你也相信。”

“不是的，本，”她回答道，拆开另一件衣服的包装，“你喜欢这件吗？今天早上刚从纽约运来的。”

“不错。你相信，是吧？”

她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看着他身侧松挎着的、装在皮套中的枪——一把她从未见他拔出过的枪。“你是吗？”她喃喃说道，“你是比利小子吗？”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开，“比利小子已经死了九年了。人尽皆知。”

“有个人……你到这里几个星期之后来到镇上。他在新墨西哥的时候认识比利。他发誓说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也都是在三十岁上下……”

“我的名字是本·斯诺，”他轻声答道，“我从新墨西哥来，就目前而言是这样的。”

“但是那个人非常肯定，他……他说几个月前他在丹佛遇到了你，说你开枪杀死了当地最好的两个枪手，他说你使枪的手法也和比利小子如出一辙。”

“我知道。这些事我已经听过一千次了，这也是我居无定所的原因。”

“你在丹佛有没有杀过那两个人？”

“他们不仅恨我，也互相憎恨。他们忙着自相残杀时，我落了个渔翁之利。”

“去丹佛之前，你在哪儿？”

“丹佛之前？在翁迪尼城当兵。屠杀印第安人。”

“那之前呢？九年以前呢？”

“你真的信了那些话，是不是？你觉得我是什么，幽灵？”

“不，你是一个人，本·斯诺。总是充满人情味。但是总是有些传言。有人说九年前，比利小子根本没有死在那个女人的卧室里。”

本点点头，“类似的传言是我一生的诅咒。也是因为这个，只要我能靠两只拳头应付，我都不会拔枪。”

“他真的……和你长得很像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而且人们一看到我用枪的手法，流言自然不胫而走。今年的情况尤其糟糕。这地方好像人人都和比利有私交。”

她走向他，他也站起了身，她说：“我相信你，真的，但是你什么也不告诉我。你仍然可能是……他。”

“我可能是。”

“比利小子这样的男人在一定的情况下会下手杀掉雷恩·安迪奥克。”

“他可能会。”

“你为什么不离开，本？为什么你不骑上马，离开边境？”

“因为那样的话，警长就会更加认定了他的推测。他们会来追捕我，即使他们没捉到我，也会有新的流言跟随我到下一个地方。”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嗯，我想我现在应该回到安迪奥克兄弟的办公室，查看一下。可能会找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如果是哈利·安迪奥克干的，他会杀你灭口的。”她言简意赅。

“以前也有人想要杀我，”他对她说，“一会儿见。”

他回到街上，乌云黑压压地预示着大雨将至。一个骑手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裤子，在某些城镇里，这完全可以是引发一起决斗的挑衅行为。但边境的民风更为友善。两个月以来，他没有听到过一声枪响，用枪把做凶器更为安静。

副警长赖利站在金天鹅开在小巷中的一扇门旁，检查着左轮手枪中的子弹。“盘算着杀掉谁吗，赖利？”他问道。

“可能是你，自作聪明的家伙。我可能会声名大噪的，如果我射死了比利……”

“我叫本·斯诺，记住。现在让开，我要进去。”

“我在这里守着，不能让人进去，先生。”

“那就去告诉你的头儿我进去了。”本推开他，走进了办公室。赖利手握着枪，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本丝毫没有浪费时间。他曾经对付过比安迪奥克兄弟更为狡诈、更为老练的赌徒，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寻找他所需要的东西。快速查看了三个平常的书桌抽屉，并无收获，接着，他把枪从枪套中抽出。

“我快你一步。”赖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自己武器，说道。

“不用担心，我来这儿以后就没有开过枪，是不是？只是我碰巧知道这种桌子的构造。我在堪萨斯城见过一次。看这里。”他利落地一挥枪，砸开了这张厚重书桌侧面、装饰华丽的木板。

“你到底在干什么，斯诺？”

“这儿，如果我没喝多的话，这些就是安迪奥克兄弟在镇上开设赌场的账簿和记录。你快去通知拜德利警长我找到这些东西了。”

赖利只是稍犹豫了一下，“见你在这儿，他不会高兴的。”

“如果你现在不去告诉他，他会更不高兴。”

听了这话，副警长把枪收进枪套，走了。本翻阅着从暗格中找到的第一本厚厚的账目。每页上都罗列着符号和缩略的简写，其中一个出现的频率比别的多很多。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只离开另一扇门——也就是通向酒吧的那扇——半秒钟的时间，这扇门就被打开了，哈利·安迪奥克走进了房间。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狐狸般迅速，他的手伸向腋下的德林格枪[5]，“不要动，斯诺。”

“好吧，很高兴这么做。”

“把枪扔在地上。快点儿！你可能是个快枪手，但是还不够快。”

“我全都知道了，哈利。全都记在这些账簿上。”

他的上唇撇成一个嘲讽的笑容，“那么你就必须得死了，是不是？”

本仍然握着枪，枪口冲下，寻找着机会，他所需要的那一瞬间。这时，后门开了，副警长赖利匆匆走进来。

“警长说——”他看到哈利·安迪奥克和手枪时，已经晚了。他反射性地迅速伸手抓枪，可是哈利动作更快。他旋转身体，轻巧的德林格枪发出一声怒吼，赖利应声向后跌倒，鲜血从他的右眼中喷涌而出。

本瞅准了时机，知道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举起枪，脑中估算着角度，就像他曾经做过千百次那样。哈利·安迪奥克却放下了举枪的手，愣在那里盯着向后倒去的赖利，好像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我没想杀他。”他嗫嚅着。

本坚定地握着枪，却并没有开火。现在，他不能杀这个男人。可能过一会儿，但不是现在。“他不过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副警长，哈利，”本轻声道，“他不该死。”

“现在我该怎么办？”他问道，一半是在问他自己。

本晃了晃枪，“我让你五秒钟的时间，哈利。然后我再追你。”

哈利·安迪奥克凝望着他的眼睛——看出他是认真的。他打开身后的门，飞奔而去。本数到五，而后拔腿追了上去。

哈利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将弹药筒推进一把银闪闪的左轮手枪。一见本出现在门口，立刻闪身藏在吧台下。“我们可以做笔交易，斯诺，”他喊道，“我让你入伙。”

本向四周瞄了几眼，确定不会有人被流弹误伤。不过，金天鹅酒吧已经暂停营业了。透过前窗，他只看到维克·拜德利警长脚步匆匆地出了他的办公室，朝这里走来。他最多有一分钟的时间。

“一笔交易，斯诺！这座镇子足够我们两人分的。”

“拜德利那边怎么交代？”本轻轻发问。

“我来打发他。”

“办不到，哈利。”

“那就去死吧，该死的！”哈利·安迪奥克大吼道。他发狂地从吧台上方开了一枪。本知道，自己完全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制服他，但隔壁房间里副警长暴毙而亡的情景在他的脑中清晰闪现。

他单膝跪地，朝着木质吧台谨慎地开了五枪，都瞄准之前哈利探出头的地方。只听一声闷吼和几声咳嗽，紧接着，哈利·安迪奥克就再次从吧台后冒了出来。本看到他伤得不轻。

“见鬼的，”他咳着，“开枪的运气真好……见鬼的好。”

“扔下枪，哈利。也许医生还可以救你一命。”

但是，这赌徒已经越走越远，追随他弟弟去了。“告诉……我一件事，斯诺……你真的是比利……比利小子？”

本用充满悲伤和静默的双眼望着他。他向着蹒跚不稳的男人迈了一步，但已经太迟了。哈利·安迪奥克站着咽气了。与此同时，拜德利警长推开弹簧门走了进来……

片刻之后，他们围坐在格斯的餐馆里，吃着午饭——本、凯西还有拜德利警长。警长对着他的汤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起了命丧黄泉的副警长，还有马上会被运上山顶墓园的三具尸体。

“那么，是安迪奥克杀了他的弟弟，是吗？”他说道，好像是要在自己心中得到确认。

本望着面带微笑、静静品尝美食的凯西，有些憎恶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果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将相安无事。

“不，我不这么想，警长。”他答道，转过脸去。

“你不这么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利·安迪奥克是一个赌徒，不是一个杀人狂徒，你没有看到他射杀赖利时脸上的表情，但是我看到了。我想，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杀人，杀死他弟弟的肯定不是他。”

“好吧，见鬼，那么是谁干的？”

本慢慢移开视线，与拜德利的视线相交汇，锁定不动了。“我想是你干的，警长……”

“满口胡言！”

本听到他身后传来凯西的喘气声，“我找到了他们的秘密账本，警长。他们从赌博中赚得的钱，给了你很多的分红。显然从一开始，你就是金天鹅的一个秘密合伙人。”

“就算我是。那也不能证明人是我杀的。”

“是的，但是很多别的证据可以证明。雷恩想雇我干掉赖利，但他好像对你毫不在意。我猜想，他认定他可以搞定你。但你们俩为某件事起了争执——可能是关于副警长——于是你用你的手枪砸了他的脑袋。后来，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提到他的头部遭受数次重击——你很难仅凭观察他的颅骨而得出这一结论。可能某些东部的名医可以估算出击打的次数，但是你不行。警长——除非你当时就在现场。”

“没有哪个陪审团会听信你，斯诺。”

“还有呢。我敢打赌，你靴子上的泥巴和雷恩办公室后门的泥巴完全吻合……”

“我路过那里好几次，那又怎样？”

“在哈利死前，他曾说过他可以搞定你，保证你不会找他的麻烦。你觉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勒索，大概，因为他猜到了你就是杀害他弟弟的凶手。”

警长的手指紧张地捻着胡须，“但是没有证据。没有可以呈给陪审团的证据。”

“那些账本呢？”

“这里可是亚利桑那州。难道你认为只因为我拥有一家赌博酒吧的股份，人们就会把我送进监狱吗？”

“我们可以试试看。”

但是警长已经无路可走了，“如果我对外宣扬是你杀害了安迪奥克兄弟和副警长，他们很快会对你动用私刑就地论处。他们已经坚信你就是比利小子的鬼魂，而且这里的人可不喜欢那些他们不能理解的事情。”

“那么我们怎么办？”

“你在明天之前离开小镇，我们算扯平了。这女人也得跟你走，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凯西听到这儿，倒抽了一口气，转向本。

“别把我扯进来，”她说，“我在边境大街有生意，很好的生意。我哪儿也不去！”

警长耸耸肩，“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

“我倒有一个，”本轻声说，“你离开小镇。走之前，签署一份文件，把金天鹅酒吧转给我。你现在是唯一的股东了，你知道的。”

拜德利放声大笑，“转给你？转给你？”

“没错。”

“你以为我疯了吗？”

“那我们怎么办？”

“你离开。”

本对着他的咖啡皱了皱眉，“如果我不走呢？”

“我就开枪杀了你，然后说是你杀了所有人。为了保险起见，也许我也要杀了这女人。”他压低声音，以便不会传到格斯工作的柜台那边。

本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如果我们不能达成共识的话，我们现在就把问题解决了。外面，大街上。”

“哦，不！你是个使枪好手。我不可能赢得了……比利小子。”

本掏出他的科尔特手枪，放在了桌子上，“枪膛里还剩一发子弹。其他五发对付哈利时我用掉了。你可以检查。”

拜德利蹙眉犹豫了一下儿，检查了手枪弹膛，“没错，那又怎样？”

“我会旋转弹膛，这样我就不知道剩下的这一发子弹在哪儿。然后，我们同时拔枪，我得扣动一次或者六次扳机，才能射出子弹。这就让你占了所需要的所有优势。”

拜德利露出了这一天的第一个笑容。“听起来很公平，”他说，“当然了，你知道，即便你杀了我，镇上的人也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儿。我的尸体还没倒地，他们就会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

“那我也要试一试，”本说，“外面，五分钟以后？”

拜德利警长点点头，“五分钟，就在外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街上等待着，凯西伸手抓住了本的手臂。“你这个傻瓜！这算是什么决斗？也许你可以在他开火前先发一枪。你只有五分之一的机会可能赢。”

“可能，”本说，“祝我好运吧。”

“你这个发疯的白痴。”这是她所能说的全部。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枪收进枪套，站起身。门外，一阵凉风吹过边境大街，维克·拜德利警长独自站在金天鹅酒吧的门口。

“我在这儿，斯诺。”

“看到你了。”

“旋转弹膛。”

本小心翼翼地掏出枪，举着指向天空，拨转了只有一发子弹的弹仓。六比一。之后他把枪收进了枪套。

“数到十，警长？”

“数到十，可以。”

本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

拜德利和他一起数着最后四个数：“……七……八……九……”

稍作停顿。

“……十……”

最后一个数字还没说出口，本就已经掏出了枪。他的手指扣动扳机。

一次。

两次。

拜德利的枪响得很快，双眼如虎，闪闪发亮。

本的手指第三次扣紧，却只发出了“嘎嗒”一声轻响。

拜德利奸笑着，停了瞬间，仔细瞄准。

本的枪又空吼了第四次。

拜德利受到子弹的冲力，身体旋转后倒在了尘土中。他的手指仍然痉挛地扣扳机，之后就咽气了。

本叹了口气，把枪装进枪套。他没有再看警长一眼，而是走回凯西等待的大门口。

“本！怎么？……”

“我以前也这么干过，在新墨西哥的时候，”他轻轻地说，“对方开火前，我总是可以抢先发五枪，所以，真正稳操胜券的是我。他们认为赢定了，所以反而会放慢动作。”

“噢，我的天啊，本！”

“不过，拜德利算错了一件事。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他示意横尸的地方，人群安静地聚集在周围。

“你现在要离开了吗，本？”

“大概是的。让其他人去争金天鹅吧。”

“本……你是个用枪的好手，对吧？”

“你可以这么说。”

她的声音放轻，低语道：“你是不是……比利小子？”

“是一个人吗？”他回答说，“他只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传奇的集合体？”

“你是吗？”

“我的名字是本·斯诺，”他微笑着回答，“记住了。”

很快，他骑马离开了这座名叫边境的小镇，一切也都再次归于平静……

02 箭谷

本·斯诺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坐在马鞍上弓起身子，俯视着面前这个宁静祥和的小山谷。倘若换个年月，换个时代，这里可能会是农作耕地，或是一片上好的东部牧草场。可能会成为一个城镇或是一个帝国的发祥地。但是现在，这里有的只是堡垒要塞，在晨光中显得一片苍白，仿佛陷入沉睡一般。

箭镞堡是个风景优美、慷慨富饶的地方，好似一支木棘刺般横穿山谷。工作在这里的人们好像蚂蚁一样，从城门口出出进进，在他们的世外桃源中各司其职。

本叹了口气，催促马儿走上通往山谷的一条青草茵茵的小径。这就是他所寻找的地方。只有在最新标画的地图上才能找到的一个小圆点儿。也许是一座正在兴建的城市，亦可能仅仅是一个为抵抗印第安人而设立的前哨基地——箭镞堡。

他们从很远的距离就发现了他，十多支来复枪在朝阳中闪闪发亮，随着他的马移动。他不能责怪他们的小心谨慎。从那么远的距离看来，他可能是个白人，也同样可能是个印第安人。当他渐行渐近时，只见其中一些木制围墙上的来复枪消失了。一名军官和两名士兵出现在城门口，示意他停下。

“停下，说明你来访的原因。”军官命令道。

本立刻勒马停下，保持着微笑，“我叫本·斯诺，我来这儿是想见见你们的指挥官。”

“有什么事？”军官狐疑地询问道。

“关于印第安人的。”本言简意赅。

“下来，牵着你的马。”本遵照他的话做，跟着这个男人进了围场，穿过一片草地。草丛被尘土染成褐色，他据此而知箭镞堡建成不久——至少时间还没长到把脚下的草丛踩平。簇拥在一起的人群围观着这位不速之客，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军人——他也惊讶于堡内女人的数目。远处传来的孩子的啼哭声告诉他，显然他们是举家迁移至此的。虽然这里也很危险，但也许比在漆黑一片的野外山林安全多了，那里任何一块岩石、任何一片灌木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手持火焰弓箭的敌人。

这时，那位军官停住脚步，面前是一座长长的小木屋，屋前还有一面旗子随风轻飘。“在这儿等着。”他说着，并向两个士兵示意，让他们看着本。他走进房子，和一个看不到的人交谈了几句，而后走回门口，示意本进去。

箭镞堡的指挥官是诺克斯上校，他瘦高的个子，蓄着白须，令本不禁想起了卡斯特将军。他很少讲话，更乐意在别人长篇大论地报告完毕后，给出一个单音节的答复。本曾经听说过他，因为像诺克斯上校这样的军人无论行至何处，都带着一身传奇。从西点军校毕业后一年，他在布尔溪参加了内战，并随谢尔曼将军行军穿越南方。七十年代时，他又去了西部，和其他战时受训的士兵并肩抵抗印第安人。他在卡斯特将军手下被提拔为上尉，因为休假回了芝加哥，他错过了小巨角河战役。从那以后，他迅速升为少校，继而是上校，领导了一场复仇突袭。他将印第安人赶出了他的土地，更是让西部在很多年间血雨腥风。

印第安人痛恨诺克斯上校。有传言说他并不仇恨印第安人，但这也不能改变箭镞堡的现状。诺克斯认定，自己不过是尽忠完成一个斗士对国家的义务，而现在在暗处包围峡谷的印第安人可不这么想。对他们来说，诺克斯就是另一个卡斯特——一个或葬身战火，或在睡梦中被刺的男人。诺克斯是现任箭镞堡的指挥官，也正因如此，这座前哨所才被选中作为袭击的对象。他们都很清楚，突袭将至，远则几天，近则数个小时。

“诺克斯上校，我叫本·斯诺……”

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听说过你。什么事？”

“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先生？”

诺克斯挥挥手，让其他军官出去，重复道：“什么事？”

“先生，我偶然间得到一条消息，可能对你至关重要……”

“什么？”上校咕哝了一声。

“箭镞堡里有人和印第安人串通。”

如果本期望他的陈述会令诺克斯大吃一惊，那么他就要失望了。高个子的男人听了以后，眼睛都没眨一下，“很有意思。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先生，但很可能是你的一位军官。我昨天在山上发现了足迹。两个印第安人和一个人碰头——一个骑着钉了马掌的马的人。我跟着脚印来到了堡垒。因为你们有严格的安全措施，所以我想只有军官才能独自出行。”

诺克斯上校清了清嗓子，“很有道理，谢谢你。”他又将视线转到书桌的文件上，好像本告诉他的仅仅是现在的时间。

“但是先生……”

“就这样了，斯诺。”

本转身，走了出去。这样，这趟山谷之行可以说是无功而返。坐在书桌后面的那个男人对于其中一位军官的背叛根本没有兴趣。他抬头望向天空，诅咒着远处山顶上预示着暴雨将至的乌云。

“你办完事了？”一个声音问道，他见是出门迎他的那位军官。

“我想是这样。”

“你叫本·斯诺，嗯？”

“就是这个名字。”

“听说过你，从边境的一些人那里。你是个快枪手。”

“我很少用枪，”本实话实说，“我认为用拳头解决不了的纷争也不能用枪来解决。”

军官只是笑了笑，“他们说你在边境杀了两个人，用你的枪。”

本冲着这个男人皱皱眉，忽略了他最后一句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上尉。”

军官浅浅一鞠躬，“罗伯斯上尉，先生。乐意为你效劳。”

“很高兴认识你，上尉。但是，我觉得我现在就得上路了，要赶在暴雨之前。”

“能否请你好心稍等一下，斯诺先生？”他抓住本的肩膀，“有个人想见你。”

“想见我？”本跟随他穿过中央庭院，走到另一端的一栋房子前。难道这里有他在那混沌无知的岁月中结识的故交？

“这里面。”罗伯斯上尉打开门，说道。这里显然是一间军官的住所，属于罗伯斯或是其他什么人。

本走进屋子，让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终于隐约分辨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形。他只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闪身躲过了女人手中左轮手枪射出的子弹。

若不是罗伯斯扑过去，按住她的手臂，她还会开枪。“阿尼塔，你个发疯的白痴！”他吼道，“你会把整个驻军部队都招来的！”

罗伯斯上尉从她手中夺过枪，冲出屋子，查看是否有人被枪声吸引过来。本从地上爬起来，仔细打量着这个刚才试图要他的命的女人。她与他年龄相仿——大约三十或者三十一岁——充满疲倦的双眼中流露出居住在密西西比河西岸多年的艰辛。

“我为何有此荣幸？”他轻声问道。

“我……你和他长得不像……”她脸上写满了迷惑与难以置信。

“像谁？”

“比利小子，”她轻声答道，“我听说他没死。我听说……你就是比利小子，从坟墓中爬了出来……”

本叹了口气，坐下来。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一样。都是一样的流言飞语。“我和比利小子长得很像吗？”他问她。

“不，不很像。你们的……脸一模一样，但是你比他更高更壮。”

“你认识他？”

她点点头。颔首的动作如此细微，他几乎没有察觉到。“九年以前，就在他死前。在新墨西哥的一个小镇上……”

“你以为我是他。你以为他还活着。”

这次的颔首坚定一些，“他们说他还活着。说他在边境，化名为本·斯诺。就是你。”

“这只能证明你不能完全相信你听到的东西，”他停下来，更加仔细地端详着她，“你是罗伯斯太太吗？”

“是的，”她答道，“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是个好人，可是他不理解我。”

“比利理解你吗？”

那双眼忽闪几下，闭合了。“有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眼睛睁开了，“你为什么来箭镞堡，斯诺先生？”

“我恐怕这是白来一趟。我偶然间得到一些情报，以为你们的指挥官会很感兴趣。我错了。”

他身后的门豁然洞开，罗伯斯上尉回来了。他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天啊，阿尼塔——野蛮人混进来杀了诺克斯上校……”

本听了他的话，并不像应有的那般吃惊。

纳瓦霍人[6]的骑兵们就在山上蓄势待发，那么他们其中某个人设法越过了箭镞堡的城墙，杀死了他们如此痛恨的一个人，也是不无可能。

“怎么干的？”本提出了一个适时的问题。

“一支箭。穿过了他的喉咙。门外的警卫什么也没听见。斯图尔特少校刚刚发现他。”

“现在谁来负责？”

罗伯斯想了想，“为什么——斯图尔特是第二指挥官。”

“我要见他——现在就要。”他们匆匆离去，留下阿尼塔·罗伯斯一个人待在她家昏暗的小房间里。屋外，远处孩童的玩闹声仍然可以听到——但是本注意到了另一个声音，或者是缺少的声音。他才离开指挥主楼不久，现在这里却像磁铁一般，无声地吸引着人群。十多个身穿制服的军官凑在一起，他们麻木地交谈着，好像与死者毫不相识。

斯图尔特少校比周围的人都要矮小，给人感觉很像晚年时期的拿破仑。此时，领导权的斗篷突然披在了他的肩上，他显得镇定自若，办事效率也很高，像其他人一样用麻木刻板的声音下达命令。

“斯图尔特少校吗？我叫本·斯诺。长官，我想和你谈谈。”

“斯诺，斯诺？”他重复着，好像在记忆中寻找着某些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难道你看不见我很忙吗，伙计？”

“恐怕是关于诺克斯上校的，长官。还有纳瓦霍人。”

“那么……进来吧。”他把他领进了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将视线从书桌后面那扭曲的尸体上移开。本却看着，诺克斯上校的尸体上，一支纳瓦霍箭从左侧穿过他的脖子。箭是斜向下刺中的，应该是从上方射出的，本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小房间的天花板上，视线仅仅与坚固木质房顶的棕色横梁相交汇，没有任何孔隙。

“我一到这儿，就和上校谈过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俩和那具尸体的时候，本开始讲述，“我告诉他我在山谷中发现了一些马蹄印，表明有个堡内的人与两个纳瓦霍人见了面。整件事情有着某种有趣的——神秘感——隐藏其中。我立刻就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和平会谈或是停战谈判。这堡内的某个人——因为他是单独行动，很可能是个军官——和印第安人碰头，至于原因，我只能凭猜测了。”

“你把这些告诉上校了？”斯图尔特问道，眉毛在他宽阔的前额拧成一团。

“我告诉他了。”

“你真的相信这个吗？”

“我相信现在山坡上就有五百个纳瓦霍勇士等待着。可能他们在等待一个信号。”

斯图尔特少校稍作沉吟，而后回道：“你了解这里的情况？你知道他们是冲着他来的？”他示意与他们近在咫尺的尸体。

“我听过他的故事，”本承认道，“他是个抗击印第安的老英雄。”

“你有没有亲身抗击过印第安人？”

“今年早些时候我在伤膝谷的部队待过。”

斯图尔特的脸上闪现出厌恶，“我说的是抗击他们，而不是屠杀他们。印第安人也是人，和我们一样。对付他们的方法有的是。”

本的嘴角上翘，似笑非笑，“就我们现在的情况，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应付？”

斯图尔特少校略一思索，便回答道：“你和我可以出堡，告诉他们上校已经死了，也许能够阻止袭击，如果必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交出尸体。”

“你难道觉得他们不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我愿意拿命打赌，绝对没有纳瓦霍人混进前哨。是别的什么人或东西杀了诺克斯上校。”

“你觉得这可以令印第安人撤兵？你认为我们可以毫发无伤地接近他们到一英里的距离？”

“我想他们会尊重停战旗的，斯诺先生。”

“为什么要我？为什么选我担此重任？”

“两个原因。这样做可以让你安全离开这里，还可以给我一个可以信任的帮手。如果你的话是真的，那么我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叛徒。”

没错儿，很有道理。本找不出理由拒绝。他不相信在外面虎视眈眈的纳瓦霍人。但是和一个身份未知的叛徒，一个印第安杀人犯，还有一个曾试图杀死自己的女人一起待在箭镞堡里也安全不到哪儿去。“好吧，”他决定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他们绝不会在山头上等上一整天……”

他们骑马出了城，进入山谷，斯图尔特少校举着一面白旗，显示他们的接近是善意的。起初的半个小时，他们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而他们之间的对话也仅限于对头顶的乌云的推测。

但这时，斯图尔特转向本，“我注意到你还带着枪。也许你应该把它拿下来了。”

“带着它我觉得更踏实，”本对他说，“如果你更了解印第安人，你也会随身携带武器了。”

“不要和停战旗一起带，枪会破坏气氛的。”

“没错。”

“有人说你长得很像比利小子。”少校随意说道。

本的双眼直视前方，“比利已经死了九年了，我也阻止不了流言。和罗伯斯上尉的妻子谈谈吧，她很了解比利。”

“哦？”

“不管怎么样，我们想见的人就在那儿。”本说着，示意前方的岩石峭壁。一队纳瓦霍侦察兵出现在山脊后，大概有九或十人。他们只是观望等待着，不盘查也不拦截他们。

“现在怎么办？”斯图尔特少校问。

“他们肯定在附近有指挥官，”本说，“如果他们不杀我们，那就很可能会把我们带去见他。”正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印第安人骑着马形成一个圈，仿佛听候着一个看不见的指挥官的命令，将他们包围住。

“他们逮到我们了。”斯图尔特说道。

“至少我们还活着。你举着白旗，我备着手枪。”

这时，印第安人的包围圈停住不动了，一个纳瓦霍斗士骑马顺着一条狭溪走来，本以前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的人。这个男人个子很高，六英尺多，虽然年纪尚轻，却一头白发。他骑在马上的架势，仿佛是某位希腊神话中的天神，前额绑着一条束带，上面还插了一根羽毛。但是最令人惊异的是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越走越近，身上连一把刀也没有。

“我叫奔熊，”他说，“这些是我的族人。”

“你是纳瓦霍人？”斯图尔特少校问道。

他傲然摇了摇头，“我是从北方来的，我曾经和你们的诺克斯上校在平原战役中交过手，他杀了很多勇士。”

“诺克斯上校死了，”本对他说，“不到一小时前，被一支纳瓦霍箭射死了。”

奔熊眨了眨眼睛，但是脸上再没有显现出其他表情。“这话是真的吗？”他问斯图尔特。

“是真的。如果可以保证堡内民众的安全，我们可以交出尸体。”

奔熊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不行，一条命不足以抵偿我死去的族人。有人向我承诺过一百个人的性命。”

“承诺？”斯图尔特忍不住说道，“谁向你承诺？”

“有人向我承诺过。”奔熊重复着，不肯多说。

“那么女人和孩子呢？”

“如果可能，我们不会伤害他们。”

“你这个该死的，”少校吼道，“我们会在大门口用子弹和长剑迎接你们的。”

印第安人的包围圈缩小了，本见其中一个已经架箭在弦。另一个也端起了步枪。

“记得吧，”本对奔熊说，“我们是打着停战旗来的。”

印第安人缓缓地点点头，“你们全身而来，全身而退。我希望你们可以及时到达堡垒。现在就走吧，准备迎战。”他的口吻透着威胁，令本汗毛直竖。包围圈给他们放开了出路，他策马而去。

“快点儿，少校。我们离开这儿。”

斯图尔特却脚下生根，一动不动。“给我你的枪，”他说，“我现在就解决了这场战争。”他把停战旗扔在地上。

本看不下去了。他一掌拍向斯图尔特的马，自当前锋冲出了包围圈。他听到身后奔熊的声音响起，下达着某些古老的命令。

一支箭射出，插在地上，距离本那匹飞奔的快马只有几英尺，又一支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我们现在就得开战了。”他回头冲斯图尔特喊道。

“反正我早晚要死在纳瓦霍人的箭下。”

“枪弹呢？”

“如果他们要突袭箭镞堡，他们不会冒险闹出大动静。用弓箭的话，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山谷。”

本拔出手枪，在马鞍上扭转身体，可没有理想的射击位置。奔熊的斗士们都在他们周围，但都在手枪的射程之外。他后悔自己没有带把步枪来。

“好吧，至少我可以放几响空枪。”他说。

“省着子弹吧，我们会需要的。”

此时，他们的马匹已经汗流浃背，精疲力竭了，但仍四蹄扬尘地飞奔。而他们周围，印第安骑兵好像春天初融的积雪一样，涌入山谷。一个士兵赤裸的身体上涂满了颜色，闪闪发亮，渐渐逼近，距他们不到一百英尺，安静地挑衅般地端起弓。本鞍上回身，一枪射死了这个印第安人。

“你究竟是在哪儿学的这一手？”斯图尔特有些落后，气喘吁吁地说道。

“当人们认定你是比利小子的幽灵时，你就必须得会这么一手。”

前方，山谷中大约两英里的地方，箭镞堡的围墙蓦然进入视野。他们也许能逃回去，他想。而此时，天空中箭潮汹涌，像仲夏暴雨般纷纷落下。

“斯图尔特！”

他身后，少校的马摔倒在地。斯图尔特蹒跚地刚站起身，一个身涂颜料的斗士就赶了上来。本掉转马头，眼看印第安人的挂羽长矛就要刺入斯图尔特的身体时，连开了两枪。在这样的距离，他是百发百中的。在子弹的冲击力下，印第安人的脑袋好像被炸成了碎片。

但少校也摔倒在地，长矛擦过他的身体，刺进肉里，鲜血从身侧涌出。“快！”本大喊，拉起了他。他们两人好不容易骑上一匹马，向着山谷深处奔去。箭雨如影随形，紧追而至。

坐在他身后的斯图尔特闷哼了一声——本知道这一支箭命中了目标。“坚持住，”他说，“不远了。”

堡垒的大门在他们前面敞开了，步枪的怒吼回应着敌方的箭雨。他们终于逃过一劫。

见罗伯斯和其他上尉飞奔而来，本滑下马。他们把斯图尔特扶下来，试图将视线避开他撕破的军服下面的一片淋漓的鲜血。一支箭仍然插在他的背上，本把它拔了出来，又喷出一股鲜血。

“他撑不了多久了。”罗伯斯上尉说。

“给他包扎一下，”本说，“他还有气。谁是下任指挥官？”

“我想是我了。”罗伯斯对他说。

“那么，爬上堡垒外墙，长长眼，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印第安人。他们来势汹汹，无人能挡。”

一刹那，罗伯斯看上去有些胆怯。之后，他跑去发令，命人镇守堡垒。女人们接手了照顾受伤少校的任务，本看到阿妮塔为他卷开一卷干净的绷带。看到她和其他妇女一起在白日里走出房间，令他感到有些惊讶。

“罗伯斯夫人……”

她抬起头，望向他，“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头顶上，一支箭划破空气，有惊无险地插在了锡质屋顶上。“所有人，隐蔽，”有人喊道，“他们来了。”

本帮她拉好掩护，空气中突然充满了骚动和狂躁。两个男人赶忙将受伤的少校抬进屋。

“哦，我的天啊！”罗伯斯夫人在他身旁倒抽一口气，“他们会把我们都杀光吗？”

他没有回答。城墙上，一个士兵踉跄后退，送了命。箭雨毫不停歇，此时，印第安人也用上了步枪，开始冒险消耗他们的弹药储备。

“现在是你丈夫掌握指挥权，”本说，“他会击退他们的。”

“正因为是他，”她喘着气，“他不会的。他喜欢他们，甚于喜欢白人。他……”

本愣住了。她的话点醒了他，他站起身。当然了！罗伯斯上尉……

“你去哪儿？”

“我会回来的，”他大声说，“待在掩护下面。”

他奔去，利箭插入他周围的地面。只见有些印第安人已经攻上了城墙顶，和抵抗者们赤手空拳地近身肉搏。而本一直向前跑去，闯进了总指挥室。

罗伯斯上尉独自一人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坐在上校的旧椅子上。

“当你的人在外面出生入死时，我却在这里找到你。”本说。

“这是怎么回事，斯诺？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就是堡垒的叛徒，罗伯斯。昨天你骑马出堡，和奔熊见了面。我跟随脚印找到这里，报告了上校，你只得杀了他。那支箭根本不是用纳瓦霍弓射出的，你像是用匕首那样刺死了他。这就是你妻子企图要我的命后，你跑出房间的原因。那也就是你行凶的时间——就在斯图尔特发现尸体前的几分钟的时间里，你偷听了我和上校的谈话，也企图置我于死地。你知道阿妮塔会动手杀我的。”

罗伯斯上尉从书桌后站起身，举着他的军用左轮，对准本的胸口。“现在，你知道什么都没关系了。奔熊已经敲响了城门。不出一个小时，箭镞堡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为什么？”本追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印第安人，因为我恨所有披着这身行头的家伙，因为我想做一次上帝。”

“放下枪，罗伯斯。”

“噢，不行！你不能和我这么说话。没人可以。”

本身后的房门开了，一个中士冲进来，“上尉——他们发起了最后的猛攻。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罗伯斯晃了晃手枪，对准他们两个人，“我们投降。传令下去，投降。”

“但是上尉……”

“这是命令，中士。投降！”

本刚想掏枪，上尉的武器就立刻又对准了他。“别动，斯诺。今天得听我的。”

于是，中士传下投降令时，他们就这样僵持着。渐渐地，墙外的枪声减弱了，城门突然被轰然打开。箭镞堡成了奔熊的囊中之物。

罗伯斯晃了晃枪，示意本走出房间。本看到纳瓦霍斗士从敞开的大门涌进，放肆地高呼胜利。骑马走在他们中间的就是旗开得胜、身材健硕的奔熊，一头白发飘荡在身后，虽不携任何武器，却是他们中的最强者。

“欢迎，奔熊。”罗伯斯站在房前的台阶上喊道，“我遵守承诺，将箭镞堡送到了你手里。”话音未落，人群中就传出愤怒的窃窃私语，但奔熊的军队已经掌控了全局。箭和步枪对准了每个男人和女人。

纳瓦霍领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士兵走到本的身后，拉开弓，准备好。“现在，”奔熊说道，“一个轻举妄动，你就没命了。在六英寸的射程内，弓箭的威力还是很大的。”

“不论射程远近，威力都不小，”本同意道，“但是我觉得你不想杀我。”

奔熊催马靠近，“不杀你？这里所有的成年白人都要死。你也是其中一个。”

“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我愿和你决斗，”本说，“只有我和你。如果我赢了，放了所有人。”这是一着险棋，但是他估计若是用刀，胜率是百分之五十，若是用枪更好。

奔熊却摇了摇头，“我没有带武器。我不与人争斗。”

“那么你的手下在折磨杀戮时，你只是冷眼旁观？”

“没有折磨。他们死得很快，我们尽量不让他们多受痛苦，我不是野蛮人。”

“如果你不和我决斗，让我和你的朋友罗伯斯决斗。”本说。

这位军官却向后退了一步，“不行！不要听他的，奔熊。杀了他！”

“好的。”奔熊忽然同意了，示意本身后的士兵。

该来的躲不掉，本想。绷紧的后背准备接受箭咬。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枪响，印第安人倒下了，他的箭也嗖地一下，插在地上。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只见阿妮塔·罗伯斯站在房子的一扇窗前，双手握着一把手枪。本猜想，她曾试图杀他，现在又救他一命，也算两不相欠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纳瓦霍斗士举起了他的步枪，对准了窗边的阿妮塔。本一跃而起，跨越十英尺想挡在他们中间，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罗伯斯爆发出一声大吼。

“不！”他吼道，“不要杀阿妮塔！”他用仍然握在手中的军用手枪连发两枪。印第安人的步枪落地，向后倒去。但不等他的身体接触地面，五箭齐发，正中罗伯斯的前胸和后背。他扭转身体，伸手抓向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愕。本立刻移开了视线，因为他不想目睹这个人死亡。

印第安人把阿妮塔带到她丈夫的尸体旁，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她扑在他身上哭泣。奔熊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仅仅当一个斗士用刀子对准阿妮塔时，他才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我们已经杀了她丈夫，”他说，“够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站着，本和奔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哭泣的女人和死去的叛徒，两百个军人和四百个印第安人等候着命令。那意味着他们的生死。

“现在怎么样？”本终于发问。

奔熊开口。“带我去看诺克斯上校的尸体。”他说。

本带他走进屋子，两个武装的斗士紧随其后。在里面的房间，他们看到了横卧在地板上，盖着毯子的上校的尸体。“在这儿，”本轻声说道，“罗伯斯上尉杀了他。”

奔熊弯下腰，掀起了死者的眼皮，长时间凝视着那双无神的眼睛。“没错，”他终于说道，“没错。”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长长的白发垂荡在身后。他翻身骑上他的那匹高头大马，对斗士们下了几个简短的命令。他最后转身面向本，踏上台阶。“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说。这不是威胁，倒像是一个勇士对另一个勇士的承诺。

之后，他们就离开了，骑着马，走出了箭镞堡的大门，好像西部骤起的风一般。就在他们离去之时，绵绵细雨从山谷上空的乌云中降下。各处的士兵们也纷纷捡起他们的武器，包裹他们的伤口去了。

本·斯诺和阿妮塔一起照看受伤的斯图尔特少校。此时，也正计划着将她丈夫的尸体葬在城墙外的墓地里。

雨幕中，和平笼罩着山谷……

03 鬼镇

本·斯诺已经骑马走了半天，这时，他遇到了一位孤独的牧羊人和他的羊群——灰色山谷中的白色污点。他催马快行，见那男人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惊讶、胆怯与古老的恐惧。一个独行的陌生人，无论是枪手还是牛仔，通常都是羊群的大敌。

但本·斯诺可对那群咩咩叫着、为自己让路的动物不感兴趣。夜幕迅速接近东方的山峦，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休息。“下个镇子离这儿还有多远？”他大声问牧羊人。

站在地上的男人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犹疑不定地望着本。“翻过下个山头就是雨鹿镇了。”他最终开口说道。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但是你不会想去那里的。”

“为什么不？”在旅馆里住上一宿总比在寒冷的星空下露宿强。

“雨鹿镇是个鬼镇。”

“我不怕。有时候我喜欢独处。”

“你不明白，先生，”牧羊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好像是在引用圣路易斯的某些至理名言，“那鬼镇里有鬼。有鬼魂作祟。再也没有人去雨鹿镇了……”

本低头，笑望着这个男人，“好了，我想，与鬼相伴一个晚上，我还能撑得住，非常感谢。”他的马又出发了，前方的羊群四散开去。

他骑马前行，夜风渐凉，已是黄昏时分了。平原的黄昏向来都是阴郁的，尤其今晚当他独自骑行时，更显荒凉萧瑟。好像他不是朝着什么而行进——那样的话，感觉不会这么差。反倒像是他在逃离什么。在他的记忆中，他一直都在逃离着什么。

牧羊人的话确实不假。一个小镇在他面前伸展开，仅有几栋陋室和一条街道的残迹。这里也许是个被荒废的采矿小镇，只是这里方圆一百英里内根本没有矿藏。他骑马沿着一条土路走下来，经过一块饱经风雨侵蚀的路牌，可能已经立在这里一个世纪之久了：

欢迎来到

雨鹿镇

一个……的小镇

中间的字，无论是什么，都早已被侵蚀风化得模糊不清了。上面还有一个日期，看起来好像是1866，大概这个镇子就是诞生在那个战后最为无畏的年月，那时，人人都相信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本对那场战争的结束毫无印象了。战争开始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有本名为《红色英勇勋章》的书曾在东部出版，本设法搞到了流入圣大菲城的一本。那时他很年轻，也许他的做法与书中的那位年轻人没有太大差别，他不知道。可是，他晚出生了一代，还是在两千英里之外的西部。在那里，人们现在才开始配枪。

欢迎来到雨鹿镇……

一个被时间遗忘，沉睡在山谷中的鬼镇。

他把他的马拴在一根摇晃不稳的柱子上，走进了一栋漆黑的房子，想找盏灯。可里面只有灰尘、沙砾和蒿草。还有一些回忆。巨大的镜子和曾经摆放吧台的地方（这里曾经是个俱乐部）。在得克萨斯州西部，酒吧是很宝贵的，经常四处迁移。

他不禁纳闷儿，雨鹿镇一名从何而来。

“站住别动，先生。”

本缓缓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注视着来复枪的枪筒。他对此毫不惊讶，真正令他吃惊不已的是那个举着枪的人——是个脸上污迹斑斑、头上围着一块方巾的女孩儿，她身穿一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和一条紧身牛仔裤。她站在门口，笼罩在渐暗的黄昏中，她一定有一双蝙蝠般的眼睛，才能在黑暗中看清他。

“我听说这个镇子有鬼作祟。”他说着，向前移了一步。

她面不改色地射出一发子弹，击在他左边两英尺的墙上，“我说站住别动。”

“我听你的。拿着那东西要小心。”

这时，门外又有人骑马而至。两个，不，是三个，他们一路狂奔而来。她听到声音，好像毫不觉得惊讶。“快进来，”她喊道，“我们有客人。”

他们有灯，迅速点亮了，将房间沐浴在一片红彤彤的光亮中。就在这片光亮中，本才初见他们的样子：一个身穿白色男装的印第安人，腰间悬挂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把匕首；一个蓄着大胡须、满口臭气的老男人，一直不停地嗤笑着，他的枪垂在胯侧，嘴里嚼着烟叶；最后是个传教士，他的枪几乎被一袭黑衣掩盖。几乎，但不是完全。

还是传教士最先开口，说话的口气像是他们的头儿，“把你的枪扔过来，先生，然后她就会放下枪。”

本耸耸肩，解开他的腰带。“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过夜，”他说，“我以为这镇子里没有人了。”

“是没有人了，先生，”传教士回答道，“我们也只是在这里过夜。你是谁？”

“我叫本·斯诺。”

大胡子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飞快地伸手掏枪，又立刻意识到本已经被除了武器。但即便如此，他的手仍然按着枪柄。“是比利小子。”他大叫道。

传教士皱了皱眉头，“比利小子死了很久了。”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本说，“我都苦口婆心地劝说人们好几年了。”

“别让他糊弄你！”大胡子说，“九十年代时，我亲眼见他杀过一个人。”

“是真的吗，斯诺？”

“我的确杀过几个人。谁没有呢？”

“我没有，”传教士说，“但这不是重点。我们要把你绑起来，然后把你扔在这儿。可不能冒险让你给我们找麻烦。”

“什么麻烦？”

可黑衣人没理他，“女人——把他绑起来，绑紧点儿。”

她放下手中的步枪，走到本的身旁，“非常乐意。”

“我四处查看一下，”大胡子说，“他可能还有同伴。”印第安人跟着他出了门。女孩儿绕过本，动手执行任务。此时，他身上没有枪，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传教士拔枪神速，即使身着大衣。

女孩儿粗暴地把他的手臂拉到身后，绑住双腕，而黑衣男人冷眼旁观。她捆住了他的双膝和脚踝后，将他翻到侧身。“我肯定你跑不了了。”她说。传教士点点头，出去和其他人在马匹旁会合。

“你一定有个名字，除了‘女人’以外。”当他们独处时，本说。

“劳拉。你对我的名字感兴趣吗？”

“我对你感兴趣，”他盯着那条紧身牛仔裤，长时间的骑马令臀部磨损严重，“你是怎么和其他那三个人混在一起的？”

“哈利是我哥哥。”

“穿黑西装的那个？”

“当然！看在上帝的分上，不可能是另外那两个变态！那个留胡子的，杰森，让我觉得毛骨悚然。那个印第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也不知道我哥哥是从哪儿把他们挖来的。”

就在这时，大胡子杰森回来了，走到本的身旁，“你个该死的杀人犯！现在你的快手拔枪也救不了你了，是不是？”他对准本的肋骨抬脚便踢，但劳拉阻止了他，伸脚拦住他。

“住手，杰森。走开。”

“该死的骚货！已经准备和他睡了？”

她一掌掴在他蓄着胡子的脸颊上，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总是这样。”她对本说，看样子并不是很生气。

“你们四个来这儿干什么？”

她耸耸肩，无辜得有些过分，“只是骑马经过。说说你吧，本·斯诺。他说你就是比利小子。”

他在地板上翻了个身，试图换个舒服的姿势。“虽然很多人都这么说，但也不能弄假成真。比利·邦尼出生于1859年，1881年被害。我是1861年出生的，仍然活着，生龙活虎地度过了三十四年。”

“那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说？”

“太多谣言说1881年后比利仍然活着。我猜想是人们希望他还活着，英雄崇拜，你知道。我是个快枪手，于是流言四起。这流言在九十年代传遍了西南部，至今仍未平息，我也无可奈何。我过了五年传奇般的生活，杀了五个向我挑衅的家伙。麻烦好像总是与我相伴。”

“你说话像是个文化人。”

“我想我上过几年学。”

她在他身旁席地而坐，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她轻盈地一跃而起，“我一会儿回来，我也想四处看看。”

他独自躺在那儿待了半晌，然后开始试图挣脱绳索。她是个打结的好手，但是他估计可以赶得及挣脱一只手。他就这样努力了五分钟，然后他听到了那一声尖叫。

恐怖的尖叫声回荡在古旧的房子里，但是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戛然而止，好像是被某个巨灵之掌突然关闭了。他头顶上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女孩儿劳拉从外面进来了。“谁？……天啊，那是什么？”

“松开我，我们去看看。”

她恍若未闻，跑向后面的房间。尖叫声好像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这是什么，水？”她在阴暗的门廊喃喃自语道，伸手拿起一盏灯。与此同时，本挣脱了一只手。她手中的灯掉落在地，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发出一声窒息的喘息，这时他已经扯开了缠在腿上的皮绳。

印第安人和黑衣哈利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慌乱之中，他们竟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挣脱了束缚。他们挤在门廊，掉落在地的灯火明灭闪烁，将房间映照得如地狱一般。

大胡子杰森在里面，像一只巨大的蝴蝶，被一根木头和金属制成的长矛钉在墙上。他双眼圆睁，瞪视着降临的死亡，本觉得在长矛刺穿他胸膛之前，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虽然杰森的恐惧令他们毛骨悚然，但这还不是全部。至少尸体是有形而实在的。但在尸体周围，地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比本这些日子看到的水还要多。好像是在这沙漠的中心，一只海怪从天而降，袭击了这个男人。

“穿过他胸口的那个是什么？”哈利喘息着说道。

本向前一步察看，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是一支渔叉。”他终于说出，“是他们捕鲸用的。”

他们呆立着，望着这一切，不能理解，因为尚未经历死亡的人永远不能理解死亡。本趁此机会从杰森那来不及碰触的枪袋中，掏走了他的手枪。他一转过身，就把枪口对准了他们。

“啊！”印第安人大喊一声，伸手拔刀。本举枪便射，正中他的手指。这一下就镇住了他，也慑住了其他人。

“现在我们谈谈，”本轻声说，“在另一个房间里。”

他跟着他们，示意他们坐下。握在手中的枪赋予了他熟悉的权利感。他点燃了另一盏灯，面对他们坐了下来。

“是不是你杀了杰森？”黑衣男人质问道。

“不是。那时候我还被绑着呢。”

“可是这该死的镇子里没有别人了。”

本轻松地耸耸肩膀，“那么就是你们三个中的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将另一个可能性丢给他们。

印第安人的手指仍然流着血。“不，”他简单地说，“没有杀！”

“看见了吗？”哈利道，好像这证明了什么，“女人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而事发时我在屋外。而且，我们为什么要杀他呢？他是朋友。”

本挠挠满是胡碴儿的下巴，“如果我知道你们四个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勾当，也许我就能够回答你们的问题了。”

哈利和印第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不发一语。最终，当沉默愈发明显时，女孩儿开口了，“好吧，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我们现在手头有一起命案。”

“闭嘴！”哈利对她叫道。

她却置若罔闻。“我们打劫了一列火车，”她告诉本，“就是这样。”

“别听她的，”哈利仍在坚持，“她只是在和你开玩笑。”

“这是开玩笑吗？”她反问道，突然站起身，走到印第安人之前拿进来的几个胀鼓鼓的鞍囊旁。她翻过一个，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满是沙砾的肮脏地面上。

钱，一包包的新纸币落入眼底。本握紧手中的枪，蹲下身，拿起一包。“大面额纸币，”他说，“他们会记录连续序列号的。”

哈利摇摇头，“在他们有此行动之前，我们就把钱都花光了。要想把消息传遍全国，怎么也得花上一个星期。你看这样好不好，斯诺？我们把杰森的那份分给你。反正他也用不着了。”

本却不买他的账。“当然，要花上一个星期！难道你们这群傻瓜没有听说过电报吗？”

印第安人说道：“我们现在就动手。把钱分了。”

“等早上，雷德曼。时间来得及。”

本露出一丝微笑，“我们可能没有人能活到明天早上。除非你们中的一个能坦白交代。”

“我们为什么要杀他呢？”女孩儿问道。

“钱。现在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分得更多的钱。还可能是，劳拉小姐，他在那儿碰到了你，企图袭击你，你不得不杀掉他。”

但她只是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印第安人又开口了：“是恶灵杀他，水鬼恶灵。”

听了这话，本皱了皱眉，至少这一定得说说，“他的话并不离谱。有人说这个镇子有鬼。”

