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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1)

- 第2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2)

- 第3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3)

- 第4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4)

- 第5节：情迷六月花(1)

- 第6节：情迷六月花(2)

- 第7节：情迷六月花(3)

- 第8节：情迷六月花(4)

- 第9节：情迷六月花(5)

- 第10节：情迷六月花(6)

- 第11节：情迷六月花(7)

- 第12节：情迷六月花(8)

- 第13节：情迷六月花(9)

- 第14节：情迷六月花(10)

- 第15节：情迷六月花(11)

- 第16节：情迷六月花(12)

- 第17节：情迷六月花(13)

- 第18节：情迷六月花(14)

- 第19节：情迷六月花(15)

- 第20节：情迷六月花(16)

- 第21节：情迷六月花(17)

- 第22节：情迷六月花(18)

- 第23节：情迷六月花(19)

- 第24节：情迷六月花(20)

- 第25节：情迷六月花(21)

- 第26节：情迷六月花(22)

- 第27节：情迷六月花(23)

- 第28节：情迷六月花(24)

- 第29节：情迷六月花(25)

- 第30节：情迷六月花(26)

- 第31节：情迷六月花(27)

- 第32节：情迷六月花(28)

- 第33节：情迷六月花(29)

- 第34节：情迷六月花(30)

- 第35节：情迷六月花(31)

- 第36节：情迷六月花(32)

- 第37节：情迷六月花(33)

- 第38节：情迷六月花(34)

- 第39节：情迷六月花(35)

- 第40节：情迷六月花(36)

- 第41节：情迷六月花(37)

- 第42节：情迷六月花(38)

- 第43节：情迷六月花(39)

- 第44节：情迷六月花(40)

- 第45节：情迷六月花(41)

- 第46节：情迷六月花(42)

- 第47节：情迷六月花(43)

- 第48节：情迷六月花(44)

- 第49节：情迷六月花(45)

- 第50节：情迷六月花(46)

- 第51节：情迷六月花(47)

- 第52节：情迷六月花(48)

- 第53节：情迷六月花(49)

- 第54节：情迷六月花(50)

- 第55节：情迷六月花(51)

第1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1)

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

李杰

今天早上我哭了

我哭是因为我爱这条让我离开亨利的街道

有一天或许也会因为它让我回到亨利的身边

我哭也为了成为一个女人的过程如此痛苦

我更为了从今起不再哭泣而哭

在电影《情迷六月花》（台湾译为《第三情》）的结尾，清纯美丽的女作家阿娜伊丝·宁那天真而幽怨的双眼与这哀伤的旁白从每一个观众的眼前滑过，终结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那一段惆怅。

根据法国女作家阿娜伊丝·宁的自传体小说《情迷六月花》改编的电影，是大导演菲利浦·考夫曼继《布拉格之春》之后的又一次大胆演绎，影片再现了当年的巴黎以及亨利·米勒、阿娜伊丝·宁和米勒美丽的妻子琼·曼斯菲尔德三人之间纠缠迷离的关系。当年，该片曾获奥斯卡最佳摄影提名，并成为世界电影史上一部经典的情色影片。而今天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就是阿娜伊丝·宁的自传体小说《情迷六月花》的全译本。

一

阿娜伊丝·宁（1903—1977），二十世纪著名的西方女性文学作家、精神分析学家。她生于巴黎近郊的纳伊市，后加入美国籍。她的父亲是西班牙音乐家，母亲是法国歌唱家。宁九岁的时候父母离婚。1914年，她和母亲以及两个兄弟来到了纽约。

在青年时代，阿娜伊丝·宁基本上靠自学，并成为纽约公共图书馆的常客。在那里，她不用指南，而是按照书名的字母排列，一本一本地读过去。可以说，宁是自学成才的作家。1923年，她和爱好文学的银行家雨果·奎勒结婚，而后者则成为了她作品中化名为伊安·雨果的人物原型。

1924年，她和丈夫一起去了法国巴黎。居留巴黎期间，她的丈夫从事银行业，她上大学学习心理学。1930年，宁认识了美国著名作家亨利·米勒，他们在文学上互相影响，宁不仅成为米勒的情人，还爱上了米勒绝美的夫人琼·曼斯菲尔德。关于这段生活的日记，后来成为《情迷六月花》的写作素材。

这段情事，米勒在《北回归线》中也曾提到过，1987年出版的二人的通信集《文学热情》（A Literary Passion）中也有所涉及，但在《情迷六月花》——宁自己的叙述中，宁则完全以女性的角度叙述这错综复杂的三人恋情——自恋与他恋同在，异性恋和同性恋并存。小说中，这些隐秘的世界都穿插在一次次的心理分析与“善意的谎言”之中——她的作品混淆了真实和虚构的界线。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宁返回美国，定居在纽约，开始集中写作女性文学作品。然而，当时所有的美国出版商都拒绝发表她的作品。于是，宁用省吃俭用积攒起来的钱，自己印刷发行自己的作品。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开始了嬉皮运动，她的作品开始受到广泛的社会关注，她的小说和散文不但迅速成为最走红的畅销书之一，而且，也成为该运动的启蒙作品。宁成为了女性情色文学的代言人。

随着阿娜伊丝·宁的《日记》的陆续出版，她逐渐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在《日记》中，她记录了从1931至1974年期间一个女人的自我发现历程。她对女性的性观念和性行为的描述和见解尤为独特，对那些准备为艺术而冒险的人们来说，她已成为一个激发灵感的源泉。

七十年代以后，阿娜伊丝·宁被评为现代女性文学的开拓者，被公认为对世界文坛的性文学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正如当时《纽约时报》的一篇书评所说，宁的作品是第一次由女性作家以完全开放的风格撰写的性文学作品，是当代文学中的女性语言的创始人，是缓慢发展起来、却有深刻影响的现代女性性文学的创始人。1973年，她获得费拉德尔菲亚艺术学院的博士学位，1974年，她又被国际文艺创作学院录取。

1977年，阿娜伊丝·宁谢世了，当时西方的“性解放”运动达到了高峰。《新闻周刊》发表的哀悼文章说，“宁是现代文学中最重要的作家之一”。由于她的影响，美国等西方国家的不少高等学府的文学系设立了比较文学的性文学专业，宁的作品不但是这个专业的启蒙读物，也是被讨论得最多的；在不少大学的文学、艺术专业，改编上演宁的作品，也是师生们相当喜欢的保留节目。在纽约大学，从1977年开始设立了“阿娜伊丝·宁纪念奖学金”，每年作为荣誉奖资助发给比较文学专业的一位博士生。2003年年初，在宁诞生一百周年的时刻，坐落在纽约市的哥伦比亚大学再次举办了标题为“性文学之夜”的系列活动，其中包括对宁作品的研讨。

第2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2)

二

在宁同意将《日记》中1931至1932年间的内容整理出版时，她曾经犹豫很久。一方面，是不想借亨利·米勒的名人效应来“贴金”，更不想拿自己年轻时的性爱经历来哗众取宠；另一方面，她不希望这段带有自传性质的情事给自己的丈夫雨果带来伤害——毕竟，雨果曾经是自己最深爱的人。所以，在她六十三岁时，她决定以小说的形式出版《日记》——删去了其中大部分细节，只是为了叙事的完整性，保留了主要线索，以此展现出自己年轻时从一个青涩少女成长为成熟女人的心路历程。同时，小说中的人物姓名则与《日记》保持一致，以此说明自己情感与体验的真实。

小说中，认识米勒之前，宁与自己的丈夫虽有新婚的甜蜜，但并不美满——她当时还是一个青葱少女，并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享受爱，正如雨果所说：“我们还处在蜜月的紧张阶段”。和其他男人一样，雨果一厢情愿地认为爱就是物质上的给予，而遗忘了爱也是一种索取——作为银行家的雨果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妻子心理上的微妙变化。其实，宁带雨果去布隆迪大街32号看妓女表演时，她已经在无意中对雨果发出了不满与抗议的信号，而雨果显然认为这是宁的一种慷慨大度。由此，宁只好在自己生命本能的引导下，去寻找一条新的成长之路。

