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生命之树

作者：（爱尔兰）叶芝（W.B. Yeats）

译者：苏艳飞

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5411-38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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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发现

何谓大众诗歌？

谈索尔特里琴

巫 术

最快乐的诗人

雪莱诗歌哲学

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

威廉·布莱克与想象力

诗歌中的象征主义

戏 剧

文学中的凯尔特元素

垂暮之年

谈情绪

《尤利西斯的回归》

爱尔兰与艺术

戈尔韦平原

多元情感

诗歌与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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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

个性与智性

我在爱尔兰的工作时不时地会让我思考一个问题：“我如何才能让我的工作对朝气蓬勃的普通人产生影响？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艺术之上，而在商店，在国立学校的教学，在分发药品上。”我不指望着能“鼓舞他们”或是“教育他们”，当然仅就这些词语的字面意思而言，而是想让他们理解我的想法。我不指望能拥有大批观众，当然更不是所谓的全国观众，而是期望有一批人愿意为了偶然的、短暂的事物驻足留步。在英国，人们可以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可以接受诸多系统的教育，不过人们要摆脱学生那种鲁莽行事的方式，做事情不能仅有三分钟热度。真正的观众是能够认真倾听的。我总是十分确信：艺术中真正感动普通人的东西，就是生活中让人感动的东西，例如个人生活的强度，在书本或戏剧中呈现的语调，一个人可能会在市场或药房门口激动不已时表现出来力量。他们借助赖以生存的力量走出剧院，这种力量因某种激情会得到增强。无论选择哪种生活方式，这种力量都能击败敌人，让人存够积蓄，或是打动一位女子的芳心。他们同科学推测无紧密关系，即使有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同形而上学也无多大紧密关系，即使有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如果心中的情感是模糊的，那么他们走在路上，身体就会感到疲惫不堪。尽管拥有对花的爱慕之情是非常迷人的事，那也不能把车从沟里拉出来。一位令人激动的人，无论是戏剧中的英雄还是诗歌的创作者，都会尽最大努力展现最多的个人能量。这种能量必定看起来像是来自身体，又像是来自心灵。当我们想象一个人物之时，我们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我所赋予他的生活所必要的所有能力是否有其根源？”只有当人们确定这一点时，人们或许才能给他一种能力，让想象充满快乐的能力。我甚至怀疑，有没有哪一部戏剧足够受大众欢迎，以致都不需要充分利用其主角的身体能量。如果“罪犯”维庸 [1] 以及爱尔兰人接受同样的语言和象征符号传统，那么他或许就可以用戏剧和颂歌来取悦这些爱尔兰人，但是雪莱就做不到。随着人们进入城市生活，阅读印刷书籍，开展许多专业化活动，那么要创造像雪莱这样的人物就变得越来越容易，而要创造像维庸这样的人物就变得越来越困难。最后一个维庸式的诗人是罗伯特·彭斯。拥有最高能力的人渐渐消失，带着美感进入某种缥缈的天堂，留下那些低能力的人缓慢吃力地前进。在文学中，由于缺乏能把我们同正常人联系起来的话语，我们失去了个性，失去了作为完整个人的乐趣——血液、想象、智慧融为一体——但是，我们在本质、心境、纯洁想象以及很快就能让我们陶醉的优雅音乐中找到了新乐趣。摆在文学面前的是两条路——扶摇直上，变得越来越微妙，例如维尔哈伦、马拉美、梅特林克，直到最后在有教养且勤奋的人中达成一种新共识，这种新共识会造就一种新激情，看起来像文学的事物成了宗教；或者一路向下，带着我们的灵魂，直到一切事物再次变得简化和统一。那是最佳选择——像鸟儿一样，飞到普通人看不到我们的地方，或是飞到货车旁。但是我们必须确保灵魂陪伴着我们，因为鸟儿的歌声悦耳，现代想象的传统也变得越来越悦耳，越来越抒情，越来越忧郁，出现了雪莱、斯温伯恩、瓦格纳。这种现代想象的传统或许就是某些人的狂热，这些人会看到神父德·维拉尔斯出版的神秘赞美诗中提到的生活的王冠和耀眼的钻石。要是货车打破了我们的幻想，我们必须将灵魂紧紧束缚在我们的身体中，因为灵魂变得越来越喜欢数代人不断累积起来的美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人会厌烦对纯粹力量、纯粹个性的渴望，厌烦对激动人心时刻的渴望。如果它开始慢慢离去，我们必须将它追回，因为雪莱的晨星小教堂比彭斯的啤酒屋更好——当然，它是啤酒，而不是大麦——除了在疲惫不堪的夜晚。它总是比那些不舒服的地方要好，在那些地方，没有啤酒，即现实主义者的机械商铺。

音乐家与演说家

沃尔特·佩特 [2] 说音乐属于“大艺术”这种类型，但有其他人，我现在忘了是谁，说演讲才是属于这种类型。根据你自己的能力特点，你会选择支持其中一种观点。而就我目前的心境而言，我全力支持采用说服手段的人，他面前是普通观众——故事、笑声、眼泪，他会在语言之翼上发现许多音乐。我甚至会回避与音乐爱好者们的交谈，他们会将我带入声音和颜色的冷漠之地。我不想任何人带着他记忆中的奏鸣曲来写作。我们或许会说音乐家有一点点邪恶，不得不承认他们能在我们之前先看到那和谐的王冠。我们或许提醒他们，女佣不会像尊重水管工那样，尊重钢琴调音师；让他们想到敌意，他们在诗人中激起的敌意。音乐是最冷漠的事物，文字是最具人情味儿的事物，那就是为何音乐家不喜欢文字的原因。他们长期以来害怕不能消化文字，所以就把文字捏碎。当文字破碎、变软、同唾沫混合起来，此时它们已不再是文字，但他们还是把它们一股脑儿吞了下去。

吉他手

有一个女孩子一直在弹吉他。她非常漂亮，如果我不听她的音乐，我会看着她；如果我不看着她，我会听她的音乐。她的声音，她身体的摇曳，她面部的表情，都说明了同一件事。不同性情和身材的演奏者让一切都变得不同，当然也可能会在其他方面让人感到愉悦。不是音乐的变动，而是生活的变动使之达到完美。我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我想到：“就是那种方式，我用心灵之眼所看到的人演奏音乐的方式。我喜欢这种方式，因为它有人情味儿，就像维庸的诗歌一样有人情味儿。”小小的乐器十分轻巧，演奏者可以自由摆弄这个乐器来表达快乐。这种快乐不是手指的快乐，而是人类心灵的快乐。脑中不断浮现出她的动作，她是如此的坚毅、自然，她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最美丽的。几乎所有古老的乐器都像那一样，甚至器官曾经都是小小的乐器，当它足够成熟时，我们智慧的祖先就把它献给大教堂里的神。在那里，无论神幻化成什么，这都适合他。但是，如果你坐在钢琴旁，就是钢琴——机械装置——才是重要的事物，你的一切都无意义，只有你的手指和你的智慧有意义。

镜 子

我刚刚在和一位女孩子交谈。她声音单调而刺耳，不时做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刚从学校毕业，她在学校里学了历史和地理，“凭着这些东西就可以认识一个灵魂”。但是，教育如果不从品格、习惯性自我以及对这一切的阐述入手，那教育，或者从长远来看的科学又有什么价值呢？应该有人教过她如何说话，因为她的语调绝大部分是悦耳的；也教过她要借助说话，而不是跟着弦乐器歌唱，才会让那些生硬的语调变得温柔，比如要注意每一个音调，爱抚自己的话语犹如爱这些话语的声音；应该也教过她效仿这种优美的哑剧舞蹈，直到顺眼、顺耳。智慧的剧院可能会把坚强且美丽的生活中的磨炼培养成为一种时尚，在所有人面前教授镜子的崇高准则。甚至像永恒之爱那样，美难道不是艺术中最难的艺术吗？

生命之树

我们艺术家过多地关注关于寻找天国的古老戒律。魏尔伦曾告诉我，他曾尝试翻译“缅怀”，但是未能成功，因为丁尼生 “太高贵了，太英国化了。当他本来要伤心欲绝的时候，他则在想着许多过往的事物”。就在那时，我在某篇英文评论中发现了他写的关于莎士比亚的一篇文章。他写到，或者用类似的文字写道：“我曾经也有一本优秀的莎士比亚式作品，但是我现在没有了。我完全借助记忆写作。”人们会想，他是在何种处境之下把它卖掉，赚了多少钱；幻想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形象。尽可能做普通的自我，而不是某位学者或某位读者，那无疑就是他的姿态。他在牛津大学做的一次学术报告中，坚持认为“诗人应该将自己表露无遗”，尽管他这样说的时候带着“那种尊严的关切，这种尊严应该显露自己，即便不是以完美的形式显露。在所有事件中，带着无形的、冷漠的，但有效的努力，追求这种崇高且严肃的品质，我将谈论这种美德”。正是这种对他自己个性的情感，正是这种乐于歌颂他自己生活的态度，甚至不只是生活本身，让我这个时代的人们把他比作维庸。直到他死后，我才明白他话语的内涵。他活着的时候，我只对心境感兴趣，对抒情时刻以及智性本质感兴趣。那时，吉他手并没有像现在这样让我感到快乐，或者说对于那个女孩子，我并没像现在这样感到震惊。那个女孩子的动作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她的声音由于只在意外部运动而变得刺耳。我并不了解什么是甜美，什么是有节奏的动作，它们只存在于那些快乐的人的身上。没有了解过这一点，我只在乎没有人情味儿的美。我的人生一直遵循的思想是让自己融入诗歌，并将这视作自己幻象的再现，视作除掉非本质事物的努力，但是当我想象我自己之外的景象时，我的想象充满了装饰性的景物，以及静止的生活。我把自己想象成某种静止的事物，我自己身体和心灵之间某种无声的生命，视作布卢姆斯伯里 [3] 的一粒沙子或是康诺特的一粒沙子，这是撒旦的看守魔鬼找不到的一粒沙子。一天，我突然明白，我正在寻找某种一成不变的，纯净的，总在我之外的东西，或许是一块石头，或许是一粒万能药，总之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而我自己就是那个伸出自己的手就转瞬即逝的事物。我越是努力将我的艺术设计得美丽，就越是与自己背道而驰，因为精心设计的美丽就像是总是渴望男人的女人。当下，我发现，我在审视自己，在描绘自己，但是却不是某种本质的东西，我根本就不是在寻找美丽，而只是在减轻心灵的负担，这是生活给心灵造成的爱的负担或者痛的负担。我们只被允许渴望生活，余下的就是我们的抱怨或我们对那位难以讨好的女子的赞美，她可以用她的吻唤醒我们的嘴唇，轻轻地歌唱。但是我们不能把全部都给她，我们偶尔必须欺骗一下她。正如勒萨日在《恶魔布瓦特》中所说，假恋人不会因为有了真诚的激情就会产生忧郁或忌妒之情。他们有最快乐的情人，并且得到最快的回报，得到最漂亮的回报。我们的欺骗将给我们风格、优势、尊严、高尚且严肃的品质，这些都是魏尔伦所提到的。换句话说，我们应该超越大众兴趣，超越报纸上的思想，超越市井小民，超越科学家的看法，但迄今为止，我们只能将正常的、富有热情的、理性的自我，即个性，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必须在生命之树上找个地方供凤凰筑巢；为激情找个地方，这种激情就是兴奋以及对意志的否定；为总是着火的翅膀找个地方，在高高的地方，分叉的树枝或许就可以保护它的安全，在低低的地方，或许就能避免微风都能吹动的小树枝，颤抖的小树枝。

赞美荒诞故事

一门艺术有可能变得没有人情味，因为它要么是事件太多，要么就是事件太少；因为这个世界的艺术要么太多，要么太少；因为它在各个分支中要么离普通大众太近，要么离普通大众太远。一年前，我遇到一位外出垂钓的老人，他对我说：“堂吉诃德以及奥德修斯总是离我很近。”对我而言也如此，因为哈姆雷特、李尔王、俄狄浦斯太过忧郁 [4] 。没有哪一位剧作家曾经创造过或将要创造出一个人物，他能跟着我们走出剧院，就像堂吉诃德跟着我们走出书本一样，因为没有哪一位剧作家能够完全做到变化无常。人们开始构思，将其人物带入另一个人物的复杂关系之中，此时某种没有人情味儿的东西就进入了故事。社会、命运、“趋势”、不那么人性化的事物，开始安排角色，开始将他们众多的人性激动地付诸行动，同他们发现有必要向彼此表明一样。普通人总是更喜欢听荒诞的故事，更喜欢那些从各个角度全面审视故事中的英雄的故事，就好像故事中只有这位英雄是不可思议的，如同小孩子审视手中得到的新银币一样。在太过华丽而不能描绘生活的喜剧性戏剧中，或是在诗剧中，其构造有必要用单纯的动机和激情来编织，但是当一种现代的现实性氛围也被营造起来，并且趋势、命运或社会必须得被如实地展现出来，此时剧中人物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我们就不得不把书多读几遍，或是把戏剧多看几遍，才能将它们记住。即使到了这种程度，它们也只能在某个画室或是某些人中成为可能。我们的头脑中不得不带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认为托尔斯泰 [5] 的《战争与和平》是我所读过的故事中最伟大的故事，但是我却把它忘记了；甚至只是一个影子的兰斯洛特 [6] 也比其他事物在我记忆中的印象更清晰。

现代风格戏剧

在占世界主流的所有艺术形式中，最糟糕的当属讲述现代有教养之人的戏剧。除了其肤浅或故意争辩之外，它用平凡感来填充灵魂，就好像用尘埃来填充灵魂一样。它有一种致命的缺点，它不可能充满激情，也就是说，它要想变得有生命力，必须让人们变得易动感情和多愁善感。有教养之人不易动感情。他们没有艺术性的迷人语言，只有轻松的戏谑，根本就没有强有力的语言。当他们被深深感动时，他们只是默默地盯着壁炉。我一次次地看到这种类型的戏剧，好奇心逐渐增加。资历浅的人争论，相互打趣，有时暗示某种更深的生命之流，就好像我们是在家里做事一样，我很满足。不过，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主角，也就是承受命运重担的人，是易动感情的、多愁善感的、却是没有思想的人呢。此时，一个场景浮现，我明白，他不能是有教养的、有自制力的或者有理智的人。如果他是这样的人，他就会拉一把椅子到壁炉旁坐下，那在第三幕结束时就不会有任何对话了。易卜生明白这种难处。他把笔下的人物描述成粗野之人，这样他们或许就不会让彼此难堪。同时，他写下一篇相当诗意的，描述葡萄叶和竖琴声的重要文章，认为可能会用到人物激动的时刻。如果戏剧所需要的不只那些，戏剧中的人物总会干一些愚蠢的事情。他们会出去，高举一面旗帜，就像他们在《小艾友夫》结尾部分做的那样。人们只知道，当人们意识到，他不能再创造有天赋之人时，这种方式（不禁怀疑是不是故意采用此方式）进入他的灵魂，用尘埃填满灵魂。最快乐的作家，他们的特点就是，他们知道这种形式的戏剧是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肤浅的，从不表现任何事物，只表达论点以及日常观察的戏谑，而不是表现激情，舞台布景，握着女人之手的男人，或者在昏暗的灯光下，坐在火红的壁炉旁，双手抱头的男人。当然，人们理解这种形式的细微之处，理解其在表达深层激情方面的无能。正是这种理解让法国人创造了有主题的戏剧。只要有主题的地方，人们就能进行激烈辩论。这种激情差不多是展现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唯一一种激情。另一方面，现代教育生活的小说是一种永恒形式，因为有了心理描写的能量，就能刻画出盯着壁炉的人的思想。

当代生活剧有其根源吗？

在观看一部讲述当代有教养之人的戏剧时，其平淡无奇的语言以及其表演被局限在有限的可能性，我发现自己不断地在说：“虽然微不足道，或许它还是具备一点打动人的能量。这种能量源自能够启发根本性的冲突和激情，诗意且浪漫的文学展现了它们的美丽。”在挪威的一个温泉疗养地，一个男人在一次因水的干净度而引起的争吵中独自面对敌人，他仅用报纸上的通俗语言就让我们想到科里奥兰纳斯 [7] 的激情。古代想象类文学中的恋人和斗士，是比自己主导激情更生动的灵魂经历。这种主导激情受到他们思想的猛烈攻击，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甚至路上两个哑巴也能想起那种荣耀。让一个没有任何文学知识的人来看这类戏剧，就好像他无论何时在对自然主义感到震惊时，以某种形式所说的那样，他会说：“我们在谈论价格的时候，是什么带我来听只在家里才使用的语言？”他更喜欢那些有着明显美丽或欢笑的戏剧。在那种戏剧中，生活是激动人心的，就好像总处在高潮阶段。他可能喜欢糟糕的戏剧，这并不是他的错，尽管他的魅力或许更大，因为我们几十年来一直追随科学的魅力，忘了他以及他的魅力。我经常有这种想法。在优秀文学中总有荒诞不经的故事。那些荒诞故事的创造者就像一位老农讲述大饥荒的故事，或者讲述19世纪的大绞刑故事或是他自己记忆中的故事。他感到在他心灵深处的某种事物，他想要尽可能让我们看清楚，让我们感觉到它的能量。如果能达到他的目的，他会使用最华丽的语言或插画。或者他会创造一种异想天开的比喻。他的心灵越是热烈，就越具有创造力，他就越不可能看到外部世界，或是重视外部世界本身。他心灵深处的事物仅给了他比喻和例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甚至有点鄙视这种心灵深处的事物，因为在他看来，原理就是，心灵深处的火熄灭了，只留下白色灰烬。我解释不了心灵深处的事物，但我敢肯定，每一种高级事物都是以这种方式被创造出来的，就好像介于半睡半醒之间的状态。那些凝视和偷窥的人只不过是叫卖偷窃得来的货物的小贩。否则他们的嗅觉怎么可能变得如此敏锐，他们的目光怎么可能变得如此贪婪？

为何古代的盲人能成为诗人？

《伊利亚特》或《奥德赛》中的描写，不同于《埃涅阿斯记》 [8] 或绝大多数现代作家作品中的描写，前者是对人们自然而然的快速观察，生活塑造了这些人。这种描写是对基本渴望的提炼，它最不可能拥有仅仅是学术的或特殊的事物。尤其是，它绝不会太过敏锐，太过专业。读完这本书，我们就能充实我们的能量，因为我们一直处在中流中。我们所见到的一切，也都是奥德修斯所能见到的，而他的想法就是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或阿喀琉斯的想法。布里塞伊斯 [9] 驱使他渴望那些事物。在最伟大时期的艺术中，在习惯情绪中，有一种冷漠且突然的事物，尽管没有表现出来，因为这些情绪是积极生活所有能量的爆发。在古代，盲人成为诗人，就好像在我们村子，他成为小提琴家一样，因为在他满足于生活的赞美之前，他被驱逐出他本性渴望的各种活动。众所周知，正是有着缺陷的维庸或魏尔伦借助古代的简单性来歌颂生活。起初，有些人拒绝盲目、邪恶、限制，他们怀念故意拒绝带来的刺激感。当人们能够再次像在伟大时代那样写作之时，后来的诗人们才认识到，他们也必须努力拒绝盲目、邪恶、限制。白银时代的诗人不需要拒绝生活，五颜六色的圆玻璃屋顶已经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分崩离析。他们谨慎地关注着生活，就好像自己置身生活之外。他们中最伟大的人需要饱受圣人所知的痛苦。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诱惑不是富有激情的活动，而是对他们追随者的认可。只有当他们乐意将有教养的中产阶级团结起来之时，这种诱惑才会大量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在有教养的中产阶级中，无论是有地位的人还是相比较穷之人，他们都有责任感。这些事物在有教养的人当中更加明显。这些有教养之人也会有政治偏见，有奥古斯都·恺撒那样的和蔼，有客观的感染力。这种客观的感染力使得智性激情模糊不清。本·琼森在《蹩脚诗人》中说，甚至是最优秀的人，如果没有普罗米修斯之火，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无价值的雕塑。一个勤奋的人通常会在经历四十个寒冬之后，忘记一种确定性，即普罗米修斯之火会烧伤人的手。或许，诗人更多时候是由他们的罪恶造就的，而不是由他们的美德造就的。不真诚的赞美是不幸的，就像村民所知的那样，不仅仅是我这样想——因为我迷信这些事物——因为每一次对同等事物的赞美都会束缚并增加人们的痛楚。

来自这个完整人的所有能量就像闪电一样不稳定。能够交流、能够预测、能够发现的事物只是一个部分而已，就像鹈鹕怀中那些饥饿的小鹈鹕之一。检验诗歌不在于理性，而在于快乐。这种快乐同一个人第一次用心感受爱时的快乐是没有差别的。我认识一位老人，他的一生都在砍路上的榛子和水蜡树。约七十年的时间里，他几乎什么也没看到过，只产生过许多幻想。他从未见到过诸如自然主义者这样的人，从未看穿过事物的本质，因为他的习惯情绪总是受到私事干扰。莎士比亚、丁托列托以及文艺复兴时期几乎所有的伟人，就是以这种眼光来看待世界的。丁托列托画画的时候，时光正在一点点流逝。他们的心灵绝不是静止不动的，绝不是像在科学观察的情绪中那样，即总是一种兴奋情绪，绝不是——用众所周知的语言——建立在消除个人因素之上的。他们的注意力以及他们为之工作的那些人的注意力，总是与处于兴奋中的心灵所见到的事物同在。我的现代感十足，以致不能欣赏丁托列托的《创造银河》。我不能把思想集中在那跳动着的鲜活肉体上，我故意忘记，就好像我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神话的虚幻之上一样，从云端垂下的厚重帷幔。尽管我在《李尔王》中找到了快乐，这种快乐因这种虚幻而更加强烈。虚幻产生，是因为蠢人说：“默林 [10] 会做这样的预言，因为我活在他之前的时代”——我总认为这非常自然，在最优秀艺术中的特定环境中，逻辑所起的作用非常有限，以致理查德的王国和里奇蒙德的王国应该并行不悖。当卡尔先生将《烧火杵骑士》重新搬上舞台时，我带着愉快的心情观看了，发现一切都还好，因为该新手完全是即兴演出，没有说一句台词。当本·琼森的《爱碧辛》将一个世纪的笑声浓缩成两个小时的交流，我惊讶地发现，几乎每位记者都把逻辑固定下来，女性的想象力在那里说出那有偏好的句子，这是女性心中一直在构思的句子。记者们感觉注定要珍视理性的共鸣，注定要憎恨那个怪异老人的引诱。我一直在看一本有关雕刻的书。这些雕刻刻于18世纪，仿照赫尔库仑尼尔姆以及庞培的墙壁画雕刻而成，就好像是旅人临摹优秀绘画作品。这种构造很适合实践。我发现很多人对明显逻辑漠不关心，对眼睛在普通时刻看到的东西漠不关心。珀耳修斯向安德洛墨达讲述她在池塘中经历的死亡，尽管恋人得到了精心刻画，但是这种表现还是颠倒了，这样我们或许能更好地看清楚。几乎每一位绘画大师都是用类似方式得到我们的认可。我们知道他几乎不关心蠢人之见，也不关心无赖的赞美。想象艺术的人非常迷信宗教。他们明白精神关系，但不明白其中的机制。他们没有找到能遏制要害的事物，例如诺亚和丢卡利翁的洪水，以及在古巴勒斯坦城市阿斯卡隆的约书亚的月亮。

戏剧主题

数天前，我在易卜生的讣告中读到这样的语句，或类似的表达：“不要让人们再回到过去莎士比亚那种古老的民谣题材，不要回到谋杀主题，不要回到幽灵主题，因为在舞台上让我们感兴趣的是现代的经历以及讨论我们自身利益相关的东西。”讣告中，易卜生还受到了批评，因为他写了自杀事件，用别的方式渲染了“病态的死亡恐惧”。戏剧文学长期以来遭到记者们的批评。旧的愚蠢的事物以及新的聪明的事物，所有这些事物都在努力留下深刻印象，例如吸收当下生活，喜欢明显的原创性以及明显的逻辑，规避古老的以及难以解释的事物。我所引用的这位作家远不仅是一位记者。不过，他过着忙碌的生活。为了评判，他本能地转向记者一边。他并没有想到伟大的诗人和画家，没有想到证人的瑕疵。他们就在那里，通过我们对他们思维的理解，我们或许会成为时代的观察者，仅是这个时代的观察者。戏剧就是一种表达方式，而不是一种特别的主题。戏剧家可以自由地选择他心灵所想到的事物，就像“恩底弥翁”的诗人或站在法利赛人西蒙门前的抹大拉的马利亚 [11] 的画家。离谈论我们的兴趣如此之远，离我们当下的生活环境如此之远，当下的生活环境对我们的想象而言是最动人的，正是那古老而遥远的事物在搅动着我们的内心深处。威廉·布莱克在《天堂与地狱的婚姻》中有一句话，如果我们没有理解到布莱克的文字体系，那么这句话就毫无意义，这句话就是：“酒越陈越好，水越鲜越好。”

水是体验，直接的感觉；酒是情感。正是借助智性，同想象区别，我们才能扩大体验范围，把它同自身分开，同幻象分开，同记忆分开，在其他事物中创造科学和优秀的报纸杂志。另一方面，得到古老情感记忆的滋养以及不计其数的经验滋养，情感变得令人陶醉、令人愉快。它必定是某种古老思想，也就是被许多天才的经验所强化的情感，它区别于有教养之人的情感。他冥想和创造的题材都太陈旧了。他会鄙视艺术中太刻意的原创性，就像日常生活中的事情一样，难道不是巴尔扎克说的“我们都是守旧者”吗？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有教养。无论是写作还是绘画，他都不会想要那种否认或强迫他那高贵而悠久血统的手法。高乃依 [12] 和拉辛 [13] 并没有否定他们的导师。当但丁提到他的导师维吉尔时，没有自鸣得意。在他们那个时代，模仿是刻意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意；而原创是人们自己的一部分，非常深刻。因为无意识的慢慢分析能够发现他们的奇迹，或许那需要几代人来发现他们的奇迹。不过，正是我们的模仿是无意识的，正是我们的模仿等着时间的考验。一门艺术的题材越具宗教性，它就越会一成不变，它所激起的情感就会越古老，它所唤起的我们眼前的处境就越古老。在中世纪，去圣帕特里克炼狱的朝圣者们发现，他们自己站在湖边，看见一艘由空心树打造的船，能够载他们到达幻象的洞穴。在宗教性的绘画和诗歌中，古老式样的王冠和剑赋予了自己新内涵。将我们对崇高事物的想法同神秘阶梯分开，这是不可能的。在神秘阶梯上，不是人，而是长袍、珠宝、事件、古代设施慢慢浮现，超越沉睡的心灵，在它们不断攀升直到被某种遥远的光环吞没之时，就会呈现情感的和精神的生活。他们太过现代，太过短暂，而不能承受这种光环。一切艺术都是梦，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让梦成真。艺术所塑造的就是宗教所接受的。最终，一切都在酒杯里，一切都在酒醉的幻象中，葡萄开始酝酿成酒。

情人之眉

我们的艺术和文学对知识的关注，对生活表面的关注，对任意事物的关注，对机制的关注，是源于其本质的。一个谨慎但未必敏感的人如果知道宗教的首要原则，那他即能够预言任何宗教的发展史。宗教会存在很长时间，足够实现自己的价值。心灵则不能重复做同样的事情。心灵消耗简单的美和意义，将它们传给陌生且隐藏的事物，超越明显事物以及不和谐事物，找到和谐，最后找到自己的快乐。我还是艺术学校的学生时，我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疑惑，观察一位从巴黎回来的高年级学生。他非常多情，每一段新恋情都是一幅新画作的起因。每一幅新画作都比之前的画作丑。他情人的眉毛让他兴奋不已，就好像恰到好处，但是美的兴趣被艺术的逻辑能量消耗殆尽。艺术的逻辑能量破坏查找的根源，并能知道能否找到主题。我们靠着谨慎的智性不能发现我们的主题，因为一旦一个主题不再打动我们，我们就必须去其他地方寻找；一旦它打动我们，即使是“莎士比亚式的古老民谣题材”或甚至“病态的死亡恐惧”，我们也能嘲笑理性。我们不能问，世界是对这个感兴趣还是对那个感兴趣，因为一切都不存在疑问，只有我们自己的兴趣存在疑问。我们所能理解的仅此而已。我们在“等级体系”中的位置由我们对主题的选择来决定。一切善意的批评都是神圣的，善意的批评喜欢为事情设定等级，例如将史诗和戏剧排在抒情诗等之上，而不仅仅是并列而已。但是，是我们的本能，而不是我们的智性在做选择。我们可以刻意重新塑造我们的人物，但是不能重新修饰我们的绘画或我们的诗歌。如果我们的人物通过展示大艺术的逻辑能量而被彻底地重新塑造，那么甚至简单的事物最终在我们眼里都会成为新视角，这样一来，大艺术就不再属于那些永恒事物的行列。主教珀西收集的民谣在《古舟子咏》中再现，古希腊雕塑家眼中的快乐融入更微妙的美好中。这种更微妙的美好存在于年轻运动员的仿古头脑中。当你走进大英博物馆时，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向你走来。难道文明不会破坏爱存在的地方，直到它将简单且自然的事物再次带来，直到一艘有着镀金船首的新阿尔戈号驶出，去寻找另一种金羊毛？

几缕青丝

哈菲兹（Hafiz）向他爱人抱怨：“在那开天辟地之处，我就同那棕色头发达成了协议。即使经历永无止境的时光，它也不会断裂。”或许，大自然这位小姐知道，我们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了，无论怎样改变，无论什么缠绕着它，它都属于我们，所以她不再看着我们，但是她允许我们抚弄她的头发。

亚平宁山脉上的塔

不久前的一天，我走路去乌尔比诺，我要在那里住一个晚上。我从桑·色泊克罗穿过亚平宁山脉，在旅程快要结束时，来到山顶的一块平地。我的朋友们则乘的是马车，却远远落在我后面，他们所走的路崎岖不平。我独自欣赏着梦幻般不可思议的美景。正值日落时分，暴风雨云挂在连绵的山峰上。在一座山峰的远处，有一朵云比它周围的云都要暗，云借着闪电闪闪发光。另一座山的南端有一座中世纪的塔楼，塔楼附近没有任何建筑物，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塔楼高耸入云。突然，我的心灵之眼看见一位老人，挺拔而又显得憔悴，他站在塔楼门口，一束随风而来的闪光在他身旁闪过。他就是那位分享圣人尊严的最后一位诗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配得上这个称号。他从不掩饰自己，他维护着“那种尊严……完美的形式……这种高贵而严肃的品质……这种美德”。尽管他的努力可能是为了配得上这个称号，或是为了得到一位女子的赞美，但最终尊严还是融入了他的身体和心灵。当然，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知道如何从那情绪，那姿态，那天赋背后，审视那个人，就好像透过一副面具审视那个人，这个人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那个骨瘦嶙峋、不足六英尺高的那个人。他听到的是富有启发性的语言。各种景象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他眼前。不像是我们所说的许多人，而好像这就是德尔斐或伊洛西斯。这一切都进入了他的记忆。他脑海中是女人们的脸庞。是高隆邦还是其他某人曾写过：“鸟儿中只有一只是完美的，鱼儿中只有一条是完美的”？

[1] 维庸（1431-约1463）：法国诗人。贫民出身，品行乖张，多次入狱，两次被判死刑，因权势者怜才获赦。主要诗作有《小遗言集》《大遗言集》《绞刑架上之歌》等。被公认为是法国现代诗歌的开创者。

[2] 沃尔特·佩特（1839-1894）：英国著名文艺批评家、散文作家 。他是19世纪末提倡“为艺术而艺术”的英国唯美主义运动的理论家和代表人物。

[3] 布卢姆斯伯里：英国伦敦的文化地标，也是英国知识分子的一个小团体的名称。代表人物有经济学家凯恩斯和他的夫人；数学家、文学家罗素；小说《007》的作者弗莱明等，对英国文化有着很大影响力。

[4] 我忘记了福斯塔夫（Falstaff），他是一部历史剧中的一个插曲。——作者注

[5] 托尔斯泰（1828-1910）：俄国作家、思想家，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伟大的文学家，19世纪中期俄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代表作品有《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

[6] 兰斯洛特：亚瑟传奇里亚瑟王领导的圆桌骑士中的传奇人物，是亚瑟王最伟大的圆桌骑士之一。

[7] 科里奥兰纳斯：公元前5世纪古罗马的传奇将军。莎士比亚曾写过同名悲剧作品。

[8] 《埃涅阿斯记》：这是一本传扬罗马荣耀的伟大史诗。

[9] 布里塞伊斯：希腊神话里布里塞伊斯是阿伽门农和阿喀琉斯矛盾尖锐化的导火索。

[10] 默林：中世纪传说中的预言家、魔术师、亚瑟王的助手。

[11] 抹大拉的马利亚：《新约圣经》中六位马利亚之一，由于她出生在抹大拉而得名。据《圣经》记载，耶稣从其身上驱逐出七个恶鬼。

[12] 高乃依（1606-1684）：17世纪上半叶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代表作家，被称为法国古典主义戏剧的奠基人。代表作有《梅利特》《贺拉斯》《西拿》等。

[13] 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诗人，与高乃依和莫里哀合称17世纪最伟大的三位法国剧作家。

何谓大众诗歌？

我想是“青年爱尔兰学会”让我坚持不懈地思考“大众诗歌”这个问题。我们过去常谈论所熟知的爱尔兰的一切，尤其喜欢谈论爱尔兰的文学和历史。我们不用盖尔语，我们极为尊敬那些用英语创作的爱尔兰诗人，我们常常在言谈中引用他们的诗歌。那时，我能说出你未曾听说过的爱尔兰诗人，他/她的生卒年代，甚至还能背诵他们的代表诗作。还有一些诗人我现在已忘记他们的名字，但我那时却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他们的生卒年代，吟诵他们的代表诗作。我内心十分清楚，绝大多数诗人的创作很是拙劣，但是对他们所寄予的浪漫情怀——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对爱尔兰诗歌抱有这种情怀——让我不断地告诉他人以及自己，绝大多数诗人文笔流畅、优美。我读过珀西·比希·雪莱 [1] 和埃德蒙·斯宾塞 [2] 的作品，并尝试将二者的创作风格融入一部田园诗剧中，对此我比较喜欢。不过，我认为雪莱和斯宾塞都未能像这些诗人那样打动我。我想将来某天——我清楚记得思考该问题的那天——如果有人能独树一种新风格，一种和谐优美、色彩丰富、不带英伦风格的新风格，那么人们就能从这种新风格中采集星星之火，我们爱尔兰就能拥有名副其实的大众诗歌这种伟大流派。一些爱尔兰诗人坚持不懈地在报纸和大众书籍上发表诗作。如果能形成一种优良传统，那么他们就能创作出完美的作品，打动我们每一个人。后来，我又想，除了发表政治见解之外，要是他们还能创作其他种类的作品，要是他们中有更多人创作有关人们信仰的作品，如阿林汉姆的信仰；或是创作有关古老传说的作品，如弗格森的传说。这样一来，树立起某种新风格就会变得轻而易举。我内心深处从未如此确信，一个人不应该只是一位艺术家，甚至于，爱国主义在艺术家身上所体现出来的也不应该是肮脏的欲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开始着手寻找一种风格以及某些事物，以此来论述大众创作者或许更优秀。