“有鬼！哪儿来的鬼？”哈利是个完全不信邪的人。本怀疑他质疑一切非黑非白的事物，这就令他这一身传教士的打扮更显奇怪。或者说只有当他打劫火车时，才装扮成传教士？

作为回答，本耸了耸肩，“我们身处深山峡谷中。这里曾经可能是条河，汇入加利福尼亚海湾。也许一百多年以前，一条捕鲸船经过这里……”

“别跟我鬼扯！”

本却发觉，对于那个印第安人来说，这可不是鬼扯。他转过身，不理会本手中握着的枪，向屋门走去。他没走多远。刚到门口，他就又倒抽了一口凉气。“啊！”

“怎么了？”本大声问。

“恶灵偷走了马！”

他们都走出去查看，当然，印第安人的话不假。马匹确实不见了。“这里一定还有别人。”哈利坚持说。

“我们再搜索一遍。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牵走马匹，”本说出事实，“但我们还是会搜索一遍。虽然不会有什么收获。记住，我已经拿回了我的枪。”

“我会记住，斯诺。你也记住我分钱的提议。这些钱足够我们分的。”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要你的钱？”

哈利面部扭曲，挤出一个微笑。“比利小子会要的。”他说罢，便走开了。

他们带上灯，分头在废弃的房子里搜寻着马匹。本发现自己和劳拉组成了一队。“你哥哥是个疯狂的家伙。”他说道。他们正在一个大谷仓中寻找，这里可能曾被用做马厩。

“他很好。”

“当然。所有的火车劫匪都很好。”

“他的童年很艰苦。”

“你也是？”

她犹豫了，“是的。我猜女孩子比男孩子的承受力更强。”

“他为什么穿着黑衣服？”

“他曾经努力学习，想当牧师。真的，因为他喝酒，他们把他开除了。他在火车上穿着那身行头，就能不引人怀疑地混进装钱的车厢。”

“他在车上杀人了吗？”

“没有。印第安人刺伤了一个保安。但是我觉得他没要他的命。”

“一共抢了多少钱？”

“我们也不知道，反正很多，至少十万美金。本来是要运送到西海岸银行的。”

他寻思着，的确不是小数目。拿到四分之一，他就可以不用因为那些逼他用枪的人而东躲西藏了。他可以在洛杉矶落脚，或者回到东部的圣路易斯。他忽然意识到劳拉正说着什么。“什么？”

“你和我。我们可以拿走所有的。”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他的耳朵没有欺骗她。“你想算计你的亲哥哥？”

她耸耸肩，“我又不欠他什么。”

“没有马，我们跑不了多远，”他停下来，而后漫不经心地补充道，“除非你把它们藏起来了。”

“我怎么会？你是对的，当然。这太疯狂了。”她本来就站在他的近旁。这时，在阴暗处，她将身体贴近他，吻住了他。他还来不及有所回应，从外面传来了呼喊声。

“他们在找我们。”他说罢，转身离开了。

他们出了房子，走入黑暗，哈利和印第安人在摇曳的灯光下等候着他们。“那支渔叉不见了，”哈利对他们说，“有人把它从杰森的尸体上拿走了。”他胆战心惊。

本快步朝房子里跑去，枪袋拍击在他的大腿上，令他感觉很踏实。不论凶手是人是鬼，他都拿回了他的凶器。这只能意味着他打算再次使用。

此时，蓄着胡子的尸体躺在地面上，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翻倒在地。曾被渔叉刺穿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一个仍然汩汩流血、创面粗糙的伤口。出血被渔叉阻碍了很久，这时，鲜血、潮湿的地面与水洼混合在一起。“没有人看到什么吗？”本问他们，“你们在哪儿——是在一起吗？”

“不是。我在楼上，印第安人在街对面。他过来时发现了这个，然后叫来了我。”

本转向印第安人，“那么，我猜你也什么都没看到了？”

印第安人摇摇头。“找到了水。”他说，语气中透着些骄傲。

“水？”

本跟着他出了后门。果真，一个大集雨桶摆在那儿，里面还留有一两英寸深的水。这片地区很少下雨，但最近几周却下了几场瓢泼大雨，足以解释水的来源。现在，他所要解释的是这个鬼——或者是杰森为什么把水泼在房间里。如果只是想加强渔叉作为凶器的效果，似乎有些多此一举。而且，如果这个鬼想赶走他们，又为何偷走马匹，让他们走不成？不，他越想越确定他们其中一个就是这个杀人鬼，图的是多分到些赃款。

“有人看着钱吗？”他问。

“我把它藏在楼梯下面了，”哈利说，“很安全。”

他们走到屋外。夜风渐起，卷起的沙砾在曾经的街道上形成奇怪的图案，这会儿，星斗也从四散的云朵后现出了身影。本觉得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匹嘶鸣声，但是他不敢肯定，可能只是风的把戏。

“这样吧，”他对他们说，“我们再次分头行动，继续寻找。劳拉，进屋，看紧了钱。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就用你的来复枪轰上一通。”

“我想和你一起去。”她说。

“不。”他有种预感，如果他单独行动，就能逼其中一个人出手。如果和劳拉同行，凶手不会现形。

他离开他们，顺着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后沿，踽踽独行。他将提灯贴近地面，在沙地上寻找着马蹄印。但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五分钟，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劳拉，可能是。他怀疑印第安人在沙地上行走时，是不能发出如此轻微沙沙声。但他不能冒险。他把提灯支在一根倒塌的横木上，然后走出了灯火的黄色光晕。

有个人，隔着光晕，与他迎面而来。有个人，在跟踪他，就像曾经跟踪杰森那样。他谨慎地拔出枪，等待着，确定自己和对方一样，隐蔽得很好。但是，那时候杰森是不是也隐蔽得很好呢？

突然，在他的右侧，出现了一星微小而明亮的荧光。可能是一颗流星陨落地面，或是灰白的焰火凝固般地绽放。甚至可能就是雨鹿镇的恶鬼，如果本·斯诺相信怪力乱神的话。他瞄准那明亮得怪异的荧光，但它在黑暗中好像又闪到了他的左侧。重击声响起，是利刃与骨肉相抵的声音，随后，荧光就消失在本的视线中了。

他绕过光晕，此时，光线被他挡在身后，星星投下的白光笼罩了一切。某个物体，体积庞大的物体，在尘土中蜷缩着，而前面是一串凶手逃离的足迹。本在四溅的鲜血中跪下，试图拔出渔叉，但是已经太迟了。倒在他面前的是印第安人，他已经死了。

本也奔跑起来，向着脚印撤退的方向奔去，时近时远地在漆黑荒置的房屋间穿行。静默，没有警告呼喊也没有鸣枪阻止。可本仍然备好枪，一路高举着狂奔。

对方被逼得无路可退，一跃逃入了一个嘎吱作响的木门，逃进了一个即使是星光也不能将他暴露的房子里。本跟了上去。

里面，就在那扇黑色大门的里面，那一星荧光再次亮起——那个鬼魂？这次本没有犹豫。他连开两枪，火光在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中熄灭了。

是一面镜子！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凶手，他的腹部，恍然意识到荧光就在他自己身上！他毫无隐蔽地站在那儿，对那个幽灵般的凶手来说，是个绝好的枪靶。

枪声响起，他扑倒在地，子弹撕开了他身上那宽松的衬衣。本用他仅剩的四发子弹回应了对方的射击。

很长一段时间，死寂像灰尘一般笼罩着他。他等待着下一波的攻击，发光的腹部紧贴着地面，以求保护。但什么也没有。这时，他身后的门廊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哈利和劳拉带着灯赶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吗？”

“我想我没事，”本说，单膝支起身子，“照那里。”

“天啊！不管这是谁，你射中了他。”

本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尸体。那张脸虽然已被死亡扭曲，但仍然熟悉。是那个几小时前警告他的牧羊人。

“这就是你们的凶手，”本说，“是他杀了杰森和印第安人。他是那边山头的牧羊人。”

“你真是个神枪手。”劳拉说，“即使在黑暗中。”

“尤其在黑暗中。如果我动动脑子，早就应该想到是这个牧羊人了，毫无疑问。就是他告诉我这个镇有鬼的，想把我吓走。还有杰森被杀现场的水迹——一定有原因的。我思考过，但是那个离谱的渔叉误导了我。那些水只是用来清洗地面的，清除可能残留的揭示他身份的线索。他守株待兔，首先遇到了杰森，他的第一个被害者，牧羊人用渔叉刺死了他，就像不久前他杀死那个印第安人一样。”

哈利耸耸肩，“印第安人死了就死了，不是大损失。钱又可以少分一份。但是，牧羊人会在地板上留下什么线索呢？”

“一些他怕我们可以辨认出的东西。可能是泥土、羊粪、气味、羊膻味。我不敢说我能辨认出这些味道，但他要以防万一。有时候那些牧羊人对我们的看法很奇怪，好像我们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们把尸体留在那儿，回到那栋曾经是酒吧的房子里。“那马匹呢？”劳拉问。

“我猜想它们应该就在山后面，和他的羊一起。我们一会儿去看看。”

“我们先把钱分了，”哈利说，曲下穿着黑裤的双腿，跪在印第安人的鞍囊旁，“这钱对你来说，来的很容易，斯诺。太他妈的容易了！”

“我不要一分钱。”本说。

“见鬼，我的意思不是你不劳而获。你至少干掉了牧羊人。在他把我们都杀死前干掉了他。他是怎么了——发疯了还是什么？”

“诡异的精神错乱，我想。”本缓缓答道。他拿起那盏灯，小心地吹熄了摇曳不定的蓝色火苗，令他们陷入黑暗。隔着堆起来的钞票，另一星明亮而炙热的荧光闪耀着。这一次可不再是映象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哈利大声嚷道。

“我得看看你是不是也有一个……？”本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左轮手枪射出的子弹从他的耳旁飞过，那点荧光熄灭了，就像一颗被云朵遮挡住的星星。传教士哈利尖叫一声，倒向本，撞开了他已经拔出的枪。

劳拉再次点起了灯，照亮了本和稳稳地端着枪，刚刚射杀了自己哥哥的女孩儿。“你很聪明，”她说，“聪明得过头了。”

“我也有枪，劳拉。”他把枪口对准她，说道，但他想起杀死牧羊人以后，他还没有填充子弹。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举着枪说道。他们距离彼此几英尺，面对面地跪在地上，灯、钱还有她哥哥的尸体隔在他们中间。

“牧羊人的杀人动机是想把我赶走，但那是在你们到达之前。如果他是在等你们，那么一定有人事先告诉了他。有人把钱的事告诉了他。他在黑暗中用那把渔叉刺死了杰森——他在哪儿找到那个的，其中一栋房子里吗？——这可是把人吓跑的好凶器。他在黑暗中杀死了他，也在黑暗中杀死了印第安人，但是我看到了印第安人衬衫上的荧光亮点，目标像灯火一样显眼——你哥哥身上也有。那是少量的磷，一种可以在黑暗中发光的化学物质。如果我的肚子没有发福，我会马上发觉我腰带扣上的荧光。那个牧羊人不可能将磷涂到我们所有人身上，那么他一定有个同伙，代而为之——也就是把打劫火车和赃款的事告诉他的那个人。你，劳拉。”

“为什么是我？”在灯光下，她的面孔冷若冰霜。

“其他人没有机会。你绑住了我——但我猜你是趁吻我的时候，把磷涂在我的腰带扣上的。”

“放下你的枪，我们可以商量，”她说，“现在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你和我。”

他摇了摇头，“枪可不能放下。没准儿你觉得你的枪比我的快。没准儿你想试试看。”

“那些钱是我们两个人的。”

“现在你的男朋友死了，我就成了伙伴——是不是？不，谢谢。我确定你不会把我看得比你亲哥哥还重要，看看他的下场吧。”

“我从来不欠他什么。”

“是的，但是你给了他一样东西。一颗枪子儿。”

此时，她凝视着他的双眼，“放下枪。你不会对一个女人开枪的，对吧？”

“那要看我是不是真的比利小子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比利会对女人开枪的。”

她琢磨了一阵他的话，而后说道：“好吧。我们一起扔下枪，然后我们商量钱的事。”

“同意，”本点点头。两支枪哐啷一声，同时落地，“现在怎么办？”

“如果你不想和我同行，我们就在这儿把钱分了，然后各走各的路。”

但此时本摇了摇头，“我要把钱带到镇上，上缴给警长。我想你最好和我一起去。”

她轻声咒骂，扑向手枪，但本抢先一步。她抓起他的枪，连扣了两下扳机，见没有子弹，她把枪掷向他的脑袋。

“该死的牛仔！你想杀就杀吧。”接着，她又抓起煤油灯，也朝他扔了过来。灯撞倒后面的墙上，干燥的横木立刻就燃烧起来。

“你个小傻瓜！”本把她的枪塞进枪套，本想抓住她，但她动作太快，身子一滚，逃开了，而后轻盈地跳起身，朝着楼梯跑去。此时整面墙都着了起来，将这里笼罩在一片危险的熊熊烈焰中。灼热，犹如沙漠骄阳。

她本想逃到二楼的窗边，从那里跳到地面，逃入夜色。但是她没料到迅速扩散的火焰已经使年久的木头变得脆弱易断。整个楼梯一下子坍塌下去，像木柴般被火焰吞噬了。她尖叫着消失在不断扩张的地狱中……

本急忙把装满钱的鞍囊拖到街上。然后，借着跳跃的火光，他朝着山后走去，找到了失踪的马匹，就和躁动不安的羊群拴在一起的。他牵上他的马，放了其他几匹，而后骑上马，沿着他来时的路走去。直到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引领他找到一条绕过鬼镇的路。

在前方的某个地方，他找到了一个镇子和一位警长，留下钱，未做解释。然后，继续前行。就让别人去发现那个燃尽的废墟还有那五具散布各处的尸体吧。

现在那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鬼镇了。

他不禁纳闷儿雨鹿镇的名字从何而来……

04 飞人

1896年的夏天对于蜿蜒河镇的居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时节。酷热，干燥，与世隔绝。这里四面紧邻从未有人穿越过的沙漠，和甚少有人愿意翻越的群山峻岭。但对于本·斯诺这样希望被世人遗忘的人来说，这是个绝妙的宝地。但令其他三百多居民留守在像蜿蜒河这样干涸无雨的地方的原因，就很难一语概括了。也许，是山里的矿藏留住了他们，对金子的渴望和偶尔发掘带来的收益，令他们安然度日。

但外乡人却唯恐避之不及，尤其是在1896年的九月。在这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百口居民饱受烈日灼烤之苦。这里不是旅游胜地，也不适合讨生活，除非你愿意在温度有时达到华氏一百二十度的矿井下劳作。

在蜿蜒河镇，日日大同小异，而这正是本·斯诺中意的。他可以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闲逛，偶尔打打零工赚钱糊口，还可以在那条给了这个镇名字的小溪旁钓鱼。这里甚至还有一个名叫苏的女孩儿，在本落脚的旅馆里工作。本喜欢她。他疯狂地迷恋上了这个小镇。这里只有警长一人有枪。

这天——是个周二——当他从他的房间走到大街上时，发现这里涌动着翘首期待的暗流。“发生什么事了，苏？”他问她。她穿着她的工作服——一件颜色鲜艳、带有圆点图案的衬衫和一条紧身裤。

“有个异乡人穿过沙漠，正朝这里来，”她告诉他，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兴奋不已，“他驾着马车，还带着其他什么的。”

很少有异乡人造访蜿蜒河镇。事实上，这是自从本六个月前骑马进镇后，他印象中的第一位访客。他走到街上，刚好看到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大马车驶进镇子。人群安静地靠近，已经将它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使是从本站立的地方，他也可以看到在那一刻受到万众瞩目的惹眼的大标语：飞人——罗宾博士！

本曾经在西部见过不少巫医神汉，但第一眼看来，这个好像有些与众不同。这个男人身材高大，一头白发，却有着一张年轻的面孔，使人不禁怀疑那是不是假发。他扯起嗓子，令声音传遍整条街道。“瞧一瞧，看一看！飞人罗宾博士来到这里，带给你们惊讶和战栗。”人群聚集。

本站在旅馆的门廊上，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白发男人发表他彩排多次的演讲。“乡亲们，我来到贵镇，为你们带来了你们所未见过的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此时此刻，这项发明已经席卷了东部和中西部。人类不再像蛇和蜥蜴一样，在地面爬行——现在，我们可以飞，就像鹰和隼一样，如愿翱翔！这里，”他猛拉一根绳索，露出马车里覆盖着帆布的整个装置，“让你们大开眼界！”

本确实大开眼界。他看到的是一台奇特装置，形似一双巨翼，或者说是两双——上下排列。两翼展开跨度大约有十五英尺，下面一双巨翼的中间连着一根金属杆，显然是供人抓握支撑的位置。“你是说这东西能飞？”人群中有人喊道。本认出说话的是马匹出租所的弗兰克·麦克柯恩。“也许你能给我的马装上一副。”

但显而易见，罗宾博士早就习惯了这种诘问刁难。他在人群中分发着传单。本也拿了一张，立刻就看出这的确是个非同一般的东西。上面有几张图片——实景拍摄的照片——一个男人仅凭这两副巨翼，凌空翱翔。还有一些东部主流报纸上的文章，其中还包括《纽约时报》。照片上的德国人名叫奥托·利廉德，他凭借自己制造的一系列“滑翔翼”，已经成功滑翔千余次。

“没错，我的朋友们，”罗宾博士再次开口，“你看到了，但你仍然怀疑。我看得出你们脸上的怀疑。好，明天早上，在山的那边，我将亲自为你们演示。我将乘着这副翅膀，从山上飞下来！当我降落之后，当你们全都相信了人类终于可以和鸟儿一并翱翔天际的时候，我将给你们每人一个订购这副翅膀的机会。笑吧，现在你们想笑就笑吧——明天你们就笑不出来了。为什么，此时，这东西在纽约如此风行，以至于警察正在考虑制定特殊的交通规则。人们从高楼大厦上滑翔而下——我亲眼所见！”

他又天花乱坠地鼓吹了一个小时，本看得出，连人群中疑虑最深的人，也快要被他劝服了。至少，明天早上的观众人数众多。隔着人群，本注意到汉森警长靠在街对面银行大楼的墙上，聚精会神地倾听着，随着他的移动，身侧的警徽和手枪不时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很显然，他和其他人一样，兴致勃勃，根本不想把罗宾博士和他的大马车赶出小镇。

又过了一会儿，本越发觉得乏味，转身离开，向着小溪走去。此时正值酷热的夏末，溪水几乎完全干涸了。近一段时间没有鱼可以抓了……

就像几个星期以来每天晚上那样，他和苏在旅馆里吃了晚饭。有的晚上，他们给马带上鞍，在只有星群相伴的沙漠中骑行几英里。但是今晚，不知为何，他有些心神不宁，好像罗宾博士的到来破坏了他长久以来构筑的平静祥和。

“今晚不骑马吗，本？”她问道。

“不了。有点儿困了。我想我老了。”

“三十七岁？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这话。”

“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去东部，苏。可能是纽约。”

“那个人们从楼顶上飞下来的地方？”

他哈哈大笑，手里卷起了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此怀疑。但是……”

“他来了！”她突然低语道，“他向我们的桌子走过来了！”

的确是罗宾博士，高挑，白发，在桌子中间穿行，朝他们走过来。“啊，”当他走到他们身边时，说，“我是否有荣幸认识本·斯诺先生？”

“不知道是否是荣幸，但我就是本·斯诺。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博士？”

“一些生意上的琐事。可否请这位年轻美丽的小姐离开一下？”

“当然，”苏说罢，从她的椅子上站起身，“我会在弗兰克的马厩里，本，如果你改主意想去骑马的话。”她犹豫地朝罗宾博士笑了笑，便离开了。

“有什么事吗？”本开口询问。

“我们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吗——比如楼上你的房间？”

“我想可以，”本带路走上楼梯，纳闷儿是什么事促使罗宾调查了他的名字和住所，“就是这儿了。”

他的房间可不是休闲娱乐的好地方，只有一张铜制床、一个洗脸盆、一盏灯、一把椅子，暗灰色的墙纸上，只挂着一张褪了色的卡斯特将军的肖像。但罗宾博士好像并不介意。他让本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在床沿边落座。“啊！很好。现在开始谈生意。”

“什么样的生意？”本充满怀疑地问道。

“让我从这里开始吧：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本感到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在他心中升起。不要再来了，上帝啊，不要再来了。“我是本·斯诺。不是别的什么人。”

罗宾博士笑了，“别想糊弄我。我是卢·华莱士将军的一个老朋友。曾经和他一起吃过晚饭。在内战时和他并肩战斗。我看着不像五十岁的人，对吧？除了头发，但这对做生意很有利。”

本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闲谈，说：“我只知道卢·华莱士是《宾虚》一书的作者。我从来没见过他。”

“也许你没有亲眼见过他，但是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人。他曾在1879到1880年任新墨西哥州的州长，正是比利小子靠枪横行的时候。我猜那时他正在写书。我去拜访他，听到了所有关于比利小子的传言。”

“那么你也听说了1881年他被一个警长干掉了。”

“也许卢·华莱士和其他警察都认为他死了，但还有我们这些人知道实情，”罗宾有些狡诈地说，“我们知道他这些年还活着，在西部游荡——用着本·斯诺的名字。”

“滚出去，罗宾。我不喜欢你的生意。”

“但这是笔生意，比利——本——你能得到好处。我想明天出一百美金，雇你做枪手。”

“哦？”本靠在椅背上，话题开始变得有意思了，“我要杀掉谁？”

“可能你不用杀任何人。所以这钱才赚得易如反掌。明天我表演飞行后，就接受订单。每套装置一百美金——首付十块，其余的货到后支付。在这样的城镇里，满是金矿，我大概可以卖出一百套飞行翼。那么就有一千美金的现金到手了。你拿一百，只要确保我不会遭遇不测。”

“什么样的不测？比如汉森警长逮捕你？”

罗宾博士笑了，“我们互相了解，这是最重要的。可能有人会设法抢走我的钱。”

本叹了口气，感到疲惫，“你只不过是个骗子。你根本没想把装置卖给这些人。你从每个人手里拿走十块钱，可以，但是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想让我在明天晚上你逃跑时掩护你。”

“你会做的，比利。”

“我会做才见鬼！我的名字是本。你自求多福吧！”

“我年纪太大，用不了枪了，眼睛不好。飞行表演已经很危险了。”

“如果你真的能飞起来，为什么不真的卖这种装置呢？有些疯狂的家伙会买的。为什么要设套骗人呢？”

听了这话，罗宾博士显得有些难过，“情况很复杂。一方面，那个德国人利廉德上个月在滑翔的时候送了命。但我并没有把那部分剪报带来。”

“他已经送了命，而明天一早你还要从悬崖上飞下来！”这个男人的话令本愈发惊诧。

“两天的工作，一千美金的进账，收获太丰厚了。值得冒险。在过去的两周里，我在三个小镇成功行骗，而且我已经选好了下个目标。我要一路骗到加利福尼亚，然后靠着这笔巨款退休养老。在那美丽的乡村里。”

“你为什么挑这个地方下手？”

“因为金矿。这里的人一定有钱。我在得克萨斯州大赚了一笔，那还是一个牧牛村。一个地方就有一百二十二份订单。”

“这里可没有那么多钱。相信我，今晚就走吧。我不会为你用枪的。我甚至没有枪。”

罗宾博士耸耸肩，“我猜我得另找他人了。内心的平静比我出的一百美金更有价值。从来就不喜欢枪战。”

“如果我告诉镇上居民你是个骗子呢？”

白发男人露出笑容，“那我就告诉他们你是比利小子。你不想这样吧，是不是？”他溜下床，拿起了他的帽子，“明天早上见？”

“如果我不睡懒觉的话。”

罗宾博士笑笑，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本锁上房门，解开他的一个鞍囊。他拿出一把几个月都没有装填子弹的暗铜色德林格枪。虽然只能装两发点四五的子弹，但这足够了。他不会为了帮助一个骗子逃脱法网，但他的武器可能会派上别的用场……

第二天清晨，阳光普照，微风从西部山区徐徐吹来。当本走到街上时，见几乎全镇居民倾巢而出，等待一睹飞人的风采。苏一直在等他，他们同银行的杰斯罗·阿龙斯一道而行。汉森警长已经到了表演现场，站在一块儿位置便利的岩石上，将所有人的行动尽收眼底。弗兰克·麦克柯恩也在，大概是想在这新式飞行器的光环下，亲眼目睹他所钟爱的马匹的末日。苏的弟弟汤米是个叛逆少年，无疑希望看到一场悲剧。他们都来了，把罗宾博士和他那了不起的飞行翼紧紧地围在中间。

“我想再靠近点儿，本。”苏说。

杰斯罗·阿龙斯坐在一块岩石上，“你们两个去吧。我的腿爬不了。”

但不一会儿，本就在人群的拥挤下，和苏走散了。四周只有人群，乌合之众，期待看到一个人上演奇迹。而罗宾博士也确实不会令他们失望。他踮起脚尖，抓住横杆，绷紧他高挑的身体，准备奔跑，两双巨翼在他上方展开。在他面前，山体突兀地坠落至下面的沙漠，一些镇民也聚集在那里，等待观赏他的着陆。而后，他顺风奔跑起来。

此时此刻，本·斯诺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双脚离开地面，好像被一只巨大而隐形的手拎了起来，罗宾博士腾空而起。他的身影在清晨天空的映衬下，仿佛一只史前巨鸟，向着沙漠猛扑而下。微风轻抚着风滚草，舞弄着波浪沙，他乘风而翔。罗宾博士，一个飞人。

紧接着，就在欢欣不已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的吼声达到顶峰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个白发男人好像突然松开了紧握横杆的手，被装置的横杆和支柱挡了一下，然后就像一只苍鹰的猎物般，从保命的巨翼上掉落下来。失去了控制力，飞行翼姿态古怪地落到地上，但还是罗宾博士的身体首先触地，撞击到沙地上，回弹了一下。本身后有人尖叫出声，人群立即奔逃而去。

汉森警长在本和其他人之前到达尸体旁。他将他翻转过来，摸向他的心脏，却粘了一手黏糊糊的血。“死了。”他只是说。

“摔死的？”有人问道。

汉森警长头也不抬，摇了摇。“我想他是中了枪。谋杀……”

“是谁杀了罗宾博士？”杰斯罗·阿龙斯问道。他已经从费力爬山的疲惫中缓过劲儿来，一条腿僵直地伸在身子前面。“这也是我想问的，好了。”他们聚集在小银行的大厅里，蜿蜒河镇的元老们选择在这里聚集，不为别的，只是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对于阿龙斯来说，很难走去稍远的地方。

汉森警长也在，当然，还有马厩的弗兰克·麦克柯恩，和其他一些本觉得面熟的人。没有人赶他走，于是他就留下，站在人群外，听着小镇元老们的谈话。罗宾的尸体已经被当地殡仪事务承办人抬走，而罗宾的马车被孤零零地遗弃在旅馆门前。“好，我认为是麦克柯恩开枪杀死了他，为的是保护他的租马生意。”矿主考克森开口道，却没有人发笑。

“你给我闭嘴，”麦克柯恩回道，“在那样的距离，我怎么能用手枪射死一个人？”

汉森警长清了清嗓子，“我想没有人可以从地面用手枪击中他。”

“难道你认为凶手和他一起在天上——隐形人？”

“不——我想他是被来复枪击中的。我看他的伤口像是来复枪子弹造成的。”

杰斯罗·阿龙斯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穿过房间。“那就更荒谬了。今天在场的人没有携带来复枪的。”

“除了警长，甚至没人有手枪。”考克森一针见血地补充道。

“我已经派我的警员们过去了，搜查石岗，寻找凶器。我想凶手今天一早就把枪藏在了那里，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是，他甚至不知道罗宾打算从哪里起飞，不是吗？他怎么知道应该把枪藏在哪儿呢？还有，他杀死罗宾的动机何在呢？”

此时，已经变成了群众意见交流会，本觉得已经得不到有用的消息了。他溜出大门，头顶晌午艳阳，漫不经心地四下寻找着苏。她却不在，但她的弟弟汤米却懒洋洋地站在酒馆前早已废弃不用的系留柱前。

“苏在哪儿，汤米？”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用铁链锁着她。没准儿我应该锁住她，是吧？”

本没理会他，但他踩在木制便道上的脚抵制不住诱惑。他抬起脚，一脚踢在汤米的腿弯儿处，让他重重地扑倒在地。“该死的，斯诺！你给我走着瞧！”

“当然了，”本边走边说，“你尽管来。”

苏果然在马厩里，本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既然麦克柯恩对谋杀案的兴趣更大，总得有个人照看马匹。当他走进门时，她抬起头，露出了笑容，“你去哪儿了，本？”

“四处闲逛，现在想骑马出去走走吗？”

“晌午的太阳正是热的时候。”

“我想我们可以骑马进山。我想问你一些事。”

她的表情很好奇，但却没有疑惑。“当然。”她开始给她的马上鞍。这是一匹健壮有力的栗色马，若是在东部，完全可以成为一匹赛马。他曾对她说过，他们应该去肯塔基州参加比赛，但他们当然没有去。他听说一匹名叫本·布瑞士的马赢得了那年的比赛。从那以后，苏就拿他开起了玩笑，她叫她的这匹栗色马本——不知是因为布瑞士还是斯诺，他从来没有追问过。

他们走小镇的后巷，避开了主路上紧张的气氛和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的人们。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骄阳似火，但在山脚下的阴凉地，他和苏谈天的时候，马匹也可以吃些草。

“你和你弟弟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儿了。给我讲讲关于其他人的事情。”

“关于他们？关于他们什么，本？”

“比如说警长。他一直住在这儿吗？”

她轻笑一声，透着一些悲哀，“只有我和汤米一直住在这个镇上。我十五岁的时候——也就是六七年前，汉森警长来到这里。他很适合干这行儿，我猜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罪案可以当做谈资的。有那么一两起醉酒闹事的事件，仅此而已。”

“那么其他人呢？阿龙斯和考克森？还有麦克柯恩？”

“我对考克森了解不多。他突然出现，然后成了矿主。杰斯罗·阿龙斯在这里好几年了。他曾在堪萨斯城有一家银行，但决定往西部迁移。在旅行途中，一伙印第安强盗从保留地里跑出来，抢劫了他的火车。一颗子弹击碎了他的膝盖，从此就行走不便了。至于弗兰克·麦克柯恩——你自己对他了解的够清楚了。”

“我知道他喜欢马。但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马而杀人。罗宾博士可能是他的对手。”

“纯属傻话！弗兰克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也许。”

“我们得回去了，本。我们出来时，都没有和弗兰克打声招呼，应该有人照管马匹的。而且，旅馆的科马尔先生也会认为我把他晾在一边了。”

“他怎么样？”

“本，行了！你想当侦探还是怎么的？”

“总得有个人刨根问底。”

“对，但不是你。那是警长的工作。”

他们静默地骑马回到镇上，发现这里和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有人把罗宾博士的飞行翼从沙漠搬了回来，放在了殡仪事务所的门口，好像一些奇怪的陪葬品等待和尸体一起下葬。但此时，银行里却一片寂静，本不禁纳闷儿乡镇元老们都跑哪儿去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他们都围在马厩前的转角处，他看到杰斯罗·阿龙斯鹤立鸡群般地站在中间。汉森警长站在他们前面，一只手随意地扶在枪把上。“发生什么事了，警长？”本说道，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正想问你几个问题，本。下马。”

他能感到衣袋中袖珍的德林格枪坚硬地抵着身体，不禁怀疑这是不是他使用它的最后机会。不，他不能冒险伤害无辜百姓。这只是例行询问的时间。“苏，牵着我的马。”

“怎么回事，本？他们想干什么？警长，这是什么意思？”

汉森做了个手势，本看到苏的弟弟站在人群外面。“这个男孩儿对你做出了很严重的控诉，本。他说昨晚听到罗宾和你的谈话了。说罗宾指认你就是……”

“汤米！你怎么能这么做？”她走到他跟前，脸上堆满了遭受背叛的愤怒。

“就是比利小子。”

话如惊雷般炸开，连苏都面如死灰，“本……”

“比利小子已经死了十五年了。”本轻声说。

“我都听见了！我听见他对你说了。当时我就在门外！”汤米一下子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他乐在其中。这就是他长久以来找寻的、对他姐姐的恋人进行报复的机会。

弗兰克·麦克柯恩也插了进来，“我听说有个叫斯诺的男人，来自亚利桑那，是个快枪手，据说他就是比利小子。但我从来没有把他和你联系起来。你一直看起来是个好小伙儿，本。”

本呆立不动，但他的心脏却越跳越快。逃跑的冲动已经摄住了他，这种熟悉的冲动已经伴随他穿越了整个西部。为什么他会为这个对他咄咄相逼的小镇挂心不已？为什么不掏出枪，杀出一条血路，离开蜿蜒河，和苏还有她的弟弟度过余生，每日垂钓河边或者是其他……为什么不呢？

但他只是很平静地问道：“好了，警长，你的人找到来复枪了吗？”

“没有，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但你刚才骑马去过那个方向，对吧？”

苏跳起来反击，“胡说八道，不管你在想什么。我一直就没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他根本没有靠近过什么来复枪！”她怒气冲冲，娇小的胸脯上下起伏。

“冷静点儿，小姐。”

“好了，警长，没有来复枪，你认为我是怎样射杀罗宾博士的呢？”

“不知道具体的方法，但你是唯一一个具有作案动机的。他知道你是比利小子，于是你就杀了他。”

本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最后一发子弹滑入枪膛一般。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可以告诉他们。但是他应该告诉他们吗？这样不就意味着将更多的杀戮带到这片净土上吗？无论他做什么，他还可以留在这里吗？“让我和你单独谈谈，警长。我想我可以告诉你是谁杀了罗宾博士。”

“小心——这是个圈套。”这回是矿主考克森，他不说话，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汉森警长浅笑一下，“我想我可以照顾我自己。我们去我的办公室，本。我希望你看在你自己的分上，说点儿有用的……”

本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当汉森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枪放在他们中间的斑痕累累的木质桌面上时，本已经感觉自己像是个囚犯了。汉森是个友善而老实的男人，但他好像巴不得本伸手抢枪呢。大概所有小镇警长都希望告诉自己的孙儿们，是自己射死了比利小子，即使此言不实。

“说吧，本。”

“好吧。你听着，因为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会发生什么事？”微笑的痕迹又爬上了他的嘴角。

“你听着就好。汤米说的都是真的——罗宾的确认为我就是比利小子。他其实是个骗子。他在东部了解到了这个飞行装置，便盘算着用它大捞一笔。顺便说一句，那个用这装置滑翔数千次的德国人已经死了，但罗宾隐瞒了这部分。他打算收取十美金的预付定金，而后今晚溜之大吉。如果出现任何不测，我要负责掩护他，只不过我拒绝和他同流合污罢了。不管怎么样，他离开我房间的时候说他再去找别人，而这就是线索。你找对了动机，警长，却抓错了凶手。”

他头顶上的时钟嘀嗒作响。下午几乎要过去了。“你是什么意思，本？”

“罗宾离开我的房间后，他又去找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居住在蜿蜒河、被他认出曾是个枪手的人。既然他今天愿意实行他的计划，那么他肯定又找到了一个帮手。只不过，他接近的第二个人在这里的地位不能受到威胁。这个人不能让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暴露自己的过去。罗宾必须得死，他甚至还以为这个凶手同意为他卖命呢。”

“有道理。你是否能指证凶手的名字？”

“我能，警长。想想吧——罗宾博士之所以能认出我，是因为他讲话时我站在旅馆的门廊上，正好在他的视线之内。但他曾告诉我，他的眼睛不好。他可能在多年之后，认出甚至只是注意到——举个例子，考克森这样的人吗？”

“我猜不能。”

“但他会注意到像你这样的人。骗子总是留意警长，”当本说出这话时，汉森的手移向手枪，“但这里还有来复枪的问题。罗宾是被一支来复枪杀死的，而你的警员们没有在山里找到藏匿的武器。所以，凶手随身携带着那支来复枪。当围观群众的注意力被飞人吸引时，他朝罗宾开了枪，而后又将凶器带离了现场。”

“谁能这么做呢？除了我有把手枪以外，镇上就没有人有任何武器了。”

“确实如此，警长。来复枪是个显眼的武器，不便于藏匿。”

“我读到过有一种可以拆分的……”

“那种枪在射击远距离目标时的精准度还是个问题。不，肯定是个经验丰富的神枪手用一把完整的来复枪作的案。”

“是谁？”

“把一支来复枪藏在女人裙子下面虽说有点儿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行，但是罗宾不太可能接近一个女人寻求掩护。那么，什么样的男人在今天早上可以在身上藏匿一支来复枪呢？只有一个——蜿蜒河的跛脚银行家，杰斯罗·阿龙斯先生。”

“不可能！”

“是吗，警长？所有事实都与他吻合。一个需要保护的重要地位，一只跛脚，高大的身材使他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还有一个藏匿来复枪的绝佳位置——在他的裤腿里！”

“没有人看到他吗？”

“他一瘸一拐地和我们一起走，但在石岗上停下了。他在人群之外，当没有人看他时，他拿出了来复枪，开枪射中了正在他们头顶上飞翔的男人。然后，他只要将枪藏回不能伸直的那条腿的裤管里就行了，然后和其他人一道走回来。他个子很高，记得吗，腿也很长。”

“可能，”汉森勉强承认道，“只是可能。”

“你知道，阿龙斯因为腿脚不便，很少走动。你们甚至为了迁就他而在银行大厅开会。就算他要看飞人，一瘸一拐地跑到那么崎岖不平的山地去，难道你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吗？”

警长站起身，拿起手枪，“我们去找他谈谈。”

他们下了满是尘土的木制楼梯，斜穿过街道，走向银行的红砖大楼。他们刚走到马路中间，就听到一声枪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汉森一手按住自己的肩膀，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侧过身，倒下了。

“这一枪本来可以穿过他脑袋的。”一个声音从银行有遮蔽的门廊上传来，本看到阿龙斯站在那里，手中的来复枪像第三只眼睛般，紧盯着他。

“你今天已经杀了一个人了。”本边说边靠近。德林格枪仍在他的衣袋里，但在这样的距离，根本派不上用场。“还不够吗？”

枪声引来了人，年少的汤米第一个跑到。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已经跑入了银行家手中的来复枪的射程。阿龙斯稍稍调整枪口，对着这个少年。“好了，小伙子。现在你也得掺一脚。看到街那边的那辆马车了吗？你要用那个把我送出镇，如果你想活命，就别耍花样。”

汤米向后退去，“我……阿龙斯先生……怎么……？”

“是他杀死了罗宾博士，汤米。是他，不是我。而且我敢打赌，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闭嘴，”阿龙斯吼道，“把马车拉过来，小伙子，停在银行的正门口。记住，来复枪的射程很远，我甚至打死了一个飞人！”

“你是什么人，阿龙斯？”本又向上挪了一级台阶，问道，“一个枪手？”

“曾经是，很多年前，是堪萨斯最快的枪手。但对我来说，堪萨斯文明开化的速度太他妈的快了。我在一家银行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偷走了他们的一点儿闲置款，来到西部，开起了我自己的银行。一个警长开枪射中我的膝盖，使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于是我决定改邪归正，做个守法公民。蜿蜒河是个重新开始的好地方，直到罗宾博士来到这里。他的眼睛可能不好，但是他的记性倒不错。我不能让人毁了我辛苦建立的一切。没料到有你这么个聪明的家伙——直到在马厩的时候，我见你望着我。”

“让我们帮帮汉森。他会流血到死的。”

“在我坐进马车以前，没有人可以靠近汉森和他的枪。”

“我们的马不出十分钟就能追上你。”

“你试试看，但这个男孩儿就没命了。”汤米已经把马车驾来了，握着缰绳的手不停发抖。他不再是那个讨厌姐姐爱人的、自以为聪明的弟弟了。此时，他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少年，第一次正视死亡威胁。他并不喜欢眼前的一切。他是不同的一代，不会是枪手，也不会是先锋兵，而是新时代年轻人的第一代。

这时，杰斯罗·阿龙斯以怪异的姿势坐进了马车，本也已经靠得够近了，他本可以用德林格枪的两发子弹打爆他的头，但是来复枪的枪管几乎抵着汤米的脖子。本对这个男孩儿绝无半点儿亏欠，也许正因如此，他先开了口。

“我拔枪了，阿龙斯！”

高个子男人转过身，来复枪的枪筒画了个圆弧，这动作在本的眼中，几乎是缓慢的。他唇边的笑容是一个老枪手的笑容，也许是因为阿龙斯是个枪手，比起汤米，他更愿意对本开上一枪。他看到德林格枪的时候并不显得惊讶，抑或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子弹从本的脸颊旁飞过，嵌进了后方十英尺的土地里。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枪便射，一枪就了结了他……

之后，当夜晚的凉爽扫过平原，本和苏骑马在星空下散步。他知道他很快要离开了——现在在蜿蜒河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但今晚，他不需要想这些。

“很奇怪，”他在苏的身旁，慢慢骑行，“罗宾博士只要用他的飞行表演让人们大开眼界，就可以老老实实地赚钱了。而杰斯罗·阿龙斯根本不需要畏惧他。因为即使镇上居民知道了阿龙斯的过去，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他们可能会把钱从他的银行里撤走。”

“可能，”他叹了口气，“钱，总是为了钱。罗宾博士可以在明处赚钱，却偏要在暗处，杰斯罗可以在暗处赚钱，却偏要摆在明处。”

“本，你当时被吓坏了吗？”

“吓坏了？不，我知道我能胜过他。”

“你知道？但你怎么知道的？”

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枪手的笑容。“罗宾博士了解我们两个，”他只是说，“而他先找上了我……”

05 巷中人

本·斯诺从一把新牌中抬起头，望着桌子对面那个高挑的男人。其他玩家咒骂着自己的牌运和庄家的技术，都已经撤走了，此时，他是唯一的一位顾客。本发出两把牌，全都赢了之后，低声说道：“有什么收获？”

高个子男人微微颔首。他很英俊，穿着考究，还有一半法国血统。他叫克劳德·穆塞，在平克顿全国侦探事务所的新奥尔良分部任职。“我想我们已经帮你找到他了，斯诺先生。”

“在哪儿？”

“圣路易斯。”

“他用的什么名字？”

克劳德·穆塞犹豫不定地轻蹙了一下眉，“我想到圣路易斯再告诉你。你星期五之前能到那儿吗？”

本的脑海中闪过将他留在堪萨斯城这么久的工作和那个女孩儿。如果他要找的那个人在圣路易斯，那么他就得去一趟。“明天晚上，我坐火车出发。”他对穆塞说。

“很好。星期五早上九点，在森林公园的美术大楼前等我。他就住在那附近。”

“好的，”本说，“再玩一把？”

平克顿事务所的男人摇摇头，“再玩儿的话，你把我们的调查费都赢回来了。再见，斯诺先生。”

本等到整点时另一位庄家接替他。他慢慢地踱步，穿过这栋金碧辉煌的宫殿，寻找着老板。酒吧里渐渐挤满了周末晚上光顾的人群，有的来自东部，有的来自西部，有城市人，也有乡下人，还零星混着一些退伍老兵。“在圣胡安山的时候，我就在泰迪的身后，而现在他却成了副总统！”本微微一笑，继续前行。像这样的一场小战争结束后，肯定会有很多士兵退伍。而他们都与泰迪·罗斯福有私交。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他从没有把这里当做过家。他开始收拾行李。他告诉老板自己将要离开，现在只剩下珍一个人需要知会了。在堪萨斯城里，他没有别的在乎的人。

他正忙着收拾行李时，她走了进来，“要去什么地方吗？”

“要离开几天。去圣路易斯。我会回来的。”

“去圣路易斯干什么？”

“公事。”

“那个法国人？”有天晚上，他曾和她说起过。对她讲得太多了。

“对，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他发现了我要找的人。”

“这对你这么重要吗，本？甚至比你的工作和……我还要重要？”

他在床边坐下，把她拉到身边，感受着她裙子下面熟悉的柔滑触感。“珍，珍——看着我。我已经四十一岁了，而我这辈子都做了什么？牛仔，雇用兵，酒吧招待，赌场庄家——每年一个工作，每年一个城镇。我停留下来，过着平凡的生活，直到某个人恰巧知道那个名字，那张脸或者那段流言。本·斯诺，当然了！西部最快的枪手，他的真实身份是比利小子，因为人人都知道比利没死。”

“本……”

“每个城镇都是这样。不论我走还是留。如果我留下，我总会杀掉什么人。他们都想给比利小子一枪。或者为了他们的目的，他们要雇我做枪手。”

“但是那都已经过去了，本！现在是1901年了——二十世纪了！西部已经文明开化了。没有人带枪了，至少在堪萨斯城没有了。”

“我要一直向东走，但即使在这里，也无法逃离那些流言。我曾试图改名换姓，但是没有用。我真是一筹莫展，直到我雇用了这个平克顿的侦探。你看，我得想可能这些流言不是空穴来风。可能比利小子并没有在1881年死在新墨西哥。可能他仍然活着，而如果我能找到他，我就可以摆脱麻烦了。”

“那么，那个法国人找到他了？”

本耸耸肩膀，“他已经寻找了六个月了。他找到了一些线索——在圣路易斯——一个人，但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必须得去一趟吗？”

“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了，本。”

他轻吻了她，“我会回来的。”

“除非你找到他。除非你找到他，本，他会杀了你的。”

“不要为这个担心。我还年轻，死不了。”

“如果比利还活着，他和你同岁，本。也许他也觉得他还年轻。”

“也许……”

圣路易斯伸展在八月的炙热下。森林公园就在城的西沿，这个原本原始的荒野之地现在却充斥着施工的喧闹声。虽然路易斯安那州采购博览会还有将近三年才开幕，但这地方已经初具雏形了。一千二百多英亩的土地已经被清理，用数字标明的洞孔表明了暂时和永久建筑的前期阶段。本终于找到了艺术大厦，这里也不过是土地上的一个洞孔。他在附近的一棵树下坐下，等待着穆塞。

他不喜欢炙热的天气，从没喜欢过。在这儿，源远流长的密西西比河沿岸，气候不像沙漠地区那么干燥，而是有种潮湿的雾气包裹着他的皮肤。他可以感到衣袋中那把他总是随身携带的德林格枪，接着，他从另一个口袋中掏出一份《丰足周刊》。堪萨斯城以东，人人都读阿瑟·S.普兰提[7]在《丰足》上发表的犀利尖刻的政治观点和国际事务评论，本没用多长时间就染上了这个习惯。“总统在俄亥俄州休假，最高法院拒绝承认波多黎各人民的公民权。”一条副标题这样写道。虽然这话不够严谨，但却很好地吊起了《丰足》读者的胃口。

正当本费力地读着一篇关于一年前意大利国王赫伯特被刺的社论时，身材高大的平克顿侦探从树林间走入视线。“你迟到了，”本和他打着招呼，“我开始想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穆塞笑了，“很漂亮的一个公园，对吧？你是第一次来圣路易斯？”

“我是第一次。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

“呃，恐怕我有些坏消息要告诉你了，我的朋友。他离开了。”

“离开了！在我大老远地跑来以后？”

“请你听着，就是听着。我们要找的人，使用威廉姆·基德[8]这个名字——”

“就是他！威廉姆·基德——比利小子！”本感到他的心脏越跳越快。

穆塞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不要妄下定论。记住，近二十年中，人们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很不幸，这个名字是我们最有力的证据了。威廉姆·基德的年纪相符，曾经在西部生活，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在圣路易斯这里，他打打散工，和一些很有意思的人有联系。”

“比如说谁？”

“他有个妻子——或者是情妇——名叫萨迪，一直陪他四处周游。昨天以前，他们在这公园前面有套公寓。他频繁与一个名叫艾玛·戈德曼的女性无政府主义者接触，而这个女人很有名。她来自纽约州的罗切斯特，周游全国，沿途发表演说。”

“如果她还在这儿的话，难道我们不能从她嘴里问出基德可能的去向吗？”

“哦，我知道他的去向。他和萨迪买了去布法罗的火车票。”

“布法罗！”

“在罗切斯特的附近，这可能是某种无政府主义者集会。而另一方面，可能基德只是喜欢参加博览会。泛美博览会现在正在布法罗召开，很多圣路易斯人去那里转转，为1904年找些点子，你知道的。”

“我们不能去那儿吗？”本问道，“我都已经跑了这么远。”

法国人笑了，“我预料到了。我已经把我的办公室交给别人看管，我们可以去布法罗。”

本哈哈大笑，他们一道向公园外走去。“你真的认为这个人就是比利吗，克劳德？”他问，用的是这位侦探在他们初次见面时使用的名字。

“谁知道呢，我的朋友？也许他只是基德船长的一个后裔……”

开往布法罗的列车里既拥挤又闷热，就连路途中的夏日暴雨都不能令本觉得好受些。距离上次骑马已经有一年多了——也许这算是一种进步，但这种新型交通工具却让本怎么都兴奋不起来。对于本来说，火车更适合运输动物，而非人类。随着他们向东北方的行进，本对这种交通方式和周围的乡村的厌恶越来越深。烟囱、磨坊和街道上挤满了马车，人群，更多的人群。当他们抵达这里的钢铁巨城——匹兹堡时，堪萨斯城甚至连圣路易斯都显得那么可爱。

布法罗是个稍小的城市，但在这里人群的拥挤却更加剧烈。到处都充斥着对于博览会的谈论。游客——有美国人，也有加拿大人——涌入这个盛夏小城。“我没看到一头野牛[9]。”本说，虽然他根本没有指望能看到。

穆塞耸耸肩。“曾被称为布法罗·克里克。因一个印第安人还是什么而得名的。”

“在这样的人山人海中，我们怎么找到基德和那女孩儿（萨迪）？”

他慢慢地对本露出微笑，“那是我的工作。待在旅馆附近，一两天之内我会联系你。”

本并不喜欢这主意，但自己又别无他法。接下来的一天时间，他只是在街上闲逛，街角的报童忙着兜售最新的《纽约时报》、《丰足周刊》，以及布法罗当地报纸。他光顾了一家安装了电灯的新酒吧，买了杯啤酒，然后漫步回到旅馆。六点整，穆塞来找他了。

“比我想象的简单，”侦探对他说，“今年五月，基德的朋友艾玛·戈德曼曾在克利夫兰发表过演说，她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叫莱奥·柯佐罗滋的男人。”

“这是什么鬼名字？”

“波兰人。他和这群无政府主义者偶尔有些接触。但重要的是，他现在住在西圣历嘉，就在布法罗市外。他在这里的一个小旅馆里租了个房间，今天下午，基德拜访了他。”