起初，她试图角色转换，尝试男性爱的方式。所以，她给琼以男人的关怀与帮助——赠送礼物，替她付钱，希望由此获得保护的自豪与拯救的光荣。然而，她很快发现，琼的遭遇与她只是表面相似，实质完全不同。早年，琼爱上米勒时，希望以自己的牺牲换来米勒——一个天才的诞生，并成为米勒伟大小说的不朽主角时，有一种甘做幕后英雄、舍生取义的信念。然而，在工具理性和现代化潮流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面前，尊重人性、反抗现代性是不合时宜的，米勒的理想注定会碰壁。此时的琼，既看不到米勒成功，或者哪怕是被社会所认可的希望，也看不到自己经受苦难的尽头。因此，她对理想、信念等一切或美好或高尚的词产生了怀疑，意识到男人喜欢的只是自己的身体，而她迷恋的是文字中的自己。她明白自己并非是米勒的诺亚方舟，米勒也在她的骄纵下变得愤世嫉俗、脾气暴躁、我行我素。如果年轻时自己坚持嫁给米勒是为了理想，那么再坚持下去，会不会被人认为是“神经病”呢？

宁并不理解琼的经历和内心的变化。相反，她身上女性的好奇与年轻的冲动一起爆发出来——对幸福与苦难同样的渴望使她走上了琼当年的道路。她甚至认为，颓废到极致的女人才会真正的纯洁无邪。因此，她一度自豪地认为米勒是颓废的“精英”，而自己则是一个纯洁的“坏蛋”，她和米勒是天生一对。然而，当她沉溺于米勒的性爱中时，背叛后的自责与拯救他人的光荣却在她脑海中相互冲突，几近疯狂。在此期间，她的日记也采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英文名为The Possessed，又译为《附魔者》）作为标题。的确，她当时已经是一个“附魔者”，一个被“魔鬼”附身的女人。

然而，这个魔鬼是谁？如何驱除？宁求助于精神病医生艾伦迪，并一度认为自己陷入了不正常的变态心理中，而米勒似乎是始作俑者。然而，只要她一见到米勒，无论是激情放荡的米勒，严肃深刻的米勒，或是颓废迷茫的米勒，甚至是歇斯底里的米勒，她都感到自己无法抗拒……是不是“无论什么样的爱情，我都无法抗拒”呢？等到拯救世人的医生艾伦迪也在不知不觉中身陷她的情网时，宁甚至想到了离家出走。

这真的是一个可怕而不幸的世界。就在宁心魔未除、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忽然得知“昨天夜里琼回来了”。这个无情的现实立刻击碎了她的一切幻想，现实社会的一切道德制度立刻占据了她的脑海——琼回来了，那我是谁？我算什么？幕后的牺牲者也轮不到……都是米勒，是他的虚情假意、自私自利……很快地，宁的“病”就治好了——艾伦迪和雨果都非常高兴。

第3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3)

如果说男人是在与社会和他人的抗争中适应生活，那么女人则是在男人的身上开始认识自我，品味人生。作为一种女性成长小说，作者将一个少女成长为一个女人的经历写得一波三折，直接大胆而又发人深省。宁明白，在她内心深处，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心魔并不能彻底消除或被治愈——它还会再回来的。作者对自己内心的剖析大胆而深刻，并没有“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的激愤，也没有将反抗的矛头对准“整个……整个……整个……”的一切，而是真实地记录了自己当年内心深处的爱与痛，使得本书成为一本描写女性成长的经典名著。

三

在西方文学的女性形象中，女性往往作为两种形象出现，一种是女神，一种是女妖。前者如圣洁的玛利亚、纯洁的奥菲丽亚，后者如冷酷的莎乐美、危险的塞壬。如果说这是人类早期神、人形象混杂的结果，那么宁则是将女性的文学形象——女神/女妖拉回到女人，表现的是女性作为人的真实的幸福与苦涩、声音与疯狂。

宁曾为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作序，高度赞扬亨利·米勒在文学创新上的贡献，《北回归线》也一向被认为是继卢梭的《忏悔录》以来最好的忏悔作品，是西方文明中理性对人性压抑后的终极反叛。但与亨利·米勒不同的是，宁并不是完全站在现代文明批判者的立场上进行文学创作，她更多的是以女性的眼光来记录现代女性在性、情、爱之间的彷徨与抉择。她并不完全认同性爱是帮助人在现代文明中寻回自由的武器，是发泄颓废情绪、忘却苦涩人生的最终捷径。她只是认为性是爱的自然延伸与升华，性爱可以使人的想象力获得解放，从而激发出作家的创造力，使这个疯狂而冷酷的世界获得“炽热的血，神圣的完美”。在这一点上，她所作出的贡献，正如但丁在《神曲》中所言：“永恒的女性，引导着人类不断飞升”。

在亨利·米勒沉浸在性、酒精、大麻中，试图使自己敏感的心灵逃出幻灭与忧患的梦魇时，身为女性的宁更为注重自己内心深处在性、情、爱之间的统一。在《情迷六月花》中，无论是遭遇激情的米勒，还是邂逅精神病医生艾伦迪，宁始终念念不忘的都是一个词——忠实。每一次的性爱都会让她反省自己是否对爱情忠实，对爱人忠实，对自己忠实。对于她来说，她可以理解甚至尊重“没有爱的性”，但自己却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无论这个人是她曾经的恋人，现在的丈夫，当下的情人，或是与她惺惺相惜、貌美如花的琼。

在写作上，宁也从狂热地崇拜亨利·米勒的反叛、直接、颠覆的风格中冷静下来，以女性所特有的细腻和繁复对心理进行了多向度的阐释，将自己内心深处情欲碰撞的紧张描绘得惊心动魄。在她笔下，女人对性和爱情、高尚的艺术境界和生活安全感之间的追求是这一成长中不可分割的矛盾，女性在自由和伦理之间的摇摆不定和表里不一的特性，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而且，宁尤为引人注目的惊人之举，是她敢于在写作中毫不留情地捅破这双重人性间的一层纸。

同时，宁的日记体小说写作也是文学创作中的一大创新。著名批评家弗莱在《批评的剖析》中将虚构类散文作品分为四种：小说（novel）、自白（confession）、剖析（anatomy）和罗曼史（romance），同时也指出，有些作品是四种因素同时并存——《情迷六月花》就是明显的一例。小说是虚构的，但日记是作者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有着新闻与历史所不具备的真实，同时，宁又运用了独特的心理分析、坦率的内心独白，使得真实与虚构相互交织，“善”与“恶”相互转化，并将自己的叙述、言说、遐想、幻觉交织在一起，使一个原生态的自我彻底地展现出来。当然，应该注意的是，她在文中细腻而详尽的性描写使得作品的高雅受损，梦呓式的散乱叙事与评点式的由感而发也显得结构松散，繁复的心理描写导致行文琐碎和拖沓，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她作品的文学价值。

第4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4)

自叙小说往往与心理危机形影不离。在宁的作品中，这些追求艺术至上的流浪巴黎的作家和艺术家，注重感官享乐、沉迷肉欲之美并钟爱颓废情调，都是他们在人性走向现代化过程中裂变的真实反映。然而，在他们试图疗救现代社会的文明病时，他们自己也因“试毒”而“中毒”。小说中，宁对身体和感觉充满迷恋，对自己的种种不道德行为也充满下意识的辩护，在对现实说“不”时，她甚至忽略了对与错、美与丑、善与恶的界限。这些，都是我们在阅读时所要注意的。

同时，在追求审美的现代性的同时，宁更注重艺术是对美的追求，对享乐的赞美，并努力使审美走到日常生活中来。本来，这种对日常生活的审美，在当时资本主义全球横行、物欲极端膨胀的年代，是一种很好的矫正。然而，在艺术品通过机械复制进行传播的现代社会，这种个人对日常生活的审美追求也很容易为资本家所利用，成为文化消费及商业运作的一部分——而这一点，则会使文学与艺术面临终结的困境。事实上，如果宁对女性意识的探索更深入一些，对自己反常心理的剖析更犀利、更无情一些，她的艺术成就会更高。

应该说，在二十世纪西方现代派文学中，女性文学的出现也是一大亮点。这些年来，中国也出现了不少描写性的女性文学作品，这其间，中国的部分女作家往往将性描写作为奇观化的场景再现，或是将其作为挑逗色欲及感官的卖点，甚至给自己贴上各种标签，使女性的身体沦落为消费社会中的消费符号——无疑，这对于女性及文学自身，都是一种亵渎与侮辱。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了解一下现代女性文学代表作家阿娜伊丝·宁的观点，或许对如何看待女性描写性的文学作品，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四

宁的作品公开发行后，许多人把她的言论收集为“语录”，其中引用最多的是：

沉溺生活的人没有死的恐惧。

反常的享乐伤害正常的情欲。

危机萌芽比危机泛滥更厉害。

一个人的生活随着勇气的增加而扩展，随着勇气的衰减而萎缩。

如果你不能通过写作呼吸，不能通过写作发出你的哭泣，不能通过写作唱出你的心声，那你就不要写作——那样的写作对我们的文化毫无意义。

爱情不会自然死亡。爱情死亡，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充实它的资源。爱情死于盲目、错误和背叛，死于病态和伤害，死于萎靡、消沉和灰暗的生活。