我想，他们算不上优秀，而只是我想让他们变得优秀而已。这种愿望，或许是，大自然让人产生的诸多幻想中的一种罢了。她明白，没必要为她赋予人类的天赋而挂虑。我们必须奋发向上，回报她的恩赐。要是她没有那种魔力，我们可能就不会不辞辛劳地起早贪黑地劳作，可能就不会离开舒适的安乐椅。她想从我这里得到几首诗歌，不辞辛劳地确保我待在画室看书，这似乎不值得。她给我灌输了满脑子别的想法，即想要创作一种完整文学。原本我应待在都柏林艺术学校，夜以继日地画画，她却鼓励我离开了艺术学校，驱使我去了一家图书馆，阅读爱尔兰人的拙劣译著，最后又去了爱尔兰西部的康诺特省。待在康诺特省期间，我常常坐在炉火旁思考问题。我想像那些爱尔兰诗人一样，创作“大众诗歌”。我坚信，所有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是大众化的。我从未看过阿德菲剧院上演的情节剧，不过，我仍然心怀幻想，认为它或许也算得上是优秀文学作品。志同道合的一群人，我把他们称之为“圈子”，我憎恨这类圈子。我认为，人们不应该刻意地搞创作，而这正是圈子里的人们的做法。人们的创作应该是思想如泉水般突然涌现，如果是源自内心深处的真诚思想，那自当水到渠成。我曾深信，实际上现在也如此，诗歌应该像是在镜子中一样，拥有与自己氛围相适宜的色彩，以及比例协调的景色。我发现自己的诗歌，其色调总呈现红色和黄色，这正是雪莱待在意大利时期的创作特色。我为此花了两天时间来思考如何调整其色调。不同于我现在的做法，即把我的诗歌色调调淡或调深，为我的诗歌意象加入某种冷色调，某种萧瑟的荒凉感；我那时的做法就是，少吃东西，睡在木板上。有人将荷马 [3] 的作品按照民谣形式来翻译，他们还努力按照《扬基·杜德尔》 [4] 的曲调来创作史诗。马修·阿诺德 [5] 对此表示十分不满。对于马修·阿诺德的这种态度，我深感愤慨。在我看来，按照何种曲调来创作似乎是无关紧要的。只要思想能经常如泉水般涌现，只要思想足够强烈，万事皆可。维克多·雨果 [6] 写的关于威廉·莎士比亚 [7] 的书籍，我都非常喜欢。他在书中抨击了批评家们以及圈子里的成员，他认为莎士比亚的创作就是思想如泉水般突然涌现的创作，是大众所喜闻乐见的创作。如果我相信那种简单逻辑，如同报纸文章的简单逻辑一样，这种简单逻辑非常能取悦店主们，那么我的确可能会产生幻想。不过，我总牢记着，大自然的线条是弯弯曲曲的，尽管我们竭尽全力想要挖凿笔直的河道，江河还是汹涌澎湃地奔向四面八方。

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忙于阅读诗歌和故事传说，这是人民大众为自己创作的诗歌和故事传说。但是，忙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认识到我们所称的大众诗歌根本不是来自人民大众。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8] 、坎贝尔、希曼斯夫人、创作《叙事诗》的麦考利以及创作长篇诗歌的沃尔特·司各特 [9] ，他们都是中产阶级诗人，他们抛弃了坚持口头传统的人。只要未受过教育的人仍是他们自己的主人，口头传统就会把他们同时间的起源和世界的根基紧密联系起来。抛弃了口头传统的人们尚未认识到，书写传统是建立在口头传统基础之上的。人们常常将伟大诗人罗伯特·彭斯 [10] 同他人相比较，这往往使得他人相形见绌。我则相信，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彭斯属于中产阶级诗人。虽然他生于并长于农民之家，农民们能够创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一点点传统，但这种传统更多的是语言传统而不是思想传统。宗教改革和政治变革将他们与意象以及情感分开。这些意象和情感曾一度将他们的记忆带回到数千年之前。尽管他那极富表现力的语言让他优于其他大众诗人，他还是有着微不足道的情感、贫乏的思想以及不完美的诗歌审美感。诗歌之美在朗费罗的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总的来说，朗费罗受大众欢迎，他讲述自己的故事，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样一来，人们只需要读他的诗歌就能明白他的故事和思想。他诗歌中的优美语言从来不是借鉴前人的语言，都是自创的。人们可以不用看到故事和思想的文字表达，就能体会到它们的美，就好像面对一幅有点儿褪色的幕布，幕布上绣着国王和王后，你可以想象他们的爱恨情仇，想象他们外出打猎的场景；又或者幕布上绣着古老而神圣的文字和图像，无人能说清楚他们到底是男神还是女神，但可以把他们交给永不褪色的记忆去想象。实际上，非大众化的诗歌所预设的内涵总要比实际所讲述的内涵高深。我们不知道什么事物会被剥夺被讲述的权利，但在最典型的表达中读到它的时候，或是在雪莱的长诗《灵魂的分身》中读到它的时候，抑或是在斯宾塞描写阿多尼斯的花园中读到它的时候，又或者是我们遇到对他人的误解的时候，我们就能明白到底有多少事物得不到讲述。比如走到大街上，为面包师或烛台师朗诵一首非大众诗歌。我就曾听一位手艺好的面包师说，他根本不知道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11] “钟塔上的白色猫头鹰，静静地启发他的智慧”这句诗的内涵。有一次，我为这里最优秀的一位烛台师朗诵莪默·伽亚谟 [12] 的诗歌。他说：“‘我们来去如行云流水’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去大街上为人们宣传某种思想，这些思想的意思，应该简单明了，为人们所理解；读读本·琼森 [13] 的诗句“美好如同悲伤无处不在”，弄清楚它的魅力究竟是如何将美好和悲伤紧密联系起来。文字传统的这种联想源自口头传统，反过来口头传统又是源自古老宗教。或者只看这些诗句的简单内涵，人们都能理解的内涵，弄清楚那些不爱海伦的男人们失去了什么。

光明从天而降，

风华正茂的王后已逝，}

blc}尘埃遮蔽海伦的明眸。

我随意举了几个例子，因为我那时创作的地方没有可供查阅的书籍。不过，也没必要为了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旁征博引。

另一方面，沃尔特·惠特曼 [14] 创作时，似乎故意无视传统。但是，由于屠夫、面包师、烛台师偶然读到他的作品，往往会嘲笑他，所以他又需要用传统来保护自己，不能容忍空虚的大自然让他们收集传统。传统虽然可以模仿有着良好教养和高贵出身的人们的穿着和礼仪，但仍无法掩饰他们低微的出生。传统收集者模仿各种表现形式。这些表现形式完全不像他们自己的风格。这就好像街上的小孩子模仿身着奇装异服的人以及自言自语的老男人。

圈内人的诗歌是以文字传统为前提的，真正的大众诗歌是以口头传统为前提的。鉴于圈内人的诗歌在本质上同真正的大众诗歌没有什么不同，那么就只存在一种好诗。这两种类型的诗歌在那些缺乏了解的人看来，都是奇怪、晦涩、不真实的。二者呈现的不是一目了然的逻辑，也不是“大众诗歌”深入浅出的语言，而是思想和意象。它们的“祖先英勇无畏、足智多谋”，“靠近天堂”，“那时人们尚不知道玉米这种礼物”。这或许是我们对诗歌的来源知之甚少的缘故吧！就好像人们对“注定是国王”的人知之甚少一样。人们在摇篮里找到他，他身上有一个红色的狮子图案。不过，我们心中清楚，在寺庙里、在女孩闺房里一直都在唱诵诗歌。认识到诗歌是由无数情感塑造而成的，我们感到不寒而栗。如果人们忘记或是模糊地记得不可能之事，如果对太阳和月亮的崇拜没有留下一点点敬畏，阿伦群岛的渔家女会唱：

“昨天深夜，狗提到你；在沼泽中，鹬提到你。你是森林里孤独的鸟儿；或许在你找到我之前，你没有伴侣。

“你对我做出了承诺，但你又对我撒了谎。你说你会出现在我面前，那里有成群结队的羊。我吹了口哨，不停呼喊着你的名字。我发现那里一无所有，只有一只羊在那里咩咩叫。

“你对我做出了承诺，这对你而言很艰难。你承诺送我一艘有着银桅杆的金船，送我十二座有市场的城池，送我建在海边的雅致白色庭院。

“你对我做出了承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承诺。你承诺会送我鱼皮手套，会送我鸟皮鞋子，会送我爱尔兰最昂贵的丝绸套装。

“我母亲告诫我不要同你说话，无论是今天、明天还是周日。她告诫我的时候不当时，为时已晚，就如同房子遭劫后才锁上房门……

“你把东风给我带走了，你把西风也给我带走了；你把我眼前的一切都带走了，你把我身后的一切也都带走了；你把我的月亮给我带走了，你把我的太阳也给我带走了。而当你把我的‘上帝’给我带走时，我惶恐万分。”

苏格兰群岛上生活的盖尔人不可能为新娘演唱美好的歌曲，如果他忘了这样一种信仰的话，即耶稣是唯一位身高恰好六英尺的人，不多不少，而且各个方面也都非常完美的人；如果他忘了古老的象征性仪式的话：

我将你的手掌

浸入美酒清洗，

浸入净火清洗，

浸入树莓汁中清洗，

浸入牛奶蜂蜜清洗。

你是快乐中的快乐，

你是阳光中的阳光，

你是热情好客之人，

你是卓越的领航星，

你是山上鹿的脚印，

你是旷野马的脚印，

你是旭日东升的恩赐，

你是美好愿望的美好。

上帝可爱的模样

浮现在你那纯净的脸上，

是大地上最可爱的模样。

我很快学会摆脱“大众诗歌”的另一种幻想。在我从书本上学到这种方法之前，我首先是从普通大众那里学到的。也就是，他们不能将艺术或手工艺同带有古代专业术语和神秘色彩的祭礼观念分开；他们也几乎不区分纯学问和巫术；他们喜欢那些带有神秘色彩的词语和诗歌。财富创造出一个没有家系的新阶级和新艺术，这种没有家系的新阶级和新艺术将穷人和富人分隔开，将穷人和隐士分隔开。毫无疑问的是，在这以前，大众艺术是同圈子艺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这就如同大众语言同诗人那种一成不变的语言紧密交织的情况一样。大众喜欢有节奏的表达，和带有方言、象征、意味深长的语言。

现在，我看到爱尔兰出现了新一代人。他们在青年爱尔兰学会以及其他新成立的学会中，谈论爱尔兰的文学和历史。我小时候就在为人民大众创作诗歌，现在的情形远远超过我那时的情形。他们可以借助欣欣向荣的新闻业的帮助。新闻业有时鼓励他们使用“大众诗歌”那种直截了当的逻辑，简单明了的语言。人们看到的似乎是有修养的少数人群不存在于爱尔兰。人们没有认识到，爱尔兰的文学理想与英国联系更加紧密，而不是其他国家。不过，爱尔兰文学会把所有英国元素驱逐出境。我希望新一代的创作者们不会掉入幻想的圈套，因为他们用爱尔兰语创作，因为财富并没有让这个人变得健忘。在母语是爱尔兰语的七八十万人中，或许人人都掌握着足够的口头传统，都能区分优秀诗歌和拙劣诗歌，如果他不是天生智力有问题的话。预言家预言，在讲英语的澳大利亚、美国、英国，有一万人掌握了足够的书写传统。教育让书写传统融入口头传统，以便区分优秀诗歌和拙劣诗歌，尽管他们的天赋智力让他们成为大臣或是其他什么。是否真的比预言家所预言的人数要多呢？一切事物要想达到圆满，只有等到那一万人奔赴各处，宣扬他们的信仰，即“想象就是人们自己”，想象所看到的世界就是永恒的世界；只有等到他们赢得人心，就像上帝的门徒们所做的那样——

派遣七十位门徒

反对宗教和政府。

1901

[1] 珀西·比希·雪莱（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生于苏萨科斯郡的一个贵族家庭。代表作品有《麦布女王》《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云雀颂》《西风颂》等。

[2] 埃德蒙·斯宾塞（约1552-1599）：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诗人。他出生于伦敦的一个布商家庭。代表作品有《牧人月历》《仙后》等。

[3] 荷马（约公元前9世纪-前8世纪）：相传为古希腊的游吟诗人，生于小亚细亚，双目失明。他创作了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二者统称《荷马史诗》。

[4] 《扬基·杜德尔》：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一首歌曲。

[5] 马修·阿诺德（1822-1888）：英国近代诗人、教育家、评论家，出身于教师家庭。他主张诗歌要反映时代的要求，要有追求道德和智力“解放”的精神。代表作品有《评论一集》《文化与无政府状态》《色希斯》等。

[6] 维克多·雨果（1802-1885）：法国浪漫主义作家，人道主义代表人物，被人们称为“法兰西的莎士比亚”。代表作品有《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

[7] 威廉·莎士比亚（1564-161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剧作家、诗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文学的集大成者。代表作品有《哈姆雷特》《威尼斯商人》《罗密欧与朱丽叶》等。

[8]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1807-1882）：19世纪美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致力于介绍欧洲文化和浪漫主义作家的作品。代表作品有《人生礼赞》《伊凡吉琳》《海华沙之歌》等。

[9] 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著名的历史小说家、诗人，生于苏格兰的爱丁堡市。代表作品有《最末一个吟游诗人之歌》《湖上夫人》《艾凡赫》等。

[10] 罗伯特·彭斯（1759-1796）：苏格兰农民诗人，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的诗歌充满了激进的民主、自由的思想。他的诗歌歌颂了故国家乡的秀美，抒写了劳动者淳朴的友谊和爱情。代表作品有《一朵红红的玫瑰》《友谊天长地久》等。

[11]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最具特色的诗人，英国桂冠诗人。代表作品有《悼念集》《莫德》《国王之歌》等。

[12] 莪默·伽亚默（1048-1131）：波斯诗人、数学家、天文学家、医学家和哲学家。主要成就包括创作《鲁拜集》，编撰《代数学》，改革了穆斯林历等。

[13] 本·琼森（1572-1637）：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剧作家、诗人、演员、评论家。代表作品有《狐狸》《炼金术士》等。

[14] 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美国著名诗人、人文主义者。他创造了诗歌的自由体。代表作品有《草叶集》等。

谈索尔特里琴

1

一直以来，我深知我不喜欢与唱歌有关的事儿，我自然也不喜欢出版之类的事儿。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因为我已找到了更好的东西。不久前我刚听过有人朗诵诗歌，在朗诵诗歌的时候配以柔和的节奏，向诗歌内涵致以虔诚的敬意。如果我是一位智者，如果我能说服少数几个人学这门艺术，那我决不会再打开诗集。数分钟前还在这儿的一位朋友，她把一种精致的弦乐器放在膝上，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乐器的弦，同时为我朗诵诗歌，如雪莱的《致云雀》，埃克特爵士哀悼《亚瑟王之死》中死去的兰斯洛特，以及我的几首诗歌。无论节奏在哪里最柔和，无论情感在哪里最心醉神迷，她的艺术都是最美好的。虽然她偶尔会说到小曲，但绝不是在唱歌，不是像我们今天这样的唱法，而只是讲话。一个音符，一个如同在教堂中的唱词，都会破坏一切美好的事物。这也不是在背诵，因为她说到乐谱完全像是歌曲的乐谱，同时弹奏弦乐器，伴随着说话声，该乐器发出柔和而甜美的声音。这样一来，她的音符就是变动不拘的。除了那些来自她自己优美嗓音的话语效果而外，另一位说话者也可以重复她的话语效果。这门艺术给予说话声音完美机遇，如果这门艺术能在我们中广为人知，就如同它在古代广为人知那样，那么她那优美的嗓音就会让她声名鹊起。

2

小时候，我总是渴望能听到配着竖琴朗诵的诗歌，就好像我想象中的荷马在朗诵他的诗歌一样。独自一人欣赏一门艺术，这有点儿不自然。无论何时发现一首好的诗歌，人们都想要同他人分享。如果朋友之间、爱人之间能相互倾听诗歌朗诵，那将是非常惬意的事。形象常常在我脑海浮现，我相信几乎所有关心诗歌的人，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这些形象。激动的人们跟着弦乐器的节奏和谐地朗诵诗歌，身着五颜六色服装的听众们认真地听着，时而安静，时而激动。每当我向人们提到我的愿望时，他们都说我应该去当音乐作曲家。但是，每当我听到唱出来的事物时，我又听不到里面的词；又或者如果我听到了它们的词，要么是它们的自然发音被改变了，它们的自然乐曲也被改变了，要么就是被我听不懂的另一首乐曲给淹没了。如果一位歌者把“love”（爱）这个词发音出来，读成“lo-o-o-o-o-ve”，或者甚至歌者说“love”，但是在节奏中的位置和重音都不正确，那么创作一首爱情歌曲的好处又在哪里呢？像其他诗人那样，我在创作诗歌的时候，也是以一种唱诵的方式来朗诵的。有时候，我独自走在乡间小路上，我会大声地唱诵诗歌，感受一下我能否敢于以同样的方式为他人唱诵。在《凯尔特的薄暮》中，我提到过一个人，即空想家。有一天，我和他正走在都柏林的大街上，他突然开始自信满满地大声朗诵他的诗歌。人们停下脚步盯着他，道路对面的人也停下脚步注视着他。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而是继续一首一首地朗诵。同我一样，他也不懂音乐，但是他很确信他是按照音乐的方式在创作诗歌。他曾邀请演奏某种管乐器的人，后来还邀请过小提琴家来创作音乐并演奏音乐。小提琴家拉小提琴，或是类似的，但并没有把乐曲写下来；而演奏管乐器的人认为，该乐曲是无法演奏的，因为乐曲是四分音符，会跑调。我们根本就不相信这种说法。一天，我们同戈尔韦郡的一位朋友相聚，他是一位博学的音乐家。我邀请他听我的诗歌，按照我们朗诵诗歌的方式来听。让空想家惊讶的是，他发现音乐家并不是按照不同的曲调来创作诗歌的；而让音乐家惊讶的是，他的的确确是按照两种相当确定的曲调来创作的。似乎，这两种曲调就像是非常简单的阿拉伯音乐。我在想，威廉·布莱克 [1] 在威廉姆斯夫人客厅里朗诵的《天真的预言》，或许就是和着这样的曲调来朗诵的。或许，他也是朗诵诗歌而不是唱诗歌。另一方面，我并不经常谱曲，不过我偶尔还是会创作一首，把创作的音符写下来，然后用我朋友的管风琴来演奏。如果有人以寻常的方式演唱，就会把它转变成像格列高利赞美诗那样的东西。同空想家相比而言，我更易改变创作曲调。他从未忘记他那两首曲调，一首适合长诗，一首适合短诗。我不能一直按照一种方式来朗诵一首诗歌，总感觉某种方式是正确的。如果我记住了我第一次朗诵一首诗歌的方式，我就能知道其他的方式。去伦敦的时候，我把乐谱，同用管风琴演奏的一样，给一位朋友送去。她刚要出门，她给我朗诵这首乐谱，她那优美的嗓音给我的语言锦上添花。

3

随后，我们开始畅游错误之林，我们尝试以寻常的方式来谈论音乐。我都不知道是受到谁的不良影响，我们一直谈到开始憎恨这两种竞争性的曲调和节奏，即诗歌的曲调和节奏与音乐的曲调和节奏。这两种曲调和节奏常常不协调。后来我们感到乏味了，有人建议我们用波浪线的形式把所讨论的曲调和节奏记下来。他们认为四分音符和几个音程是话语的特殊标记，以区别于唱歌。我们在藏族音乐中找到了类似这些波浪线的东西，我们立刻变得自信起来，认为我们得到了一张用波浪线标记的乐谱，就像是为讲座准备的实例。这张乐谱今早还让我激动不已。最终，多尔梅奇先生又让我们回到了我们的第一种想法。他为我们量身定做了一件精美乐器——一半是索尔特里琴，一半是里拉琴。我知道这种乐器拥有音域范围内的所有变音音程。他教我们如何借助寻常的音符来调节我们的语言。

他教我们的有些乐谱——它们当中没有轻快活泼的曲调，没有循环的声音模式——就像《凯瑟琳女伯爵》第一幕中有一首歌的乐谱。

该乐谱是按照古老的中音谱号创作的。我得知，这种中音谱号是创作该乐谱的最佳方式，因为它要么就在高音谱号上的五线谱之下，要么就在低音谱号上的五线谱之下。五线谱的中线对应钢琴的中央C调，所以这首诗的第一个音符就是D调。标记在音节上的长短标记，并不是韵律分析的标记，而是说明创作声音的轻重缓急的音节。

当然，普通人需要的乐谱要比歌手的乐谱简单得多。如果是戏剧性表现需要以及乐器不发音的时候，还允许对固定的音符稍微进行修改。控制声音整体形式的乐谱允许从自身不可言传的特性中自由添加复杂多样的戏剧性表现。这种不可言传的特性弥补了语言爱好者所缺乏的那种复杂音乐表现力。寻常的话语是无定形的，其多样性就如同将拙劣散文同约翰·弥尔顿 [2] 精心组织的语言区分开来的多样性，或是像将空洞无定形的事物同内涵丰富有形的事物分开来的多样性。演讲者，即几乎没有掌握演讲传统的讲话人，同辩论家是不同的。这主要是因为他知道如何将微妙的单调声音想象成熊熊燃烧的火焰。这种单调的声音流经身体的各个神经。

甚至当人们和着索尔特里琴轻柔弹出的单个音符说话，如果可以不假思索地充分练习，就可以得到无穷无尽的不同表现。实际上，一切艺术的内在都是千篇一律的，外在都是千变万化的。为了微观效果而牺牲了宏观效果，这就是想象的苦行主义。但是这种新艺术，我指现代生活中的新艺术，将训练听者以及说者。因为要愉快地放弃业已习惯的宏观效果尚须时日，并且或许还会发现，纯粹的千篇一律如同在脸的轮廓中或是眼神中那样，起初总是出乎意料的。人们很快会在纯粹的千篇一律中找到千变万化。现代的表演和背诵教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宏观效果上，直到我们认识到复制生活的表情和声调比节奏更重要，表情是对生活的偶然表面的复制。但是，我们在理论上明白，正是这种节奏将优秀创作同拙劣创作分开，正是这种节奏才是所有严肃文学的闪光、芬芳、精神。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跟随音符来说戏剧，因为戏剧诗需要有自己的独特表现形式。迄今为止，我仅尝试过短篇抒情诗。但是我敢确定的是，如果人们能够静下心来，听一会儿伴着音符朗诵的抒情诗，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要是听的诗歌像是在主流剧院里朗诵的诗歌那样，人们会为之而感到愤慨不已。他们内心会发出一股微弱的声音，要求演员甚至公众演讲者创造出新效果。或许，他们还可能开始注意到彼此的声音，直到诗歌和节奏越来越接近普通生活。

我说不清楚这种新艺术将会经历什么变化，或是有伟大还是渺小的命运，但是我能想象到散文中的小故事以及故事中有节奏的对话会同弦乐器相得益彰。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见到以吟游诗人的金色紫罗兰或类似的东西命名的学会，其成员仅限学识渊博、举止优雅的演讲者，他们会保护这门新艺术的名声。他们知道如何避免唱音符，避免乏味死板的声调。不论他们的实验延伸到何处，他们都明白他们的实验对象是诗歌而不是音乐。他们心中有许多诗歌和乐谱，就像爱尔兰的《档案》一样。这样他们就不会埋头死读书本，也就不会毁掉我儿时想象中的戏剧性表现，以及吟游诗人那片新鲜空气。他们会四处游历，只要遇到有一群人或几个对诗歌志同道合的人，或是坐在火炉旁对诗歌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就会朗诵他们的诗歌，讲述他们的小故事。诗人会为他们创作诗歌和小故事，扰乱出版业。不管怎么说，只要有厉害的天使让我坚定我的决心，从此以后，我有意为戏剧舞台创作长篇诗歌，为索尔特里琴创作短篇诗歌。

1902

[1] 威廉·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英国第一位重要的浪漫主义诗人、版画家。早期作品简洁明快，中期作品趋向玄妙晦涩，充满神秘色彩。代表作品有《天真的预言》《天真与经验之歌》等。

[2] 约翰·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政论家、民主斗士。弥尔顿是清教徒文学的代表，他的一生都在为资产阶级民主运动奋斗。代表作品有《失乐园》《复乐园》《力士参孙》等。

巫 术

1

我相信我们一致所称的巫术仪式和哲学，我相信我所称的招魂。虽然我并不清楚它们具体是什么，但我相信有一种能量能让人产生神秘的幻象。眼睛闭上之时就能洞察心灵深处的真相，我相信这种真相的幻象。我相信三条信条，我认为这三条信条是代代相传而下的，是几乎所有巫术仪式的根基。这三条信条就是——

第一，我们的心灵边界是变动不拘的。多种心灵似乎可以融汇，创造或揭示单一的心灵，即单一的能量。

第二，我们的记忆边界也是变动不拘的。我们的记忆是一个大记忆系统中的一部分，即整个大自然的记忆系统。

第三，借助象征符号，就能唤醒这种“大心灵”和“大记忆”。

我时常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将会放弃巫术这种信仰。因为我已经在男男女女当中，在家家户户当中，在各行各业当中，在各种景象和声音当中，看到或是想象到某种邪恶和某种丑陋。它来自数个世纪以来慢慢消亡的心灵品质。这种心灵品质、这种巫术信仰及其证据传遍世界各地。

2

大约十多年前，我有充分的理由一直同一个人争辩一件事。正是这个人将其一生贡献给了其他人所鄙视的研究。这个人邀请我和一位现已过世的朋友去见证一种巫术仪式。他住在离伦敦不远的地方，在去的路上，朋友告诉我他不相信巫术，但是爱德华·布尔沃·利顿的一部小说极大地影响了他的想法，他决定花大量时间来思考巫术。他渴望相信巫术的存在。他已经研究了风水、占星术、手相术、神秘的象征符号体系等等，但他还是质疑灵魂是否比身体存在的时间更长久。对此次的巫术仪式，他心存怀疑，拭目以待。他只不过期望一种浪漫氛围，即如同舞台上的那种幻象。这种幻象可能会吸引主动的想象长达一个小时。巫师和他漂亮的妻子在一座小屋接待了我们。这座小屋紧挨着某座漂亮的花园或是某座公园，它归属一位行为古怪的富人。巫师房子里的古董摆放得井井有条，所有古董都干干净净。房子里有一间长房间，房间一端的地板上有一个凸起的地方，像是某种座台；房间里的装饰很廉价，显得很寒碜。这次的招魂仪式就是在这间长房间里进行的。我和朋友坐在房间中央，巫师坐在座台上，他的妻子坐在我们和巫师之间的地方。他手上拿着一根木制的权杖，指向一个五颜六色的正方形牌匾，每块正方形上都有一个数字。这块牌匾就放在挨近他的一张椅子上。他不断地念着某种咒语。几乎同时，我的想象开始活跃起来，栩栩如生的形象浮现在我眼前。这些形象太逼真了，简直不像是我的幻想。我一直明白，这些形象有它们自己的意愿，一种我无法改变或塑造的生命。我记得看到了许多白色身影，还记得在思考权杖上戴着主教冠的头是否就暗示着这些白色身影的头。正在此时，我朋友的形象突然出现在白色身影中间。我告诉巫师我所见到的景象，巫师用低沉的声音喊出：“清除他的记忆。”他大喊之后，我朋友的形象就突然消失了。要么是巫师，要么是他妻子看到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戴着奇怪的方形帽站在白色身影中间。女巫师说，这是我的朋友所生活的前世，正是这个前世塑造了他的今生。现在那个前世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似乎也看到了这个男人，栩栩如生，让人感觉很怪异。这个情景主要呈现在女巫师的心灵的眼前。不过有时候，在听到她的描述之前，我就已看到了她所描述的情景。她认为穿黑衣服的男人有可能是16世纪的佛兰芒人。我看见他沿着狭窄的街道一直走到一扇窄门前，门上方有某种锈迹斑斑的铁制品。他走进门，想要知道我们的幻象范围。我看到屋内桌上放着一具尸体，我默不作声。女巫师描述的是，他沿着长廊走，然后走上她称的布道坛，然后开始说话。她说：“他是一位牧师，我可以听到他讲的话。他讲的话听起来像是某种低地德语。”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又说：“不是的，我错了。我可以看到听众。他是一位老师，正在给学生讲课。”我说：“你看到门附近有什么东西吗？”她说：“是的，我看到一具供解剖用的尸体。”随后，我们看到他又走出了门，走上狭窄的街道。我紧跟女巫师所描述的情景。有时只是听到她的话语，有时又会看到我自己。我朋友则什么也没看见。我想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前世，所以不许他看到。我想他在任何情况下都看不到，他的幻象没有自我意志。现在，穿黑衣服的男人走进一座房子，房子面朝大路的一面有两堵三角墙。然后，他走上楼梯，进入一个房间。房间里，一位驼背女人给了他一把钥匙。接着，他沿着走廊走下台阶，走进一个大地窖。地窖里到处都是曲颈瓶和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容器。他似乎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从架子上拿了面包来吃。男巫师和女巫师开始推测这个男人的性格和习惯。根据幻象中的印象，他们认为这个男人对自然主义着迷，但是古代的巫术所创造的神奇故事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他们认为，他正试图借助自然主义来复制那些神奇故事。现在，他们其中一个人看见他走向放在文火上烧着的一个容器，从容器中拿出一个裹着无数层布的东西。他慢慢地将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像人形一样的东西。这个人形不是按照他自己的模型制造出来的。巫师说穿黑衣服的男人正尝试用化学物质来制造肉，不过他并没有成功。他的这个人形吸引了许多邪恶的灵魂来到它身边。这个形象显得活灵活现的。他可以看见这个形象在桌子上动了一下。就在那刻，我听到小声的尖叫声之类的声音，但是当我看到死尸的时候，我仍保持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女巫师说：“我听到了小声的尖叫声。”随后，男巫师也听到了，但是他说：“那不是尖叫声。那是他把一个曲颈瓶中的红色液体倒入布上的裂缝所发出的声音。裂缝就在这个人形的嘴的上方。液体发出的汩汩声非常奇怪。”几周似乎一晃而过，有人看见这个男人仍在地窖里忙碌着。后来，似乎又过了几周。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他，病怏怏地躺在楼上的房间里，一个戴圆锥形帽子的男人站在他旁边。我们也能看见那个人形。之前这个人形是待在地窖里的，而现在它可以走动了，不过还是显得很虚弱。我看见这个人形更加微弱的影像慢慢地爬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身旁。我问男巫师，那些影像是什么？他说：“它们是恐惧的表象。”当下，戴圆锥形帽子的男人开始说话了，但是我记不清是谁听到他在说话。他把生病的这个男人扶下床，靠着他的肩膀，搀着他走动。一路都惶恐不安，直到走进地窖。戴圆锥形帽子的男人在那里对着那个人形画了几个符号，这个人形就倒在了地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他把一把小刀放入另一个人的手中，他说：“我已经将他身上的魔力拿走，但是你必须从他身上取回你给他的生命。”有人看见生病的男人弯下腰，将这个人形的头切下，随后就倒在了地上，就好像给了自己一记致命伤，因为他将自己的生命注入了这个人形的身体中。随后，这个幻影变了，变得烦躁不安。他又病倒了，躺在楼上的房间里。似乎，他在那里躺了很长时间，戴圆锥形帽子的男人一直在他身旁陪伴着他。现在我记不清楚，这位男巫师是如何发现他永远都恢复不过来的，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在好转；他还发现这次的事件在小镇上不胫而走，毁了他的好名声。他的学生离他而去，男人们都唯恐避之而不及。他被诅咒了，他是一名巫师。

该场景到此结束。我看了看我的朋友。他脸色发白，惊恐万分。我竭力想记清楚，他说：“我这一生，经常在梦里看见我自己通过那种方式在制造一个男人。小时候，我总在思考，想设计出某种装置，通过电击让一具尸体具有生命力。”现在，他说：“我这一生健康状况糟糕，究其原因或许就是那个实验吧。”我问他是否读过《弗兰肯斯坦》 [1] ，他说他读过。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读过《弗兰肯斯坦》的人，但却看不到这个幻象。

3

随后，我请求巫师向我透露我的部分前世。在满是小正方形的牌匾前又进行了一次招魂仪式。我记不太清楚是谁看见了各种细节，因为我现在感兴趣的是幻象本身。对此种招魂仪式，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知道，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种幻象或许是几个人所共有的。

穿着锁子甲的一个男人穿过一座城堡的大门。女巫师惊讶地发现，这座城堡里的房间都没有进行装饰，里面的陈设也是粗制滥造的，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富丽堂皇。这个男人来到一个大厅，随后走到一座小教堂外的空地上，那里正在举行一种仪式。有六个身着白色衣服的女孩子，她们从祭坛上取下一些黄色物品——我想那是金子，虽然同我朋友一样，我也被告知不要看，但我还是忍不住地看了。有人认为那黄色的物品是黄色的花。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认为女孩子们把黄色的物品放在了那个男人的手中。过了片刻，他就走出去了。当他穿过大厅时，我忘了是我们中的谁注意到，他看到了两座坟墓。随后，这个幻景中断了。而现在，他又穿着僧侣的服饰站在一群士兵中间，在村子中心朗读羊皮纸上的文字。幻景再次中断。当下，我们清楚地看到他们已走到了似乎是“圣地”的地方。他们在棕榈树丛中开始某种神圣的劳动。他们中的普通人只是袖手旁观，而仆人们则按照隆重的仪式，搬动大石头，把它们摆放在特定的方位，我想是四方方位基点。男巫师说，他们定是在修建某种水泥砖石结构的房屋。同许多研究这些神秘事物的学生一样，他也总是一门心思地研究水泥砖石结构，想在陌生的地方找到它。

念了某种文字，现在我已忘记是什么文字，我们就中断了幻象，这样我们就能去吃晚饭了。晚饭结束，女巫师大声说，我们在吃饭时，他们仍在修建。他们建造的不是水泥砖石结构的房屋，而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十字架。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穿锁子甲的那个男人以及之前没有见过的两位僧人留在现场。他靠在石头十字架上，脚放在地上的两块石头上，双手伸展开来。他似乎在那里站了一整天。夜幕降临时，他去了一间小密室，小密室旁还有两间密室。我认为这些密室有点像我在阿伦群岛见过的密室，但是我不太确定。似乎又过了几天，他每一天都一整天一整天地靠在石头十字架上。在那里，我仅看到他和那两位僧侣，此外别无他人。似乎又过去了数个年头，幻象如同眼前飘过的落叶一样一晃而过。他老了，头发花白了。我们看到的两位僧人也老了，头发也花白了。他们扶着他靠在石头十字架上。我问男巫师，这个男人为何要站在那里。在他刚要回答我的问题时，我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像梦中之梦一样出现在幻象中，浮现在靠在十字架上的那个男人眼前。男巫师也看见了，他说其中一个人举起他的手臂，他们是没有手的。我想起了那两座坟墓——穿锁子甲的男人从小教堂出来，穿过大厅时所遇见的那两座坟墓。我问男巫师，这位骑士是否因暴行正在赎罪。我边问，他边答，这是可能的，但是他不太确定。就在此时，幻象圆满完成，消失殆尽。

在我看来，后一个幻象对我而言没有个人意义，但是它的确很奇异、很美妙，似乎就我一个人看到了其美。是谁编造了这个故事，如果它真算得上是一个故事的话。不是我，不是女巫师，也不是男巫师，我们也没这个能力啊！该幻象出现在三个人的头脑中。我不记得我的朋友曾见到过这个幻象。除了费一点力让心灵之眼保持睁开而外，该幻象轻轻松松就出现了，而且清清楚楚。幻象出现的速度也非常快，比任何记下该幻象的笔运转得还要快。正如布莱克在其诗歌中所写，或许作者就在那永恒之中。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时常看到，有时也会听说许多类似的幻象。虽然我无法相信，不过有那么一两次半信半疑的时候，它们是普通意义上世俗世界中的古老生命，但我还是认识到，它们同今生占据主导地位的心境以及重大事件有着必然的关联。或许，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虽然我所描述的幻象不属于这当中的一种，但它们似乎就是这些心境和事件具有象征意义的传说。更精确地说，就是创造它们的动力具有象征主义的影子，就好像质疑者身上祖传的品格所示的神示。

如果我还能记住那时的感觉的话，那时，这两种幻象对我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对我而言有意义的是，证明想象的至高无上，以及汇聚成一种大心灵的诸多心灵的能量。借助能表达的话语以及不能表达的思想，一种心灵压倒另一种心灵，直到它们成为独一无二的、坚定不移的终极心灵。一种心灵是统治者，短暂地创造或揭示我所称之的超自然艺术家，我认为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所有心灵加在一起则贡献甚少。

4

此后几年，我同一位朋友待在巴黎。我通常在早餐前起床，外出买一份报纸。我一直有注意到，一位女仆会摆好桌子，准备吃早餐。她是几年前来到巴黎的。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一直在自言自语地给自己讲那些长长的荒唐故事传说。这些故事传说仅是自己讲给自己听的。如果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发生在我身上，我想我可能会受到伤害。我看见自己在玩小孩子的冒险游戏时，胳膊缠着绷带。我买了报纸回家，在门口遇见了男女主人。他们一见到我，就大喊：“天啦！女仆刚刚告诉我们你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我们想你昨晚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被什么碾压了”——或类似这样的话。我一直是在巴黎的一个地方吃饭，在人们上床睡觉之后才回来。我努力将自己的幻象转移到女仆身上。她看到了，而且还是以看起来似乎不只是心灵之眼的东西看到的。

一天下午，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在专心地想某位同窗，我有口信要捎给他，我在犹豫要不要给他写信。过了几天，我收到了那位同窗从数百英里外的地方寄来的信。就在我正心无旁骛地思考的那天下午，我看到自己突然出现在一家酒店的人群中，其情景栩栩如生。只有我的同窗看见了我，他叫我在其他人散场之后再出现。我消失了，随后又在午夜出现了，给他捎了信。我自己从不知道能够幻想到如此遥远的人。