“基德住在哪儿？”

“就在镇上，和萨迪一起。他们在百老汇约翰·诺瓦克的沙龙租了间房。百老汇一千零七十八号。他可能就是你要找的人，但到目前为止，他毫无可疑之处。他从西圣历嘉回来，我跟踪了他一路，没有被他发现。”

“谢谢，克劳德。我就需要这些情报。”本衣袋中的德林格枪突然变得沉重了。经历了这些年后，他终于要见到这个男人了——威廉姆·基德、威廉姆·邦尼、比利小子——一直以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别抱太大希望，我的朋友，”穆塞谨慎地说道，“就我们目前所知的，真正的比利应该被埋在新墨西哥的坟墓里。”

“我只想和他谈谈。我会很小心的。”

“他有同伴。但我可以告诉你，柯佐罗滋会出城。我监视他的住所时，他收到了一则电报。我稍稍贿赂了西联公司的职员，设法看到了电报的副本。是从纽约发来的，发件人署名为Asp。他指示柯佐罗滋今晚搭船去克利夫兰，星期六再回来。”

“Asp？你确定没有读过尼克·卡特[10]的书吗？”

侦探笑了笑，“无政府主义者是一群怪人。他们喜欢这种暗号密码，你追我逃的事情。但是，好像有大事即将发生。”

“好吧，”本将想法说出，“今天是星期四，如果基德的朋友星期六才回来，那么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去见他。也许下个周一，我就可以回西部了。”

“星期一是个节日——劳工节。我们可以待到那时候，转转博览会。”

“我连这节日都没有听说过！东部的城市真是无奇不有。”

“他们甚至还有禁止杀人的法律，我的朋友。和西部的法律有天壤之别。”

本轻松地嗤嗤笑着，一只手却再次移向衣袋内的手枪。“别担心。我可不能让他死。如果他是比利，我要他活着，然后把他踢进监狱。”

大约八点的时候，他们在旅馆大堂分开。本来到基德下榻的百老汇小旅馆。但他和那女孩儿都不在房间里。那晚，本等了三个小时，最后放弃了。他回到他的房间，有些灰心丧气，不禁纳闷儿克劳德·穆塞在这么一个远离家乡的陌生城市有什么好忙的。

星期五很暖和，四散的白云好像会聚集成一张真实的棉被般。穆塞仍然不在，执行着某些神秘的任务，于是本再次来到诺瓦克沙龙楼上的旅馆。这次他很幸运。旅馆服务员抬起疲惫的眼睛，瞥了眼大堂旁的一个小房间，用手指着。“当然。基德先生和他的妻子刚刚去了酒吧。”本谢过了他，循着方向走去。

威廉姆·基德是个矮小的男人，看上去比四十一岁的实际年龄要年轻些。但是比利总是看起来像个男孩儿，这也解释了这个绰号跟随他多年的原因。本从酒吧里的有利位置观察，越看心中越坚信这个男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在多年的争斗与暴力之后，这个男人可以还他一个平静的生活。他对基德兴趣太大，根本没有注意那个叫萨迪的女人。她大约年轻十岁，有着一张曾经美丽却有些坚硬的面孔。她是个西部女人，比圣路易斯更往西。本见过她这种类型的女人，在酒吧，甚至在街上。一个采矿营地的女人，一个军事基地的女人——哪儿有肯花钱的男人，哪儿就有这种女人。

他正想找个借口和他们搭讪，却看到克劳德·穆塞站在门口，搜寻着酒吧中的面孔。本放下他的啤酒，慢慢地踱到他身边，“找我？”

穆塞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和基德谈过了吗？”

“还没有。我正想过去。”

“小心点儿。我们惹上了些大麻烦。太大了，他们很危险。”

“怎么个危险法？”

穆塞今天没有笑，“我又去了柯佐罗滋的旅馆。他用一把他不再需要的、有毛病的左轮手枪抵了住宿费。我觉得他还有一把。”

“你担心的是柯佐罗滋，我要找的是基德。”

穆塞点点头，“旅馆见。”

本回到他的位子，又点了一杯啤酒。当他再次转头看向那张桌子时，惊讶地发现基德已经不在了。萨迪独自坐在那儿，手指轻触她的空酒杯。嗯，可能他去了洗手间。本决定这是出击的绝佳时机。他拿起他的杯子，走到那张桌子旁。

“一个人吗？”他知道，这种搭讪对于她这种女人来说，既不会惊讶也不会生气。

“省省吧，先生。”

“只是想你请你喝点什么。”

“滚开！”

“和你坐在一起的那个男的看起来很眼熟。”

“他是我丈夫。如果被他抓到你和我搭讪，他会打爆你的脑袋。”

“那我也要冒险一试，”他拉出一把空椅子，坐了下来，“我认识的人叫威廉姆·基德。是你的丈夫吗？”

她的双眼怀疑地眯成一条缝，“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新墨西哥认识的，很久以前了。”

“我从没听说他来自新墨西哥。你确定吗？”

本有些退缩，“那好，等他回来，我们再问他。他去哪儿了？”

“你把我问住了，”她一耸肩，说道，“但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

本终于劝她又叫了一杯酒，他们坐了一会儿，有些别扭地交谈着。显然，两年前萨迪在得克萨斯遇到了基德。他们去了圣路易斯，在那儿结了婚，定居下来为了——什么？本没有忽略萨迪小心避开谈论她丈夫的职业。接近午夜，很明显，基德不会回来了，她借故离开回了房。本又叫了一杯啤酒，而后独自回家。

旅馆门前的街道上有一阵骚动——过着夜生活的人们越聚越多，人群的直径越来越大。正当本推挤着穿过去，人群中心的一个女人发出一声尖叫。“他死了！”另一个人喊着。本的心跳加快，好像他还没看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瘫倒在煤气灯的光亮下，他的脸既没有扭曲也没有显露任何痛苦——如果有的话，更多的是惊讶。

克劳德·穆塞，一个侦探，更是一位朋友，一个不应该死的人。可就是他，匕首深深地刺入他的胸膛。“我看到他跌跌撞撞的，我以为他喝醉了。”只要再早几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克劳德可能就不会死。“有人报警了吗？”本转过身，觉得无力，觉得绝望，好像这次寻找，这次跨越了半个国家的搜寻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结局。

暴力仍然追随着他。即使在这里，在东部人中，也只有死亡。而死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那晚，本彻夜未眠，而是坐在旅馆房间的窗户旁，凝望着下面昏暗的街上来往的路人。不时卷一支香烟，抽到只剩半英寸。很幸运，旅馆的工作人员没有将他和穆塞联系起来，他也不会主动向警方提供任何线索。他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是个异乡客，关于东部警察，他只知道众所周知的“刑讯逼供”、“温度箱酷刑”，而橡胶软管，不分男女一律适用。他可不想惹上那种东西。而如果有人要替穆塞复仇，那么这个责任非他莫属。是他雇用了这个法国人，把他带到布法罗来追踪一个可能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

但是穆塞曾经提到过某个“大事件”，某个显然比发现比利小子仍然在世更大的事件。本为此困惑良久，试图把他看到和听到的拼凑在一起。杀害侦探的凶手，看起来，只可能是三个人中的一个——基德、萨迪或者柯佐罗滋——因为在布法罗他只和这几个人有过接触。这三个人——还有那个电报中的神秘名字，The Asp。但本自己和萨迪整晚都在酒吧里聊天，而柯佐罗滋那天应该身在克利夫兰。只剩下基德了，这时，本清楚地想起来他就跟在穆塞身后离开了酒吧。难道这个星期早些时候他已经发现了侦探的跟踪，便从酒吧跟上他，躲在看得到旅馆的阴暗处，刺杀了他？那么到底穆塞发现了什么才招来了杀身之祸呢？

当本终于在床上躺下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了。埃丽湖的徐徐凉风吹进房间，他盖上了被子，他睡着了……

星期六的报纸上满是这宗谋杀案的报道，虽然穆塞作为平克顿侦探的身份尚未被查明。本猜测当记者得知这一消息后，一定会引发另一波头条热潮。天色将晚时，他出门朝百老汇旅馆走去，心中隐约希望基德和萨迪已经离开，坐上飞机，像秋天的鸟儿飞向未知的远方。可是他们仍然登记在册，只不过此时他们不在。本等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到了他的旅馆。如果他们仍在镇上，显然他们要等谋杀事件风平浪静。也许，如果他幸运的话，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和穆塞在酒吧里说过话。

星期天，他的运气转好了。这天是九月一号，第二天就是穆塞曾经提到过的半节日——劳工节了。这天下午天气很热，穿着短袖衫的男人们眼巴巴地看着酒保将一桶桶的啤酒滚入昏暗阴凉的地窖。本正在旅馆下面的酒吧里喝着啤酒，这时，他看到基德走进狭小的大堂，和一个男人打了招呼。这个男人身材纤瘦，背有些驼，脸孔圆润而平滑。他随意地踱到门边，刚好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

“你昨天晚上去过了，莱奥？”基德问道。

“是啊，坐船回来的。”这个眼神呆滞的男人说。他一定就是柯佐罗滋了。“事情怎么样？”

“很好。我们今晚十点和他见面。”

柯佐罗滋点点头，他们经过本的身旁，进了酒吧。如果基德已经认出他是穆塞的同伴的话，那么他一点儿也没表露出来。本等他们端着啤酒落了座，便走向外面满头是汗的旅馆服务员，“看到那边那个棕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了吗？”

“是的。”

“他住在这儿吗？”

“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无名氏。”

“你开玩笑吗？”

“你看，先生，你问我他的名字。他登记的名字就是无名氏，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我们从不多问。”

“谢谢，”本叹了口气说，便转身离开了。这意味着什么？就在几天前，柯佐罗滋还安心地使用真名登记。他突然变得神秘，是否与穆塞被杀有所联系呢？

他几乎整晚都琢磨着这件事。当晚十点，他站在百老汇大街上旅馆的阴影里。他们一起走出来，基德和柯佐罗滋，径直走向附近一条冷清的街道。在大约距离旅馆半个街区的地方，他们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停住脚步，环视四周后，便走了进去。本穿过马路，跟在他们身后，他的手在衣袋中钟爱地握紧德林格枪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这个街区的煤气灯距离很远，于是他走进小巷，隐藏在阴影中，用左手摸着粗糙的墙面探路。这条小巷通往下一条街道，只有巷子口有盏煤气灯，所以他只能看到那三个人的轮廓。三个人——基德和柯佐罗滋，还有身材更加高大的第三个人。他们低声谈着话，但有件东西却在他们手中传递着——一个信封，可能，给了基德，然后另一个给了柯佐罗滋。那个高大的男人手上的某样东西，可能是一枚钻戒，反光闪烁了一下，然后便结束了。高大的男人转头看向一辆等在煤气灯下的马车。本从衣袋中掏出枪来，心里清楚若要行动，便在此刻。

但他能做什么呢？为了一宗他们可能毫不知情的谋杀案，在巷子里开枪把他们打死？可能穆塞只是一宗单纯的抢劫案的受害者。不，现在还不能开枪。本小心翼翼地退出巷子，轻手轻脚地躲进身旁的一条门道。不一会儿，基德和柯佐罗滋便进入视线，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此时，本的狩猎真正开始了。他曾在军队中横穿西部平原追踪印第安人，现在他追踪着这两个人穿过布法罗的街道。星期一一早，他就来到旅馆，守在外面等待第一个出来的人。这天是基德，他只是在城区漫无目标地闲逛。但第二天，他的运气就转好了。他跟踪柯佐罗滋走进了位于主要街道上的一家商店，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买了一把点三二口径的埃尔文·约翰逊左轮手枪，坚硬的橡胶枪柄的两侧都刻有猫头鹰头的图案。

星期三晚上，城里举行了很多活动，热闹非凡，因为第二天总统就要来参加博览会了。由于他妻子生病，他错过了原本安排在六月的行程，但是现在这个城市对于他的到来给予了帝王般的欢迎，结束时还有礼炮响彻夜空。基德和柯佐罗滋呆在他们的房间里，但本再次发现萨迪独自坐在酒吧里。

“嘿，你好！”他说，不等邀请，便坐下了。

“噢！又是你？”

“没去车站迎接总统吗？”

“我不去。我把那些政治活动留给我丈夫了。”

本向酒保示意，要了两杯啤酒，“我还是想见见他。”

“他一直都在的。他和他的朋友。”

“他们在这儿有工作吗？”

“谁知道呢？只要有钱给我，我就不多问。”她端起啤酒，一口气灌下半杯，“很好，我很渴。”

“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我还是想见见你丈夫。”

“他好像说这个周末离开。”

这次本没有和她多待。被基德发现他们在一起可不太好，这时候还不行。但是很快，这个周末前，本就必须得有所行动了。

星期四，柯佐罗滋和五万人一起，去参观了博览会。会上，总统麦克金利发表了一篇令人惊讶的演说，更改了自己对于互惠贸易的看法。本没怎么注意听演讲，却是这个地方本身令他惊叹不已。展台和展品到处都是——名字都很奇怪，像是音乐圣殿，富裕喷泉，还有百合庭院。将近傍晚时分，四百多英尺高的巨大的奶油色灯塔被三万五千盏灯泡点亮。大部分建筑物都有种西班牙教会建筑的庄严风格，与泛美主题相呼应。到处都是美轮美奂的电灯，电力都是由十五英里之外的尼加拉瓜瀑布供应的（具体方法是本也搞不懂的）。

正当灯火陆续点亮时，柯佐罗滋离开了博览会，漫步回到了市中心，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待到十点。这是一个阴郁的夜晚，温暖而阴郁，但对本——这个暗中监视者——来说有种厄运迫近的窒息感。

星期五早上，基德在这座城市的时间越来越短——至少据萨迪说的——本知道他必须得行动了。但是，可能就在今天他们会露出他们的狐狸尾巴。他对自己轻笑出声，想到他的犹豫不决很像他在堪萨斯城看过的一出戏中的一个叫哈姆雷特的家伙。

于是他再次跟踪了柯佐罗滋。这天早上，这个纤瘦男人的行动好像有所目的。他在酒吧里买了一支雪茄，然后逛了几个街区来到一口开着盖的下水井旁。他停住脚步，把一叠纸扔了下去。他在一家街边小餐馆吃了早饭，然后又在一家理发店理了发。他登上一辆开往尼加拉瓜瀑布的有轨电车，但很快又改了主意，回到了布法罗市中心。所有的时间他好像都在做准备——为了什么？

这天下午，两点刚过，他又来到了泛美博览会，本跟在他身后不远。这时，他在音乐圣殿外排起了队，耐心地站在藐视一切的作曲家头部雕塑的下面。本站在稍远的地方，监视着，向一个路过的警察询问道：“这支队伍是干什么的？”

“和总统握手。四点整。你最好占个位子。”

“谢谢。”本疑惑地蹙着眉，望着队伍，卷了一支烟。柯佐罗滋不像是那种站在烈日下等待与总统握手的人。而后，他的眼睛扫过人群，他一眼看到了基德，在凉爽的富裕喷泉下悠闲地溜达。他们两个都在这儿！

四点整，音乐圣殿那高高的大门霍然打开，总统接待开始了。被两排警察和士兵夹在中间等候的公众队伍朝着身穿黑色长礼服、白色衬衫的总统移动。还有一些显然是秘密警察的男人站在他身边。在这高一百八十英尺的穹顶下，温度很高，一些人用手绢拭去汗水。

本在门口观望着。他盯着在炙热下很闲适的基德，盯着从衣袋中掏出一块大手绢的柯佐罗滋，盯着一个正与总统握手并打着绷带的男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柯佐罗滋并没有用那手绢来擦汗——他握着手绢，紧贴着身体，好像他的手也裹上了绷带。但莱奥·柯佐罗滋的手根本什么问题都没有！

没有问题。有点儿不对劲。所有的事都不对劲儿！

这时，柯佐罗滋排到了麦克金利总统的面前，一旁的一个保安轻轻地催促他。本的手伸进了装着德林格手枪的衣袋。只是几秒钟。上帝啊，几秒钟……

柯佐罗滋隔着手绢开了两枪。

麦克金利颤抖了一下，惊讶地挺直了身子，接着就向后倒去，与此同时，军警和保安扑向刺客，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手绢被火药引燃了，拳脚和枪把痛击着他。“别对他动粗，孩子们！”麦克金利喊道，鲜血从他的腹部流出，但是仍然活着。

“我完成了我的任务。”他喃喃地说。他们把他拉走，仍然不停地对他拳脚相加。

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出。他转而寻找基德时发现他已经离开了，消失在尖叫四起、四下奔逃的汹涌人流中。现在怎么办？现在他知道了克劳德·穆塞死前知道的事情了，现在怎么办……？

在美国，没有哪个总统是默默死去的。虽然麦克金利熬了八天才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一波冲击早已席卷了整个国家。柯佐罗滋在刑讯逼供下承认了自己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但是却一直拒绝供认其他涉案人员。但单凭无政府主义者这一个词就足以引燃乡间。从纽约到新墨西哥大范围搜捕，而在怀俄明州，一个同情柯佐罗滋的人被涂上了焦油，再在身上插满羽毛，受尽折磨。在纽约，当警方还在试图从柯佐罗滋口中问出实情时，《丰足周刊》出版了一期特别企划，语出如惊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政府主义者用一把售价四美元五十美分的手枪，令整个国家陷入混乱，当麦克金利总统于布法罗的住处在生死间徘徊时，全美上下的眼睛都集中在西奥多·罗斯福的身上，他随时可能成为美国最年轻的总统。”

经过几天的讯问，柯佐罗滋承认了他和艾玛·戈德曼之间有联系，但却否认她参与此次罪行。一张逮捕令在圣路易斯发出，但她却因为害怕警察的严酷审讯，而在执行之前就逃出了城。最终，她在几天后向芝加哥警方自首，但她所受的待遇并没有好到哪儿去。一个警察一拳打在她的脸上，她一定明白了刑讯逼供在哪个城市都一样。与此同时，在罗切斯特，她的父亲被逐出犹太教会。

在布法罗，本·斯诺读了所有报纸，听了所有访谈节目，等待着。威廉姆和萨迪并没有及时出城。他们被传讯，又被警方扣留了几天，但是似乎可以肯定是他们很快就会被释放，除非柯佐罗滋扛不住，招认了一切。起初，警方颇有自信地认定还有其他人参与此次刺杀行动，但随着九月一天天地过去，柯佐罗滋仍然保持沉默，本越来越觉得其他人可能会逃脱。他想到巷子中那个被阴影隐藏的男人，还有那枚闪光的钻石戒指，想知道他们是否还会见面。

麦克金利于九月十四日去世，西奥多·罗斯福成了总统。两天后，是个星期一，布法罗警方因为证据不足，释放了基德和他的妻子。本跟着他们回到旅馆，他们收拾行李时，他心中逐渐升起一种厄运迫近的感觉。他们要走了，警方扣不下他们，他也扣不下他们。即使他向警方说明一切，那又能证明什么呢？他怎么能在一星期前将穆塞被杀和这场暗杀联系在一起呢？随着时钟每次嘀嗒作响，基德正在远离这一切，远离本的生活。

如果他是比利小子呢？

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个方法能知道答案。一件这些年如梦魇般纠缠本的事。他们之所以认定他是比利，是因为他的枪拔得快。二十年前，比利曾是新墨西哥最快的枪手。他一定仍然很快——也许比本更快——但这是得到答案的一个方法。如果本能逼他拔出枪，击中他的肩部或手肘，他也许就能得到他需要的答案了。即使比利不因为麦克金利被刺而上绞架，在新墨西哥也有二十一桩谋杀案等着他呢。

本跟着他们穿过漆黑的街道，距离渐渐缩短，他只能看到一个提着手提箱的矮个子男人和一个提着帽箱的女人。他等待着，直到他们去往火车站的道路将他们领入一个偏僻的地带，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心中仍然存着怀疑、犹豫不定，但他意识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必须行动了，否则克劳德·穆塞就白白送命了。

“比利！”他在距他们五十公尺远的地方大吼一声。

他们惊愕地转过身，在唯一的一盏煤气路灯那摇曳闪烁的光亮下，萨迪认出了他。“就是他！就是那个对我问这问那的家伙！”

靠近一些，要在德林格枪的射程范围内。靠近一些，但是不能太近……“我为了找你，跑遍了全国，比利。拔枪吧！”

“到底是什么？……”

“拔枪吧！”

……瞄准肩膀……或者手肘……迅速，他一掏出枪……一掏枪……

本看到他拔出了，动作快得眼睛几乎看不清，利刃划破了他的衬衫，感到一阵割痛。德林格枪发出作为回应的一声怒吼，精准地——过于精准地——瞄准了它的目标。袭来的不是预料中的枪弹，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匕首，这让他的大脑拒绝执行计划好的谨慎的一击，一生的积习表现出了自己的权威。基德踉跄几步，向前扑倒，一只手已经摸出了第二把匕首。

“你杀了他！”萨迪尖叫道，“他死了！”

本慢慢地走过去，抹去身侧的血迹和疼痛。“对不起。我只想打伤他，”他曾经多少次在心中讲过这几个字？枪手永远的悔恨。他把手伸入衣袋，掏出几张纸币，“拿着这个。离开这个城镇，萨迪……”

但她只是不停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嘶喊尖叫，他惊诧地恍然意识到她真心爱着这个倒在她脚下的男人。他悲伤地转身，飞快地走开了——虽然他现在想起了插在克劳德·穆塞胸前的那把匕首，但也于事无补了。基德，不管他是谁，已经偿还了他的罪行，不管是什么样的罪行。

离开了那里，离开了那个尖叫的女人和死去的男人，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整理思绪。还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一个可能知道威廉姆·基德真实身份的人。那个小巷中的男人……

《丰足周刊》的编辑部占据了曼哈顿下区一栋细高大楼的整个九层。对于本来说，纽约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所以他干脆置之不理。他来这个城市的目的只有一个。他乘上装饰华丽，开放的栅栏式电梯，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与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面对面了。

阿瑟·普兰提[11]靠在他那超大的椅子背上，冲着桌子上的一罐啤酒做了个手势。“请自便，好心的先生。如果没有啤酒，没有人可以熬过纽约的夏天——丰足的啤酒，你可以这样说！哈，哈，哈！”

“谢谢你。”本轻声说道。

“请你再说一遍你来访的目的？忙碌，你知道。做周刊可是件辛苦活儿。哈！”

“我读了你写的关于麦克金利被刺的特辑。”

“可怕的事情，可怕！我只祈祷这个罗斯福可以令这个国家重整旗鼓。”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擦去满是横肉的脸上的汗水。

本·斯诺挤出一个笑容，“你的关心令我感到很惊讶，因为你以前常常批评麦克金利。你甚至几周前写出了一篇关于暗杀的文章……”

“是的，没错。惊人的巧合。”

“惊人。你知道，我在布法罗也算是柯佐罗滋的一个熟人。”

这个健壮男人的举止突然有了些微妙的改变。“你认识他？”

“他还有其他一些人。威廉姆·基德和一个叫萨迪的女人……”

“好吧，柯佐罗滋的审判很快，但是很公正。现在已经结束了。”

本点点头，面无笑意。他想抽烟，但是他得让两只手都空着。“十月底，柯佐罗滋就会被处决。但很遗憾，只有他独上刑场。雇他行刺麦克金利的人仍然逍遥法外。”

“你一定弄错了，斯诺先生。没有人雇用柯佐罗滋。天晓得布法罗警方有多么努力地试图套出其他人，但是他们几乎毫无收获。”

“只是他们没有找对地方，普兰提先生。他们没有查找，比如说，百老汇的小巷，在那儿柯佐罗滋和基德收了行刺的报酬。十点整，行刺前的那个星期日的晚上。”

“你应该为我写小说，斯诺先生。”普兰提的手伸向啤酒罐，但这次倒酒的时候有些颤抖。

“不是小说，是事实。我亲眼所见。我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很像你手上的那枚，普兰提先生。”

“你是什么人，先生？你找我有何贵干？”此时，啤酒已经被遗忘了，他脑袋后面，午后微风突起，掀起了窗帘。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普兰提先生。我的职业可以算做判官。上个星期，我已经对你的朋友基德做出了审判。”

“基德！”

“我杀了他。”

“我不认识什么基德。”

“我想你认识。我想是你雇用他们两个去刺杀总统的。我想你就是国内无政府主义者的领导人物，普兰提先生。”

“你对我做出的这种指控，我可以让警察逮捕你。毫无证据支持的指控。”他拉开桌子的抽屉，伸手进去。

“杀死基德的枪正对着你的大肚子，以防你打什么主意。”

他拿出一盒雪茄，这个无害的举止好像使他松弛的肌肉得到了放松。“没有念头，斯诺先生。只是雪茄——无毒，无爆。我可不是个暴徒。”

“你刚才说到证据。我想除了我的亲眼所见，我有些证据。你太心急地出版了关于暗杀的特辑，在你的社论中，你说漏了嘴。你提到柯佐罗滋花了四美元五十美分买了手枪。”

“我想其他报刊也提到了这个事实。”

“但那时候还没有——这就是重点。你的社论刊登出来时，柯佐罗滋还没有开口招认。我知道那把手枪的价格，是因为他买的时候我就站在他旁边。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普兰提先生？这证明了你不仅在我看到你们在一起的那晚和他们有所接触，那个星期晚些时候你也联系过他——枪的话题就是你们那时讨论的。”

“是我的记者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给我！”他吼着，捶着书桌，“有人告诉我这把枪值四美元五十美分！”

“然后还有电报的事。我的一个朋友，一位侦探，看到一封署名为The Asp的人发来的电报，在暗杀前一个星期给柯佐罗滋下达指示。很遗憾，我的这位朋友作为一名侦探太够格了。他不可能真的看到The Asp这几个字母，因为在电报中the甚少使用。我就没见过用的，但是我也知道这些字母都是大写的。所以，我朋友真正看到的不是The Asp，而只是简单的三个大写字母ASP，打印在一起。ASP就是阿瑟·S.普兰提[12]的缩写。”

“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仅凭比这少得多的证据，有些林肯案的同谋者照样被吊死了。”

这话戳到了他的软肋，他不再大呼小叫了。他只是坐在那儿，隔着桌子望着本，“好吧，你要多少？”

“只要正义，普兰提先生。就这个，这也是我的国家！”

“麦克金利一无是处。如果有人该死的话，就是他了。”

“我无权评断这个。你也无权，”他停顿一下，然后问出了那个重要的问题，“但是告诉我一件事。这个男人基德——他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一个流浪汉，艾玛·戈德曼在圣路易斯选的人，”他手一挥，敷衍了事，“她在克利夫兰找到了柯佐罗滋。”

“她也参与了这次暗杀吗？”

他摆摆大手掌，“没有。我派柯佐罗滋去克利夫兰招募更多人手，但是他却空手而归。只有他和基德两人。他把其他无政府主义者的名字列了出来，但是我让他销毁掉了，免得警察在他的房间里搜到。”

“好吧，”本说，又是死路一条。威廉姆·基德的身份被深深埋葬了。

“你要钱吗？”

“不要。”

“你打算怎么做——告诉警察？”

本望着他，怜悯和反感在心中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我想我得好好考虑一下，”他准备离开，“再见，普兰提先生。”

他走出编辑部，等待坐慢速电梯下楼，对于他应该怎么做，他不知所措。也许写封匿名信寄给警方……

在入口处，本发现他的出路被慢慢聚集的人群堵住了，兴奋的人群。一个女人发出尖叫，还有一个好像昏了过去。他拨开人群，走到中央，就好像那晚他在布法罗旅馆门前做的那样。但是这次不是胸口插着匕首的克劳德·穆塞。

“他跳下来的！我看见他跳的！”

“天啊，一团乱。有人认识他吗？”

“是普兰提，杂志发行人。他每天中午都在我的餐馆吃饭。”

本走开了，觉得恶心。他猜想，这也是一种公正，却不是他所期望的。当然，一个觉得他有权夺走美国总统性命的人，被形势所逼，也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现在不用给警方写信了。柯佐罗滋独自为他的罪行偿了命，没有人会被欺骗。

也许除了历史书以外……

06 斯托维尔开膛手

本·斯诺是在临近墨西哥湾的一个得克萨斯小镇上遇到阿彻·金斯曼的。本已经游荡一年了，眼看冬天将至，他在冰雪与寒冷到来前朝南进发。这里靠近墨西哥边境，空气中仍然有种旧时西部的味道，一种混合着马肉、长角牛和硝烟的味道。这是本的那种镇子——至少在阿彻·金斯曼在那里找到他以前。

金斯曼年纪很大，样貌比实际年龄更显老。他已经是个一只脚踏进坟墓的人了，就连豪华的马车，珍珠手柄的手枪，还有价格昂贵的雪茄也不能把他拉出来。他在一间名为瑞欧咖啡厅的后屋里找到了本，带着一种心慌意乱的匆忙，隔着桌子坐在了他的对面。“你就是本·斯诺，对吧？”

“是的。”本说道。他注意到了他华丽的服饰，还有那张脸色灰暗、线条坚硬的衰老的脸。

“我想雇用你为我做件事，”他说，“我叫阿彻·金斯曼。你可能听过这个名字。”

“对不起。我对这里并不熟悉。”无论他有何目的，至少蹭杯免费的啤酒也是不错的。

“但你的名气却先你一步，斯诺先生。”然后又是那种会意的微笑，那种跟随本穿过西部的微笑。

“你想雇个枪手？”

“我想雇新墨西哥最快的枪手。”

“找错州了，金斯曼先生。这里是得克萨斯州。”

“但你是从新墨西哥来的，对吗？”

本叹了口气，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是的，我是从新墨西哥州来的。”

“让我请你喝一杯啤酒，”他向前面的酒吧做了个手势，“我听到过一些传言，你知道。是关于你在新墨西哥小小的冒险经历的，还有其他一些。你真是一条汉子。”

“让我们有话直说吧，金斯曼先生。你听说我就是比利小子，二十年前不仅没死，还生龙活虎地活到今天，在西部游荡，作为快枪手被人雇用。这些传言不是真的。”

金斯曼红了脸，“当然不是——我根本就没相信过那些！但你仍然是我想雇的人。这绝对不会牵扯到杀人。事实上，刚好相反。我想让你把我女儿从新奥尔良带回来。”

“那你为什么需要一个快枪手？”

“我需要一个可以保护自己，免遭一些恶棍伤害的人。我的女儿……好吧，也许我应该把整件事都告诉你，”他停下来，用一块手绢擦了擦脸，他的皮肤和手绢一样苍白，“我家曾有三口人——我的妻子和女儿贝斯，还有我。我们生活在北方。过了几年一无所有的日子，我设法筹到了钱，买了一个小农场，日子总算有了盼头。但是，我猜想我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但我确定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一天晚上，我在床上捉到了我的妻子和我的工头。我向他开枪，理所应当，但是她跳起来挡在了枪口前面，就这样，他们俩都死了。事件发生时，贝斯十八岁，我想，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我不知道她怪我多些，还是怪她妈妈多些，但是我想我们两个一起把那个夜晚在她眼前摧毁殆尽。不管怎么样，她离开了农场——离开了我——我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她了。”

虽然在他讲述时，眼睛有些模糊，但仍然很明显，阿彻·金斯曼是个用石头刻出来的人。他的妻子和女儿都离开了，但从他的话语中可以感觉到，这个事实并不真正令他难过。唯一令本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在六年以后，他突然想要采取行动。“你说她在新奥尔良？”

金斯曼点点头，“起初她偶尔给我写信。与其说是为了让我放心，不如说是为了加重我的痛苦，我想是这样。她沿着海岸线漂泊，到了新奥尔良，然后成了……好吧，一个普通妓女。我想这是从一个做父亲的嘴里说出的关于他女儿最糟糕的事情了。但该死的，没有更文雅的词了。她在信中说，她在追随她妈妈的脚步，这封信简直把我的心挖出来了。几年前，我去找过她，不远千里到了那里——斯托维尔，他们现在这么称呼它——然后我转头又回来了。我猜我害怕看到可能发现的一切。”

“你想让我跑一趟，去找她？”

他再次点点头，“如果你把她带回来，我就付给你丰厚的酬劳，斯诺。我知道你可以胜任。”

“为什么在六年之后，如此心急？”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啤酒，“看着我，只要看着我！这双眼睛里、这张脸上都透着死气。我已经看过州里最好的医生，他们都这么对我说。一种血液病，无药可治，毫无希望。一个月，两个月，至多三个月后，我就是一个死人了。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这是件可怕的事情。”

“每个人都会死的，金斯曼先生。”

“但你真的相信吗？难道在你内心深处没有期盼过也许你是一个例外？”

“我年轻时也许这么想过，”本承认道，“我想每个年轻人都会梦想永生不死，”接着，他既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为何这样说，突然又加了一句，“我会帮你去找你女儿，金斯曼先生。我会带她回来。”

“天啊，我想见她，比世界上任何事都迫切。在我咽气前见到她。我给她写过信，每年圣诞节寄给她一百美金，还有她的生日……我现在是个有钱人了，斯诺先生。这就好像极度的成功跟随着我生活中的悲剧而来。她离开我之后的一年，也是我杀死我妻子之后的一年，在我的土地上发现了石油。想想吧——那该死的黑玩意儿毁了我的牧场！但却让我成为一个百万富翁。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这当做一个秘密，在信中不敢告诉贝斯，怕她为了钱而回来。但是上个月我告诉她了，因为反正我快死了，钱也是她的了，全部都是。”

“她给你回信了吗？”

“没有，就像我刚才说的，起初她还很有规律地给我写信。后来，在过去的两年中，她连一个字都没给我写过。明信片上潦草的‘谢谢’两个字，就是对我圣诞礼物的回应。我生日时也只有一张廉价的贺卡。至少她还记得。但我告诉她，她即将成为一个百万富翁后，什么也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你有她的地址吗？”

“没有。我把信寄到邮局的存局候领处，她去那儿取。我有一张照片，是她十五岁时照的，如果有帮助的话。”

本端详着这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女孩儿。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儿，现在也应出落成个美女了。照片中，她的眼中仍然透着纯真，但现在一定已经消失了。脸庞一定有了变化，身体也是。

还有思想。

“好吧，”本叹了口气，“但你仍然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不找个律师把她带回来？”

“我不知道。我想是那些谋杀让我忧心。”

“谋杀？”这个词令本的脊背散发出一股熟悉的寒意。

“我想你已经在报纸上读过了。”

“我很少看报纸。”

“三个星期前，一个那种女人在斯托维尔被杀害了。被乱刀刺死。上周又发生了一起手法相同的案件。有些报纸暗示类似的案子还会发生。他们猜测是他干的。”

“他？谁？”

“那个从英国来的家伙。他叫什么来着？开膛手杰克……”

因为斯托利参议员发起的一项城市法令，斯托维尔在前几年——也就是1897年——才刚刚成为新奥尔良的中心城市。虽然在南北战争以前，妓女在这个城市中就是合法的行业，但这是第一次试图将这个行业集中限制在城市的一个区域。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域——四面分别以伊贝维尔大街、圣路易斯、贝森北街、还有罗宾逊北大街为界。在这里，有妓院、有酒吧、有赌场，组成了新奥尔良生活的阴暗面。街道相接，分布着阿灵顿宫、新桃花心木大厅、狮子狗咖啡厅，皮特拉拉咖啡馆等等。白人与黑人一起工作，一起娱乐。妓院的档次不一，有像新桃花心木这样配有电梯的大理石建筑，也有开在路边一个狭小单间里的小窑子。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城市，上空飘荡着一种新式音乐那轻柔的节奏。冬季已经向南方侵袭，紧闭的门窗令乐声有些发闷。

本·斯诺在到达斯托维尔的第一个下午听到了这种音乐，当时，他正漫步在贝森街，依着渺茫的线索寻找那个名叫贝斯·金斯曼的女孩儿的踪迹。他把他的枪藏在大衣下面——不是那支他经常携带的小巧的德林格枪，而是一把老式的点四五口径，他几乎都不记得这种枪的分量了。新奥尔良地处东部，但这里仍是个点四五口径手枪横行的地方。至少这个星期是这样。从他在得克萨斯与金斯曼分别已经过了四天了，时间长得足够另一个女孩儿在斯托维尔的阴暗小巷中惨遭杀害。晨报告诉他了一切：她叫“萨迪·斯托德，黑人”，年约三十。她被人发现面朝下倒在一栋豪华妓院前的喷泉浅水池中。毫无疑问，这三个女人都是被一个使刀的杀手所害。

开膛手在斯托维尔徘徊！一份报纸如此嘶喊道。也许他确实在徘徊寻觅。本并不在意这一点，只要他的刀刃放过那个名叫贝斯·金斯曼的女人。但有那支沉甸甸的枪放在身侧，他觉得很安心。

“贝斯·金斯曼。”

“贝斯·金斯曼？不认识她。今年冬天这个区里有将近六百个女人。你看，你到阿灵顿分店去，花二十五美分买本通讯录。如果她是斯托维尔的妓女，里面会有她的名字。”

“谢谢。对了，他们演奏的这种音乐是什么？”

“那叫做爵士乐。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在那家名为阿灵顿分店的酒吧里，有个黑人钢琴手，他也演奏着那种旋律。不同种族的客人们好像都很欣赏这种音乐。吧台前一个黑皮肤的女孩儿随着音乐轻舞摇摆，后面还有一对男女跳着快步舞。本循着指示，花了二十五美分买了一份通讯录，然后坐在一张桌子前看了起来，越看越惊讶。

这上面是仔细地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所有妓女的名单——白人、黑人还有黑白混血（虽然只有六七个）。也有酒吧的广告和一些受雇的乐手。大部分都是钢琴手，而且几乎都是有色人种，有些因为可以弹奏爵士曲而洋洋自得。但此时，本对妓女的名单更感兴趣。金斯曼，贝斯——有了，像生活一样又大又猛。好了，贝斯，我们找到你了。

他经过三个幽暗的街区，向那个写在她名字后面的地址走去，不知找到的是栋大宅还是个棚屋。当他到达后，发现那地方介于两个极端之间。是一栋需要重新粉刷的灰白色房子，不是那种二层阳台上有着扭曲铁艺栏杆的、典型的新奥尔良式建筑。不是，这房子在本这个外行人眼中，好像最初是北方人建造的——可能是其中一波战后冲击，如灾难一般席卷了南方大地。

“我来找贝斯·金斯曼。”他对来开门的黑女孩儿说。

“对不起，我们七点才开门。”

“我有事找她。但不是你们那种事，确切地说。我要和她谈谈。”

“她不在这儿。我帮你找露露伯爵夫人。”

本耸耸肩，站在门阶上等，试着在脑中描绘出那个叫露露伯爵夫人的相貌。他错得离谱——她是个白种女人，大约四十多岁，气质安详尊贵，那名字可能正是由此而来。她可能曾经比现在要胖一些，因为她脸上有些地方的肉奇怪地堆叠在一起，使她比实际年龄更显老。

“你好，你要找我们这儿的一个姑娘？”

本点点头，理所应当地摘下了他的帽子，“是的，贝斯·金斯曼。”

“你是警察吗？是关于开膛手吗？”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是想和贝斯谈谈。我会付钱给她的，如果你为这个困扰的话。”

露露伯爵夫人看上去有些犹疑不定，“她现在不在，但是如果你愿意等……”

“我愿意，谢谢！”他跟着她走进一间客厅，里面悬挂着土褐色天鹅绒帘子，这样的设计好像就是要把每一丝光亮和声音隔绝在外。客厅里只有一个人，一个身材肥胖、皮肤苍白的男人正抽着一根讨厌的雪茄。

“这位是小猪，我们的钢琴手。这年头，每家妓院都得有爵士乐。”

小猪大声吸着雪茄，漫不经心地咕哝一声问了好。他坐在一架老旧的竖钢琴前，昏昏欲睡地几乎要抱着钢琴倒下了，就好像有个女人在他怀里似的。

露露伯爵夫人在一张堆满靠垫的沙发上坐下，让自己的身子陷在丝绸般的柔光中，开口说道：“过来坐在我身边，先生。贝斯很快就回来。”

“她跟了你很久吗？”

“从我到斯托维尔就跟着我了。到现在差不多两年了。很好的姑娘，很受顾客的欢迎。”

“她有没有说起过她的父亲？还有她在得克萨斯的生活？”

“有时候，但不经常。女人不会活在过去。”

本小心地卷了根香烟，“你是从新奥尔良来的吗？”

露露伯爵夫人摇摇头，“坦帕、哈瓦那、墨西哥城。我常常搬家。现在住在这里。”

“新奥尔良是个充满罪恶的城市吗？”

她轻轻地一耸肩，“在这里，妓女合法已经快五十年了。在南北战争期间，一位北方司令官甚至下达了一条命令，在新奥尔良，任何侮辱北方士兵的南方女人都可以被当做一般妓女对待。但这种事并不能帮助这个城市提升地位。男人来到新奥尔良为的是一个完全开放的都市，而我们有求必应。明天是四旬斋前的最后一天，等明晚你会大开眼界的！”

本听说过这个四旬斋前的节日。在这一天，所有城市的人都蜂拥来到斯托维尔，忘记其他五十一个星期的刻板的生活。他们常常戴着面具，藏起面孔，富人与穷人一起纵酒狂欢。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日子就快到了，但现在是二月中旬，四旬斋从星期三开始。

“也许我会留在这儿开开眼。”本对她说。他们身后，坐在钢琴前的小猪嗤笑一声，开始弹奏一曲本不知名的乐曲。

“如果有多余的房间，我们可以让你住下来，”露露提议道，“有时候姑娘们来来去去的，我们这几乎空着。姑娘们经常跳槽，今天在这儿，明天就走。我来到这座城镇时正赶上一家妓院被烧了，我很幸运，正好收揽了一群无主的姑娘。好了……我想这回应该是贝斯了。”她站起身，走到前门，开门又关上。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走进房间，他立刻就知道哪位是他要找的了。

她的头发是照片中的金色，如果说相貌有了些不同，也就是年纪和冷漠所带来的不同。她现在应该有二十四岁了，比他口袋里那张照片的她年长九岁。

“你好，贝斯。”

她冷漠而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我认识你吗？”

“我是你父亲的一个朋友。他让我来找你。”

她犹豫地瞥了一眼跟随她一起进来的两个人——一个俊俏的黑发姑娘，像是从南方来的。还有一个神情警觉的年轻男人，门牙有个豁口，还留着稀疏的黑胡子。那姑娘已经走上了楼梯。“我要换衣服，贝斯。如果你要找我，我就在我的房间里。”

“好的，多蒂。现在，先生，我们可以在这儿谈了。”她示意在客厅里。

“我想找个更私密的地方。”

“五枚银币，你就可以去我的房间。这个价格还包括一杯威士忌。”

本稍作犹豫，“很公平。你的朋友也要一起来吗？”

留胡子的男人轻哼了一声，贝斯说道：“我们一会儿见，雨果。工作在先，享乐在后，你知道的。”

她带路，小心翼翼地走上了铺着厚厚地毯的楼梯，来到一个狭窄的走廊，两边点着不对称的煤气灯，灯光摇曳闪烁。本跟着她，越发觉得心里没底。一个简单的工作总是会变得复杂。他照她的指示，进了一个房间，他发觉走廊对面的房门打开一条缝隙，知道那个叫多蒂的女人正透过门缝偷看。

“你有个不错的房间。”她关上门后，他对她说。

“还凑合。现在你想要什么？”

他踱过房间，轻轻地在床边坐下，“我想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父亲让我来的。”

“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想干什么？”

“我想你知道。他想让你回家，回得克萨斯去。他快死了。”

“我收到他的信了。”她坦言道。

“你和我一起回去吗？”

她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可能是犹豫，也可能是恐惧。但她回答道：“我不回去。已经太久了。”

“他仍然爱你。”

“他告诉你我为什么离开了吗？他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了吗？”

本点头，“他告诉我了。”

“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回到杀死我妈妈的男人身边去？”

“这个男人是你的父亲，他快死了。”

她点燃了一支烟。这是本第一次见一个女人抽烟。“我不能回去。就这样，没得商量。”

“他是个有钱人，贝斯。一个百万富翁。这些钱都将是你的。难道你就不能冲着一百万美金回去吗？”

“你不明白，”她说，“你不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什么。”他知道，只是不会说出口罢了。不知为何，那几个字和她那张脸不相配。

“那些谋杀案让你父亲很忧心。至少你可以明白这点。”

“我在这儿住了六年了，过着这种生活，而他现在才担心我会被杀掉？”

本叹口气，站起身。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没有用。“好吧，可能我会再来找你。我打算在这儿住几天，”而后，又想到了什么，“和你一起进来的人是谁？”

“我不觉得这和你有任何关系，先生？”

“斯诺。”

“斯诺先生，但是我还是会告诉你。多蒂的房间就在对面。我认识她已经五年了，差不多是我刚来就认识她了。雨果是个好朋友。有天我可能会嫁给他，但是我肯定我父亲不会同意的。满意了？”

“满意了，”他面带微笑说，“再见。好好考虑一下，嗯？他真的很在乎你。”

“再见，斯诺先生。”

“你是不是忘了那五美元？”

“我很卑鄙的，原谅我。”第一次，那坚硬的外壳下面的东西流露出来。他微笑着走出门。

下了楼，小猪弹奏着钢琴，街上的两个黑皮肤年轻人进来聆听。露露伯爵夫人已经不见了。本走入暮色，开始在大街上漫无边际地闲逛。在他的周围，夜晚的声音渐渐响起，奇怪的声音。快乐，震颤的声音，但仍然很奇怪。

远远地，本就已经看到了那个男人。他迈着坚定稳妥的步子从煤气灯照不到的暗影中走出来，双手插在衣袋中，身上那件大衣即使对于二月的天气也显然过于暖和了。这个男人浅浅地笑着，挡住了本的去路。“不用掏枪，”他轻声说，“我没有恶意。”

“你是谁？”

“警察。警探乔纳森·韦瑟斯，愿为你效劳，先生。”

“哦？”

“你在这儿是个生面孔。在这谋杀频发的风口浪尖上，一个陌生人理应受到盘问，同意吧？”

“同意。”这男人显然来自英国，但说话带有南方口音。他可能在那边住过很长时间。

韦瑟斯警探露出微笑，“我们挺合得来。我手上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关于你的报告。姓名，本·斯诺。对吗？”

“对。我受雇于得克萨斯的一个石油大亨，来这里找他的女儿，并把她带回家，这就是我的目的。”他接着简短扼要地说明了他的造访和这一天在斯托维尔的行踪。

韦瑟斯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进来这里。我请你喝杯啤酒。我们还有很多要谈的。”几分钟后，喝着啤酒，他前倾身子，问道：“你听说过开膛手杰克吗？”

“略有耳闻。几年前伦敦的一个连环杀手。”

韦瑟斯点点头，“确切地说是1888年。他杀了七个女人，都是妓女，到现在也没有被抓到。有传言说他来到了美国，在新泽西杀了两个女人。”

“你是英国人。”本说出了心里所想。

韦瑟斯警探挤出一个笑容，“1888年时，我是个伦敦警察。我想从那以后我就想方设法追捕开膛手了。”

“你认为这是同一人所为？”

“几宗案子惊人地相似。妓女在红灯区的街道和小巷里被袭击，都是被刀子残忍地剖开了。当然了，如果我没错的话，还会有更多案件发生。他的胆子会越来越大，再次入户作案，就像他在伦敦做的那样。就在她们的房间里。”

“这三个女人都是谁？”

侦探掰着手指算道：“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几个星期前，死者是个已经从良的妓女，名叫珍·斯万。她在一个酒吧卖唱。在一条小巷里遇害。然后，又是一个晚上，萨迪·斯托德，死在离这里几个街区的一个喷泉池里。顺便说一句，开膛手的第五个被害者名叫伊丽莎白·斯托德。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也可能不是。”

“没有别的了吗？从种族角度呢？”

韦瑟斯警探摇了摇头，“前两个是白人，最后一个是有色女人。除了她们都曾经或现在从事卖淫业外，我们没有找到其他联系。当然了，很难追查到很久以前——这里的人口流动性总是很大。”

爵士钢琴曲声时起时落，好像远方的海浪顽皮的拍击。“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与这些案子有关吧？”本问道。

“可能无关。至少我知道你不是开膛手杰克。但是有报告说……”

“说我可能是比利小子？和那个一样荒唐。”

“你大衣下藏着手枪。”

“有个疯狂的杀手在外作乱，难道你不认为带枪是个好主意吗？”

韦瑟斯警探耸了耸肩膀，“我的态度向来都是警方有能力提供周全的保护。”

“那天晚上他们对那个叫斯托德的女人提供保护了吗？”

侦探站起身，没有对本最后一个问题作出回答，就终止了这次谈话。“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他说，“如果你有了什么消息，可以随时找我。”

本看着他离去，又点了一杯啤酒。他坐了一会儿，聆听着钢琴曲，凝望着这个夜之城苏醒，伸展身体，散发出活力。终于，他料到自己会这么做，他发现自己又溜达到与贝森街相隔三个街区的那栋房子前。此时华灯初上，却透着黑暗中伤感的快乐。音乐与笑声大作，表明他们逃避到了斯托维尔的世界。至少对于贝斯·金斯曼来说，这里一直都是个回避现实的逃离之所。

露露伯爵夫人站在门边，“决定来光顾一次了？”

“不是的。我想再见见贝斯。”

“这次要交现金了，交给我。”

他把钱给了她，上了楼。这时候，房子里很安静，他注意到小猪离开了他所钟爱的钢琴。一个黑人在楼梯上与他擦肩而过时，转过了脸，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里。本敲了敲她的门，待她回应后，进了门。如果她惊讶于再次见到他，那么她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带着一种定是始于夏娃的天真，坐在床上等待着。

“又见面了，贝斯。”

“你回来得挺快。”

“我想知道你是否考虑过了。回得克萨斯去。”

“我考虑过了。”

冷酷倔强再次浮现在她的眼中，她的唇边。这已经不是六年前被阿彻·金斯曼逼走的那个女孩儿了。“结果呢？”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的答案了。我没有改主意。”

冷酷，甚至伴随着那种天真，仍然像面纱一般遮着她的脸。她一定是个出色的演员，但到底哪种情绪是她演出来的呢？“我希望……”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一声惊叫响起，如被诅咒的哭嚎一般，突如其来却又戛然而止。贝斯·金斯曼一下子站起身。“是多蒂。走廊对面！”

他们跑到走廊上，捶打着房门，摇晃着门锁，因为突然而来的死寂比那声尖叫更令人心惊胆寒。露露伯爵夫人不知从何处赶来，小猪和其他女人的脸上只写着一个恐怖的猜测。房门颤动，在本的肩膀的撞击下碎裂，他们向里面望去。