这些“语录”，也许很能反映出宁的女性文学基点：女性从来没有把情感、爱情与性、性行为分开。在1974年发表的《女性的性文学》中，宁进一步系统地阐明了她的文学主张：

我发现，多数女性反对色情文学对性文学的损害。在我们女性看来，色情文学和性文学的区别非常明了：色情文学以怪诞的眼光来看待性行为，把性行为降低到动物的兽性水平；而性文学则只是激起性的愿望，而不是把性行为兽性化。我跟许多女性探讨过这一问题，她们多数人都认为，男性性文学作家的立足点不外乎是猎奇或强奸，对女性没有感染力。因此，我们要创造出与男性完全不同的性文学写作。女性性文学，是把性行为、感情和爱情联系起来的文学，并且要具体到每个人的个性。

阿娜伊丝·宁的其他重要作品还有：《D.H.劳伦斯：非专业研究》、《爱神三角洲》（又名《性爱维纳斯》）、《爱情之屋的间谍》等。目前，这些作品已被翻译成瑞典文、日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等多个版本，在许多国家出版发行。

第5节：情迷六月花(1)

一九三一年十月，巴黎

我的堂兄爱德华昨天来到了路维希安，和我交谈了六个小时，最后得出的结论与我不谋而合，那就是，我需要的爱人是一个比我成熟、强壮，像父亲一样的男人，来引导我走向爱情的天堂，除此之外，其他一切我都可以独自完成。我身体内的欲望在增长、膨胀，强烈得让我不能控制，无法抵挡。我可以工作，可以爱我的丈夫，但是，我也渴望得到身体的满足。

“在我身体内暗藏着一股力量，那就是性的冲动。”我对爱德华说，“有那么一天它会健康而旺盛地表露出来。会有那么一天的。”

或许，这并不是我和他之间的真正问题所在？——他需要的是那种高挑而丰满的女人，而我，纯洁而放纵，是魔鬼般的天使，是邪恶又圣洁的双面女人。

整整一周，雨果都是很晚才回来。我悄悄对自己说，要保持愉快的心情，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终于，到了周五的时候他着急了，说：“你注意到了吗，已经七点四十分了，我回来得不晚吗？说我两句吧。”我们都突然笑了起来。他其实非常需要我对他的关心。

另外一方面，我们一旦吵架，就会比以往更激烈，更情绪化。难道是我们的情感比以往更强烈，乃至非要用吵架的方式发泄出来？我们的关系变得危险起来，要么恨得咬牙切齿，要么爱得死去活来。我们之间只有猜忌还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正是这种猜忌妨碍了我们两个得到完全的自由。

现在，我称雨果是我们家里的“大人物”。他拥有一间崭新的私人办公室，有摄影棚大小。整个银行大楼华丽而壮观。我常常在会议室等他，在那里我能看到几幅纽约的壁画，就像从飞机上看纽约的真实景观一样，让我觉得纽约的影响力延伸到了这里。我再也不挑剔他的工作了，因为这样的争论会伤害他。我们最终都接受了他是天才银行家的现实，觉得他作为艺术家的可能性很渺茫。然而，具有科学思维方式特点的心理分析学，成为了沟通他的金融分析和我的写作之间的一座桥梁。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越过这座桥梁，和我沟通。

应该说，这是我一直期待的结果，但是我又几乎崩溃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既帮助他勇敢面对自己的本能需要，又能维护我们之间纯洁的爱情。这二者之间显然存在着尖锐的矛盾。当我请求他原谅我的脆弱时，我抽泣着，而他则非常温柔，不停地道歉，还疯狂而又激动地许诺要这样要那样，而我并没有要求他遵守这些诺言。后来在我发泄完痛苦之后，我们一起来到了花园。

于是我向他提出了许多解决方案：一是，让我到苏黎世学习去，以便给他留出暂时的自由。我们都很清楚，我们彼此都不能忍受在对方的目光下生活下去。另一种方案是，让他到巴黎生活一段时间，我则留在路维希安，如果妈妈问起的话，我就说他旅行去了。我所需要的是我们之间要有一些时间和空间，来让我好好想想如何面对我们以后的生活。

他不答应，因为他现在根本无法忍受没有我陪在身边的日子。我们仅仅是犯了个错误：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太快了，造成了一些我们完全不能面对的问题。他很疲惫，几乎是一种身体欠佳的状况，而我也是。

我们希望能再有一段时间继续享受这种新的亲密关系，完全着眼于目前生活，把其他的问题都抛至脑后。我们再次通情达理地向对方要求有更多的时间来接受彼此，接受这种崭新的状况。

我问爱德华：“一个人对性欲的需求，是一生中必不可少的经历吗？人活着的时候，可以不必对这种欲望做出回应吗？”

“当然不是。”他回答，“释放欲望的生活分为几个阶段，并且会渐渐从前一个阶段进入后一个阶段，而最终的结果就是为了获得变态的快感而努力。”那么我和雨果在这一过程中，怎样才能维护我们的爱情呢，他自己也不知道。肉体的享受只追求扭曲颠倒的兴奋，而缺乏爱的欢愉。变态的快感使正常的肉体享受都变了味儿。

十一月

昨天我们又吵架了，在争吵中，我忽然问自己：“我们到底怎么了？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这么可怕的话啊！”然后雨果说道：“这是因为我们还在蜜月期，还很紧张的缘故。”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

“虽然看起来不太像在度蜜月。”雨果笑了，“可事实上我们是在蜜月期。我们只不过是激情澎湃，无法控制自己而已。”

这是个迟到了七年的蜜月，到期了的蜜月，对生活怀着恐惧的蜜月。在相互的争吵之外，我们又能够感受到快乐的存在，好像地狱和天堂并存。我们拥有自由，却相互羁绊。

第6节：情迷六月花(2)

我们时常会觉得，将我们绑缚在一起的唯一纽带，就是这白热化的生活。这种紧张的关系，就好像是情夫与情妇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之中，我们创造了一种高度兴奋的婚姻关系，这种关系能够保持婚姻的完整与平静。我们在家庭和自身之间，扩大了高兴和悲伤的范围。这就是我们面对未知的感情入侵者所建立的保护方式。

十二月

我遇到了亨利·米勒。

在我见到亨利之前，我一直集中精力忙我的《劳伦斯评传》一书，这本书将由爱德华·泰特斯负责出版，我则和他的助手劳伦斯·德雷克一起工作。

“你是哪儿人？”德雷克见我第一面时这样问我。

“我有一半西班牙血统，一半法国血统，但是我在美国长大。”

“那你可真是需要克服语言障碍啊！”他说话带有嘲笑的意味，我听出来了。

他在工作上有很高的热情，工作速度也快，这让我很感激。但是他认为我爱浪漫，这让我很生气：“我讨厌自己爱浪漫！”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有趣——有一双很传神的、引人注目的黑眼睛，一头乌黑的头发，橄榄色的皮肤，性感的鼻子和嘴巴，还有很帅气的脸型。他看起来像是个西班牙人，但他告诉我，他是个俄罗斯籍犹太人。他对我而言极具迷惑性。他看起来很小，很脆弱，所以我和他说话时格外小心谨慎。

当他把我带到他的住处时，他说喜欢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但是他为什么要招惹我这样的新手呢？聊天时，我们相互推诿搪塞，工作时，我们难以配合默契——我不相信他。他跟我讲一些风流韵事时，我觉得他是欺负我经验不足。他用双臂搂住我——一个过敏的、可笑的小妇人，自得其乐。他把我搂得更紧时，我别过脸去，避开他的胡髭对我的新一轮调情。我的双手冰凉，冒出了冷汗。我坦率地告诉他：“你不能这样调戏一个不懂得卖弄风情的女人。”

他逗弄着我，轻咬我的耳朵，亲吻我，他的狂野让我沉醉。他把我一把推到了沙发上，可是不一会儿我就挣脱跑开了。我感受得到他的欲望。我喜欢他的嘴，他有力而又温柔的胳膊，但是他的欲望让我觉得恐惧，甚至恶心。我想，这是因为我并不爱他。他挑起了我的激情，但我并不爱他。我并不想要他。想到这里（对我来说，他的欲望就像我们两人之间的一柄利剑），我就悄悄地走了，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几天后，我遇到了亨利。似乎他的出现还是我所期待的，事实也确是如此。看见他时，我意识到，我爱上了这个男人。于是我不再害怕了。