我可以讲述更奇怪的象征符号，更神奇的恍惚状态，更奇异的幻象。如果心灵的巨大能量经常涌现，内心深处又在足够放松的情况下，借助朋友的帮忙或是靠自己，我能够有意无意地幻想到遥远的地方。这种能量会在很私密的或很神圣的公众演讲事件中涌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似乎属于某种神秘事物。我把内心深处这些突然涌现的幻象以及内心深处的这种放松状态，谨谨慎慎、详详细细地写下来，不过我得把我的记录保密起来。毕竟，正如布莱克所言，人们提供证据来保护相信的人，说服不相信的人，二者相比前者更难。与此同时，还得尽可能地忍受疑惑、错误信仰、荒唐之事的看法。我很愿意证明，过去的人们同我一样相信。我引用约瑟夫·格兰维尔 [2] 对“吉卜赛学者”的描述来证明。约瑟夫·格兰维尔已去世，他不会介意疑惑、错误信仰、荒唐之事。

吉卜赛学者也已去世，除非聪明绝顶的巫师能够活到乐意死去的那一天。他正在某处闲逛，即使人们看不见他，如同阿诺德幻想的：“在伯克郡荒野上某家与世隔绝的酒屋，坐在暖和的炉火凳上”，或是“渡过泰晤士河去巴布洛克·海斯”，或是“送花——灯芯草篓装着的白色银莲花，带着夏夜露珠的黑色风信子——给女孩子”，“这些女孩子来自远处的村庄，在五月来到菲费尔德的榆树前跳舞”，或是“坐在杂草丛生的河岸边”，“借着自由前进的动力”在时间的长河中生存下来。约瑟夫·格兰维尔的故事如下：

最近，牛津大学有一位小伙子，他富有想象力，思维敏捷，他想要获得学业上的进步。但是，由于贫困，他被迫辍学，投身这个大千世界去谋生。现在，他的困境越来越糟糕，他想要得到朋友们的帮助。最后，他不得不加入一群流浪的吉卜赛人队伍，从事他们的行业，以维持生计。……从事这个行业一段时间后，几位学者和他的旧友偶然路过，他们之前认识这个小伙子。这位小伙子很快就从吉卜赛人群中认出了这些旧友。看到他和吉卜赛人在一起，旧友们很惊讶，学者也很惊讶。他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不要在吉卜赛人面前和他打招呼。他把其中一位朋友拉到一边，请他的朋友们去一家旅馆等他。旅馆就在不远处，他答应很快会去和他们碰头。于是，他们就去了旅馆等他，他随后也赶到了。见面寒暄后，他的朋友们问他，如何过上这种怪异生活的，如何加入这群贫穷的吉卜赛人队伍的。这位吉卜赛学者向他们解释了为何他会过上这种生活。他还告诉他们，和他一起相处的吉卜赛人并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种江湖骗子。这群吉卜赛人有着他们自己的传统学习模式，还能借助幻想创造奇迹。他自己也学到了吉卜赛人的某些技艺，某种程度上而言，还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证明他所说的是事实，他说他会去另一间房间，让他们在这间房间里自由谈话，等到他再次回到这间房间时，他就能说出他们谈话的大意。他详述了他不在场时，他的朋友们谈论的话题。他的学者朋友们对这种出人意料的发现感到异常震惊，都迫不及待地希望他揭开谜底。他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告诉他们他所做的就是借助了幻想的力量，他的幻想他们也感同身受。他详细口述了他不在场时他们的谈话内容。有一些确切的方式能用来强化幻想，达到某个临界点，就能使他人的幻想屈从。等到他掌握了完整秘诀之后——目前还有一些不是很明白——他就打算离开他的吉卜赛同伴们，向全世界宣传他所学到的东西。

如果描述此类事件的人没有做过梦，那我们就要改写我们的历史了。因为所有的人，当然是指所有富有想象能力的人，就会永远抛弃巫术。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没有强有力的自我意识的冷静的人们，就要不断落入他们的能量控制中。我认为，我们最复杂的思想、精心设计的目的、明确的情感，通常都不是我们自己的，而是突然涌现出来的，就好像来自地狱或天堂。历史学家应记住，难道他们不应该吗？天使和魔鬼就像国王和士兵，就像思想家和阴谋策划者。不论是天使还是魔鬼，首先裹上某人幻想中精心设计的外衣，如同某些明智的作家所认为的那样，即使这样，又何妨呢？“即使上帝自己在发挥作用，或是现在就存在于现存生命或人类中”，如同布莱克所认为的那样，那这又何妨呢？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承认无形的生命、恍惚的事物以及从荒野隐士那飘来的幽灵。它们在会议室、书房、战场苦思冥想。我们相信，或许就是在葡萄酒坊走过的某位女性让男人的心灵有了细微改变，或许就是她带来了思想和想象的强有力运动，这在许多德国人的作品中有提到；或许就是她给人们带来了激情。我们也相信，或许就是由于激情，如此多的国家才兵戎相见。这种激情不是在某位牧童心灵中产生，而是在激情消逝之前，曾短暂地让他欣喜若狂。

5

毫无疑问，野蛮人比我们更易受影响，其影响力更加显著。城市生活破坏甚至扼杀了这种被动的冥想生活，教育扩展了这种分散的独自运作的心灵，很有可能就是这两个因素让我们的灵魂变得不那么容易受影响。曾经赤裸裸拥抱天堂之风的灵魂，如今已被厚厚地包裹着。我们的灵魂已经学会了修建房屋，用壁炉取暖，关闭门窗。风的确能让我们更靠近火，甚至揭起地毯，在门缝呼啸。但是，它们在很早以前，在平原上能够做出更糟糕的事情。安德鲁·朗格 [3] 先生在其著作《宗教的形成》中援引某位学富五车的人的看法。这个人坚信，野蛮人的记忆以及对遥远地方的思考必定有极强的幻想成分。因为他们头脑中没有杂念让他们分心——在我看来，这种解释并不全面——朗格先生继续引用某些旅行者的话语来证明，野蛮人总是活在幻想的边缘。一位拉普兰人 [4] 想要成为基督徒，而他所幻想的景象又是异教的。他详细地给一位旅行者讲述了许多遥远的事情。毫无疑问，这位旅行者听信了他的话。这位拉普兰人向这位旅行者坦白：“他不知道如何使用他的眼睛，因为一切遥远的事物都呈现在他眼前。”我自己在戈尔韦郡的一个区找到一个男人。他看不到我所看到的事物，但是他能进行招魂仪式。这个男人已老态龙钟了。另一个区的一个男人说：“没人在修剪草坪，不过曾在某时看到过他们。”

如果我能无意间对我们时代已在大城市生活数年的人施以巫术，毫无疑问，人们也就可以有意识地对古代更加敏感的人们施以更强有力的巫术，或者是对那些生活在保存着原始民风地区的人们施以巫术。为什么那位吉卜赛学者不对他的朋友们施以巫术呢？为什么圣帕特里克 [5] 或听到故事传说的首位听众，不把他的敌人、他以及其他牧师变为一群鹿呢？在《亚瑟王之死》中，为何像他这样的巫师不把马群变成看起来像灰色石头的东西？虽然罗马士兵来自文明社会，这种文明社会已经对这些事物不敏感了。为何他们在莫娜女巫的咒语面前没有丝毫反应？为何耶稣会教父或圣日耳曼伯爵 [6] 或任何首先听到该故事传说的人，看起来并不像立刻要坐着四轮大马车经由十二个城门 [7] 离开？为何摩西和法老巫师不创造他们的权杖，就像许多古代巫医那样，将旧绳索变成看起来像贪婪蛇那样的东西？为什么中世纪的巫师不让夏天的花朵在隆冬时节绽放？

当历史涉及这些事物的时候，难道我们不会改写历史吗？

想象力丰富的作家如今或许宁愿更直接地影响古时人们的幻想。不是借助笔墨纸张学习他们的技艺，而是静坐数个小时，幻想自己就是森林里的石头、大树、野兽。这些幻象会变得栩栩如生，甚至过路人也会成为幻想者幻象中的一部分。他们有的哭泣，有的大笑，有的撒腿就跑。巫师通过念咒语，对他们的幻想施加魔力，将他们自己和过路人联系起来。诗歌和音乐难道不是源自巫师的咒语吗？这些咒语是诗歌和音乐的主要组成部分，它们向我们说明了它们的起源。如同音乐家或诗人在对他人的心灵施加魔力的同时，也在对他们自己的心灵施加魔力一样，巫师在为他人创造或揭示超自然的艺术家或天才的时候，也在为自己创造或揭示。这是一种由许多心灵融合成的一种看似昙花一现的大心灵。它们的融合方式或思想，我曾在郊区的那座房子里见证过。它也保存着比较长久的心灵通道，保存着该家族的心灵通道，该部落的心灵通道，抑或是灵魂足够强大之时，还可保存整个世界的心灵通道。我们的历史提到各种观点和发现，但是我认为，在古代，人们关注这些通道之时，他们提到的是戒律和天启。同我们看待议会和实验室一样，他们也在小心谨慎地、孜孜不倦地看着西奈半岛及半岛上的雷电。我们总是赞美那些个体生命达到完美的人们，但是他们赞美的总是：一种心灵，即一切完美的根基。

6

有一位刚从修道院毕业的年轻爱尔兰女孩子。我曾见过她突然陷入出神入定的状态中。所有催眠术士都不知道她是如何陷入此种出神入定状态的。她清醒的时候，认为夏娃 [8] 的禁果就是我们在杂货铺所买的那种苹果；但是在她出神入定的时候，她看到生命之树上有灵魂，这些灵魂总在叹息。他们在生命之树的树干上来回移动，而不是在树液中移动。飞鸟栖息在生命之树的树叶上，在最高的大树枝上有一只戴着王冠的白色飞鸟。我回到家，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古犹太书——《神秘事件》。我翻阅了这本书，看到讲述相关段落的那页，把它撕了下来。我想我之前从未看到过这一段：“生命之树……就是善恶智慧之树……的树枝上栖息着鸟类，鸟儿在树枝上筑巢，灵魂和天使也栖息在树上。”

我曾见过一名年轻的爱尔兰教会成员陷入像出神入定的状态。他是爱尔兰西部的一名银行雇员。我坚信不疑，他也十分确定，夏娃的禁果就是杂货铺售卖的那种苹果。不过他也看到生命之树，提到灵魂在树枝上叹息。他还看到长着人脸的苹果，他把耳朵凑近苹果，听到的声音就好像灵魂在里面打架的声音。现在，他离开生命之树，来到伊甸园 [9] 边缘。他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并不是在主日学校 [10] 所了解的茫茫荒野，而是在一座大山的山峰之上，这座山高约3219米。整座山峰就是一座有围墙的大花园，这与他清醒时的认识刚好相反。几年以后，我发现一张中世纪的草图，图上的伊甸园就是建在一座高山上有围墙的花园。

这些错综复杂的象征符号源自哪里？在场的这两人、巫师和我都未曾见过。我相信《神秘事件》以及这幅中世纪草图所描述的事物。记住，这些幻象虽然错综复杂，但立即就能臻于完美。如果人们能想象，巫师、我或者另一个人的确看到了这些幻象，随后又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人们能想象，超自然的艺术家所掌握的我们尘封记忆中的知识能够解释这些幻象，那么有无数其他幻象等着人们去解释。人们不可能一如既往地相信荒谬的见闻。例如，我的日记里记录了这样一件事，我曾给一位巫师看过一种古老的爱尔兰象征符号。1897年12月27日，这位巫师看见了女神布里吉特，看见她拿着一条“正在蠕动的金光闪闪的蛇”。但是我敢肯定，他和我都不清楚女神同蛇之间的联系。后来，也就是几个月前，亚历山大·卡迈克尔的著作《苏格兰盖尔语歌谣和祷词集》问世，我们才有了眉目。一位既不会写字也不会识字的爱尔兰老妇人告诉我，有一位女子穿着打扮像女神狄安娜。她戴着花冠，身穿短裙，脚穿凉鞋，看起来像露趾高筒靴。我在爱尔兰收集到的不计其数的幻象故事，或是朋友帮我收集的此类故事，为何就没有一个将不同时期的穿着打扮混于一体的？巫师们在讲述神话传说时，会把神话传说混杂在一起，会提到芬恩·马库尔 [11] 去科克郡陪审团。几乎所有研究类似事件的人都在入定或睡梦中见过某种怪异的新象征符号或事件。而这些象征符号或事件后来都会在某些他未曾读过或听过的著作中有记载。类似事件鲜有归类，鲜有被分析，很难让人们相信。不过，还是有一些证据足以证明它们的确发生过，证明有某种大自然的记忆揭示几百年前的事件和象征符号。许多国家和数个世纪之前的神秘事件证明了这种记忆；诚实的人以及江湖术士保存着这些神秘传说。或许有一天这些神秘传说会作为民间文学被人们研究。他们会根据这种记忆来做出他们最重要的声明。我在帕拉塞尔苏斯 [12] 的作品中以及一些印度书籍中读到过。这些印度书籍指出，过去的人仍然活在记忆中，“专心思考，付诸行动”。我在威廉·布莱克的预言书中也找到了相关证据。布莱克将其形象称为“罗斯展览馆里最耀眼的雕塑”。他还提到，一切事件，“一切关于爱的故事传说”，皆借助那些形象来更新自己。或许，有几个人相信它，倒也不坏。如果的确有许多人相信，那这些人也会冲出议会、大学、图书馆，狂奔荒野之中，耗尽体力，让焦躁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尽管还活在世上，也可能进入亡者每天都进出的门；如果永恒的事物看似就在眼前，明智的人，谁还会不辞辛劳地制定法律、记录历史、测量地球呢？

7

我的日记里还记录了许多神秘事件。1899年的一天，凌晨三点，我从噩梦中惊醒。接着，我想象一种符号，防止噩梦再次发生；然后，又想象另一种符号，让自己做一个美梦。这种符号是一种简单的几何形状，它让人想到梦中繁茂的植物。我隐隐约约想象着这种符号，感到昏昏欲睡，最后睡着了。我做了很多混乱的梦，它们似乎都与这种符号无关。一会儿，我又开始打瞌睡了，徘徊在睡梦与现实之间，就像人们处在睡和醒之间的状态，能看到大束的鲜花和大串的葡萄。醒来之后，我意识到我所梦见的或看到的就是同这种符号类似的东西。后来，我还记得曾用过这种符号。日记本里还有一个记录，不过这个记录是在此事件之后记下的。记录记载，我在幻想中看到一个有点像巫师的人，其头顶出现了气元素和风元素相结合的符号。这个人并不知道我正在使用的符号，他看见一只飞翔的鸽子，嘴里还叼着一只龙虾。1898年11月13日，我同一位女巫师一道，用了一种星状符号，有意让她在幻想之前看到这个符号。她看见一座粗糙的石头房子，房子中央有一块马头骨。我意识到几天前，我曾同一位男巫师一道用过这个符号，那时他看到了一座粗糙的石头房子，房子中央的那个物品是用布盖住的，上面还有一个雷神之锤 [13] 。他将布揭开，发现一具用黄金打造的骷髅，骷髅的牙齿是用钻石做的，眼睛所用的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宝石。就这最后一个幻象，我作了注解，指出我们较早之前一直在使用太阳形状的符号。太阳形状的符号通常会让人们想到金子和宝石之类的幻象。我举这些例子，不是要证明我的观点是正确的，而是旨在阐明我的观点。有些朋友从未遇到过类似事件，有些朋友基于某些理由并不认同我的观点，我想我的例子会让他们产生一种最自然的怀疑态度。我自己都是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符号中的内在能量。在我看来，人们可以借助一种幻想对另一种幻想产生影响的能量，解释一切事物，也就是所谓的传心术。它能随即就把知识同生活，语言同情感分开，这就是学术语言的贫乏之处。我认为，象征符号看起来强有力，仅仅是因为我们认为它强有力，没有它，我们同样能做得很好。那些日子，我用一些自创的象征符号，而不仅仅是幻想象征符号。我会将这些象征符号用在我的体验者身上，告诉他们把符号放在额头，不要看符号。有时我会犯错，我会从中吸取教训。如果我自己没有幻想这种象征符号，体验者就会产生混乱的幻象，这是因为我给了他错误的象征符号，让他产生了混乱的幻象。后来，我遇到一位巫师，他告诉我：“我幻想一个正方形池塘，但是我能够知道你的想法，你希望我看到一个长方形池塘。”或者，“你所幻想的符号让我看见一位女士手拿一块水晶，但事实上，我应该看到的是一片月光笼罩的大海。”我发现，象征符号总能让人想到特定的场景、特定的事件、特定的人物。但是，不论我的幻象多么栩栩如生，我实际上从未想到过这种特定的场景、特定的事件，以及头脑中特定的某个人。即使我想象到了，这两种幻象也是同时出现的。

现在，我认为不论是巫术大师刻意用这些象征符号，还是后继者、诗人、音乐家、艺术家无意间用之，这些符号都是最强大的能量。起初，我尝试区分不同的象征符号，区分我所称的固有符号和任意符号。不过，结果证明这种区分是毫无意义的，不论符号的能量源自符号本身，还是任意的起源，都无关紧要。如我所相信的，它们之所以起作用，是因为大记忆让它们同某些事件、情绪、人物联系起来。不论人们身上产生何种激情，它们都将成为强大的大记忆中的象征符号，它们都将成为那些拥有巫术的人手中的象征符号，即巫师、天使召唤者、魔鬼召唤者。象征符号是形形色色的。天上、地上的一切事物在大记忆中都有其联想物，不论是意义重大的，抑或是微不足道的。人们永远不知道，哪些被遗忘的事件有可能会融入这个大记忆中，就像是毒菌和豚草。爱尔兰学识渊博的人偶尔会区分药草。有些药草具有草药的某种药性，可以治疗疾病；有一些药草是借助巫术的能量来医治疾病。例如亚麻皮、榆树汁这些神奇的药草能起作用，我想是因为它们唤醒了人们内心深处的某种治愈性能量和某种催眠指令。在内心深处，它同大心灵混合，被大记忆扩大，它们并不是我们所称的信仰疗法，被广泛地运用在孩子及动物身上。各国的神话传说成功地证明了这点。就我而言，它们似乎就是古人能够安全掌握的唯一药物。摘掉坏掉的叶子可能不会治愈疾病，但如果吃掉坏掉的叶子，又有可能会中毒。

8

我现在讲述对巫术的信仰，这使得那些思想激进、言语犀利的人不喜欢我。他们同他们的时代抗争，不乐意轻易接受时光的流逝。我在写作的时候异常谨慎，因为我在著作中讲述了很多古代神秘事件。我的同窗中也有很多人认为，有必要讲述这些神秘事件。他们也讲述，而我比他们讲述得更多。由于我的经历，我相信这些神秘事件，我坚信这些都是真实的，即使有些是我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或许有人在密切关注这些古代的神秘事件，正如传说所证明的那样，他们憎恨，甚至报复太过流利的语言。他们说，在阿伦群岛，如果你过多地讲到神秘事件，你的舌头就会变得像石头那样硬。尽管不可置疑的自然主义理由把它称为自我暗示或其他类似表达，不过，在我看来，我似乎经常感觉到我的舌头变得非常僵硬、笨拙。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感到心神不宁，我删掉某个段落，并不是因为任何文学原因，而是因为某个事件或某个象征符号可能对读者而言毫无意义，不过却属于某些神秘事件，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不过，我不会因为理由的好坏而写作。我必须将我所拥有的智慧这种商品装上文字语言这艘大船。毕竟，我曾无数次看到，当整个话语都是韵文时，人们非常警惕地将智慧这种商品抛入大海。写作的人，做证的人，必定经常听到内心的强烈抗议，抱怨隐藏的事情。虽然我知道，谈智慧的人有时可能不会因为世界的改变而改变，不过他们还是会害怕仙子们的愤怒。仙子们生活的国度就是世界的中心——“充满活力的心灵之地”。在语言和沉默之间有一条小道，人们在这条小道上只能得到不起眼的启示，有谁能够坚持走完这条小道呢？当然，无论存在何种风险，我们都会大声地问，幻想总是按照大心灵和大记忆的推动和模式，坚持不懈地重塑世界吗？让我们高喊，我们所称的浪漫、诗歌、智性美是唯一的标志，就像至高无上的巫师或其他巫师所谈到的，过去是并且将来还会是永恒的标志。还有什么能如此重要呢？

1901

[1] 《弗兰肯斯坦》：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于1818年创作的小说，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是小说中那个疯狂科学家的名字，他用许多碎尸块拼接成一个“人”，并用闪电将其激活。

[2] 约瑟夫·格兰维尔：17世纪晚期的一位牧师。喜欢调查异常现象，尤其是英伦三岛的鬼怪事件。

[3] 安德鲁·朗格（1844-1912）：英国著名文学家、历史学家、诗人、民俗学家。他以研究神话、民间传说闻名于世。代表作品有《彩色童话集》等。

[4] 拉普兰人：拉普兰的土著人，长得很像亚洲人。他们身材矮小，皮肤棕黄，黑发浓密。据说，早在一万年前，拉普兰就有了人类的足迹。拉普兰包括了挪威、瑞典、芬兰和俄罗斯的科拉半岛在北极圈内的地区。

[5] 圣帕特里克：公元385年前后生于苏格兰，于461年逝世。幼年时曾被俘至爱尔兰，成为牧羊人。获得自由后，修道成为圣职人员，后被立为爱尔兰区主教，竭力宣传福音，奠定爱尔兰天主教会的信仰基础。

[6] 圣日耳曼伯爵（1710-1784）：一个神秘人物。有人形容他是廷臣、冒险者、发明家、业余科学家、画家、钢琴家、小提琴手以及业余作曲家，还有人说他曾展示过炼金术。在他死后的数百年间，各种神话、传说、猜测纷纷出现。有人说他会耍蛇和腹语术，还有的说他是不死之身，是勇士流浪的犹太人，等等。

[7] 圣城新耶路撒冷有高大的城墙，城墙有十二个门，门上有十二位天使，门上还写着以色列十二个支派的名字：流便、西缅、利未、犹大、但、拿弗他利、迦得、亚设、以萨迦、西布伦、约瑟、便雅悯。

[8] 夏娃：《圣经·创世纪》记载，上帝取人类的始祖亚当的肋骨造成的女人。二人居住在伊甸园中，后来夏娃受蛇的哄诱，偷食了知善恶树所结的果，同时也让亚当食用，后被上帝知道，遂被上帝逐出伊甸园。在基督教里，偷食禁果是人类原罪及一切罪恶的开端。

[9] 伊甸园在《圣经》中有乐园的意思。《圣经》记载，伊甸园在东方，有四条河从伊甸园流出，滋润园子。这四条河分别是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基训河、比逊河。

[10] 主日学校：又名星期日学校，是英、美诸国在星期日为贫民开办的初等教育机构，兴起于18世纪末，盛行于19世纪上半叶。一般是基督教教会在星期日早上在教堂讲授宗教。

[11] 芬恩·马库尔：传说他是爱尔兰最伟大的英雄。他是战士、诗人、创造者、毁灭者。

[12] 帕拉塞尔苏斯（1493-1541）：科学先驱，瑞士医生。他将炼金术用于医药学。

[13] 雷神：北欧神话中掌管雷、战争、农业的神。

最快乐的诗人

1

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 [1] 在一封信中按照个人喜好顺序，罗列出他最喜欢的颜色。纵观他的作品，人们可以感受到，且不说形状和颜色的象征意义，他喜欢的是形状和颜色本身。有时，人们也感受到，他渴望充满本质的世界、充满纯净能量的世界、充满不可能达到的纯洁的世界。就好像末日审判已经在他的心中开始；就好像他一旦触碰，本质和能量就会四分五裂。神圣的手将本质和能量混合，培育生命的沃土。如果他要画一束火焰或一幅蓝色的远景画，他作画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从内心深处冒出了火焰，或是好像人们眼前突然出现了蓝色的深渊。如果他画女人的脸，他会画女人激动时的面部表情，此时恋人的狂喜就同圣人的狂喜相似。欲望成为智慧，而同时又不会就此终结。他会倾听肉体的泣述，直到他感到满意为止。他会超越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知识分子所不理解的某种强烈欲望，同身体所需要的温暖和柔软的欲望相混合。同雪莱的天赋一样，罗塞蒂的天赋顺应自然。自然界中的快乐丰富多样，同时又不会让人感到过于强烈。同雪莱一样，他的天赋也是跟随东方三博士 [2] 之星的指引，跟随晨星和昏星的指引，跟随希望之母的指引，尽管会穿越密林，但是不会越过“荒凉的亚平宁山谷”。密林中，晨星和昏星在露水点缀的枝头眨眼。像他那样的人所感受到的快乐，不是我们所理解的快乐。要想快乐，就要像大自然那样，喜欢纯粹的丰富、纯粹的富饶，创造事物和付诸行动。如果预先设定一种完美形象，就会永远被该形象牵着鼻子走。这是一种充满自然生命的完美形象，一种人间天堂的完美形象。人的情感万万不能剪断生活的纽带，人的双手万万不能尝试去剪断亲情，人的耳朵万万不能努力去听米迦勒 [3] 的死亡号角。换句话说，人们不应该如往昔一样，在某个晨星和昏星的教堂祈祷，而应该在生命之树下祈祷，在生命泉源的潮湿石头上祈祷，在崇拜自然丰富的人中祈祷。

2

在我看来，威廉·莫里斯 [4] 是现代最快乐、最幸运的诗人。引领灵魂的线很细小，威廉·莫里斯于是在多部书中赞美了生命之树、女神哈本蒂亚、泉源、圣水。我想，他的这种行为并非偶然。在威廉·莫里斯的《世界尽头的井》一书中，绿树和圣水经常出现在我们眼前。古代的作家们认为，万物皆源于水。水创造了长久的生活和幸运的生活，它们就像是女人的爱，一旦找到了水，枯木便能逢春，荒凉之地便能变成郁郁葱葱之地。在古代的作家眼里，泉源和绿树就是同一种事物的形象，即“能量”。“能量”就是“永恒的快乐”，因为它是身体的一半。他从未写过，也不可能写过，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不是泉源或生命之树的后代。早在他提到二者任意一个之前，他就让他笔下的“流浪者”去追寻梦想，追寻自然而然的幸福之梦。威廉·莫里斯创作的诗歌和故事中的人物都怀着这种沉重而甜美的梦。例如，《空心地》中错综复杂的开篇里的人物，《分流的洪水》结尾部分的人物。事实上，他所写的无非就是寻找“圣杯” [5] 的故事。不过，此处的这个圣杯是指异教徒的圣杯，是给人们选食物的圣杯，而不是马洛里的圣杯或理查德·瓦格纳的圣杯。最后，他赞美拥有幸运之眼的男人以及所有女人爱慕的男人，如同其他男人赞美宗教殉道者或激情殉道者一样。

我们对人类以及这个世界知之甚少。我们不确定，赐予他醉心于好运的幻想的那双无形之手，是否也赐予了他健康和财富，是否也赐予了他轻而易举创造美好事物的能量，这样一来，他或许就能仰慕生命之树。想象一下铜矿，它以如此惊人的方式，给人们带来如此巨大的无形财富，如同麦凯尔先生所言，同《分流的洪水》里所提到的三支箭一样妙不可言。一想到这儿，我就欣喜万分。没有哪位伟大的诗人在其最痛苦的死亡时刻还能高兴地让我们喜欢这样的人，即“他们不知道对愚蠢名声的徒劳欲望”，但是他们认为“留茬地”上的舞蹈以及“与世俗抗争”要比“痛苦的战争”好得多。在战争中，“分不清好坏”。在早前的信函中，他感叹道：“天啦！树啊！树啊！”正是他的作品造就了我们，我们学会了同情不快乐的人们，直到我们也变得忧郁；我们学会了同情男男女女们，他们将一切都变成快乐，因为他们内心拥有丰富的山毛榉，或是硕果累累的麦穗。我想，唯独他在讲述着阿尔克提斯的故事，并十分同情故事中的阿德墨托斯。他非常同情阿德墨托斯，以至于他竟不能说服自己相信如此快乐的人也会死去。不同于其他诗人，他喜欢告诉我们，同他志同道合的人——他的著作《乌有乡的消息》里的主人公——对不快乐的爱情感到一点悲伤。他简直不能想象高贵同快乐能够分开。他作品中的人物都像生活在博格·戴尔的人们。那里的人们生活“虽然算不上极其精致或完美无缺，不过也算得上富足且自由自在”。他们辛勤劳作，让自己疲惫不堪。辛勤劳作之后，静静休息，美餐一顿，感到快乐无比。他们不担心未来，也不忧心过去，他们会渐渐忘掉过去。生活不会让他们感到丢脸，死神也不会让他们感到害怕。就他们所生活的博格·戴尔这个地方而言，这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们把此地视为地球上的福地。他们走在花草丛中，波光粼粼的小溪欢快地穿过绿树林。

3

我想，他笔下的男人们应该有着浓密的眉毛，金黄的胡须，温柔的眼睛，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我想，他笔下的好女人就像“新娘”，罗塞蒂曾打量过她们的脸，就这一次，罗塞蒂画出了大地的富饶，以及星星的全部光芒。她们不是仅为爱而爱，而是超越了世俗的爱，或者世俗相反的爱，如同阿尔加侬·查尔斯·斯温伯恩 [6] 幻想玛丽·斯图亚特女王一样，如同所有男人幻想海伦一样。他们追求的爱并不是狂热的爱，雪莱的夜莺把狂热的爱称为死亡；他们追求的爱也不是生命尽头的爱。在生命尽头，生命如同浴火凤凰那样烟消云散。他们追求的爱是彬彬有礼的容忍，如果它失去了未来的味道，它就会失去很多甜蜜。她们都是举止端庄的家庭主妇，她们常常做刺绣，她们懂得饲养家畜，她们生儿育女。有时，似乎她们的爱与其说是对世间男子的激情，倒不如说是对冒险命运的屈服、成为母亲的希望、单纯的身体欲望。她们快乐地接受人生的改变和际遇，如同快乐地迎来春、夏、秋、冬一样。她们坐在生命之树的大树荫下，用手接充沛的甘泉来喝。不结果实的花，在她们看来不是最漂亮的花。当哈本蒂亚呈现出比尔达珑的形象时，她刚开始显现出的是一位赤身裸体的女子，站在大树林中；后来变成一位老太婆，也就是比尔达珑年老之时。她赞美比尔达珑赤裸裸的身体，并提到身体将要唤醒的欲望。赞美和欲望是纯洁无瑕的，因为它们打破了时间的锁链。此时的欲望似乎无异于鸟儿对密林深处的配偶的欲望。我们聆听欢快的赞美，就好像鸟儿看到平静水面上自己的羽毛，开始欢快地歌唱，或者又好像是我们听到半空中的老鹰相互赞美。因为这是一种对崇高生活的赞美，而不仅是为了快乐而赞美，所以，虽然只是对身体的赞美，似乎也是最崇高的赞美。

比尔达珑从未看到过自己的形象，仅在“一张大黄铜盘子”中看到过影像，所以森林女子会告诉她她的长相，并赞美她的长相。

“这就是你，站在我面前，身材高挑的一位少女。十七岁的你，看起来有点瘦。你的肉体还缺乏惯常活动的灵活性。你的脖子、你的手臂以及从身体中部往下的腿，都晒成了漂亮的肤色。其他地方干净、白皙、健康，就好像金色阳光照在皮肤上一样，金色的阳光实现了大地的承诺……双唇间的那条小缝算得上精致、干净、甜美。这当中有比甜言蜜语还要有力的东西。你的双唇是最完美的，有点薄薄的，而不是丰满的，有人还长不出这样的嘴唇呢。不过我想有这样的嘴唇，我在其中看到了你的骁勇和友善。想必，那些研究你那修饰过的下巴的人，认为这就是大自然的杰作，必定竭尽了全力来创造的吧。你的幻想者非常聪明，他能幻想所有人。他们看到你，对你的沉思、谨慎、善良感到惊讶。啊！少女！你的想法是否就是如此深刻、严肃呢？至少，我清楚地知道，它们是完整的、真实的、美妙的。

“我亲爱的朋友啊！如果你有一面镜子，就能看到这其中一部分特点，但不是全部。如果你有一位爱人，就能听到其中一部分特点，当然也不是全部。不过，现在你的女性朋友如果目睹这一切，如同我所目睹的一切，她可能会告知你一切。但是，没有一个男人会告诉你这一切，除非纯洁的爱占据了他的心灵，将他的语言转变成愚蠢的爱以及疯狂的欲望。”

有一位被关在铜塔中的达娜厄 [7] ，还有一位是威廉·莫里斯的《世外森林》里描述的那位女子，该女子手触摸腰带上枯萎的花儿，花儿就会再次绽放。同上述二位女子一样，他笔下的所有好女子都是森林女子的后代。所有坏女子以及平庸女子也都是她的后代。因她们的魅力造成的邪恶事件数不胜数，如同丛生的杂草。她们野蛮，因为野生动物就是野蛮的。她们有着无边无际的欲望。人们发现，这些邪恶事件以其典型的形象出现在神秘岛上：在神秘岛上，邪恶的女巫有她自己的娱乐屋和监狱，还会出现在“老少岛”上。在老少岛上，女巫的巫术一天不被破除，年老昏聩就会一直监视孩子们，孩子们永远都长不大，这在了解他们故事的旁观者看来，这些孩子们就像“雕像”或像“草地上的兔子”。仿佛，大自然总是在心情好的时候传话给他，例如苹果花开之时，苹果挂红之时，树影婆娑之时。仿佛意在说明他的诗歌和故事中的男男女女都是她情绪的化现。

4

我小时候经常听到长辈们提到一座塔状古屋。我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姑老爷住在古屋里。长辈们还提到古屋的花园和一个长形池塘。池塘里有一个小岛，驯养的老鹰在小岛上栖息。一天，有人给我朗诵了几首诗，他说这几首诗让他想起了那座古屋，他在那里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几年来，这几首诗歌总是萦绕我的脑海。对我而言，它们恰到好处地描绘了世间的快乐。我不确定到目前为止还有没有更好的。以下是《金色之翼》的前十二行：

围墙花园的中央

欢乐的白杨地里

屹立着一座古堡

一位老骑士看守

红色砖块嵌在墙上

破旧的灰色石头上

红色苹果闪闪发光

在这年适宜的时节

砖墙上长满了绿色苔藓

石头上长满了黄色青苔

红苹果在墙上闪闪发光

古堡对战争知之甚少

威廉·莫里斯描绘一座房子，把它描绘得富有诗情画意。我认为，他所描绘的总是他喜欢居住的房子。我还记得，他说过写沃尔芬斯大宅的情形：“我为人们装修现代风格的房子。我喜欢的房子要有大房间，人们可以在一个角落里和朋友们聊天，在一个角落里吃饭，在一个角落里睡觉，在一个角落里工作。”实际上，他的描绘在我看来，似乎像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小孩子会重塑世界，虽然不总以同样的方式，但也总是随心所欲。因此，不同于其他现代作家，威廉·莫里斯的诗歌创作总是源自快乐的画面。这通常就是小孩子所梦想的场景，总是这种快乐让身心感到愉悦。现在，呈现在眼前的一幅图画是：一间充满快乐的大房间，一间葡萄酒作坊，一间金色的打谷场，掩映在苹果树丛中的古磨坊，阳光照射后沁人心脾的凉水，森林里或大山中某个遮风避雨、精耕细作之地，人们在此安居乐业，不闻遥远地方之事。他只想告诉我们一个故事，即人们如何丢失又找回快乐，这种快乐总是身体的一半。即使他们要远离这种快乐，树叶会落在他们身上，花儿会吐露芬芳，和煦微风会吹拂在他们身上，鸟儿会向他们歌唱，因为作为哈本蒂亚的后代，他们一刻也不能忘记生命之树的树荫，井中的甘泉时刻浸润他们的凉鞋。他的诗歌常常让我们感到疲惫，如同七月绵延不断的绿让人感到厌烦一样。因为我们内心有某种东西，或许是由于堕落带来的某种苦涩，这种苦涩有一点点是来自第一口咬下夏娃苹果后的甜。但是，乐意并轻松做事的人，永远不知道劳动的诅咒，认为它同在夏娃嘴里一样的甜。各种各样的联想皆围绕世间的快乐展开，有一半的联想是为了大多数人而从中得到快乐，但是他看见快乐来自神圣之手。我的脑海里经常浮现他的身影，我还有一次看见他在铁匠铺，举着一杯红葡萄酒，对着阳光说：“为什么人们认为从红酒中得到灵感是平淡无奇的？难道不是叶子中的阳光和汁液吗？难道葡萄的成熟不需要阳光和雨露吗？”