乍看之下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起初她看起来好像还活着，背靠着墙，坐在地板上，低头看着在原本胃的位置上一个血红的大洞。接着，就在他们的注视下，她的头慢慢向一边歪去，只见一把薄刃剃刀插在她的喉咙上。

贝斯惊叫起来……

韦瑟斯警探很郁闷。他在楼下的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困笼中的老虎，等待着他的手下完成楼上房间的检查工作。“第四个，”他说，“就在四旬斋前夜之前。一到明天，他就可以戴着面具、丝毫不惹人注意地自由游荡，你可以想象这个疯子会干出什么吗？”

本在小猪的钢琴长凳上坐下，一边听，一边看，手却从没离开他的枪。他曾经与很多杀人凶手打过交道，但这个是如此贴近，却又抓不到他的踪迹，这令他身心俱疲。“他是怎么进来的？”

韦瑟斯耸了耸肩，“从窗户，穿过房顶。看起来他选择多蒂·瑞森姆作为目标只是因为她房间的位置，并且当时她恰好独自待在房中罢了。”

而本正在思索，“但她的尖叫声被如此快地掐断了。她看见他从窗户爬进来时并没有尖叫。他一定是在她呼救前就把刀子刺进了她的腹部。然后又一刀刺向她的喉咙，让她安静下来。这是不是能够说明凶手是她认识的人？或者说是她信任的人？”

“她可能正躺在床上，闭眼打盹儿。”

“我想可能。”本勉强赞同道。

他又等了一会儿，接受讯问，说出了他仅知道的一点儿情况，然后就看着韦瑟斯和他的手下盘查讯问妓院里的所有人。终于，午夜已过，他们才准许离开。他走过几个街区，来到阿灵顿宫，找到个房间过夜。

睡意来得很快，但他仍然把枪放在枕头下，触手可及。他脑中最后的一丝念头就是要想方设法把金斯曼的女儿带离这地方。那个杀害了四个女人的魔鬼离她已经很近了……

第二天清晨，他发现斯托维尔的大街小巷发生了奇特的变化，人们用五彩缤纷的彩带和欢乐喜庆的狂欢节服饰隐藏内心的恐惧。这天是四旬斋到来前的一天，街道上已经散布着戴着面具、身着奇装异服的身影。街区中，报童叫卖着开膛手最新犯下的谋杀，但在这样的欢庆之日里，连这个也被人们抛在了一旁，置之不理。

阿灵顿分店毗邻旅馆大厅，为客人提供了一个每天早晨吃早餐的好地方。一个酒保正擦拭着玻璃杯，其中一个女侍者为本端上一盘冒着清晨忙碌的香气的培根鸡蛋。此时，除了本，仅有一位顾客。是个有些面熟的年轻男人，蓄着胡子，门牙上有个豁口。本很快就想起了他——贝斯的朋友，雨果。

“嘿，你好！”他含着满嘴的食物，打着招呼。

“斯诺，是吧？”

“没错儿。本·斯诺。”

“我叫雨果·戴迪尔，我听说贝斯的老爹雇你来的。”

“我想是这样。他想要她回得克萨斯去。”

戴迪尔一直站在吧台前。这时，他走到本的餐桌前，“差不多是贝斯来新奥尔良的第一天，我就认识她了。我想我可以照顾她。”

“你能保护她免遭开膛手的毒手吗？你能把她从现在这样的生活中救出去吗？你能给她一百万美元吗？”

“我可以试试。”戴迪尔说。这是年轻人的永恒答案，即便是在这个充满罪恶的斯托维尔。

“你觉得你是她的真命天子吗？你是干什么的——可能是拉皮条的或是毒品贩子？”

“我和贝斯是同一类人。我们理解彼此。”

“我愿赌一把。你会为她在通讯名册上刊登出广告。可能对她的生意有帮助，”这番话激怒了戴迪尔，但还没等他反驳，本突然冒出个念头，“你说，他们这里有没有留存过期的通讯册？”

“我不知道，”戴迪尔一耸肩，压下了怒火，“去问酒保，别问我。”

本走到擦得锃亮的长吧台前，打断了酒保清洁酒杯的工作。“过期的通讯册——你们有吗？”

酒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过期的有什么用？最新一期里列着所有妓女的名字，名不在册的女人都不在这里了。”

“我只是想看看。”

“这是1895年才创刊的。”

“好的。你有没有从1895年开始的？”

“我想我可以在后面的办公室里帮你找一套。等一会儿。”本等待着，不一会儿，酒保回来了，手里拿着五本卷了边的过期通讯册。“你可以在这儿看。但是看完得还给我。”

“好的。”

雨果·戴迪尔又回到了吧台前的位子，本坐下，开始翻看第一本通讯录，虽不知他到底要找什么，但他有种感觉，他会在这里面有所发现。这书一年比一年厚，更是在1897年骄傲地宣布斯托维尔区的正式诞生。渐渐地，出现了钢琴手的广告，虽然“爵士”一词尚未被他们使用。

但眼下，本对名字更感兴趣。他浏览着名单，偶尔做个记录，突然灵光一闪，找到他所要的。这是两年前那期，但好像这就是关键。也许，只是也许，这就是破解开膛手一案的关键线索。

“你今天早上看到韦瑟斯警探了吗？”他对酒保大声问道。

“还没有。他通常中午的时候过来，但今天是四旬斋前日。”

“我知道。”

本将一本通讯册塞进衣袋，向大门走去。“我说，我告诉你了得还回来！”酒保在他身后叫着，但他已经走上了街道，被不断聚集的、戴着面具、身涂彩绘的狂欢者的浪潮吞没了。

本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韦瑟斯。当他发现他时，这个英国人正在帮助驱散聚集在罗宾逊北街一栋房子前的人群。一个女人，显然不是喝醉了就是吃了药，穿着一件极短的串珠服，爬上了房顶，跳着法国康康舞，令下面的人群激动不已。

“好了，”他说，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本，“喜欢这表演吗？”

“我一直在找你。我们能谈谈吗？”

韦瑟斯警探端详了一会儿他坚决的表情，然后朝街尾做了个手势，“去警局。来吧。”

办公室里几乎没人。他们在一张被香烟烧灼过的桌子前坐下，本掏出了那本两年前的通讯册。他见侦探的眼中立刻闪出了兴致，他说道：“我想我找到了些线索，但我需要你提供关于这个区的一点情况。”

“说吧。”

“你知道，这本书罗列着妓女的名字和她们现今的住址。好，两年前，所有被害者都住在同一个地方。”

“见鬼！让我看看！”

“她们都住在珍珠欢乐宫。现在，剩下的请你告诉我，警探。”

韦瑟斯皱皱眉，然后靠向椅背，“当然了！我认识一两个在珍珠手下工作的女人，但时隔两年，我忘记了其他的。珍珠宫就是被烧毁的地方。”

“那里有多少个女人？”

“着火时？她手下有六个，我想。”

“没有钢琴手吗？”

韦瑟斯摇摇头，“那时还没有。是那些地方最近添加的。”

“好的，”本又拿起了名册，“这是我找到的名字。萨迪·斯托德……”

“开膛手的第三个受害者。”

“珍·斯万……”

“第一个受害者。那场大火后，她就从良了。”

“劳拉·欧图尔……”

“别管她了。她在那场火灾中被烧死了。”

“玛丽·奎恩……”

“第二个受害者。”

“多蒂·瑞森姆……”

“第四个，就在昨晚。你也知道。”

“珍珠她自己呢？”

陷入回忆的韦瑟斯蹙着眉头，“珍珠是个中年老鸨，一个严重酗酒者。有人甚至说就是她的醉酒导致了那晚的火灾。去年她用个碎酒瓶杀了一个男的，然后就逃到了南美。现在仍然在那里，住在巴西。”

本对着眼前的名单叹了口气。他翻过书页，低头看着他查出的最后一个名字，“珍珠手底下的第六个女人……”

“如果你没错的话，她就是开膛手的下个作案目标。”

“……就是贝斯·金斯曼。”

警探的脸僵住了，“快走。”他说……

但这可没那么容易。临近傍晚，街道上充满了狂欢的喧闹与色彩，挤满了戴面具的男人和身涂彩绘的女人，他们已经把那个杀害了四个女人的开膛手忘在了脑后。他们出来寻欢作乐，这就是宪法保障的“追求幸福”的活例子。宪法——不，本记得是独立宣言——说得好听，但他们对于杀人凶徒只字未提。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有凶犯混迹其中时，人们应当立即停止寻欢。

他看着化装的人流经过露露伯爵夫人的妓院前，特别注意到其中一个家伙打扮成警察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小猪，但他也拿不准。这时候，他对什么都拿不准。

韦瑟斯从妓院里出来，一双眼扫视着经过的人群。“不用担心，她没事。至少目前为止。我会派个警官过来盯着。”

“确保他不会戴个面具。人群中有个假警察。”

韦瑟斯发现了他，推挤着人群，跟了过去。不一会儿，他就消失了，被五颜六色的人流吞没了。但本仍然坚守在露露伯爵夫人的门前。他知道，阿彻·金斯曼不会为女儿的尸体支付丰厚酬劳的。一支爵士乐队经过他面前，这是他初次看见爵士乐队，领头的是个吹喇叭的黑人，装扮成魔鬼的样子。当夜晚的影子开始在街道上拉长，他走进屋去察看情况。

“这一晚！”露露尖声说道，“每个姑娘都忙得很，还有三个家伙在等！”

“你的音乐呢？”

“小猪喝醉了，逛到别的地方去了。”她扔下他，消失在厅门后。

他待了几分钟，打量着在客厅里等候的化了装的男人们。脑中的念头令他觉得反胃，他转过身，朝街上走去。他的手刚握住门把手，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东西倒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人尖叫——可能是贝斯·金斯曼。

本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一只手已经掀开大衣，掏出了手枪。他拧动她的房门的把手，反锁着，她再次发出尖叫，“本，救命！是开膛手！”

他用肩膀撞向脆弱的房门。他想起前一天晚上多蒂·瑞森姆的房门，想起了他在房间里所看到的。但贝斯·金斯曼还活着，和一个戴着面具、扮成小丑样子的男人厮打着。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弯刀，他们在床边搏斗时，刀刃寒光闪烁。

“开枪，本！他要杀我！”

但她的身体挡在了本和蒙面杀手之间。他向搏斗挣扎的两个人影靠近，却见手起刀落，刺入了贝斯的腹部，她身上的粉色家居服立时就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成了深红色。她再次尖叫，向地板上倒去，本一把抱住了她瘫倒的身体，开膛手向卧房唯一的窗户冲去，砸碎了玻璃，一蹿身，向下面的屋顶跳了下去。

本撕开家居服，试图用他的手绢止住涌出的鲜血。见其他人陆续赶来，他钻出窗户，去追赶那个化了装的人影。

窗外的屋顶向上倾斜，尽头处与临近的房子相隔五英尺。本毫不犹豫，纵身一跃，抓住了滑溜的石板。在他上方，小丑停下脚步，朝他紧紧抓握的手掷下一块石板。他感到石板击中了他的脸颊，爬上屋顶，从肩头拽下了碍事的大衣，一边攀爬，一边摸索枪袋，确定枪仍在里面。前方，对手已经攀下了屋顶，双手并用，飞一般地爬上了房前华丽的铁艺围栏。

本紧跟不放，手中握紧锈蚀的金属，此时，他与对手仅仅相距几英寸，几乎是触手可及的。凶手单手握住栏杆，而那匕首的利刃在黑暗中暗淡无光，像眼镜蛇般舞动。利刃砍了过来，本失去平衡，仅靠双手吊在空中，离下面的街道有二十英尺。此时凶徒向他靠了过来，杀意毕露，舞动着刀子越来越近。悬在空中的本冒险松开一只手，摸向身侧的枪袋，掏出枪，就吊悬在铁格子阳台外，开了枪。

这并不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枪，但却足够了。子弹射入了面具人的体内，他颤抖了一下，松开了紧握金属栏杆的手。他慢慢下落，像一只放了气的气球，“砰”的一声，落在了下面的路面上。

本爬下来，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他弯下身子，看着血淋淋扭曲的尸体，摘下了他的面具。是贝斯的朋友，雨果·戴迪尔……

第二天是圣灰节，四旬斋的第一天。在这一天，即使是在斯托维尔，也有人去教堂。但韦瑟斯警探和本·斯诺却有别的事要做。在医院里，他们见到了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白色窄床上的贝斯·金斯曼。虽然几个小时前她得知了袭击者的身份，但仍然面带微笑。

“这真的难以置信，我知道，”她对他们说道，“但有时候，他真的有些奇怪。一想到他那么残忍地杀害了四个女孩儿……”

“毫无疑问，是他干的，”韦瑟斯说，“那把刀和所有案件中使用的凶器吻合。当然了，他太年轻，不可能是开膛手杰克，但是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个疯子。”

“可能不是，”本轻声说道，“或者说至少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疯狂。”

贝斯费力地转向他，“你知道他的动机吗？他为什么杀害那些女人，为什么还企图杀死我？”

“我想我知道了，”他别过脸去，“我想审判的时候，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审判！”她惊讶地说道，“但是他已经死了！”

“不是他的审判——是你的。韦瑟斯警探来这儿，要以在四起谋杀案中协从犯案的罪名逮捕你。”

“但是……但是这简直发神经！他也企图杀掉我！为什么我要杀掉那四个女人？”她从床上坐起身，面色如床单一般苍白。

本叹了口气，感到疲惫，并且有些落寞，“你要杀掉她们，是因为你的名字是劳拉·欧图尔。你要杀掉她们，是因为真正的贝斯·金斯曼早在两年前的大火中丧生……

“你很聪明，”他继续说道，“非常聪明。事实上，你做得滴水不漏。但是我很奇怪所有人中，为什么唯独你没有提起四位受害者之间的联系。警察和其他人也许已经忘了她们都曾在火灾发生时在珍珠欢乐宫接客。之后，当然了，昨天晚上你也遭到袭击。当我发现开膛手是你的朋友雨果·戴迪尔时，我着实困惑了好一阵儿。他是最不可能在昨晚袭击你的人，因为当我在阿灵顿翻阅过期的通讯册时，他也在场。他知道我发现了受害者之间的联系，也知道我预料到了你也会遭到袭击。并且，当然了，他的身份允许他在其他任何时候对你下手——那么为什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偏偏在昨晚我有所防备时，半真半假地对你下杀手呢？答案显而易见，这次袭击根本就是演戏。他从没想真的杀死你，但他知道我预料到了对你的袭击，所以必须在昨晚做做样子。否则，我就会怀疑你的。”

“你觉得这是演戏？”她坐在床上嚷道，“我的肚子都被刀子剖开了！”

“我想，在最后一刻，你另有打算。我想你认定雨果必须背上杀害那些女人的罪名。所以，你对我喊，要我开枪射他，那可不是事前计划好的。当然了，你从紧闭的房门内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就提起了戒心——这意味着你一直盯着我进入了房子。”

“我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她已经变了一个人。此时已经完全换上了一副冷酷、心机深沉的嘴脸。

“是这样的，珍珠宫被烧毁时，那四个女人都在那里，于是我自问她们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事，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呢？我想到了一点。我记得大约两年前，贝斯就不再给她父亲写信了。想到这儿，我恍然大悟。贝斯才是那场火灾的遇难者，而你是另外那个女人——劳拉·欧图尔。你们一定长得很像，足以蒙骗偶尔光顾的主顾和一些泛泛之交，但妓院里的其他女人却知道火灾之后，你窃取了贝斯的身份。”

“为什么？你也知道这个吗，聪明人？”

“为什么？嗯，我推测，一开始，只是为了每年圣诞节和生日时，他父亲寄给她的一百美金。当然了，你对此一定很清楚，之后，贝斯在火灾中遇难，你发现和她互换身份是如此容易。这就意味着每年两百美金，而且你也确定她父亲绝不会来这里看望她。那四个女人对此一清二楚，当然，还有珍珠和你的朋友雨果。但是在斯托维尔，人们来来去去，很容易骗过其他人。拿露露伯爵夫人来说吧，她就是火灾之后才来到这儿的——所以对她来说，你一直就是贝斯·金斯曼，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那么为什么我要在两年之后杀掉那些女人？”

“她们并不介意你玩弄的这个每年二百美金的小骗局，但是上个月你收到了那封信，信上说贝斯的父亲病重，并第一次对你说明了他拥有价值一百万美金的油田，你就知道，你必须要清除那些知道你是个冒牌货的人。那些女人会要求分一杯羹——一大杯羹——以保持沉默。珍珠已经去了南美，有个谋杀的罪名等着她，她是不会回来的，所以你只要除掉四个人就可以了。雨果替你下的手，他却不知道你一有机会也会除掉他。当然了，开膛手杰克的主意掩盖了真正的动机。”

“故事讲得真好，”她说，此时已经镇定了一些，“你觉得你能证明你的话吗？”

“你接到那封关于继承一百万美元的信后一个星期，谋杀便开始了。这不算证据，但是陪审团也愿意听。”

韦瑟斯警探打断了她，“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证明你不是贝斯·金斯曼——通过笔迹或是其他什么。然后我们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我敢肯定，我们找到其他认识你们两个的证人。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把阿彻·金斯曼带来见你。”

“如果他能活那么长的话。”她出言挑衅道。

本叹了口气，一只手滑过床栏杆，“最初，我也是从这里察觉出有点儿不对劲儿的——就是你不愿回得克萨斯去见你奄奄一息的父亲。起初贝斯经常给她爸爸写信，这就说明她仍然是惦记他的，但是你却拒绝回去，就连有一百万美元等你来拿，也不能打动你。你不能，当然，因为虽然你长得有点儿像照片里贝斯十五岁时的样子，但你不可能糊弄过她的父亲。但不管怎样，你也会冒险赌一把，把钱捞到手。你知道金斯曼没有其他亲戚了。我推测金斯曼一咽气，你就会抬出露露和其他一些最近结交的朋友，使律师们相信你就是真正的贝斯。”

“我无话可说，”她喃喃说道，“我们等着看陪审团的裁决。”

“是的，我们等着，”韦瑟斯附和道，“我们可能无法定你的谋杀罪，但欺诈罪和你的品性也会把你送进监狱好几年。”

本离开房间后，她失声痛哭起来。冷酷的面具融解了，如果韦瑟斯很快得到一份坦白供认，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但对本而言，此时返回得克萨斯的路程所剩不多，带着他不愿告诉任何一个父亲的事实，回到翘首期盼的阿彻·金斯曼那里。甚至在他内心深处，他希望死亡先他一步，到达金斯曼身旁。那会是最好的结局……

07 尤卡坦之雪

从格兰德河上的布朗斯维尔镇到广袤而神秘的尤卡坦半岛，陆路距离有大约九百英里，本·斯诺骑马耗时一个多星期，才完成这段旅程。一越过北回归线，到达南方的坦皮科[13]他就开始后悔这次旅行了——气候和百姓的态度突然变得恶劣起来。他刚在坦皮科城外从一个睡眼惺忪的墨西哥人手里买下一匹新马，就遇上了一伙儿喝了酒壮胆的强盗。他杀了一个，伤了一个，然后便靠着胯下的那匹快马，蹚过帕努科河的浅水湾，逃过了其他人。即便如此，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等着他。

他在寻找一个叫钱瑟的男人——韦德·钱瑟。此时，他知道的只有一个名字和在圣安东尼奥一个酒吧中听来的一段故事。但却足以驱使本·斯诺踏上这九百英里的旅程了。当然，有些时候，在昏暗的酒吧里听来的故事足以令人踏上旅程。而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他们有三个人，冷酷坚毅、饱经风霜，一看便知是退伍军人。本没用多长时间就证实了这个猜测——他们曾在古巴服役于泰迪·罗斯福[14]的莽骑兵。这三个退伍兵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排出一堆皱巴巴的纸钞和金币。

“两千美金，”他们中身材最高大的人说，“我们都出了钱。其他人也有份。”

本·斯诺怀疑地睨着这些钱，“这是做什么？”

“我们想要你帮我们干掉一个人。”

“我想你们找错人了。”

那大块儿头——他名叫万特纳——摇摇头，“你是本·斯诺，没错吧？”

“没错。”

“那么我们就没找错。两千美金，干掉韦德·钱瑟。”

“看你们的样子，完全可以亲自动手。如果这事很重要，为什么要雇我？”他来了兴趣。隐藏在表面下的某些东西总是会触动那根好奇神经。

“因为钱瑟在一千英里之外的墨西哥。”

“也就是说我要为你们大老远地跑到那里把他干掉了？为什么？”

万特纳在桌子上平摊双手，“当年组建莽骑兵的时候，他帮我们报了名。大部分入伍者都来自西部——原住印第安人、牛仔、马车车夫、矿工还有猎人——要让我说，我们组建了一支实力非常强大的战斗队伍。我们跟着泰迪南下，把那帮古巴人打得落花流水……”

“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他们都是一路货。不管怎么说，要不是我们得了黄热病，我们早就攻过去了。”

本·斯诺清了清嗓子，“那这个钱瑟是怎么回事？”

“对，我正要说。没错，我们上圣胡安山的时候，韦德·钱瑟也在我们的部队中。他本来和我们是一道的，后来叛逃了——就因为他的逃跑，我的兄弟和其他一些硬汉子牺牲了。西班牙人的炮火从本来应该由钱瑟负责掩护的侧翼击中了他们。我们好不容易才追查到这只老鼠的踪迹，终于发现他订了一张开往中美洲的不定期货船的票，沿途会在尤卡坦停靠。”

“你们认定他会在那里下船？”

“我们知道他一定会，”万特纳说，“莽骑兵从佛罗里达坐船过来，那艘船的名字就是尤卡坦，我记得当时他说有一天他要去那里看看。反正最近我们听说他就在那儿，错不了。组织印第安人，夺下了整个该死的国家。我猜他在那儿自封了个将军什么的。”

另外两人中的一个爆出一句粗话，“像他那种人根本不配当兵。”

本靠向后面的椅背，“因此你们想干掉他？”

“我们想干掉他，是因为他是一个懦弱的、一无是处的逃兵，这就是原因。如果他被军队逮到，他们也会处决他的，所以我们只是帮他们省了麻烦事。”

本清清嗓子，语气放柔，不想与这些人敌对，“我想莽骑兵并不是正规军队……”

“先生，我们是美国第一支自愿骑兵队，虽然大部分马匹都被留在佛罗里达了。但我们始终是支军队。”

“最初泰德不喜欢莽骑兵这个名字，但还是沿用下来了。”

他们就这样说着，三个老兵，虽然年纪不老，只有回顾历史时，脸上才流露出稍纵即逝的光彩。此时他们也许仅仅因复仇的欲念而团结在一起。本听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们为什么找上了我？是谁告诉你们我是个雇用杀手的？”

万特纳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是本·斯诺。有人说，你就是比利小子……”

“比利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

“当然，当然。那么你就是本·斯诺。你的名声在国内也是响当当的。我们听说你去了新奥尔良，正在回家的路上。你是个杀手。”

“可能。但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杀手。”

万特纳站起身，其他两人也跟着起身。“考虑一下。等明天。我们明天一早再谈。”

“你们可以省省口舌。不管怎么说，我不喜欢墨西哥。”

“考虑一下。”

本想了想，但没花多少心思。差不多是机缘巧合，那天晚上，他遇到了一位他认识的联邦元帅。当他们的话题转到了墨西哥和威胁愈发严重的流窜强盗团伙时，本提到了韦德·钱瑟这个名字。

“钱瑟，就在尤卡坦。是的，最近几个月我也听到过传闻。但他可不只是个强盗头子。他在那里是个土皇帝，至少也是个将军。勋章什么的都戴着。战后出现在那儿，我猜他真的把印第安人给弄懵了。科尔特斯[15]之后最大的人物。”

这话引起了本的兴趣，但他并未表现出来。这话令他感兴趣，也在他脑中引发了疑问。“难道你不觉得这传闻有些夸大其词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内征服数百个印第安人呢？”

“我也想知道，”元帅嗤笑道，“我也想在家里试试这个技巧。”本想起他有个印第安妻子。

“我可能很快要去趟墨西哥。”他对那人说道，并不知道是什么使他改变了主意，只知道念头一闪，对那种塑造他整个生活的知识的一种渴求。一个应该被处决的逃兵不知如何变成了一个用心险恶的人物，一个掌权之人。对本来说，掌权之人一向险恶，特别是当他们的权利来源被疑云笼罩时。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把收拾好的必需品驮在马背，向南方的边境线走去。他没有把他的离去告诉万特纳。那个退伍军人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在他拒绝接受两千美金之后，又会自己决定踏上旅程。也许本·斯诺自己都不能完全了解自己。当然了，他不愿受雇于万特纳，做个刺客。谋杀是其他人或其他年轻人的游戏，通常是这样……

过了北回归线向南而行，他渐渐接近了墨西哥城周围环绕的群山，道路越加崎岖，但本走起来却轻而易举。他每天行进的路程越来越远，遇到的原住民越来越少，也再没碰到他在北方遭遇的那些强盗团伙。他穿过了韦尔克鲁斯[16]，远眺圣胡安德拉乌拉城堡的古老要塞，在那里，可以一览整个海港。这个墨西哥湾最南端的港口突然更名为回声营湾，是由尤卡坦海岸边一个城镇而得名的。在本这次漫长旅程的倒数第二天，到达了这个城镇。

当他在回声营湾外最后一次更换马匹时，一个墨西哥骑马人不紧不慢地径直向他走过来，“啊，先生！你从北方来的？”

“得克萨斯，”本照实说道，“之前在新墨西哥。”

“远道而来。换了不少马。”墨西哥人从他的坐骑上下来，走过来，一只手随意地放在他胯侧装在枪套里的左轮手枪上。虽然本自己身上也带着一把，但看到一个带枪人如此友好地接近，他还是觉得有些惊讶。几年前，在得克萨斯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到随身携带武器的人了，现在只有牛仔和警察才会配枪。

“是挺远的。可能我应该坐船过来。从地图上看，好像没那么绕远。”

墨西哥人点点头，“你来这儿找人？”

“我要找韦德·钱瑟。”

“要找他，还得向半岛内陆再骑马走半天。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带过去。”

本伸出一只手，“我叫本·斯诺。很高兴和你同行。”

墨西哥人点了点头，“我叫安东尼奥·亚拉斯。我受雇于韦德·钱瑟。”

好吧，本做出决定，如果亮明他的目的地是个错误，现在更改也为时已晚。但如果钱瑟真的像传闻中那般手握大权，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毫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找到他。他们在马厩旁的一家小窝棚里喝了些酒，一个脏兮兮的墨西哥人从落满灰尘的琥珀色瓶子里倒出了热乎乎的朗姆酒。之后，他们骑上马——亚拉斯在前面领路，朝东而行。

他们骑马行进了几个小时后，稀疏的灌木丛明显被雨林所取代。天气也越加暖和，陌生的藤蔓植物和热带气候下繁茂生长的树丛，将他们所走的小路遮蔽得越加幽暗。本这辈子从未到过这种地方，已经感到厚重的衬衫难受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前额上的汗珠闪闪发亮，骑在马背上是如此地不舒服，他甚至开始感谢偶尔斜生而出、茂密低矮的灌木丛，这令他们不得不下马，牵着马匹，缓慢步行。

“这种路还要走多远？”途中，本询问亚拉斯。

“不远了，”墨西哥人答道，“我们离遗址越来越近了。”

“你对这个国家了若指掌。”

“我从出生就住在尤卡坦。到现在已经三十八年了。在我之前，我父亲和祖父也是。我父亲曾经告诉我，我们家族是巴托洛米奥·哥伦布——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弟弟的后裔。”

本点点头，“在北方，我的国家，有些人的祖辈是移居美洲的清教徒。我想，作为哥伦布弟弟的后裔，也算是一种荣耀。”

亚拉斯耸了耸肩，“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克里斯托弗任命他管理西印度群岛，而他主要的政绩就是引进寻血猎犬来追踪并屠杀反对他统治的原住民。他偷了他们的金子，让他们做奴隶。”

“你受过不少教育。”

墨西哥人哈哈大笑，“我坐在爸爸的膝头，就听他讲巴托洛米奥的故事了。”

“但你的英语讲得很好。”

“我是在墨西哥城上的学，而且我去过你的国家。是个好地方。”

“告诉我，韦德·钱瑟在这儿想干什么——建立一支印第安军队吗？”

亚拉斯耸耸肩，此时，他们走出了矮木丛，他轻松地翻身上马，“我想，他只是要试图重建玛雅文明的辉煌。他是位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将军。”

“他是泰迪·罗斯福组建的莽骑兵的一个逃兵。”话一出口，本就意识到他又犯了一天中的第二个错误。虽然这个墨西哥人看起来很友善，但他的立场还不得而知。

但在这个话题被他们面前突然变宽的小路打断了。这里，一座被藤蔓覆盖、巨大的千年金字塔巍然耸立在雨林之中，犹如旧时西班牙军队一般挡住了去路。一段残破的石阶一直延伸到金字塔的最中心，本想起他曾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关于大祭司用活人祭祀未知神灵的故事。“太惊人了，”他喘息道，“实在太惊人了！”

“尤卡坦有很多这样的遗迹，”亚拉斯告诉他，“曾经高度发达的文明如今仅留下这些。有时候我想，我们已经进入二十世纪了，我们的文明会留下什么呢？”

他们骑马继续前行，几个小时后，终于一丝带着咸味儿的空气吸进了本的鼻孔，“我们离海不远了。”

“没错儿。我们漫长的旅程也终于要结束了。你很快就能亲眼见到韦德·钱瑟了。”

雨林渐渐稀疏，他们来到了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大约延伸了一英里，与海相接。在岩石峭壁的边缘，耸立着许多或古老或现代的建筑——另一座玛雅金字塔，还有一座同样古老的平顶石头建筑。在这些遗迹中间，搭建了一些窝棚和房子。等他们靠得更近一些，本看到一些印第安人走出来，朝他们迎上来。很多人手里拿着现代来复枪。有钱瑟这样的将军，他们一定已经知道如何使用枪支了。

本跟着亚拉斯，经过紧盯着他们的印第安人，进入了金字塔旁的那栋古老的石头建筑。地底下，在地底深处，海浪冲击着岩石，腾起的一股股咸咸的水雾包裹着他们，他推测，这里的风一定总是这么强劲。

令人惊讶的是，建筑物内部装饰得很现代，破碎的石砖已经用刨过光的漂亮木材加固过了，木头大概是从邻近的雨林中伐来的。他们穿过了两间外室，之后，亚拉斯便留下本一个人等待，自己去找韦德·钱瑟了。没等多久，墨西哥人很快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的就是让本·斯诺跋涉九百多英里来见的男人……

韦德·钱瑟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还不到三十岁，看起来更像是个律师，而不像将军或是枪手。即使是他下颌上的稀疏的胡须和胸前三枚闪闪发亮的勋章也无法驱散这种错觉——他不过是个化装舞会的参加者，一个身着临时服装的话剧演员。但他的腰间却挂着一把军用手枪，一双黄眼睛中透着危险，当你注意到这些，就会更改稍早之前得出的结论了。至少，站在这个几乎比自己年轻十岁的男人面前，本是这样的。乍看之下，韦德·钱瑟这个男人看起来人畜无害，仅凭这点，他就可能很危险。

“你不远千里跑来见我，”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致意，“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本对他露出一个表示友好的微笑，“是这样，我骑着马，一路上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传闻。我想起我认识你在得克萨斯时的一个朋友，就想着我可以顺道过来，给你带个好。”

黄眼睛中透出冷酷，“我在得克萨斯没有朋友。在其他地方也没有。”

“那人名叫万特纳。”

韦德·钱瑟笑了，嘴唇边透着一丝冷酷，“斯诺先生，现在有三架来复枪瞄准你的后背。如果万特纳派你来刺杀我，我向你保证你再也不能把枪从枪袋中拔出来了。”

本稍微把帽子向上推了推，露出濡湿的前额，“我不是雇用杀手，钱瑟。我来，只是想知道关于你的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亚拉斯不知从什么地方端来了三个大玻璃杯，“先生们，我想我们可以喝点儿凉的。凉饮料降火气。”

韦德·钱瑟缓和下来，倒了一杯。他在一张木制雕刻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本也坐下，“原谅我，我这个主人有违待客之道。请坐。”

“就说你在这儿想干什么，钱瑟？”本问他。

蓄着胡子的年轻人摆摆手，“我想组织革命。尤卡坦，墨西哥，可能几年之内拿下整个中美洲。我能做到。”

“在印第安人中，你到底握有什么权力？”

他又笑了，“只是权力之力，正义之力。我要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重拾曾经的辉煌地位。”

本向后靠在椅背上，心里清楚如果来复枪仍然待命的话，他接下来要说的可能让自己的后背挨上三发子弹。“万特纳说你在古巴叛逃了。”

“万特纳是个傻瓜。我可以领导自己的军队，打赢自己的战争，凭什么要为像罗斯福这样的人的个人荣誉而战？”

本轻嘬了一口酒，发现这种异国调酒很适口。朗姆酒和一些果汁，他猜想。“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会杀墨西哥人吗？”

钱瑟咧嘴一笑，“为了达到目的，我更愿意杀掉美国人。你不觉得吗？”

又走进来一个人，是个带着眼镜、略微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欧洲样式的衣服，这种风格在美国东部城市正在流行。本觉得他应当待在得克萨斯，而不是这里。“你有客人，”这男人有些惊讶地说，“对不起。”

“不要紧，伊瑞尔教授。这是本·斯诺，从得克萨斯远道而来拜访我们，”然后对本说，“伊瑞尔教授是巴黎的一位著名科学家。他曾经和居里夫妇还有其他一些人一同工作过。你也看到了，人们从世界各地赶来参观韦德·钱瑟的领土。”

本和法国人握了手，“很高兴见到你，教授。这里还有什么惊喜等待着我？”

钱瑟放声大笑，“只有马姬·费什。她和你一样，也是美国人，是我雇的护士。”

本抓住了“和你一样”几个字。显然，韦德·钱瑟不再把美国当做自己的故乡了。他是一个真正没有国家的人，而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有必要建立自己的国家。“你也受雇在这儿工作吗，教授？”他问道。

“哦，亲爱的，不，”法国人说道，好像觉得这种想法很可笑，“你可以管这叫做工作假期。我来这儿待几个月，考察原住民风俗。你也知道，法国对墨西哥一向很感兴趣。”

本笑了笑，“我还以为三十年前，他们就在美国的帮助下，失去了兴趣呢。”

伊瑞尔教授红了脸，“我的国家偶尔会倒退回帝国主义时期，但我们不谈这个。”

韦德·钱瑟一直兴致索然地旁观，但这时，他突然弯下身子，咳嗽起来。他用一块儿手绢捂住嘴，拿开时，本瞥见一抹血红色。但他几乎立刻恢复了镇定，站起身。“失陪了，我最近觉得不太舒服。”说罢便离开了，亚拉斯急忙跟上去，只留下本和伊瑞尔教授。

“一个不同寻常的男人。”本从桌子上的盒子里取了一支烟，点燃了，说道。

“不同寻常，”伊瑞尔赞同道，“而且很危险。”

“他有多危险？”

法国人环视四周，声音压低，“他将印第安人组织起来，有时候说想派支军队，向墨西哥城进军，我相信，他说到做到。”

“印第安人会任他摆布吗？毕竟，他是个美国人。”

伊瑞尔耸了耸肩，“但重要的是，有像亚拉斯这样的墨西哥人支持他。他们也梦想着重拾玛雅文明的鼎盛。”

“想控制印第安人可没那么容易。”

“他有一种力量。关于这点，毫无疑问。”

“这东西听起来很虚幻。”

法国人笑了，“生命本来就是虚幻的。连我也是虚幻的——我的姓的意思就是虚幻，但就是有这种事。当然，近来科学的发展甚至比钱瑟这样的人更虚幻。但是要小心。我在这儿亲眼看到过他的原住民手下杀死异乡人，而不会放他们离开。我们之中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尤其是你，你知道钱瑟的过去。”

“你听到了？”

伊瑞尔点点头，“我进屋前听了一会儿。我说了，要小心，多加小心。”

“我应付得来。”

伊瑞尔点点头，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了。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亚拉斯回来，把本领到过夜的房间。为他安排的住所是一间靠近古老金字塔的小木屋，样式古怪的小房间看上去像是被用做储藏室。等到剩下他一个人时，他小心翼翼地探查了一下这栋房子，然后便要上床睡觉，正在这时，他听到有人接近的声响，绝不会错。

本的手握住了手枪，烛光在门口一闪，出现一个女孩儿的身影。她显然是个美国人，有着一张长满雀斑的脸和一头金发，她一定就是那位护士，马姬·费什。“你好——我听说有另外一个美国人今晚在这里过夜。”

“进来，”他松开握住枪把的手，说道，“这地方真是充满惊奇。我叫本·斯诺。”

“马姬·费什。我是这里的护士，尽我所能照顾这些印第安人。我猜，这种为他们提供医疗保健的假象，也是钱瑟先生征服计划的一部分。”她颇有涵养的语言中透出一丝尖刻，这个还不到二十五的女人令本感到惊讶不已。他甚至无端揣测，她是不是也是钱瑟的情妇。“你是今晚第二个透出对韦德·钱瑟不满的人，”他说，“难道亚拉斯是他唯一的朋友？”

“钱瑟像别人利用朋友那样利用敌人。你还和谁谈过了？”

“那个法国人——伊瑞尔教授。”

她在桌子上滴上一滴蜡油，将蜡烛牢牢地固定住。摇曳不定的黄色烛火映照着她动人的脸庞。“别被伊瑞尔骗了，”她说，“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两边做好人。我敢打赌，当他谴责钱瑟时，他肯定没有告诉你他献给了他一枚勋章，对吧？”

“一枚勋章？”

她点点头，“他佩戴的勋章有两枚是美国军队的——我猜他是从尸体上偷来的。但中间的那枚是法国的。一个月前，伊瑞尔从巴黎带来的，献给了他，作为法国政府示好的象征。”

他注意到她年轻紧致的身体只有一部分隐藏在她身上穿着的典型墨西哥服装下。“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能做什么？”

“你是个美国人，和我一样。”

“钱瑟也是。”

“正是如此！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华盛顿政府是不会放任不管的。我知道他们会派人来收拾钱瑟。”

“但这个人不是我，相信我。一个叫万特纳的人企图雇我干掉钱瑟，但我没答应。你可以说我只是路经此地，但你就没那么单纯了。”

女孩儿有些恼火，“我告诉过你他雇我做护士。如果你不相信我，明天和我一起转转，”而后又一想，她补充道，“你可以见见老奥克。”

“是谁？”

“一个印第安人。他是他们的精神领袖，真的。我想，他是世界上年纪最大的人。”

“他多大了？”

“他说科尔特斯在韦拉克鲁斯登陆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那是1518年。那就是说他已经三百九十岁了。我知道这很荒谬，但在部落里，关于他的书面记载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我们美国独立战争时，他就已经是个满是皱纹的老头儿了，还有一位美国历史学家在1840年拜访过他。”

本见到了一线光明，“钱瑟雇用你，主要是为了照顾这个老人，是吗？这是他掌控印第安人的第一步——善待他们的首领。钱瑟想要振兴他们的过去，而这位首领与过去有着直接联系。”

女人笑了，“你是个合格的侦探。玛雅文明已经接近衰落，当科尔特斯攻占……”

本飞快地一挥手，打断了她，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外面有人！”他急切地低声说道，另一只手伸向腰间的手枪。

木门霍然而开，两个目露凶光的野蛮人闯了进来，长长的匕首在烛火下闪着光。在他身后，马姬·费什刚一发出尖叫，本就已经拔出了枪。他的左轮手枪开火，正中第一个印第安人的太阳穴，冰冷的利刃划过他的衬衫。他失去了平衡，向后跌倒，把蜡烛从桌子上撞倒。如果他只身一人，他可以冒险在黑暗中赤手空拳地肉搏，但有个姑娘身陷危险之中，他不能冒险。在蜡烛摇曳熄灭的最后一刻，他谨慎而快速地开了两枪，如他二十年间一样，靠着一个以枪谋生的人的百发百中的技巧，正中目标。

寂静。之后，过了一会儿。“本？”

“躺着别动。他们可能还没死。你摸得到蜡烛吗？”

“我想可以。”

“很好，点上，站到一边去。”

蜡烛头儿的火苗跳动，重获新生，在它的光晕下，本看到了那两个刺杀未遂的杀手的尸体。他射中了一个人的左眼，但另一个还活着，血泡从胸前致命的伤口冒出，苟延残喘。本跪在他身旁，想听清他翕动的嘴唇吐出的词语。“什么？”

“尼芙……”他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而后就咽气了。

“雪，”马姬·费什翻译着，“他在叫你的名字。”[17]

“可能。”本站起身来，装填他的手枪。

“你打算拿他们怎么办？”

他朝门外望了望，然后小心地关上房门，“好像没有人听到枪声过来查看。我会把尸体从峭壁上扔进海里。这样，韦德·钱瑟就知道我是玩儿真的了。如果他再派其他人过来，我随时奉陪。”

“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留下？”

本点点头，“至少要留到明天。我想和你见见那个人，那个三百九十岁的人……”

在本看来，清晨的活动并无异样，印第安人们忙着完成早前布置好的任务，似乎并未留意有两个同伴失踪了。他看到伊瑞尔教授和亚拉斯沿着悬崖散步，如果他们是在寻找尸体，那么他们丝毫没有表露出来。阔边帽在微风中晃动，墨西哥人看起来很是危险地摇摇欲坠。

马姬·费什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正在为她对原住民的日常巡视而准备各种药品。“我很早就起床了，”她说，“韦德·钱瑟好像病得很重。”

“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腹泻并伴有出血，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他还是个年轻人。”

本扫了一眼瓶瓶罐罐，“你不会不小心给他下了毒吧？”

“当然不会！我不可能——他有个印第安厨师，要为他试吃每道菜，就像古罗马皇帝似的。”

“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个恶魔，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看见了吗？”她拿起一个黑色的方盒子，“这是一台照相机，照相用的，你知道。印第安人对这东西很着迷。但几个星期前，我想给钱瑟照相，但是什么也没有。胶卷上雾蒙蒙一片，好像我照的是个幽灵！”

本很感兴趣地检查着照相机。他以前也见过这东西，但从没近距离接触过，而他像个孩子似的，对照相这件事十分着迷。“二十世纪又一大奇迹，”他说，“我猜想，有一天每个人都会拥有这么一台。你给那个老人照过相吗？”

她点点头，“有一些照得很清楚。不过，跟我来吧，你可以亲眼见到他。”

本跟在她身后，绕过了一些印第安人的小窝棚。她告诉他，还有很多印第安人住在雨林里，那两个已经送了命的刺客很可能是从那里来的。本一边专注地听着她的话，一边用心地观察着他们遇到的印第安人。很多年轻男人的表情和眼神中都有一个共同点，既吸引他，又排斥他，令他疑惑不解。

终于，接近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建筑群的最外围的一个窝棚前。外表上，它与其他窝棚并无不同，但却有一种被隔离开的感觉，如果不是实际位置的隔离，就是精神上的隔离。“我们到了。”马姬·费什喘息着，好像要进入的是一座教堂。

屋里的男人的确很老——他那布满皱纹、像木乃伊一样的脸无疑是本见过的最古老的东西——当他讲话的时候，清晰地传出濒死的喉声。他全然不理会他们的问题，半西班牙语半印第安语地讲述着他所知的辉煌，讲述着很多年前，科尔特斯的强大军队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骋，装甲部队的刀光剑影和震天炮火。而在他身侧，蹲坐着老奥克的云孙[18]，也已然是一个老人了。是的，本想，对于一个对过去辉煌抱有梦想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绝好的地方。整个部落的印第安人每天就是听着这个老圣人讲述光荣战争的传说，对韦德·钱瑟来说，真是一个绝佳的起点。

他们在那儿逗留了二十多分钟，看到了老奥克的样子，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最终，就在这次拜访即将结束的时候，亚拉斯出现在门口。“你得来一趟，费什小姐，”他阴郁地说道，“韦德·钱瑟病得很重。”

“我马上就去。”

他们匆匆离去，丢下本一个人陷入了沉思。他慢慢往回溜达，在古旧而杂草丛生的大金字塔前驻足停留，攀登而上。石阶一直通向最顶端。本登到塔顶，稍作休息，一览在脚下伸展的大海和雨林的广阔全景。攀爬令他有些气喘吁吁，岁月不饶人，他已不再年轻，但站在如此贴近云端的塔顶，他暂时忘记了这些。站在这里，一切显得如此渺小，人可以感到无尽的力量。在这里，一个像韦德·钱瑟这样聪明的懦夫可以想象自己是万物的主宰，可以像很久以前玛雅人那样，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献祭人牲。

本有些不舍地下了塔，去寻找伊瑞尔教授。法国人的住所在大石房子的侧翼里，很容易找到，但却不见他的人影。本花了几分钟时间，将干净整洁、却空荡荡的房间打量一番，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一摞阅读材料的名字。大部分是以法文印刷的小册子，皆与各个科学领域有关。本在新奥尔良生活时，曾学过一些法语的皮毛，一些书名很容易读懂：《碱的加工过程、产物与贸易历史》，C.T.金泽特，伦敦，1877；《镭射线的化学效用》，玛丽·居里与皮埃尔·居里合著，巴黎，1899；《冶金术：银与金》，J.帕尔西，伦敦，1880。

正当本拿起其中一本小册子，尽力想翻译他仅懂的几个词时，伊瑞尔教授回来了。法国人面色苍白，颤抖不止。“韦德·钱瑟死了，”嗓音都变了，“上帝救了我们所有人……”

整个下午，大房子里都被阴云笼罩，随着夜幕的降临，阴云逐渐散去，被一种紧迫感取代。钱瑟暴毙的消息早已在印第安人中传开了。他们躁动不安的声音传入大房间，也就是在那里，本·斯诺此生唯一一次与韦德·钱瑟见面。马姬·费什也在，还有伊瑞尔教授，亚拉斯和本。墨西哥人端着来复枪，像在他自己幻想的可怕动物园中的笼中困兽一般，不停踱步。

“他们会把我们杀光的，”他说，“他们都是疯子。”

“那我们就离开这里。”本建议道。

“还要穿过雨林？”

伊瑞尔教授清了清嗓子，“钱瑟在悬崖下停着一艘小船。这样，我们可以绕过雨林，回到文明城市。”

亚拉斯却丢下来复枪，“我不走。机不可失，我不会让它从指缝间溜掉的。”

“但你刚才也说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如果我们控制住他们，就不会，”墨西哥人说，“如果我们像钱瑟那样控制住他们。”

“通过老奥克？”女人建议道。

亚拉斯摇了摇头，“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对钱瑟这样的人来说，老奥克只能帮助他营造合适的氛围。”

本决定是时候揭穿真相了，“总之，老奥克是个冒牌货。”

“冒牌货？”

“当然！没有人能活到三百九十岁，即使在这儿也不可能。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印第安老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吗，尤其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只不过是个家族骗局罢了——当一个老奥克去世后，他们偷偷地将他埋葬，由他的儿子接替他。现在这个儿子的年纪已经足够大了，可以接他的班了。直到一个老奥克无子而终，这场骗局才结束。但同时，这也是一个伟大的传奇——即使一些印第安人会心存怀疑。我曾经读到过，在欧洲有一个男人，名叫老巴尔，也玩过同样的把戏。传说他生于1483年，死于1635年，但其实是祖孙三代轮番饰演一人。”

外面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枪响。“原住民都不睡觉。”马姬·费什本想开个玩笑，却没有成功。

亚拉斯朝大门跑去。“我去制止他们，”他说，“我必须去！”

本对伊瑞尔喊道：“带马姬上船，等我回来。我去追那个愣头青。”

屋外，一团篝火被点燃在雨林的外缘，火焰高高地腾向夜空。借着火光，本看到许多武装的野蛮人朝他跑来。他飞快地射出两枪，压住了他们的进攻，四下环视，寻找亚拉斯。墨西哥人正朝着金字塔顶上那间漆黑的小室爬去。本跟了上去，一天之中第二次攀登金字塔。他清楚，印第安人会紧追在后。

“亚拉斯！”他大吼道，“站住！”

墨西哥人已经爬到了塔顶，点燃了一根蜡烛，搜寻着什么，“你无法阻止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什么？”本终于截住了他，气喘吁吁地问，“什么东西值得你付出这样的代价？”

亚拉斯转过身，手里仍然端着来复枪，“你要理解我，朋友。我要的不仅是权力，像钱瑟那样。我要的是伴随权力而来的辉煌。看这儿——这是一位玛雅大祭司的石棺，他已经死了大概一千年了。我想要的是他那时候的辉煌的重生，为了尤卡坦，为了所有墨西哥人。”

“这就是你支持韦德·钱瑟的原因？”

“这就是我支持他的原因。”

“也是因为这个，你默许他让印第安人吸食毒品？”

“毒品？”在摇曳的烛火下，墨西哥人的双眼透着谨慎。

“你心里清楚我的意思，亚拉斯！那些印第安人吸食毒品，已经疯了。你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眼中看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驯服地听从钱瑟的命令——因为他让他们染上了毒瘾。他派来杀我的其中一个人，临死前，嘴里叨念着雪。令他在意的一定不是我的名字——他是想要一些毒品，据我推测是可卡因。这种白色的晶体对于印第安人来说一定很像雪，他们大概只是从马姬·费什的照片上见过雪。”

亚拉斯伸出另一只手，将大祭司的石棺盖顺着石滚轴向后推去。“你说的没错。他给他们可卡因，这里还有更多——我帮助他从南美的古柯种植园搞到了一大批可卡因。我会给他们这个，像钱瑟那样控制住他们。”

本拔出了手枪，“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亚拉斯。”

墨西哥人端起了来复枪，“我并不邪恶——这一点你必须相信。我只是一个有梦想的人。如果几磅的可卡因可以换回一个王朝，我愿一试。现在我得杀了你，并不是因为我恨你，而是因为我的梦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手指刚要扣紧扳机，本一枪射穿了他的前额……

十分钟后，本迎着海浪，涉水走到等候的小船边。伊瑞尔和那女孩儿把他拉上船，他精疲力竭地瘫倒在船板上。“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马姬·费什问。

本咳了一声，坐起身，湿透的衣服紧贴着他冰冷的身体。“好不容易。印第安人一定有禁忌，不能爬上金字塔。他们在塔下守株待兔，我是从后面下来的。每节石阶大概有八英尺高，但我还是设法下来了。”

“亚拉斯呢？”

“亚拉斯死了。而他打算分给印第安人的可卡因也沉入海底了。我过来的时候处理掉了。”

“可卡因！”伊瑞尔喃喃自语道，“原来他是用这个方法！”