我承认，他的亲吻技术非常高超，是我遇到的所有人里面最高超的。他的每一个姿势总是能收到很好的效果，每一个吻都能恰到好处。他的双手经验老到，能够唤醒我的欲望，常常给我一种莫名的兴奋感。他和我一样具有敏锐的嗅觉，我让他闻我的味道，然后避开，最后仍然躺到沙发上。不过每逢他的欲望席卷而来时，我都尽力逃离开。太迟了，于是我告诉他我拒绝的原因：“来例假了”。可这个理由不足以制止住他，“你知道的，我不要那种机械呆板的方法，我想用别的方法。”他拉下裤子拉链，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干什么。接着他让我跪下，然后把那话儿掏出伸入我的嘴里。我当时好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迅速跳开了。

他很生气。我说：“我告诉过你，我们做事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提醒过你，我没有什么经验。”

“我从不相信这是真的，现在还是不相信。你有成熟的脸庞，喷薄的热情，我不相信你没有性经验。你是在玩弄我。”

我听他这么说着，但是心里仍在极力地盘算着。他告诉我许多故事，说明我不会像其他女人那样享受性爱。

我在心里回答他：“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性爱。我和雨果才知道。我跟他拥有的这份性爱，和你的猥亵行为大相径庭。性爱发自于感情，发自于热情，发自于爱情。”

第7节：情迷六月花(3)

亨利富有想象力，对生活很执著，善于表达，是我所遇到的人中最有天分的一个。“我们所处的时代需要冲动。”他写道。他就是冲动的代表。

我将德雷克的性欲转移到别的方向。男人除了需要女人配合他们满足性欲，还需要其他很多方面的满足。他们也需要抚慰，需要哄骗，需要理解和帮助，需要鼓励和倾听。这些都在温柔热情的气氛中进行，随后，他点起了烟斗，把我扔在一边，不理不睬。我照顾着他，就像看着一头公牛。

此外，德雷克也相当聪明，他了解我这种类型的人在没有幻想的情况下是不会和他做爱的。而他又不愿意为了幻想而费神。那好，就这样。他有那么一点点生气，但是……他打算就此事编出一段故事。我告诉他我知道他并不爱我时，他笑了出来。他本以为我可能真的幼稚到相信他是爱我的。“小机灵鬼，”他说道。然后他告诉我他有这样那样的困扰。

还是那个老问题：我们想要聚会，想要纵酒狂欢吗？雨果说当然不想。他不会去冒这种险的。纵酒狂欢并不是我们的性情所在。我们都不喜欢聚会，不喜欢喝酒，并不羡慕亨利的那种生活。但是我敢断言：人们做那些事的时候并不是神志清醒的，肯定是喝醉了。雨果并不想买醉，我也一样不想。无论如何，我和他是怎么都不会出去找女妓或找男妓的。即使他们愿意随我们而来（只要我们给钱他们肯定会愿意的），我们也没有这个兴致。

同时，我们对这种平淡无奇的生活都很满足，因为我们之间的这种紧张早已荡然无存了——由于我与约翰的感情纠葛，在那以后，雨果的激情更加澎湃了。雨果也妒忌亨利和德雷克——这让他痛苦不堪——不过我已经打消了他的疑虑。他明白我是个聪明人，事实上我是不会再撞一次南墙的。

我在咖啡馆里度过了几个小时，只有这几个小时我才称之为生活，写作之外的一种生活。在银行工作中，雨果日益变得呆头呆脑，我的不满与日俱增。我一回到家，就感觉是回到了一个银行家的身边。他也能嗅出我的这种不满。我讨厌这样。可怜的雨果！

与亨利交谈的一整个下午里似乎一切都变得顺心多了——我喜欢这种集聪明才智与丰富感情于一身的男人。整个下午我都丝毫没有想起雨果，好像这个人从我的脑海里销声匿迹了一样。我和亨利畅谈着，没有注意时间过得如此之快，雨果到家我们才结束交谈，然后我们三人一起吃了顿晚餐。亨利谈到了我家那瓶绿色大肚瓶的酒，还谈到了有点潮湿的木头在壁炉里发出的嘶嘶声。

他认为我一定懂得生活，因为墙上挂着一幅我的画像。我的天真无邪对他来说是难以置信的。我觉醒得也太晚了点儿！真丢脸！管他亨利怎么想我呢！他很快就会完全知道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他有着漫画家的头脑。我也要看看漫画中的自己。

琼·曼斯菲尔德，有着白皙得令人吃惊的脸庞，闪闪发亮的眼睛。她是亨利的妻子。当她从我家花园黑暗处走向我，走到门口的灯光下时，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几年前，我试图想象一个真正的美女时，我在脑海里形成的一个形象恰恰就是这个女人。我甚至想象着她会是一个犹太人。我很久以前就想象出她的肤色、她的轮廓、她的牙齿。

我完全沉浸在她的美当中。坐在她面前时我就觉得我愿意为她做一切疯狂的事情，任何事，只要她向我提出来，我都愿意为她去做。亨利逊色了。她的美丽让人觉得耀眼夺目，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生活中的角色已完全占据着她。我知道原因在于：她的美丽赋予她生活的戏剧性和传奇性。思想在她面前毫无意义。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戏剧性的漫画人物和出众的名流——他们的服饰、姿态、言谈。她活脱脱就是一个完美的演员，完完全全是这样。我无法掌握她的核心。亨利说的有关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琼。夜里我甚至梦到了她，好像她很纤小，很脆弱，我爱上了她。我爱上她的纤小，在她的谈话中我能感受到这种纤小：那种不适当的骄傲，一种受到伤害的自尊。她缺乏安全感，她不断地渴求别人的赞美。她甚至要依靠别人对她的评价而生活。她不敢做回她自己。根本就没有琼·曼斯菲尔德，她也明白这一点。她被越多的人爱，她就越明白这一点。她知道昨天晚上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听信了我的纸上谈兵的劝告，并且试图遗忘自己渊博的知识。

第8节：情迷六月花(4)

一张白皙的令人吃惊的脸庞渐渐消失在花园的黑暗处。她离开时向我告别。我真想冲过去，亲吻她那旷世的美丽，然后说：“你把我的魂都勾走了，你带走了我的一部分。我梦见你，期待你再次出现。你每时每刻都将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我爱你，那一定是因为我们在同样的时刻、同样的舞台有着同样的想象、同样的疯狂。”

“你对亨利的爱是支撑你没有倒下的唯一力量，正是由于这唯一的力量，你在爱着他。他虽然伤害着你，但他让你的灵魂和身体结合起来。是他让你成为一个整体。他对你进行指责和鞭策，使你不时地成为一个整体。而我有雨果在，他也使我成为一个整体。”

当她再次出现，从我家花园黑暗处走到亮处时，我觉得她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漂亮了，而且她看起来也真诚多了。我对自己说：“大家跟雨果在一起时总是显得更真诚。”我想这也是因为她在我家更自在了。我不知道雨果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正上楼去，要把大衣放到我的卧室。她上楼上到一半时停了一下，这时灯光打在绿松色的墙上，将她衬托得更加美丽动人——金色的长发，白皙的肌肤，令人着迷的一弯柳叶眉，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更有那令人意乱情迷的酒窝，让人一见倾心，不由如饥如温饱地恋慕着她，甚至能为了她背信弃义。而当时的我也深深地被她吸引，恍若不在尘世。

我们四人在一起愉快地吃了顿晚餐。亨利和琼都饿坏了。晚饭后我们去了葛兰德·圭格诺剧院。在去的路上我和琼坐在一起，我们很有默契地聊着天。

“亨利向我说起你时，”她说，“遗漏了最重要的部分。他一点也不了解你。”她很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我跟她已经互相了解，了解对方的每个细节和细微差别。

在剧院里，琼的美丽耀眼夺目，坐在她身边的亨利也失色不少。幕间休息时我和她想抽根烟，亨利和雨果都不想抽。我们一起走出去时，观众席里引起了一阵骚动。我对她说：“你是唯一一个合乎我想象的女人。”她回答道：“幸亏我一会儿就要走了。不然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看出我的真面目。我在女人面前总是软弱无助。我不知道该如何与女人打交道。”

在咖啡馆里她面如死灰，像要崩溃一样，我心急如焚，想抱住她。我感觉她正一步步接近死亡的边缘，我真的愿意抱着她，和她一起步入死亡。她在我面前正渐渐死去。她那令人着迷的美丽，那忧郁的美丽也正渐渐死去。她有一种力量——男人的力量。