5

在他宣传社会主义的一本小册子里，讲到他如何坐在榆树下，观察椋鸟，想起过路的一匹老马和一位老农，想起在城里见到的男男女女。他在想这一切是如何成为这一切的。他看到的椋鸟非常漂亮，在林中嬉戏作乐。他所见到的勤勤恳恳的老马和老农则长相丑陋，活得凄苦不堪。他想，不论是在那里的椋鸟还是在英格兰南部的椋鸟，它们都是一个种类；长相丑陋的男女是一个种类，他们的高尚和美感动着古时的雕塑家和诗人，他们按照人类的形象幻想神和英雄。他告诉我们，他随后开始思考如何缩小这种巨大差异，如何在旧生活的残垣断壁上建立新生活。这种新生活让人们同椋鸟一样拥有美貌。换句话说，他的心灵得到内在启发，升华为具有完整意义的预言。他被赋予了这种天赋，他能看到自然事物，能够看到事物的完美形式。有了那种信仰，他宣称他所见到的一切都将实现。那种信仰是值得拥有的，因为它囊括了其他信仰，这种认识在他心灵中根深蒂固，即完美事物就是终极事物。我认为，他不会费力去读经济类书籍。麦凯尔先生说，这类书籍让他感到厌烦，简直是在折磨他。他发现，继续当下的生活就足够了，似乎生活同当前一样就在他的幻象旁；展现生活的色彩多么暗淡无光，生活是多么死气沉沉，这就足够了。如果我们没有敏锐的艺术感——没有对完美事物的敏锐感——承认幻象的权威；或者没有了解坚定信仰，没有了解不完美的事物终究会烟消云散，那么他也就不会那么严肃认真地同我们争论了。虽然我认为他不会用到我写他时所用的语言，虽然我认为他可能会讨厌某些语言，这些语言让人联想到神学信仰，不过我确信他完全明白重要事物是不可争辩的。其他艺术家对此则略知皮毛。我们要么相信重要事物，要么将其消灭。我们也不能再给他们讲道理，就像从蛋壳中姗姗来迟的鸽子，不可能给老鹰讲道理一样。老鹰的影子就能让鸽子害怕得躲在草丛中。他的幻象是真的，因为它是诗情画意的，因为我们看着幻景的时候感到更加快乐。他和雪莱一样，都了解信仰的意义。经济学家们不应该从生活中衡量，而应该从像他那样的人的幻想中衡量，从对完美世界的幻想中衡量。这个完美世界埋藏在每个人的心灵中。早期基督徒信仰荒野和枯树，他们看见世外天堂。他是泉源的后代，他是生命之树的后代，他看见的是人间天堂。

第一次尝试修建自己的房子时，他按照自己的幻想来建造。就此事而言，他就像个玩弄世界的小孩子。后来，他又帮别人建造房子，建造一座能让人安居乐业的房子。他在写有关快乐工作本质的文章时，也会遵照他的幻想；他在街角讲述即将到来的变化时，也会遵照他的幻想来讲述。

他清楚地知道，如何能实现目标。他生活的时代正值诗人和艺术家开始重新肩负重任的时代。数百年前，神父们和神学家们愤怒地从他们身上抢过这个重任。本质上，威廉·莫里斯作品中的宗教因素没有罗塞蒂的作品中多。不过，二者存在差异，因为罗塞蒂沉醉于自然美，他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看到超自然的美，虚无缥缈的美；而莫里斯则比较温和，更加安静，他给我们展示的美是会凋谢的美，如果这种美让我们不能同自然事物和谐共处，如果我们不相信它总是存在，如果我们不相信将来某一天它还会达到极致。或许，他不属于，实际上他的确也不属于，伟大诗人之列。在十字架开出绚烂玫瑰之时，那些准备做出最后和解的人们，在这些人当中，他则是最伟大的。

1902

[1] 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1828-1882）：英国画家、诗人、插画画家和翻译家。代表作品有《贝娅塔·贝娅特丽斯》《白日梦》等。

[2] 东方三博士：《圣经》中的人物。据《圣经·马太福音》记载，耶稣出生，三位博士在东方看见伯利恒方向的天空有一颗大星，于是便跟着它来到了耶稣的出生地。

[3] 米迦勒：据《圣经》记载，米迦勒是天使长，他不仅拥有凡人所没有的勇气与无可比拟的威力，还有最美丽的容姿，非常英俊。

[4] 威廉·莫里斯（1834-1896）：19世纪英国著名的设计师、诗人、早期社会主义活动家、自学成才的工匠。他设计、监制或亲手制造的家具、纺织品、花窗玻璃、壁纸以及其他各类装饰品引发了工艺美术运动，一改维多利亚时代以来的流行品位。

[5] 圣杯：对圣杯最传统的解释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时所用的杯子，后来阿里马西厄镇的约瑟夫用此杯盛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时流下的鲜血。

[6] 阿尔加侬·查尔斯·斯温伯恩（1837-1909）：英国诗人、剧作家、文学评论家。他以音调优美的抒情诗闻名。代表作品有《卡里顿的阿塔兰达》《神话》等。

[7] 达娜厄：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王阿克里西俄斯与欧律狄克的女儿。国王为避免不幸，命人造了一座铜塔，将女儿达娜厄关进铜塔。达娜厄为宙斯生下了希腊神话中的另一位英雄帕尔修斯。

雪莱诗歌哲学

1. 主导理念

少年时代，我是在都柏林度过的。曾经，我同一群人在一条穷街陋巷合租了一间屋子，讨论哲学。我的同窗对某种现代神秘信仰学派越来越感兴趣。我发现没有一个人的信仰同我坚定不移的信仰一致。我想，不论提出了何种哲学，诗歌都是永恒的。人们应该按照某种有规律的顺序整理诗歌哲学，摈弃无关紧要的，比如诗人的异想天开。多年以后，据我所能回忆起的想法，我认为，如果一种有力且又仁慈的精神塑造这个世界的命运，那么我们能更透彻地领悟到源自文字语言的命运，这些文字语言概括了内心对世界的欲望，而不是源自历史记录或推测。心灵在历史记录或推测中逐渐衰弱。自此，我坚持不懈地仔细观察梦境和幻景。现在我确信，幻想能以某种方式阐明真理，即身体静止，理性沉默，此时理性就不能传递；真理的戒律是有史以来最具约束力的。我重读了雪莱的《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我希望我的同窗也能把它当作圣书来进行研究。在我看来，它似乎在全世界众多圣书中占有更加具体的地位。我记得曾经向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请教书中深意。我自认为我理解深刻。不过，他告诉我，威廉·戈德温 [1] 的《政治正义论》才是合乎情理的；雪莱只不过是一个不成熟的革命者，他认为推翻君主和牧师就能重塑人类。有一些诗行讲述神翠鸟如何不再捕食鱼儿，毒叶子如何成为美味。我曾援引这些诗行来说明，他预知的远不止政治上的重生，而是太过胆小未能继续进行阐释说明。我仍然相信，人们禁不住认为他是一位意向不明的思想家，反正我知道的这位学者就是这么认为的。他把偶然遇到的伟大诗篇同虚幻的修辞混同起来，只有对比这些段落，尤其对比描述他赞美自由的段落，就会发现隐藏在背后的信仰体系。发现他的思想含糊不清，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雪莱夫人曾提到，雪莱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是要做玄学家还是做个诗人。雪莱夫人还提到雪莱“寻求含糊不清的事物”而后又感到遗憾，还提到《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几十年来，许多人都认为《政治正义论》才是合乎情理的。“要理解诗歌中随处可见的神秘内涵，就要拥有同他一样含糊而又敏锐的见解。它们极其抽象、极其微妙的意义让普通读者感到困惑不解，然而它们远不止含糊那么简单。这是他有意而为之的。他写作有关人类本性的乏味玄学文章，这本来是要解释他诗歌中的含糊地方，不过还是有一些分散各处的言论仍然含糊不清。他认为这些心灵和自然的哲学思想，只有诗歌中最强烈的精神才具备。”从这些分散的只言片语和评论中，从这些细节中可以看出，他所理解的自由远不只是《政治正义论》中所论述的自由。它涉及智性美。他所预见的重生远不止政治梦想家们所遇见的重生。等到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最终走向坟墓，走向永恒”，此时这种自由才达到圆满。《为诗辩护》是用英语论述诗歌基础最意味深长的著作。在该书中，雪莱论述了诗人同立法者一样，靠着同样的能力维持自己的地位。诗人借着语言文字来发表自己的见解，立法者是以社群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就是他对神圣秩序的幻想——智性美。“诗人，在不同时代背景和不同民族背景下，在早期被称为立法者或预言者。实质上，一位诗人兼具二者属性，或者说是将二者的属性融为了一体。因为，根据当下注定发生的事，发现事物的规律，他不仅清楚看到了当下的一切；而且还看到当下的未来，他的思想就是最近的花儿和水果的根源。”“语言、色彩、形状、宗教行为习惯、民间行为习惯都是诗歌的重要因素和原材料。”诗歌就是“根据人类本性固定不变的进程而产生的行为，如同存在创造者思想中的一样，它本身就是所有思想的投射”。“诗人们一直面临巨大挑战，要让他们放弃公民头衔，将其托付给理性者和商人……人们一致认为，运用想象力是最快乐的事，但是也有人认为，运用理性才更有用……商人减少劳动力，政治经济学家整合劳动力，此时要让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投机生意不在于立即加剧奢侈和欲望的极致，这种情况就存在于现代英国。他们的投机生意往往同那些首要原则不符，那些首要原则属于幻想的范围……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这些结果完全源自对计算能力变本加厉的运用。”提到这些事物的人或许像布莱克一样，认为理性不仅创造了丑陋，而且还创造了其他邪恶。讲述智慧的书藏在阿特拉斯女巫的洞穴中。阿特拉斯女巫就是美的一种化身。她渡过施了魔法的河流，河流就是生命的象征，此时牧师就会摈弃他们的谎言，国王给猩猩戴上王冠，嘲笑他自己的国家。战士们拿起铁砧铸剑为犁，情人们抛开胆怯，朋友们相聚一堂。在雪莱的作品《拉昂和希思娜》中，有一种能唤醒革新者反抗世界暴政的能量，这种能量第一次被视作爱之星或美之星。在《那不勒斯颂》的结尾处，他号召用“美的心灵”推翻世界暴政，或者用“美的心灵”让世界充满“和谐的热情”。他将美的心灵称为自由。或许就像“道德高尚的人们既不能掌控也不愿屈服于”权威一样，暴政将通往美的道路上的美德除掉；美用爱来指引我们，爱的指引就是最完美的自由。借助爱来指引一切事物，他一遍遍地指出，爱能够看到思想和事物中的美，借助爱来安排一切事物。正是爱在推动着灵魂在思想和行动中再现，驱使我们“唤醒我们内在体验到的一切事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内心存在某种事物，从我们呱呱坠地开始，就在渴望找到类似的事物。”我们“灵魂深处还有一个灵魂，就像是在天堂外围了一个圆圈，痛苦、伤心、邪恶不敢越雷池一步”。我们努力想在诸多镜子中看到这个灵魂，这样我们就能充分拥有这个灵魂。不付出努力，就很难发现世界的进步，就很难抵抗邪恶事物。他请求《改革的哲学反思》里的革新者，“做好积极准备”，“如果骑兵被派来驱散他们的集会”，“他们要全副武装，积极抵抗”。“并不是因为积极抵抗不合理，而是因为克制和勇气会带来比决定性胜利更大的好处。”他在《暴政的面具》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在诗中呐喊出，自由“就是爱”，自由能让富人也崇尚自由，就像追随耶稣的人们一样，将财产送人，然后追随耶稣浪迹天涯。

他认为，社会的革新要想给人类带来美这种神圣的秩序，就必须革新人类的心灵。《麦布女王》这首长诗问世之时，雪莱还没有发现他内心最深层的思想，或者说还没有找到语言来表达这种内心最深层的思想。我认为，人类不会改变他们内心最深层的思想。我认为，甚至是在《麦布女王》中，他更担心的是抵抗蛇，而不是改变人们的信仰。蛇比地上任何野兽都狡猾，它正是“暴政的因果”。他再三坚定地指出，道德高尚的人，也就是拥有“纯洁欲望和博爱”的人，即使在暴政统治下也活得快乐。他预言，有一天“自然的心灵”，即“他后期诗歌中美的心灵”，让每个人的内心都不再觊觎他的“权力王冠”，让人们具备高尚品德，这样“暴政的愤怒目光将失去其威慑力，静静地消失殆尽”。它似乎像一场买卖，“艺术或自然催生的人类的一切贪赃枉法的买卖”，将会悄然终结，财富也买不到这一切。

实际上，他就是那种“不具吸引力的能量”的主要证人。《朱利安与马达洛》中的马达洛说，灵魂是无力的，它只能，如同“挂在神庇佑的塔楼上沉闷的钟，诱使我们的思想和欲望，一同趋向破碎的心，向上苍祈祷”；朱利安，也就是雪莱他自己，回答，如同一切宗教创造者的回答——

我们追求的美丽、真爱、真理在哪里

在我们的心灵吗？如果我们坚强，

那我们是否就能少点欲望，多点行动？

《勃朗峰》是一个难理解的类比，意在说明灵魂源自“事物的神秘力量”，“这种神秘力量操控着思想，对于无边无际的天堂而言，就是一种秩序”。他甚至认为，如果人类是清白的，那人类或许就能够长生不死。他笔下的希思娜请求水手无须感到愧疚，因为活着的人都是有污点的。她说，正是时间标记了人类以及人类思想的死亡。在同美之星作战时，《拉昂与希思娜》中的邪恶形象——“红色彗星”——带来的不仅有“恐惧、仇恨、欺骗、暴政”，而且还有“死亡、堕落、地震、疫病、疯人区”。

红色彗星被征服，魔神推翻了朱庇特，麦布女王的预言实现了，此时可见的本性就会再次达到圆满。在《麦布女王》的一条注释中，他指出：“假设……人类的道德提升和身体完善之间存在一种完美统一性，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他认为：“理所当然地，智慧同弊病互不相容。就目前的地球气候状况而言，健康，从该词本身的综合内涵而言，是文明人类遥不可及的。”在《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中，如同圣人的入定一样，他看到船只英勇无畏地航行在大海上。

借助

波浪映射的花，弥漫空中的花香

以及轻柔的音乐

毒药被绿色植物吸收，残暴止于有生命的事物，甚至蟾蜍和蜥蜴都变得美丽无比。最后，时间“归入永恒之墓”。

这种美，这种神圣的秩序，一切事物都将成为身体复苏的一部分，它已经为死者所见，已经为入定的灵魂所见，因为入定就是一种死亡。垂死的莱昂内尔·约翰逊听到了夜莺之歌，他大声喊出——

你难道没有听到甜言蜜语

源自响彻天堂的吟游歌谣？

你难道没有听说死人

在入定时是清醒的？

爱，四肢动弹不得之时，

睡觉，生命之夜被劈开之时，

思想，抓住世界模糊不清的边界，

音乐，爱人在唱歌之时，

如何死了？让我们开开心心地

干了这杯，欢快的鸟儿为我斟满的这杯酒。

在其诗歌中最有名的一个段落，他把死亡看作痛苦。“生活，就像五颜六色的玻璃组成的穹顶，玷污了永恒的白光。”“死亡，如果你得到你所追求的事物”；他在预言中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因为“渴望得到的火”在向他微笑，“吞噬着最后微弱的气息”。即便他死了，他也会影响活着的人。尽管阿多尼斯逃到“他的出生之地，燃烧的泉源”，“是永恒的一部分，必经时光的流逝，同时永不停歇地改变”，“从梦中醒来”，不过他不是“从黎明出发”，不是“从森林洞穴出发”，不是“从花儿和泉源出发”。他一直就是“自然造就的一个”，他的声音“融入自然的音乐”，他的存在被感觉到，无论“那种能量走到哪里，都会将其生命拉回来”，无论何时这种能量推动普通人到达他们的既定形式，他都会承担“自己的责任”。在最重要时刻，他让人们的心灵黯然失色，因为：

当崇高思想

让年轻的心超越世俗生活，

爱和生命在当中奋斗

为自己的世俗命运，亡者活在那里，

如同光线在月黑风高的空中划过。

“当我们即将死去之时，什么将降临在这种不可预知的心灵之上，他进行了一系列猜测。”雪莱夫人写道：“一种神秘的理想为雪莱头脑中的猜测增添了色彩。他的诗歌《含羞草》中的某些诗节，在某种程度上，表达了几乎不可言传的思想。不是说我们死后进入另一个维度，由于某种既含糊又清楚的原因，这个维度不再适合我们——而是说那些超越普通人特性的人们，逐渐去掉我们不完美的器官；他们仍然存在‘爱、美、乐’，他们生活在适合他们的国度。而我们，受到‘错误、无知、斗争’的影响，要看见它们，只有等到我们自己得到净化，得到提高，达到更高境界之时。”不仅仅是快乐的灵魂，而且还有所有漂亮的地方、行动、姿势、事件。当我们认为它们绝不可能成为永恒之时，它们实际已经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在这一生

错误、无知、斗争的一生，

一切皆不在，一切皆不定，

我们只不过是梦中的影子，

这是一条朴素的信条，

可认为是愉快的信条，

拥有死亡本身，

就像其他事物，即嘲笑。

这座花园芳香，那位女士漂亮，

一切美好的形状和味道，

真理决不消逝，

我们在改变，不是他们在改变。

爱、美、乐，

没有死亡，没有改变，

他们的能量超越我们的器官，

忍受黑暗，默默无闻。

在他的猜测中，他似乎唤醒了大自然的记忆。幻想家声称大自然的记忆就是他们知识的根基；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认为一切善和恶仍永远存在，反正幻想家们是那样想的，“专心思考，付诸行动”。或许，他认为不是自我意识，而是“爱、美、乐”会永恒。麦布女王唤醒“一切旧知识”以及“古老而神秘的时代”所发生的善与恶。毫无疑问，就是这一段成了整首诗歌的情节。不过，诗歌的所有情节都是古代存在的证明，已经再次成为头脑中的坚定信念，这种坚定信念以深刻的理想主义精神诠释了它们。

智性美不仅让快乐的亡者执行它的意志，而且让执行的心灵赋予他的诗歌一种无根的幻想。这种执行的心灵相当于东方的提婆，相当于中世纪欧洲的元素精灵，相当于古爱尔兰的精灵。它们经常出现，或许雪莱无视了它们更为传统的表现形式。这些事物在他的诗歌中变幻莫测，就像它们在神秘事件以及爱尔兰普通人的幻想中那样。在特殊场景之下，他的大脑从自身的压力或超自然的能量中获得解脱之时，这些变化形式就会反映他头脑中不断变化的形式。这些都是“在梦中造访我们，来自遥远世界的光”；它们是精神实质，它们的影像就是感官的快乐；是“融入水晶般静默细胞”的声音；是“敏捷的、甜蜜的、精致的幻象”，静静地等候着它们的时刻到来，“躲在它们的薄壳中，就像蚕蛹一般”；是“伊甸园中四季常青的大树”的“芬芳”；是“让人们拥有美梦”的“酒”，让眼泪变成“奇迹和欢乐”的“酒”；是“在梦中同希腊诗人对话的金色精灵”；是“幽灵”，当“源自美的心灵”“散发汇聚的光芒”，也就是现实之光，此时，幽灵就成为艺术形式；是“守护者”，进入“人类思想的境界”，如同“风中的鸟儿，水中的鱼儿”，或者就是人类的思想，在时光的流逝中，融入快乐时光——

飞鱼跃起

从印度的大海，

加入半睡半醒的海鸟。

这些能量指引亚细亚和潘提亚，正如它们指引人类的所有情感一样，借助写在叶子上的文字，借助模糊的歌曲，借助回声的旋涡，将“所有的心灵拉到那条神秘之路上”，借助花儿“即将消失的芬芳”，借助“露珠反射的阳光”，穿过生与死的大门，唤醒魔神，即永恒。正是这些能量让“被称为生活”的“五彩面纱”被“撕得粉碎”。

也有丑陋和邪恶的执行者，就像来到普罗米修斯跟前的那些人一样——

从苍白的女祭师跪着的玫瑰

到体现她美丽的花冠，

缥缈的红色落下，染红了她的脸颊，

从我们受害者注定的痛苦

阴影包围着我们；

如同我们的母亲黑夜，我们也是无形的。

或者就像诗人在《生命的胜利》中看到的那些幽灵，来自战争中行进的队列，当“希望”变成“欲望”，无数的幽灵“如同白杨树上的枯叶，在秋天的晚上再次绽放”；就像他们的出发点，如果我知道一种模糊的表达，直到他们“包围住在那里的忙碌幽灵，就像阳光包围白云一样”。有些坐下来“像猩猩一样唧唧叫”，有些就像“古老的干尸一样”“在地狱孵化他们的卵”，大笑着“重新找回自己的能量”，这是他们曾给地球暴政的能量，有些“像小昆虫、小苍蝇”，蜂拥而至“律师、政客、牧师、理论家的眼前”。有些“像皑皑白雪”，落在“白皙的胸上，乌黑的头发上”，“被他们熄灭的青春之火融化”，还有许多“无视和他们不同的幽灵中的幽灵”，被“创造性之光”变成新形状的幽灵，在这种“创造性之光中”，一切都像微粒在运动。

有些人认为“所谓的真正思想或外部物体”是有差异的，但其再现又是有规律性的，例如“幻觉、梦境、疯癫”的再现。也可以讲述他如何在每两年及以上的时间间隔，做同样一个梦“三次”，以此来减少这种差异。他们曾用心灵之眼看到过幽灵，这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中紧张不安。对于他们而言，这些美和丑的执行者当然不只比喻或引人入胜的表达而已。幽灵就是——

盘旋

一群吸血蝙蝠

耀眼的阳光，在傍晚前

为印度溪谷带来诡异的夜色

必定得有十分逼真的生命，人们恐惧地同自己长相相似的幽灵对话，看到眼睛长在胸上的女人就晕倒，企图烧毁一片森林。假如我们相信威廉姆斯夫人的记述，因为她相信恶魔就在那里找避难所，恶魔首次企图杀死她。

实际上，在我看来，雪莱再次唤醒他内心深处的信仰。不过，有过几次，他怀疑，甚至圣人也会怀疑，他就是一个革命者，因为他曾听到戒律：“如果你知道这些事物，如果你实践它们，你就会感到快乐。”多年来，在德林-达-罗得森林里，在艾切特山区，我第一次重读了雪莱的《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有时，我还会望着斯利弗-南-欧尔山脉。那里的农民说，世界上的最后一次战争会持续三天，那时一位牧师会举起圣杯，上千年的和平从此开始。我认为，这首神秘的歌谣说的是一种信仰。这种信仰如同这些农民的信仰一样朴实、古老，具有一种适合新时代的新形式。他们同布莱克一样，会明白圣灵就是“智慧泉源”，美的种类和程度就是其权威的化现。

2. 主导象征

较早前，雪莱让其笔下被囚禁的希思娜成为人类智慧的象征。她冥想自己的心灵，将这种智慧以“符号”形式写在沙子上。这些“符号”是“清晰的元素符号，其最细微的改变”也会创造“语言中更模糊的语言”；是“真理的核心，这种真理曾在古克罗托那传播”。贯穿他诗歌的早期浪漫文学表明，巫术传统以及神秘哲学传统对他的思想产生了深刻影响。人们很难想象，他没有思考过符号或标志的原理。不过我的确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证明他曾深入研究过。人们可以在他的诗歌中找到无数形象，它们没有符号那种确定性。许多形象当然就是符号。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开始有意频繁使用这些形象的象征意义。我认为，在早期开始创作诗歌时，他让潜意识中的生活来操控他的想象。他几乎不在意形象的抽象意义，这些形象似乎源自放松时的心灵。任何人，如果经历过灵魂的神秘状态，就会知道心灵中如何会出现意味深长的象征符号。 [2] 如果他们的确没有诱使象征符号进入毫无意义的梦境，这些象征符号的内涵，人们在数年内有可能都不会明白。我认为，知道这种经常出现的经历的任何人，将来某天定会在某种古书或某种古纪念碑上找到，一种怪异或错综复杂的形象。这种形象曾出现在他脑海，或许后来慢慢变得模糊，突然认识到，我们的微弱记忆只是大记忆中的一部分。这种大记忆让世界得到更新，人类的思想，正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并不是深层次的思想，而只是深层次面上的漂浮物而已。雪莱明白这一点，这一点已被他所指的美丽事物的永恒以及亡者影响力的永恒所证明。但是，他是否也知道，大记忆也是象征符号的安身之处，是活着的灵魂形象的安身之处。对此我不得而知。他当然经历过意味深长的神秘事件，经历过与被创造的事物的统一，这种统一的确超越了灵魂同尚未被创造的心灵的统一。他在论述生活的文章中指出，把一次奇特的经历误认为所有人的普通经历：“让我们重拾儿时的感觉……我们不太习惯区分我们的所见与所感。似乎，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就此而言，有一些人永远都只是小孩子。那些顺应这种状态的人称之为白日梦，感觉就好像他们的本性融入了周围环境，或者就好像周围环境融入了他们的身体。他一定期望着接受来自他心灵之外的思想和形象。只要还在那种心灵之内，就能超越特定时间和特定地点的先入为主之见，因为他认为启示就是一种死亡；他情不自禁地认为，超越了特定时间和特定地点的一种形象会成为一种象征符号。超越死亡，可以说，是成为一个活着的灵魂。

1812年，雪莱同威廉·戈德温的女儿来到欧洲大陆。他们乘坐敞篷船顺着某些大河而下。那时他在《拉昂与希思娜》的序言中总结了促使他成为诗人的事物。他提到了这些旅程：“我顺着大河而下，夜以继日地航行，沿着山间急流而下，看到了日出、日落、星星。”

他或许看到了某个洞穴，那是大河边小溪流的河床。他或许沿着某个山涧来到其源头，该源头位于洞穴里面。在从他返回英国的一路上，河流、小溪、泉源流过洞穴或源自洞穴，这些形象存在于他的每首诗歌中，无论是长诗还是短诗，总带有确切的象征符号。阿拉斯托尔乘着他的船，沿着洞穴中的河流航行。他第一次感受到他所爱以及所追寻的精神的存在，这是他在平静的泉源中看到自己形象的时候；在他去世的时候，一条河流流入“万丈深渊”；快乐的阿特拉斯女巫，同沉浸在悲伤之时一样，乘着船，沿着洞穴中的河流航行。她就是在河流源头的洞穴中出生的。当卢梭——《生命的胜利》中具有代表性的诗人——在栩栩如生的幻象中醒来之时，此地就是小溪从洞穴汩汩流出的地方；《灵魂的分身》里的诗人“在蓝色龙葵树下的泉源边”，遇见了邪恶的美人；被囚禁的希思娜在一个大洞穴里产子，该洞穴就在“一个又大又圆的泉源旁，困在里面的泉水永不停歇地翻腾涌动着”；她的爱人被带到一个囚禁室，这个囚禁室位于穿过洞穴的一个高高的圆柱里面，那里有一个“恶臭的池塘”。他去看被征服的城市，从集市里一个被污染的泉源旁下来，预示着那种心灵。在《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结尾处，他盯着一座重生的城市，建立在“公共广场上一个泉源里”的城市。拉昂和希思娜死后，他们又在一个泉源旁复活了，然后沿着河流漂到天堂；最终，普罗米修斯和亚细亚生活在一个快乐的世界，在洞穴中的快乐世界。在那里，泉源“涌动，发出天籁般的声音”；正是在泉源旁，某些不快乐的情侣约会之地，罗莎琳德和海伦相互讲述了她们的不幸；正是在一座泉源旁的柳树下，女巫和她的爱人开始了他们不幸的爱情。他在小诗和散文中常常使用洞穴、河流、泉源作为比喻。或许是他的潜意识捕捉到了某些过往场景，然后把它们塑造成古代的某种象征符号，不借助任何帮助，只需大记忆；柏拉图 [3] 的洞穴就是整个世界，像雪莱这样优秀的柏拉图主义者，如果想不到柏拉图的洞穴，那几乎不可能想到作为象征符号的洞穴。如此优秀的学者或许在他的心灵中早就想到了“仙女洞”中的波菲利。波菲利描述了一个洞穴，费阿刻斯人的船就是从这个洞穴离开奥德修斯。雪莱也描述过一个洞穴，那是阿特拉斯女巫的洞穴，等等。我将二者进行了比较，要想有别的想法是很难的。我引用了泰勒的翻译，同时由于泰勒拙劣的诗作，我用了安德鲁·朗格的散文：“荷马在诗节中描述了伊萨卡岛上的洞穴，他意在暗示什么？‘在港口的前端有一棵长叶橄榄树，树旁就有一个舒适的洞穴。对于仙子们而言，那是神圣的阴凉洞穴，名叫那伊阿兹。洞穴里面有碗、石头罐子、蜂巢，还有巨大的石头织布机。仙子们用织布机织紫色的衣服，还有源源不断的泉水，多么壮观的景象啊！有两道门通向这个洞穴，一道门挡北风，那是人类进入的门；一道门挡南风，那是与神有关的门，人类不能从此门进入：这道门是神的通道’。”他继续说明，在荷马提到这个洞穴之前，它是一座寺庙。“古代人建造寺庙都会使用极妙的象征符号。”他还详细解释了荷马对洞穴的描述。他指出，古人“将通往世界的洞穴视为神圣的事物”，将“流水”、“幽深的洞穴”视为“世间之物的贴切象征符号”。他让人们见到了琐罗亚斯特洞穴中的泉源。他指出，洞穴通常是“一切无形能量的象征符号；洞穴昏暗幽深，一切能量的本质也都是神秘的”。他还引用已失传的赞美阿波罗的诗来证明，住在洞穴中的仙子喂养着“来自智慧泉源”的人。他坚信，泉源和河流象征“产生”。仙子这个词“通常适用于一切降临人世的灵魂”。荷马笔下洞穴的两道门就是产生之门，是从死亡到神的升华之门，是冷与湿之门，是热与火之门。他认为，冷让世间产生生命，热让天堂产生生命。天空中，杯子状的星座靠近巨蟹座，因为那里就是从银河下来的灵魂接受甘甜的产生冷饮的地方。“混杂的石头碗和罐子”被那伊阿兹视为圣物，似乎也被视作酒神巴克斯的象征符号。之所以是石头做的，是因为河流的河床是岩石。“石头织布机”是“降临人间的灵魂”的象征符号。“血肉的形成是在骨头上或骨头周围，在动物身体里就像石头”，因为“血肉的身躯就是衣服”，不仅与灵魂有关，而且与变得有形的精神实质有关，因为“古人把天堂称作面纱，这是由于天神的衣服的缘故”。蜜蜂聚居在石头碗和石头罐子里面，正如波菲利所理解的那样，是因为蜂蜜就是一种象征符号，古人视作“源自产生的快乐”。他指出，古人不仅把灵魂称作那伊阿兹，还把它称作蜜蜂，“因为是甜蜜的直接原因”；但并不是所有“降临人世”的灵魂都能被称作蜜蜂，“那些理所应当生活在里面的，以及那些做了类似事情的，如果被接受成为神，那么他们就会再次回到（他们的同源星球）。这种昆虫想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它们十分正直和冷静”。我在阿特拉斯女巫的洞穴中找到了这些细节。雪莱笔下的洞穴中，除了洞穴的两道门之外，阿特拉斯女巫的洞穴被描述得最为详细。夏天，她沿着洞穴里的河流旅行，洞穴会产生悠远的回音；冬天，她就在“永不熄灭的火井里”睡觉。就装满蜂蜜的石头碗和石头罐子而言，我们有感官的快乐，“空气的回音”“笼罩着沉寂的洞穴”，“水晶杯”“清澈甘甜的美酒”；就蜜蜂而言，我们幻想“都在像蝶蛹一样的薄鞘里面”；就“石头织布机”以及“紫色的衣服”而言，我们有女巫的纺线和刺绣；女巫她自己就是一个那伊阿兹，她是亚特兰德斯七姐妹中的一个，她躺在“灰色岩石建造的房间里”，直到被太阳晒成云。

人们要是想从雪莱那里得到对洞穴和泉源的解释，人们会发现他的思想同波菲利的思想极为接近。他把思想看作产生的生命条件，认为现实是超越思想的某种事物。他在“论生命”中写道：“所有事物的基础不可能是精神——这种观点是大众哲学提出的——这是显而易见的。就我们所体验到的精神的属性而言，超越这种体验的争论是无关紧要的。因此，精神不能被创造，只能被感知。”在另一个段落中，他将精神定义为存在。在他看来，水就是存在的强有力象征符号。他坚持不懈地思考存在的神秘之源。在他的散文中，他讲述了“思想如何克服困难，光临其居住的错综复杂的房间。它就像一条河流，其急流和恒流奔涌而出。……精神的洞穴是阴暗模糊的；又或者笼罩着漂亮的明亮光芒。但即便如此，光芒也射不出洞门。”女巫乘船从洞穴中的河流通过，毫无疑问，这是她自己的命运，她沿着尼罗河行进，“借道摩里斯湖和马利提得湖”，看见所有的人倒映在阴暗的水面，影子“永远除不掉，只能永远在水面荡漾”。在尼罗河河底诸多黑暗的秘密街道里——新洞穴——沿着尼罗河河岸行进。当她遇到忧愁时，她将忧愁比作“争斗，搅乱人类生活的争斗”，因为她能看见事物的真实面目，她被形容为在“宽阔湖面”的“平静深渊”航行，我们则是无人驾驶的航行。阿拉斯托尔将他航行的河流称为他精神的形象。他认为很难说清楚，他死后，其思想会去往何处，如同河流的水有可能流入海洋，也有可能瞬间蒸发成云雾一样。《勃朗峰》这首诗里有很多括号加注的描写，以致人们很容易就失去其逻辑线索。雪莱在诗中将思想，流经宇宙中任何事物心灵的思想，比作流过山涧的阿恩，他在别处对此进行过解释；他将“遥远世界”中思想不知名的来源比作冰山里阿恩的泉源。遥远世界的“光芒”“照耀着沉睡的灵魂”。希思娜在文中提到，她在沙子上做了符号——“一种语言中的模糊语言”——沙子位于囚禁她的洞穴里面的海水“泉源”旁。她还提到“她心灵中的洞穴，告诉她秘密；提到某种精神就是“静止的波浪”反应“一切静止的事物”；随后在符号的能量作用下汹涌澎湃；她提到通过思考象征符号而不断增长智慧，形象都源自意志召唤的泉源。人们反复地找到一些对人类精神洞穴的比喻，对人类青春洞穴的比喻，对死亡的神秘洞穴的比喻。因为对于雪莱和波菲利而言，这不仅仅是世界生命的象征符号，它有可能指任何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如同亚细亚和普罗米修斯的住处，如同“诗歌的静谧洞穴”。它可能在瞬间具备所有意义，也可能毫无意义，如同某些古老的宗教符号。这些宗教符号同数个世纪的习惯交织在一起，例如地毯的图案或是挂毯的图案。

雪莱在这些大河上航行，他见到或想象到的洞穴都与他头脑中的河流息息相关。他见到了山坡上破旧的塔。不管怎样，这座塔曾经的象征意义同洞穴的象征意义相反。希思娜的爱人被带到洞穴中，那里有一座高塔，高塔旁有一座被污染的泉源。作为人类的远见心灵，当世界把他驱逐出去之时，他就会失去“思想之塔的无上能量”。对于雪莱而言，也不可能忘掉这第一次的囚禁经历。那时，因为类似的过错，他让人类将莱昂内尔囚禁在塔内。我知道，要忘记象征符号的意义是很困难的，一旦人们发现它，我认为雪莱心灵中所幻想到的，远不止这些浪漫的场景。他让阿扎那斯王子在海上一座明亮的塔中继续他神秘的研究。他让老隐士密切监视病中的拉昂，拉昂被关在破旧的塔中。毫无疑问，对于希思娜而言，在海上，“一种精神”喷出“亮晶晶的沙子”以及“罕见的贝壳”。在莫里斯·梅特林克 [4] 以及雪莱的作品中，塔都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如同大海、河流、有泉源的洞穴一样，都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象征符号。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象征符号或许会在他的诗中变得越来越重要。通过对《拉昂与希思娜》中的塔和洞穴的对比表明，心灵外在地审视人，内在地审视自己。二者之间形成对比，这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于雪莱的心灵中，但必定有助于为其诗歌增添某种神秘而朦胧的色彩。人们不清楚有多少其他模糊意义。古代的象征符号除了具有一两种意义之外，还有不计其数的意义。作家们强调这些符号，或者知道一些符号。正是借助这样的符号，极为主观化的艺术才能避免太过刻意的安排所导致的空洞和浅薄，才能达到深刻和丰富多彩的效果。有内涵、有思想的诗人必须在黑暗中寻找微弱之光，来自象征符号之光，就如同地球尽头之光。史诗和戏剧诗人在生活的偶然事件中发现这种神秘和影子。