“我曾经怀疑过，”马姬·费什说，“但是我没有证据。”

风扬起了他们的帆，将他们送入了开阔无边的大海。运气好的话，几个小时后他们就能离开尤卡坦了。离开尤卡坦，回去，回到得克萨斯去。“我得去找个人，”本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叫万特纳的人。他愿意出两千美金要韦德·钱瑟的命。”

“你会收他的钱吗？”伊瑞尔问。

“不，”本答道，看到那女孩儿忙着调整船帆，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不会，我不会收的，教授。因为是你谋杀了韦德·钱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自然死亡。”

“我知道的也不多，教授，所以我不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的。在你房间里，我看到一本关于镭的书，我只明白我可以翻译的几段文字。镭是一种新的化学元素，1898年刚刚被两个叫居里的人发现，而韦德说过，你和他们一起工作过。这种物质的威力尚不清楚，但已经被证明是致命的。我想就是这个要了韦德·钱瑟的命。”

浪花飞溅，伊瑞尔教授面无表情。最终，片刻的寂静之后，他说：“我并不知道镭可以置人于死地。我在动物身上做的实验并无相关结果。我只知道镭可以让他生重病，也就解除了他带来的威胁。”

“你是为法国政府工作的间谍吗？”

伊瑞尔耸耸肩，“我不能说。我们这样说吧，我是为所有害怕韦德·钱瑟的权利梦的人工作的。”

本点点头，“我想，对我来说够了。我没有权利惩罚你，甚至评判你。”之后，他又说，“你可能会对镭的一个作用感兴趣。当那女孩儿想给钱瑟拍照时，镭令照片变得模糊。这是另一件引起我疑心的事。”

“你知道镭藏在哪里吗？”伊瑞尔问，说话中的语气分明透着一股子自豪，“不过是一小块儿银色金属，但却足以在一个月内要了他的命。”

本凝视着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哀，不禁想知道当死亡的射线可以杀人于无形时，未来还会给世界留下什么呢？“我想我知道，”他回答说，“我想是藏在你别在钱瑟胸前的勋章里……”

08 消失的汽船

1902年初，将本·斯诺差到下游城市新奥尔良的工作圆满完成了，但他发现自己不愿再回西部去了。这里天气宜人，他也结交了一些好朋友，包括一个名叫伊迪·阿比林的河船赌徒，此人是个玩牌的好手，也常有奇闻轶事讲与人听。也正是这个伊迪，在春天——洪水泛滥的威胁终于平息后，将他哄骗至上游的维克斯堡。

“作为交换，给我讲讲你的事，本，”一天晚上，在维克斯堡河边地区的一家温馨宜人的小咖啡厅里，伊迪一边喝酒，一边建议道，“总是我给你讲故事，你就是坐在那儿听。”

本·斯诺只是笑笑，“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没讲过我的故事，伊迪。现在也没有理由改变。”

但伊迪·阿比林可不会放过他，“昨天有个朋友告诉我说你是个快枪手，名声远播。我从不知道你随身带枪。”

“那些都只是传言罢了。我年轻时，就有传言说我是比利小子。带着这么个名声，很难过上安稳日子——但若想不辜负这名声，也不是那么容易。”

伊迪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比利小子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你知道，我也知道，但很多老家伙没得到这消息。如果他还活着，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

“但你是个快枪手？”

“曾经是，在我带枪的时候。但那是在得克萨斯，墨西哥和印第安人的领地内。在密西西比河上，我不需要。”

伊迪·阿比林掀开他的蓝色丝绒大衣，露出腋下的一把袖珍德林格手枪。“在河上，我向来都带着。有时候，一些人一见手里的牌不对，就发疯。你知道有一艘名叫‘分水岭’的汽船？现在就停靠在下游几英里的地方。”

“我见过。”

“去年它驶往上游的圣路易斯时，我在船上，和三个陌生人友好地赌了一把。其中一个输得很惨，当我用四张J压了他的满堂红时[19]，他亮了枪。他叫杰瑞秋·琼斯，动作很快。我还没来得及掏出枪，他就射穿了我的大衣。我第一枪打偏了，击中了他身后的一面大镜子，玻璃碎了，把他砸在了下面。如果不是这样压制住了他的行动，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本回想这段谈话，试图想起他们是如何谈到河船上的枪战的，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任由伊迪去说。“你什么时候再次出航？”他问。

“我不知道。我猜是我需要钱的时候吧。维克斯堡是个不错的小镇，但没什么刺激的事发生。”

正在这时，好像是要证明他错了似的，码头有人打起了架。有三四个人，本只能听到叫嚷声，看到黑暗中晃动的人影。突然，一个人高喊了一声“救命”，却又被一声尖叫打断。“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本说。

他们还没跑到码头，人影便散开了，两个人分别向相反的方向逃之夭夭。一个男人仍然瘫倒在码头边。“他被刀子刺中了，”本说，“去叫人帮忙，伊迪。我陪着他。”

伊迪跑开后，本试图止住从男人身侧刀伤中泉涌而出的鲜血。“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问他，“是谁刺伤了你？”

但那男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口中冒血，不一会儿就咽气了。当伊迪找来帮手时，已经太迟了。此时，从河岸边的酒吧中引来的人越聚越多。“我认识他，”一个男人说道，“是弗兰克·毕彻，一个赌徒——他搭乘‘分水岭’旅行。”

“是他，没错儿，”伊迪确认道，“我曾经在新奥尔良遇到过他一两次。”

没有人为这个死去的赌徒落泪，连伊迪也没有对他的离去显示出丝毫的遗憾。“难道你不怕你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后来，本问他。

“本，如果你不这样死，也会那样死。但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我可能会再坐‘分水岭’号去趟圣路易斯，看看能不能在路上赚点儿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几天有一个赌博的公众聚会，实在不容错过。他们都是经由铁路去圣路易斯——恐怕汽船就要被淘汰了。已经有很多停止运营了，他们说六月时，一列从纽约开往芝加哥、名叫‘二十世纪特快’的列车要开始运营了。全程只要二十小时。还有汽车！上个月成立了一个什么‘美国汽车联合会’，鼓励人们自驾出行。火车和汽车——那才是未来，本，不是汽船。但像‘分水岭’这样的好船还能跑几年，我还会一直搭乘汽船的。和我一起去吗？”

本摇摇头，“我还没有去北方的打算。”

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陪伊迪·阿比林来到了码头，目送他走上一条上船踏板，汽船鸣笛，准备起航。像大多数这种船一样，这条船的推进器在船尾，可以将船首推入浅水湾，几乎可以停泊在任何地方。大约一百八十英尺长，高高的排烟管向外喷着黑烟，“分水岭”气势不凡。本望着它驶离河岸，向北航行而去。船上装载着糖浆和棉花，乘客和船员共有五十五人。它转过密西西比河的一个弯道，消失在视线中。

本只能看到在树林上方，飘出的一缕缕黑烟，标志着它的航行轨迹，而很快，连这也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中了。

第二天清晨，本坐在维克斯堡咖啡厅外面的一张桌子前，看着码头工人从一艘向南航行的、名叫“卡罗顿佳人”的汽船上卸货，这时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朝他走来，她脚踏一双靴子，身穿一条流苏边儿鹿皮裙。“你是本·斯诺。”她说。

“正是在下。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

她拉出另一把椅子，自顾自地坐下来，“我叫斯黛拉·达恩。我想雇用你。”

他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分水岭’号是你的。”

“没错儿，还有一些稍小的河船和小艇，在新奥尔良还有几间仓库。我父亲去年去世前，都是他名下的产业。”他估计她年约三十岁左右，并且猜测如果她露出微笑的话，应该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眼下，她看起来很冷酷。“我想雇你把‘分水岭’号找回来。”

“那可是小菜一碟。昨天早上八点左右，它从这里起航。据我估计，她现在应该已经到达北部阿肯萨斯的赫勒拿了。”

“你错了。‘分水岭’连格林威尔也没有到达。”

“什么？”

“它在河道上消失了。失踪了，我想你帮我把它找回来。”

“一艘那么大的船不可能消失，”本争辩道，“一定是撞上了什么，沉没了。”

“在大白天？船上还有五十五个人？”她摇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我和‘卡罗顿佳人’的船长和领航员谈过了。他们刚从孟菲斯下来，他们根本没看到我的汽船的踪影。”

本耸了耸肩，“他们可能在晚上错过了。这条河很宽。”

“‘分水岭’号应该在天黑之前经过格林威尔，而‘佳人’号在天黑前已经过了格林威尔。而且，他们也不可能错过，昨晚天气很晴朗，一点儿雾也没有。”

“格林威尔的人怎么说？”

“‘分水岭’号根本没有到港。我在新奥尔良，他们给我发了电报，我连夜赶过来了。‘佳人’号的船长也一口咬定在河上没见到它。”

“我也在密西西比河上航行过很多次，”本对她说，“这里以北的大部分河岸都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只有零星的农田。没有地方藏得下一艘汽船。如果河面上没有，那就是沉了。”

“我认为它被偷了，”斯黛拉·达恩十分肯定地说，“被那些妄图毁了我的人偷走了。”

“想得到是谁吗？”

“我继承了我父亲的航运生意，这令很多人都心中不满，包括我的继兄。如果‘分水岭’号出了事，我想就是他搞的鬼。也正是如此，我才需要雇一个快枪手。”

他开口便反驳：“我不是——”

“找到‘分水岭’号，我付给你一千美金，用金币支付。”

这可是一大笔钱，以本那朝不保夕的财政状况来说，很难拒绝这个工作。有了那么一大笔钱，他甚至可以为箱子里的那把枪买条皮带了。而且，如果“分水岭”号确实失踪了，那么他的朋友伊迪·阿比林也失踪了。他想找到他。

“我会找找看，但我可不能保证什么。你需要的是警察，而不是我这样的人。”

“维克斯堡的警察不怎么感兴趣，但是河道管理局已经派出了工作队去打捞残骸。”

“我不相信没有生还者，没有目击者，它就这么沉了，”本说，“最近几天，河面一直都很平静。”

“我也不相信。所以我才认定是有人偷了它。我已经向上游所有的港口发了电报，询问消息。如果真如我所料，是河盗干的，那会很危险。”

“我能照顾自己。跟我说说你这个继兄。”

“罗迪——罗德里克·达恩。他是我父亲和前妻的儿子，他觉得他应该继承汽船和所有财产。他比我年长五岁，但他行为做事仍然像个孩子。父亲和他断绝了关系，遗嘱里什么都没有留给他。罗迪很不高兴，话里话外威胁过我好几次了。而且也发生了几起事故。”

“事故？”本问道。

“一个月前，‘分水岭’号上的七个工作人员相继死亡或受伤。一个在新奥尔良从船上掉下去了，淹死了。一个被掉落的一捆棉花砸死了。一个被失控的马车撞成了重伤。还有两个在酒吧争斗中被打伤。”

“大概情况我明白了，”本说，“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前天晚上，就在这里的码头，一个叫毕彻的赌徒被人捅死了。”

“又一个？他在‘分水岭’号上工作！”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看来好像有人和这条船过不去，受害者都和这条船有关。”

“我想自己研究一下老河道图，”她说，“我想你可以今天下午四点到河道管理局办公室来找我。”

“好。我也可以用这段时间自己转转。”

她留下第一个微笑后，便起身离去了，本想得没错，微笑的确为她的脸庞增色不少。他望着她穿过厚木地板，走上通往城镇的小路。而后，他决定他应该和“卡罗顿佳人”的船长谈谈，但首先，他得回住所取枪。

“佳人”号停泊在跨河高速公路大桥的阴影之下，除了围绕着船舷和上部的两根红色条纹，看起来和其他密西西比汽船没什么两样。本走上两条踏板中的一条，爬过最近的一段楼梯，来到了上层的领航室。一两个船员毫不在意地瞅瞅他，却没有人上前盘问。

“卡罗顿佳人”的船长是个蓄着马克·吐温式胡子的白发男人。他叫托马斯·伯特斯，本找到他时，他正在俯身记录航行日志。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先生？”他直起身，合上本子，问道，“如果你想预订去新奥尔良的航线，你得去——”

“不是关于航线的事。我在调查‘分水岭’号失踪的事件。”

“一艘船不可能好端端地从河上消失，”伯特斯船长刚说完，马上又改了口，“但有一条船，三十年前——‘铁山’号。但那时我还没入行呢。”

“跟我讲讲吧。”

“你是河道管理局的人吗？”

“我是为船主斯黛拉·达恩工作的。我叫本·斯诺。跟我讲讲‘铁山’号。”

“那是在1872年的6月，它也是在这个港口起航，驶往上游，船后拖着几艘装载着棉纱的小驳船。两个小时后，另一艘船发现了漂着的驳船，‘铁山’号却不见踪影。看起来，连接驳船和河船的绳索被蓄意剪断了。其他船只也出动搜索，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残骸或生还者。”

“这条河上的一个传奇故事。”本说。

“不是传奇，先生。是真事。”

“你对‘分水岭’号了解多少？”

伯特斯船长伸出长满老茧的手，“了如指掌。她和‘佳人’号是对姐妹船，都曾属于圣路易斯公司，直到他们把‘分水岭’卖给达恩，把‘佳人’卖给我老板，一个名叫麦克斯韦尔·格瑞尔的圣路易斯商人。”

“这么说这两条船是竞争对手了？”

“不，不是——我们主要驶往圣路易斯，而‘分水岭’的基地在新奥尔良。我们偶尔在河上相遇，但仅此而已。”

本思索了一下，“如果我租条小船，用几个小时，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上游看看吗？”

“河道管理局已经派出了搜索队。”

“我知道，但我想亲自看看，而且我也需要一个向导。我会付给你钱的。”

伯特斯船长眯着眼睛，打量了本一阵，“我派我的副手和你去。他和我一样熟悉这条河。你可以在外面等他。”

“谢谢你。我很感激。”

本悠闲地靠在领航室的外墙上，直到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冒出胡碴儿的男人朝他走来。“我叫罗伊·福克斯。船长说你需要一个向导去上游。”

“是的。我在寻找‘分水岭’号。”

“跟我来吧。我知道一个地方，我们可以租艘汽艇到密立根湾。单程需要两小时。”

航行在密西西比宽阔的河面上，本不禁寻思自己到底要寻找什么。汽船不像沙地上的马儿那样留下足迹，而他们搜寻的范围也只是圣路易斯以下很短的一段河道。但他依然得着手调查。汽艇鸣叫着经过两岸的树墙，他听着罗伊·福克斯讲述的故事，关于这条河、河船领航员、还有不择手段的土地投机商人的故事。

“我认识的一个人在这里有个种植园，离这条河几英里远。这里的地势特别平坦，有天晚上，他在河岸上挖掘了一条沟渠，就改变了整条密西西比河的流向！这条河转向西方，直接流进了他的种植园，地价翻了两倍。”

“可能吗？”本发问道。

“当然可能。这条河总是不断改变流向，尤其是在开罗[20]以南的河段。有时候看看地图，你就能看出它是怎么在国界上折腾的了。它改变流向，向西或向东，往低处流，就会形成深深的马蹄形弯道。当这条河的流向又变回来时，有些弯道就会被截断，我们就有了一连串新月形的湖泊。有些甚至被命名为老河湖。”

“你对这一带很了解。”

“我想是的。这辈子都在这儿工作。”

接近密立根湾，他们遇到了其他几艘搜索船，一些人把长长的铁钩伸入河底打捞，大概是希望能捞到一根“分水岭”上的烟筒，但本观望了一会儿，他们捞上来的也只有枯树干而已。

“发现残骸了吗？”本大声问距离最近的一艘船上的一个人。

“连影子也没有，”那个人回答说，“我们觉得它不是在这附近沉没的。”

“那它会出什么事？”

搜索船上的男人耸耸肩膀，“也许它并没有驶向北方，而是朝南走了。”

之后不久，本和罗伊·福克斯就调转船头，回航了。汽艇顺流而下，驶得更快，三点多的时候，他们就回到了维克斯堡码头。“谢谢你陪我航行，”本一边对福克斯说，一边递给他几美元的报酬，“向你们船长转达我的谢意。”

“寻找‘分水岭’号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

“我想它会出现的。”本说道，尽管他说这话也有点儿底气不足。

如安排的那样，四点的时候他在河道管理局办公室找到了斯黛拉·达恩。她一边查看着一张密西西比下游地区的河道挂图，一边和一位穿着高档灰色西装的男人交谈着。“哦，本，这位是河道管理局的尤利西斯·哈瑞斯。我们一直在讨论问题。本·斯诺，哈瑞斯先生。”

哈瑞斯用力地与本握了手，然后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们已经派了所有船只出去搜索，但目前尚无音信。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可能性——‘分水岭’号可能永远不会被找到了。”他的个子很高，本猜测他可能出生于内战期间，以格兰特将军的名字命名。那么他就应该在四十岁上下。

“我有个主意，”斯黛拉·达恩说着，一只纤细的手滑过挂图，“我读过很多书，我记得有个英国作家柯南·道尔写的故事。我想是几年前发表在《海滨杂志》上。”

“那是什么？”本问道。

“一本英国杂志。你一定听说过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吧！”

“我没有那么多看书的时间。不过，跟我说说吧。”

“《失踪的专车》这个故事并不是关于福尔摩斯的，但讲述的是一列火车在两站之间消失的故事。就如同‘分水岭’号消失在两个港口之间一样。”

“故事中的那列火车到底出了什么事？”哈瑞斯问道。

“它被驶上了一条旁轨，进入了一个废弃不用的深邃煤矿中。”

哈瑞斯只是笑了笑，“河边可没有什么煤矿。”

“是没有，但是有些类似旁轨的支流。看这张地图。看到这些密西西比河曾经流经的弧形水道了吗？”

“有个朋友刚和我说起过那个，”本说，“他说现在已经形成了小湖泊，和河道已经不连通了。”

“如果挖一条沟渠，让‘分水岭’号驶进其中一个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斯黛拉说，“然后再用树枝把沟渠盖住。”

“有这个可能，”尤利西斯赞同道，“我会派些人骑马搜查两岸。”

“现在就去——今天，”斯黛拉坚持道，“我要找回‘分水岭’号！”

本和她离开了河道管理局，并建议找家码头咖啡厅吃晚饭。她身上有种气质是女人甚少具有的，这令本为之着迷，他发现自己想留在她的公司，而且不仅仅以一名雇员的身份。

晚饭时，他给她讲了他的河上旅行，但她并未留心。“你在河上待了一天，一无所获？”

“我本想了解一下这条河，再看看打捞作业的进展。”

“他们找不到的。我的仇家并没有把‘分水岭’号弄沉。”

“你仍然认定是你的继兄搞的鬼？”

“没有别人了。”

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吧台边，一个身着黑衣、身材纤细的男人好像观望着他们。“你认识他吗？”本问她。

“我从来没见过他。”

“可能他只是在看漂亮姑娘。”

她选择忽略他的赞美，而是问道：“我给你看过上游各码头发来的电报了吗？”

“没有，我想看看。”

她将表格递过来，他机械地读着：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南北双向均没有汽船经过。没有发现“分水岭”。署名是詹金斯·格林威尔，发电报时间是今天早上。

“他是我们在那里的货运经理人。”斯黛拉说道。

“你能相信他吗？”本一边问，一双眼睛再次游离到吧台边。那个纤瘦的男人仍然盯着他们看。

“他不可能撒这样的谎。即使是在晚上也会有五十甚至一百多的人能看到它经过。”

“失陪一下，好吗？”本说，“我想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穿过木地板，向吧台走去。黑衣男人试图躲避他的视线。“我不想惹麻烦，先生。”

“那你盯着我们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我叫杰瑞秋·琼斯。”

“杰瑞秋——你就是去年在‘分水岭’号上开枪射伤我朋友的家伙。”

他并没有否认，“伊迪·阿比林。我那天就应该结果了他，不过，我想现在也无所谓了。他已经喂鱼了。”

“你知道确切消息？”

“那条船已经沉底了，阿比林也和它一起沉了。这活儿你干不了，别收她的钱。”

“你是为她的继兄工作的，对吧？”

“如果是又怎样？”

“是不是他弄沉了‘分水岭’号？”

“不是，但它沉了，我们也不觉得难过。况且还有阿比林陪葬。”

本推搡了那个男人一把，便转身离去。这是他犯的一个错误。“他有枪！”斯黛拉在房间的另一头大喊。

本转过身，已经握枪在手，与琼斯的德林格枪同时开火，如以前一样，闪身向一侧。纤瘦的男人痛喊出声，而本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他刚要起身，只听吧台侍者说：“你中枪了，先生。你的后背流血了。”

本犹豫不定。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但枪伤一开始时都是这样。此时，斯黛拉弯下身，查看他，然后说道：“不是的，只是油漆。他没事，子弹射偏了。”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本站起身，说道。酒吧侍者和其他人一起照料琼斯流血的手。

“你是怎么做到的？”本领着她离开时，她问道，“我听说你是个神枪手，但你都没有瞄准就射掉了他的德林格手枪。”

“这没有看起来那么难，”他解释说，“当来不及瞄准的时候，你就往你双眼注视的地方射。当我转过身，我看到的是他握枪的手，一枪中的。”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大街上。“太不可思议了。他为什么要朝你开枪？”

“因为你的继兄想阻止我调查——这是最可能的原因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待在那儿等警察来？毕竟，你开枪伤了一个人。”

“我还不习惯东部的规矩，”本坦言道，“在西部，你开枪射伤了一个人，就得马上离开。他的朋友可能会来寻仇。”

太阳已经开始下沉，落入西方天际的一排树影下，他们一起漫步，本感觉枪战的紧张感已经离他而去。他远离了西部的边境生活，在新奥尔良的几个月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肌肉变得僵硬。也许，年过四十，他才开始感到岁月不饶人。

突然在落日的余晖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条小巷中走出，朝他们逼近。他的突然出现令本伸手掏枪。斯黛拉辨认出了来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罗迪！你在这儿干什么？”

在渐渐消失的光线下，本看清了这个身影。罗迪·达恩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长着孩子般光滑的脸，一副天真的样子。“我是来见你的，”他解释说道，“我一听说‘分水岭’号失踪了，我就想你可能需要帮助。我没想到我的一个手下会被你雇的枪手打伤。”

“这位是本·斯诺，”斯黛拉说道，“本在帮我寻找‘分水岭’号，他不是雇用枪手！”

“帮你找船？在这儿？为什么不去河上找？”

“我在河上找过了，达恩先生，但我想能够找到‘分水岭’号的地方还是这里。知道了是谁策划了这个阴谋，就知道了船的下落。”

“你为什么射伤了我的人？”

“杰瑞秋·琼斯？他先拔枪的。在这里，人们可不应该那么做。他很幸运，我只射中了他的手。”

他们被从码头传来的一阵汽船鸣笛声打断。“是‘分水岭’号！”斯黛拉说。

她的继兄却摇摇头，“只是‘卡罗顿佳人’，准备起航南下。他们要在明天中午前到达新奥尔良。”

“那可要全速前进了，”本说，“逆流而上得需要二十四小时。”

“水流会帮忙的。”

某些事情困扰着本。“尤利西斯·哈瑞斯还会在河道管理局办公室里吗？”他问斯黛拉。

“我不知道，天色已经晚了。”

“我会回来。”他丢下一句诺言，甩开大步走了。

正如他担心的那样，河道管理局办公室的房门紧锁，于是他急忙来到了附近的电报局。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营业员询问道。

“我想往圣路易斯发个电报，然后等回电。”

“当然。但得花点时间。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有台东部那种奇妙的长途电话。那你就可以和圣路易斯方面讲话了。”

本飞快地写下消息，“把这个发给河道管理局，或者码头负责人，或者在晚上这个时候可能还在工作的任何人。”

那男人看了本写下的简短的问题，“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别介意——发吧。”

“反正是你的钱。”营业员摇了摇头，转向了电传打字机。

本走出门，正看到“卡罗顿佳人”号鸣响了最后一声汽笛，驶离了码头。

他呆立着，望着自己映在电报局玻璃窗上的影子。

向南而不是向北。油漆而不是血。

他朝着码头奔去，奔向他们那天早上租下的汽艇。尤利西斯·哈瑞斯和一个戴着警长徽章的男人站在码头边。“跟我来！”本大喊道，“我们得追上‘卡罗顿佳人’！”

哈瑞斯皱皱眉，“你的意思是‘佳人’号弄沉了——”

“不是，”本催促着他们跑向汽艇，“‘佳人’号没有弄沉‘分水岭’——它就是‘分水岭’！”

当罗伊·福克斯端着一支散弹枪出现在“佳人”号的船栏杆后时，本一枪射中了他的肩膀。他们仅凭这一枪，登上甲板，夺取了船的指挥权。伯特斯船长悲伤地站在领航室里，丝毫没有抵抗。

本在汽船娱乐室中找到了伊迪·阿比林，他正一个人码着纸牌。伊迪面带微笑，打着招呼。“你好，本，”他说，“你来救我了。”

“你凭什么认定你这样疯狂的阴谋可以成功逃脱？”本说。

“这根本就不疯狂。即使汽船业正在走下坡路，但这艘船也能值一大笔钱。如果我们能够到达新奥尔良，我们就可以给它换个装，那样就没人认得出她了。我也弄到了一些文件，证明她是由佛罗里达州银泉港发出的一艘名叫‘奥克拉瓦瓦’的船艉明轮推进船。不费吹灰之力，我就有了一艘属于自己的船，而且没有人受到伤害。”

“没有人受到伤害？你制造的一连串的意外事故，除掉主要船员，好让自己的人代替上船，这又怎么说？你为了自己能在最后时刻上船，杀害了弗兰克·毕彻，代替他的位置，难道不是吗？”

伊迪·阿比林耸耸肩。“本来没想杀他的，本。那是个意外。我还能说什么？”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我们正在调转航向。”

“在密西西比河道管理局的授权下，朝维克斯堡返航。你将在那儿和新奥尔良，接受指控。”

伊迪看起来有些难过，“现在谈条件太晚了吗，本？”

“太晚了，伊迪。”

“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们出了什么纰漏？”

“‘分水岭’号可能沉没了，也可能驶入了某些隐蔽的支流，但两种可能性都没有证据支持。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错误。从格林威尔发来的电报说近二十四小时内，南北双向均没有任何汽船经过。但‘卡罗顿佳人’应该从圣路易斯起航，向南航行。这样，不仅‘分水岭’号没有由南方经过格林威尔，‘佳人’号也没有从北方驶过那里。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吗？我又想起一些事情，便知道了真相。

“两艘船是姐妹船，这就意味着她们的大小和外观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斯黛拉·达恩听到‘佳人’号的汽笛声时，以为是‘分水岭’号。还有，之前我和别人打架，有人以为我后背流血了——但那只是油漆。之后，我盯着窗户上的影子，试图回想那红油漆是怎么弄到我背上的。然后我就想到了围绕在‘佳人’号船舷和上部的两条红线。我想起我曾经靠在领航室的外墙上。那两条线是新漆上去的，同样还有船名，为的是改变船的外观。船在河中时，你不可能把油漆涂满整个船舷，但等船到上游时，你就可以了。你事先让另一个船长、大副还有其他船员装扮成乘客混上船，他们占领整艘船后，就变成‘卡罗顿佳人’顺流回航。告诉我，剩下的船员和乘客怎么样了——那些没有参与你阴谋的人？”

伊迪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说：“他们被绑起来，堵住嘴，锁在下面了。我们本想过一阵就放了他们。如果他们不——”他犹豫一下，“我们计划把他们扔在新奥尔良外的沼泽里。”

“活的还是死的？”

他抬眼望着本，“现在这些还重要吗？”

“我想不重要了。你一直藏在甲板下面，所以没有人会认出你来。但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停留——这是冒险。”

“每艘船都在维克斯堡停靠。如果我们不停，会引起怀疑的。福克斯本来应该在上游河段扔下一些船只残骸，这样看起来就像我们沉没了，可是他忘了。他是个马大哈，”他再次停顿，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有我一份的，本？”

“当我想到那些事故和打斗是为了除掉船员，让别人代替，我就知道了——我想起你就是其中的一个代替者，代替‘分水岭’号上的一个赌徒。”

“你也应该一起来的，本。我会分你一份的。”

不久之后，他们向码头靠近，本看见斯黛拉·达恩正等待着。他第一个走下船踏板，她用一张黄色的电报表迎接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是给你的，上面说‘卡罗顿佳人’正在圣路易斯港口修理。这不就是——？”

“这就是你的‘分水岭’号，斯黛拉，它被一伙儿聪明的河盗抢走了，还被漆上了两条红线，好让人误以为这是‘佳人’号。我起了疑心后，就给圣路易斯发了电报，但我没等回电。他们要去新奥尔良给船改头换面，再用个新名字航行。”

“我的船长——”

“他被囚禁在甲板下面，连同几十位乘客和船员一起。他们已经被释放了，警长也逮捕了河盗。”

“我不仅要付给你酬金，还要感谢你，本。你帮我找回了‘分水岭’号。”

而我失去了一个朋友，本心想。他瞥见伊迪·阿比林和其他人被领下船。他刚想挥手，却又改变了主意。

消失的汽船

09 海滩兄弟

十二月的一天，气温在华氏四十五度上下，本·斯诺在伊丽莎白城走下火车，为了去大西洋海岸的剩余路程，他要去租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

这个国家已经完成了向西部的扩张，而他常常感觉自己逐渐向东的旅程与这有些矛盾。现在已经有四十五个州了，东西横贯北美大陆，而俄克拉何马，新墨西哥，亚利桑那的领属问题也在商议，很快就会被归入联邦。他年轻时，曾经抗击过印第安人，也偶尔行至墨西哥，但是现在，他却在东部——布法罗、萨凡纳还有新奥尔良这样的城市间游荡。

当他年轻时，诸如密西西比和特拉华这样的河流，只有名字出现在不甚精确的地图上。而如今，他已年逾不惑，时代也进入了二十世纪，一切都不同了。西部不再需要抗击印第安人的士兵，也不再雇用拔枪像比利小子那样迅速的枪手了。

本·斯诺根本不是那种甘愿做一名农场雇工的男人。他曾考虑过在平克顿[21]当职，让自己侦破罪案的能力派上用场，但这家侦探事务所深深地卷入破坏罢工的事件中，这可不合他的口味。于是他四处游荡，找到工作就做，力所能及时也会帮帮老朋友的忙。

以前，他从未东行至北卡罗来纳这么远，很快，他便注意到，在1903年的这里，人们在街上是不系枪带的。于是，他在为租马匹和马车讨价还价时，也把自己的枪放在了箱子里。“小鹰镇，”他对马厩里的男人说道，“有多远？”

“大约三十五英里，”男人回答道，“你沿着这条路向东走到巴克镇，然后沿着海岸线向南走。就在一个狭窄的海角上，可以一直通到海特拉斯，不过你可以雇个摆渡过海。为什么有人会在十二月去小鹰镇？那里除了沙滩什么也没有，天气太冷也不能游泳。多数时候，大风刮得好像风暴似的。”

“我得去见个人，”本答道，“马和马车多少钱？”

他们讨价还价了一阵，之后，本终于坐上马车，上路了。他在城市的街道上看到了几辆汽车——人们开始这么叫它们，但他没有勇气去尝试。况且，他也不知道海滨沙地沿途的道路状况是怎样的。

他经过巴克镇，沿着海岸向南，第一次看到了潮水汹涌的大西洋，很快，一个人骑着马朝他靠近。这个男人很年轻，相貌英俊，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姿态潇洒地骑坐在鞍上。“你是本·斯诺吗？”他驱马走到马车旁边，问道。

“就是我。”

他身子前倾，伸出手，“罗德里克·克雷摩尔。是我哥哥卢多尔夫雇了你，但他因为生意去了州首府，让我来见你。”

他们勒马停下，本一旋身，从马车上下来。“我觉得还是骑马更舒服，”他坦言道，“但带着我的行李，最好有辆马车。”

克雷摩尔掏出一支雪茄，又给了本一支，“我哥哥告诉你了多少？”

“只告诉我他雇我下个星期看守小鹰镇的一片海滩。他要找个外地人，所以他就找上了我。上个星期，他在圣路易斯雇了我。”

罗德里克·克雷摩尔点点头，深吸了一口雪茄，“大约三年前，有两个叫怀特的兄弟从代顿来到这里，在小鹰镇的沙丘上滑翔。他们好像给气象局写了信，被告知这里是测试滑翔最好的地区，因为海风持续不断地以二十多英里的时速刮过来。”

“他们的滑翔测试使你困扰了吗？”

“去年夏天，他们把在海滩上组装的一些驱动零部件用船运了过来。他们制造了他们自己的轻型汽油发动机——四个汽缸，用水冷却。”

“我对发动机一窍不通。”本坦言道。

“这引擎是用来带动安装在机翼后面的两根八英尺长的木质旋桨。这东西不是滑翔翼。怀特兄弟之一在上面驾驶，它就可以自己起飞，自己飞行。这就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

本·斯诺微微一笑，“把它射下来？”

“当然不是。”

“1896年，我在西部，有个家伙自称飞人。他把翅膀绑在胳膊上，试图从山顶上滑翔下来。有一天在表演时，他被人谋杀了，我帮助他们破了案。我告诉你这些，你就清楚我的立场。我年轻时，曾经杀过不少人，但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不管你和你哥哥听到什么传闻，反正我不是雇用杀手。”

“你看，斯诺，我们不想雇用杀手。但是如果星期一的时候，这对发疯的怀特兄弟引来一千人前来观看他们的飞行表演，不论用什么必要的方法，我都要他们远离我们的地盘。”

“好吧，”本同意了，“我住在哪儿？”

“有个女教师在弑魔山上有栋房子，离小鹰镇只有几英里远。我们在那儿为你租了间房子。”

“那就好。”

本一路东行至北卡罗来纳州，在这里遇到了理应居住在每个西部城镇的传说中的美丽女教师，本觉得很是讽刺。伊丽莎白·博伊尔斯是个黑发美女，大概过了三十岁，看起来却像小女孩儿一样美丽年轻，即使是最冷酷无情的心也会被她的微笑融化。她独居在一栋房子里，马路对面就是她上课的地方——一个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

“这里的孩子不多，”她坦言道，“大部分都来自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古老家族。但总得有人教他们。如果我走了，他们只能靠摆渡到大陆去上学了。”

这一天是星期天，他们一起在海滩上漫步，看了看第二天怀特兄弟试飞的地点。

“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他问道。

“说实话，我觉得不会。上周三发生兰利那件事以后，我觉得不会。”

“兰利是谁？”

她哈哈大笑，“你不看报纸，斯诺先生。塞缪尔·兰利，发明家，战事局拨给他五万美元，要他开发一种飞行器。他花了五年时间，上周三，他在波拖马可河上的一个船坞棚顶上试飞，好几船的华盛顿记者和政府官员都去观看了。可机翼前端却碰到了助飞器，飞行器在空中四分五裂。兰利是史密森学会的秘书长。如果连他都不能制造出像样的飞行器，那么那对儿在代顿开自行车店的兄弟也没戏。”

“明天会有记者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怀特兄弟不想有记者在场。他们想在试飞以前保守秘密。他们会给他们的父亲发电报，再让报纸公之于众。”

“那为什么克雷摩尔那么担心？”

她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是谁雇用了你——罗德里克还是卢多尔夫？”

“卢多尔夫。他是哥哥，对吧？他在圣路易斯找到我，要我来这儿看着他的海滩，并且答应支付我的路费和一个星期的工资。我倒是觉得他可以用一半的价钱雇个本地人。”

“他们的确在海滩上拥有一块地。我也见过他们在那儿挖掘。我开玩笑说，他们在寻找海岛的宝藏。大西洋沿岸的这些岛屿总是有关海盗的传说。”

“你为什么问是谁雇用我的？”

“哦，”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和弟弟罗德里克之间有点儿小麻烦，也就是昨天把你带过来的那个。去年我和他约会过几次，他向我求婚。我说不，但他不接受。现在我和别人订婚了，他对我纠缠不休。如果不是我需要钱，我都不会收他们的房租。”

“他们不挖掘宝藏的时候，怎么维持生计呢？”

“他们有制冰生意。他们把冰砖送到镇子里的各家各户和商店。”

“我们那里从没有这样的生意。”

她对他笑了笑，“这就是文明。这就是二十世纪。”

他们远远地观望了怀特兄弟的飞行器，便回到了住所，本发现卢多尔夫·克雷摩尔正等着他。卢多尔夫比他的弟弟更高也更强壮，罗德里克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本却想象不到这个男人骑马的样子。在圣路易斯，他雇用本的时候，卢多尔夫看起来像个成功商人。在这里，他的家乡，他隐约透着些阴沉险恶。

“你看到他们的飞行器了？”他问本。

本点点头，“在我看来好像前后颠倒了。前面的是尾巴。不过我不懂飞行。”

“如果我们运气好，明天他们就会像兰利那样掉下来。但万一成功了，人们就会向这里涌来，我需要你在下个星期看守我们海滩的地产。”

“难道你不能从这儿的城镇里雇个人看守吗？”伊丽莎白开口道，“为什么让斯诺先生大老远地从圣路易斯跑来？”

“我想要找个今天在这儿、明天就走的人，不要那些镇里的小伙子，他们在酒吧里几杯酒下肚就口无遮拦。在西部，斯诺先生可是大名鼎鼎。当我四处打听寻找雇工时，人人都向我推荐他。”

克雷摩尔把本拉到一边，付给他佣金的尾款，还有旅途费用。“你带着你的枪呢，是吧？”

“带着呢。”本向他保证。

“明天带着，但是藏在你的大衣下面。”

他走后，本对伊丽莎白问道：“你觉得那片沙地上有什么那么值钱？”

“除了海盗宝藏？”她笑着回答道，“我不知道。”

那晚，本睡得很不安稳，揣测着清晨将会带来什么。天气并无变化，但这天将要发生的可远不止这些。寒风从海上刮来，他发觉需要穿上从中西部带来的羊毛衫了。他将枪带系在羊毛衫下，检查后确保柯尔特手枪的六发子弹都是上满膛的。他心中不禁怀疑东部是否有法律禁止藏匿携带武器。也许这就是克雷摩尔兄弟需要从遥远的异地雇人的原因了。

“斯诺先生，你起床了吗？”伊丽莎白隔着卧室房门朗声问道。

“当然起了，我马上就下楼。”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我的未婚夫，马克·弗瑞恩，也来了。”

弗瑞恩有着一头棕发，脸上时常挂着微笑，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和伊丽莎白一样，他也是个老师，只不过他的学校在大陆上。“今天我翘班了，”他解释说，“我们两个都不去上课了。这可能是历史性的一刻——就在小鹰镇。”

本惊讶地发现很大一群当地居民已经聚集在了海滩上。“那就是怀特兄弟，”伊丽莎白指着戴着帽子，穿着夹克衫的两个人，说道。他们看起来三十多岁。“奥维尔和维尔布。”

“你和他们有私交吗？”

“我和他们说过话。他们从九月起就在这里装配‘飞行者’了，是那东西的名字。去年他们在这儿做过一千多次的自控滑翔。现在他们可是人人皆知了。”

他们的谈话被一个男人的到来打断了。这个人年纪稍大，戴着厚厚的眼镜，留着胡子。“哦，教授——我想让你见见本·斯诺！”伊丽莎白·博伊尔斯做着介绍，好像他们和她都是多年的老朋友，“本，这位是罗利城一所大学的曼德教授。”

本和他握了手，然后问道：“你是专程赶来这里看今天的飞行表演的吗？”

“并不完全是，”教授回答道，“我就在镇南的罗阿诺克岛做研究。你可能还记得，那里曾是沃尔特·拉雷爵士[22]的失却的殖民地。”

本点点头，竖起了衣领以抵御寒风，“我希望他们快点儿开始，这外面很冷。”

飞行者号已经被怀特兄弟和五个助手从仓库拉出来了。本听到人群里有人说，这架飞行器重达六百多磅。弑魔山是一座一百多公尺高的沙丘，他们将飞行器停在山下的一片平坦的沙地上。而后，兄弟俩掷了硬币，维尔布猜赢了。飞行者被推上一个低矮的滑车，助飞滑道上涂满了油脂，有六十英尺长，然后，他爬上去，面朝下趴在下机翼一个摇篮型的机舱中，在起飞前最后一次用身体检查机翼和方向控制器。

人群紧张，本环视四周，寻找着克雷摩尔兄弟的身影。远处海滩上有几个人，但他看不清到底是谁。飞行者的汽油引擎轰鸣启动，他将注意力拉了回来。那两根旋桨开始转动，机器在涂满油的轨道上滑行。人群骚动渐起，照相机也准备好捕捉升空的一刹那。

紧接着，不知为何，引擎在起飞时熄火了。一声闷响，飞行者号跌落在沙地上。

围观人群叹息着，奥维尔赶忙跑过去，把弟弟从飞机中拽出来。“结束了，”伊丽莎白遗憾地说，“那东西飞不起来。”

“又是一个兰利。”马克·弗瑞恩总结陈词。

维尔布站起身，出了驾驶舱，兄弟俩开始检查损毁情况。本转过身，发现曼德教授坐在沙地上。“你是不是兴奋过头了？”他弯下身，伸出手，戏谑道。

这时，他看到一把匕首插在曼德的后背上，意识到这个男人刚刚被谋杀了。

东部凶案调查的方式和本所熟知的西部方式有着天壤之别。在西部，警长从不费心寻找线索和疑犯。他们寻找目击者，或是查找有最大作案动机的人，而且正义得到伸张时，往往是迅速而致命的。而在寒风凛冽的北卡罗来纳海滩上，怀特兄弟修理着他们损坏的飞机，正义的脚步也缓慢而沉重。正义的代表是两名州警，他们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名字和地址，然后拿起相机拍摄下凶案现场的照片。

所有的现场目击者都一致认定怀特兄弟不可能是凶手，因为试飞的整个过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他们身上。但这对缩小嫌疑人范围可谓杯水车薪。在州警看来，众多观看者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是凶手，其中包括本·斯诺。

“北卡罗来纳的平民是不系枪带的，”其中一个咄咄逼人地对他说，“这可不是野蛮的西部。”

“和死人去讲吧。”本回嘴道。

警员名叫赖兰斯，他看本的眼神好像要把他锁进班房似的。“说正事，你在这儿有何贵干呢？”

“克雷摩尔兄弟雇用了我，要我看守他们的海滩。他们怕有些围观群众会乱闯误入。”

“那么你隔着这么远看守？”

“从这儿我能看到。我没看到有人进入。”

“克雷摩尔兄弟今天也在这儿吗？”

“我没看到他们。”

“他们竟然会错过这么一场好戏，很奇怪啊。”赖兰斯说道。

本的双眼在围观人群中游移，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有些人已经散去了，但大部分留下了姓名后，仍然迟迟不愿离去，吸引他们的一方面是凶案调查，另一方面是怀特兄弟正全力以赴地修理着他们的飞行器。

这时，本看到卢多尔夫·克雷摩尔从沙丘上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这边走来。他离开赖兰斯，向自己的雇主走去。“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卢多尔夫询问道，“我听说这里发生了谋杀案——”

“是的，”本说道，“死者是个叫曼德的教授。”

“曼德！我认识他！他就在附近的一个岛上工作！”

“有人刺死了他。”

“我弟弟在这儿吗？”

“一早上我都没见他。”

“他今天没去工作，我以为他来这儿了。我不得不一个人运送冰砖，”卢多尔夫扫视着冷风呼啸的海滩，“我们的地没事吧？”

“没有人靠近过。”本向他保证。

“曼德被杀之前他没过去吗？”

“没有，除非他是在我今天早上到这里以前去的。你并没说要我全天看守这里。”

“不，你不用。我只是想你可能会看到他在那边溜达。”

“我想现在是时候你告诉我一切了，”本说，“如果我知道所有事实，也许能对调查有所帮助。”

“好吧，”克雷摩尔同意了，“今晚来我家。如果我能找到我弟弟，他也会在。这是地址。就在小鹰镇上。”

伊丽莎白和弗瑞恩从损坏的飞机那里匆匆回来了。“奥维尔说得花几天时间修理，但他们希望周四再试飞一次，”她说道，“你会待到那时候吗，斯诺先生？”

“我想会的。克雷摩尔兄弟雇了我一个星期。”

“我看到赖兰斯警员和你谈话了。他向你求助吗？”

“没有。”

“他有嫌疑人吗？”

“目前我可能是他首要怀疑对象。他注意到我身上系着枪带。”

“太荒唐了！我们都站在一起。”

“但曼德教授就在我们身后。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怀特兄弟和他们的机器上时，我想我可以绕到他身后，给他一刀。有人这么做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是个招人喜欢的老头。怎么会有人想杀他呢？”

“关于他，你知道多少？他在这儿干什么？”

“马克比我更了解他。几个星期前，他去罗阿诺克岛和他见过面。”

“他在研究所谓的失落殖民地的遗迹，”弗瑞恩说明道，“你知道，沃尔特·拉雷爵士在那个岛上建立的殖民地于1587年到1590年间消失了。”

关于殖民时代早期的历史，本顶多算是略有了解，但他还是点着头，催促弗瑞恩继续往下说。

“是这样，1587年时，一艘船为补充补给品而返回英格兰，剩下男女共八十五人留守在这个殖民地。英国和西班牙的战争使得补给品1590年才运抵罗阿诺克岛，而此时，那里只剩下一片荒芜，防御要塞也被洗劫一空。留守者一个都不见了。一根立柱上刻着一个名字——克柔头安，显然是南方的一座岛屿的名字。他们可能迁去了那里，也可能被印第安人杀死了。到现在仍是历史上的一个未解之谜。”

“而曼德教授认为自己找到了破解这个谜团的新证据，”伊丽莎白·博伊尔斯插嘴说道，“他为了继续他的研究，去过那儿好几次了。”

“有意思，”本承认道，“但他为什么会被杀呢？为什么一件发生在三百年前的事情要赔上一个人的性命呢？”

他们寻不到答案，便返回了房间。下午晚些时候，伊丽莎白和弗瑞恩待在一起，本又来到了海滩上。远远地，他看到怀特兄弟和他们的助手们正忙着修理飞行器。他看见赖兰斯也在，走来走去查看着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沙地。

当晚，本·斯诺骑着马，来到了克雷摩尔给他的地址。这是小鹰镇小村落中众多房子中的一栋。他停下马车，卢多尔夫走到门廊上迎接他。“进来吧，斯诺。我弟弟已经回来了。”

本走进房子，客厅里没有几件家具，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显而易见，这个家里没有女人打理，他第一次意识到年长的克雷摩尔可能还没有结婚。他和罗德里克握了手，然后说道：“我今天早上没看到你。”

“我有点儿事，”罗德里克回答道，“我听说飞行器根本就没离开地面。”

“他们正在修理。打算星期四再试飞一次。”

卢多尔夫走进来，坐下，“有些附近的村民也在帮他们。我们心里有更重要的事。”

“跟我说说吧，”本建议道，“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的地那么宝贵。真的有什么海盗宝藏埋在那儿吗？”

哥哥微微笑了笑，“照曼德教授的看法，比那差不到哪儿去。你知道失落的殖民地和罗阿诺克岛的故事？”

“知道一点儿。”

“那好，历史学家一直推测如果殖民地居民没有被印第安人杀害的话，那他们就是向南迁移到了另一个岛上。曼德去了那儿，四处考察。他却认为他们来到了北方，就是小鹰镇的海滩这里。看看这张地图。你可以看到废弃的赖利堡就位于罗阿诺克岛的最北端，与我们现在的位置隔海不到十英里。”

“曼德跟你说的？”

“一点儿没错！”罗德里克说道，“他在我们的土地上挖来挖去，找到了殖民者在此定居的证据！”

卢多尔夫给本看了一个有缺口的碗，“看见这个了吗？这不是印第安的。这种碗是殖民者从英国带来的。”

“而你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本问。

“必须保守住！还有一些人拥有海滩周边的土地，特别是村子附近。我们开始收购。这么一个古老的定居点，人们会花钱来参观的。那我们就发财了。”

“这事都有谁知道？”本询问道。

“只有我们俩和曼德。所以我才跑那么远去雇个看守。这件事我们要瞒着，我不想有任何本地人听到一点儿风声。”

“你们买了多少块地了？”

“到目前为止，大约价值两万美金。曼德同意扮演中间人的角色，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买主了。”

“你们就是在挖这些东西吗？”本问道。

卢多尔夫点点头，“我们自己也挖掘到一些东西——一些饰品和一把剑。”

罗德里克抓了抓脸颊，“明天一早，我们最好检查一下地契。曼德一死，我们那两万美金可能就打水漂了。”

“我已经想到了。”他哥哥阴郁地答道。

本留下他们俩查阅记录，试图估算出可能的最大损失，自己离开了。

星期二的下午，州警赖兰斯来到了博伊尔斯的家，要和本见面。他笨重地坐下，翻开了他的笔记本。“这宗案件出现了一些意外的转折，”他说，“我需要重新讯问目击者，特别是那些站在受害者身边的人。”

“博伊尔斯小姐今天要上课。”本告诉他。

“就从你开始。围观人群中有一个人谎报了姓名和地址。弑魔山的迪克·罗尔。根本没有这个人。”

“你觉得你让凶手溜了？”

“好像是这样，”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对他有点儿印象。留着泰迪·罗斯福那样的胡子，戴着一顶羊毛帽。当然了，胡子可能是假的。你记得身边有这个人吗？”

“不记得了，”本实话实说，“但我并没有留意人群。”

“好吧。”赖兰斯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

“你刚才说这案子有些意外的转折，还有什么？”

“死者曼德。我们发现他也是个冒牌货。罗利城里没有任何一所大学和曼德教授有关。”

“有意思，”本承认道，“昨天海滩上有两个冒牌货——一个是凶手，一个是死者。”

“好像是这样。”赖兰斯点点头。

“但为什么曼德要用假名呢？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会查清的，”赖兰斯信誓旦旦，“接下来的几天内，你会留在这儿吧，斯诺先生？”

“至少会留到星期四试飞结束后。”

“那就好。”赖兰斯说完，便离开了。

星期三，本·斯诺在卢多尔夫·克雷摩尔送冰砖的路上找到了他。那时，他正在费力地往弑魔山上的一家小咖啡馆运送五十磅的冰砖。“我想问问关于你弟弟的情况。”他说。

“他现在就在制冰厂。你可以去那儿找他。”

“他曾经爱过伊丽莎白·博伊尔斯，是吧？”

“据我所知，他现在仍爱着她。可她就是迷上了那个老师，马克·弗瑞恩。这对我弟弟是个很大的打击。”

“有没有听说过附近有个叫迪克·罗尔的？”

“没印象。”