我根本就没有听明白她说的话。她的眼睛，她的嘴巴，让我神魂颠倒，她嘴唇上的口红虽说已褪去一半，对我而言，却依然魅力十足。我已经完全迷失在她的美当中，这种迷失让我动弹不得，无法喘息，这些她都知道吗？

她冷得瑟瑟发抖，只穿着薄薄的天鹅绒披风。

“你走之前能跟我共进午餐吗？”我向她问道。

后来当我发现雨果并不喜欢琼时，他告诉我说我是多么柔和、曲折、微妙，徐徐而入，极富创造性，温柔无比，女人味十足。而琼的力量似乎更像男人。雨果说琼长着男人似的脖子，说起话来有着男人似的声音，还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我没看到吗？是的，我没看到，要不就是我看到了，但我不在意。雨果承认他是出于嫉妒。从他们见面的第一秒钟开始，他们就彼此讨厌。

我爱琼，爱她的现在，她的冷酷，她的无情，爱她的自我中心，刚愎自用，爱她那疯狂的毁灭性。我对她的爱可以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我捏得粉碎。她的个性凸显到了极点。我欣赏她敢于伤害别人的勇气，并且愿意为她给别人造成的伤害而做出牺牲。她可以将我的全部加到她自己身上，这样她就可以成为一个有她有我的“琼”。

一九三二年一月

我和琼，相约在美国运通公司。我知道她会迟到的，可我并不介意。我在我们约定的时间之前早就到了，紧张得让我感到不安。我马上就能看见她，在白天看见她从人群中向我走来。这可能吗？我担心，我呆站在那里只会像待在梦中那个地方，一个人看着人群，望眼欲穿，并且知道琼根本就不会来——因为琼可能只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人物而已。我几乎不敢相信，她会穿过那些街道，走过那条马路，从黑暗处走来，从面无表情的人群中走来，走到我等她的地方。我看着人群在匆匆忙忙地赶路，突然她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依然耀眼夺目，让人难以置信，当时的我是多么的开心啊！我抓住了她温暖的手。她来这里寄邮件。美国运通公司办理业务的那个男人难道没有看到她的与众不同？一定没有人像她这样来寄邮件。她穿着破旧的鞋，破旧的黑衣服，破旧的深蓝披风，戴着一顶破旧的紫罗兰色的帽子，有人会像她这样穿着打扮吗？

第9节：情迷六月花(5)

我在她面前无法进食。我表面上看上去还很泰然自若，举止带有东方人的平静，不过都是装出来的。她一边喝酒一边抽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有精神病，经常受到恐惧和癫狂的侵袭。她的谈话几乎是无意识的，要是精神分析医生一定能看出她的问题，可是我意识不到。多数都是谎言。她想象的内容对她来说都是事实。那么她小心翼翼编织的是什么呢？是她个性的张扬、炫耀和自以为是。在我对她的明显而又露骨的赞美之下，她也似乎在膨胀着。好像一瞬间具有毁灭性，而又显得无助。我想保护她。多么可笑啊！我，想保护她，她却有着无穷大的力量。她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她告诉我她的那些毁灭不是存心的，我居然相信了。她是在尽力毁灭我吗？不，她走进我家，我愿意忍受她带来的一切痛苦。如果说她在处心积虑地计划着什么的话，那也是以后，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大的时候，在她知道自己应该利用这些力量的时候。我认为她是无法控制这份邪恶的力量的，甚至她自己也会被这份邪恶力量所困扰。

她周一来到路维希安。我无情地问她：“你是同性恋吗？你能面对你内心的这种冲动吗？”亨利也曾这样问过。

她很平静地回答了我的问题。“珍相当男性化。我已经正视了自己的感情，我完全清楚这些感情，但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一个人能让我将这份感情托付的。”然后她躲躲闪闪地岔开了话题，“你的衣服穿着多么迷人啊。看这件裙子——玫瑰色，老式的底部裙衬，小小的黑色天鹅绒夹克，带花边的衣领，以及胸前的饰带——太完美了，简直太完美了。我也很喜欢你穿着的方式。有那么一点点裸露，仅仅脖颈这一带。我喜欢你的绿松石戒指，还有珊瑚耳环。”

她的双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为自己的无情而感到羞耻。我感到非常不安。她告诉我说，那天在餐馆里她多想看看我的双脚，可当时又没有办法让自己从容地看上两眼。我说我也不敢看她的身体。我们谈谈这个，又扯扯那个。后来她看了我的双脚，穿着凉鞋的双脚，她认为我的脚长得很漂亮。

我说：“你喜欢这双凉鞋吗？”她说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凉鞋，也都穿着凉鞋，直到后来她穷得买不起凉鞋了才没穿。我跟她说：“那跟我到房间里来，我还有另外一双，你试试看。”

琼坐在我的床上，试了试那双凉鞋。这双鞋对她来说有点儿太小了。我看见她穿着棉袜，这一点让我感到很痛苦。我又给她看我的黑披风，她觉得那也很漂亮。我叫她穿上试试，然后我看到她美丽的胴体，丰满而又结实，让我为之而倾倒。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那么不安，那么羞怯，乃至那么惊恐。我说我会为她做一件披风，跟我那件一样的。有一次我碰到了她的胳膊。她把胳膊缩了回去。我吓到她了吗？还会有人比我更敏感，比我更担心吗？我无法相信这一切。我当时很担心。我非常想触摸她，想得近乎发狂。

她坐在楼下的沙发上，衣领开得很低，露出了她的乳沟，我真想上前亲吻一下。我心烦意乱，浑身颤抖着。我开始慢慢明白为什么她会那么神经过敏，也开始担心她心里的想法了。她聊着天，不过我发现她在避免谈到更深的话题——我们都不能说的一些话题。

我们第二天在美国运通公司见了面。她来时穿着那套定制的衣服，因为我说过我很喜欢那一套。

她说过只想要我送她我喷的那种香水和那条深红色的手帕，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可我一再坚持说她答应过，让我为她买双凉鞋。

我先把她带到女盥洗室。然后打开包拿出一双薄袜子。我请求说：“穿上这双薄袜。”她照做了。同时我打开了一瓶香水。“喷上一点。”侍者一直站在边上，看着，等我给她小费。我理都没理她。琼的袖子上有个洞。

我很开心，琼也兴高采烈的，我们同时还聊着天。“我昨天晚上想给你打电话的。还想给你发电报。”琼说道。她很想告诉我，在火车上她很不高兴，为自己笨拙、紧张和空洞的谈话而悔恨。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对我说。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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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情迷六月花(6)

原来我们两人同样害怕让对方不高兴，让对方失望。她到了晚上就去咖啡馆待着，好像吸了毒一样，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人们说话的声音离她很远很远。她过度兴奋，无法进入梦乡。天啦，我对她都做了些什么啊？她一直以来都很泰然自若，总是可以侃侃而谈，从来没有人可以让她不知所措。

当我意识到她在向我表白的时候，我几乎高兴得发疯。那么，也就是说，她爱我？琼！在餐馆里她就坐在我边上，纤弱、羞怯、天真、惊惶失措。她说着些什么，然后又恳求我原谅她的愚蠢。我无法忍受这一点。我对她说：“我们都迷失了，但有时只有在我们最迷失的时候，最不像自己的时候，才会说出最内心的话。我也不再想那么多了。我跟你在一起时几乎不能思考。你也和我一样，等待着一个完美的时刻，但是用世俗的方法来想，是根本想象不出什么是完美的。我们俩都无法说得恰如其分。我们都神魂颠倒了。那就让我们神魂颠倒吧。这样也很可爱，很有趣啊。琼，我爱你。”

昨天晚上，在琼走之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琼，从而无法忍受雨果在那里看报纸，无法忍受他跟我谈什么信托，谈他这一天的工作有多成功。他了解——他确实了解——但他并不真正享有这种炽热的感情。他挑逗着我。他很幽默，很可爱，也很热情。可我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回到只欣赏他一个人的那个时候了。