雪莱使用的所有象征符号，其中最重要、最具体的就是晨星和昏星这个符号。他充分且深刻地理解了该符号的内涵，他经常使用这个符号。晨星和昏星在塔顶和河上出现和落下。它们是他笔下仙子的宝座。它化现为一位女子，引领卢梭——《生命的胜利》中最具代表性的诗人——借助摧毁生命中饥饿的能量，借助太阳的能量。我们目前可以把太阳视作生命的象征符号。正是晨星在抗争《拉昂与希思娜》中的邪恶事物，刚开始是一颗带有红色彗星的星星，在这里就是一切邪恶的象征，而它在《灵魂的分身》中就是混乱的象征。随后又化现为伴随老鹰的蛇——这些象征符号也存在于布莱克的作品中以及炼金术士们的作品中。在《拉昂与希思娜》的第一章中，在女人眼中，正是晨星看起来像长着翅膀的青年，它象征着痛苦中的人性。《古希腊》中哭泣的女子唤醒了晨星，她把它称作“自由之灯”以及“爱之灯塔”。晨星会去隐蔽的地方，在深夜飞到“无君主的大陆”、“圣洁的伊甸园”、“大山和岛屿”、“碧蓝的大海”。它们都是感官的对立面，不过我认为理想的世界、亡者的世界则是想象力的对立面。在《自由颂》中，自由引领着智慧从人类的心灵洞穴中出来，如同晨星引领着太阳从大海上升起。我们知道，如果《阿扎那斯王子》完成，它会讲到发现潘德慕斯——晨星较低级的仙子，讲到她变得越加疲惫，在死神降临之时，昏星在傍晚出现的时候，出现真正的仙子乌拉尼亚。实际上，在任何一首诗歌中，无论长短，几乎都能找到这些象征符号，如爱、自由、智慧、美丽或是智性美的其他表现形式。这些象征符号是雪莱心灵中世界的核心能量；他将一切欲望都献给了转瞬即逝的微光，也就是：

飞蛾向往星星，

向往远方的事物

远离我们的痛苦。

仙子来到卢梭跟前，一只手挥洒雨露，双脚踏着星星。她也是傍晚的仙子，她给他带来了装满遗忘和爱的杯子。他一饮而尽，他的心灵变得像“拉布拉多沙漠中的”沙子，沙子上满是鹿和狼的脚印。随后，新的幻景、生命、冷光出现在他眼前。第一幅幻景成为一种无形的存在。同样的形象存在于他心灵。他写道：

昏星从觉醒的黄昏升起

优雅地喘气，带着速度和光芒，

转瞬即逝，轻柔而明亮。

我认为，雪莱没必要去查阅波菲利对凉爽而醉人的杯子的描述。巨蟹座星群附近的杯子状星群里的灵魂得到这种杯子，杯子就是一种象征符号，这是显而易见的；雪莱能够在自己的心灵中找到狼、鹿、星星的痕迹。他的诗歌变得越来越有内涵，越来越有情感，没有了表面的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记得，这些就是古老的象征符号，它们仍然出现在幻想者的梦中。狼具有渴望和欲望的象征意义，这种象征意义要比猎狗更加强烈。他笔下的狼和鹿让我想起猎狗和鹿。尤西恩在盖尔语诗歌中读到，猎狗和鹿在水上相互追逐。后来还读到年轻男子追逐手拿金色苹果的女子。在戈尔韦的神话传说中，提到尼亚姆——其名字意指光明或美丽——化现为一只鹿，出现在尤西恩面前。这让我想到我的一位朋友盯着深蓝色的帷幔看时，看到的一种幻象。我遇到过许多炼金术士。他们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人说：“你见到帷幔里的事物了吗？”另一个炼金术士看了看帷幔，当下看见一个男人被一条黑色的猎狗带领着，穿过森林，随后猎狗在一个地方死去。巫师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即“太阳汇合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紧随一条红色的猎狗，随后红色的猎狗被一支矛刺中。一只白色的小鹿看见那人从森林里走出来，那人并未注意到小鹿，以为一条白色的猎狗来了。他跟随这条颤颤巍巍的“猎狗”。巫师知道他最终会跟上这只小鹿，小鹿会引领他见到神。最有学识的炼金术士说：“我说不清楚猎狗的象征意义是什么，或者太阳汇合点在哪儿。不过，我认为小鹿就是晨星和昏星。”我对此深信不疑。这个男人看见白色的小鹿，他正从黑暗和痛苦的世界走出来，要进入重生的世界，也就是晨星，第二次到来就会是昏星。我坚信，它可能就是阿扎那斯王子的神话故事，也可能是《生命的胜利》中卢梭的故事，再次从大记忆中出现。大记忆仍然是女神之母，尽管男人们不再相信。

或许正是这种记忆，或许正是他本性中的某种冲动，太微弱以致他自己的心灵都未能意识到，让约翰·济慈 [5] 看到了月亮中的智性美。济慈热爱事物的象征意义，热爱形状和颜色的精确性，热爱身体创造的情感。布莱克活在他所谓的永恒快乐中。他在太阳中看到了这种智性美。他将诗歌中的仙子拟人化。他笔下的仙子们在火炉旁辛勤劳作。我认为，这些男人如此享受光带来的快乐，必定存在某种原因。雪莱想到了疲惫和烦恼。月亮是最善变的象征符号，不仅仅是因为她本身就象征着变化。作为大海的情人，她掌控着本能的生命和事物的产生。正如波菲利所言，甚至“幻想”中的“形象的出现”都是通过水；正如空旷的天堂燃起了易变的冷火，她同样掌管着贞洁，产生的事物悲伤地、漫无目的地飘荡。她可能给予神一个身躯，让加百列 [6] 来为她传递信息。她可能在男人们快乐的时刻出现，就像她出现在恩底弥翁面前那样。她可能否认生活，射出她的箭。但是，因为她只有在献身的时候才变得美丽，也不是什么崇高理想，所以欲望的后代们并不喜爱她。

雪莱禁不住看了她那不友善的眼睛。据说，雪莱看到他的妻子玛丽·雪莱时，所看到的就是那种冷冰冰的眼神。他在《灵魂的分身》中描述过这种眼神。《灵魂的分身》讲述，一位像月亮一般的女子如何引导他进入她的洞穴，如何在他的心灵之海上撒上一层“霜”。他的生与死都被“她那银铃般的声音”施了魔法，他们都逃离他身边，大喊：“快走，他不是我们的同类。”当他描述月亮为美好事物的一部分时，他能看到她的美丽；但当他将其拟人化时，当他在大记忆的影响之下或是我们内心深处某种神秘能量的作用之下，说出他的话语之时，他变得不友好，或者不是真正的友好，又或者称得上可鄙。月亮的嘴唇“苍白无血色”，这是“冷月”，或者被称为“善变的冻月”。它“被遗忘”，它“在逐渐衰弱”；它“在彷徨”，它变得“疲惫不堪”；它变得“苍白无力”；它“因疲惫而变得苍白”，它“独自徘徊”，它“不断变化”，它找不到“任何恒久不变的事物”；它就像“垂死的女子”，它“蹒跚着走出闺房，渐渐虚弱的心灵漫无目的，虚弱地徘徊着”。甚至这里没有一颗星星的时候，它也施展它邪恶的影响，让恋人们的嘴唇变得“苍白”。只有当时间生于永恒之墓时，才能成为快乐的事，因为那时地球的心灵，人类多产的心灵，让它充满自己的喜悦。他描述了地球和月亮的心灵，在生命之河上移动。这一段读起来有点像似懂非懂的幻象。人类成为“诸多灵魂中和谐的一种灵魂”，“万物归一”，“通过爱，相似的行为变得美丽”。在这种变化中，“快乐的活力”从一种心灵流到另一种心灵，直到雪“在月亮之上的无生机的山上融化”。

某位神秘的老作家说过（我忘了是谁），如果你希望变得忧郁，就请用左手掌控用银打造的月亮形象；如果你希望变得开心就请用右手掌控用金打造的太阳形象。太阳是敏感生活的象征符号，象征着信仰、快乐、骄傲、能量、全部意志、美。这种美完全不会诱惑，也不会为了追求美丽而牺牲自己，而是让万物变得快乐，因为它本身就是美。泰勒引用普罗克鲁斯的话，把它称作“一切敏感事物的造物主”。因此，布莱克的观点就是合乎常情的。布莱克总是赞美能量，这种能量在他体内流动。他认为艺术就是一种激情昂扬的劳工，让人们远离疑虑和悲观。他认为女人的爱就像恶魔，这种爱束缚男人的意志。人们应该在太阳中看到诗意般的精灵，而不是在女人星中看到。人们应该从他的诗歌中感受到“太阳”。但是，雪莱则以不太友善的视角来看待此问题。雪莱只偶尔用它来描述艾米利亚·维维安妮不同寻常的美。艾米利亚·维维安妮“在光转化成爱时，就像太阳的化身”。看到她被薄雾笼罩，看到她在水上闪闪发光，看到她太微弱不足以遮住自身星星的光芒，似乎看到这些场景让她感到极其快乐。在《生命的胜利》其中一首诗中，她就是公认的象征的一部分。其能量就是一切暴政的源泉。当象征晨星的女子逐渐消失在他眼前，卢梭看到了“一辆清冷明亮的车”中的“一种新幻景”，一道彩虹挂在她头顶。她走动时，影子也在“叶子和石头”上移动。她掌控的灵魂似乎“在那种光中，看起来像在阳光下舞蹈的微粒”；或是她们在花丛中跳舞，花儿们在“沙漠中碧绿的青草丛中绽放”，不在意即将降临她们身上的痛苦。“这些就是最伟大的事物，最不能被遗忘的事物”。她们都戴着“光的束带、头盔、王冠、花冠”，但却不知道她们自己。甚至“伟大的柏拉图”也会在那里，因为他知道快乐和悲伤，因为生活不能用金子或痛苦征服他，不能用“年龄、怠惰、奴役”征服他，但可以用爱征服他。曾经活着的人都在那里，除了耶稣、苏格拉底 [7] 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位圣人”。他们将生活的一切置之度外。他们能够给予远大理想造就的各种生活，他们就是坚信不疑的追随者。他们“一旦触及带着生命火焰的世界，就会像老鹰一样，回到自己的全盛期”。

在古代，似乎布莱克会在某个小教堂敬拜太阳。为了他的抗议，他乐意活着，乐意谈论他的快乐。济慈快乐地接受生活，虽然是“以一种煞费苦心，有趣的怠惰形式”。他可能会在某个小教堂敬拜月亮。雪莱讨厌生活，他寻求“生命中更多不可理解的东西”。他可能会徘徊，迷失在永无止境的幻想中。他可能会在某个小教堂敬拜无尽欲望之星。

我想，当他跪在祭台前，祭台上摆放着绿色玛瑙打造的灯，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此时他眼前或许会反复出现一种幻象。他看到一艘船沿着宽阔的河流顺流而下，跟随一颗星星之光的指引，在大山间蜿蜒而过，山上有洞穴和塔楼。声音可能会告诉他，为何每个人眼前会有一种景象，一种冒险，一种图画，那就是他神秘生活的景象。如果他这一生思考过，就会引领他的灵魂，从无意义的处境中解脱出来，避免经历世俗的起起伏伏，进入遥远的国度，在那里永生的仙子等着一切灵魂。这些灵魂变得如火焰般纯洁，它们的身体变得如玛瑙灯那般宁静。

但是他出生之日，恰好是古老智慧消失之日。他仅满足于写诗，很少考虑写诗之外的东西。

1900

[1] 威廉·戈德温（1756-1836）：英国记者、哲学家、小说家，出生于威斯贝奇，被认为是功利主义的最早解释者之一和无政府主义的提出者之一。

[2] “玛丽安的梦”的确是源自某个人的真实梦境，但是同样的形象在他清醒时也出现了。——作者注

[3] 柏拉图（约前427-前347）：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也是全部西方哲学乃至整个西方文化最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之一，他和老师苏格拉底、学生亚里士多德并称为古希腊三大哲学家。

[4] 莫里斯·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时剧作家、诗人、散文家，于1911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象征派戏剧的代表作家。代表作品有《青鸟》《盲人》等。

[5] 约翰·济慈（1795-1821）：出生在伦敦，是杰出的英诗作家，浪漫派的主要成员。他才华横溢，与雪莱、拜伦齐名。代表作品有《夜莺颂》《伊莎贝拉》等。

[6] 加百列：本为炽天使，身份显赫高贵，但因在惩罚埃及人的问题上与上帝有很大分歧，激怒上帝，被贬入大天界，列为大天使之一，后来成为大天使长，最后又成为炽天使的最佳后备人选。

[7]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据记载，苏格拉底最后被雅典法庭以引进新的神和腐蚀雅典青年思想之罪名判处死刑。

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

1

我一直听到有关莎士比亚的事情，同《乌有乡的消息》里的旅者有可能听到的那样，如果他不是那么急于回到我们这个喧嚣时代的话。人们穿过安静的街道，来到一家剧院。街道两旁是三角墙的红瓦房，体现着中世纪的建筑特色。剧院不是为了盈利而建造的，而是纯粹为了休闲娱乐而建的。就像精品店一样，让旅行者们高兴。街上没有横冲直撞的出租马车，没有喧闹的人行道，沿河有一座花园。我会在花园里小憩一会儿。没有料想到我会来这儿，这里现在只有这个空位置了。不过，没有人仅仅是因为饭后无处可去才来这里。在剧院图书室里，人们可以一整天不闻不和谐或喧嚣之事，一心旨在读剧本，看人们提到的明智之事和荒谬之事。剧院图书室有橡木镶嵌的墙，窗户装有有色玻璃和铅框。或者，人们并排坐在芦苇丛生的河堤上，坐在老旧的农舍旁，坐在大树掩映的旧教堂旁。如果人们打开报纸来读，那必定算是一大错误。因为班森先生每晚会给每个人发一份新戏剧剧本，人们在剧院只能讨论剧本。剧院里的橡木横梁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变黑了，露出切割它们的手斧的割痕。这周，我已经依次观看了《约翰王》、《理查德二世》、《亨利四世》第二幕、《亨利五世》、《亨利六世》第二幕、《理查德三世》。这些戏剧由相互联系的纽带连接得天衣无缝。部分原因是那个地方的一种精神，部分原因是戏剧相互支撑的方式。该剧院让我从未如此感动过。国王和王后奇特的队列，敌对的贵族的队列、奔涌而来的人群的队列、廷臣的队列、贫民的队列，在我看来极为吸引眼球、声势浩大、充满神秘的能量。如同我在戈尔韦海滨度过的那灰蒙蒙的日子所感受到的一样，我感觉一层薄雾笼罩在灰色的大海和灰色的石头上，就好像世界突然烟消云散一样，一点痕迹也不留下，即便一点灰尘也不留在脚下。我的心灵之眼看到的人们，他们有太多宏伟梦想。它们太过宏伟华丽，看起来就不只像梦想，一切事物在其面前都变得模糊不清。这些宏伟梦想就像我们拥挤的生活带来节制和妥协之前的艺术发明。

在伦敦，你会遇见这样一些人，他们欣喜若狂地沉醉在崇高的梦想中。他们会立即谈到乏味的事情，又会马上谈到兴奋的事情，谈到构建我们社会团结的思想主题。但在这里，他像镜子一样反射着梦想。如果我们不谈论戏剧，我们就谈论剧院，谈论会有多少人来剧院。我们不谈论寻常事，这让未来变得宏伟、重要。有人提到，剧院和图书室正处在初建阶段，未来要完成整个宏伟计划。还会再建一所学校，学校将教会演员所需要的一切能力，例如语言、动作、剑术。这将使戏剧节延至六周，将会邀请莎士比亚的主要演员，或许还会邀请该国以及其他国家的杰出剧作家。这些主要演员需要带一部分他们的支持者。这样一来，学校就能让演员补充次要部分。他们会慢慢地找回音乐语言丢失的传统。另一个人确定，即使没有这所学校，戏剧节也需要新捐赠，它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如果有适当的机会，它或许会成为世界戏剧界的一大盛事。我指出，它或许有助于消除伦敦的不好名声。他听到此，变得激动不已。

当然，对伦敦的一点憎恨在那些爱好艺术的人士中成为一种标志。所有有憎恨之心的人都应该帮助建立诸如这样的艺术中心。旅行的舒适度在不断增加，这是从清空这个国家开始的；同时又是从填满这个国家结束的。诸如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的冒险旅程，它说明人们准备旅行，从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甚至美国出发，去追寻他们最喜爱的艺术，与世隔绝，正如天主教徒所言，他们就好像在“归隐”。只有印象派画家才会假装喜爱街道本身，他们将街道隐藏在光和雾之下。要是我们能够在这个国家遇到我们的朋友，听到音乐和诗歌，都是俘虏的我们，会永远离开痛苦。在伦敦，有那么两三次，我们在冬天听到有些人讲到我们喜欢的事情。在这些人当中，有些人仅仅是想到音乐大厅中的歌者或是议会中的议员。但是，还有些人真的非常喜欢那些事物，以至于他们花费数小时时间去找寻那种事物。因为那些在乎艺术的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段亲密友谊，我们会在亲密的朋友中听到、看到。我们也会逃离那些我们培养起来的矫揉造作的品位和兴趣。我们或许还会在人们当中讨论某些事物，这些人是我们见面才几分钟的人，随后就不会再谈起。艺术会变得如同十诫 [1] 那样严肃。

2

除了某些新房子以及剧院造型之外，我想我喜欢斯特拉特福德的一切。一座更大的剧院迟早要建起来，如果有人想到更好的造型，那也不足为怪。我想不到有任何理由会建造一座半圆形的剧院。那里的土地不昂贵，舞台听力范围内的观众也不多。或者，采用这种造型有更合理的理由，而不是因为它是遗留给我们的，尽管此时的舞台艺术已是不同的艺术。伊丽莎白时期的剧院就是半圆形的，因为演员们乐意在一个讲台上说台词，就好像在公共集会上的演讲者一样。我们继续建造相同造型的剧院，尽管我们的舞台艺术是制作一系列图画的艺术。如果我们的剧院造型是一把半开着的扇子，就像瓦格纳的剧院，在那里，听众坐在升高的凳子上，面向宽敞的一端，而戏剧在狭窄的一端上演，他们的画面只能在为数不多的几个视角看到，即上、下、侧面。不比买卖好多少的东西或许会成为艺术。人们从半圆的侧面，在大厅、在包间、在走廊上观看，看到结实的房子和单调的树木，树木随着微风摇摆。我们可以用盖毯来制作布景，这与大量纯黑色的布景形成鲜明的对比，也与简洁的或有装饰的小山、树木、房子的形状形成对比。同时，它们又不会像我们的自然景物那样淹没诗人的理想艺术，而且所花的开支也不大。自然的布景绘画并不是一门艺术，而是一种买卖。因为，它顶多是在努力复制自然更加明显的效果，通常采用普通风景画的绘画方式，借助这些方式制作一个大致的框架。它只不过是一种俗丽的风景绘画，它降低了品位。它认为好的品位是由更加精致的艺术形成的。另一方面，装饰性的布景绘画同舞台上物体的移动、演员的服装，还有灯光的照射密不可分。如果作为一座坟墓或者静态的事物，它就要混同声音以及戏剧的情感，同时又不会因为格格不入的兴趣爱好而盖住了它们。它会成为一种新的正统剧艺术，符合自身的品位，不复制任何其他的艺术。几天前，戈登·克雷格先生在珀塞尔学会的演出，就采用了这种舞台布景。虽然由于剧场半圆形的造型造成了不完美的效果，总的来说，这还是有史以来最漂亮的舞台布景。他创造了一个理想的国度。在那里，一切皆有可能，例如以诗歌形式说话，以音乐形式说话，在舞蹈中表现生活的完整性。我希望能看到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也以同样的舞台布景来装饰莎士比亚的戏剧。似乎，我们不能回到讲台和帷幕的时代。赞成这样做的也不是没有意义，只是我们只能去除不真实的感觉，这是我们绝大多数人在听莎士比亚的传统语言时所普遍的感觉，舞台布景也是传统式的。在情到深处时，他的人们反复地使用一种煞费苦心、精心制作的比喻，或者做某种荒谬的事，这会打破真实感。我们通过一种艺术强加在他身上的真实感。这种艺术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存在于他的心灵里的。他给许多动作的微妙动机添加重要意义，这种方式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就在于此。我们的注意力有可能停留在这些动作的微妙动机之上。我们将这些微妙的动作设定在看起来很坚固的房子里。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是屹立不倒的大树。幻象终止，我们越是想要增强幻象，幻象就越会破灭。在他的艺术中，如同在世界上所有较古老的艺术中，存在许多幻象。我们的舞台布景也要记住这个时代，如我的保姆常常告诉我的，苍鹭在老人的胡子上筑巢的时代。班森先生并未冒险在《理查德三世》中采用这种舞台布景。在《理查德三世》中，如莎士比亚写的那样，幽灵出没。班森先生采用的舞台布景同戈登·克雷格先生所采用的紫色背景布一样简单。戈登·克雷格先生的紫色背景布使狄多 [2] 和埃涅阿斯 [3] 看起来像是彷徨在永恒的边缘。他或许会发现，让理查德和里奇蒙德并排安营扎寨并不是什么荒谬的事。歌德 [4] 说过：“艺术就是艺术，因为它不是自然！”它带领我们接近最初的思想，远离自然，这就是他们的镜子。

3

在《驴皮记》中，巴尔扎克 [5] 用大量篇幅描写了一位卖弄风情的女子，该女子似乎就是无情的象征。随后他又杜撰了一件不可能的事，她的主要受害者发现她唱歌唱得非常好听。但是，没有人听过她唱歌。巴尔扎克告诉我们，在她的歌声里以及她同仆人的对话中，看到了她真实的自己。他想让我们明白，在瞬间的自我背后是接受世俗的评判。这个瞬间的自我活在这个世上。即使伟大的诗人、小说家或者哲学家坐在世间的审判席上，也有不能被评判的东西。伟大的文学总是按这种精神来创造的。事实上，伟大的文学就是宽恕罪恶。当我们发现文学变成控诉罪恶的时候，如同乔治·艾略特 [6] 的作品那样，那么文学就开始转变成他物。乔治·艾略特坚定地将提托撕成碎片，就好像他是发条装置。乔治·艾略特将一个女人身上很难发现的凶猛变得极富争议。但是她的凶猛激活的思维习惯则是她那个世纪的特点，也是莎士比亚批评家们的思维习惯特点。批评家们和她生长在一个功利主义时代。那时，有关男人的事物似乎都不重要，只有他对国家的有用性才重要。只有行动才对国家有用，这种行动的结果能被理性评判。科里奥兰纳斯、哈姆雷特、泰门以及理查德二世的行动根本无任何明显的用处。实际上，他们的行为只不过是他们个性的表现。所以，人们认为，莎士比亚在控诉他们，告诉我们要小心谨慎，以防我们也会遭到类似的控诉。批评家们没有想到，你不能从一个人的行动了解一个人，因为你不能时刻监视他的行动。男人经常由于太过丰富以及太过空虚而对国家一无是处。一个男人的职业有时或许就是启示，而不是革新。完全有可能，福丁布拉斯作为国王比哈姆雷特更优秀；奥菲狄斯比科里奥兰纳斯更通情达理；亨利五世作为一位士兵比理查德二世更优秀。但归根结底，那些人不会为了更好而改变，而是为了更差而改变，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在神圣的等级中占有更高的地位？布莱克曾说“咆哮的狮子，嗥叫的狼，汹涌澎湃的海，具有毁灭性的剑，它们就是永恒的一部分，在人们看来它们超乎寻常”。但是，布莱克应该属于信仰的时代，他更多时候是在思考神圣的等级，而不是国家。因为理性只能彻底发现那些明显的行动的作用，这也是每个人所崇拜的。由于每种性格都要经受行动有效性的评判，所以莎士比亚式的批评就成了成功的低俗崇拜者。我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图书馆翻阅了很多书籍。我发现几乎每本书中都提到了对立面，它们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加清晰和强烈。一种类型的代表人物如理查德二世，他“多愁善感”、“优柔寡断”、“自私自利”、“言不由衷”；其对立面的另一种类型代表人物如亨利五世，他是“莎士比亚笔下唯一的一位英雄”。这些书籍乐于贬低理查德二世，如同小学生恃强凌弱柔弱的孩子一样。柔弱孩子的身体不结实，不喜欢学校里的游戏。他们崇拜亨利五世，就像小学生在作业中写到崇拜水手或士兵一样。我不敢声称我深刻理解了所有书本，但是我认为，这些情感始于德国的批评家，他们在理查德二世身上看到了法国因素以及拉丁因素。我知道，道登教授是提到这些情感的第一个人，让他们看起来真实可信。他住在爱尔兰，在那里的一切皆失败了。他经常冥想性格的完美性。他认为，这些性格的完美性让英格兰成功了，如同我们所说：“水那边的牛有长角。”正如戈登曾说，他忘记了英格兰的成功在于她的冒险、她的人民的野性、想象力、古怪。他认为，亨利五世不仅是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而且他还是莎士比亚呈现在英格兰人民面前的模范。亨利五世被人们崇拜，这是因为他具有某些普遍的缺点。他甚至认为，有必要指出，莎士比亚他自己就是在借着写亨利的胜利来赚钱。在道登教授的后继者中，这种崇拜走得更远，甚至到达了帝国主义热情的时代。人们越加相信，这种普遍的缺点来自于地球。有名望的人（我记不清此人的姓名）写到，莎士比亚笔下众多的人物中，他独独崇拜亨利五世。控诉罪恶带来了必然的结果，即憎恨一切充裕的、奢华的、丰富的事物，一切朝着遇难船驶去的事物，以及奉承暴民的平凡情感和传统理想。暴民即指控诉的首要资助者。

4

我认为，莎士比亚并没有以同情的眼光来看待他笔下的理查德二世。实际上，他知道理查德二世在历史的某个时刻不适合当国王。不过，他也明白，理查德二世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充满变幻莫测的幻想，正如沃尔特·佩特 [7] 把他称为“野兽”。莎士比亚是按照一个男人的模型来创造了他，这个男人有着法国人的优雅，正如他从霍林斯赫德身上所了解的品质那样。他赋予了生活一种新的奢华、一种新的光彩、对朋友们“极为友好”、对敌人们“极为仁慈”。当莎士比亚让他的国王失败之时，他头脑中必定存在这些事物。这部分是因为他缺乏某些品质，这些品质无疑存在于地位低下之人身上。但是，主要原因还在于他具有某些品质，这些品质是各个时代不同寻常的。假设莎士比亚喜欢这些人，他们罢黜了他的国王。这也就是在假设，莎士比亚在用市议员的眼光来评判这些人。市议员们会评判市办事员的功过。如果就是这样来评判的，那么魏尔伦在其床上呐喊：“先生，你是笔创造了你，而我是上帝的呼吸创造了我。”他或许认为医院主管是好人吧。我认为，他在理查德二世身上看到了等候他的失败。不论他们是艺术家还是圣人，他们都发现自己，人们向他们索要一点能量，他们只能给予一些冥想的功劳，不论是愉悦的幻想，还是温和的脾气，抑或是梦幻的尊严，或是上帝的爱怜，或是他的造物主的爱怜。他看到这样的男人经历困惑和焦躁，然后又变得像普通人一样不诚实、狂暴，例如博林布鲁克、约翰王子；随后又能保持“甜美娇艳的玫瑰”。中世纪高贵圣洁的理想正在慢慢消失。当代的务实理想开始威胁着无用的苍穹。快乐的英格兰在衰退，但是又没有衰退到诗人不能观察世界的进程。人们会带着对人类的同情来观察整个世界，除了他们所做的和所看起来的那样，这就是悲剧性讽刺的本质。

莎士比亚不是很在意我们评判的来源——国家，他所在意的是国家的表现：卓越、动乱、战争以及野蛮人的怒火。事实上，他的确认为推翻国王是不明智的，使国家陷入内战也是不明智的。表现畸形出生以及天谴最后征兆的历史戏剧，例如《亨利四世》《理查德三世》等，是卡莱尔主教预言的实现。是“上帝选拔”卡莱尔主教来预言；但是，就像好设备，他没有很好的实用性，没有衡量功过的平衡标准。借助最新的改良，格维努斯和道登教授处理得非常巧妙。他像所罗门那样思考，不像边沁那样思考，盲目的抱负，不幸的事故，反复无常的激情。世界在他眼中就如同在上帝眼中一样，几乎就是空无一物的。

被这些折磨得筋疲力尽，我恳求赐予我安息；——

看到功德落得乞丐的下场，

一无是处装点得快乐无比，

纯洁的信仰被无情抛弃，

无上的荣誉被可耻错放，

少女的贞洁被粗暴践踏，

正义的完美不幸被蒙上耻辱，

竭尽全力获得的力量被摧毁，

艺术被权威逼迫保持缄默，

愚蠢，像庸医，操控技术，

简单的真理被错称为无知，

囚禁的善良伺候邪恶首领：

厌倦了这一切，我要远离这一切

天啦！我死后，我的爱只能孤苦伶仃。

5

某位学者告诉我，希腊人认为，神话就是魔鬼的活动。魔鬼塑造了我们的性格和我们的生活。我常常在幻想，有一种神话适合所有人。如果我们知道，这个神话会让我们知道他的所做所想。或许，莎士比亚的神话描述一位智者，他无视智慧；描述一位无知的蠢人，他强迫自己离开本来的位置，看见无知所看到的一切。这就存在于哈姆雷特的故事里，哈姆雷特看到到处是重大事件，以致不能做生活中的小事。这就存在于福丁布拉斯的故事里，福丁布拉斯来自战场，“为了一小片领地开战”。该土地极为贫瘠，他的一位指挥官都不“拨款”来“开垦该片土地”。哈姆雷特以及其他人都认为他是唯一一位合适的国王。这就存在于理查德二世的故事里，那个未成熟的哈姆雷特；这就存在于亨利五世的故事里，那个成熟的福丁布拉斯。让人物性格保持平衡是莎士比亚艺术的一大要素。鲜有哪部剧缺少性格互补的人物。打造理查德二世的瓷船的同时，他也打造了亨利五世的泥船。他把亨利五世设定为理查德二世的对立面。他有着令人厌恶的恶习，他有点神经质，他统治着暴民。他对其朋友们不友好，当他们的时限到时，他将他们扫地出门。他像某种自然力一样不屈不挠，不易察觉。他的戏剧中最微妙的就是，他的老伙伴们纷纷绝望地放弃，或是纷纷走上绞刑架。理查德的脑海会冒出奔放的激情，就像喷泉再次从泉源喷出。在自己的真诚中包含着太多幻想，以致在需要之时竟想不到。莎士比亚给予他的不是这种奔放的激情和幻想，而是引起共鸣的华丽修辞。这些华丽修辞感动着人们，就像当今的头条新闻。人人都明白他的用意，人人都谈论他，就好像他已经成功了，虽然他最终失败了。莎士比亚作品中的所有伟大之人以及渺小之人都失败了。他在海外的征服也被一位女战士弄得一无是处。他和凯瑟琳“合成”的那个男孩——“一半法国人的血统，一半英国人的血统”——将要去“君士坦丁堡，以后会长上土耳其人的胡须”。这个男孩最终成为一位圣人，丢掉他父亲在国内为他创造的一切以及他自己的生活。

实际上，莎士比亚看待亨利五世的方式同他看待幻想中的伟大灵魂不一样。他是以一种欢快的方式看待，如同人们看着某匹神采奕奕的骏马。他讲故事总是带着一种悲剧性的讽刺感情。

6

这五部剧，一部一部接着上演，实际就是一部大剧。它们制作精心、万分神奇、几乎算是神话。那些对死亡和巨大能量漠不关心的贵族，有时似乎同上帝以及希腊戏剧中的英雄一样，离人类的普遍境界相距甚远。要是没有文艺复兴，要是没有意大利的影响，引进这些异国他乡的故事，英国历史或许仅在英国人的想象中重要，就像希腊神话仅在希腊人的想象中很重要一样。许多诗人的戏剧交织在一起，成为一个故事，故事的梗概如同希腊神话那么广阔，让活着的男男女女们看起来像燕子，在巨人的圣殿横梁上筑巢。英国文学，因为源自本土，或许具备希腊文学的那种简单和统一。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有人，即使是莎士比亚，能够写出完美的作品，如果他的网络由来自不同国度的线交织而成。如果大饥荒、大众想象力退化、传统幻想消失，种族能量减弱，这些因素让外国故事变得不必要，那些外国故事能传进来吗？由自然历史和经典神话合成的比喻以及委婉语，毫无疑问是一种必需品，即有些事物可能会被倒入空虚。但是，他们如何破坏了语言的简单和统一！莎士比亚创作的时代，即孤独的伟人们聚在火炉旁的时代，火在他们中燃烧；作品、思想、情感中的个人主义打破了古老生活节奏的时代；普通人死去的时代，基督教神话以及古老信仰的神话再也激不起他们的斗志。

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的人民，几乎不记得他的事，也未将他的成就编成故事传说。他们记得他是一个酒鬼，因此为他创造了一些不好的诗歌。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他不是那个酗酒无度、生活潦倒、善于骑马、满嘴脏话的乡绅，他们或许会编造他同恶魔斗争的故事，让其声名远扬。但在他那个时代，诗人的荣耀，如同一切想象力的荣耀一样，已经终止，或者几乎终止在一个小阶级之外。可怜的盖尔语打油诗人在他的邻里留下了高尚的记忆。邻里们会谈论天使，他们像火焰一样站在他临终的床边；还会谈论来自树莓丛里的声音。这样，他或许就能拥有世界的智慧。将戏剧引入萨里的清教徒，他们就是一次神秘运动的组成部分，这次运动践踏了一些自由自在的思想。

1901.5

[1] 十诫：耶和华给摩西约束犹太人行为的十条规定。

[2] 狄多：迦太基女王，被埃涅阿斯遗弃后自杀身亡。

[3] 埃涅阿斯：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沦陷后，背父携子逃出火城，流浪多年后，到达意大利。

[4]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1749-1832）：生于德国法兰克福，作为诗人、自然科学家、文艺理论家和政治人物，他是魏玛的古典主义最著名的代表；作为诗歌、戏剧和散文作品的创作者，他是最伟大的德国作家之一。代表作品有《少年维特的烦恼》《浮士德》等。

[5] 奥诺雷·德·巴尔扎克（1799-1850）：法国小说家，被称为现代法国小说之父。他擅长塑造为贪婪、仇恨、野心等强烈情感所控制的人物。代表作品有《欧也妮·葛朗台》《驴皮记》《高老头》等。

[6] 乔治·艾略特（1819-1880）：英国小说家，与狄更斯和萨克雷齐名。代表作品有《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织工马南传》等。

[7] 沃特·佩特（1839-1894）：英国散文作家、文学评论家。主要著作有《文学复兴史研究》《希腊研究》等。

威廉·布莱克与想象力

有人爱未来就像爱情人。未来将情人的呼吸融入他们的呼吸，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将她们隐藏于他们的时代。威廉·布莱克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的表达混乱、晦涩，那是因为他在这个世间找不到恰当的语句来表达想要表达的思想。布莱克提出艺术的宗教性，没有人能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观点。成千上万有洞察力的人接受了世俗的洗礼，但他比他们更完美地理解到了艺术的宗教性。因为，在重要事物开始——爱的开始，新一天的开始，任何工作的开始——的一个时刻，我们完美地领会到，随后的时刻一直到一切结束，都不能再如此完美地领会。在他生活的时代，人们认为，他们读富有想象力的书来作为消遣；他们听讲道，做某些事，不做某些事，以此来“塑造他们的灵魂”。当他们必须解释，像他们这样严肃的人士为何如此仰慕伟大的诗人，此时他们由于缺乏好的理由而不知如何表达。在我们生活的时代，我们一致认为，我们是通过古代伟大的诗人，来塑造“我们的灵魂”，例如雪莱、威廉·华兹华斯 [1] 、歌德、巴尔扎克、居斯塔夫·福楼拜 [2] 、托尔斯泰伯爵。在他创作的作品中，他成为一名预言家，掉入一个更低级的秩序；或者是通过惠斯勒的画作来塑造“我们的灵魂”，同时我们自娱自乐，或者顶多，通过听讲道或做某事或不做某事，塑造一种更糟糕的灵魂。我们用优美的词句来写伟大的作家，就像我们的父辈保存教会的祝福和神秘性一样。那些作家的美有可能曾看起来像不圣洁的美。无论我们嘴上说相信什么，我们要用心相信。正如勃朗宁在其散文中所说，美好的事物“在圣洁的手中燃烧”。要相信，当时间开始枯萎，圣洁的手就会重重地落在坏品位以及低俗事物之上。当没有人相信这些事物之时，威廉·布莱克相信它们，并开始对庸人进行说教，这种说教就像中世纪时期对撒拉逊人的说教。