“赖兰斯认定星期一（讯问的时候），凶手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从没听说过。”克雷摩尔爬进他的马车里，用一根碎冰锥又分下五十磅冰砖。

“看来这活儿可不轻松。”

卢多尔夫耸了耸肩。“谋生手段，”他一转冰锥，将旁边的冰砖码放整齐，“一旦有像失落殖民地这样的大事来临，就得靠它赚钱埋单了。”

“那如果失落殖民地从未出现呢？万一曼德教授是个骗子呢？”

卢多尔夫·克雷摩尔眨了眨眼，望着本，“你在说什么啊？”

“你和你弟弟查看过那些地产契约了吗？”

“他今天查看。”

“我祝你们好运。”本说完就想离开。

“等一下！”克雷摩尔叫着，匆匆跟在他身后，“你想告诉我什么？”

“那个曼德是个骗子。那不是他的真名，而那些沙地里的饰品也是他事先埋好的，为的就是让你们挖到。在西部，我们管这手儿叫做‘给矿加料’——把一些天然金块儿埋在土层表面，再让受骗者挖到。”

“但那些地产——”

“如果他在对某个人行骗，那个人就一定是你了。大概他拿走了你那两万美金，然后伪造了一些文件，根本没有购买地产。”

“那——”

本丢下他一个人站在冰车旁冒冷汗。

克雷摩尔家弟弟的踪迹难寻。当本到达制冰厂时，他已经离开了，于是，他只得在附近的酒吧中寻找，直到他发现罗德里克的马拴在公用马厩外。他在里面找到了这个年轻人，见他正在修理他的马镫。

“今天早上我和你哥哥谈了一会儿，”本对他说道，“我可以和你去外面谈谈吗？”

罗德里克耸耸肩，“我想可以。明天还会看守海滩吗？”

“我会去的。不过等你听完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决定不再需要我了。”本言简意赅地将他之前告诉他哥哥的关于曼德的假身份和一切可能是场骗局的事情和他说了。罗德里克的反应不像他哥哥那样激烈，但他显然很难过。

“我一直怀疑那家伙。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教授。”

“你检查过那些地契了吗？”

“我正要去。”

“还有别的事。”本说道。

“是什么？”

“警察相信杀害曼德的凶手是个叫迪克·罗尔的男人。”

血色从罗德里克的脸上褪去。

“就是你，对吧？迪克·罗尔就是罗德里克[23]的一个简单的字母换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星期一早上你也在海滩上，戴着一顶羊毛帽子，粘着假胡子。是你杀了曼德教授。”

“我没有！你胡说！”

“那你为什么乔装打扮以后出现在海滩上？”

“不关你的事。我们雇用你看守海滩，不是叫你打探的。”

“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就得回答警察的问题了。”

他瞪着眼，刚想走开，却仔细想了想，“好吧——如果你必须知道。我想见伊丽莎白！”

“见她？”

“和他。和那个弗瑞恩。我想听他们在说什么。”

“你乔装打扮，就为了监视伊丽莎白·博伊尔斯？”

“是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躲闪着本的注视，“我爱她。”

“你不能接受她和另一个男人获得幸福的事实？”

“我只是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想亲眼确定她是不是在乎他。就这些。我根本没有注意曼德也在那儿。”

“好吧，”本说，心中也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他，“明天早上你去吗？”

“去。”罗德里克回答道。

“乔装吗？”

“现在没有那个必要了，不是吗？”

星期四的早晨天虽晴了，却冰冷刺骨。当本和马克·弗瑞恩还有伊丽莎白一起到达小鹰镇的海滩时，他们说海风的风速达到了二十七英里每小时。零零星星的观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以抵御寒风，有些不禁怀疑怀特兄弟还会不会试飞。

但九点刚过，维尔布和奥维尔在五名助手的簇拥下，再次将机器拉出了仓库。飞机被抬上了弑魔山底的滑车。

除了伊丽莎白和弗瑞恩这两个再次翘班的老师外，克雷摩尔两兄弟也在场。本瞅见赖兰斯在不远处踱步。角色都到齐了。

卢多尔夫走到本的身旁，“你昨天和我弟弟说什么了？不管你说了什么，他都为此很难过。今天他甚至不想来了。”

“我注意到他离伊丽莎白·博伊尔斯很远。”

“嗯，他们曾经在一起。我想他是在吃她朋友的醋。”

好像怀特兄弟永远也调试不完飞行者号，冷风刮跑了一些意志不够坚定的家伙。奥维尔正忙着支好相机的三脚架，然后将镜头对准了助飞轨的尽头。如果飞机飞上了天空，他要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终于，十点半，他们准备好了。

这次轮到年轻的奥维尔驾驶了，他环顾四周，找人帮忙按快门。他叫来一个曾帮助过他们的乡民，如果飞机升空，要他拍下照片。而后，他爬上飞行者号，把自己牢牢捆好。维布尔朝下拽了拽帽子，戴得更舒服些，然后握紧了这架复翼飞机的右下翼的前端。

引擎启动，推进器开始转动。飞行者号在滑轨上移动。维尔布牢牢地握着机翼前端，跟在旁边奔跑。

“星期一他可没玩这一手。”卢多尔夫·克雷摩尔注意到。

这时，奥维尔开大了节流阀，将引擎开足马力。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

“没错，他没有，”本·斯诺赞同道，“但如果你那天不在这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飞行者离开了滑轨，腾空而起。维尔布松开了机翼，相机咔嚓作响。零星的观众发出一阵欢呼声。

飞机摇摇晃晃，猛扑下来，滑槽撞在沙地上。飞行只持续了十二秒，高度距离地面也不足十英尺，但却移动了一百二十公尺。

人们向前奔去。卢多尔夫刚想跑，本却拦着了他，“你知道星期一这里发生的事情，是因为当时你在场。因为你来这里杀害了那个骗了你们的男人。”

“你觉得我是那个迪克·罗尔？”

“不，那个是你弟弟，他在监视伊丽莎白。”

“但当时所有围观群众都被记录在案了！”

“你根本不在人群中，卢多尔夫。你藏在一座沙丘的后面，关键时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特兄弟身上，你悄悄靠近曼德，距离足够近时，你朝他的后背掷出那把匕首，就像你昨天你将冰锥扎进大冰砖里那样。你一直距离他十五到二十英尺以上，而且沙地被踩踏得乱七八糟，很难留下脚印。没有人看到你，是因为当时我们都盯着相反的方向。”

“但是，直到你昨天告诉我，我才知道他是个骗子！”卢多尔夫争辩道。

“你演得不错，但我想你知道。当你弟弟来接我时，他说你有事去了州府。也就是罗利城，曼德声称教书的地方。你在那儿调查了他，发现他是个骗子。你回来，一抓住机会就杀了他。”

赖兰斯一直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他上前一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克雷摩尔先生？”

卢多尔夫不再狡辩，“只是想说他骗了我们，他该死。没有陪审团会定我罪的。”

第二天一早，本·斯诺就离开了镇子。克雷摩尔的土地不再需要看守了，他也没有听到陪审团的裁决。至于怀特兄弟，几年后，本又听到了他们的名字。十二月十七日，他们在小鹰镇成功飞行了四次，他们的父亲发布了这条消息，但第二天全国只有两家报纸刊登了这则新闻。

没有观众聚集到小鹰镇。克雷摩尔兄弟也不再需要本·斯诺了。

10 温斯顿医生的五百小时

维克利夫车站的这个案子发生在本·斯诺流浪生涯早期，那时，他作为一名快枪手声名远播，人们经常将他误认做是另一个孩子气的枪手——比利小子。1882年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本到达了维克利夫站，此时比利已经死了两年了，但在那个年代，消息在西部的传播速度是很慢的。毕竟1876年，小巨角河发生了卡斯特大屠杀，这么大的消息也用了一个多星期才传到华盛顿，更何况是比利小子被杀这样的消息了。

因此，也难怪那时人们会将二十四岁的本·斯诺误认做是比利了——虽然在维克利夫站这样的地方无关紧要，因为这里居住的五百口人几乎过着完全与外界隔绝的生活。虽然每天中午都有一列火车驶过，只有打了旗号，才会准备停车，但这里仍然与东部文明城市联系甚少。

这是个慵懒的西部城市，正合本的喜好，在这里，他作为枪手越来越大的名气不再重要，也许他可以在再次上路前，享受一个星期的平静生活。

铁轨周围没有几户人家和商铺，当本骑着他的马——燕麦进城后，街道上有些孩子在玩耍。“去旅馆怎么走？”他问其中一个有着一头沙黄色头发的男孩儿。男孩儿盯着他的手枪问道：“先生，你是枪手吗？”

“不是，只是个旅客。”

“你见过印第安人吗？”

“一个也没见过。”

“你可以住在杰斯特夫人家，”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儿主动说道，“就是这条街尽头的那栋白房子。”

“谢谢。”

本一边骑马继续前行，一边记下了俱乐部和铁匠铺的位置，仅有这两个是他在维克利夫站停留期间可能需要的设施。杰斯特夫人的房子看起来干净整洁，房前还有一个围着篱笆的小院子。一扇窗户上挂着一个小招牌：房间供日租或周租。他把燕麦拴在屋前的一根拴马柱上，走进了屋。

杰斯特夫人是个身材苗条、笑脸迎人的中年女人。“维克利夫站很少有外地人来，”她对本说，“你打算住多久？”

“一两个星期吧。我从得克萨斯赶牲口过来，现在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如果你想在这儿寻点儿刺激，那可没有。”

“不要刺激，”他对她保证道，“只想要清静。”

“好吧，你可以睡在楼上的房间里，这是钥匙。一个星期五美金，包括三餐。”

“价格挺公道。”他拎起鞍囊，刚想上楼。

“先交钱。自从我丈夫过世后，我就不得不当个商人了。”

“可以。”本递给她一些银币，笑了笑，发现她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

“温斯顿医生今晚来镇上，所以我们会早点儿吃饭。”

本在楼梯下停住脚步，“温斯顿医生？”

“他每个月来这里做药品宣传巡回展——变几个小魔术，然后兜售他的药品什么的。现在他身边有个叫凯蒂的女孩儿陪他到处旅行。”

“我想看看。”本说道，心中寻思这大概是他可以期待的唯一一项当地娱乐项目了。

楼上的房间温馨舒适，装饰华丽，床上还铺着一张花织毯。他将他的风衣挂在衣橱里，然后向窗外望去，视野很好，下面就是小镇的主街道，一直通向尽头的铁道。一个令人愉快的小镇，他心想。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天色将晚，镇上的居民聚集在杰斯特夫人旅馆外面大街上的一辆马车周围。本站在人群外围。当一个身材纤瘦，留着胡子的黑眼男人现身时，人群中响起欢呼和问候，这令本大为惊讶。

“晚上好，伙计们，”他开口说道，“每次来到维克利夫站我和凯蒂都觉得很高兴。这个月我为你们带来了一些奇迹——其中一个是你们所能见到的最大的奇迹。我会向你们出售一种比任何专利药品都神奇的东西，比金钱还宝贵的东西。但首先，允许我请出我艳光四射的助手——凯蒂！”

凯蒂从马车后走出来，站在他的身旁。她是个红发美女，穿着一件亮闪闪的紧身服，令那些站在满是尘土的大街上的人群惊羡不已。一个距离她很近的男人立即把手伸向了她的大腿，可她面带微笑，用一只手坚定地挡开了。这时，温斯顿医生仍然滔滔不绝地说着。她一边在马车四周来回移动，一边用魔术手法轻松地点燃火把，直到整个场地都沐浴在火光之中。观众靠近了些，好像火焰在黑暗中为他们提供了保护。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温斯顿医生和凯蒂表演了一些小节目，用纸牌和硬币变了一连串小魔术。本在大城市里看到过更好的表演，但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这算不错了。当他们表演结束后，他猜测接下来，温斯顿应该开始兜售他的补药和秘方了，但温斯顿医生的商品却有些不同寻常。

“这个月，我的好朋友们，我要卖的是时间——世界上最重要的商品！在这里，每天的生活都大同小异，你们可能会纳闷儿这有什么重要或者宝贵的。但是让我告诉你们，时间是最棒的滋补品。我向你们保证，绝不耍把戏。我打算卖给你们额外的时间，按小时或者天为单位——这是不属于日历或时钟的时间。如果你从我这儿买一天或者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这就是你生命之外的时间。你可以随意支配使用它，而这段时间结束后，维克利夫站之外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可以随意使用额外时间，而在世界的其他地方，时间——还有生命——会被冻结。”

一个站在前排的结实的男人大声说道：“算了吧，博士，你在耍我们吧！你觉得我们会信你的鬼话？”

“并不是无凭无据的，斯波福德警长。我当然不想因为虚假广告而进班房。因此我准备了一些小证据。我今晚会出售五百小时，足够卖给维克利夫站的每个居民一个小时。你们可以亲身体验。我将以最低廉的价格售出，每个小时一美元，以此作为证明。”

人群中议论纷纷，杰斯特夫人说话了：“如果我们买，什么时候兑现？”

“十一月十八号，中午。也就是后天。”

“是星期天！”有人说道，“反正星期天从来没有大事发生。”

温斯顿医生笑了，“这个星期天就会发生一件大事。对于那些买下额外时间的人来说，这天将有二十五个小时。”

“星期天我们用这多余的一个小时干什么呢？”杰斯特夫人寻思着。

“去野餐，”警长建议道，“我们把镇上的生意都关了，然后自己去野餐。”

“去野餐太冷了。”一个声音插进来。

这时，一个戴着大礼帽的高个男人向前一步。之前本没有注意到他。他的衣着看起来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好像他乘火车下错了车站。本穿过人群，挤到杰斯特夫人身旁，询问道：“那是谁？”

“菲利克斯·波尔斯，镇上的银行家。钱多得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用。”

波尔斯占据了这场在火把映照下的戏的中央位置，举手示意观众安静下来，“如果这个人真的可以做到他所说的，那真是太惊人了。我，作为小镇一员，愿意买下星期日的一小时。而且我还会为维克利夫站的所有人出钱——一共五百美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温斯顿和银行家握了手。本发觉待在这个小镇上，可能比他预料的更有意思。

当晚，俱乐部里都在谈论着温斯顿医生和他异乎寻常的商品。有人觉得他彻底疯了，但酒吧老板——一个名叫马特·奥得利的肌肉结实的年轻男人认为，反正他们不用花一分钱就能知道真相。

“如果老波尔斯想要浪费五百块钱，我想我们也不用拦着他。”他说道。

“温斯顿以前做过类似的买卖吗？”本疑惑地问道。

“没有，以前他就满足于卖蛇油。”

“和他一块儿旅行的那个小女孩儿真可爱。他们结婚了吗？”

马特·奥得利耸了耸肩，“快结了。她是几个月前出现的，从那以后就一直跟着他。我猜他去过这一带的所有小镇。道奇城以西的每个镇。”

“星期天你打算用额外的一小时干什么？”

“我想开着酒吧，请每个人免费喝一杯，但牧师肯定不同意。”

本付了酒钱，溜达到外面。微凉的秋风从远处的山上吹来。天空很晴朗，他能看到满天的星斗。在回杰斯特夫人旅馆的路上，他经过了温斯顿医生的马车。里面传来话语声，可是声音很低，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清晨，他骑着燕麦在城里转了一圈，顺路在铁匠铺停下，修了马掌。快到中午的时候，本走到了铁道边，他看到温斯顿医生的女人凯蒂站在那儿，好像在等火车。“要去哪儿吗？”他问道。

她冲他微微一笑，拽了拽围在肩膀上的墨西哥披肩。“不，只是出来逛逛。”

“你明天也会有多余的一个小时吗，还是只有乡民有？”

回答之前，她先打量了他一番，大概是在掂量他问题中的挖苦成分。最后，她决定完全忽略这个问题，提出了自己的一个问题，“你也是刚来这里的，对吧？我记得以前没见过你。”

“我只是个牧场帮工，赶牲口的间隙休息一下。我叫本·斯诺。”

“有意思——你还带着枪，像个枪手似的。”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他们看到火车从远方驶来。驾驶员看到了他们，开始减速，但凯蒂摇着头，挥手让他继续开。“很准时，”她评价道，“正午时分。”

“他们这儿连个站台都没有吗？”

“只有个候车的小棚子。如果你想上车，就向火车摇旗，上车以后再买票。他们可不会在这么小的镇子上安排个站长。”

“你和温斯顿医生坐火车去过什么地方吗？”

“没有，我们只乘马车。有一天，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干出一番大事的。”

“也许就是明天。”

她瞟了他一眼，“也许。”

当天晚上，斯波福德警长来到旅馆拜访本。本刚刚吃过晚饭，趁着夜风转凉前，在前门廊上休息。“本·斯诺先生，”警长和他打着招呼，“对吗？”

“是我。”

“很高兴你能在这儿住上几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把你吸引来吗？”

“只不过这里看来是个世外桃源罢了。”本对他说。

“保持这里也正是我们的目的。”斯波福德拽了拽枪带，“我们格外小心，因为这里还没有通电报线路。如果我们有个像样的火车站，铁路部门会给我安装一部，但是我们没有。所以不是所有凶杀、银行劫案这样的消息都能传到我们这里的。除非火车在我们这里停靠，有人下车，否则我们对外界一无所知。”

“有时候这样最好。”

“当然，有时候。但我总是想着明天中午那多余的一个小时。可能有些外地人趁此机会打劫波尔斯先生的银行。”

本只是对他笑了笑，“我今天没看到任何外地人来。”

警长的手轻轻拂过他的枪把，“那好吧，睁大你的眼睛，斯诺先生。如果你发现了任何可疑的事情，就来向我报告。当然，我也会睁大我的眼睛。”

星期天早上吃过早餐，杰斯特夫人问道：“你要去教堂吗？”她穿着一袭华贵得出奇的亮红色长裙。

本并没有考虑过，但他知道他应该去一趟。“我想我会去。”他决定道。

“那就把你的枪拿下来吧。没有人带着枪去教堂。”

他笑嘻嘻地望着她，“你让我想起了我妈妈。”

牧师大约五十岁左右，是个看起来很阴沉的男人，一双眼睛冷得像手枪筒。杰斯特夫人向本介绍他是迪克松牧师。本暗自推测，他是刚刚来到这个镇上的，但他却很乐意在布道时对事情大胆评论。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啊——你们是上帝的子民，但你们却放任自己被蛇引诱。他对你们许诺了什么？永生不死？百病不侵？世间财富？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天中多余的一个小时，好像他可以令日月停止！而为此，你们要出卖你们的灵魂。小心——小心，上帝的子民们！撒旦并不是以狰狞鬼脸来到我们之中！不，今天他赶着一马车的承诺来了！”

温斯顿医生和凯蒂都没来教堂。布道结束后，外面的街道上也不见他们的身影。此时已近中午，小镇居民对他们的兴趣更甚于迪克松牧师的话。

“我们怎么知道？”一个女人问道，“时钟会停吗？”

银行家菲利克斯·波尔斯正要离开教堂，他回答说：“列车，亲爱的小姐。还有七分钟，午间列车就要来了，除非天气不好，否则它从不晚点。”

于是他们等待着。所有人都等待着。连迪克松牧师也出来和他们一起等。

“到中午了。”最后，酒吧老板马特·奥得利开口说道。

没有火车的影子。

“你的表快了。”有人说。

但他们又等了五分钟，仍不见火车驶来。

终于，人们陆续回了家。一些人说觉得空气好像凝固了。本·斯诺走到迪克松牧师的身旁，问道：“您怎么想？是个奇迹？”

“更像是魔鬼的把戏。”

本刚要走开，就注意到警长站在铁匠铺的阴凉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个小时之后，维克利夫站的居民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铁道两旁。作为一个局外人，本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徘徊着。他瞟了一眼铁匠铺洒满阳光的门前，但此时斯波福德警长已经不见了踪影。

“它来了！”当一小缕烟出现在视野之中时，菲利克斯·波尔斯大喊道。的的确确是午班列车，对照维克利夫站的所有时钟，正好晚了一个小时。

火车减慢速度，驾驶员向他们挥手，许多人喊道：“现在几点？”

“十二点整！”他大声回答道，“我们没有晚点。”

“他做到了，”杰斯特夫人说道，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敬畏，“他真的做到了。我们多出来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却没有人好好利用。”

本发出会心一笑，沿着土路往回走。俱乐部开着门，生意很火。人们想要谈论刚刚发生的一切，分析并解释出答案。但他心里还有别的事。当他走到温斯顿医生的马车旁时，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便掀起马车后帘，闪身钻了进去。至于到底要找什么，他只有很模糊的概念，但不出五分钟，他就有所收获。在被褥下面藏着一周前的一份道奇城的报纸，大标题写着：铁路暴政！

他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文章，将报纸塞在衬衫下面。然后他溜下马车，朝着旅馆走去。快到旅馆时，他看到温斯顿医生从街道中央朝他走来。温斯顿一定看到他从马车里出来了。

本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这情景让他想起了在西部城镇街道上他看到过无数次的枪战场面，只是他没有带枪，当然希望温斯顿也没有。当他们相距二十公尺远时，温斯顿说：“先生，你在我的马车里干什么？”

“翻翻以前的旧报纸。”本一边回答道，一边盯着这男人的手，以防有任何突然举动。

温斯顿的脸因怒气涨得通红，刚要发作，一声枪响打破了午后的平静。本屈身自卫，温斯顿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倒下了。

第二枪没有跟来。街道上空无一人。本跑到他身旁，将他翻转过来。他已经死了。子弹穿过了他的心脏。

“不许动，斯诺！”一个声音大喊道，“动一下，你就没命了！”

他抬头看到斯波福德警长从铁匠铺旁边的小巷中跑出来。他手中一支六响枪对准了本的脑袋。

“你看到了，他不是我杀的，”本辩驳着，“我身上根本没带枪！”

斯波福德一路上用枪指着他，把他带到了教堂旁边的警长办公室，尸体也被别人抬走了。唯一为温斯顿的死流露悲伤的就是凯蒂，她从俱乐部里跑出来，伏在倒在地上的尸体上哭泣。其他人也来围观，却一言不发，他们盯着本的眼神好像已经判定他是凶手了。

“我了解枪手，”警长对他说道，“你把小巧的德林格手枪藏在袖子里或者靴子里。”

“来吧，搜我的身。”

“别着急，我会的。”

可是并没有搜出手枪，斯波福德仍不罢休，“你可能把它丢在什么地方了，或者是那个女孩儿从俱乐部里跑出来时，你递给了她。”

“警长，我听到了射死他的那声枪响。我觉得那听起来像是把卡宾枪[24]。”

“那我不知道。你和他站在街上，在我看来，肯定就是你开枪射死了他。”

“为什么？因为我是个外地人？”

警长半眯着眼睛，斜睨着他，“我有张比利小子的旧通缉令。看起来和你有点儿像。”

“维克利夫站的消息闭塞。比利小子已经死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斯波福德想了一分钟，然后改变了对策，“我在你衬衫里发现的这张报纸是怎么回事？从哪儿来的？”

“道奇城，原始的。我刚刚在温斯顿的马车里发现的。你看过以后就会知道那额外的一小时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关于铁路的。”警长拿起报纸，说道。

“一点儿不错。今天正午，纽约时间，美国铁路部门划分了四个新时区，代替了以前覆盖全国的五十个地区时区。有些地方时间多了，有些地方少了——从几秒钟到一个多小时不等。人们到底应不应该让铁路部门支配他们的时间，这引起了激烈的争论，但显然大部分地方打算采用新时区。从上面印着的地图，你就可以看出，维克利夫车站多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斯波福德眯着眼望着本，“温斯顿让我们以为这是他施的法术，他希望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不久以后我们就会知道真相。竟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真是奇怪。”

“警长，镇上不通电报，与外界隔绝是出了名的。但温斯顿并不是在赌运气。昨天中午他让凯蒂守在铁道旁，就是以防有人下火车来通报这个消息。”

“谁是凶手，你心里有数吗？”

“你知道不是我，那就把我放了。”

斯波福德想了想，“要温斯顿命的那颗子弹从他的背部穿了出来，比射入的伤口位置略低。所以，子弹大概是从上面射来的，可能是比德林格甚至六响枪威力更大的枪。我猜我可以碰碰运气，相信你是无辜的。但是如果你要耍把戏，记住，我盯着你呢。”

几分钟后，本走进俱乐部，马特·奥得利正在整理吧台。“干得漂亮，斯诺！我们都听说了你是怎么收拾那个骗子的！”

“他不是我杀的。”

“没关系。你戳穿了他，现在他死了。全镇都觉得你是个英雄。”

本摇了摇头，“我不是英雄。”

奥得利还想说什么，但本却瞥见温斯顿的女人凯蒂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他决定侦查就从她入手。他找到她时，她正解下其中一匹拉车的马，装上马鞍。“去什么地方吗？”他问道。

她冷冷地望着他，“是你杀了阿蒂。”

“是他的名字？”

“阿蒂·维尔格克斯。温斯顿医生只是个艺名。”

“我猜多数人都这么想。但他不是我杀的。”

“我不管。我爱他——他马上就要娶我了。我想我猜到他会命丧街头。像阿蒂这样的男人不会死在床上。”

“他是个诈骗犯，对吧？一个骗子？”

“是。但他的做法很公道。纸牌和点火把的那些魔术。他教过我很多。但我求过他忘了那该死的马车，正经到舞台上去表演，”她怒气冲冲地拉紧一根鞍绳，“但他就是要到处游荡。我想他只有在外面兜售商品，哄骗乡民掏腰包时，才会高兴。”

“那他这次铁路时区的圈套呢？”

“这是他的另一个计划。一个星期前，我们在道奇城，他在报纸上看到铁路部门的计划，他想到如果找一个对更改时区这件事毫不知情的小地方，诓骗人们相信他可以出售额外的时间，那一定是一个伟大的骗局。我们以前来过维克利夫站，一致认定这是个极佳的地方。有时，我觉得这里的人甚至不知道加菲尔德总统两年前已经遇刺身亡的事情！”

“但温斯顿并没有出售这五百小时——他分发出去了，或者至少那个银行家会为大家买单。”

“那只是让人们相信他有这个本事。他这个骗局只是对一个人设下的——我不知道是谁——将会有一大笔钱入账。他打算今天下午收钱，人们知道新时区的事情前，我们就已经远走高飞了。”

“你现在就要走？”他见她爬上马鞍，问道。拉车的马戴着嚼子，好像很不舒服。

“当然要走。我可不想让那个眯眼警长认定我是诈骗从犯，把我关进监狱，”她一只手拉着缰绳，停顿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铁路改时间了？你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吗？”

“我也是在你们的马车里找到那张道奇城的报纸后，才知道的。不过，如果温斯顿真的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可以让时间停止一个小时，你们就得指望着太阳也停止运动。温斯顿的魔法时间刚过，我经过铁匠铺，看到斯波福德警长站在它前面的阴影里。一个小时后，阳光却照到了这个商铺的门前。我推想，如果太阳的位置变了，那就意味着时间根本没有停止。于是，我决定到你们的马车里看看。”

她点点头，“恭喜你。我要上路了。”

但她刚想策马前进，斯波福德警长又出现了，挡在了巷子口。“你现在哪儿也不能去，小姐。”

“走开，别挡我路！”她大喊着，策动马匹，好像她要向他撞过去。斯波福德伸出手臂，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把她从马鞍上拽了下来。她挣扎着，但力气和他差得太远。本本想过去帮她，但他知道，如果逼急了警长，他会毫不犹豫地用枪。他打定主意袖手旁观。

“对不起，小姐，在我们彻底查清这起枪击案前，没有人可以离开这个镇。”

“不是我杀的！”

“我刚才听见你对斯诺说你们设局骗了一个人。”

“但是我不知道是谁。”

“可能骗局成功了，你卷了钱要逃跑。”

“如果你这么想，你可以搜我的身！”

“可能我会的。”

“警长——”

“别插手，斯诺！我会让杰斯特夫人帮我的。”

他们一块儿来到了旅馆，杰斯特夫人接受了任务，去搜凯蒂的身，而警长检查她的鞍囊。除了衣物和几件个人物品外，他们一无所获。她的口袋里只有不到五美元。

“阿蒂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她对他们说，“我不是小偷。我只骑走那匹马。我想到别的镇子，可以卖了它换点钱。”

“你最好在这里再留一天。”警长对她说。

她裹着杰斯特夫人的一件长袍，房东夫人检查完了她的衣服，终于报告道：“只有五美元。我想她说的是实话。”她随手把凯蒂的衣服扔在她的脚下。正在这时，本在她的一堆私人物品中瞥见某样东西。她有些化妆品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大概是为参与温斯顿的表演准备的。这个粗糙的白色布袋让本想起了银行用来存放和运输银币和其他硬币的袋子。他拿起这个袋子，把它翻过来。袋子的另一面印着维克利夫站银行。

“这是什么？”警长问道。

“我的化妆品。”凯蒂回答说。

本望着她，“这袋子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银行，之前我来这里的时候。”

“菲利克斯·波尔斯给你的？”

“那个银行家，对，我想他就叫这个名字。”

本点点头，“这个镇子唯一一个钱多得能让骗子盯上的人就是那个银行家了。而且我们已经知道波尔斯很容易上温斯顿医生的当。”

“你说得对，”斯波福德同意道，“我们去找波尔斯谈谈。”

当本和警长到达银行家位于镇子边沿的家时，他正好在家，走到门廊上迎接他们。这门廊更适合东部的房子，那里不会有沾满污泥的靴子在东方地毯上留下脏脚印。“伙计们，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他嫌恶地看了一眼本。

警长还没说话，本飞快地抢先开口道：“我们知道你给了温斯顿医生一大笔钱。”

银行家的脸泛红了，“我不是给他钱。更算是一项投资。他有一些点子，我很感兴趣。”

“就像卖给你额外的时间？”本推测道，“能让你在股票交易所大捞一笔？”

菲利克斯·波尔斯明显有些泄气，“既然他已经死了，我想告诉你们也无妨。他向我详细说明过，铁路部分强制推行的新时区政策把全国上下都搞糊涂了，也许我们能在纽约股票交易所赚上一笔。盐湖城附近的一个煤矿公司要发动一次大规模的金矿罢工。罢工一旦确定，温斯顿想他可以利用这多余的一个小时给纽约的经纪人发电报，下达指令，在当天股市关闭前，买进股份。”

“维克利夫站没有电报。”警长说出了事实。

“所以他需要我的钱回到道奇城。他这桩卖时间的生意只是要证明整座小镇都会被时区更改愚弄。”

“你给了他多少？”

“一万美金，”银行家哑声说道，“你在他身上找到了吗？”

“没有。”斯波福德警长回应道。

“那就一定在他的马车里。”

“我已经搜查过马车了。”

“那个女人——”

“我也搜过她了，”警长顿了顿，问道，“波尔斯先生，你得知温斯顿被射杀后，为什么没有马上来报告这件事？”

“我不想让我妻子知道。她在楼上，生着病。她常说我在钱的事情上犯傻——”

“那么一大笔钱你就当打水漂了？”

“我打算晚点儿再去找你。”

除非他真是个容易被骗的傻瓜，连本都看出他的故事站不住脚。在这个时间问题上，蒙骗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镇上的五百人和愚弄盐湖城和道奇城这样连接有电报的东岸城市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他对一万美金的事情毫不挂心，也许，他因为上当受骗而射杀了温斯顿，之后已经取回了那笔钱。

但本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他们离开了银行家的家时，斯波福德只是说：“看起来，不管是谁杀了温斯顿，他为我们所有人都帮了个大忙。”

“也许吧。”本附和着他的话。

警长回他的办公室后，本也回到了旅馆。他打开房间的门锁，心怀不满地走了进去。麻烦好像一只盘旋不去，准备突袭猎物的老鹰，总是跟随着他，他知道他得在其他事情发生前离开这里。维克利夫站并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平静。

他系好枪带，从衣橱里拿出他的那件轻薄的长风衣。外面起风了，他得穿着它穿越寸草不生的荒原。然后，他拿起他的鞍囊，收拾其他行李，这时，他在风衣口袋里摸到一个小而坚硬的物体。

是一枚弹壳，对于他的那把点四五口径的科尔特枪来说太小了——更像是来复枪或是卡宾枪的子弹壳。

街上传来的一阵吵闹声将他引到窗边。几乎就是在温斯顿被杀的地方，迪克松牧师拦住了牵着马的凯蒂。他冲她嚷着什么，看来她需要帮助。本把风衣和鞍囊扔在床上，跑下楼去。

当他跑到时，凯蒂正大喊大叫着：“那不是真的？下个星期他就会在道奇城娶我！你老担心罪恶什么的，但你们镇子充满了罪恶！那个谋杀了阿蒂的凶手怎么样？”

牧师涨红了脸，对她说道：“离开我的镇子，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我也想走——警长不让我走！”

迪克松拉拽着她的一只手臂，本一把抓住了他，“放开她，牧师。斯波福德已经找了她不少麻烦。”

“谁让你来插手？你是个外地人。”

“我只是想——”他的话被他的右眼突然瞥到的金属反光打断了。他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地旋转身体，从枪袋中拔出点四五枪，拨开撞针保险，朝着他自己的房间开了枪。

凯蒂尖叫着，他朝着旅馆跑去，穿过前门，奔上楼梯。

她躺在窗前，身上穿着他的风衣，此时已被鲜血浸透。卡宾枪扔在她身旁的地板上。

“杰斯特夫人。”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抱起她。

“没关系，”血从她嘴里涌出，“是我杀了他。我还要杀了她。我不是要杀你。他要娶我的。他向我承诺以后，竟然要娶她。”

“我去找人帮忙。”他对她说着，转身看到斯波福德警长进了房间。

“不用麻烦了。省了审判的麻烦。”斯波福德说。

本望着他。他们设法把她抬到床上，但五分钟后，她就咽气了。

警长没有对本开枪提起诉讼，但俱乐部老板，马特·奥得利对本说出了全镇人的看法。“你杀了杰斯特夫人，”他说，“在维克利夫站没有哪个女人比杰斯特夫人更受欢迎。”

“我知道，”本说，“对于她的死，我很抱歉。如果我知道窗边的人是她，我可能不会那么快地开枪。”

“你以为是谁？”

“我没有想。我只是瞥见我的窗户里有来复枪枪筒反光。当然，我第一天入住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个房间能把整条街道一览无余，今天开枪前又有这个想法。警长告诉我温斯顿是从上面射杀的，但我并没有把这和我的房间联系起来，直到在我的风衣口袋里找到了一枚弹壳。她两次都将我的风衣套在她那件红裙子外面，这样她就不会被人透过窗户认出来了。她把弹出的弹壳放进我风衣的口袋，然后又忘了。当我意识到凶手使用了我的房间时，我就应该想到是杰斯特夫人了。我的房门锁着，只有她有备用钥匙。”

“不管她做了什么，”奥得利对他说，“你都不应该杀她。如果是她杀了温斯顿，她就是一个英雄——就像我之前认为你是一样。”

“她的动机可没有那么崇高。前几个月，温斯顿来这里时曾和她恋爱。他甚至让她相信凯蒂只是雇来表演的，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而星期六，他又告诉她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今天中午，她从教堂回来后，就去了我的房间，就在你们都以为他成功令时间停止在他胜利的一刻，她开枪射死了他。我向她开枪时，她也要杀凯蒂。”

但马特·奥得利和其他人不想听这些。他们只想让他离开。

他和凯蒂一起骑马出了镇。他们走了大概两英里时，他对她说：“你的马觉得嚼子不舒服。也许我应该看看。”

“不劳你费心。”她飞快地说，但本已经下了马，掰开了马嘴。在嚼子上绑着一个用油纸裹着的小包。

“嗯，这是什么？”

“该死的你！”她喊道，“那是我的！”

“更像是菲利克斯·波尔斯不见的那些钱。这可真是个诡计，你被搜身时，让马把钱含在嘴里。我就猜到，如果你有那个空钱袋，你就一定也拿了钱，藏在了什么地方。”

“你想做什么？”她问道。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本爬上马鞍说道。

11 钟声寻踪

追寻了两天后，本·斯诺在一个小水潭边找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慢慢让燕麦停住脚步，右手握着枪柄，提防自己落入圈套。但紧接着，他看到那个男人胸前被血染红的绷带，认出他就是从始至终跟在波德尔身旁、有着一半墨西哥血统的枪手——汤米·冈左拉斯。他的马在不远处啃咬着稀疏的青草。

即使已经知道冈左拉斯快断气了，本仍然缓缓靠近。空旷的地形没有为来复枪手提供任何遮蔽物，但他深知波德尔残忍无情，会把一个将死之人作为陷阱诱饵。“你身上有没有武器？”他问冈左拉斯，“把你的枪扔过来。”

那个男人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手枪就掉在一公尺外的沙地上，他抓在胸前的双手却一动不动。本飞快地大步走过去，一脚把武器踢到他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他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我快不行了。”冈左拉斯清晰地说。在托斯科抢劫银行时，他受了伤，而让本·斯诺接手这项在沙漠中追寻波德尔的工作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相信重伤会拖缓他们逃亡的脚步。但波德尔却给这个男人一把枪，把他扔在一个水潭边，任他自生自灭，自己走了。

“跟我说说波德尔，”本问这个男人，“他朝哪儿走了？摘下面罩，他长得什么样子？”

冈左拉斯想笑，但他嘴里充满了血。“你永远也抓不到波德尔，”他费力地喘息着，“没有人可以。”

“说吧，冈左拉斯，他把你扔下等死。你不欠他的。”

但为时已晚。墨西哥人的头歪向一侧，阖上了双眼。一时间看来，他好像咽了气。本刚想站起身，冈左拉斯吐出了最后几个字。“钟声，”他说，“听着钟声，你就能抓到波德尔，或者波德尔会抓到你。”

本不知道这番话旨在帮助他还是会将他送上死路。但钟声是他唯一的线索。他将汤米·冈左拉斯埋葬在水潭边，解下马匹的鞍子，放了它，然后骑上马继续追寻。

第二天，他遇到了一个站在一匹死马旁的女孩儿。她穿着一条粗斜纹棉布裤和一件男式衬衫，但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毫无疑问地确定她的性别。她傲慢地高昂着头，黑色的长发飘荡在背后，端在手中的来复枪足以提醒来者她可不是好惹的。目之所及，仍不见城镇或道路，本觉得有义务帮她一把。他策马走近，看到的令他感到兴奋。躺在她脚边的那匹死马很像波德尔逃出托斯科时骑的那匹黑白相间的马。

见他骑在马背上靠近，她放低了来复枪。“开始我还以为是他又回来了。”她说。

“谁？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蒙面男人抢了我的马。”

本下了马，走过去检视那匹死马。它被人近距离射穿了脑袋。“那人长什么样？”

“我说了，他蒙着面——头上套着一个布袋子，眼睛的地方挖了两个洞。他个子很矮，和我差不多，是个用枪的好手。”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她又端起了来复枪，“为什么要告诉你？”

本笑着迎着枪口走过去，轻轻推开枪筒，“那个抢走你的马的男人据说名叫波德尔，他是绝对不会留给你一支填装了子弹的来复枪，好让你在他离开时从背后给他一枪的。他拿走了子弹，是不是？”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先生——”

“斯诺。本·斯诺。”

她看起来放松了一些，好像他的名字令她接受了他。“我叫艾米·弗瑞斯特。我和我弟弟在离这里四十英里远的山谷里有个牧场。我在找走散的牲口。”

“在沙漠里？”

“有时候他们能跑这么远，特别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羊羔子。这附近有些水塘。”

“我昨天路过了一个。”

“不管怎么样，我听到一声枪响，就朝着这边过来了。那个男人看到我后，就把袋子套在了头上，拔出枪来对着我。说他的马扭断了腿，他只好射死了它，而且他要骑走我的马。他把我的来复枪子弹倒空，就像你猜的那样，然后就把我扔在了这儿。我真希望我看到他的脸。”

“如果你看到了，你就没命了。那个蒙面男人自称波德尔，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他的真面目。他在新墨西哥全境打劫银行和公共马车。一般情况下，他都是一声不吭，他有个叫汤米·冈左拉斯的跟班替他说话。但现在冈左拉斯已经死了。”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几天前，他在托斯科杀了一个银行家。我恰巧在城里，他们就雇用我去追他——一个人的武装队！”

“你有什么本事？”

他对她笑了笑，“他们相信我是比利小子，简直疯了。”

“他已经死了。”

“别告诉他们。只要把波德尔带回去，不论是活是死，他们都给我钱。”

“他的名字是什么？”

“据我所知，他没有名字。波德尔在西班牙语里是‘力量’的意思。这只是他用的一个化名。没有人知道他的任何事情。除了冈左拉斯，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而他现在又死了。”

“我想我还活着，算是幸运了。你能把我带回我的牧场吗？就在正北方。”

他放眼望去，在一片荒芜中寻找着可以指明波德尔逃窜方向的线索。“我不知道。我想往西走。如果你在地图上标出波德尔抢劫的地点，就会发现好像它们都集中在西边。但我的马可以把我们两个人驮到下个城镇，我可以把你放在那儿。”

“好的，也算个办法。”

他爬上马背，帮助她坐在他身后，她轻盈灵敏的动作令他惊讶不已。

他们的旅程还没开始，他隐约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声音。像是钟声。“那是什么声响？”他问她。

她向左侧歪着头，仔细倾听。“你是说那钟声？那是圣伯纳蒂诺市[25]的传教区。就离这里几英里远。你要把我带到那儿去吗？”

“我想是的，”本做出决定，“就是那儿。”

到达下一个小丘顶时，传教区映入眼帘，本估计距离波德尔抢走艾米·弗瑞斯特的马的地点大约五六英里。他不紧不慢地走下最后一个沙丘，脚下的地面变得坚实，接着他策马穿过零星散布的仙人掌和山艾树。传教区坐落在一片小绿洲上，包括一栋白色的砖砌教堂和后面一座长而低矮的房子。艾米解释说，这家修道院是应宗教规程而建的，这里的神职人员尽力种植庄稼，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这里只有几位牧师。其他都是在田里干活儿的凡人修士。还有一些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在传教区外设立的一个贸易站。”

“听起来，你对这地方很了解。”本说。

“我经过这里时，常常会停下歇脚。当然，女人是不允许进入修道院的，但我喜欢这座教堂平静的感觉。不管天气多么炎热，这里总是给人一种清凉感。”

他看到十几个人从教堂里走出来。“他们在干什么？”

“现在是星期天的早上。他们刚做完弥撒。”

“我忘了。在这里，每天都是一样的。”

“他们只在十点做一次弥撒，那口钟每个星期也就响这一次。我们能听到算是个奇迹了。”

“也许我们是被召唤来的。”本自言自语道……

他们在一个圈马匹的小马厩旁下了马，艾米朝着围栏跑了过去。“是国王！”她指着，“那是我的马！”

“那匹棕色的大家伙？”

“我确定！”

一个印第安人站在一旁，看样子是负责管理马厩的。本对他说：

“你——你叫什么名字？”

“斯坦丁·艾尔克。我从印第安人的村子来。”

“好，斯坦丁·艾尔克。你有没有看到是谁牵来的那匹棕色公马？”

“不，我不知道是谁。”印第安人穿着一条毛了边的鹿皮裤，头上围着头饰带，但没有插羽毛。他的个子比本略矮，看起来也更年轻一些。

“你没看到有人骑马过来吗？大约——多久，艾米？”

“一个小时左右。你遇到我之前一小时，他抢走了我的马。当然，他可能比我们骑得快一些。”

“我没看到。”斯坦丁·艾尔克一口咬定。

“好吧，”本说，“来吧，艾米。我们过一会儿再为你的马伤脑筋。”

一位身着礼拜日法袍的牧师站在传教区教堂外，小心翼翼地躲避在钟楼投射下的阴影里。他很年轻，有着一头金发，本想象着他的皮肤在新墨西哥沙漠的烈日下很快被晒伤。

“早上好！”他向本问候道，“欢迎来到圣伯纳蒂诺传教区。你今天怎么样，艾米？”

“我现在很好，这位是本·斯诺，安吉里斯神父。”

神父弯身致意，本初次注意到垂在他法袍后面的兜帽。“我很遗憾，你没有赶上弥撒，本。我们这里只在十点举行一场礼拜。每天早上还有一场日常弥撒。”

“神父，本在沙漠里救了我的命。一个枪手抢走了我的马。”

“枪手？在这附近？”

“我们觉得他朝这里来了，神父，”本告诉他，“他杀人抢劫，无恶不作，自称波德尔。”

“力量，”牧师下意识地翻译道，“我没听说过这个人，”他转向艾米，“但是，我的亲爱的孩子，经历过这些，你一定觉得很累——进来吧，让罗德里格兹夫人照顾你。”

艾米开口推辞，安吉里斯神父却十分坚持。本跟在他们身后，直到艾米被交给一个一脸慈祥、胖胖的墨西哥女人。之后，本等着牧师虔诚地褪下法袍，叠起收好。

“在沙漠中央，这地方真是不错，”本说，“我对这里不熟，但我应该了解一下。”

“你从哪儿来？”安吉里斯神父把额前的金发拨开，问道。

“我出生在中西部。但我已经流浪好几年了。我想我根本没有一个家，”他们穿过通往修道院的回廊，他问道，“你们有多少人住在这儿？”

“雷诺德神父、坎泽斯神父还有我。目前只有五个凡人修士，还有几个人给我们帮帮忙。罗德里格兹夫人负责一日三餐，路易斯星期日打钟，斯坦丁·艾尔克照料马匹，还有皮德罗·威尔德打理贸易站。其他人路过这里时会顺道看望我们。就像艾米。”

一个一脸稚嫩的修道士走进修道院的大门，安吉里斯神父叫住他介绍道：“亚伯拉罕修士，这位是本·斯诺，一个路过歇脚的旅行者。”

牧师说完，亚伯拉罕修士微微屈身行礼，“很高兴你来到这里。我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我一定会的。”本对他说完，修道士便走开了。

“亚伯拉罕，”本说道，“旧约中的一个名字。”

“一个总统的名字，”安吉里斯神父纠正道，“现在，用林肯的名字命名的这一代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

“这附近的印第安人有没有给你找麻烦？”

“杰罗尼莫投降后，就再没有了。阿帕切人曾经骚扰过我们，但他们现在好像安分了。印第安村寨的村民一向是我们的朋友。很多人已经皈依了基督教，虽然他们顽强固守着他们古老的礼节。”

他领着本参观了修道院里空荡荡的如囚室般的房间。“好像监狱一样。”本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从某种角度说是，但是精神是自由的。像亚伯拉罕这样的凡人修士在田间辛苦劳作，我们时常陪伴在他们身旁。每天早上，我们其中一人主持弥撒，一般情况下，贸易站的所有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都会参加。”

“有很多墨西哥人。”本注意到。

“边境离这儿不远。”

“你认识一个叫汤米·冈左拉斯的男人吗？他好像有一半墨西哥血统。”

“我想他有时候来这儿。你为什么问这个？你在找他吗？”

“我已经找到他了。”

他们回到了教堂，经过一座巨大的十字架下面时，他在胸前画了十字。“你像个枪手一样带着枪，斯诺先生。我希望汤米·冈左拉斯没有受到伤害。”

“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受到伤害了，神父。我把他埋在了沙漠里。”

“愿上帝令他的灵魂安息。”

“他既是个银行劫匪，又是个杀人犯，神父。他和我寻找的那个叫波德尔的男人是一伙儿的。”

“抢了艾米·弗瑞斯特的马的人？”

“就是他。”

“我对他一无所知。”

“这个星期，有人离开修道院吗？”

“这可没法儿说。就像我刚说的，他们来来往往。斯坦丁·艾尔克可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照料马匹。”

“好的。我会再和他谈谈。”

传教区的伙食简单却很可口，能为他们做饭，罗德里格兹夫人好像感到格外自豪。唯一令本遗憾的就是艾米没有上桌与他们共进午餐，但那位女士在厨房为她特别烹制了一餐。五个修士中，只有一个是墨西哥人，因为他不会讲英语，坎泽斯神父用西班牙语和他交谈。第三位牧师，雷诺德神父，在内战时期曾是位骑兵军官，本是为了西部抗击印第安人来到这儿的，却寻到了上帝。

“我认为，救赎他们的灵魂比杀死他们的躯体更为重要，”他说，“但那时候你还太年轻，一定不记得那场战争了。”

“战争结束时，我六岁，”本说，“我现在二十八岁。”

“你看起来更显老——或者我应该说更成熟。在烈日下骑马让你的脸看起来饱经风霜。”

亚伯拉罕修士坐在他对面，旁边是弗兰克林修士和卢多尔夫修士。他们都不喜多言，但亚伯拉罕好像是最安静的。本想知道他有什么故事。

午饭后，坎泽斯神父和本一起漫步至贸易站，把他介绍给了皮德罗·威尔德。他相貌英俊，留着小胡子，和一群混血助手一起打理着这个地方。他和坎泽斯神父开着玩笑，胖胖的神父仿佛享受其中，这显然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一种友好的礼节了。“你是神父的朋友？”他询问本，“一个新朋友，当然了，否则到现在，他早就把你喂得和他一样胖了。”

闲聊几句之后，本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汤米·冈左拉斯的混血儿，他常常来这儿？”

“我认识他，是的。我认识很多人。”

“他最近去世了，我想帮他带话给他的密友。他告诉我他在传教区这里有个好朋友。”

威尔德点燃了一支细细的小雪茄，“他死的时候你在他身旁？”

“是的，我在他身旁。”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和其他人聊天，但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本想起那匹死去的马，“这附近有谁骑着一匹黑白花儿的马吗？”

“杂色马和带斑点的马在这里很常见，因为野马仍在附近游荡杂交。现在斯坦丁·艾尔克的畜栏里好像有六匹黑白花儿马。”

本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给汤米·冈左拉斯的朋友捎个话儿。你没帮上忙。”

坎泽斯神父走开了，浏览着印第安人出售的毯子和小摆设。这里的生意很冷清，本心想，连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也寥寥无几——圣伯纳蒂诺传教区远离马车惯常路线。他想偏远是否就是波德尔逃到这里的原因。

“我在找一个叫波德尔的男人，”本最后说道，“你认识他吗？”

威尔德笑了，双眼发亮，“托斯科的人雇你来抓他。是的，斯诺先生。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今天早上一个印第安人告诉我比利小子来抓波德尔了，或者是来杀他。但你的个子太高，不像比利。他像我一样，个子很矮。而且，他已经死了。在他女朋友位于萨姆纳堡的家中，帕特·伽莱特两枪要了他的命，之后他被葬在了那儿，离这儿不远，”威尔德端详着小雪茄燃着的烟头，“比利应该接受卢·华莱士将军给他的特赦令，离开新墨西哥。你知道，他见过华莱士，但他拒绝了他的提议。”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本疑惑道，“我也应该趁我还可以的时候，抽身而退？”