我躺在长椅上，吸着烟，想着琼，想着在火车站的时候，那几乎让我晕厥过去的一幕。

琼想回纽约去，回去好好地做一些事情。这让我很高兴，很满足。她害怕让我失望。

在天鹅绒般柔软的灯光的亲密包围下，我们一起吃了顿午餐。我们摘下帽子，喝着香槟。琼不喜欢吃甜的或没有味道的食物，她可以仅靠葡萄柚、牡蛎和香槟过活。

我们聊天时，语句不必完整，说得也很抽象，只有我俩能明白。她言下之意是告诉我，亨利企图了解她的思维逻辑，而她又是怎样从中逃脱出来的。

她坐在那里，喝了很多香槟。她跟我聊起印度大麻和它的功效。我说：“我不用吸印度大麻就知道吸药后的状态了。我不需要吸毒，我自己就是携毒者。”她听到这些有点儿生气。她觉得我头脑还很清醒，并没有达到那种状态。我的意识一定没有消失，因为我是名作家。我是个诗人，是诗人就必须清醒。我不是仅仅沉醉于琼的美丽中的诗人。

我开始注意到琼的故事当中有些前后不一致，有些幼稚的谎言，这是她的缺陷。她缺乏一致性和逻辑性，这让她的故事漏洞百出。我把这些片断组织起来时，就可得出一个结论，可以判断出她总是很恐惧，总想逃离。她的生活缺乏逻辑，一旦有人尽量改变她，她就迷失了。她自己一定也发现是这么回事了，而且还发生过好几次。她就像个男人，喝醉了酒，让自己堕落下去。

我们谈论起了香水，香水的成分，香水的配料，香水的意义。她不经意地说道：“周日，我离开你之后，给雷买了些香水。”（雷是个女孩，她曾经跟我提起过）那个时刻，我没有多想。我只记得香水的名字，非常贵的一款香水。

我们继续谈论着。我的眼神让她为之悸动，正如她的脸庞让我神迷一样。我告诉她说，她的手镯紧紧攫住我的手腕，就好像她的手指在抓着我一样，在野蛮地束缚着我。她也想要我的披风能够包裹住她的身体。

午餐过后，我们一起散步，然后和她一起打车去买回纽约的船票。首先我们坐进计程车去她的旅馆。她拿出一个牵线木偶，考特·布鲁格，是珍做的。考特·布鲁格有着紫罗兰色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睑，堕落的眼睛，普尔西奈拉式的鼻子，一张宽大而又邪恶的嘴巴，红红的脸颊，一个好斗而又挑衅的下巴，残暴的手，木制的腿，戴着一顶西班牙式的宽边帽，穿着一件黑色的天鹅绒夹克。它站在舞台上。

琼把它放在计程车的地板上，放在我们前面。我看着它一直笑。

我们去了一家轮船代办处。琼的钱甚至都不够买三等舱位的，她尽量节省开支。我看见琼俯身趴在柜台前，用手托着脸，看上去很迷人。柜台后的那些男人的眼神几乎快把她吞噬掉，那些臭男人厚颜无耻地看着她。她也以一种温柔的、充满诱惑的、诡异的笑容面对他们。我看着她在恳求他们。当时我仅仅意识到我对那些臭男人充满了妒意，并没意识到琼的羞耻。

第11节：情迷六月花(7)

我们走出来时，我对琼说，我会给她这笔钱的，只要她需要。可是这笔钱完全超过了我能承受的范围，我根本付不起这笔钱。

我们去了另一家轮船代办处，琼在那里勉勉强强地编出些疯狂的谎言，然后才说出自己的意图。我看见柜台后的那个男人已经魂不守舍了，琼的漂亮的脸庞，温柔而又柔顺的说话方式、付钱方式和签字方式都让他为之着迷。我站在一边，看见他问琼：“可以赏个脸，明天跟我参加鸡尾酒晚会吗？”琼正和他握着手。“三点？”“不，六点。”琼冲他笑了笑，就像她冲我笑时一样。后来我们离开时，她向我匆忙地做了解释。“他对我来说很有用，也很有帮助。他会为我做很多事。我不能不答应。我并不想去，可是我不能说不。”

“你必须得去，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生气地说道，然后又为自己这句话的愚蠢和不加掩饰而感到厌恶。我挽起琼的胳膊，几乎呜咽着对她说：“我忍受不了了，我忍受不了这一切。”我对这种说不明道不白的事很气愤。我想到妓女，认为妓女是正当的，因为她们拿自己的身体来换取金钱。而琼是不会出卖自己身体的。但是，她会哀求别人，我从不会这么做，她会做出允诺，我也从不会像她这么做，除非我要实现自己的允诺。

琼！我在梦里都会为之落泪的女人。她是知道这一点的。因此她把我的手拿到她温暖的胸前，我们就这么走着，我能感觉到她的胸部。她总是不穿内衣。她似乎无意识地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好像在安慰一个生气的小孩。她说着许多事，但并不切中要害。“你愿意我说不吗？对那个男人残忍地说不？我有时是很残忍，你知道的，可我在你面前就残忍不起来了。我不想伤害他的感情。他对我来说很有帮助。”我也说不明白是什么让我如此生气，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这不是一个接受或拒绝鸡尾酒晚会邀请的问题，我不得不回到问题的根源，那就是为什么她需要那个男人的帮助。这让我想起她对我说过的一句话：“然而我总是很倒霉，总是有人要替我买香槟。”当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偿还她背负的巨大欠债，然后还一直吹嘘自己的性感和不容侵犯。简直就是个色诱别人的女人！她为拥有这动人的身体而感到骄傲，但又不懂得自重，在轮船公司柜台前，她那淫荡的眼神已经让自己掉了价。

她告诉我说，她和亨利又为买黄油而大吵了一架。因为他们没有钱，而且……“没钱？”我很惊讶，“可是周六我才给了你400法郎啊，够你和亨利买东西吃的了，而今天才周一啊。”

“我们花掉了一些钱，我们不是欠了……”

我想她指的是付旅馆的房租。后来我突然想到香水，那瓶价值200法郎的香水。为什么她不跟我说：“我周六买了香水、手套和袜子。”她暗示说他们要付房租时并没有看着我。后来我记起了她说过的另一件事。“有人对我说过，如果我有了钱，我会在一天之内将它花得精光，恐怕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花才好。我自己都说不明白我是怎么花钱的。”

这就是琼爱幻想的另一个方面。我们在街上走着，她胸口的温柔并不能平息我所有的伤痛。

我回到家，在雨果的臂弯里，心里感到很沉闷。我对他说：“我回来了。”他非常高兴。

昨夜旅馆里一个婴儿不安的哭声把我吵醒，然后我的头就好像一部大功率的机器一样转个不停，这简直让我精疲力竭。早晨一个非常丑的女仆进来帮我打开百叶窗。一个男人，有着一头蓬松的红发，在清扫大厅的地毯。我打电话给雨果，央求他来看我，要比他以前答应我的还要提前来。他的信写得很温柔也很哀伤。但是在电话的那头，他却很理智。“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立刻赶来。”我说：“没关系的，我周四回家好了，我再也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十五分钟以后他又打来电话，这时他完完全全能够明白我的痛苦，说他会在周五到这里，不再等到周六早晨了。我对自己这突如其来而又很可怕的需要雨果的想法感到绝望。这会让我有所行动的。我坐在床上，颤抖着。我想，我一定是病了。我的头脑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第12节：情迷六月花(8)

我非常努力地给雨果写了一封冷静而又明确的信，以此来安慰他。我也同样努力地让自己在来到瑞士后能镇静下来。雨果能够理解。他给我写道：“……我能了解你是生活在一种高度紧张状态中。你已经经历过很多种生活，其中有跟我一起分享的几种——一生中相对比较富足的生活，你只是想在余下的日子里来经历一下中间层次的生活。”

“你可知道，在你满嘴文绉绉的时候，是显得多么自信而有力？而我就像一个没有马达的机器。你代表着最重要的一切——生气勃勃，精力充沛，旋转不停，蒸蒸日上，轻舞飞扬，翱翔飞行……”

琼坚决反对亨利坦然的纵欲主义。她的想法实在是复杂难懂。另外，对琼来说，亨利就代表了一种善良。她紧紧抓住这份善良。她担心亨利被宠坏了。亨利的直觉是敏锐的——那不是令人作呕的神的暗示，而是一个普通的人的感觉，就连他那刻意的书写也不是采用妖魔化的方式，而是为了真实反映人性。不过琼的人性是不健全的，她仅仅有两大强烈的人类感情：对亨利的爱和她那极度无私的慷慨大方，其余都是荒谬的、悖理的、无情的。

她保持着一种狂人般的叙述方式，亨利和我都对她的疯狂感到害怕，她比那些可怜虫、自私鬼和从容不迫的恋人更让人长见识。我不会像亨利那样痛斥她，我会爱她，纵容她，使她名垂千古。