他从雅各布·伯麦 [3] 以及古代炼金术士作家那里了解到，想象是神性的首要显现，是“上帝之躯”的显现，是“圣人”的显现。他由此得出推论（他人并未得出此推论），富有想象力的艺术就是最伟大的神圣启示。他得出推论，对一切有生命事物的同情，无论是有罪还是正直，这就是富有想象力的艺术所唤醒的，就是耶稣要求的宽恕罪恶。他就是借助这个原因从感官的观察中得出推论的，这个原因将我们同死亡联系起来。同时，这个原因将我们同感官联系起来，向我们说明我们的利益冲突，从而将我们彼此分开。但是想象是通过美之永恒将我们同死亡分开，通过开启所有人的秘密心门，将我们彼此联系起来。他不止一次地呼喊出，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是圣洁的。除了不存在的事物——冷漠、残忍、胆小，一切事物都是圣洁的。在古代，否定想象就是它们产生的根源。激情，因为是最具生命活力的事物，是最圣洁的——这在他生活的时代是一种令人震惊的悖论——人应该进入产生在它们翅膀上的永恒。

他理解得如此准确，以致《维拉》中的某些插画，如果他让插画看不出细微铅笔痕，就会成为他那个时代以及我们这个时代十足的丑闻。这种“愚蠢身体”的感觉，这种“地和水的幻影”，它们本身就是半死不活的，即“植物人”般的事物；然而“永恒荣耀”让激情成为上帝之躯的一部分。

这种哲理让他保持单纯的诗人角色，这不同于他那个时代的其他诗人。他能够不带着功利性或是同功利性相关的事物，来表达他心里的各种美好情感，这对于他而言就心满意足了。有时，人们认为，甚至在读美好时代的大诗人作品的时候——例如丁尼生或华兹华斯——他们会扪心自问，自己是有助于世界的发展，还是会阻碍世界的发展，而不是相信一切美好事物“在圣洁的手中燃烧”，这扰乱他们富有想象力的激情的能量和简单性。但是，当我们读布莱克作品的时候，就好像无尽的美之喷泉喷洒在我们的脸上，不仅仅是在我们读《天真的预言》的时候，或是读他希望称为“善恶观”的抒情诗的时候；而且在我们读那些“预言性的作品”的时候。在这些作品中的表述混乱晦涩，因为他在世间找不到任何例句来表达他的思想。他是一位象征主义者，他创造了他的象征符号。他创造的英格兰的各个郡县，它们与以色列部族相似；他笔下的山与河，它们同人类身体的某些部分相似。这些象征符号都是任意的，正如《阿克塞尔》中的象征主义，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就是任意创作的这些象征符号。不过它们还混同了不协调的事物，而《阿克塞尔》并没有。他渴望神话，并尝试自己创造神话，因为他手上找不到合适的神话。要是他是但丁那个时代的天主教徒，他或许可以满足于玛丽和天使的神话；或者要是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学者，他或许可以从挪威神话中得到他的象征符号，瓦格纳就是这么做的；又或者在里斯教授的帮助下，沿着这条道路到威尔士神话中找寻，他在“耶路撒冷”中找到了；或者可以去爱尔兰——他或许就是一个爱尔兰人——从圣洁的山中选择象征符号，农民静静地坐在山边看着被施了魔法的火和神，即使他们会从普通人的祷辞中消失，他们也不会从信仰中消失。不会掺杂不和谐的事物，因为他是在谈论感情深处的事物；不会那么晦涩，因为传统神话就是他所要表达的意义，就是他圣洁的黑暗边缘。如果“艾涅哈蒙”被命名为弗莱娅、格威迪翁或达努，将其生活设定在古挪威、古威尔士、古爱尔兰，我们或许就会忘记，她的创造者是一位神秘主义者。《维拉》中，她反复念诵的赞美诗或许会提醒我们记起许多古代的赞美诗：

女人的欢乐是她爱人的死亡，

渴望她的爱，

在极度的忌妒和爱慕的痛苦中。

爱人的悲伤对我的歌产生影响，

九重天在我有力的控制下欣喜若狂。

伴着我永恒之手的音符孜孜不倦地唱。

庄严的寂静之月

长久的和谐之声回响在我心中。

鸟儿和野兽欢快地嬉戏，

每个人找寻他的伴侣，证明他内心的快乐。

他们极端狂暴地撕碎内心深处，

内心深处抬起他沧桑的头，

迷失在无穷之中，盘旋的翅膀大叫着消失。

渐渐减弱的哭声即将消失，

充满活力的声音永远活在内心深处的快乐之中。

1897

[1] 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诗人，“湖畔派”诗人之一。华兹华斯的小诗清新，长诗清新而深刻，一反新古典主义典雅的风格，开创了新鲜活泼的浪漫主义诗风。代表作品有《抒情歌谣集》《丁登寺旁》等。

[2] 居斯塔夫·福楼拜（1821-1880）：19世纪中叶法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被誉为“自然主义文学的鼻祖”、“西方现代小说的奠基者”。代表作品有《包法利夫人》《情感教育》等。

[3] 雅各布·伯麦（1575-1624）：文学复兴时期德意志哲学家、神秘主义者。著作有《黎明》《伟大的奥秘》《达到基督之路》。

诗歌中的象征主义

1

亚瑟·西蒙斯 [1] 的著作《文学的象征主义运动》是题献给我的，因此我不便夸奖这本有洞察力的书。亚瑟·西蒙斯在该书中指出：“象征主义，常见于我们当今的作家著作中，如果不在某种掩饰之下来看待，即使是在富有想象力的伟大作家那里，也是毫无价值的。”他继续阐明，许多造诣很深的作家是如何在过去几年努力按照象征主义的原则来寻找诗歌中的哲学。在一些国家，寻找诗歌中的哲学几乎是可耻的行为，但甚至是在这样的国家，新兴作家们也在寻找诗歌中的哲学。我们不知道古代的作家们究竟谈论什么。莎士比亚的一贯话题是清规戒律，他是处在现代边缘的人。似乎，记者们相信，他们会谈论美酒、女人、政治，但是绝不会谈论他们的艺术，或者绝不会很严肃地对待他们的艺术。他确定，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艺术哲理或创作方式理论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创造过一种艺术。他确定，靠着先见和回想来写作的人是没有想象力的，就像他在写自己的文章那样。他激动万分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因为他曾在许多舒适惬意的餐桌旁听到类似观点。人们会在舒适惬意的餐桌旁，自然而然地或一时兴起地谈论这样的问题。他曾在某部书中看到过，该书的难点让人感到不愉快。他曾在某个人身上看到过，这个人从未忘记美就是一种控诉。在那些规则和归纳总结中，一位神秘的仆人灌输了记者们的观点以及整个现代世界的观点。那些规则和归纳总结依次创造了健忘，就像战斗中的士兵们那样健忘。这样一来，记者及他们的读者就会忘记，在诸多类似事件中，瓦格纳用了七年时间来整理并阐释他的观点，随后他才开始他最富特色的音乐。他们忘记了，歌剧以及现代音乐起源于某些日常谈话，例如在佛罗伦萨的某位乔瓦尼·巴迪家里的谈话。七星诗社 [2] 用一本小册子就奠定了现代法国文学的基础。歌德曾说：“一位诗人需要所有哲学，但是他又不能将它们融入他的作品中。”不过，那也并不是总有必要。当然，他也不可能知道得太多，无论是有关他自己的作品，还是关于灵魂的多产水域，呼吸在这个多产水域第一次开始运作；或是关于地底下的水域，地低下的水域就是过往事物的生活。几乎还能确定的是，在英国之外的地方，记者的影响力比在其他地方大，而思想则没有其他地方丰富。伟大的艺术源自尖锐的批评，因为它的先驱或者它的阐释者和保护者（或许还因为这个原因）伟大的艺术或许已在英国消失，由于低俗武装了自己，扩大了自己。

所有作家，各种艺术家，至于他们所拥有的哲学的或批评的能量，或者仅仅在于他们一直是深思熟虑的艺术家，他们拥有某种哲学，即对他们艺术的某种批评主义。通常，正是这种哲学或这种批评主义唤醒了他们令人震惊的灵感，将神圣生活的某个部分创造成外部生活；或者隐藏的现实，这些东西会在情感中消失，他们的哲学或他们的批评主义也会在智性中消失。或许，他们不再寻求新事物，而只是理解以及复制早期纯灵感。但是，因为神圣生活同我们的外部生活冲突，需要变化其武器和行动，如同我们改变我们的武器和行动一样，所以灵感以美丽而震惊的形态出现在神圣生活中。科学运动伴随着文学，文学总是倾向于陷入各种外部事物、观点、高谈阔论、别具一格的写作、生动叙述，或者西蒙斯先生所说的“在书里面堆砌砖头和砂浆”的企图。现在，作家们开始思考回忆的要素，建议的要素，开始思考我们所称的伟大作家身上的象征主义。

2

在《绘画中的象征主义》中，我尝试描述象征主义这个元素，它存在于绘画和雕塑中。我简要描述了诗歌中的象征主义，但是压根儿就没有描述过连续的、难以定义的象征主义，这种象征主义是一切风格的本质。

再没有哪些诗行能像彭斯的诗行那样充满着忧郁之美——

白色月亮悄悄落在白色浪花后，

时光在一点一点流逝，啊！

这两句诗行是象征主义的完美体现。月亮和浪花的白色同时光的流逝息息相关，这种关系对于学者而言非常微妙，如果你将月亮以及浪花的白色去掉，你就是将他们的美去掉。但是，月亮和浪花，白色和流逝的时间以及最后忧郁的呐喊，当这一切都聚集起来，它们唤起了一种情感，这种情感是颜色、声音、形状的任何组合所不能唤起的。我们或许可以将这称为比喻性写作，不过，称为象征主义写作会更好。因为如果比喻不是象征符号，此时它们还不够意味深长，不足以打动人心。当它们是象征符号的时候，它们就是最完美的，因为它们是在纯洁声音之外最微妙的声音。人们可以通过它们最好地认识象征符号是什么。如果人们借助任何可以记住的优美诗句开始幻想，人们就能够发现，它们都像彭斯所写的诗句那样。

布莱克的诗句——

欢快的鱼儿在浪花中蹦跳，月亮吸收着露水

纳什的诗句——

空中出现白光，

女王香消玉殒，

尘埃遮蔽海伦之眼；

莎士比亚的诗句——

泰门将其永恒的住所

建在海边；

一天一次，他的压花泡沫

汹涌澎湃的波浪覆盖；

看看这些非常简单的诗句，它们在故事中展现其美丽，看看它们是如何闪烁着诸多象征符号之光的，正是这些象征符号给故事增添了美的感受，正如剑刃或许会在燃烧的塔楼下闪耀光芒。

一切声音、一切颜色、一切形状，要么是因为它们命中注定的能量，要么是因为它们长久的关联，它们唤起了不可名状，但又十分精确的情感，或者像我所想到的，激起了我们心中某种脱离实际的能量，它们踏在我们心上的脚步，我们把它们称为情感。当声音、颜色、形状同音乐联系起来，这是一种美好的联系，它们好像变成了一种声音、一种颜色、一种形状，它们唤起了一种情感。这种情感源自它们不同的召唤，但却是一种情感。曾经，让一位先知问其中一位仙子一个问题，仙子们就站在她身旁，呈现出她们象征性的身体。这个问题就是，一位朋友看似琐碎但实则吸引人的劳动会产生什么结果？这位仙子回答：“毁灭人类，征服城市。”实际上，我心存疑虑，是否这个世界的残酷现实，看似创造了我们所有的情感，不仅仅如同在多面镜中那样反射情感，这种情感是孤独的人在进行诗意般的冥想时所产生的；是否爱本身就不只是对诗人以及其影子牧师的兽性般渴望，因为只有我们相信外部事物就是现实，否则我们就必须相信大体是精细的影子，必须相信事物在变得愚蠢之前是明智的，必须相信事物被公开之前都是秘密。正如我所想，冥想中的孤独之人获得来自九个层级中最低级的创造性动力，以此创造或毁灭人类，甚至这个世界，“视角改变难道不能改变一切吗”？

我们的城镇是我们胸怀的复制片段；

人类的所有巴比伦努力展现

巴比伦心脏的宏伟。

3

在我看来，节奏的目的就是延长冥想的时刻，也就是我们睡着和醒着的时刻，这是创造的时刻。借助一种诱人的单调让我们静下心来，以此延长冥想时刻。与此同时，借助变化让我们保持醒着状态，让我们保持在那种或许是真正的昏睡状态，在这个状态之下，心灵从意志的压力中得到解放，这种解放的心灵被展现在象征符号中。如果某些敏感的人坚持不懈地聆听钟表的嘀嗒声，或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单一的光束，他们就会陷入催眠的昏睡状态。节奏就是比较柔和的钟表嘀嗒声，人们应该聆听那种嘀嗒声，聆听各种各样的嘀嗒声，这样人们或许就不会被带到记忆之外的地方，或者对聆听感到疲倦。艺术家的模式只不过是单调的闪光，单调的闪光交织起来，吸引眼球进入一种更加微妙的恍惚状态。在冥想当中，我们听到某些声音，一旦人们说话，这些声音就被忘记了。在更加深入的冥想状态中，我被引到记忆之外的地方，它们来自醒着的生活之外的事物。我曾经在写极具象征意义的抽象诗歌之时，突然我的笔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拾笔的时候，我记起某次荒诞离奇的冒险经历，但又似乎并没有那么荒诞离奇，随后又出现另一种类似的奇遇。当我问自己这些奇遇何时发生的，我发现我正在回忆多个晚上做的梦。我努力回忆昨天所做的事情，然后回忆那天早上所做的事情，但是我醒着的生活记忆全都离我而去。经过努力挣扎之后，我再次记起，我在这样做的时候，更强有力的、令人震惊的生活记忆依次消失。如果我的笔没有掉在地上，没有让我的思维离开那些形象，我将那些形象融入了诗歌，那么我也就不会知道，冥想会成为恍惚，因为我本可以成为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他正在穿越森林，因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路。因此，我认为，在创造和理解一门艺术的时候，如果这门艺术充满模式、象征符号、音乐，我们就更容易被引诱到恍惚的临界点，或者还要更远的地方，但是却不知道我们已经跟随了号角的节奏或象牙的节奏。

4

除了情感象征符号之外，即仅仅唤起情感的象征符号——就此意义而言，一切诱人的或讨厌的事物都是象征符号，尽管它们彼此的关系非常微妙，很难取悦于所有的人，它们远离节奏和模式——还存在智性象征符号，即仅仅唤起思想的象征符号，或者是唤起同情感交织的思想的象征符号。在神秘主义的明确传统之外，在某些现代诗人不那么明确的批评主义之外，仅这些被称为象征符号。根据我们谈论事情的方式以及我们给予它们的同伴，绝大多数事情都归属于某一个种类。象征符号同思想息息相关，这些思想不只是影子的片段，象征符号唤起的情感将影子的片段附加在智性之上。象征符号就是寓言家或空谈家的万物，它们很快就会消失。如果我在普通的诗行中提到“白”或“紫”，它们会唤起独一无二的情感，我说不清楚它们为什么会感动我。但是，如果我在同样的情绪之下，在同一瞬间，提到这样明显的智性象征符号，例如十字架或荆棘王冠，我想到的是纯洁和君主。不计其数的其他内涵明显地出现在我的脑海，无形地跨越睡眠临界点，将不可名状的智慧之光和影投射到之前看似无结果并且过分渲染的暴力之上。这些不计其数的内涵通过微妙暗示这个纽带联系起来，同样融入情感和智性当中。正是这种智性决定了读者在什么地方思考象征符号的队列。如果象征符号仅仅是情感的，他会将注意力集中在世间的事故和天命中。但是，如果象征符号还是智性的，那么他会成为纯粹智性的一部分，他自己会同象征符号的队列融入一起。如果我看到月光下长满灯芯草的池塘，我对美的情感就会同某个人的记忆混合起来，我看到这个人在池塘边犁地，或是同我前晚见到恋人们的记忆混合起来。但是，如果我仅仅看着月亮，回忆她古时候的名字和内涵，我会想到神圣的人，让我们摆脱死亡的事情，象牙塔，水中皇后，被施了魔法的森林里闪闪发光的母鹿，坐在山顶的白兔，拿着充满梦境、闪闪发光的杯子的幻想家。或许是“同这些神奇形象交朋友”，或许是“遇见天堂里的神”。因此，如果人们被满足于情感象征符号的莎士比亚打动，他可能更接近我们的情感，他就会同世界的整个景象融合。不过，如果人们被但丁打动，或是被得墨忒耳的神话传说打动，那么人们就会融入神或女神的影子中。同样的，当人们忙于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时，人们离象征符号就最远，但是当昏睡，或疯癫，或冥想撤离它自己每一次的推动力之时，灵魂则在象征符号中来回移动，呈现在象征符号中。热拉尔·德·奈瓦尔 [3] 在他疯癫状态下写道：“我随后看到，模模糊糊地慢慢成形，古物的虚假形象变成确定的形象，这些虚假形象描绘了自己的轮廓，似乎在表现象征符号，对于这些象征符号，我只能艰难地了解其大意。”早些时候，他本来可以变化多端的，严肃撤出了他的灵魂，甚至比疯癫更完美的事物也能撤出其灵魂，脱离希望和记忆，脱离欲望和遗憾。这样，他们或许能揭示象征符号的那些队列。人们在圣坛前向那些象征符号的队列鞠躬，供上香和祭品来祈求这些象征符号的队列。但到了我们这个时代，他像梅特林克，像创作《阿克塞尔》的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像一切专注于我们时代的智性象征符号的人，即新圣书的先兆。如同某个人曾说过的那样，一切艺术开始请求考虑这种先兆。我认为，这是因为他们不能克服人类心脏慢慢衰老的事实，我们把它称为世界的进程。他们不能再次掌控人类的心弦，除非他们如同在古代那样成为宗教的外衣。

5

如果人们接受这种理论，即诗歌因为其象征主义而打动我们，那么人们应该在我们的诗歌风格中找寻什么变化呢？回到我们祖先们的方式，为了自然而驱逐对自然的描述；为了道德秩序而驱逐一切奇闻逸事；驱逐思考科学观点，这种科学观点常常熄灭丁尼生的主火焰；驱逐激情，这种激情让我们做或不做某些事。又或者，换言之，我们应该认识到，我们的祖先对绿宝石施加了魔法，它或许可以在心中展示该图景，而不用将我们激动万分的面部表情照射出来，或者窗外摇曳的大树枝。本质的变化，回归想象，理解艺术秩序就是世界的隐藏秩序，仅艺术秩序就能将想象约束起来，这将带来风格的改变。我们将摈弃严肃诗歌中的那些强有力的节奏，就像人跑步的节奏。这些节奏是意志的创造成果，意志总是关注已经完成的事情或是尚未做的事情。我们会找出那些摇摆的、冥想的、有机的节奏，它们就是想象的体现，那既不是欲望，也不是憎恨，因为它需要时间来完成，它只希望关注某种现实、某种美丽。对于任何否认各种形式重要性的人而言，它再也不可能，因为尽管你能够解释一种观点，或是描述一件事情，如果你的话语没有经过精心挑选，你不能给某事一个躯体，让它跨越感官，除非你的话语非常微妙，非常复杂，充满神秘生活，如同一朵花的躯体或一位女性的躯体那样。真诚诗歌的形式，不同于大众诗歌的形式，或许有时的确显得晦涩，或是语法不完善，如同“天真与经验之歌”中最好的诗歌那样，但是它必定具备了逃过分析的完美性，具备了内涵日新月异的微妙性。它必定具备这所有的一切特征，无论它是在梦幻般的慵懒状态下创作的小歌，还是某位诗人梦中创作的伟大史诗，或者是数百代人梦中创作的巨篇史诗。这些人的手从未因这把剑而感到疲惫过。

1900

[1] 亚瑟·西蒙斯：美国诗人和文学评论家。

[2] 七星诗社：16世纪法国七位喜欢模仿古典作品的诗人组成的团体。

[3] 热拉尔·德·奈瓦尔（1808-1855）：法国浪漫主义诗人、散文家，被奉为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先驱。主要作品有诗集《小颂歌》，小说《西尔薇》等。

戏 剧

1

我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不太为公众所熟知，但却非常优秀的诗剧作家。我建议他尽可能创作不同于普通戏剧的戏剧，这样人们就能以一种清新的思想来评价这种戏剧。我还建议他在郊区某个小型剧院上演他的戏剧，在这样的剧院，一小部分观众会付费看戏剧。我建议他来年也这样做，来年的此时推出另一部戏剧，随后每年推出一部。这样一来，那些只读书，而不去剧院看戏剧的人，就会逐渐了解他。我还建议他，刚开始时，先创作田园诗剧，因为人们不希望看到田园诗剧中出现一系列让人紧张的战栗。商业性质的戏剧，就像商业性质的小说一样，往往用它来代替净化。这种净化伴随着对想象和智性的怜悯和恐惧。他选择性地接受了我的建议，获得了小小的成功，也算得上非常完美的成功。在他的小剧院上演的戏剧数量是他之前计划上演的两倍。他并没有仅仅满足于他同行们的夸奖，也没有等着来年再得到他们的夸奖。他立即租了伦敦的一家大剧院，上演了他的田园诗剧以及一部新戏剧，观众是一些贫穷而无知的人。我还记得他那欢快的田园诗剧，如果不总是非常优秀的话，它也总是诗歌性质的。但是我所记得的田园诗剧是在小剧院上演的，在那里我的快乐因我身旁人群的快乐而倍增。我的记忆并不是停留在大剧院中的，那里让我感到不舒服，就好像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总是让人感到不舒服一样。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将我们通过富有想象力的真诚以及充满精神愿望所创造的作品呈现给优秀的人呢？他们认为罗塞蒂笔下的女人是“男人”，他们认为罗丹笔下的女人是“丑陋的”，他们认为亨利克·约翰·易卜生 [1] 是“伤风败俗的”，他们只想平静地欣赏许多聪明之人仅仅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而创作的作品。我们应该为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朋友们创作戏剧，为少数普通人创作戏剧，这些普通人从纯粹的简单性中理解我们从学术和思想中所理解的东西。我们带着这种热情友好的情感，计划筹办“爱尔兰文学剧院”。我们认为合适的人或许会找到我们。我们希望每年春天都能上演一部或两部戏剧。合适的人或许就能摆脱对商业戏剧让人麻痹的记忆，这种记忆还抓住他们不放。我们的戏剧绝大部分是间接的、精神上的以及理想化的。

普遍认为，诗剧已经终结，因为现代诗人不具备戏剧性的能量。比尼恩先生似乎接受这种观点，他说：“人们常常认为，是剧院经理阻挡了通往诗剧的途径。但是，更有可能的是，诗人辜负了经理的期望。如果诗人有意服务戏剧舞台，那他们的戏剧就一定是具有戏剧性的。”我发现，相信观众、演员以及经理变了更容易，而要相信想象变了更难。我认为，观众从拥挤的城市生活中学到东西，然后活在生活的表面；演员和经理学着如何取悦于这样的观众；想象则是人类中永恒的声音。各类艺术实际上加起来就是一类“大艺术”。为何所有热情的绘画和所有热情的诗歌对于大多数男男女女而言，不仅莫名其妙而且可恨呢？为何热情的戏剧会打动他们，让他们感到快乐呢？索福克勒斯、莎士比亚、卡尔德隆的戏剧观众们同我所听说的观众没有差别，他们在爱尔兰小屋里听着盖尔语歌曲，歌曲讲述“一位老诗人坦白他的罪恶”，讲述“去年淹死的五位年轻人”，讲述“淹死的恋人去美国”，或是听奥西恩的故事传说以及他在《提尔·南·奥格》生活的三百年。罗伯特·布里奇斯的戏剧《尤利西斯的回归》，我认为这是现代戏剧中最美丽，最激动人心的一部。要是盖尔语联盟将其翻译成盖尔语，那么它或许会在阿伦群岛大获成功。不过，我十分确定，它在斯特兰德大街 [2] 是不会获得成功的。

布莱克指出，大艺术都是在不辞辛劳地恢复昔日的“黄金时代”，一切文化当然也是在不辞辛劳地恢复最初的简单性，同时增加善与恶的知识。戏剧需要城市，这样才能找到足够多的观众。但是，城市又会破坏戏剧所诉诸的情感，因此戏剧的时代是短暂的，而且戏剧的时代很少出现。当城市的情感仍记得水手、农民、牧羊人的情感以及长矛和弓箭使用者的情感之时，戏剧的全盛时代就到来了。就像城市中的房子、家具、陶器那样，在机器化时代到来前，记得岩石、森林、山坡。当思想和学术发现它们的欲望之时，戏剧的另一个时代就会出现，现在就是起步阶段。第一个阶段的辉煌，就是人们的大艺术，第二个阶段的辉煌，就像古代在隐蔽寺院上演的戏剧那样，它是神父的准备阶段。虽然这个世界历史还不足够悠久，还不足以给我们举出任何例子，不过，或许就是这种神父阶段会将他们的“宗教”传遍世界各地，将它们的大艺术变成人类的大艺术。

当戏剧的第一个辉煌阶段消失之时，演员们发现，总有大批人更容易被所见的事物感动，而不是被耳朵所听所感动。伴随话语的节奏所产生的情感让人感到精疲力竭，就像是智性情感，鲜有人喜欢让人感到精疲力竭的情感。所以，演员们的说话方式就变得好像他们在大声朗读报纸一样。他们忘了演讲这门高尚艺术，他们一心想到的是拙劣的表演艺术，这种拙劣的表演艺术满足于我们神经的共鸣。直到最后，那些热爱诗歌的人士发现，独自在房间里读他们曾乐意坐在朋友以及爱人旁边聆听的东西，这才更好。我曾经问威廉·莫里斯先生，他曾经是否想过创作戏剧，他回答说他曾想过，但是并未付诸实践，因为演员们不知道如何用半说半唱的方式来朗诵诗歌，古代的人们就是按这种方式来朗诵诗歌的。斯温伯恩先生的戏剧《洛克林》在一个月前上演，总的来说演出还不算太差。不过，没有人能说清，该戏剧是否适合在舞台上演出：因为没有任何节奏，没有任何激情的呐喊，伴随着音乐的强调，朗诵诗歌而没有音乐强调似乎是肤浅而累赘的说话方式。或许应该简单而自然地将这种方式运用到散文中。

随着观众和演员的改变，经理们也学着在木板和帆布上绘画，以此制作华丽而庸俗的舞台布景，用这种舞台布景来代替诗歌的描述，直到绘画的布景变得同故事情节同等重要。这种绘画的舞台布景在希腊是一种非常好的解释方式，用来解释故事中最不重要的事物。这需要某种想象力，某种做白日梦的天赋，看见克洛诺斯的马、田野、花草，如同聆听聚集在俄狄浦斯身边的长老们的讲话，或者是看到“圣马丁鸟”的“吊床和有生殖力的摇篮”，如同人们聆听麦克白宫殿前的邓肯。明白如何向最快速移动的目光展现事物的人，他所画的大自然具有更加明显的效果，欣赏这样的一幅绘画是不需要想象力的。与此同时，经理们将演员们的服装制作得越来越华丽。这样一来，心灵或许就能安眠，而眼睛则在华丽的天鹅绒和丝质戏服以及貌美如花的女子身上获得乐趣。这些改变渐渐地完善了商业性质的戏剧，即趋向生活、思想、大艺术中的外部事物的杰作。我们当今的批评主义正学着反对这种商业性质的戏剧。

即使诗歌按照诗歌的方式被朗诵出来，在舞台上表演的诗歌在许多高潮时刻，也会看起来不协调。在舞台上，自然的肤浅外观被完全复制过来。诗歌是建立在习惯基础上的，一旦绘画或表情提醒我们，人们在路上见面时不会朗诵诗歌，诗歌就会成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大艺术的戏剧，一旦出现，就定会发现严肃的、装饰性的表情，例如兴高采烈的罗塞蒂和马多克斯·布朗；就会发现严肃的、装饰性的舞台布景，演员一开始说“黎明到了”或“天下雨了”或“风吹着树”，它们就会被遗忘；就会发现一些无关紧要的华丽服饰，普通演员们或许会轻而易举地变成浪漫的永恒之人。戏剧始于仪式，它必须要记起古代占据主导地位的语言，才能再次达到昔日的辉煌。

需要一代人，或许数代人的努力，才能重塑大艺术的戏剧。人们必须从商业性质的戏剧中获得演员，或许还有舞台布景，直到新演员和新绘画者出现，直到无数次失败和不完美的成功创造出新传统，从各个细节完善正逐渐浮现在我们眼前的典范。如果人们能在需要的时候召集到演员和绘画者，那一切都会变得容易。我知道一些绘画者，他们从未画过舞台布景，他们能画出我所想要的舞台布景，但是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工作要做。在爱尔兰，我曾听过一位红头发的演讲者重复一些拙劣的政治诗歌，其声音就像火焰一样穿过人的身体，让那些拙劣的诗歌听起来像是世间最美的诗歌。但是他实际上不懂戏剧舞台，或许还鄙视戏剧舞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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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古希腊雅典最高法院的法官狄俄尼索斯写道：“他根据上帝的天使来划分国家界限。”正是这些天使，每一位天使代表即将展现在人们眼前的一个种族的精神，是智性传统的创始人。就好像恋人们初次见面就知道将降临在他们身上的一切；就好像诗人和音乐人第一次冲动中看到整部作品。种族在他们觉醒状态之下，预言哪一代人会延续他们的传统，都会一一实现。只有在觉醒状态——正如在古希腊，或在伊丽莎白统治时代的英国，或在当代的斯堪的纳维亚——大量的人们才会明白，正确领悟人生和命运比任何娱乐都重要。在伦敦，一切智性传统纷纷消亡。如果人们被告知戏剧就是文学，人们就会讨厌戏剧，因为他们不能忍受精神上的优越性。但是，在雅典，那里的许多智性传统纷纷出现，欧里庇得斯曾经由敌视的态度转为大力支持的态度，他问他的戏迷们一个问题，即教授戏迷们一些东西是他的责任，还是戏迷们的责任是教授他知识。出于本能，新种族明白，因为未来在它们耳畔呐喊，古老启示不充分，一切生命都是始于奇迹和热情的启示，它们会在我们误以为是进展的事物中展现自己，随后慢慢消亡。我想，我们幻想着，教育、得体的礼仪，完善的秩序——逐渐变暗的光线，其不计其数的形象——能够创造高贵和美丽。我们幻想着，生活慢慢地、平稳地走向某种完美。进步是奇迹，它突如其来，因为奇迹就是一切强有力的能量的杰作，自然她本身是没有能量的，除了灭亡以及遗忘。如果人们研究自己的心灵，人们会想到布莱克，“每次，不到动脉的一次脉动就等于六千年，在这期间，诗人的作品已完成；一切时光的伟大事件开始在这段时间发生，即在一次动脉脉动期间。”

1900.2

[1] 亨利克·约翰·易卜生（1828-1906）：生于挪威希恩，是一位影响深远的挪威剧作家，被认为是现代现实主义戏剧的创始人。

[2] 斯特兰德大街：英国伦敦中西部街道，以其旅馆和剧院为人熟知。

文学中的凯尔特元素

1

欧内斯特·勒内总结了《凯尔特民族的诗歌》中他认为的凯尔特民族的特点。我在此引用一些非常有名的语句：“没有哪一个民族同凯尔特民族一样能如此快速地同较低级的创造紧密结合起来，或者认为它拥有如此多世俗生活的成分。”凯尔特民族有“一种现实自然主义”，“爱自然本身，对自然的魔力有一种真切的情感，同一种忧郁之情紧密相连，人们正面接触自然时会体会到这种情感，会认为听到了自然在同他交流起源以及命运”。“它在误以为梦想就是现实中耗尽自身”，“同经典的想象相比，凯尔特民族的想象的确就是无限与有限的鲜明对比”。“凯尔特民族的历史就是一部长长的痛苦史。它仍在追忆其被放逐的时光，其漂洋过海的经历。”“如果，它偶尔看起来快乐的话，它的眼泪也不会在微笑背后慢慢闪烁。其欢乐之歌最终会成为挽歌；其民族旋律快乐着的悲伤无与伦比。”在《凯尔特文学研究》中，马修·阿诺德认同这种对自然的激情，这种想象性，这种忧郁，将它们看作凯尔特民族的特点，他还更详细地阐述了这些特点。凯尔特民族对自然的激情更多地源自自然的“神秘性”，而不是自然的“美”。这种激情还为自然增添了“魅力和魔力”。凯尔特的想象性以及忧郁性同样是“对事实专制主义的一种热情的、激动的、不屈不挠的反抗”。凯尔特人忧郁，如同浮士德或维特那样的忧郁，并不是因为“一种完全确定的动机”，而是由于某些“无法解释的、具有挑战性的、巨大无比的”事。人们能多深刻地理解这些语句，能比勒内的理解还要深刻吗？人们又能理解到散文和诗歌段落的多少内涵。他用这些段落来证明，无论英国文学在何处具备这些语句所描述的品质，它就是源自凯尔特民族。虽然，我认为我们提到的爱尔兰人，没有任何一个为他们辩解，但是考虑到他们，看到他们有益的地方，以及他们有弊的地方，也是非常好的。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将来某天或许会失去理智，敌人会将我们玫瑰花园里的玫瑰连根拔起，种上白菜，让其成为白菜园。或许我们应该重述勒内和阿诺德的论点。

2

世间的人们曾经相信，树木是神圣的，能形成人形或奇怪的形状，在树影中翩翩起舞；相信鹿、乌鸦、狐狸、狼、熊、云、池塘，日月之下的几乎所有事物以及日月，它们不是那么神圣，不是那么容易改变。他们看见彩虹中有一位神，一不留神就从静止的一道弯曲彩虹上掉下来。他们在雷声中听到神击打水缸的声音，或者神的车轮声。当一只野鸭子，或一只乌鸦，突然飞过他们的头顶，他们认为他们所看到的是亡灵赶着去安息之地。他们在小事情中幻想着这种伟大的神奇事件。他们认为手的挥动或这神圣的大树枝的摆动，就足以扰乱心不在焉的心弦，或者就能用黑暗遮住月亮。所有的古老文学都充满着这样或类似的想象。各个种族的诗人并没有丧失看待事物的这种方式，他们可以提到他们自己，如同《凯莱维拉》 [1] 的诗人提到他自己一样：“我的歌曲是从许多鸟儿的音乐中学到的，是从流水的音乐中学到的。”在《凯莱维拉》中，有一位母亲悲痛万分，大声哭泣，她的眼泪形成了三条河流，汇聚一起撞击在三块岩石上，岩石上长着三株白桦树，白桦树上有三只布谷鸟在上面唱歌，一只鸟儿唱“爱，爱”，一只鸟儿唱“求爱者，求爱者”，一只鸟儿唱“安慰，安慰”。传说的创造者描述，松鼠在神圣的白蜡树上上蹿下跳，将仇恨的话语传递，从老鹰传给蚯蚓，又从蚯蚓传给老鹰。他们所具备的古老方式不如《凯莱维拉》的创造者们那么多，因为他们活在一个更拥挤、更复杂的世界，他们正在学习抽象的冥想，这种抽象冥想用看得见的美丽来吸引人们。或许他们还正在忘掉热情的冥想，这种热情冥想引导人们跨越恍惚的边缘，让树木、野兽、亡灵同人类进行交谈。