墨西哥人耸了耸肩。“你觉得你在哪儿能找到波德尔呢？你觉得蒙面骑马的是胖神父坎泽斯？还是这些在泥土中玩耍的印第安小孩儿？你仔细想过吗？”

“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我们都走了很远的路，斯诺先生。”孩群中爆发出一阵喧闹的骚动，威尔德转过身去。他用西班牙语对他们嚷了几句话，他们就都安静下来了。本转过身，朝着畜栏走去。

畜栏里面圈着二十多匹马，但却不见斯坦丁·艾尔克的踪影。也许他也去吃午饭了。本慢步走回了传教区，注意到一位修道士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他戴着兜帽，看不出是谁，但他的动作引起了本的注意。他走得太快了，几乎是跑的。

本翻过回廊矮墙，朝着那个修道士走的方向追了上去。他知道回廊通向修道院，当他踏入门槛的时候，他发觉他进入了禁区。此时他身旁没有安吉里斯神父给做向导。

这里很阴暗，只是偶尔有几缕午后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他沿着走廊向前，走过修士居住的房间。他一度觉得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子，拔枪在手，却发现什么人也没有。房子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过一个拐角，僵住了。

正前方是一个木制隔墙，螺旋的栏杆好像格子窗。一个男人的手臂从栏杆间伸出，而后滑落下去，好像他在逃跑的瞬间被抓到了。

是那个印第安人，斯坦丁·艾尔克，他已经死了。

雷诺德神父是第一个听到本的喊声赶到现场的，他为这个死去的人做了临终祈祷。“有血。”结束后，他说道。

“他是被刺死的。”

安吉里斯神父和弗兰克林修士随后赶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斯坦丁·艾尔克被杀了，”本说道，“我应该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的。”

“你不必自责。”安吉里斯神父说道。

“是我的到来引发的。在他告诉我是谁骑来了艾米·弗瑞斯特的马前，波德尔杀他灭口。”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要找的这个人藏在这里。”雷诺德神父说。

“这就是证据。”本指着尸体说道。

“如果尸体在这儿，”弗兰克林修士说，“是不是意味着凶手就是我们中的一个？”

本摇了摇头，“如果斯坦丁·艾尔克可以进入这栋房子，那么其他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也可以。穿上一件你们那种袍子，再戴上兜帽，谁能分辨出来？”

“方圆一百英里之内没有警长，”安吉里斯神父说道，“我们怎么办？”

“埋了他。我回到托斯科后会报告的。这么热的天，你们肯定不能就这么放着尸体。”

“我们得举行一场葬礼弥撒，”牧师揉了揉自己的沙色头发，说道，“但我们没法儿给尸体做防腐处理。得尽快埋葬他。”

葬礼弥撒在当天下午晚些时候举行，由安吉里斯神父主持。修道院的大钟哀悼地鸣响后，绿洲的人们一天中第二次涌入教堂。本和艾米·弗瑞斯特坐在教堂靠后的部分，观看着这古老的仪式。牧师结束弥撒后，另一个印第安村落的居民奔狐走上前去，将一些念珠和手环放入皮德罗·威尔德和他的助手们做好的普通的木制棺材里。

结束后，本、艾米和其他人一起站在修道院后的小墓园中为他默哀。之后，本端详着每个吊唁者的面孔。但即使其中一个是波德尔，他的脸上也不会写着。本向坎泽斯神父询问他们是否有这片地区的地图。“我们的图书室里有一张。”胖牧师回答道。

他将本和艾米带到回廊附近的一个摆满图书的房间后，便离开了。在地图上，本测量了从修道院到他所记得的波德尔作案地点的距离。他正忙着，亚伯拉罕修士走了进来，从他身后探头观望。“你在干什么？”

本放下工作抬眼看看他，“我寻找的那个人大概就是谋杀斯坦丁·艾尔克的凶手，他在这些地方都作过案。所有地点都在距离修道院三天的行程内。”

修道士默默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就离开了。本问艾米道：“你知道关于他的事情吗？他看起来有点儿奇怪。”

“只听他们说他十岁的时候，父母就被阿帕切人杀死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这里。”

本将地图放了回去，而她在书架前走来走去。“他们这儿的书还真不少。梅尔维尔、维克多、雨果、狄更斯、霍桑。甚至还有一本我们地方长官写的小说《宾虚》。”

“我很惊讶他们竟然有雨果的书。我听说教会并不推崇他的小说。”

“我猜除了牧师和修士外，没有人看过这些书。大部分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可能都看不懂英语。”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波德尔很少说话？”本问道，“因为他的英语水平有限？”

“当你说常常是那个叫冈左拉斯的人说话时，我就有同样的想法。我猜想会不会是因为波德尔的英语不好。”

“但是，他抢走你的马时，和你说过话了。”

“只有几句，而且他还蒙着面，含糊不清。”

“对于他为什么很少说话，还有另一种解释，”本轻声说道。这想法在他的脑中一整天都挥之不去，“你的来复枪在手边吗？”

“我们到这儿的时候，我把它放在厨房了。大概还在那里吧。”

“走，我们去拿。”

他的要求好像令她很迷惑，但她还是照做了。他们在墙角找到了立着的来复枪，罗德里格兹夫人正忙着准备晚饭。“我们马上就开饭了，”她说，“别走太远。”

“就在外面。”本向她保证道。

他们走到回廊旁的庭院里，本端着枪，指向天空，“我刚才说之所以他很少说话，还有另一种解释。波德尔可能是个女人。”

“我——”

“可能你在去修道院的路上，你的马扭断了腿。你不得不射杀了它，当我出现时，你害怕我会认出那匹黑白花儿的马是波德尔的。于是你编了个谎话，说是他抢走了你的马。”

“你真的这么想吗？”

“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如果你的话是假的，那么他根本没有取走你的来复枪的子弹。它现在就应该是有子弹的。”他扣动了扳机。

来复枪发出一声巨响，一枪射向天空。

艾米·弗瑞斯特愣愣地站在那里，盯着他。整整一分钟，两个人都一动不动。然后，她开口说道：“今天下午我从维尔德那里买了一些子弹，装上了。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去问他。”

他放低来复枪，“我相信你。”

“波德尔不是女人。和我说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转过身，走进了屋。

本站在原地不动，望着她的背景。而后，他转身，朝着贸易站走去。那里的人寥寥无几，他在一棵大仙人掌的阴影下坐下，在沙地上胡乱画着。

不多久，安吉里斯神父走到他身旁。“我听见一声枪响，”牧师说，“我看到了艾米。她很难过。”

“这是很合逻辑的，”本对他说，“她杀死斯坦丁·艾尔克并不是因为他今天早上看到了是谁骑马去了马厩，而是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去。他知道她在撒谎。”

“逻辑和真相并不是总能画上等号的，”牧师说，“即使波德尔真的在这儿，也不会是那个小女孩儿的。”

本抬起眼，望着他。“你知道真相，对吧，神父？波德尔向你忏悔过。”

“他没有，当然了，即便他有，我也不能告诉你，”他瞥见本在沙地上写的字母，“这是什么？”

“波德尔和皮德罗[26]的字母是相同的。只是排列顺序不同。”

“这么说，你有个新的嫌疑犯取代艾米了。”

“这里只有威尔德一个人叫皮德罗吗？”

“是的。但这次慢慢来，本。”

罗德里格兹夫人召唤他们吃晚饭，牧师离开了。但当本站起身，抹平他面前沙地时，他想起了修道院图书馆里的一本书。他受教育的程度不高，但他儿时在中西部也曾经读过一些经典名著。也许一部分答案就在那本书里。

他突然瞥见回廊间一个人影一闪，又是他在发现斯坦丁·艾尔克尸体前追逐的那个脚步匆匆的修道士。他拔腿便跑，想这次抓到他。这个人一直在监视他，那就意味着他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站住！”本大喊道，此时蒙着斗篷的身影已经拉开修道院的大门。修道士刚要隐入入口，他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他后面的兜帽，拉了下来。那人一转身，面对着他，他所看到的，是他既希望又害怕见到的。

没有面孔。只有一块儿布面罩，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洞。

“波德尔！咱们终于见面了！”

斗篷的皱褶下面亮出一把手枪。本一把抓住，扭拧着将对准自己的枪口移开。枪声响起，子弹划过他的脑袋，一瞬间，他钳紧的手松了劲。两人的距离太近，无法瞄准，波德尔抡起手枪，砸在本的太阳穴上。

他眼冒金星，一阵灼热的疼痛穿过脑袋，感到自己摇摇欲坠。他伸手抓向跟前的蒙面人，拼劲气力将一根手指钩住面罩上的一个眼洞。他向后倒下，顺势拉下了面罩，用最后一口气祈祷，至少让他看到杀死自己的凶手的面孔。

他看到了——波德尔的面孔。

这张男人的面孔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的视线逐渐清晰，恢复了知觉，本认出了艾米和安吉里斯神父跪在自己身旁。“是谁？”艾米问道，“是谁袭击了你？”

“波德尔。”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看到了。”他试图站起身。他头痛欲裂，但除此之外，好像并无大碍。他的枪仍然插在枪袋中。“我得去追他。”

“他会杀了你的。”艾米说。

“他刚才没有。”

“我们跑过来，把他吓跑了。”

本靠在墙上，站稳身体，然后迈了几步。他没事。他现在可以。“你们俩待在这儿。”他说。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安吉里斯神父问道。

“我知道。”

他离开他们，向教堂走去。进门后，他发现一架梯子直通上面，便爬了上去。他一直爬到钟楼顶，这里距离地面大约五十英尺。

波德尔正站在两口传教钟的后面，背对着天空，等着他。

“我知道你会跑到这儿来，”本说，“你叫路易斯，对吧？我记得今天早上安吉里斯神父告诉我，‘路易斯负责周日敲钟。’我以为我在斯坦丁·艾尔克的葬礼上见到了所有人，但是当然我没有见到你，因为那时你也在这里敲钟。”

“你不应该插手，”波德尔说道，“你不应该找到这里来。”

“我受雇抓你回去。”

“是冈左拉斯告诉你的，是不是？我怕有人在他死前发现他，但我下不了手杀他。”

“他说听着钟声就能找到你。我应该按字面意思理解，但是我没有。我以为他只是说你藏在传教区。但你的失误在于你抢了艾米·弗瑞斯特的马。”

“我必须这么做。”

“我知道。你来不及了。你的马扭断了腿，站不起来的时候，你一定慌了神。但就在这时，你看到了她，抢走了她的马。当我想到这儿时，我问我自己为什么。你离修道院只有五英里远——对于一个打劫公共马车和银行的男人来说，走起来也不算远。即使蒙着面，也要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留下活口，这是为什么呢？”

“我从不杀女人。”

“但你完全可以步行八九十分钟，为什么要冒险呢？为什么——除非因为某些周日早班工作，你必须赶回修道院？我问自己，这可能是什么工作。当然，十点的时候有弥撒。有没有可能波德尔是三位神父中的一位呢？不，因为他们说过，每天都有弥撒，而波德尔整个星期都不在这儿，骑马用三天时间赶到托斯科，再用三天赶回来。他一直都不在，而且以前也曾经离开过这么长的时间。所以，他不可能是牧师，也不可能是每天在田里工作的修士。也不会是为他们准备一日三餐的罗德里格兹夫人。但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来去全凭自愿，不参加周日弥撒也不会有人注意。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整个星期的其他时间都是空闲的，但星期日早上有工作——路易斯，星期天敲钟的人。如果十点的时候，钟声没响，人们就会问路易斯去哪儿了。”

波德尔稍稍动了动，本看到了他手里的枪。他微微向右移动，让两口钟挡在他们中间。“拔枪！”波德尔说，“谈话时间结束了。”

但本仍然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想是从这里俯视的景象让你走上了这条路。看着下面这些渺小的人，会给人一种权利感。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中的驼背人曾经是个可怜而丑陋的残废，直到他从他的钟楼上向下俯瞰巴黎的街道。一个人会觉得自己像高高在上的神——有权利抢劫或是杀戮，无可匹敌。蒙面和沉默是这个形象的一部分，给你加上一些传奇色彩。”

“拔枪，你这该死的！”波德尔大喊一声，扣响了他的六响枪。子弹“当”的一声，击中了大钟，震颤着四周的空气。

本拔出了他的枪。

他从塔顶俯视良久，俯视着地面上微小的人影，见安吉里斯神父和艾米跑向他坠落的地方。牧师跪在尘土中，在路易斯的尸体旁祈祷。本俯视着这一切。

在塔顶，他感到充满了力量，路易斯曾经感受到的那种力量。终于他不得不将视线转向一望无垠的沙漠，直到他再次感到渺小。

钟声寻踪

12 幻影牡马

这年夏天，因为无人出钱雇用本·斯诺的枪和才智，他只好做起了临时牧工，在得克萨斯西部贺瑞斯·格兰特名为六根杆的广袤农场里工作。当时，格兰特已是一位七十多岁的重病老人了。一次从马背上摔下，从此，他就瘫痪在床了，但雇用人手仍然要经过他同意，本在六根杆牧场工作的第一个早晨，他就被格兰特的大儿子泰瑞领进了这位老人的卧房。

“别紧张，只是走个形式。”泰瑞·格兰特安慰本说。泰瑞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强健。本猜想他把大部分辛苦活儿都留给他弟弟了。“整个夏天，你大概只能见爸爸这一次。”

“你们不能用轮椅把他推出去吗？”

泰瑞·格兰特摇摇头，“这么热的天，不行。以他现在的情况，受不了。对他来说，呼吸已经很费力了。所以我们才会安装那个冷气装置，你会在他的房间里看到。就好像1881年加菲尔德总统被刺后，他们在白宫用的那种。”

本茫然无措地踏进病房。在屋外只能隐约听到机器的咔嗒声，变得越发清晰，当第一股凉气朝他迎面扑来时，他看到一个棺材大小、几乎占据一半卧室的大铁箱。这就是声音和冷气的来源，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躺在床上的人吸引过去——一个白发老人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那玩意儿的？”

“爸爸，这位是本·斯诺，我想雇他在我们这儿临时干几个星期。他说他是驯马的好手。”

贺瑞斯·格兰特从半垂的眼皮下望着本，“在附近的其他牧场干过吗，斯诺？”

“这附近，没有，”本说道，“但你不会对我失望的。”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洒满阳光的窗口，从那里可以望到山谷。大约一英里之外，一座令人惊叹的、意大利别墅式建筑正拔地而起。“看起来你在那边正在盖一栋农场新宅。那么奢华的建筑，这附近可不多。”

“我的儿子们为我建的，”老人自豪地回答道，“这是我临终前的愿望。我以前总是向他们的妈妈许诺会有那么一栋房子。她活着的时候没能看到，但现在有了，老天作证！”

泰瑞·格兰特清了清嗓子，“怎么样，爸爸？我们让斯诺干上几个星期，可以吧？”

“当然，当然——看上去他像个好人。”

“谢谢你，先生，”本恭敬地答道，“你不会后悔的。”

他们离开了卧室，泰瑞说道：“我告诉过你就是走个形式。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人，但我们想让他觉得自己仍然在大小事务上有话语权。”

“积极充实的生活后却卧床不起，一定很糟糕。”

“我们尽力让他感觉舒适。我妻子劳瑞把一日三餐端过来，我和我弟弟席拉斯安装了那台冷气机。那东西运转起来要花费一大笔钱，但为了让他舒服，也值得。”

“这东西是怎么工作的？”本问道。

“我们用马车把冰块从城外运进来。这是花费最大的一部分。把冰刨碎，和盐混合在一起，制成一种盐冰混合物，放在那个铁柜上层，融化后的水滴流在毛巾过滤板上。一个由蒸汽驱动的发电机带动柜子底部的一个风扇。暖空气从外面吸入，经过过滤层被冷却。”

“应该有办法降低风扇的噪音。我敢肯定，加菲尔德总统的那台机器不这么嗡嗡乱响。”

“我想那台是安装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然后由墙壁里一根管道输送冷气的，”泰瑞承认道，“但我们不能那么做，因为隔壁是厨房。我父亲坚持要住在一层的房间，这样他可以看到牧场工作情况。而那个会客室是我们唯一可以改为卧室的房间。”

本打量着主客厅里四面窗户上悬挂的厚重布帘。“如果你不介意，我提个建议，用一些那种布帘挂在冷气机和床之间，从天花板垂到地板上。一来可以减低噪音，二来可以缩小降温区域。你可以在布帘上穿个洞，通过一根管道。”

“多棒的建议啊！”一个声音在本的身后说道。他转过身，看到一个英气勃勃的女人，身着一袭坠着流苏的骑马装，站在前门旁边。“这位聪明的年青人是谁，泰瑞？”

“本·斯诺，新来的临时帮工。本，我给你介绍我的妻子，劳瑞。她打理这栋房子，这里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和我说是一样的。”

劳瑞·格兰特看起来比她丈夫稍稍年轻一些，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她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摘下帽子后，他看到她将一头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很高兴能在这里工作。”他对她说道。

她打量他一阵，然后对她的丈夫说：“泰瑞，如果今天下午你能把斯诺先生借给我用一下，我想我们可以在晚饭前就把布帘安好。”

“去吧，”她丈夫挥了挥手，说道，“我得去北边牧场看看给牲口打烙印。你帮助我的妻子，本，明天我带你到处看看。”

当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劳瑞·格兰特忙活起来，她从一个房间里拿来一根窗帘杆，又去另一个房间拿了些棕色的厚布。

“你是从得克萨斯来的吗，斯诺先生？”

“请叫我本。我只是一个雇工。”

她放声大笑，“有时候我觉得我也只是一个雇工……”

他们开始干活时，贺瑞斯·格兰特正打着盹儿，当本轻轻敲打固定窗帘杆的钉子时，他醒了。“什么——？”他咕哝着，“又是那匹该死的马！”

劳瑞急忙过去安抚他，“不，不是——我们只是要挂一层布帘，让屋里更安静点儿。兰格已经死了。它再也不会来了。”

“怎么回事？”他们挂好布帘后，回到客厅里，本问道。

“他常梦到兰格，就是那匹把他扔下来，害他受伤的公马。出事之后，泰瑞的弟弟席拉斯开枪射死了兰格，但贺瑞斯仍然梦到它，有时幻想它就在房间里，暴跳不止，用蹄子踢他的床。”

“我想它年轻时一定精力旺盛。”

“是的。”

“我看到他们在山谷那边盖房子。至少他还有个盼头。”

劳瑞·格兰特转过脸去，“对，是的，离竣工还有好长时间呢。我想，他只是想要一栋像纳山·李的家那么大的房子，他是邻镇奔跑W牧场的主人。从我嫁到他们家以来，他们两个就是死对头，都想把对方比下去。格兰特和李——好像又是一场南北战争。”

她和本在屋外四处走了走，向他说明了主楼周围的一些房子的用途。

“我睡在哪儿？”他问道。

劳瑞瞥了他一眼，“雇工宿舍。就是畜栏那边的那个长长的房子。放轻松，你在这儿会很愉快的。办事不要着急。”

“我只做吩咐给我的工作。”对她突如其来的冷漠，他说道。

她向后退了一步，“哦，还有本——下次你进屋前，把你的枪带放在屋外。我不喜欢我的房子里有武器。”

他礼貌地碰碰帽子，默默地离开了她。

第一周的剩下几天，本主要和泰瑞的弟弟——席拉斯·格兰特一起工作。他和本的年纪差不多，三十出头，骑马很有一手。如果说他缺少他哥哥那种当家人的气质，作为弥补，他身上自然流露出一种坚韧。

他们整天在牧场里骑马，做些牧场惯常的杂活儿，像是拦铁丝网、驱赶走失的牲畜。到了周末，席拉斯的话多了起来，也更友善了一些。“我还记得兰格把我爸爸扔下来那天的每一件事。”他吐出一口嚼烂的烟草，说道，“可怕的事情，太可怕了！兰格暴跳起来，要把他踩在蹄子下。我来不及多想。拔出我的科尔特枪，照着那畜生的脑门就是一枪。但对我父亲来说，太晚了。”

“你救了他的命。”

“如果你觉得那还算活着的话——瘫在床上，陪伴他的只有窗口外面的风景。”

“你们让他很舒服了，比如降温——”

“那只是泰瑞的馊主意。我们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把冰从城里运过来。”

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只见一个高大的人骑着马穿过牧场，朝他们走过来。“那是我们的人吗？”本问道。

席拉斯握住他的枪柄，好像是在检查手枪是否带在身上。“如果不是纳山·李就见鬼了！来吧！”

他们策马飞奔，本上马慢了一步，席拉斯抢先赶到了入侵者面前。当他追上时，席拉斯右手握枪，骑在马上。“离你的家有点儿远，是不是，李先生？”

纳山·李是个白发男人，大约六十多岁。他的脸孔饱经风霜，好像一辈子都在牧场里度过。“和你一样，找走失的牲口。你知道我的标志，席拉斯。看到牲口没有？”

“不可能。我们送你到边界线。”

“我能找到回去的路。”

席拉斯朝本示意，“看着李先生回到他自己的地界去，本。走最短的路。”

本按照吩咐，默默地跟在纳山·李的身侧，骑了大约一英里，老人打破了沉默，“你是新来的，是吧？我在镇上没见过你。”

“只是临时工，”本解释说，“赚点儿钱，帮我渡过难关。”

“你像枪手一样，带着枪。”

“不，我不是。”本向他保证道。

“我正想着，是不是老家伙格兰特找了个枪手对付我。”

“那我可不知道。我只是路过这里。”

他们又骑了一段路。在他左侧，远远地，本能看到那座新别墅的外墙。今天那里好像没有人施工，但当他想到这儿，他意识到整个星期都没有看到一个工人。“格兰特的荒唐事，你怎么想？”纳山·李朝着山谷那边的别墅做了个手势，问道。

“贺瑞斯·格兰特对工程进度很满意。”本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那个傻瓜会的，”李嗤嗤地笑着，回道，“他都不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都发生了什么事。”

本把他送到边界线——一条蜿蜒的小溪，一侧的岸上拦着铁丝网。在回牧场大宅的路上，他决定绕个远儿，近距离地看看那栋接近完工的别墅。他慢慢接近，让他的马——燕麦——放慢速度一路小跑，他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劲。从这个角度看，房子前面漂亮的砖石好像是平面的，就像舞台布景一样。

而当他走到近前，他看到那就是舞台布景！

原本应该是石质的外墙是画在粗麻布上的图画，再由一个木框撑开，下面有几根木头支柱，插在地面上。整个东西都是假的，但从一个有利位置来看，却可以以假乱真——那就是卧室的窗口，贺瑞斯·格兰特世界里的唯一一道风景。

就在本仍对他的发现感到迷惑时，另一个人骑马靠近。他看到来人是牧场的工头，保尔·伍斯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疤。本还没有和他一起工作过，但在雇工宿舍的漫漫长夜里，他们早已互相认识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斯诺，巡逻？”

“我和席拉斯骑马时遇到了正在找牲口的李先生。我把他送出了我们的地界。”

“我问的是，你在这儿干什么。”

“骑马经过，随便看看。这是块画布。都是假的。”

“这也不关你的鸟事！如果你想保住你的工作，就规规矩矩的。别管闲事。这是他们的家务事。”

“但是格兰特先生以为——”

“他以为什么不重要。他活不了多久了，而他们只是想让他最后的日子过得快活些。他们在他的房间里安装那个冷气机，给他搭个漂亮的布景看。忘了你在近处看过它。如果格兰特先生问起，就说这地方快完工了。明白？”

“当然，”本应承着，“我不是来这儿找麻烦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天气越来越热。本发觉自己越来越多地与保尔·伍斯特还有其他雇工在牧场里工作了。他很少能看到格兰特兄弟俩，根本见不到劳瑞·格兰特。有的夜晚，在拥挤的雇工宿舍里，伍斯特讲述着和墨西哥人在里奥格兰德刀锋相向的故事时，他会想起她。

本在六根杆牧场工作了两个星期后，一天早上，劳瑞·格兰特招呼他去主屋。一车冰块儿刚从镇上运来，她需要人把冰刨碎，再用铲子填装进贺瑞斯卧室的机器里。“你喜欢在这儿工作吗？”他忙着手里的活儿时，她问道。

“是份好工作。”

“席拉斯认为你是个逃亡的枪手。他甚至觉得你可能是比利小子。”

“比利小子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人们仍然听到传言。”

她帮助他把机器重新填满。她穿着一条工作裤，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他们干活儿时，贺瑞斯·格兰特轻微地打着鼾，在床上熟睡着。

“他最近怎么样？”本问道。

劳瑞耸耸肩，“不太好。昨天晚上，他又梦到那匹马了，惊醒后大呼小叫的，说兰格在他的房间里，要用蹄子踩他。”

本望向远处的别墅，“新房子盖得怎么样？”

她瞥了他一眼，“你比我更清楚。我听说你上星期去过那儿了。”

“我骑马经过。”

他们将碎冰装满机器上层后，她说道：“穿过布帘的管子松了。你能紧一紧支撑架吗？”

“当然可以。”

问题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只用了几分钟。他在客厅里找到了她。“都修好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她好像在考虑他的话和自己的回答，“你帮了我大忙。我可能很快会再找你。”

“随时吩咐。”

他走出房子，来到畜栏，泰瑞·格兰特正在那里训练一匹新马。直到目前，本还没有看到哥哥做任何体力活儿，但他能控制住这匹膘肥体壮的牡马，足以见得他的力量。最终，他下来了，把马交到一个牛仔手中。他走到围栏边，问本：“你帮劳瑞了？”

“都干完了。我们把冷气机里装满了碎冰。”

当天晚些时候，本和泰瑞检查过围栏后，劳瑞对他们说：“贺瑞斯说他觉得好多了。他想明天坐轮椅出来逛逛。”

“天气太热了，”泰瑞突然回答道，“会要他的命的。”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但他很认真。而且明天，他想让我们用马车带他去看看别墅。”

泰瑞低声咒骂着，“我们今天晚上再谈。”

午夜过后，本被一阵异常的响声惊醒。当他的眼睛适应黑暗后，他看到保尔·伍斯特悄悄溜出了宿舍，快步穿过院子，向谷仓走去。大约一个小时后，就在本差不多再次进入梦乡时，他听见他回来了，不禁纳闷儿他究竟去做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本再次帮助劳瑞把机器填满碎冰。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正在马厩里干活儿，他看到纳山·李骑着马走来。四下里不见兄弟俩的踪影，于是，本走过去拦住了他，“我能帮你吗，李先生？”

“我是来见贺瑞斯的。我认为你们的人偷了我的牛犊子！”

“我们没有——”

“带我去见贺瑞斯·格兰特！”与他前次见面时的友善消失得无影无踪。

“恕难从命，先生。”

李下了马，徒步走向马厩。本把马缰绳系在一根围栏上，跑向大屋。

“怎么了？”劳瑞见他走进门，问道。

“纳山·李过来要见贺瑞斯——格兰特先生。他就在外面的马厩里。”

“他不能见他。不可能。他现在正在休息。如果我把他叫醒，他就要去外面。”

“好吧。我去转告他。”

李却不在马厩里。里面空无一人。本在畜栏里转了一圈儿，发现他的马仍在里面，但主人却不见踪影。这时，他见劳瑞站在牧场主屋的门口，挥手招呼他。

“怎么了？”他向她跑过去，问道。

“他房间里有声响，还听见他叫喊。他可能又做梦了，但我打不开门。不知道是卡住了还是怎么了。”

本走到房门口，试着转动门把手。可以拧动，但却打不开门。“好像锁住了。”本说。

“现在我担心了。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破门进去？”

本踌躇着，“席拉斯和你丈夫在哪儿？”

“天知道——他们可能在牧场那头儿！”

“待在这儿，”他当机立断，“我绕过去，从窗户外看看。”

房后的沙地很松软，本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查看着脚印。没有脚印——只有一只小牧羊犬抓刨过的痕迹。他站起身，透过窗户向里看，见窗子是从里面锁上的。他望向贺瑞斯·格兰特躺着的床。被子只遮住他的一半身子，脑袋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隔着床，本可以看到唯一的一扇门从里面反锁着。

他用枪把砸碎了窗户，拉开插销，抬起足够他爬过去的高度。他只看了贺瑞斯·格兰特的脸一眼，就知道他已经死了。他的头的一侧被砸得血肉模糊，一个血马蹄印清晰可见。

本再次拔出他的点四五手枪，环视四周，大步走向挂在冷气机周围的布帘。他一把拽开布帘，但后面什么人也没有。除了本和这个已经断气的男人，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房门前，检查门销，却没有碰触。一根小木棍别在门鼻上——这不可能是从外面锁上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面对着劳瑞，挡住她的视线。

“怎么回事？”她问道，恐惧在她的脸上扩张。

“他死了。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砸碎了他的头骨。”

“我的天啊！”

本搓了搓有些潮湿的手指，“从伤口的形状看，可能是个马掌。”

“他总是梦到的那匹幻影牡马？不可能是兰格！”

“你最好去把席拉斯和你的丈夫找来。”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握在手里的枪，“你这是干什么？”

“纳山·李还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转悠，我得找到他。”

“你觉得是他杀了贺瑞斯吗？”

“反正有人杀了他。”

她望向他身后，看到那张床和被砸碎的窗户玻璃。“兰格——”

“别管那匹马了。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贺瑞斯瘫痪在床，当然也不可能是他梦里的一匹死马锁上的。”

“那是怎么锁上的？还有，如果窗户也是上了锁的，凶手是怎么出去的？”

“我不知道，”本直言道，“但我会查明的。”

他在谷仓后面间的牲畜围栏旁找到了李，他正聚精会神地和保尔·伍斯特谈着话。“你们两个最好都到主屋去，”他对他们说，“贺瑞斯·格兰特被杀了。”

“被杀了？”李好像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话，“你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像是谋杀。”

伍斯特将矛头指向李，“你是他在附近唯一的对头，李先生。我很不愿去想你枪杀了一个瘫痪老人。”

“我没有。”

“他不是被枪杀的，”本解释说，“他的头骨被一个马掌重重地砸了一下。是一种在这附近随手可得的凶器。是谁给你们钉马掌，保尔？”

伍斯特抓抓头，“如果马匹需要钉掌的话，我们通常把它们带到城里，但如果有需要的话，有些小伙子可以自己动手敲个钉子。我自己就做过。”

在回牧场大屋的路上，本和工长并肩而行，本轻声问道：“你和李待了多长时间？”

“就几分钟。我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到处转悠，就问他在干什么。”

“他在干什么？”

“看看可以从这儿挖谁到奔跑W牧场去工作。该死的，我还以为他会问问我，但他就是拐弯抹角，和我打马虎眼。”

本点点头，“好像他知道贺瑞斯·格兰特已经死了似的。”

本一行人到达大屋时，泰瑞和席拉斯·格兰特也双双回来了。几个牛仔也在，还有厨子。泰瑞已经掌控了局面，派了个人骑马到镇上找警长。席拉斯站在一边，本惊讶地发现他哭过。

“我想我们现在可以把幕布别墅拆除了，”他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痛苦，“没人可骗了。”

泰瑞望着他，“你这是冲着我来的？”

“你的主意，不是吗？”

“只是为了让他最后几个月过得开心些，让他以为我们在搭建他梦寐以求的房子。”

“你怎么知道这是他最后几个月？也许是你令他相信了幻影牡马的鬼话。”

泰瑞的样子好像要揍他弟弟，“马是他做梦梦到的！和我无关！”他见纳山·李着急离去，便将注意力转向了他，“你擅闯我们的地方，”他尖刻地说道，“而你在这儿的时候，我父亲被害了。现在，你在这儿等着，警长到了以后，你得接受讯问。”

李挣脱了他拉住自己的手，“要是我想杀你父亲，我有的是机会——在牧场用六响枪解决，才不会偷偷摸摸地溜进来，把他打死在病床上。不管怎么样，谁会想要杀死一个一只脚跨进棺材的人？”

本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想起老人曾想坐轮椅出去。难道有人害怕他发现远处的别墅不过是个舞台布景？

龙警长到了，原来是个上了年纪，一脸倦意的男人。“我对贺瑞斯·格兰特了若指掌，”他悲伤地说，“看到他这样死去，我很难过。”

他听取了现场的详细情况，和本关于破窗而入的陈述。

“警长，你怎么想？”泰瑞·格兰特问他。

“死于意外事故，我想。见鬼，也许是那匹该死的马杀了他。”

泰瑞瞠目结舌，“在一间密室里？”

“我想会不会是那匹马把他扔下来时，他的头被踩到，伤口在他死后才显现出来。”

连席拉斯也不能接受这番解释，“我宁可相信幽灵马，也不相信这个。”

“那么纳山·李呢？”泰瑞理论道，“他恨我父亲，全乡上下都知道。今天，他擅闯我们的地盘，而且——”

“我会讯问他的。”警长同意道。他把李带到餐厅，和他坐下。听不到他们说话，但本从他的举止已经猜到他可不愿得罪辖区里的另一位大地主。

泰瑞和劳瑞要准备葬礼，本出门来到畜栏。没有人叫他帮忙查案，他们不需要他。也许是时候考虑继续旅行了。

当晚，雇工宿舍里怨声四起。人们担心薪水发不出来。他们怕泰瑞和席拉斯会争权夺利，他们还谈论着纳山·李对他们其中一些人提出的雇用建议。有些想跳槽到奔跑W牧场，但当保尔·伍斯特踏入房间后，跳槽的话题就戛然而止了。工长看起来为白天的事烦忧得够呛，一言不发，但当本例行询问他第二天的工作时，他毫不迟疑地给出了答案。

“所有工作都和往常一样，本，你可以放心。葬礼两天后举行，我们都要参加，当然了，但如果不参加，我们就在农场里干我们的活儿。”

“李给的那份工作怎么样？”

“让李见鬼去吧！”

那天夜里，十二点过后，伍斯特又一次离开了雇工宿舍。这次，本悄悄地套上裤子和靴子，跟着工长，借着星光，穿过畜栏，来到谷仓。他没有带枪，希望自己不会后悔。但当他跟在伍斯特身后，一溜进谷仓，他就知道他不需要武器。他听到了劳瑞那柔和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今晚来不来。”

“为什么？因为那老头儿被杀了？就他那个样子，这更像是一次安乐死。不值得悲伤。”

“警长走后，泰瑞和席拉斯又打起来了。”

“别担心，你丈夫知道怎么应付他的小弟弟。”

“我丈夫——”

“他就是你丈夫。你不会离开他的。”

“不会的。”她坦言道。

“过来吧。”

在阴暗中，本看到他们的身影融在了一起。之后，他从虚掩的门溜到外面，多亏了晴朗的天空，领着他走回雇工宿舍。

第二天早上，席拉斯·格兰特在吃早饭时来到雇工宿舍，让伍斯特把布景别墅拆掉。“今天就处理好，”他命令道，“我再也不想看到它。”

“好的。”工长说道。

席拉斯朝着他的马走去，本追上了他。“你们还需要我吗？”他问道。

“当然了。为什么不？是我哥哥雇用了你，不是我父亲。”他翻身跨上马背，朝等着他的一群牛仔骑去。

本留在雇工宿舍里，本想着伍斯特可能需要他帮忙拆除布景，但最后劳瑞却来找他了。“我们不需要那台冷气机了，”她说，“你能帮我把它清空吗？”

扇叶已经被关掉了，自本到这儿工作以来，这台庞大的机器第一次安静下来。盛放碎冰的隔层好像棺材一般，他掀开的盖子，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东西。

这是一根木棍，一头松松地钉着一块染血的马掌。“那是什么？”劳瑞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凶器。”

劳瑞一只手捂住嘴，倒抽了一口凉气。

本谨慎地拿起它，“这就是你的幻影牡马，和我想的差不多。”

“当然了，”劳瑞说道，“杀死贺瑞斯后，凶手就藏在这箱子的上层，也就是碎冰层。这儿足够藏下一个人。当我们去叫人时，他溜了出去，可能从前门，也可能从你打开的窗户。”

本瞟了一眼碎裂的窗户和下面松软的土地，但龙警长和那两兄弟都去过那里了，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太多，根本找不到线索。“他一直和我们在这个房间里，”本咕哝道，“我们让他逃了。”

“但是是谁呢？”

“伍斯特告诉过我，他偶尔也会给马钉掌。我找到他时，他和李在一起，但他说他们只待了短短几分钟。那他们两个就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了。”提到工长的名字时，他紧盯着她的脸，但她却毫无反应。

“你打算怎么办？”她说道，“报告给警长？”

“首先我想再和伍斯特谈谈。”本知道，无论他此番有何发现，都可能危及他在牧场的工作，但他还是离开房子，骑上燕麦，穿过山谷，朝着布景别墅的方向奔去。他能看到工人在那里忙碌着，推测工长也在其中。接近那里的时候，他下了马，一只手扶着枪，徒步走了过去，走到近前，幕布上涂画的别墅看起来死气沉沉，毫无真实感，糊弄不了任何人。但儿子们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不可能走到近前观看的。

“伍斯特！”他大叫着，“你在吗？”

突然，一阵风刮过，一大块幕布松脱了，好像被一只隐形的手解开了似的，保尔·伍斯特的灰色高头大马窜出来，直冲着本狂奔而来。他只得飞身扑向一旁，躲开了马蹄的践踏。

“你没事吧？”伍斯特看到这一幕，喊道。

本站起身，掸去衣服上的尘土，“死不了。”

伍斯特打了个口哨，召唤回他的马，“对不起。我们正把幕布从这些木杆上拆下来，空间太小，没有足够的地方。幕布松脱时，奔跑者从我身边挣脱。我正让他帮我够到高处，把上面的钉子拔下来。”

“没有足够的地方。”本重复道。

“是啊。你确定你没事，斯诺？”

“我没事。”

“那就给我搭把手。我需要你的帮助。”

但本置若罔闻，朝自己的马走去。他得去做件事。伍斯特在他身后叫喊着，他却骑着燕麦向牧场大屋跑去。

他一进门，劳瑞正从厨房出来。他还没开口，他的表情就已经告诉她他知道了真相。“你为什么要杀害那位老人，格兰特夫人？”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两只手紧张地忙碌着，“他怎么可能是我杀的呢？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凶手藏在冷气机里。”

“不，大约一个小时前，我刚刚往里面填满碎冰。里面没有足够的空间藏下一个人。”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她重申道。

“那是世界上最容易的小把戏。你用那马掌把他打死后，把那棍子藏在冷气机里，然后拿出一小块冰。你关门时，用冰块支住门销。一两分钟后，冰块儿融化了，门销就会落下，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她面如死灰，“就算是这样，任何人都能做到。为什么偏偏是我？”

“首先，因为除了凶手以外，其他人锁上那扇门都是说不通的。用马掌杀人的想法就是要给这起案子一种超自然的气氛，把谋杀和每个人都听说过的贺瑞斯的噩梦联系起来。但锁上房门这一行为将这个效果破坏殆尽。不管是瘫痪在床的老人还是那匹幽灵马，都不可能锁上门，那么为什么要锁上门呢？将门从里面反锁后，谁会受益呢？只有你，格兰特夫人，因为你在门的另一边。如果房门没有上锁的话，你最有机会杀害贺瑞斯·格兰特。而其他人——你的丈夫、你的小叔、你的工长、甚至纳山·李——都不会把门锁上的。”

“假如凶手行凶后，听到我来了，就把门锁上，阻止我进来？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想过，”本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悲伤，“如果是那样你离开房子叫我的时候，凶手就应该趁机逃走。他不可能把自己和被害人关在一起。”

“我——”她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她词穷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再次问道，“是因为保尔·伍斯特，是不是？”

“你知道了？”

本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有一天，我在贺瑞斯的房间里和保尔说话，就像我和你说话那样。我以为那老家伙睡着了。但他听到了，还威胁说要告诉泰瑞。这会毁了我们的婚姻的。就为了和一个满身臭汗的牧场工长待上几个小时，我不能冒这个险。我觉得我帮了那老家伙一个忙，不管怎么样，他想死。”

“不是以这种方式，他不想这么个死法儿，”本肯定地对她说，“在他脸上压个枕头可能还算是一种安乐死，但用钉在木棒上的马掌可就不能算了。”

淡蓝色的眼睛里浮上一丝狡诈，“我想也许那样会将嫌疑转移到牛仔身上。”

“比如你的情人，保尔·伍斯特？他会把马掌钉得更紧些。从凶器上就可以看出，凶手对钉马掌毫不在行。”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谈话时，泰瑞·格兰特走进了房子。这时，他走过来，看到他完成对他的妻子的最后一击。她崩溃了，靠在他的肩膀上，抽泣着。

“我会处理的，”他对本说，“收拾好你的东西，走吧。我会付给你下周的工钱。”

“不应该报告给警长吗？”

“我会处理的。”

不出一个小时，本就拿着他的工钱离开了牧场，向北而去。

他再也没有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人，只是第二年春天，在杜兰戈[27]的一个酒吧中，有人告诉他六根杆牧场的枪击事件，泰瑞·格兰特枪杀了他的妻子和工长，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13 萨克拉门托蜡像馆

1885年，萨克拉门托位于跨州铁路主干线上，本·斯诺也是乘坐火车，在西摩·道奇的陪伴下，抵达这里。他以前从未到过加利福尼亚，也从没有游历过像萨克拉门托这样的大城市。那年，他只有二十六岁，他可能就是比利小子的荒谬谣言仍然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他知道比利已经死了，1881年被帕特·伽瑞特射死了，但在西部，如果消息传播的话，速度也是很慢的。华盛顿方面用了十一天才得知卡斯特在小巨角战役中溃败，比利小子在新墨西哥死后一年，拉斯维加斯仍然印刷着他的通缉令。土匪和警长间的枪战被传得神乎其神，而神话总是比实际消息传得快。

西摩·道奇是个创造神话的人。他身材纤瘦，嘴上的一缕胡须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在卡逊城[28]的一家咖啡厅里，他接近本，并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建议。“和我去趟萨克拉门托，”他建议道，“我给你出火车票和旅馆住宿费，另外再给你一百美金——而你只要工作两天。”

“我不是枪手。”本对他说道。在这个男人一眨不眨的凝视下，他觉得很不自在。

“没说你是。但你了解枪手——你就混迹在他们中间。我一看你戴枪袋的方式就知道。很低，便于迅速拔枪。”

“我是很快，”本勉强承认道，“而且百发百中。”

西摩·道奇咬掉一支雪茄茄帽，划了根火柴，点燃它。“见过比利小子吗？”他随意地问道，“你和他的年纪差不多。”

“从没有见过他。”

“帕特·伽瑞特还有怀特·厄普[29]呢？杰姆斯两兄弟[30]呢？”

“没见过。”

“可你认识其他像他们这样的人，”道奇有些失望地说，“正是我需要的。我在萨克拉门托买了一个蜡像馆——特纳蜡像展览馆——我要添加一个有名的西部警长和土匪的展区。我需要一些服装上的意见，一个人带枪的方式啦，戴帽子的方式啦，还有靴子的样式什么的。”

“我想我可以帮上这些忙。”本同意了。

“好。你可以把你的马放在这儿的马厩里，回来以后再来骑。火车行程只有一百三十五英里。用不了多长时间。”

对于本·斯诺而言，整个旅程和看到萨克拉门托的第一眼充满了惊奇，尤其是坐落在广阔公园中的州议会大厦，令人惊叹。“他们用了十四年建那个。”道奇说道。他们乘坐着租来的马车，驶往蜡像馆。“你知道，这座城市是靠着淘金热发展起来的。这里要不是离苏特金矿很近，还是个毫不起眼的小镇子，哪像能成为现在这样的州首府。”

“蜡像馆成立多久了？”

“理查德·特纳在伦敦参观过杜莎夫人蜡像馆后，1857年开了这家。他料想淘金热过后，大批人口将涌入萨克拉门托，会愿意到这儿看看的，他猜对了。蜡像馆立刻就火了——特别是根据法国大革命布置的断头台场景，成为主展区。那些场景如此逼真，以至于开业早期甚至有鬼怪作祟的传言。老特纳死后，他的继承人打算把这地方关了，但我买了下来。”

从外面看，特纳蜡像展览馆装饰过于花哨，招牌和灯混杂在一起，但本跟着道奇一进大门，整个地方立时透出一种静止的压迫感。灯光昏暗，隐约照着几十座姿态各异的蜡像。“这边走。”西摩·道奇领着本走上一条狭窄的过道，经过一片州历史展区。

他们走过道奇之前提到过的断头台场景，一个人等待处决，还有一些站在旁边——都穿着华丽却有些褪色的法国贵族服装。“看起来好像活的一样。”本评价道。

“据特纳说，有些服装就是当年死者穿过的。但这才是我要雇你做的。”

他们经过断头台，来到展览馆的后部。一大张幕布从天花板上垂下，把最新展品挡在了公众视线外。道奇掀起了幕布一角，本弯身从下面钻了过去。“这里，让我把灯打开。”他说。明亮的灯光突然照亮了六座西部打扮的人像，有几个拔出了枪。他们如此逼真，本几乎也要伸手掏枪，却才想起他把枪带放在鞍囊里，进门时搁下了。

“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他坦言道，“他们看起来几乎像是活的。”

“这是怀特·厄普和道格·豪乐迪在O.K.科拉尔[31]。这个是在道奇城的巴特·马斯特尔森[32]。罗伊·比恩法官在得克萨斯，”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而这儿，就是比利小子和帕特·伽瑞特。”

本屏住呼吸，面对着这个栩栩如生，重新被塑造出来的男人，即便在他死后，本也还替他遭了报应。事实上，他长得和比利一点儿都不像，只是他们出生相近，年纪相仿。即便如此，比利·邦尼出生在纽约，和本·斯诺相隔整个大洲。他是个小个子青年，还不到五英尺七英寸高，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和浅棕色的头发。蜡像制作者把这些一一还原。他甚至捕捉到了那张男孩儿般的脸上透出的那一丝残酷。但有一个地方错了。

“这儿不对，”本忽然开口，指了指枪带，“比利不是左撇子。”

“我以为——”

“他只带一把枪，在右胯上，也常常带着一支来复枪。别的看起来都没问题，只是除了那顶帽子。比利戴的不是西部传统帽子，而是帽檐更窄的那种。”

西摩·道奇好像很满意，“我需要的就是这类信息。但我记得你说过，你从没见过比利。”

“我看过他的照片。”

道奇掏出一块大金表，掀开表盖，“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了。我得带你去饭店安顿下来。然后明天早上我们再真正开始工作。”

“有别的展出计划吗，还是只有这些？”

“我已经在着手制作布莱克·巴特和其他一些，就在地下室，如果我们能给他们找到适合的服装的话。我可能再做一些印第安人，可能还有卡斯特。”

本下榻的饭店就位于下个街区。这栋刚刚建成的饭店对他来说仿佛宫殿一般。而且以边境的标准来看，奢华的不仅仅是饭店。他在一间富丽堂皇的餐厅里吃了晚饭，餐桌上铺着亚麻桌布，然后踱到大厅里，就在这时，一个身着一袭长丝裙，美得令人目眩的年轻女人向他走来。“你刚来这镇子，先生？想找点儿乐子吗？”

“哪种乐子？”本单纯地问道。

“我们边喝酒边谈怎么样？”

“好吧，”本决定道，“我喜欢这条裙子。你叫什么名字？”

“莫莉，”她领路走进餐厅旁边的一家酒吧，“这裙子是中国的。一个海员送给我的。你叫什么？”

“本。我来这镇上办事。”

“你看起来像个牛仔。”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说道。

本隔着桌子，坐在她对面，“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靴子。还有走路时，右手张开，紧张地放在身侧，好像你曾经带着枪带，并且时刻准备拔枪。我说的对吗？”

“非常接近，莫莉。”他承认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加利福尼亚。”

“没错，人们在萨克拉门托不带枪。这是州首府。我们都是很遵纪守法的。”

“我今天去了蜡像馆。我在那儿有点儿工作。”

她等酒保为他们端来了他们点的酒后，说道：“你一定认识西摩·道奇。”

“我在卡萨城遇到了他。在这儿的这段时间，我为他工作，为他的一个新展览提提建议。”

“今年早些时候，他买下了那个蜡像馆。特纳先生去世后，他的家人本想关闭它的。”

“这蜡像馆很受欢迎很吸引人吗？”

她姿态挑逗地抚平裙子的前襟，“哦，当然——特别吸引访客。全加州有很多人到萨克拉门托来，人们来这里取得立法机关通过的土地票据。”

“我打赌，你就是和这些访客做生意。你是个漂亮女人。”

“我做得还不错。”

“你有没有姓，莫莉？”

她耸了耸肩，“你的呢？”

“斯诺。本·斯诺。”

“莫莉·哈波尔。”她平和地说。

“你演戏吗？”

“以前演过。他们这儿有个剧院而且——”她一眼穿过房间，看到一个人，“失陪一分钟。那是维特金斯参议员。我得见见他。”

她匆匆走到一个戴眼镜的白发男人身旁，本觉得他有点儿眼熟。他们谈了几分钟，莫莉说了些什么，参议员低声笑着，然后他们就在门口分开，她回到了桌子旁。“你肯定是在白道上混的。”本评论道。

“他是州议会多数党的领导人——在这座镇子上可是个大人物。”

“我打赌他喜欢办聚会。”

“曾经有段时间。”她直言承认道。喝完酒，她问道：“你要不要来我的房间？”

“你在这饭店里有个房间？”

“我认识前台服务员。只要我待的时间不长，他可以给我一个空房间。”

本隔着桌子，捏了捏她的手，“也许改天晚上。我会在这儿待几天的。”

他独自在城里转了一圈，熟悉这个地方。这是个政治城镇，至少在议会召开期间是如此。对他来说好像外国一样。他想念马蹄踏在土道上的声音。不知何故，马车驶过卵石路面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他睡得很好，早上在房门口发现了萨克拉门托的晨报。头版有幅乔希·维特金斯参议员的速写画，和本前一晚印象中的他一模一样，上面头条写道：参议员领导人卷入土地丑闻。随附的文章中充满了暗讽，暗示受贿渎职，却并未明言。土地丑闻的细节对本来说太复杂了，再加上对加利福尼亚的政界一无所知，他并不特别感兴趣。但他仍然想知道莫莉·哈波尔会怎么想。

本吃过早饭，溜达到另一个街区时，西摩·道奇已经在蜡像馆里了。这是一个温暖的春日，街道上马车川流不息。偶尔有人骑马经过，但正式的着装绝不会被人误认做是工作的牛仔或是闲逛的枪手。甚至有些人骑在马上轻触帽檐，向路过的马车里的女士们行礼。这就是文明，本心想。