亨利从第戎寄来一封绝望的信。可怜的亨利说到在西伯利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在西伯利亚时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有趣。我给他发去一封电报：“辞职吧，回到凡尔赛来吧。”我还给他寄了钱过去。我天天惦记着他。

我从不让亨利碰我。我想尽量找出这其中真正的原因，结果我所能给出的理由是（用亨利自己的话来说）：“我仅仅是不想被亵渎。”

雨果说我写给亨利的信是他看过的最暧昧的东西。我在信中如此真诚率直。我好像和琼完全相反，但事实上我还是令人难以捉摸。他认为我会暂时打扰并搅乱亨利的生活方式——他的粗野，他的“撒尿与性交”，这种生活方式对他来说很安全。

我在写给亨利的信中说道，我对他的成熟和多情表示感激，我想把我头脑中能想到的一切都给他。我一开始很冲动，很直率，可一旦我谈到最后的给予，谈到把我的琼也给出去时，谈到我对她的想法时，我就沉默不语了。我用许多技巧和令人难以捉摸的手腕来引起他的兴趣，以此来保留对我来说最珍贵的东西。

我坐在一封信前，或者说是我的日记前，渴望着诚实，但是也许最终我才是这些人中的大骗子，比起琼，比起艾伯丁，我才是最大的骗子，因为我看起来显得很诚恳。

他的真实姓名叫海因里希——我有多喜欢这个名字啊！他是德国人。对我来说，他更像斯拉夫人，不过他对女人有着德国人的多愁善感和罗曼蒂克。对他来说，性就是爱。他那病态的想象是德国式的想象。他钟爱丑陋的东西。他不介意尿液的味道，不介意甘蓝的味道。咒骂、污秽、婊子、暴徒、肮脏、粗暴，都是他的所爱。

他写信给我都是写在废弃了的“便笺纸”的背面——写给我说“醉生梦死”的50种方法，其中有毒品的信息，还有一些书的名字，几段访谈，或像这样列出：“参观香榭丽舍大道边陈列桥河岸上的缅因咖啡馆——那也是渔夫的聚居地。品尝‘浓味鱼羹’，（红色地牢）咖啡馆。天堂，皮加里街，红点，扒手，暴徒流氓，等等。佛瑞德·佩恩的酒吧，皮加里街14号（可看到楼下的艺术画廊，集结了来自英美的兔女郎）。雷根司咖啡馆，圣奥诺雷街261号（拿破仑和罗伯斯庇尔曾在这里下过象棋）。”

亨利写来的信能给我一种不可多得的满足感。我很乐意给他回信，但是他的信多得让我都来不及回复。一般他写两封我差不多才回一封。有对普鲁斯特的评论，有一些描述，还写到他的心情，他自己的生活，他那不知疲倦的性生活，他能立刻投入性行为的方法等等，这些都正合我意，但我接受不了。难怪他觉得普鲁斯特是个奇迹，难怪我从未像他那样生活——因为在思考中，我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第13节：情迷六月花(9)

我向亨利写道：“昨晚我拜读了你的小说。其中有几个段落很不错，相当精彩。尤其是描述你做梦的一部分，描述与韦尔斯卡那奔放的一夜，最后与布兰克的生活达到了高潮的那部分……其他3部分都很单调，很呆板，很庸俗地描述现实，像记流水账一样。还有其他一些事情——那个老情妇，科拉，还有内奥米，都还没有出生。感觉很草率、很仓促地一带而过。你写得越来越遥远。你的写作应当赶上生活的步伐，因为你已积聚了太多的野性……

“我绝对有把握，我知道应该省略些什么，就像你知道我的书中应该省略些什么一样。我想这本小说值得好好删改一下。你允许我这么做吗？”

我每隔一天就能收到亨利的来信。我立即回信。我把打字机送给了他，自己却手写。我日日夜夜牵挂着他。

我梦到有一天我会过上一种很特别的生活，这种生活简直就可以写满一整本专用日记。昨晚，在读完亨利的小说之后，我无法入睡。已是午夜时分，雨果还在睡觉。我想起床到书房给亨利写信，写有关他的第一本小说。可那样的话我会吵醒雨果。有两扇门都开着，不过这两扇门都会吱吱嘎嘎发出响声。雨果上床的时候看起来很疲惫。我静静地躺着，逼迫自己入睡，那些字句仿佛飓风一般在脑子里一一闪现。我想可能早晨醒来我还会记得这些字句。可后来我全忘光了，连半个都不记得。如果雨果不必去工作的话，我也许会吵醒他，他可以到第二天早晨再睡。我们整个的生活都因他在银行的工作而打乱了。我一定不让他在银行再干下去了。有着这种想法，我把精力都用到小说上，对小说进行了改写，我讨厌已写成的这本小说，因为一本新书在我脑中已有了轮廓——一本写琼的书。

我被雨果所“拥有”的事实和我对雨果的爱之间的矛盾已经让我无法忍受。我会竭尽全力地去爱他，不过是以我自己的方式。我只想在一个方面有发展，这也不可能吗？

今晚我很开心，因为亨利又过来了。这种印象总是一如既往：你对他的作品充满压力和痛斥时，他会温柔地向你走来——温柔的声音，越来越弱的声音，温柔的手势，温柔、纤细而又白皙的双手——这样你不得不佩服于他对女人孜孜不倦的好奇心和浪漫情怀。

亨利是这样描写亨利大街交接处（这是琼带珍和他们一起居住的地方）的：

床成天都没有整理过，经常穿着鞋爬到床上，床单一团糟。用脏衬衫当毛巾。很少把衣服拿出去洗熨。水槽因太多的垃圾而堵塞。在浴缸里洗油腻的盘子，盘子边框都已发黑。盥洗室冷得像冷冻室一样。劈碎家具来取火。很少有光亮，从不擦窗户，空气死气沉沉。地板上总是散落着巴黎大街上的灰泥、器具、涂料、书本、烟蒂、垃圾、脏盘子、锅。珍整天在这一片狼藉中穿来穿去。琼，总是半裸着，抱怨房间的寒冷。

这一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琼的另一面我永远无法知晓。而另一面，属于我的那一面，充满着不可思议和光彩夺目的美丽与优秀。这些细节仅仅向我显示出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我自己也有两面性，现在我正希望自己过着凄惨的生活，像动物一样。

我在昏暗的、洞穴似的海盗咖啡馆遇见了亨利。他并没有收到我的便笺。他给我带来了另一封情书。他几乎喊了出来：“你现在蒙上了一层面纱。真实一点吧！你那天的话，那天的信。你那天是那么的真实。”我拒绝这么做。后来他谦恭地说道：“噢，我明白了，我知道自己太放肆了，不该对你有什么渴望。我只不过是个土包子，阿娜伊丝。只有妓女才会欣赏我这种人。”他口无遮拦地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们无力地争论着。我们回忆起当初：我们起初时心的交流。“有吗？我们有过这样子吗？”亨利说着，颤抖着。后来他突然俯下身子，以一个长长的吻吞噬了我。我想让这个吻永不结束。他说：“来我的房间。”

我蒙上的这层面纱让人窒息，亨利极力地想要撕掉我的面纱，撕去我对现实的恐惧。我们走进他的房间，我根本感觉不到地面，我只能感觉得到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他说：“当心楼梯上的地毯，有点破了。”我并不看地上，我只能感觉到一种升天的感觉。他手里拿着我写的便笺。“读给我听，”我在楼梯下面说，“读完我就要走了。”可是我还是跟随着他。他的房间，我不会看的。他抱起我的时候，我的身体融化掉了。他的手很温柔，还有那意想不到的穿透力，一直刺到我的心中，不过并不粗暴。这是一种多么奇特而又温柔的力量啊！

第14节：情迷六月花(10)

他，也低喊道：“这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实，如此地出乎意料。”

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亨利，或者说也许是那天走进我家的同一个亨利。我们聊着，就像我曾经期望中的那样聊着天，这么安逸，这么真实。我躺在他的床上，穿着他的衣服。他看着我。

“你还想要——还要更多吗？”

他那排山倒海似的话语、便笺、语录都不见了。我感到很吃惊。我并不了解这个男人。我们爱的不是对方的写作。那我们现在爱的是什么呢？我无法忍受壁炉台上画框中的琼的脸。甚至在照片中，她也是这么不可思议，把我和亨利都迷得神魂颠倒。