古老的爱尔兰人和古老的威尔士人，他们所拥有的古老方式没有《凯莱维拉》的创造者那么多，比传说的创造者的古老方式要多。正是这一点区分了马修·阿诺德所引用的“自然魔力”的例子，即“神秘性”的例子与自然的“美丽”的例子。马修·阿诺德写到，要想同我们现在一样知道那么多的民间歌曲和民间信仰，这是不容易的。我认为，他并没有理解我们的“自然魔力”就是这个世界的古老宗教，古老的自然崇拜，眼前扰乱人心的狂喜，鬼魂出没的所有美丽地方的确定性。我们的“自然魔力”将这些事物带入人类的心灵。这种古老的宗教存在于《马比诺吉昂》 [2] 的段落中。该段落讲述创造“花色”。格威迪恩和马斯借助“魔法和幻象”用“花”创造了她。“他们采摘橡树花，金雀花，绣线菊花，创造了一位少女。男人们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白皙、优雅迷人的少女。他们给她施洗礼，给她取名为花色。”在一段讲述一棵燃烧的树的段落中，也可以找到类似的描述。该段落描述的她没有那么美丽，她的一半美貌来自幻象中美丽而富有生机的树叶，它们同火焰一样美丽、富有生机：“他们在河畔看见一棵大树，从树根到树梢，其中一半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一半是苍翠的绿叶。”人们发现这样的描述存在于他引用的英文诗歌中。他引用英文诗歌来证明凯尔特因素对英国诗歌的影响。例如，济慈的“在被遗忘的仙境中，危险的大海泡沫之上，开着有魔力的窗子”，“在地球人类的海岸上，流动的水履行它们如同牧师一样的职责，即纯洁的洗礼”；莎士比亚的“天堂之地”，“镶嵌着金光闪闪的圣餐盘”；他笔下的狄多站在“汹涌澎湃的海岸岸堤”上，“手中拿着一枝柳条”，按照对古老的自然崇拜以及自然精神，挥动柳枝，舞动“她的爱，再次来到迦太基”。他所举的其他例子有着虔诚崇拜者的快乐和惊奇。在《马比诺吉昂》中对奥尔温公主的描述，难道不具有这种快乐和惊奇吗：“她的头发比金雀花还要金黄，她的皮肤比浪花泡沫还要白皙，她的手指在草地喷泉的泉水映衬下，比五叶银莲花还要纤细。”难道没有这种快乐和惊奇吗，例如——

我们相遇在山上、在山谷、在森林、在草地，

在道路铺平的喷泉旁、在长满灯芯草的小溪旁，

在大海的海滨上？

如果人们从未想象过，漂亮女子是由花创造的，或者来自于草地喷泉以及道路铺平的喷泉，那么这样的描述文字也就不存在了。当然，以马修·阿诺德所称的“忠诚方式”创造的对自然的描述，或者他所称的“希腊方式”创造的对自然的描述，如果所有草地喷泉或道路铺平的喷泉只是草地喷泉或道路铺平的喷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那么也就不存在失去了什么。济慈以希腊方式写的诗句为大自然增添了光彩：

河边、海边、山边小镇

建有宁静的城堡，

什么样的小镇缺少人民呢，这个虔诚的拂晓

莎士比亚以希腊方式写道：

我知道有一个河堤，野生的百里香在那里随风摆动，

樱草以及紫罗兰在那里生长

他们不是心醉神迷地在看自然，而是以一种人类对花园的情感在看自然。人们每天在花园散步，想着愉快的事情。他们以现代方式看自然，这是具有诗意的人看自然的方式。他们对彼此更感兴趣，而不是对自然更感兴趣。自然渐渐褪色，成为友善而令人愉快的自然，这是忘记了古老宗教的人们看自然的方式。

3

有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的万物都可能流动、变化、成为其他事物；在伟大的神中，神的激情在于火红的夕阳，在于雷电，在于雷雨之中。活在这个世界中以及这些伟大的神中的人，没有想过我们的度量衡。他们崇拜自然以及自然的富饶。似乎，他们总是为了最高仪式，山中或森林深处喧嚣的舞蹈，在这些地方，神秘的狂喜降临在舞者身上，直到他们看起来像神或像神一样的野兽，直到他们感到他们的灵魂凌驾于月亮之上。正如某些人所想的那样，他们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想象到神的神圣国度以及快乐亡灵的国度。他们具有富于想象力的激情，因为他们不是活在我们狭小的限制中。他们更接近古代的混乱，即每个人的欲望。他们身边就有着永恒的典范。在露水中奔跑的野兔，在第一个人类被创造出来之时，或许就坐在他的腰腿部之上；他们脚下可怜的灯芯草或许就是在星辰中大笑的女神。借助一点点魔力，轻轻地挥一挥手，嘴唇轻轻地张合，她们就能变成野兔或灯芯草，她们知道永恒之爱和永恒之恨。

一切民间文学，一切延续民间传统的文学，喜欢无限而永恒之事。在七百年间，《凯莱维拉》喜欢洛那顿同她子宫中的万奈摩宁在深海漫步。《罗兰之歌》中的马霍米丹国王，思考着查理曼大帝的伟大性，不断地重复：“他三百岁了，他何时会厌倦战争？”爱尔兰民间传说中的库丘林有着对胜利的激情。他征服所有人，死于对大海的征服，仅大海才有能力战胜他。爱尔兰民歌中的恋人请求她的爱人同她一起去森林中，一起去看河中的鲑鱼，听布谷鸟唱歌，因为死亡在森林深处是找不到他们的。奥西恩，在他三百年的仙境中以及他仙境中三百年的爱中祈祷，请求圣帕特里克暂停一会儿他的祈祷，聆听画眉鸟的歌声。三百年前，芬兰人从挪威人那里带来了达里卡恩的画眉鸟，亲自动手在橡树上筑了鸟巢。当然，如果人们深入森林，还会发现他们所寻找的东西吗？谁知道森林里的鸟儿还会唱多少个世纪的歌呢？

一切民间文学的确有一种激情，它所钟爱的不在于现代文学、现代音乐、现代艺术，除非它直接或间接源自古代。在古爱尔兰，爱被视作一种致命的疾病。在《康诺特之歌》中有一首爱情诗，有点像临终的呐喊：“我的爱人，哦，她就是我的爱人，那位几乎快要把我毁灭的女子，让我生病的她比让我变得健康的女子更觉可爱。她是我的宝。哦，她就是我的宝，那位有着灰色眼睛的女子……那位不会用手抚摸我头的女子。……她就是我的爱人，哦，她就是我的爱人，那位没有给我任何力量的女子；那位不会为我叹息的女子，那位不会在我的坟前填一块石头的女子。……她是我的秘密爱人，哦，她就是我的秘密爱人。什么都不告诉我的女子，……不记得我出现过的女子。……她是我的选择，哦，她就是我的选择，那位根本不会回头看我的女子，那位不会和我讲和的女子。……她是我想望的人，哦，她就是我想望的人：太阳之下离我最近的女子，即使我就坐在她身旁，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女子。就是那位让我心碎的女子，让我永远想念她的女子。”还有一首歌的结尾如下：“在你死之前，我的黑色小玫瑰，海雕会出现在凶猛的洪水中，小山会被冲垮，大海会出现红色的波浪，血会流出来，每一个山谷以及每一个沼泽会出现在天空。”古爱尔兰人也不会衡量他们的仇恨。在一首民歌中，奥沙利文·彼勒的奶妈祈祷，他的背叛者的床永远是地狱中红色的炉石。一位伊丽莎白时代的爱尔兰诗人呐喊：“三种事物等着我的死亡。魔鬼等着我的灵魂，根本不关心我的身体或我的财富；蛆虫等着我的身体，根本不关心我的灵魂或我的财富；我的后代等着我的财富，根本不关心我的身体或我的灵魂。哦，天啦，请将这三种事物用绞刑绞死吧。”这种爱与恨不在于寻找世俗之事，而在于寻找它们自己的无限；这种爱与恨迅速成为这种思想的爱与恨。爱得如此热烈的恋人很快就会对他的爱人唱歌，就像艾 [3] 的诗歌中的恋人：“强烈的愿望涌现，但你却将我遗忘。”

一位早期的爱尔兰诗人认为爱尔兰人以“爱”闻名；一位朋友在苏格兰高地听过一句谚语，谚语提到爱尔兰人的“无爱”。或许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因为如果你的激情足够强烈，就能带领你去一个国度，那里有着许多隐居地。全身心投入仇恨的仇恨者很快也会仇恨这种观念。我认为，从这种爱与恨的理想主义中会产生某种话语能量以及忘却事物的能量，尤其是政治中的话语以及忘却事物的能量，这是其他人所不会说也不会忘记的事物。古代的农民和牧民充满了爱与恨，他们将朋友视作神，将敌人视作神的敌人，那些延续他们传统的人们则不那么具有神秘性。“错误地将梦认为是现实”，这些梦或许就是本质，或许现实只是偶然事件；“对事实专制主义热烈而激情的反抗”。这些或许都会产生忧郁，这种忧郁让所有古代的人们乐于听故事传说，尤其是结局是死亡和离别的故事传说，就好像现代的人们乐于听结局是大团圆的故事传说，这种忧郁让所有古代的人们乐于野性而美好的悲伤。这些古代的人们就像古爱尔兰一样有着更具诗意而不是戏剧性的本性。大森林的空虚性，万物的神秘性，我们欲望的无穷性，以及在我看来美丽的孤独性，重重地压在生活之上，让人们感到疲惫不堪。生命看起来异常渺小、异常脆弱，异常短暂，以至于一切事物在回忆中显得更加美好，而不是在结局是死亡和离别的故事传说中，也不是在野性的悲伤中显得更加美好。人们忧伤，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爱人要嫁给别人，或是因为学习在口中是苦涩的，还因为这种忧伤认为，生活如果不同的话，就可能会幸福，因此也就不那么忧伤；因为他们会出生，同时也必定死亡，带着他们未实现的愿望死去。因此，文学作品中那些悲伤而可敬的人物都来自神话传说，例如卡珊德拉 [4] 、海伦、迪尔德丽 [5] 、李尔王、特里斯坦。他们的确是最原始的想象的形象，这些形象投射到现代经典的想象的小镜子中。这就是“人们面对自然时所了解到的忧郁”，人们认为“听到了自然同他们的对话”，谈论着生与死的忧伤。如何才能做到，而不是在头脑中想着“它的流放，它的漂洋过海”，或许这会激起郁积的感情灰烬？没有哪种盖尔语诗歌能像奥西恩的悲叹那样在说盖尔语的地方大受欢迎。奥西恩的悲叹古老而悲惨，回忆他年轻时的同伴和爱人，回忆活在仙境中的三百年，他的幻想之爱：一切梦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消失殆尽，一切梦在他的悲痛中哀叹：“今晚，云在头顶；昨晚对我而言是漫长之夜；尽管我发现今天很长，但是昨天更长。我的每一天都很漫长。……在这个大千世界，没有人像我一样——一位可怜的老人，拖着重重的石头慢慢前行。今晚，云在我头顶。我是芬尼社 [6] 最后的人，伟大的奥西恩，芬兰之子，我聆听着钟声。今晚，云在我头顶。”马修·阿诺德引用莱伊拉契·赫恩的悲叹作为一种凯尔特式的忧郁，但我更喜欢引用它来说明一种最原始的忧郁。“哦，我的拐杖，蕨类植物变红，鸢尾花变黄的时节，难道不是秋天吗？难道我憎恨的不是我所爱的吗？……瞧，老啦！开始嘲笑我啦，从我的头发到牙齿，再到女人们所喜欢的我的眼睛。我一生中最憎恨的四件事都纷纷降临我身上——咳嗽、年老、疾病、悲伤。我老啦，我感到孤独。身材和温暖离我而去，荣誉不再钦慕我。我很悲惨，我现在要依靠拐杖。莱伊拉契的命运是多么不幸啊！他出生的那个晚上是多么痛苦啊！无尽的悲伤以及不可卸下的负担。”一位伊丽莎白时期的作家描述极度的悲伤，将其称为“悲叹爱尔兰”。我认为，奥西恩和莱伊拉契·赫恩更接近我们现代爱尔兰人，而不是更接近绝大多数人。那就是我们的诗歌和绝大多数思想都忧郁的原因。海德博士在一篇优美的散文中写到，这是他第一次用盖尔语创作散文：“今天在跳舞、运动、喝酒、大喊的人，明天将会自言自语，明天会感到身体沉重、不舒服、悲伤、孤独，为逝去的希望、生命、这个世界的空虚以及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悲伤。”

4

马修·阿诺德曾问，人们在理想的天才身上会想象到多少凯尔特元素。我更喜欢这样表达，人们在理想的天才身上可以想象到多少古代猎人、渔夫、山中与森林中狂欢的舞者的元素。当然，渴望无限情感以及野性忧郁是世界上麻烦的事情，它们不会让生活变得更加容易或者更加有序，而是让艺术可能建立在世界之外的生活之上，它们必定会在我们的耳畔哭诉我们的贫穷，直到世界被消耗殆尽，它们必定会成为一种幻象。当然，正如塞缪尔·帕尔默 [7] 说的：“过度是顶级艺术生机勃勃的精神。我们必须努力将过度变成更加丰富的过度。”马修·阿诺德说过，如果有人问他“英语在何处开始转向忧郁，在何处开始转向自然巫术”，他会“坚定地回答，英语中的忧郁来自凯尔特人，毋庸置疑，凯尔特人的来源几乎都具备自然巫术”。

我会用不同的表达，文学浓缩成为一种事件编年史，或者毫无激情的幻想，毫无激情的冥想，除非文学不断地被注入古时的激情和信仰，例如古欧洲、斯拉夫、芬兰、斯堪的纳维亚、凯尔特的那种激情和信仰。仅凯尔特的激情和信仰在数个世纪以来就一直接近欧洲文学的主流。它又不断地将“过度”的“生机勃勃的精神”带入欧洲艺术。欧内斯特·勒内曾讲过，炼狱的幻象被朝圣者看作是德格湖——曾经是地狱中的新教徒的幻象，由空心树造的船载着朝圣者前往圣岛，仅这些幻象就足以证明——炼狱的幻象如何给欧洲思想带去一种更丰富的忏悔的象征符号；并且产生了巨大影响，以至于他写道：“欧洲人将大量富有诗意的主题归因于凯尔特人的天赋，这种诗意的主题被加上了神圣喜剧框架结构，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久之后，亚瑟和他的圆桌传说和圣杯传说改变了欧洲文学。这个圣杯曾经一度看起来像一位爱尔兰神的大锅。或许，借助它们对骑士精神的影响以及对浪漫精神的影响，人类情感的根基或许也被改变了。后来，莎士比亚找到了他的麦布女王，或许还有他笔下顽皮的小妖精。人们不知道他幻想的王国中还有多少来自凯尔特人的传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初，沃尔特·司各特爵士让苏格兰高地的传说以及苏格兰高地令人激动的故事驾驭着浪漫，以至于他们只看到浪漫本身。

在我们这个时代，因为理查德·瓦格纳的想象以及威廉·莫里斯的想象以及更早之前的人们的想象，在我看来，还因为更伟大的易卜生的想象，斯堪的纳维亚传统创造了一种新浪漫。然后通过理查德·瓦格纳的想象，成为现代世界艺术中最具激情的要素。的确存在着像亚瑟的传说以及圣杯的传说那样富有激情而又不会褪色的要素。我认为，现在有一股新的传说泉源，一种比欧洲任何泉源都丰富的泉源，正在开启，即伟大的盖尔语传说泉源。迪尔德丽的故事传说，在让男人们疯狂的女子中，仅迪尔德丽就能立即成为白色的火焰以及红色的火焰，智慧和美丽；忒利安之子的故事传说，因其费解的神秘性，我认为就是一个古老的寻找圣杯的故事传说；四个孩子变成四只天鹅的故事传说，他们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恸哭；库丘林对一位永恒的女神之爱的故事传说，他最终回到一位世俗女子的身边；诸多战争的故事传说，他会在战争开始前亲吻他亲爱的朋友，然后在渡口同朋友开战，他会在他杀死的朋友的尸体旁哭泣；有关他死亡的故事传说以及艾默悲叹的故事传说；格兰妮和迪阿尔穆德私奔的故事传说，它是讲述女性善变的所有传说中最奇特的一个；奥西恩从仙境中出来的故事传说，以及他的记忆和悲叹的故事传说。我所理解的“凯尔特人运动”主要还是开启这种泉源。没有人能衡量它对未来时代的重要性，因为每一个新的故事传说之源就是对世界想象的一种新陶醉。值此世界想象准备就位之时，正如亚瑟的传说和圣杯的传说出现之时，它就会为一种新陶醉而出现。反对18世纪的理性主义的声音混杂着反对19世纪的物质主义的声音，以及象征主义运动，这种象征主义运动在德国的瓦格纳、英国的拉斐尔前派，法国的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马拉美，以及梅特林克那里达到圆满，并激发了易卜生和邓南遮 [8] 的想象。象征主义运动当然也是唯一一次述说新事物的运动。思考自身强度的艺术成了宗教性质的艺术。这些艺术正努力地创造一部圣书，正如我认为维尔哈伦曾说过的那样。正如宗教思想所做的那样，他们也必定是通过故事传说来表达自己。斯拉夫和芬兰的古书传说讲述神奇的森林和大海；斯堪的纳维亚的故事传说掌握在大师们手中，也讲述神奇的森林和大海；威尔士的故事传说几乎同希腊的传说一样，也掌控在大师们手中；而爱尔兰的故事传说在众所周知的森林和大海中变动不居，拥有许多美丽的新事物，它们或许能更好地给予开篇的新世纪最难忘的象征符号。

1897

如果我能等到格雷戈里夫人完成她的故事传说集——《暮易赫姆纳的库丘林》，那么我就可能更精确地写这篇散文，就可以更好地阐释我的观点。该书能与《亚瑟王之死》和《马比诺吉昂》相媲美。

1902

[1] 《凯莱维拉》：又译《英雄国》，是芬兰的民族史诗，它是根据古代诗歌、神话、英雄事迹等汇集而成。

[2] 《马比诺吉昂》：建立在古凯尔特人传说和神话基础之上的威尔士民间故事集。其中，巫术和超自然能力占据了巨大篇幅。

[3] 艾（A.E.）：爱尔兰作家及画家乔治·威廉·拉塞尔（George William Russell）的笔名，他对神学有着浓厚的兴趣。

[4] 卡珊德拉：特洛伊的公主，能预卜吉凶，因拒绝了阿波罗的求爱，受其诅咒，后再无人相信她的预言。

[5] 迪尔德丽：一位宫廷吟唱诗人的女儿，因其情人被国王谋杀而伤心过世，常被用来象征爱尔兰。

[6] 芬尼社：指1858年前后在纽约成立、旨在使爱尔兰摆脱英国统治的秘密革命组织。

[7] 塞缪尔·帕尔默（1805-1881）：英国最富独创性的画家之一。他的画作色彩浓烈、想象丰富，有强烈的神秘感和浓郁的诗意。

[8] 邓南遮：又译丹农雪乌，是意大利著名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民族主义者，早年的创作倾向于现实主义，后期作品倾向于唯美主义。

垂暮之年

我们的思想和情感通常是突然从隐藏的潮汐中涌现的，隐藏的潮汐受月亮的影响，无人能看见。我记得，我初次写作时，我希望尽可能生动地描述外部事物，希望从生动而慷慨激昂的书本中获得乐趣，在这种乐趣中或许还存在一丝不满。随后，我突然不再喜欢描述外部事物，我发现我对那些有关精神的非刻意强调的书籍感兴趣。那时，我并不清楚这种改变是源自我心灵之外的某个地方。但是，我现在知道，整个欧洲的作家们虽然不是经常带着哲理般的理解，但都在努力反对生动而慷慨激昂的写作手法，反对“外部性”，这种“外部性”是某个时期的科学和政治思想引入文学领域的。这种努力一直延续了数年。不过，其不断壮大的能力仅仅局限于吸引它那小小的内心世界，这个小小的内心世界不只追求艺术中的娱乐性。在法国，各种运动引人注目，因为法国人尤其具备逻辑性。《圣安东尼的诱惑》是古老的浪漫主义最后伟大而激动人心的创造。《阿克塞尔》是新浪漫主义首部伟大而激动人心的创造。二者形成鲜明的对比。梅特林克追随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福楼拜创作了许多难忘的描述，例如风格怪异、稀奇古怪而又美丽的景和人，人们感到身临其境。他还为这些景和人添上更多历史的以及民族的细节。但是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借助似乎是突如其来的能量，将文字聚集起来。在这些文字背后，闪耀着精神的以及热情的情绪，就好像一盏东方的灯中的火焰在暗蓝和红色的玻璃背后闪烁。他创造的人，除了还保存着对某个时刻的渴望之外，都失去了个性。除了还有一种自豪感之外，那时的一切事物如同云一样烟消云散，就好像跟随山顶星星指引的东方三博士的自豪感那样。梅特林克将这种渴望和这种自豪感都拿走了，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虚弱的灵魂，赤裸裸的可怜影子，已经蒸发了一半，在最后的深渊边相互叹息。我想，在法国绘画中也存在类似的改变，因为人们可以看到任何地方，而不是激动人心的故事以及古老流派激动人心的时刻，不适合生活之苦的虚弱而颤抖的身体，还有景物。在这些景物中，微妙的颜色节奏和形状节奏克服了事物清晰的轮廓，如同我们在生活之苦中所看到的一样。

在英国也存在类似的改变，但是这种改变是循序渐进的。同法国的相比，它更多地混杂着不太明显的改变。诗歌在诸如布朗宁和丁尼生这些作家的诗歌中找到了表现形式，甚至在同他们几乎不在同一个层次的作家的诗歌里，如斯温伯恩以及早期的雪莱，尽可能地在挑战极限。他们尝试将科学和政治吸收进来，将那个时代的哲学和道德吸收进来。但是新诗歌总是在缩紧限制，在古老事物的阴影之下成长。罗塞蒂开始改变，但是他更多时候是一位画家，虔诚地效仿这种改变。当安德鲁·朗格先生、戈斯先生以及多布森先生全心全意致力于最扼要的抒情诗之时；当一位非常重要的诗人布里奇斯先生详细阐述一种节奏之时，这种节奏对于几乎无躯体的情感而言有点微妙；当不断重复最古老的诗歌注释之时，这种改变就成了一场运动。效仿的诗人们，如吉卜林先生，完全从严肃的诗歌中转向，这样一来，列队秩序消失不见了，或者借助话语、类型、比喻大胆说出某种个人的或精神的激情。这种激情尽可能地从现代生活和思想的复杂性中获得想象。这种改变在英国的绘画中表现得十分明显。当它足够强烈之时，就可以归属队列秩序，它就开始摈弃某些事物，好像投入生活之苦的心灵看到了它们一样，如此多地呈现在法国绘画面前。在这个大陆之上，理想的艺术有时被称为英国艺术。

实际上，我在每个国家的艺术中都看到那些微弱的光、微弱的颜色、微弱的轮廓、微弱的能量，许多人将它们称为“颓废”；而我更愿意将它们称为身体的垂暮之年，因为我相信艺术存在于梦想即将到来的事物。一位爱尔兰诗人的节奏就像是秋暮的海鸟声，这位诗人在诗行中阐述了其内涵：“这束阳光变得萎靡不振，是时候停止耕作。”其重要性越发明显，因为当我们开始对诸多事物感兴趣之时，它就来到我们的身边。我们所感兴趣的事物通常是实证科学——外在秩序阐释者——所否认的：心灵与心灵在思想中交流，而不是在文字中交流，梦中的预知以及幻想中的预知，亡灵来到我们中，还有很多其他事物来到我们中。或许，我们正面临着世界上最大的风险，正值人类即将带着他长时间来累积的财富，攀登这个阶梯。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从这个阶梯走下来。如果人们可以在《凯莱维拉》中找到首批诗人的形象，他们并没有荷马那种对事物的全神贯注度，他们也并不像维吉尔那样充满激情。但丁往诗歌中注入辩证法。他想让辩证来为他艰辛的狂喜服务。这种辩证是心灵的创造物。生活之苦以及诸多事物中的交流训练了心灵。这种辩证不是内在生活的即兴表现。莎士比亚打破了诗歌和戏剧的对称。他或许用了事物以及事物彼此偶然的联系来弥补这种对称。

这些作家都比他们的前辈们下的阶梯要多，但是正是这些现代诗人，例如歌德、华兹华斯、布朗宁，诗歌放弃将世间之事看作各种类型和象征符号的字典的权利，开始将自己称为生活的批评家、事物的阐释者。绘画、音乐、科学、政治，甚至宗教，都在以不计其数的复杂方式改变着自己，因为它们感到一种日益增长的信仰，即我们只知道这个世界的盛衰。人类追求并赢得世界，并因筋疲力尽而倒下。我认为，不是暂时的倒下，而是要等到最后的秋天，这种疲惫才会结束，那时星星会像落叶被吹走。他感到越来越疲惫不堪，他说：“我所触、所见、所听的这些事物是真实的。”因为他最后真实地看到了它们，发现它们就是空气、尘埃、水汽。他现在必须得是高于一切的哲学，甚至是与艺术有关的事，因为他只能回到来时的路，这样才能借助哲学摆脱疲惫。我认为，艺术将会肩负起它们的责任，牧师们摆脱了这些责任，用事物的本质而不是事物来充实我们的思想，以此引导我们回到我们的旅途。我们将再次用炼金术的蒸馏法来代替化学分析以及其他科学。我们中的某些人正在四处寻找完美的蒸馏器。这样一来，任何银滴或金滴都漏不掉。亚瑟·西蒙斯先生最近提到马拉美先生的方法，引用其方法来说明，我们应该“摈弃矫饰，从审美学而言就是一种错误，鄙视它对几乎所有杰作的支配，要在这些精美的书页上写上——例如——森林的阴森恐怖或者树叶的沉默怒吼，不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引用他的方法是渴望代替古老的热情洋溢的灵感，或是短语词汇充满激情的个人方向，“它们从相互映射中获得亮光，就像火在宝石上留下的那种切实痕迹”，“到目前为止，让整个世界由于缺乏许多词，而不被这种语言所知”。西蒙斯先生知道这些语句以及其他语句的内涵，诗歌自此以后就是富有本质的诗歌，彼此在微不足道的诗歌以及热情洋溢的诗歌之间相互区分。我认为将出现许多这种类型的诗歌，因为人们在越来越努力地寻找一种几乎是脱离现实的狂喜。但我又认为，我们不会停止创作长诗；相反地，我们会创作更多的长诗，正如我们的新信仰让我们再次掌控这个易受影响的世界一样。我认为，我们将再次学会如何细致地描述一位老人，他在被施了魔法的岛上徘徊，最终回到家。他渐渐郁积的复仇感，头脑中掠过的女神形象，飞速而来的箭，让这些事物变得与众不同，“它们从相互映射中获得亮光，就像火在宝石上留下的那种切实痕迹”，并且成为“一个完整的词”，即神圣想象的情绪的标志或象征符号，如同“森林的阴森或树叶的沉默怒吼那样无法解释”。

1898

谈情绪

培养一种情绪，或者一系列情绪，就此而言，文学不同于说明性写作和科学性写作，因为身体是在培养一种无形的灵魂。使用论据、理论、学问、观测数据，并且看起来在肯定或否定上变得越来越热烈，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情绪这场盛宴的参与者。在我看来，似乎这些情绪是万物主宰的苦力和信使，是古代住在他们秘密的奥林匹斯山的神的苦力和信使，是更现代的在闪闪发光的阶梯上攀登和下降的天使的苦力和信使。那种论据、理论、学问、观测数据只不过是布莱克所称的“为自己而战的小魔鬼”，即我们有形的、正在逝去的生活幻象。必须让这些小魔鬼来为情绪服务，否则我们就不能成为永恒的一部分。一切能被看见、触摸、衡量、解释、理解、争论的事物，在富有想象力的艺术家眼里，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因为它属于无形生活；它们传递新的以及古老的启示。我们听到过太多关于他对理性限制的需求，但是他所能遵守的唯一限制就是神秘的本能，这种神秘的本能让他成为一位艺术家，教会他发现凡人欲望中的永恒情绪，我们渺小理想中永不破灭的希望，性激情中神圣的爱。

1895

《尤利西斯的回归》

1

莫里斯·梅特林克在其优秀著作《谦卑者的财富》中，将我们的舞台戏剧同一种品味过时的绘画相比较，将他所希望的舞台戏剧同品味不会过时的绘画相比较。他说：“真正的艺术家不再选择战胜了辛布里人的马里斯，或者选择暗杀吉斯公爵，作为他艺术的恰当主题。这是因为他清楚知道，胜利或谋杀心理学是尚未完善的、特殊的；人类和事物的庄严声音，即胆怯而犹豫发出的声音，在暴力行为的无意义喧嚣中是不会被人们听见的。因此，他会在他的画布上画上消失在一国中心的房子，走廊一端的门开着，安歇中的一张脸或是手。”我不明白他是否在指我们的戏剧不应该出现胜利或者谋杀，因为他在引用既有胜利又有谋杀的戏剧作为例子，只是他们的胜利和谋杀不会刺激我们的神经，而会阐明一种智慧的幻想，这如同安歇中的脸或手一样，成为贤哲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当然，过去的伟大戏剧就是按照这种风尚来创造的。如果这种风尚将成为我们时代的风尚，如果还存在一些标志，那么诸如罗伯特·布里奇斯先生的戏剧就会走出晦涩。除了抒情诗，所有诗歌都会陷入那种晦涩。那么，甚至大众批评也会开始了解关于他们的事情。某天，我们中的少数几个人，他们关心诗歌而不是暂时之事，他们相信我们独自在我们的房间读诗，渴望有人分享诗歌的快乐的时候，诗歌的快乐不是完美的快乐；但是，这种快乐在剧院有可能达到完美，我们在剧院可以同朋友分享快乐，同爱人分享快乐，说服几个理想主义者寻求说话这种消失的艺术，寻求我们自己消失的艺术。那或许就是最接近永恒的艺术——微妙的倾听艺术。当那天到来之时，我们就会大谈特谈布里奇斯先生。难道他没有创作既能被歌唱又能被朗诵的严谨而富有激情的诗歌——当时还鲜有诗歌能歌唱的，更没有能够朗诵的诗歌？尤其是戏剧《尤利西斯的回归》，这部戏剧因为其完美而大受赞美，我们智慧的新戏剧这个种类，因为它塑造成戏剧形式，尽可能进行直译，那些快要收尾的关于奥德赛的书籍，或许是这个世界最完美的诗歌。它迫使那伟大的歌之潮流流过精妙的戏剧诗，几乎没有对自己的跳跃和欢呼减速。我在阅读的时候，不断累积的激情征服了我，正如荷马他自己就是歌手之时，他所做的一样。当我最终读到那些诗句之时，女仆在这些诗句中向珀涅罗珀讲述和求婚者的战斗，她通过开着的门看到了那战斗，我为此激动不已。

珀涅罗珀：天啦！什么在大喊！快说，是不是王子有危险？

女仆：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进行了有利的还击；他的敌人倒在他面前。啊！现在我能看见什么？谁来了？快看！耀眼的舵，矛

用银还是合金造的；锋利而快速穿透。

他们是如何倒下的！哈！举起盾牌

无济于事。我看不见了，或者那个家伙

力量大增。他在变化，他很年轻。

天啦，太奇怪了！

他穿着黄金盔甲。这些都是神

将求婚者杀死。（跑向珀涅罗珀）天啦，小姐，

请原谅我。

是阿瑞斯自己。我看见他卷曲的胡须；

我看见他舵下的锁。

雅典娜握着“银或合金”打造的舵出现以及她作为尤利西斯的化身，并不是激动人心的高潮时刻，只是神秘激动的高潮，就好像大众批评把现代剧视作戏剧的方式那样。那种神秘激动对胜利果实有深刻的认识，就像巫师的狂喜，圣坛之火，即使在世俗的风中，也能永不熄灭，时刻燃烧出更白、更纯的光。

布里奇斯先生就是用实际上经典的方式创作了它，就像他在《斯基罗斯的阿基里斯》中所采用的方式一样——为许多温和而迷人的抒情诗设定温和而迷人的背景——

我们捍卫快乐的盛宴

心心相印，心灵融合，

创造快乐的后代，这个珍宝

不为坏人所知，对他们而言

神设定了他们的命运

快乐的闪光

黑暗的坟墓。

以莎士比亚风格来创作，其中最优秀的诗人就是有着偶然且本能心灵的诗人。他喜欢用奇怪的声音讲话，喜欢看大自然这面镜子中照出的自己的心灵。而布里奇斯先生，同我们当今时代大多数人一样，有着感情丰富且爱思考的心灵，他喜欢用他自己的声音讲话，喜欢看他自己心灵这面镜子中照出的大自然。阅读他以莎士比亚风格创作的戏剧，我发现他不断地以这种方式来编织他的故事。他创作中的人物做了这样的事，不是因为他的灵魂进入了他们世界的灵魂，明白了其不可改变的命运。他创作的《尤利西斯的回归》非常完美，令人钦佩。因为其话语的经典严肃性，同莎士比亚的诗歌一样，并不渴望普通生活的快乐。这种话语的经典严肃性净化并将所有激情融入感情丰富且爱思考的狂喜中。在最后的章节中，时间和地点的统一推动着事件逻辑的进程而不是本能的进程。如果莎士比亚式的《尼禄：第二部分》按照美和戏剧力量来处理，这是因为它周旋于尼禄和赛内卡之间。在很大程度上，他们都拥有感情丰富且爱思考的心灵。要是布里奇斯先生就是真正的莎士比亚研究学者，那么这个世界的壮丽和荣耀就可以湮没那种微妙的声音，那种微妙的声音在我们多种多样的生活中说话。这种人生在服从孤独而崇高的理想中度过。

2

一位诗人将其诗歌中的多元知识以及不相关的分析清除得越多，用精致艺术将心灵净化得越纯洁，那他诗歌中的小仪式就会越像大自然的伟大仪式，就会变得愈加神秘和晦涩。正如所有伟大的神秘主义者所相信的那样，他成了上帝创造力的一部分。无论他是伟大的诗人还是名不见经传的诗人，我们都会赞美他的诗歌，有了我们给予这种伟大仪式的极致赞美，这些诗歌看起来就是他的杰作。这种伟大的仪式就是对同一种永恒模式的复制。有些诗歌就像正午之光，有些诗歌拥有森林的厚重感，有些诗歌有着黄昏时的金色之光。在布里奇斯的诗歌中，在戏剧作品中，更多的是在抒情诗中，我发现了苍白的色调，微妙的沉默，阴云密布的乡村时光的低声诉说，那时犁放在地里，奔向落日的乌云。如果我有赞美他人的伟大天赋，我就会像赞美这些事物一样赞美它。

1896

爱尔兰与艺术

艺术失败了。一代一代的人，对艺术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维持生计、赚钱、娱乐自己，仅这些事情就占据了人们大部分的时间，使得人们愈加没有能力欣赏高深艺术。他们买一幅画，这幅画大体为他们展示一种大众视角，或者某种传统形式。这种传统形式在放松的情绪之下受到赞美。人们在这种放松的情绪之下，还会赞美一辆精美的马车或者赞美良马。他们买一本书，同买画的方式非常相似，以至于当其时限一到，就会像一杯酒一样被遗忘。深切关心艺术的我们，发现我们自己就是几乎被遗忘了信仰的牧师。我认为，如果我们想要再次赢得民心，我们就必须武装上牧师的方法和热情。我们既要谦卑，也要自豪。或许，我们看到的是完美，而不是其他事物，但是我们必须找到人们的激情。我们既要施洗礼，也要行说教。

宗教创始人已建立起他们的宗教仪式，他们的艺术形式，这是建立在死亡恐惧基础之上的，建立在父亲对孩子的希望基础之上的，建立在男女之爱的基础之上的。他们甚至已经将更古老的信仰融入他们的宗教仪式中，害怕哪怕一点灰尘转变成某种过去火焰中的水晶。如果古老仪式消失，将宗教观点融为一体的激情也会随之而消失。他们重新命名泉源和形象，赋予春天、仲夏、收获的仪式新内涵。早前，艺术就是受到这种方式的支配，艺术几乎同宗教不可分割，二者同时融入一切生活。而如今，我认为，它们变得太过自满，太过忧心，而不能单独同完美并存。我认为，正是这样，人们将他们看作驾驶战车的人，他们站在被遗弃的战车旁，手中拿着破烂的缰绳，或是努力回到激情或绘制的道路。这种激情在他们看来仍是来自于世界的激情。我们不应责怪他们，而应责怪事物中的神秘趋势。这种神秘趋势将来某天会告终。在英国，像威廉·莫里斯这样的人们努力将艺术统一起来，物尽其用，借此将艺术再次统一，恢复其活力。他们看到周围的激情长时间同完美分离，看起来就好像要等到社会改变，激情才会改变一样。他们建议画家们在画布上作画，将画烙印在图板上。他们努力让雕塑家相信蜡烛或许同雕塑一样美丽。但是在爱尔兰，当艺术开始变得卑微，他们会找到准备好的两种激情——看不见的生活之爱以及国家之爱。我本可以让虔诚的作家或画家满足于来自他们宗教信仰的主题。如果他的宗教信仰就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信仰，他或许最终会对每个村舍动心。如果他写的是蹂躏珀尔塞福涅的故事，或是画燃烧雪莱身体的画，与此相比而言，即使他的宗教信仰属于少数群体，他也会受到更多欢迎。他会将他的作品建立在激情之上，这种激情会让很多人认识他，除了那些受特殊教育培训，在乎美丽事物的人。如果他是画家或雕塑家，他会发现到处是等待他的教堂。如果他跟随他领域中的大师，那么我们的其他激情也会进入他的创作中，因为他将展示“神圣家庭”在山中曲折前行的历程，就像爱尔兰的那些山；让抬十字架的人在诸多面孔中显现，这些面孔按照他自己村里人的面孔复制而来。我们的艺术老师应该鼓励学生从事这种工作，因为我记得，我还是都柏林艺术学校的学生时，我过去是如何沮丧，当激情降低，就像现在一样，根本看不到需求。