“喜欢这城市吗？”他走进蜡像馆，道奇问道。

“和我惯常厮混的地方很不一样。有时，我常常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棵树。”

“常常旅行，是吧？”

“一直四处游荡。我不记得我有固定住所超过一年，连我小时候也是。”

道奇带着本参观了蜡像馆，比前一天下午花了更长时间。这里一共有四个展区——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断头台，一个恐怖画廊，里面塑造的都是著名的杀人凶徒；加州历史区里包括了过去和现在的探险家和政治人物，还有他正在扩充的狂野西部展区。道奇领他参观加州历史区，里面还有州长的蜡像，令人一见难忘。这时，本注意到有些东西放错了位置。“这家伙不是加州人。他是卢·华莱士将军——几年前，他曾是新墨西哥的地方行政长官。他写了一本小说，名叫《宾虚》。”

道奇看起来有些迷惑，“你说得对，当然了，但他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我把他摆在那边的狂野西部展区里了。”

“这些长官喜欢待在一起。”本打趣地说道。

“不——这可能很严重。我记得我说过，早前曾有传言说这个蜡像馆里有鬼怪作祟。闹鬼就是这样——人像移动或是一夜之间变换位置。”

“我不相信鬼怪，”本对他说，“如果人像移动，那就是有人挪动了它。”

他把蜡像搬到道奇指定的地方，惊讶地发现蜡像很轻。这样一来，加州展区就明显空出一块儿，但道奇重新摆放了其他人像，补上了空缺。

“这东西不像看起来那么重，”道奇同意道，“我们用的是蜂蜡。低温融化后，和颜料混合。古埃及人甚至用蜡制做神像和水果，而这一艺术经过罗马时代和中世纪流传下来。第一个蜡像展览是十八世纪早期在德国举办的，不过当然了，最著名的还是杜莎夫人的，法国大革命时期，她被关进了监狱，几年后她在伦敦开了一家蜡像馆。就是从她以后，断头台场景在今天几乎成了每个蜡像馆的一个传统展区。”

本对于法国历史的知识有限，饶有兴致地参观了大革命展区，“那个被刺死在浴缸里的男人是谁？”

“马拉。他被夏绿蒂·科尔代杀害了。”

“他在浴缸里拿着书做什么？”

“他患有了一种皮肤病。他花大量的时间浸泡在温水里。”

本花了一天中大部分时间为道奇提供西部服装的细节。当他们察看完主要展区的蜡像后，他们来到地下工作室，布莱克·巴特的头部已经接近完成了。“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了，”本说道，“我从没看过他的照片。我只知道他劫过几辆富国银行的马车。”

“我这儿有张他的照片。看——他通常衣着整齐，有时戴着一顶窄边礼帽，穿着一件长大衣。抢劫时，他蒙着头巾，但我想露出他的脸。我得做得老一点儿，再加上一把小胡子。因为他年纪大了，他们就提早把他从监狱里释放出来了，你知道。我想他大概六十五岁左右。”

他们正要结束一天的工作，蜡像馆的大门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道奇过去应门，让进一个留着一把毫不修剪的络腮胡、样貌粗壮的男人。“我得见你，道奇。”他坚决地说道。

“蜡像馆要关闭几天，特瑞西。我们正在准备新展品。”

这个叫特瑞西的男人向地上啐了一口，“我才不管你的蜡像馆！我要我的钱！”

“你会拿到的。我只是遇到点儿小麻烦。”

“我要是拿不到钱，你就会有大麻烦了。那些地契是很值钱的。”

“再给我几天时间。”道奇央求道，最终这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说了句还会再来，便离开了。

当蜡像馆主人回到本的身旁时，他思忖道：“也许我不应该雇你做顾问，应该要你做保镖。”

“你有麻烦？”

道奇耸耸肩膀，“我猜没什么我应付不了的。特瑞西是个爱放狠话的人，但我觉得他并不危险。我购买这座蜡像馆时，他借给我一些地契作为贷款抵押。现在，他为了自己的生意，想把地契要回去，而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能如我所愿尽早偿还贷款。”

他们关闭了蜡像馆，一起喝了杯酒，道奇支付给本五十美金。

“还要工作一天。也许半天。我到时候付给你剩下的钱，傍晚前你就可以启程回卡萨城了。”

“很公道。”本同意了。

“你觉得我们的城市怎么样？”

“人们非常友善。”本想到莫莉·哈波尔，下了这句评语。

和西摩·道奇在萨克拉门托河上的一家海鲜餐馆吃了晚饭后，本向饭店走去。他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当莫莉再次现身，从酒吧的方向走来时，他一点儿也不惊讶。

“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问道。

“非常好。这钱赚得很容易。”

“你要把所有狂野西部展区的人像都穿上衣服吗？”

“大部分。我明天就能完工了，”他低声笑道，“从这份工作中，我学到不少东西。大部分人像只有头部和双手是蜡制的。露不出来的地方通常也就是裁缝用的那种假人模特。”

“喝杯酒怎么样？”莫莉提议道。

“在酒吧里？”

“我想的是在我的房间里。”

“楼上？”

她摇了摇头，“楼上是做生意用的。我想带你去我的房间。就在旁边的一个街区里，在家禽市场上面。”

本稍作犹豫。为什么不呢？这可能是他在萨克拉门托最后的一晚，他不想一个人度过。“走吧。”他说道。

他们离开了饭店，穿过狭窄的街道，躲开了一辆刚刚启动的公共马车。“在他们修好铁路以前，乘坐马车仍是去一些地方的唯一方式。”莫莉说道。

“今天道奇给我讲了布莱克·巴特的故事。他抢了不少这种马车。”

“直到他被捕，”她在市场漆黑的窗户前停下脚步，“这个商店早上八点开门，正好是我睡得正香的时候。来吧——上了这段楼梯，就到了。”

她的公寓看来是这栋大楼里的唯一一个住宅。除了一个主房间外，还有一个小厨房和一个浴室，而一张双人床占据了主房间的一半空间。

“很不错。”本称赞着帷幔和街上的风景。

“我想更安静些，特别是早上的时候，但是还可以。”

她打开一瓶上品威士忌。喝酒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六响枪。

“这东西上子弹了吗？”

“当然上了子弹。有时候有些家伙想跟着我回家。我这儿得有点保护措施。”

他打开并旋转弹膛，“一支平衡性很好的枪。”

“我在五金店买的。”

“用过吗？”

“有天晚上我朝一个人的脑袋开了枪，”她回忆起来，咯咯笑道，“之后，他当然被吓跑了。”

他把枪放回床头柜，“你有很多男人？”

“断断续续。你大概看到晨报上关于维特金斯参议员的报道了。”

“我当然看到了。他也是其中一个？”

“他来过这里一两次。他觉得他爱上我了，但他是个醋坛子！有段时间，我得特别小心不让他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不过，他现在好多了。他现在有麻烦了，大概不会有心思理我了。”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刚要开灯，却转念一想。“我们浪漫点儿。”她决定道。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他提醒她。

“见鬼，我又不是要你娶我，我只是喜欢你，仅此而已。”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他坐在床沿上，吻了她。

片刻之后，夜幕已经完全占据了房间，本听到房门传来一阵响动。有人正在摸索着开门。莫莉·哈波尔坐起身，突然恐惧地绷紧身体。“是谁？”

“你知道是谁，该死的！”一个粗暴的男人的声音回答道，与此同时，房门被霍地推开，“有多少人有你的家门钥匙？”

走廊上的灯光映照出一个戴着眼镜的白发男人的身影，他的右臂半藏在门框后。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好像试图看清床上的人影。“我的天啊！”莫莉倒吸了一口气，对本说道，“是维特金斯参议员。如果他看到你——”

“你和谁在一块儿？”

“没有人，乔希！”

“我听够了你的谎话，莫莉。”

本看到他伸出右手，握着一把小巧的德林格枪。他来不及有所行动，维特金斯参议员就开枪了。他听到子弹打到墙上，距他的头顶只有一英尺。

本知道这种双枪筒的手枪可以填装两发子弹。他不等维特金斯再次开火，低下头，从床头柜上抓起左轮手枪，朝着门口的男人开了一枪，维特金斯僵硬地踉跄后退，一声闷响，倒在了地上。

莫莉闪身下了床，跑到他身旁。本把枪扔在毯子上，慢吞吞地跟了过去。他低头望着双眼紧闭的参议员，迷惑地望着他胸前的鲜血。

“你杀了他！”莫莉说道，“你得离开这儿！”

楼里只有他们两人，枪声也没有引来邻居。莫莉飞快地用一条毯子盖住尸体。“我得做点儿什么，”她说，“编个故事。不要自责，本。见鬼，你救了我的命！”

“我想我救的是我自己的命，”他对她说，“我们为什么不报警，告诉他们实情？”

“他是议院多数党的领导人，本！除了州长，他可能是这镇上最重要的人物了！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没等你缓过神，他们就把你挂在绞架上了——可能还有我！今晚就去车站，跳上一列火车出镇！”

这仿佛是此刻最可靠的建议了，“我在饭店里的东西怎么办？”

“你最好别管那些东西了，”她建议道，“我得把事情报告给警察。”

他刚要捡起尸体旁边的德林格手枪，但又转念一想。“无论你怎么对他们说，”他决定道，“这都得留在尸体身边。”

她领着他从后楼梯下去，到了街上，他匆匆奔入夜色。

但是，他并没有径直去往车站。他的枪仍在饭店房间的鞍囊里，不带枪他是不会离去的。他回到饭店，一路上畅通无阻，从他的房间里取走了鞍囊。他离开大堂，没有人注意到他。经过蜡像馆时，他看到里面黑漆漆一片。没有西摩·道奇的踪影。

下一班开往东部的火车要两个小时后出发，而他不愿在孤寂的车站里等待那么久。“去旧金山的火车三十分钟后出发，”售票员对他说道，“如果你不在意去哪儿的话。”

他在意吗？

在卡萨城里，除了他的马——燕麦，无人等候他。

“你说两个小时？”

“如果准时的话。”

他没有买票。而是踱到车站外面，站立着眺望远方月光笼罩下的州议会大厦的圆顶。他想在警察抓到他前，赶快离开萨克拉门托。他想跑，不停地跑，回到开阔的牧区，在那里，他唯一需要相信的只是腰间的六响枪。但他越想越觉得他还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萨克拉门托。

他沿路回到了家禽市场，躲在黑暗中，盯着通向二楼的门，等待着。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等不了多久。

三十五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灯下走过，进入了通向莫莉房间的门。本等了几秒钟，尽量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在楼梯尽头，男人叩响了莫莉的房门。“莫莉，”他低声叫道，“是我，开门。”

门刚被打开，本就行动了。他一跃，迈过最上面的两个台阶，扑向那个男人，将他撞倒在地，与此同时，屋里发出一声枪响。本在走廊上打了个滚儿，举枪瞄准，命令道：“放下枪，道奇！这可不是蜡像！”

他等西摩·道奇扔下手枪，双手举过头顶，站到莫莉身边。然后本站起身，从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扶起了乔希·维特金斯参议员。

参议员要求作出解释。西摩·道奇和莫莉·哈波尔都不需要。

“整件事情得看起来是一宗完美罪案，”本坚定地用手枪指着那一对男女，开始解释道，“道奇去卡萨城，寻找一个看起来像是枪手的人，一个把枪带系得很低，方便快速拔枪的人。他需要找一个先开枪后提问的人。我看起来符合条件，于是他借口为他蜡像馆提供服装方面的帮助，雇我和他一起来到这里。”

“但他们为什么要找你？”维特金斯参议员问道。

“他们的如意算盘就是要你被谋杀，要我背这个黑锅。不光是要我背黑锅，还得要我确实相信我犯了罪。杀害州议会多数党领导人的凶手会遭到报复，被敷衍审判，最后就会有根绳子绕过我的脖子。你看，大约一个小时前，我在这儿和莫莉在一起，道奇把你的人形蜡像抬到这儿，让它立在门口。然后，他打开门，冲我大喊大叫。我从没听过你的声音，在那一刻，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切看起来都真实得可怕。人像的右手被小心地藏在门框后，道奇从它后面用一把德林格朝我开枪。我已经知道床边有把上了膛的六响枪，而且他们肯定我会反击。我射出的子弹将蜡像打翻在地，道奇也帮了点儿小忙。而后，莫莉奔向暗处所谓的尸体，并在它衬衫的前襟上涂抹了些红色的液体——”

“是鸡血，”莫莉的声音平板，听天由命般地说道，“从楼下市场里拿的。”

“我连一句话都不敢相信，”议员对她说道，“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以为你爱我，至少有那么一点儿。”

“想要你死的是道奇，”本解释说，“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我猜想这和土地丑闻有关。今天有个叫特瑞西的男人朝他要钱，用地契的事威胁他。”

“西摩发现——”

“闭嘴，莫莉！”道奇吼道。要不是本手里握着枪，他就朝她扑过去了。

“让她说下去，”本命令道，“告诉我，莫莉。”

她将前额的发丝耙梳到脑后，“西摩上个星期就发现报社在调查了。他怕事情会扩大，牵扯到他。参议员一死，调查就会终止，他自己的地产生意就不会被牵扯到。他知道我和参议员有交情，就给我钱要我帮他完成这个阴谋。我把你诱骗到这里，帮助他用蜡像伪造枪击事件。你逃离现场之后，假人和德林格枪被移走，我再把参议员引到这儿，实施真正的谋杀。”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莫莉？”维特金斯参议员哀伤地质问道，“我给了你那么多——”

她只是耸耸肩。他等待着，却没有回答。

维特金斯转向本。

“你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我昨天晚上在饭店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你很面熟，”本说明道，“道奇第一次带我参观蜡像馆时，我注意到了你的蜡像。而今天它却从加州历史区消失了——道奇试图用一个别的展区的蜡像填补空缺。一个小时前，你的蜡像出现在门口，它倒下时姿态僵直，而且莫莉慌忙用毯子把它遮住，从这儿我就应该想到了——她不能让我靠近检查。道奇在蜡像的脸上做了一个大的改动。眼镜后面的眼睛是闭上的。”

“你知道我们是一伙儿的？”莫莉问道。

本点点头，“我只告诉过你，我为道奇的新展览提建议，但今天晚上你却问我是否给所有狂野西部的人像穿衣服。只有道奇能告诉你我在那儿做什么。即使我已经意识到这点，我还是没有搞清楚，直到我突然想到这场阴谋的目的除了让我背黑锅之外，还会真的杀害维特金斯。警察会抢先一步给卡萨城发电报，我一下火车，就会被逮捕。”

“如果这里面出了岔子呢？”维特金斯问道，“如果你没有向那个假人开枪呢？”

“他们也毫无损失。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谋杀要安排在假戏后面，就是要确保我按照他们的计划行动。”

“我去报警，”维特金斯说道，“你在这儿看着他们。”

“愿意效劳。”本对他说。

“你得承认，这点子不错，”参议员走下木质楼梯后，西摩·道奇说，“如果成功的话，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没有人相信参议员会先开枪。”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主意，”本对他说，“还有一点我没提到。莫莉得把血涂在假人的胸前，好让那看起来像是致命伤。当我开枪时，我瞄准的不是前胸，而是肩膀。就算用的是一把刚上手的枪，我也知道我不会射偏那么远。”

14 塔斯科唯一的树

一天下午，本·斯诺骑马来到一座小镇，他们正准备用塔斯科唯一的一棵树实施绞刑。它矗立在主大街的尽头，是一棵古老而苍劲的松树，本猜想它以前被这样使用过很多次。他正在南下的路上，要去墨西哥边境，打算在塔斯科稍作停留，喝几杯酒，吃顿热乎乎的饭。

“什么时候行刑？”他问酒吧里的酒保。

“明天一早。他们已经拴好绳子了。”

“我看见了。”

“一个墨西哥小伙子。用一把刀子捅了我们镇的银行家。在他胸口戳得一塌糊涂。一桩血淋淋的谋杀，太可怕了！要是你问我，判绞刑算是便宜他了。”

本喝完了酒，打听镇里餐馆的方向。酒保给他指了一家名叫莫利厨房的小餐馆。“从这儿到圣菲之间最棒的饭馆，”他说，“相信我。”

莫利厨房的饭菜果然很棒，经过几天的长途旅行后，本更是对这顿佳肴赞赏有加。他甚至更欣赏莫利·泰恩本人。她是个从东部搬来的英气勃勃的年轻女人，精力旺盛，手脚麻利，他吃完饭后，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找到塔斯科这样的地方的？”

“我坐火车来到西部，”她一边擦拭着一对中年夫妇腾出来的一张空桌，一边解释道，“在几家哈维餐馆工作过后，我决定开一家自己的餐厅，超过他们。一年前，我来到塔斯科，因为我听说铁路南线会经过这里。我还等着呢。”

“这可不是一个等待的好地方，”他评述道，“刺杀和绞刑是怎么回事？”

“皮德罗·马碧弥——那个他们要吊死的墨西哥人——是无辜的。谋杀案发生时，他正在帮我打扫厨房。但没有人听我的。”

“他们认定他有罪，一定是有原因的。”本轻嘬了一口咖啡，说道。

“只因为那把刀。他们偏执地认定如果有人用刀子杀人，那就一定是墨西哥人干的。”

“他们公审了吗？”

“当然，”她恼火地撩动棕色的头发，“或者说是塔斯科所谓的公审。就在今天早上，被害人的儿子担任法官。听起来公平吗？”

本不愿干涉当地事务，也急于再次上路。但如果他明知明天一早，一个有可能是清白无辜的人将被吊死在那棵树的树枝上，还要离开小镇，那么，他将夜不能寐。“法官叫什么名字？”他问，“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他名叫厄尔·凯瑟。他父亲伯特拥有那家银行。”

“有抢劫的迹象吗？”

“没有。谋杀并不是发生在银行里，而是在他的家。首先，伯特·凯瑟根本不会让皮德罗走进他家前门。所以整件事情才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本并没有特意指出皮德罗有可能是从后门未请自入的。

“厄尔和他父亲住在一起吗？”

“不，他有家纺织品商店，就住在商店二层。通常镇里只有他一位法官。”

“我想我会去见见他。”本说。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皮德罗是死是活？”她问。

“可能我并不在意。我只是想查清真相。”

虽然已近傍晚时分，但夏日的骄阳依然高悬在西方的天空上。本爬上纺织品商店的楼梯，来到住宅层。厄尔·凯瑟不是一个人，开始时，本还以为和他一起的那个金发姑娘是他的妻子。当她羞怯地闪身躲进卧室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厄尔·凯瑟还没允许本进入门廊，问道，“商店已经关了，明早才开。”

“我不买东西。我对这次的谋杀公审很感兴趣。”

“皮德罗·马碧弥得到了一个公平的审判，明天早上他还会得到一个公平的绞刑。”

“我想和你谈谈。在我看来，如果法官是受害者的儿子，那就不是完全公平的。”

凯瑟眯起了双眼。他的样子本来就令人嫌恶，那表情更加深了这种感觉。“你不可能是一位执法官吧，是吧？”

“名字是本·斯诺。我想进屋，问你几个问题。”

凯瑟不情愿地侧跨一步，“我可以给你五分钟。你也看见了，有位姑娘需要我陪。”

本坐下，“跟我说说你父亲被杀的案子。”

“他是前天晚上被那个企图行窃的墨西哥人杀害的。而我是县城外唯一的一位法官，所以由我审理了这起案件。我们有一个由六位本地人组成的陪审团，而且证据确凿。要是在附近其他镇子，皮德罗·马碧弥会被当场枪毙。我们给了他一个公平的审判。”

“据我所知，皮德罗有不在场证明。”

“毫无价值！他给莫利小姐帮了半个小时的忙，但谋杀发生在八点到十点的任何时刻。我十点去他家看他时，发现了他的尸体。”

“当时尸体是什么情况？”

“我父亲的前胸被多次戳刺。可怕极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有人想挖出他的心脏。”

“你为什么会怀疑马碧弥？”

“他们最近吵过嘴。他想从我父亲的银行贷款买几头牛。你能想象吗——一个在这儿拥有一座牧牛场的墨西哥人？”

“但是他会为了这个杀害你父亲吗？”

“他在酒吧里撂过狠话。人们都听见了。”

“仍然——”

“他是个狠角色。有天晚上，我看到他在酒吧里拔出了刀子，只因为有人说了墨西哥人的坏话。”

“肯定有很多塔斯科人都随身带刀。”

“不，他们不带。我们这儿已经有一点儿文明开化了，斯诺先生，”他尖刻地瞥了一眼本的枪带，“你会发现，镇上的人一般是不带武器的。”

“行刑前，我想和皮德罗谈谈。”

“那得问斯科特警长了。他负责管理囚犯。”

本点点头，“谢谢你的帮助。”

“你从哪儿来，执法官？”

“我没说我是执法官。”本说着，走出了房门。

监狱是一栋距离莫利厨房两个街区的平房。斯科特警长刚刚和值夜班的副手交了班，本走进来时，他正准备离开。“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陌生人？”他问道。

“我想在行刑前见见皮德罗·马碧弥。凯瑟法官说没问题。”

“他说了，是吧？你为什么要见他？”

“我正在调查这次公审。我想要确保这次审判是公平公正、光明正大的。”

“审判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谋杀发生后很快就开庭了。”

“我们本来应该昨天开庭的，但我们得先葬了伯特·凯瑟。”

“而且让他的儿子担任法官，还有——”

“审判是公正的。”

“你勘查了案发现场？”

“当然勘查了。厄尔一发现尸体，就立刻跑来找我了。我从没看到过这样的惨景——只有墨西哥人会把他刺成那样。”

“据我所知，没有抢劫的迹象。”

“没有，但凯瑟的六响枪就掉在他的尸体旁。看起来好像他要用来保护自己，或是抓贼。”

“我能见见皮德罗吗？”

警长指了指本的枪套，“枪带解下来放在这儿。”

“当然。”本解下枪带，放在了桌子上。

斯科特警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从墙上的一个挂钩上取下一串钥匙，领路穿过一扇栅栏门，进入了监狱区。一共只有三间囚室，而且只有一间被占用。“你有十分钟，”警长说道，“不能再长了。”

本走进囚室，皮德罗抬眼望着他。“你是谁？”他用地道的英语说道，“你想干什么？”

“我是莫利的朋友。她让我来看看是否能帮助你。”

“没人帮得了我。明天早上他们就要吊死我。”

本挨着他，在坚硬的床铺上坐下，“伯特·凯瑟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只在银行里见过他。我绝不会去他家威胁他。我不做犯法的事。”

“案发时，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本说。

“我和莫利小姐在一起。她告诉他们了，但他们不听。”

“但凯瑟拒绝给你贷款买牛。你威胁了他？”

“我可能在酒吧里说过不喜欢那个男人一类的话，但我并没有威胁要杀他。我也根本没有杀他——得有人相信我！”

“除了莫利小姐外，还有人可以支持你的话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人站出来。”

“你的刀子呢？他们检查血迹残留了吗？”

“他们说我把血洗掉了。就算有把干干净净的刀子，也是我的罪证。”

本愿意相信这个男人，只因为他自己也有一次曾经被误控为杀人凶手。有些人甚至在真正的比利小子死去并被埋葬很久后，还指认他就是比利。“那么钱呢？凯瑟拒绝你后，你有没有去其他地方试过？”

墨西哥人想了想，“我问过山姆·伊斯顿。卖给我地产的就是他，我想和他谈谈也许就行得通。他给了我一个非常优渥的抵押条件，但我还是没有钱支付定金。”

“我可能会和他谈谈，”本决定道，“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也许在他城外的牧场，在北边的路上，”墨西哥人凝望着本·斯诺的眼睛，“你真的认为我还有机会吗？”

“我们试试看。”

本从马厩里牵出他的马——燕麦，沿着北路骑马前行，一直走到伊斯顿的牧场。他曾经在得克萨斯的一家牧场工作过，相比之下，要比这家大得多，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能看到这家牧场的牧草很不错。他刚一下马，就听到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牧场另一边传来，只见一股烟伴着碎石腾空而起。一个壮硕的白发男人看到了他，边朝他走过来，边对其他几个牧场帮工叫道：“天太黑了，不能再爆破了。最好开始收拾工具。”

“你就是山姆·伊斯顿先生吧？”当那男人走近些，本问道。

“就是我，孩子。找活儿干吗？”

“不，只是打听点儿事情。”本朝着刚才爆破的地方点点头。

伊斯顿打着手势，“南边草场上都是大石头。我们已经炸了两天了，还有很多没做完，”他摘下他的宽边帽，掸去了上面的灰尘，“你想打听什么？”

“我正在调查那晚伯特·凯瑟被杀案。”

“哦。那可怜的墨西哥孩子给自己惹了一堆麻烦。”

“皮德罗说他要从你这儿买块草场。”

“五十英亩，如果他凑得到钱的话。这事是我引起的，如果可以我想帮他。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本·斯诺。”

“跟我来，本。我得把炸药箱锁起来，”他们朝着牧场走去，伊斯顿简要地把土地交易的细节说了一遍，“我想我不能怪老凯瑟拒绝他的申请。他偶尔也对我做同样的事。但我仍然为皮德罗感到遗憾。这令他大失所望。”

“失望到对伯特·凯瑟痛下杀手？”

伊斯顿摇摇头，“我不认为是他干的。我真希望我是陪审团的一员。”

“他儿子看起来好像并不伤心。”

“他为什么要伤心？他继承了一栋漂亮的大房子，还有银行生意。比开纺织品商店强多了。”他们走到两个木箱旁，伊斯顿搬起一个。“你能搬另一个吗？”他问本道，“里面只有几根雷管。别担心——不会爆炸的。”

当他们将炸药锁在一个小木屋里后，天已经黑了。“凯瑟的家离这儿有多远？”本问道。

“穿过草场，大约两英里。走大路更远点儿。进屋吧，斯诺先生。我请你喝些上好的威士忌。”

伊斯顿的妻子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名叫朱丽，为了让他们的客人舒适，她一个劲儿地忙活着。“皮德罗的事很遗憾，”她边拿出几个精致的玻璃杯倒酒，边附和道，“想到明天早上就要吊死他，我觉得我今晚都合不上眼。”

“案发当晚，你有没有碰巧见到附近有陌生人出现？”本品着威士忌，问道。

伊斯顿思索了一下，“说不上看到什么人。那天傍晚我出去打猎了，但我没有看到任何人。”

本踱到石质壁炉前，细细打量着一把挂在那儿的来复枪。“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枪。我能仔细看看吗？”

伊斯顿摘下它，“这是我最喜欢的猎枪——点四五七口径的温切斯特连发步枪，威力大的足够杀死一头野牛，或者大象，如果附近有的话。看看这弹夹的尺寸！整个县都再没有像这样的武器了。”

“令人惊叹，”本拨弄着长步枪的弹仓，坦言道，“不过，你用这个猎什么？”

“那天晚上我要猎鹿，但你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有只迷路的熊游荡到这边来。”

“你看到什么了吗？”

伊斯顿摇了摇头，“一枪没发。”

“别用你的那些打猎功绩烦斯诺先生了，亲爱的，”他的妻子说道，“你会在镇里待很久吗，斯诺先生？”

“可能只待到明天。我访问了一些可能对皮德罗一案有所帮助的人，但我已经没人可问了。”

“费尔南德斯夫人呢？”朱丽·伊斯顿建议道，“她是凯瑟最近的邻居。她可能看到了什么。”

“多谢，”本说，“还有谢谢你们请我喝酒。我现在得走了。”

“再来，”伊斯顿对他说，“这里总是欢迎访客。”

在骑马回镇的路上，本琢磨着这个男人，他有一位漂亮的妻子，摆弄起炸药和大威力来复枪轻而易举。也许，他就是西部开化所需要的那种人。

费尔南德斯夫人就住在凯瑟家旁边的一栋小房子里。天黑后，她不愿让陌生人进屋，于是本只好和她隔着半开的门谈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告诉他，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看到什么人。”

“案子大概就是发生在现在这个时候，天刚刚黑——”

“我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警长了。我听到一声枪响从房子那边传来，没有别的了。”

“一声枪响？”本想起斯科特警长说过凯瑟的手枪掉在尸体旁边，“你还记得时间吗？”

“当然。我看了一眼钟表。九点十五分。”

他试图回忆莫利是否精确地指出在这个时间皮德罗是和她在一起的。“你把这件事告诉斯科特警长了吗？”

“我告诉他了。他说我搞错了。如果有枪声的话，也是野地里有人在打猎。”

“谢谢你，费尔南德斯夫人。”本离开房子，向着莫利厨房走去。山姆没有看到有其他猎人，自己也没发一枪，所以费尔南德斯夫人听到的枪声不会是猎人发出的。

饭馆已经关门了，但里面有灯光。本砸着门，直到莫利终于过来开了门。她望了他一会儿，才想起他是谁。“噢——斯诺先生，是吧？你怎么回来了？恐怕我们现在关门了。”

“我和厄尔·凯瑟谈过了，还有皮德罗。我忙了一晚上。”

她望了他半晌，才侧身把他让进屋。“请进吧。”在提灯的光照下，她的皮肤泛着天使般的柔和光晕。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厄尔·凯瑟说皮德罗只帮了你半个小时。”

“比那长点儿。从快九点到九点半，他一直在这儿。我知道厄尔说他父亲有可能从八点到十点的任何时间被害，但我不相信。厄尔十点时发现了尸体，凶手在作案前后肯定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如果我们能证明凯瑟是在九点十五分遇害的，你能肯定那时皮德罗和你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

“那我想我们还有机会。”

但她却显得更忧郁了，“我们太迟了。现在所有人都上床睡觉了，而厄尔·凯瑟也不会下令推迟行刑。”

“由受害者的儿子担任法官，任何一家上诉法院都不会同意这样的判决生效。”

“当然不会了。但等到有人听说这件事时，皮德罗已经死了，尸体都被埋了。”

“也许不会，”本对她说道，“也许有个方法可以延迟执行判决。”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最好。”本说。

他再次来到伊斯顿农场。此时已近午夜，可以看到主屋，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本下了马，将燕麦拴在一棵灌木上，步行走完最后的路程。当他走到存放炸药的那间上了锁的小房子前，便用左轮手枪的枪筒把旋拧在老木头上门闩撬开。他本来准备冲锁头开一枪的，很高兴无此必要。

他带着鞍囊里的三根雷管炸药，骑马回到了塔斯科。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在监狱的墙上炸开一个洞，和皮德罗骑马逃走。但当他回到这个沉睡的小镇时，立即发现这一行动至少有两个缺点：有两名配备来复枪的副警长在监狱外看守，而本也不打算伤及无辜，再说，炸开皮德罗囚室的墙很可能伤到这个他要营救的男人。

本的第一反应是灰心丧气。也许他应该把整件事抛到脑后，但费尔南德斯夫人关于枪声的说法，再加上莫利为皮德罗所做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证明了皮德罗的清白。他从监狱掉转马头，朝镇子边沿塔斯科唯一的树骑去。

一根雷管炸药就够了，他暗想，他将它绑在树干底部，点燃了引线。

一点刚过，爆炸声震碎了夜晚的寂静。本远远地望着，看到那棵古老的松树战栗着倒下，犹如叹气般触及地面，枝叶减缓了倒地的速度。

莫利·泰恩同意本在厨房的储藏室里借宿一宿，他在里面睡了几个小时，努力让自己对街道上沉闷的喊声和骚动充耳不闻。爆炸惊醒了小镇。

天刚亮，莫利就轻轻把他摇醒了。“本！本，醒醒！”

“怎么了？”听出她声音中透出的恐慌，他问道。

“斯科特警长让他的副手在监狱外搭个临时绞架。他说一搭完，就吊死皮德罗。”

本一边穿好衣服，一边喝了杯莫利煮的咖啡，然后将枪带系好，向监狱走去。斯科特警长半路上拦下了他。“正找你呢，斯诺先生。我们昨天夜里遇到点儿麻烦。有人炸断了我们打算吊死皮德罗·马碧弥的那棵树。你对此一无所知，对吧？”

“我怎么会知道？”

“山姆·伊斯顿用炸药清理他的牧场。他说昨晚是你帮他把炸药锁起来的。后来有人撬锁溜进去，偷走了一些。”

“这事我可帮不了你，警长。我想爆炸的时候我在睡觉。”

“不可能！”警长吼道，“我们可不喜欢外地人插手本镇的事务，斯诺！我们不喜欢他们炸断我们唯一的一棵树，只为救下一个即将上绞架的杀人犯！一两个小时之内我们就将吊死皮德罗，到那时，我们也能给你找条绳子！”

监狱就在眼前，本看到临时绞架正在搭建。他们没有费力搭建台阶和绞架台——只有一根垂直树立的高木桩和一根挂着绳套的横木。皮德罗会以西部传统方式，坐在马背上，被带到绞架旁。“我可以证明不是他干的，”本对警长说，“你得听我说。”

“我总是乐于倾听。开始说吧。”

“凯瑟的邻居，费尔南德斯夫人，在九点十五分左右听到一声枪响。当晚，除了山姆·伊斯顿以外，没有其他人出猎，而他告诉我，他没开一枪。那声枪响只能来源于凯瑟的那支六响枪，他是朝凶手开枪。而九点十五分，皮德罗不可能在那栋房子里，因为从快九点到九点半他一直和莫利·泰恩在一起。”

斯科特警长默默地听着，而后示意本跟着他走进监狱。他拉开木制档案柜的抽屉，拿出一支闪闪发亮的长筒左轮手枪。“这就是伯特·凯瑟的手枪。我自己在他尸体旁找到的。给你——看看吧。”

本打开弹仓，见这支枪是上满子弹的。他察看了枪筒内部。“这支枪自从上次清洁后，就没有开过火。”他说。

“没错。我发现时，它就是这样的。费尔南德斯夫人根本没有听到什么枪声。”

“她为什么说谎？”

“因为她是个墨西哥人，和皮德罗一样。她想救他。”

“方法倒是很有意思。她不可能知道这把枪的存在，同样也不可能知道皮德罗的不在场证明。”

“从现在起两个小时后，这就无关紧要了。”警长说着，从敞开的房门望向绞架。

“对皮德罗来说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现在，你得让厄尔·凯瑟宣布重新开庭，我会证明不是皮德罗干的。”

“你要怎么证明？我已经给你看过凯瑟那把没有开过火的手枪了。皮德罗的不在场证明根本毫无价值！”

“我认为有。那把没有开过火的手枪不仅告诉我皮德罗是清白的，还告诉我谁是凶手。”

那天早上十点，厄尔·凯瑟勉强同意根据新证据，重新审理皮德罗·马碧弥一案。“这是非常不合常规的。”他一开始就对本说，“这男人已经审判并被定罪了。”

“你担任法官一职也是非常不合常规的，”本一语中地，“如果你现在拒绝重审，并开始行刑，那就说明你这样做只因为被害人是你父亲。”

“我给你一个小时，”凯瑟最终驳回了斯科特警长的反对，说道，“中午之前我们就能吊死皮德罗了。”

六人陪审团被重新召集，皮德罗也被从监狱囚室里押解到作为法庭的酒吧里，即便到了这时，警长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被炸断的那棵树怎么办？我们是不是也要审这家伙？”

“如果你有证据的话，警长。”凯瑟说道。

“山姆·伊斯顿可以作证，斯诺知道炸药的事。”

“这还不够，”凯瑟对他说道，“忘了那棵该死的树，我们开始吧，”他转向本，“你声称持有公诉皮德罗·马碧弥一案的新证据？”

本站起身，“我有，法官大人。”他环视四周，见莫利坐在听审席间，离皮德罗不远。费尔南德斯夫人也在那儿，还有山姆·伊斯顿和他的妻子朱丽。

“请出示。”外面，监狱前搭建绞架的锤击声已经停止。已经准备好行刑了。

本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昨天我到达塔斯科时，皮德罗·马碧弥的审判已经结束了。他被判定谋杀了伯特·凯瑟——你们银行的行长。据我所知，没有人为他辩护，而且证据不充分。他的贷款申请被凯瑟先生拒绝，在这间酒吧里，对他说过一些威胁性话语，还有就是凯瑟被皮德罗携带的那种刀子凶残地杀害了。这镇上没有人随身携带类似凶器。这些就是所谓的证据。而莫利·泰恩做出的证言——案发时皮德罗和她在一起，与之相抵。”

厄尔·凯瑟开口了，“证据显示我父亲的遇害时间，可能在不在场证明时间段之前或之后。”

“千真万确，”本赞同道，“但是，我们请出费尔南德斯夫人和她在九点十五分时听到一声枪响的证言。我一开始的想法是，这声枪响一定是伯特·凯瑟为了自卫发出的，但斯科特警长给我看过了那把枪，它从上次清洁后就没有开过火。我不相信这声枪响是费尔南德斯夫人杜撰出来帮助皮德罗脱罪的，因为这毫无帮助。如果她想做伪证帮他，她可以声称见到一个神秘陌生人在凯瑟家附近出没。我们必须相信她关于一声枪响的说法，那就引出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了。是哪支枪开的火，子弹又射到哪儿去了？”

“猎人们。”斯科特警长喃喃说道。

“据山姆·伊斯顿的说法，没有人出猎，”本说，“如果费尔南德斯夫人认定那枪声由凯瑟家的方向传来，那么我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伯特·凯瑟的枪没有开火，我们就可以由此推测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那栋房子里。如果有枪开火，那就是杀害凯瑟的凶手开的枪。”

旁听席发出一阵骚动，厄尔·凯瑟敲着小槌维持秩序，“继续，斯诺先生。”

“假定警长能够发现任何一个明显的弹孔，我们就得问，子弹去哪儿了？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它射入了伯特·凯瑟的身体。他不是被刀子刺死的，而是被子弹所杀。”

“太荒谬了！”斯科特警长反驳道，“如果他是被子弹杀死的，那为什么他的胸口被刺成那个样子？”

“为了掩盖他被枪杀的事实，警长。受害者是死后被剖开的，这样凶手才能拿回子弹。你描述过死者胸口被多次戳刺，这是唯一的解释。”

“但为什么？”

“因为子弹可以毫无疑问地锁定凶手身份。你们中谁会被自己枪里的一发子弹锁定身份？你们中谁自己承认，拥有县里最大弹夹的来复枪？谋杀案发当晚，又是谁在凯瑟家附近打猎？”

无人应答。山姆·伊斯顿从座位上跳起，向大门逃窜，却被前一晚本监视到的那两名值夜岗的副警长逮个正着。

事后，莫利带皮德罗来见本。“我要怎么感谢你呢？”皮德罗说，“要不是有你，我现在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我们很幸运，有证据支持我的猜测，”本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警长忽略了很多东西。他好像认定只有你随身带刀，但任何人出猎都会带刀子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伊斯顿很倒霉。本来威力那么大的一颗子弹，从那么近的距离射出，应该会穿透受害者的身体的。在这起案件中，子弹一定是打在骨头上，或是速度被减缓了。当伊斯顿意识到子弹仍留在尸体中时，他知道他得用刀子把它挖出来。他说起过在财务上和凯瑟有些纷争，我猜想这就是导致谋杀的原因了。”

“警长说他承认了一切。凯瑟想要取消他的贷款赎取权。打猎之后，伊斯顿来到他的家，他们为这事争吵起来。银行家拿出手枪，要他离开，伊斯顿就用他的来复枪射向他的胸口。”

本想到那准备好的绞架，“他们现在就吊死他吗？”

“不可能，”莫利回答道，语调中透出一丝苦涩，“他不是墨西哥人，又是一个地主。他会被收押在监狱里，然后被押解到县城进行审判。我猜他会雇个律师，并请求自我辩护的。”

“我想我得上路了，”本说，“很高兴我帮得上你，皮德罗。”

出镇的路上，他经过一根碎木树桩——塔斯科唯一的树只剩下这些。

15 后记

离家千里：本·斯诺的旅程

马文·拉克曼 撰

在《布法罗小溪的无头骑士》这一故事中，一位女士评价本·斯诺“离家千里”。本说：“我总是离家千里。”这就是被创作者喻为拥有“浪子笑容”的男人。麻烦好似一只徘徊不去，等待俯降捕食的老鹰一般，跟随着他，而他也自知要浪迹天涯……附随的书单包括了斯诺历次冒险的地点，故事中也透露出他还到过其他一些州。在本的旅途中，他被卷入了一些重要历史事件。

1889年他在印第安人属地，著名的领土扩张的热潮刚刚过去，并最终导致该属地被作为俄克拉何马州归入联邦。在第一个出版的本·斯诺的故事中，我们知道1890年时，他随军在伤膝谷作战，这场战役最终终结了美国印第安战争。（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本是军人还是民兵。）1898年，本去了育空[33]，正是淘金热刚刚退去，而1901年，麦克金利总统被刺时他也在场，追查凶手。1903年，他目击了怀特兄弟在小鹰镇的飞机试飞。1905年在泰迪·罗斯福的宣誓就职典礼上，本奉命保护卓越的印第安勇士——杰罗·尼莫，并和他成为朋友。

1885年，本甚至了见到了马戏团里著名的大象钟宝，1894年在丽姿·伯顿被宣判无罪后，与她见了面。

虽然本·斯诺大部分时间做牛仔或牧工，但他做过很多种工作。他不断否认自己是枪手，却由于枪法出众，常被雇用为保镖。最终，他在东部开了一家保安公司，让那匹跟随他十五年的忠实的坐骑燕麦退了休，并在十九岁配了种。

本总是四处游荡，常常是在寻找新工作的途中经历多次险境。作为一名业余侦探，他总是随时准备停留，侦破罪案，主持正义。的确，正如他在《巷中人》一案中说的那样，“我的职业可以算是判官。”他用了一个古老的词语来替代法官或司法推事。

《闹鬼的圆顶帐篷》是我最喜爱的一个斯诺的故事，七十六岁高龄的本向霍克笔下的另一位杰出的历史侦探山姆·霍桑博士请教一件发生在1890年苏族露营地的疑案。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得知，本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奇蒙德开了一家保安公司，并于1905年结了婚，但他并没有提及妻子的名字。在最新的一个斯诺故事《獠牙突现》中才透露，他娶了塔米娅·彭特。在杰罗尼莫做出选择的那一年，她跟随印第安统帅杰罗尼莫来到华盛顿，并在那里与本邂逅。

始终贯穿斯诺故事的一条主线便是他与比利小子之间令人怀疑的相似之处。本的快枪为他冠上了那个著名土匪的名号。每当人们称他是比利时，他总是反驳，但这一可能性常常令他与人拳脚相向，甚至拔枪决斗。与比利小子的酷似又引出了关于本的出生和成长过程的疑问。本曾经声称出生在中西部，但通常他介绍自己从新墨西哥来，并在那里度过了最初的十八年。

在几乎一半的故事中，本始终介绍自己出生于1859年。但是，在《鬼镇》一案中，他又说自己出生于1861年！为了把这一问题解释清楚，在《清晨的疯狂》一案中，霍克让本这样回答了关于他年龄的问题：“我家人总是说我出生在1961年，但如果我是比利，我就出生在1959年。有时我自己也糊涂了。不管怎么说，我今年不是二十八岁就是三十岁。”也许霍克一直保持了本就是比利小子这一可能性，被埋葬在新墨西哥萨姆纳堡的另有其人。毕竟，霍克将本描述为一个有着“枪手笑容”的男人。

本·斯诺：发表时间顺序

［注释：SMM＝神圣神秘杂志，EQMM＝艾勒里·奎因神秘杂志］

《箭谷》SMM（英），1961年3月号；SMM（美），1961年9月号

《边境之街》SMM（英），1961年5月号；SMM（美），1962年2月号

《鬼镇》SMM（英）1961年9月号；SMM（美），1963年1月号

《飞人》SMM（英）1961年9月号；SMM（美），1962年7月号

《巷中人》SMM（英）1962年4月号；SMM（美），1963年6月号

《斯托维尔开膛手》SMM（英），1962年9月号；SMM（美），1963年12月号

《尤卡坦之雪》SMM（美），1965年1月号

《消失的汽船》EQMM，1984年5月号

《海滩兄弟》EQMM，1984年8月号

《温斯顿医生的五百小时》EQMM，1984年12月号

《钟声寻踪》EQMM，1985年4月号

《幻影牡马》EQMM，1985年10月号

《萨克拉门托蜡像馆》EQMM，1986年3月号

《塔斯科唯一的树》EQMM，1986年10月号

《金块赌场的扑克赌局》EQMM，1987年3月号

《金心棺材》EQMM，1987年10月号

《酒吧里的裸体画》EQMM，1988年2月号

《维多利亚刽子手》EQMM，1988年8月号

《萨卡加维雅的金子》EQMM，1989年1月号

《马戏团谋杀案》EQMM，1989年8月号

《本·斯诺迷踪》EQMM，1990年1月号

《死亡谷的海盗》EQMM，1990年7月号

《闹鬼的圆顶帐篷》（与山姆·霍桑博士），EQMM，1990年12月号

《1900年的边缘》EQMM，1991年2月号

《布法罗小溪的无头骑士》EQMM，1991年6月号

《得克萨斯镇的五日》EQMM，1992年1月号

《金十字架迷踪》EQMM，1992年9月号

《杰罗尼莫的选择》EQMM，1993年1月号

《丽姿·B受难记》EQMM，1993年9月号

《清晨的疯狂》EQMM，1994年4月号

《马贼安息所》EQMM，1994年12月号

《花岗岩神像》EQMM，1995年6月号

《血旗》EQMM，1996年2月号

《以刀谋财》EQMM，1997年1月号

《獠牙突现》EQMM，1997年8月号

本·斯诺：故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金十字架迷踪》1882年，新墨西哥

《温斯顿医生的五百小时》1883年11月，大约在俄克拉何马州

《萨克拉门托蜡像馆》1885年，加州萨克拉门托

《马戏团谋杀案》1885年9月，加拿大安大略省温泽市

《塔斯科唯一的树》1886年，新墨西哥

《钟声寻踪》1887年，新墨西哥

《本·斯诺迷踪》1887年，新墨西哥

《死亡谷的海盗》1888年，加州

《清晨的疯狂》1889年4月，印第安属地（后部，俄克拉何马州）

《闹鬼的圆顶帐篷》（前期事件）1890年夏，达科他·苏族露营地

《维多利亚刽子手》1890年8月，加州洛杉矶南部

《萨卡加维雅的金子》1891年初，怀俄明州黄石公园

《边境之街》1891年冬末春初，亚利桑那州

《箭谷》1891年，亚利桑那州

《幻影牡马》1892年左右，得克萨斯州

《马贼安息所》1892年12月，犹他州和亚利桑那州

《金心棺材》1893年，亚利桑那州墓碑镇

《丽姿·B受难记》1894年7月，内布拉斯加州 奥马哈市

《鬼镇》1895年，大约在加州

《布法罗小溪的无头骑士》1895年10月，蒙大拿

《酒吧里的裸体画》1896年7月，俄克拉何马州

《飞人》1896年9月，亚利桑那州或得克萨斯州

《花岗岩神像》1897年春，新墨西哥·拉斯克鲁塞斯

《金块赌场的扑克赌局》1898年夏，育空属地

《以刀谋财》1899年春，亚利桑那州

《1900年的边缘》1899年12月31日，亚利桑那州

《血旗》1900年6月，得克萨斯州·厄尔巴索市，墨西哥

《尤卡坦之雪》1900年左右，得克萨斯州和墨西哥

《得克萨斯镇的五日》1900年11月，得克萨斯州（与路易斯安那州交界附近）

《巷中人》1901年，纽约州 布法罗·密苏里·堪萨斯城；纽约市

《斯托维尔开膛手》1901年，得克萨斯州；路易斯安那州 新奥尔良

《消失的汽船》1902年，密西西比·维克斯堡

《海滩兄弟》1903年12月，北卡罗来纳州小鹰镇

《杰罗尼莫的选择》1905年2月至3月，弗吉尼亚州和华盛顿特区

《獠牙突现》1908年8月犹他州

《闹鬼的圆顶帐篷》（后期事件）1935年9月，新英格兰一小镇诺斯蒙德

[1] 弗雷德里克·丹奈是两个“奎恩”中的表弟。“奎恩”是弗雷德里克·丹奈与曼弗雷德·李（Manfred Lee）共同创作时使用的笔名。

[2] 美国作家。奥特斯的英文是“Oates”，燕麦的英文是“oats”。

[3] 康奈尔·沃尔里奇，美国著名电影编剧，曾为《原罪》、《后窗》等多部电影担任编剧。

[4] 出自《圣经·创世纪》第四章，该隐杀弟。

[5] 一种大口径小型手枪。

[6] 美国最大的印第安部落。

[7] 普兰提Plenty,有丰足之意。

[8] 基德Kid，有孩子的意思。

[9] 布法罗（Buffalo）一词有野牛的意思。

[10] 尼克·卡特是一个侦探系列小说中的主人公的名字，作者是约翰·R·科伊尔。

[11] Arthur Plenty。Plenty有丰足之意。

[12] 为求简练，定冠词the在电报中常常被省略。

[13] 赫尔南多·科尔特斯，西班牙的殖民者，他曾带领军队征服了墨西哥。

[14] 墨西哥港口城市。

[15] 墨西哥东部一港口城市。

[16] 罗斯福在担任美国总统之前，是海军的助理部长。他在1898年辞去职务，以便专心组织一支莽骑兵，这也是美西战争中的第一批自愿骑兵队。美国当时因为西班牙对古巴的殖民政策问题而与西班牙发生冲突。罗斯福招收了一群牛仔、矿工、法律运行官，以及美国原住民等，让他们加入莽骑兵。

[17] 斯诺的姓Snow也是雪的意思。

[18] 云孙即第六代孙。

[19] 满堂红即三张同点加一对儿。

[20] 开罗：美国伊利诺斯州最南部的一个城镇，靠近密西西比河与俄亥俄河汇合处。它依埃及的开罗而命名，是因为它也有金字塔一样的建筑。

[21] 平克顿国家侦探事务所，请参阅本书《巷中人》。

[22] 沃尔特·拉雷爵士，文艺复兴时期英国冒险家、诗人、历史学家。

[23] 罗德里克原文为：Roderick，而迪克·罗尔的英语是：Dick Roer。

[24] 卡宾枪，一种骑兵用的短来复枪。

[25] 圣伯纳蒂诺市，位于美国加州。

[26] 波德尔：Poder，皮德罗：Pedro。

[27] 墨西哥一个城市。

[28] 内华达州首府，位于该州西南部。

[29] 两人皆是美国西部的传奇警长。

[30] 杰姆斯两兄弟是指美国西部大盗杰西·杰姆斯和弗兰克·杰姆斯。

[31] 亚利桑那州一牛仔驻地，在那里发生了美国西部历史上有名的一次枪战对决。

[32] 美国西部一名枪手，为维持社会秩序，以暴制暴。

[33] 加拿大一个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