但是，我更愿提到那些正开始写作的人。他们被其他事物感动，而不是被国家之爱的艺术所感动，正如我在16年前的情形一样。他们的写作是很随意地写到某件事，而不是刻意地写某件事。尤其是对某些人而言，他们相信，如我所相信的那样，艺术是不分部族的，不分国界的，是聚集在“无人之地”的花。希腊人是这个世界唯一完美的艺术家。他们在他们自己的边界内寻找。同他们一样，我们也拥有比任何富有想象的事件的现代历史更丰富的历史。我相信超越一切传说的传说，除了具有野性美的传说。在我们国家，如同在他们国家一样，所有的河或山都与记忆中的某个事件或传说有关。不过，我认为，政治理性让国家之爱在我们中变得更加伟大，而不是在他们中。我希望我们的各类作家和手艺人掌握这种历史和这些传说，将山河的外貌印在记忆中，然后在艺术中把它们再现出来。这样一来，爱尔兰人，即使他们是在数千英里之外，也会停留在他们自己的国家范围内。无论他们选择何事作为其主题，例如宰杀棕色公牛，帕特里克的到来，或是后期的政治斗争，另一个世界都会融入其中，他们对该世界的热爱就会掌握在他们手中，或许，就像掌握在希腊的手艺人手中一样。换句话说，我让爱尔兰重新创造古代艺术，也就是在每一个古代国家所众所周知的艺术，例如在古犹太、古印度、古斯堪的纳维亚、古希腊、古罗马。当艺术打动了一群人，而不是成长于上层阶级的少数人，这些少数人将这种认识作为他们的任务，此时，这些艺术就能被人们理解。

我相信，我的读者朋友们 [1] 同意到目前为止我所表达的绝大多数观点，因为我们都希望看到与此类似的艺术。我想我第一次希望出现这样的艺术要么是在青年爱尔兰学会，要么是在读戴维斯的散文的时候。一位英国人，相信进步，本能地偏爱上世纪的世界性文学，他或许会想，像这样的艺术不过是目光狭隘的，不过它们就是我们开始创造的艺术。

但是，我的读者朋友们不会赞同我接下来所要表达的观点。我认为，没有哪位作家，没有哪位艺术家应该努力让他的作品变得大众化，即使他选择布莱恩·博罗姆或圣帕特里克作为他的主题。一旦他选择一个主题，他就必须什么都不想，而要一心一意地表现它，同样能让自己快乐的表现。正如沃尔特·惠特曼所写——

演讲是对演讲者而言的，表演是对演员而言的，

而不是对观众而言的：

人们只知道他自己或者他自己的征兆，

而不知道任何伟大或长处。

他必须让其作品成为他自己寻找美和真理之旅的一部分。他必须描写圣人、英雄、山坡，像他所见到的那样，而不是像他所期望见到的那样，记住没有哪两个人是相同的，存在“美丽必定伴随奇怪”。就此事而言，他必须不再谦逊。他或许会质疑他幻象的真实性，如果人们不和他争吵，就像他们同使徒争吵一样，因为只有一种完美存在。这种完美有时呈现宗教生活的形式，有时呈现艺术生活的形式。我认为这些生活因代价不同而各异，因为“艺术的目的是和平”，无论出于哪一种，都会呐喊：我爱你爱得太迟，呵，古老而常新的美，我爱你爱得太迟！

天主教不是大众教会，因为弥撒是用拉丁语读的。艺术同样不是大众艺术，因为艺术不是用人们习惯的语言表现的。我曾听我的朋友埃利斯先生说，说到向作家致敬而进行的庆祝，这位作家在他死后很久才出名，“让自己为人所理解不是诗人的使命，理解诗人是人民大众的使命。他们最终被迫这样做了，这就是他权威性的证明。”当然，如果你将艺术的痛苦带走，你也就同时将它们的光辉带走。它或许仍能反映人类的过去模式，但是它不再反映上帝的容颜。

如果我们的手艺人选择他们的主题，按照我所说的坚信他们的信仰和他们的国家，如果我们知道信仰就是对精神生活的信仰，这不局限于基督教教会，他们就会很快发现，尽管他们的选择刚开始看起来很随意，但是这种选择听从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事物。我现在只能写爱尔兰，因为我的风格受到我一直所从事的主题塑造。不过，有一段时间，当我发现我自己所写的某些爱尔兰事件，更适用某些意大利或东方事件的语言文字，此时我的想象似乎不情愿。我的风格就是在欧洲文学的大流中塑造而成的，欧洲文学大流是许多分流汇聚而成的。我慢慢地创造了一种新风格。几年前，我才好不容易摆脱了雪莱的意大利风格的影响。现在，我认为我的风格就是我自己的风格。要是我用爱尔兰语创作，我可能会发现更多爱尔兰风格。虽然我只发现一点点，但是我所发现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我相信，如果是画传统画或创作以外部事物为主题的传统书的爱尔兰人，他们也会做同样的事，那么他们或许也会发现他们自己。传统画或传统书会像沙滩上的石子一样慢慢被磨损。甚至舞台布景画家，画一个他喜爱的地方，其他人都没有画过，他很快就会发现，在课堂所学到的风格中，没有一个完全适合他的目的。我不得不相信，画苏格兰高地的牛和长满苔藓的牲口棚的画家，如果能够给予他们国家足够关心，这样就能关心让自己国家同其他国家与众不同的事物，那么当他们努力画巴伦山的灰暗，以及突然出现的灰暗之时，他们就会发现一种新风格，属于他们自己的风格。我承认，尽管我被某种狂热打动，甚至当我看到一个古老主题以这种新方式创作或绘画，我就忌妒库丘林、佰乐、艾琳，忌妒那些灰色的大山，它们仍然缺乏它们的庆典。我有时会责备自己，因为我总是带着质疑的精神来欣赏休斯先生那优美而哀怨的《俄尔甫斯与欧律狄刻》。我嘴上会说：“精神创造了它，因为它美丽；精神任意地吹。”但是我内心会说：“安古斯和埃泰恩会为他所用。”但是如果人们一点爱或相信都没有的话，那他们或许根本就不能爱或相信。

带着一如既往的快乐，我并不想那些写德国作家或希腊历史时期的学者。我总记得，他们给我们的是许多微不足道的书籍，这些书说明，一本书讲某一个国家，或某一个教区，某些诗歌，某些故事，某些事件，它让湖或山成为人们幻想中的兴奋之事，人们可以从他自己的门后看到湖或山。我宁愿他们中的某些人能不做这种事情，这些事情做的人太多了；希望他们开始挖掘发生在爱尔兰的事情，未来的花园；希望他们能明白，在爱尔兰，人类精神可能会与世界土壤融合。

艺术和学术如同我所描述的这些事物一样，会给爱尔兰更多东西，因为他们会让看不见的事物之爱变得坚不可摧，做好充分准备跳入深渊。他们会让国家之爱在心灵中变得更富成效，成为日常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人们会了解一位爱尔兰人。他们进入这位爱尔兰人的生活——在少数几代人那里，他们会进入所有人的生活，不论贫富——借助让他们与众不同的事物。他会明白，对他自己的期望超过对他人的期望，因为他有更多的财富。爱尔兰民族会成为一个被选的民族，支撑世界的支柱之一。

1901

[1] 这篇散文首次刊登在《联合爱尔兰人》。——作者注

戈尔韦平原

格雷戈里夫人最近送我她精美的著作——《诗人与梦想家》。这本书让我想起两三年前的一天，我站在埃契格山上，俯瞰戈尔韦平原。巴伦山就在我的左边，尽管我忘了我是否看见了芬尼社的博德·柯南那边的石堆纪念碑，但我肯定看见了许多诗歌和传说中出现的地方。在我面前，戈尔韦平原绵延数英里，我看见一座低低的蓝色小山，被晚霞笼罩着。我问和我一起的一位当地人，那座山是什么山。他告诉我那是“精灵之家”。我常常听说精灵之家，甚至远到斯莱格以北地区。当地人告诉我许多关于住在那里的精灵的传说，他们那里仍有战争，也举行狂欢节。

我详细询问了这位老农，他告诉我有一位陌生女子来自那里，她变成农妇的样子进入一个家庭，知道那个家里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如何不断回报，尽管不是靠自己的双手，无论他们得到什么，都会加倍回报。他也听说有人被带去山里，男人如何去山里寻找他的妻子，挖掘那座山，想从山里把妻子找回来，就在她要从山里出来之时，他挖掘用的锄头挖到了她的头，她就死了。我问他，他自己是否目睹过这情况。他说：“有时，我看着那座山，我看见薄雾笼罩在山顶，一会儿就消失了。”

格雷戈里夫人著作中的大多数诗歌和传说都来自巴伦山和精灵之家。就是在这里，九十年前的乡村吟游诗人拉夫特里，赞美并批评了吟诵好诗以及拙劣的弦乐器表演。正是在这里，有关离合的民谣被人们传唱，还有些对失败的悲叹的民谣仍记忆犹新，或许它们已从奥格里姆的战场传来，传遍了戈尔韦平原。

“我将独自登山，我会再次回到这里。正是在那里，我看到了盖尔人的营地，少得可怜的军队，参差不齐。唉！”就是在这里，如果人们相信许多虔诚之人，他们的故事传说就在这本书中。耶稣走在路上，将需要帮助之人带到温暖的壁炉旁，派遣其中一位天使为死亡之人涂上圣油。

我认为，这些乡村幻想数个世纪以来并没有改变多少，因为它们仍忙于古爱尔兰诗人的两个主题，即战争的残酷和生离死别的悲伤。在其他国家创造了许多爱之歌的情感也在这里出现，坚定不移地追求危险，即幽灵般的新娘。在战争之后所歌唱的悲叹，现在为那些死在绞刑架上的人们而唱，这些事物的本质没有什么不同。

这种情感因为改变而变得更加高尚，因为带着这种思想走向死亡的人——

我是同人们在一起，

我不是同秩序在一起……

在他背后隐藏着数代人的诗歌和诗歌生活。

当今的诗人借助不为人知的牧师的声音来讲话，这些不为人知的牧师在两百年前创作了《为爱尔兰默哀》，格雷戈里夫人把它创作成有激情、有节奏的散文——

我不知道天底下的事情

对盖尔人而言有利的事情，

只有我们的需要带我们前往的大海，

或是吹向港口的海风

带我们离开爱尔兰的船只；

这些事物与我们和谐的原因，

我们用眼泪灌注大海

用叹息灌注迷失之风。

事实上，在这些伟大的平原上，仍有人，仍有某些群体借助一些事物被联系起来，例如富有想象力的附身，源自自身生活的传说和诗歌，仍能唤醒心灵进行富有想象力行动的激情。如果人们有天赋，那仍然可以生为爱尔兰人，为这些人写诗和戏剧，就像希腊的诗和戏剧一样。难道伟大的诗歌不需要人们来读吗？英国或是其他国家，从大城市获得乐谱，从学校而不是从古老的传统获得口味；它们或许有暴民，但不会有人民。在英国，无论是烹饪的品位还是书籍的品位，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群体有好品位，其余大多数都是复制他们的品位，或称为他们的复制者。诗人总是喜欢完美心灵表达人的群体，而不是徒劳地复制完美心灵的群体。要完全掌握能够被评判的思想，能够从书本获得的知识，能够从学校学到的精确，能让它们属于贵族阶层，这就像是一个小池塘，这个小池塘很快就会干涸。而人民就像是一条大河。这就是我为何要相信，人民死亡的地方，就是一个民族灭亡的地方。

1903

多元情感

我最近花了很多精力来思考戏剧。我一直在想，我为何不喜欢有逻辑的清晰结构。如果人们想要在现代戏剧舞台上获得成功，那这种有逻辑的清晰结构似乎是必要的。有一天，我突然想到，这种结构是从法国借鉴过来的，它拥有高雅文学的一切品质，但没有多元情感。希腊戏剧从其颂歌中获得了这种多元情感，它召集一流的悲伤，长时间被围攻的特洛伊，永恒的奥德修斯以及所有神和英雄来见证，某些精心构造的寓言，为此目的而与自身分离的某种行为。法国戏剧对精心构造的寓言乐此不疲，但是从颂歌中走出来，它就会创造一门艺术，在这种艺术中，诗歌和想象，即遥远的多元事物之子，必然变得没有纯粹的意志重要。我心想，这就是为何法国的戏剧诗通常都带有一点感染力，因为感染力就是一种意志，该意志努力做想象所做的工作。莎士比亚式的戏剧是从次要情节中获得这种多元情感的，次要情节复制主要情节，非常类似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在火光中复制人的身体。我们认为李尔王的历史不如一个普通人的历史，他的痛苦不如整个黑暗时代的历史。李尔王的影子投射到格罗斯特身上，他也有忘恩负义的孩子。心灵继续想象其他影子，一个接一个的影子，直到最后将整个世界的图景完全再现。在《哈姆雷特》中，人们很难注意到，其情节构造编织得如此精妙。谋杀哈姆雷特的父亲以及哈姆雷特的痛苦投射到福丁布拉斯、奥菲利亚、雷欧提斯的身上，他们的父亲也被杀了。所以，在所有的戏剧中，非常普通的次要情节就是主要情节在普通人物身上所发挥的作用，因此就在我们面前召集了多元形象。另一方面，易卜生和梅特林克创造了一种新形式。他们从阁楼中的野鸭子或是泉源底部的王冠得到多元事物，也就是，让心灵从一种思想到另一种思想，从一种情感到另一种情感的模糊象征符号。实际上，所有大师都明白，没有寓言的有限生活，就没有伟大的艺术，这总是越简单越好；没有寓言的有限生活，也就没有它之外的缥缈世界的充实、漂泊、多意象的生活。还有人明白，如同存在于晴空万里的白光中的简单事物一样，它们就是太阳的本质，而模糊、多意象的事物的本质就是月亮的能量。埃及人难道没有将它刻在绿宝石上，这样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能将太阳看作父，将月亮看作母？难道就没有说过有天赋的人绝大多数遗传自他的母亲？

1903

诗歌与传统

1

奥利瑞先生去世之时，尽管他是我亲密的同事，我还是没有勇气去参加他的葬礼，因为我害怕见到他的坟墓。许多人的民族主义与他所教授的民族主义不同，与我的民族主义也不同。同他的朋友约翰·F.泰勒一样，他属于爱尔兰民族的浪漫流派。莱昂内尔·约翰逊以及我自己就是以这种浪漫流派为出发点的，只要它是建立在文学、艺术和爱尔兰批评主义基础之上。如果能关心或看到老朋友的话，或许他的灵魂会接受未出席他葬礼的人的道歉吧。没能出席他的葬礼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从他那里以及从泰勒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在我看来，泰勒是我所听过的最伟大的演说家。理想的爱尔兰，或许以此为出发点，幻想中的爱尔兰，我就是在为这样一个爱尔兰而努力奋斗。本质上，那种理想的爱尔兰就是他们的爱尔兰。他们是最后一批提到理解生活和民族性的人。格拉顿这一代人加深了这种理解，他们读荷马的作品，读维吉尔的作品；戴维斯这代人也加深了这种理解，他们受马志尼 [1] 的理想主义的影响以及中世纪欧洲革命家的理想主义的影响。

奥利瑞参加了芬尼亚运动。我们都知道这场运动没有成功的希望。但是，他相信这种运动对人们的品性有好处。他因参加了芬尼亚运动而受到长期监禁，他对此从未有任何怨言。甚至到最后，在提起牢狱生涯时，他认为，正是他的罗马人的勇气让他能描述其痛苦。如果诸多失败的预兆没有让人们泄气，那么道德记忆中人的行为价值，行动中心灵的高度，对他而言似乎比其直接结果要更重要。一个人不要因任何爱国托词就依赖或放弃他的尊严。我听他说过：“我只有一种宗教，即古波斯人的箴言：时刻准备，永不撒谎”，“人们不能以拯救一个民族为借口，去做某些事情”，“人们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喊着拯救一个民族”，我们可能不会忘记矛盾激情中的正义，“无论是多么糟糕的事业，好人都能够为他们的正当理由而奋力拼搏”。他的朋友有着强烈且深沉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不是按照人们的成就把人们区分开，而是按照人们的真诚度，按照人们对直接且明显的逻辑的掌握度把人们区分开。在他看来，这种直接且明显的逻辑对于真诚是至关重要的。他也没有理解到风格或文学的真正意义，尽管他以及他的朋友都是伟大的读者，但是因为他们的想象力不可能停留在缺乏伟大性的地方，所以他们希望看到（尤其是约翰·奥利瑞）一种伟大的爱尔兰文学。当莱昂内尔·约翰逊、凯瑟琳·泰南（当时的名字）以及我开始改造爱尔兰诗歌之时，我们想要保持由格拉顿留下来，又由约翰·奥利瑞传给我们的这个东西，尽管我们的任务是在迷宫中探索新路径。我们努力创造一种比那些用英语创作的前辈爱尔兰诗人的作品更微妙的节奏，更有机的形式。但是，我们也总是努力牢记某些虔诚的观点以及高尚的心灵态度。在我们看来，只要一个民族能够用智性来概括，那么这种智性就是民族本身。如果你问一位古斯巴达人，是什么造就了斯巴达，他会回答是莱克格斯法典造就了斯巴达。许多英国人会回头去读班扬和弥尔顿的作品，正如我们会回头去读格拉顿和米切尔的作品一样。莱昂内尔·约翰逊能够将这种传统的一部分融入他的艺术中，但我不能，因为他有天赋，他能够用优美的诗歌来表达他的政治思想，这也是我所缺乏的。另一方面，我一心想着爱尔兰（他有其他兴趣），我从阿林汉姆和沃尔什那里获得了对乡村招魂术的热情，从弗格森那里获得了对英雄传说的兴趣。与此同时，阅读欧洲文学作品，在爱尔兰创造我的表达的象征符号。一种强烈的思想经常浮现在我脑海。主要是受到威廉·莫里斯个人的影响，我梦想着强化爱尔兰人的仇恨，直到我们带着爱国主义激情，像莫里斯和罗斯金那样去仇恨某些事物。米切尔已经将从卡莱尔那里得到的仇恨全部倾倒出来，融入爱尔兰人的血液中。卡莱尔的仇恨更早、更深。我们难道不是一个有着古老勇气，完整无缺的土地，自我奉献精神这种原始天赋的可怜民族吗？罗斯金和莫里斯徒劳地耗费精力，因为他们没有找到任何激情来实践他们的思想，但是在对每一种寻找的思想和行动的大众记忆中，留下了完美的激情和先例。或许，要找到一种能够将乡村招魂术改变成一种理性信仰的事物，这是可能的。这种理性信仰的能量会影响其他事物。例如，在弗雷德里克·迈尔斯的作品中出现的一种达到类似高潮的新招魂术哲学中去寻找，在对无数微不足道的人的调查中去寻找。一种新信仰似乎到来了，它非常简单、显而易见，最重要的是，能够融入世界的普通景物中，这样它就能让所有人情绪激昂，将人从数千年的顺从和复杂性中解放出来。为了那场伟大的战争，我们要在爱尔兰将我们古老传统的铁砧铸造成一把新剑。那场伟大的战争最终会重新建立起一个古老、自信、快乐的世界。我一直致力于这种想法，即建立各种学会。但是，我很快就会鄙视某些学会，还有一些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被我鄙视。我一边是在恶作剧式地以及嘲笑般地旁观；一边又在说着越来越不真实的话，就好像心灵态度变得越来越局限，越来越困难。毛德·冈女士仍能用她的美貌和真诚，吸引贫民窟中的人们出来，对他们讲“我们的祖国爱尔兰头上戴着星星编织的王冠”。渐渐地，她所参加的政治运动很难建立在任何持久的事物之上。这些政治运动满足于攻击微不足道的个人和事物。所有运动更多的是由他们所憎恨的事物联系起来的，而不是他们所热爱的事物联系起来，因为爱将所有运动区分开，使其个体化，使其平息下来。文学的出发点就是这种唯一的运动，这种高尚的运动憎恨伟大和持久的事物。有着旧传统的人都有着某种贵族气质，但是我们同第一种心态对立，尽管不是很强烈的对立，这种心态没有对格拉顿那代人造成影响，也基本不存在于戴维斯那代人中。它在曾经充满了美好记忆的古老爱尔兰上建立起了一个新民族。

我记得，我二十岁的时候，在我从青年爱尔兰学会回家的路上，同人争论过，有着神圣教会的爱尔兰不可能创造像彭斯这类民主诗人，尽管它不止一次地尝试，但是从长远来看，爱尔兰的天才将会是主张贵族政治的、孤独的人士。这样的爱尔兰时刻准备引导智性事物——约翰·奥利瑞多次提到过这种积极性 [2] ——还有对中立和未完成的争论的拉丁式憎恨。无论何时我认识了某位老农，我都会听他们讲故事传说。故事传说源自想象，这种想象能更深刻地理解荷马的作品，而不是《佃农的周六晚上》或《高地玛丽》。这种想象是一种远古想象，在这种远古想象中，一切都是长期积淀的结果。我相信，精致文学的创造者仍能获得激情和主题，不过他对此思考很少。我想，所有最美丽的玫瑰花都被移植到了这种年老而破败的花梗上。

2

在火焰和洪水前战栗的人，

穿过满天繁星的风；

让繁星中的风、火焰、洪水

覆盖并隐藏，因为他与自豪、高贵无缘。

三类人创造了美好事物。贵族阶级创造了美好的礼仪，因为他们的社会地位让他们远离对生活的恐惧。农民创造了美好的故事和信仰，因为他们没什么可失去的，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因为上帝让他们无所畏惧。所有这一切都回到一种悠久的传统，因为没有恐惧，所以他们可以保存他们喜欢的事物。总是忧心忡忡的其他人基本不能拥有什么美好的事物。他们总是在改变，因为无论他们做什么或者拥有什么，最终的结果都是不确定的。他们基本没有信仰，任何事物在他们那里都是目的，他们理解不了你所说的：“一切最有价值的事物都是一无是处的事物。”与花朵相比，他们更喜欢花梗。他们认为，绘画和诗歌之所以存在，或许是因为教育；爱之所以存在，或许是因为需要生孩子；戏剧之所以存在，或许是因为忙碌的人们需要休息；假期之所以存在，或许是因为忙碌的人们需要继续忙碌。他们一直害怕，甚至憎恨有实际价值的事物，因为价值有可能像火一样，会突然烧掉他们的生活之书。在生活之书中，世界由密码和象征符号呈现。他们首先害怕不虔诚的快乐和无益的悲伤。在他们看来，那些被地位、贫穷或艺术传统解放的人们，都非常可怕，就像是一种眼睛不能承受的炫目之光。他们强烈抱怨那种戒律，即如果我们可以开开心心地做想做之事，我们就可以付诸行动。他们认为自由是世界上微不足道的事物。

如果我们想要找到与自己思维方式相似的人，我们就必须回到塔楼式的墙；回到法庭；回到有很多岩石的地方；回到小城墙包围的城镇；回到弄臣身边，就像查尔斯五世的弄臣，他利用死亡来制造欢笑；回到病中的吉多贝多公爵，或者正当年的弗雷德里克公爵身边；回到某类人身边，他们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思考或兴奋而活着，那就不要活着。

当然，如果诗歌很悲伤的话，那我们不能喜欢这种高贵之事，淡淡的爱的诗歌；只有当我们喜欢一件事，能够以此为伴，我们才能表明我们对它的控制力，才能拥有足够明澈的能量心灵。布莱克写到，熊熊烈火和毁灭之剑都是永恒的一部分，这在人类看来非常伟大。只有在这些事物之前，在诸如特里斯坦和伊索尔特的爱之前，在高贵或被奉为高贵的死亡之前，自由心灵才允许自己拥有短暂的悲伤。或许，我们可以摆脱余下的一切：阴沉的愤怒，庄严的美德，工于心计的焦虑，悲观的怀疑，缥缈的希望，然后在快乐中重生。因为在纯粹的悲伤中有着屈服，所以我们会对比我们伟大的事物感到悲伤，不要太快承认其伟大性。那些不如我们的事物让我们感到快乐，因为纯粹的快乐掌控并孕育着一切。因此，到了世界末日，能量会欢笑，智慧会悲伤。

3

在生活中以及在艺术风格中，礼貌和沉着就是自由心灵的明智印象，因为二者皆源自万物的精心塑造，这些事物无论情感是什么，都不会被卷入困惑或枯燥。无论何时，日本人总是拿英雄行为来说礼仪。一位作家可以从他的生活中获取思想，这样或许就能锤炼他的写作技巧，这样的作家或许会发现，在日常礼仪方面有比他更优秀的人。他会形成自己的风格，这种风格的特点是言辞和论点中带有高贵血统。他的确是礼仪标准的创造者，因为他如同某位神秘的朝臣一样，能够知道古代记录。神秘朝臣从时间的腰带上偷走钥匙，在他喜欢的金碧辉煌的古代宫殿里漫游。

有时，他或许能得到许可，戴上丑角的系铃帽，或者甚至拿着疯子的稻草，但是他从未忘记过随身带着印章和签名。他总是有着有教养之人的自由，从小就培养文字的鉴别力，这让他能随意选择自己喜欢的主题，不像亚麻布制品商，他们总是被迫在谈话中保持严谨。如果他不自由，那谁应该自由？他人没有一种持续的、从容的、自我愉悦的幸福——风格，“文学中唯一永恒的事物”，正如圣佩韦所说，一种仍未耗尽的能量，毕竟，论点或故事需要；在实现当即目的之后，一种仍完整的快乐——把这融入最个人、最固执的激情中，使文字、声音、事件变得理想化。当一天的工作结束之时，就是玩弄力量之时，这是手艺人和他的手艺之间的秘密。这与他的本性密不可分，以致他让它占据了主导地位情感的绝大部分；这也与死亡密不可分。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最后的黑暗向他们靠拢之时，他们会表现出狂喜。这种狂喜呈现在战败的世界面前，一半是悲伤的自我屈服，一半是最后玩弄并嘲笑胜利之剑。

在逻辑要求得到满足之后，就像安排文字，就像采用夸张、讽刺、让人惊讶的手段那样，事件的安排也被设定在那里了。这一切仅仅是有必要设立而已；而不是在于循环重复的必要性，这一切让人陷入自得其乐的自由中：就好像是浮在杯中的泡沫，就好像是马头上让人愉悦的长鬃毛，就好像是牧场上开屏的孔雀。如果它神志清醒，非常谨慎，意识到对于所有人而言，揭人伤疤是十分恼人的，就好像在喜剧中一样，喜剧比悲剧更让人伤心，我们把它称为幻想。这种快乐，由于它必定总在创造和掌控，所以仍然掌控在艺术家手中以及艺术家的口中。但是，在艺术家的眼中，它则是进入了一种对不能挽回的伟大事物的顺从而悲伤的冥想中。通过创造与自己相似的事物，以及通过在纯粹冥想中浮现在眼前的不同事物，他从一群人中脱颖而出。或许是他的敌人或他的情人或他的事业让他一直在做梦。当然凤凰能在熊熊燃烧的鸟巢中浴火重生。但是，一切憎恨和希望都在梦中消失。如果他的情人炫耀歌曲或他的敌人痛恨歌曲，那这既不是赞美也不是痛恨，而是筑造神圣鸟巢的小枝很难燃烧。这些诗歌或许能让他的情人像海伦那样出名，或是让他的事业成功，不是因为他一直是仆人，而是因为人们喜欢尊敬并记住一切为冥想服务的人。为记忆中查尔斯的王国以及曼威的诗歌而战斗，甚至为之奉上自己的性命，这是更容易的事情。但是，一切奉献的热情都是产生奇迹的纯洁土壤中不纯洁的因素。雅典的泰门冥想了他自己的死亡，指定他的坟墓要建在发洪水的海滨边上。克娄巴特拉把毒蛇放在她胸口。他们的语言打动了我们，因为他们的悲伤不是在于对坟墓或毒蛇的悲伤，而是对所有人类命运的悲伤。那种塑造的快乐让悲伤保持纯洁，就好像它在保持爱或恨的情感那样。艺术的高尚在于矛盾对立面的交织融合，例如极度悲伤、极度快乐、个性完美、没有个性，汹涌澎湃的能量，异常的平静。塑造的快乐红玫瑰在十字架两条横木交汇点绽放，在凡人和神，即时光和永恒，相会处绽放。没有哪个新人会摘那朵玫瑰，或是发现那个相会地，因为他会了解他自己，掌控大师们经常说的开放式语言，带着对类似事物的遥远记忆。甚至光有知识都还不够，因为良好礼仪所需要的“无所畏惧”的卡斯蒂廖内的观点也是必要的。如果一个人不具备这种要素，他会感到沮丧，他最好还是回归他的事业。

4

第一次见到约翰·奥利瑞，任何一个有着智性抱负的年轻天主教徒都会用青年爱尔兰学会的诗歌满足他的想象。甚至是那些不那么有名的诗人的诗歌，青年爱尔兰学会以及其他学会都会对它们进行热情解释，并庆祝那些诗人的生日。我所属的作家流派努力将自己建立在这种诗歌的主题之上。我们头脑中所想的绝大多数是，借助不屈不挠且富有激情的批评主义，努力延续爱尔兰文学中更富想象力的传统。我想，是我们的批评让克拉伦斯·曼根成为青年爱尔兰诗人的领头羊，与戴维斯并驾齐驱；塞缪尔·弗格森位居第二。塞缪尔·弗格森去世时，其诗人的身份还不为广大人民熟知。我们，尤其是我，对诗歌的攻击激起了人们的不满，即使到了今天，我仍难以想象这种不满。有些诗歌将其地位归因于其世俗或政治价值，受到批评。我们的诗歌也反过来遭到了攻击，不是针对我们特有的事物，而是针对整个世界所普遍接受的诗歌，尤其又体现在攻击其缺乏修辞，其拒绝宣扬教义或是考虑一项事业的看似必要性。过了这么多年，我现在明白了对立是非常自然的，富有诗意的。这表明大多数人用独特诗歌能唤起某种高尚的感情；或者相信，我们在攻击诗歌的时候，并没有误解感情。我刚在报纸上读到，查尔斯·加万·达菲爵士在病榻上背诵他最喜欢的诗歌，其中一首是青年爱尔兰学会的爱国诗歌中最糟糕的一首。脑海里突然想到，同我们流派对立的流派把他尊为他们的领袖。我在锡耶纳的时候，有注意到拜占庭式的风格不顾圣母马利亚的风格，持续存在于好几代人中。在它屈服于一种更加自然的风格之后，不顾被人讨厌的圣人和殉道者的风格。激情越来越适应那些偏激和狭隘的视角，它们几乎就是日本人的风格，变得越来越适应那些憔悴的面容。激情会认为它是对改变的亵渎。如果完美的爱国者约翰·奥利瑞不支持我们的话，我们很有可能找不到听众。对他而言，一位作家不能创作拙劣作品，或是无视大师在幻想的或真实的事业中的榜样，就好像他不能为此而撒谎或变得歇斯底里一样，这是显而易见的。在那些日子里，我相信一种新的智性生活会开始，就像青年爱尔兰学会那样，不过要更加深远，更具个性。我相信，如果我们可以让人们接受一些简单原则，新诗人和散文作家将创造一种永恒的作品。我认为，我比约翰逊盲目，尽管我是从他的诗歌来评判这一点，而不是从我所记得的他的谈话来评判。他从未谈论过他的想法，不过这在牛津大学，在他那一代人那里是非常寻常的。他也从未谈论过事实以及对生活的直接印象。在其他人看来，这种做法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对中世纪那种无序的肤浅反应。但在他看来，这就是固有生活。他就是一个十足的传统主义者。他收集过去的短语、情绪、态度、不被人喜欢的观点，不是因为它们的不确定性，而是因为它们让心灵处于不断变化和躁动的状态。他用另一种更伟大的传统来衡量爱尔兰传统，很快就感觉到二者的巨大差异。但是，在很多时候，它们似乎就是他想象中的事物。纵观爱尔兰的诗歌，爱尔兰用伟大诗人的声音向他述说。在《死气沉沉的爱尔兰》中，她仍是完美英雄主义之母，不过随之而来的是质疑：

他们的确在忏悔

他们离去，你的骑士精神，

那些悲伤而高尚的道路

这可能吗？

在献给约翰·奥利瑞的著作《战争之路》中，他拒绝接受这种信仰，即认为英勇爱尔兰只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梦！一场梦！一场古老的梦！

在和平来到因尼斯菲尔前，

某片土地上的武器必定在闪光，

某种燃烧的火焰点燃了盖尔人。

那片土地可能就在太阳底下，

对于步行中的主人非常有吸引力：

在思想范围内的那片土地被征服，

全副武装的人们竭尽全力：

通往忠诚因尼斯菲尔之路，

带来武装真理的威严和威慑，

必定战胜

永恒秩序。

我认为，我们都没有看到，古老的浪漫民族主义消失，年轻人变得不乐意去他们所相信的文学中找寻快乐，因为人们不再相信会有武装叛乱。诗意的悲剧以及一切更加严肃的文学形式，失去了它们对其他国家人民大众的控制，因为生活变得安定。喜剧感是和平时期的社会纽带，就好像悲剧感是战争时期的纽带一样。喜剧感已成为大众艺术的创作灵感，我对此十分清楚。但是，我认为，危险的记忆以及危险的现实有时候似乎非常接近。它们会长期存在，给爱尔兰富于想象的机遇。我不能预见，一个新阶级会改变爱尔兰运动的本质。该阶级已开始在帕内尔的庇护下逐渐掌权。爱尔兰运动不需要长期的巨大牺牲，也不会给个人带来任何巨大风险。爱尔兰运动能在没有特殊人物存在以及没有那些心灵活动的情况下开展。那些心灵活动是建立在特殊时刻基础之上 [3] 。约翰·奥利瑞大量地思考同农民党开展的徒劳斗争。他认为这种斗争就是改变的根源。但是，悄悄潜入獾洞的狐狸并不是来自那里。权力落入小店主，职员，某个阶级（在约翰·奥利瑞看来，准备向他人的权威屈服的阶级），某些人（摆脱农民传统，不了解文明或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由于贫穷、无知、迷信的虔诚而屈服于各种恐惧的人）。马到成功，直接效益，成为一切。那些为了某项事业冒着巨大风险的人们有这种信念，像奥利瑞和马志尼这样的人有这种信念，所有富人也有这种信念，即他们相信生活高于事业。这种信念消失了。我们艺术家不是任何事业的仆人，而是纯粹赤裸裸生活的仆人。我们凌驾于一切高贵生活之上，在那里欢乐和悲伤是一体的，即伟大时代的缔造者。我们这样的艺术家同欧洲其他地方的艺术家一样，主张个性。爱尔兰的伟大时刻已经过去。爱尔兰没有用大酒瓶来装甘甜美酒。我们把我们自己的陶罐装得满满的，以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

19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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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诗人罗丝·卡瓦纳在她居住的地方，我想是利特里姆，写信给她的宗教导师，让他帮她借到马志尼的著作。他回信道：“你定是指的曼荣。”——作者注

[2] 我不止一次听到他说：“我不会说我们的人民能区分善恶，我要说他们并不憎恨好事。要给他们指出来，就好像许多人在英国所做的那样。”——作者注

[3]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政治活动组织者曾告诉我，他以及某位朋友聚在蒂珀雷里的某个地方，一群人因奥利瑞出狱而聚在一起。奥利瑞对此说：“地主造就了我们的一些领袖，我为此喜欢他们。手艺人给了我们大量爱国人士，我为此更加喜欢他们。但是我根本不喜欢你，因为你什么都未给我们。”我知道有一位有着他那种道德勇气的人，那就是一位漂亮女士，她奉献了她的勇气和全部。——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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