我和雨果听完一场音乐会后，像情人一样离开了，雨果是这么说的。这一天是我和亨利在海盗咖啡馆彼此承认了感情后的第二天。雨果非常的殷勤，也很温柔。他那天放假。我们在蒙帕纳斯酒店用的晚餐。我之前找了个借口，说去看望一个朋友，而拿到了亨利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情书就在我的钱袋里。我正惦记着这封情书，就在这时雨果问我：“想吃牡蛎吗？咱们今晚点些牡蛎吧。这是个特别的晚上。每次我和你一起出来时，感觉就好像是和情妇一起出来一样。你就是我的小情妇。我爱你甚过以往。”

我想看亨利的情书，就借故离开了。我去了盥洗室。我在那里看了那封情书。情书写得并不意味深长，可我却被打动了。我不知道当时还能感觉到其他什么。我回到座位上，飘飘欲仙。这就是亨利从第戎回来时我们见面的地方，这就是我意识到他回来了我就高兴的地方。

还有一次是我和雨果去剧院。我当时在想着亨利。雨果知道，他还表现出一贯的温柔的焦虑，表现出愿意相信我的样子，我也打消了他的疑虑。后来还是他提醒我要在八点半的时候给亨利打电话的呢。

因此在演出以前我们去了家咖啡馆，雨果还帮我查找亨利办公室的号码。我还跟他开玩笑，说他会听到些什么。我和亨利并没有聊很多：“收到我的情书了吗？”“收到了。”“收到便笺了吗？”“还没有。”

看完那场演出之后我一宿都没睡好。一大早雨果就起床给我拿来药，一片安眠药。“怎么了？”雨果问我。“感觉怎样？”他还把胳膊递给我，安慰我。

第一次我从亨利的房间回来时，不知所措。我发现我无法像平常那样活泼地说话。

雨果坐下来，拿出他的日记本，在上面疯狂地写着，写关于我的，写“艺术”，写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给我读这些的时候，我难过至极。还没读完，他就哽咽起来。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在他跟前跪下。“这是什么，亲爱的，这是什么？”我说着这句可怕的话：“你凭直觉感觉不到吗？”——由于他的忠诚，他那缓慢的理解力，他当时根本不明白我那句话的意思。他坚信，亨利只不过是一个作家，他只能在想象中让我心潮澎湃。正是因为他相信是这么回事，所以他也坐下来写，也用写作来逗我欢心。

我很想哭出来：“你太年轻了，如孩子般真诚。”天啦，我老了，我是世上的最后一个女人。我明白了一个荒谬的悖论：我在把自己交给亨利的时候，学会了怎样给雨果更多的爱，就像这样，我将我们的爱情从痛苦和死亡中维持了下来。

事实是，这是我可以生活的唯一途径：脚踩两只船。我需要两种生活，我是两个人。当我晚上回到雨果身边，回到家中的平静和温暖之中时，我心满意足地回来，好像这才是适合我的唯一的条件。我带回到雨果身边的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摆脱了所有“占有”的狂热，治愈了不安定的因素，也把曾经威胁我们婚姻的好奇心抛之脑后，通过行动来治愈了一切。我们的爱存活了下来，因为我活着。我维持着这份爱，滋养着这份爱。我忠实于我们的爱，以我自己的方式，不是以他的方式。如果他读过我写的这些，他一定会相信我。我平静地写着，神志清醒地写着，等他回家来，就像人们在等候自己挑选的爱人——与己白头偕老的爱人一样。

第15节：情迷六月花(11)

面对亨利的询问，我总是显得神秘莫测。

我穿衣服时，笑着说起我的内裤，那是琼很喜欢的，琼总是衣服里不穿内裤的。“这是西班牙产的。”我说道。

亨利说：“你说这些的时候，我想到的是，琼怎么会知道你穿这样一条内裤的呢？”

我说：“你不觉得我是在尽量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单纯一些吗？不过同时，你也别想那样直逼问题的根本所在，否则你将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他忽略了半纵欲、半占有所带来的感官刺激，忽略了濒临边缘状态的危险地所带来的快感，因为这些并没有明确的高潮部分。

亨利和琼都破坏了生活逻辑，也破坏了我的生活。这样也很好，因为这种模式就不存在了。现在我活着。我不是按照一定模式而活着的。

永远困惑着我的是我想成为男人的这个事实。当一个女人的想象和情感超出了正常的界限，她通常会被她无法表达的感情所包围。我想占有琼。我认为自己与那些能进入她的男人一样，可是我无能为力。我可以给予她我的爱的快乐，但我并不能给她性交中的至高的快感。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啊！

亨利写来的信：“……可怕地、可怕地活着，痛苦着，完全感觉到我需要你……不过我必须看到你：我看见你漂亮而又美好，与此同时，我一直在给琼写信，然后又都撕掉，可是你一定要理解，你要理解。阿娜伊丝，请支持我。你是我周围的一切，就像明亮的火焰。阿娜伊丝，以基督的名义，如果你能了解我现在的感受。

“我想与你更亲密一些，我爱你。在你进来坐在我床上时我就爱上你了——第二个下午，那整个下午都似笼罩在温暖的薄雾之中——我再次听到你叫我名字的方式——用你那奇妙的腔调。只有来到我身边——与我越靠越近时，你让我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你。我向你允诺，这一定会很美妙的。我非常喜欢你的率直——这几乎是一种谦卑的乞求，我永远不会伤害这一点。今天晚上我想到，我应该已经娶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或者说，爱的初始总会激发这样的想法吗？我不用担心你会想要伤害我。我发现你也有股力量——是不同种类的力量，更让人难以捉摸。不，你不会有所损坏的。我讲了一大堆废话——关于你的脆弱，我总是感到有点困惑，但这是最后一次。这些困惑将统统消失，你有令人愉快的幽默感——我喜欢你的这一点。我总想看到你笑，笑属于你。我一直在想一些我们俩应当一起去的地方——巴黎各处小小的、不出名的地方。只要一说起——这里我和阿娜伊丝去过——这里我们一起吃过饭或跳过舞或喝醉过。啊，有朝一日看到你真的醉了，那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我几乎不敢想到这些——可是阿娜伊丝，当我一想到你是怎样压在我身上……当所有的伪装都褪去时你会是个什么样子，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会发疯。

“昨天我想到了你，想到你站起来时双腿架在我身上的样子，想到房间摇摇欲坠，想到在黑暗中我对你展开的一轮轮攻势，想到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充满快感地颤抖着，呻吟着。我在想如果周末看不到你，就得这么地度过，那该是多么无法忍受啊！

“如果需要的话，我周日要来凡尔赛——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必须要见到你。不要怕怠慢了我。只要能站在你身边，心满意足地看看你就已足够。我爱你，就这些。”

我和雨果坐在车里，我们开车去参加一个上流晚会。我一路唱着歌，好像我的歌声在开车一样。我鼓胀起胸部来模仿鸽子的咕咕叫声。我卷起法语的大舌头“rrrrrrrrrrr”。雨果笑了。后来，我们跟一位侯爵和侯爵夫人一起走出了剧院，一些妓女向我们周围涌来，离我们很近。那位侯爵夫人紧闭双唇。我想，他们是亨利的妓女，所以我对她们很热情，也很友好。

一天晚上我建议雨果我们一起去“红灯区”，仅仅去看看。“你想吗？”我说，不过在我心里我是打算去过一下那样的生活，不仅仅是去看看。他很好奇，兴高采烈的样子。“想，想。”我们给亨利打了电话，向他询问了有关信息。他建议我们去布隆迪大街32号。

第16节：情迷六月花(12)

在去的路上，雨果犹豫了，不过我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笑，还怂恿他继续朝前。计程车把我们带到一条窄窄的小街上。我们不记得号码了。不过我看到有个门口写着红色的“32”，我感觉我们已经站在了一跃而下的跳板上。现在我们在演一场戏。我们和以前不同了。

我推动旋转门，走进去谈定了价钱。不过我发现这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间咖啡馆，里面坐满了人，还有裸体女人，我回来叫雨果，一起走了进去。

到处是嘈杂声和使人眼花缭乱的灯光。我们周围围着很多女人，叫我们，尽力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老板将我们引到一张桌子前。这些女人还在喊叫，向我们做着手势。我们必须选出一两个。雨果笑了，不知所措的样子。我看了她们一眼，选了位艳丽的、丰满的、粗声粗气的，有西班牙人长相的女人，然后我绕过喊叫的人群，走到队列的尾部，叫了一位并没有极力吸引我注意力的女人，个子小小的，柔弱的，还有点羞怯。现在她们就坐在我们跟前。

那个小小的女人楚楚动人，也很温顺。我们聊着天，哦，是那么彬彬有礼。我们讨论了每个人的指甲。她们谈论着我那不多见的有光彩的指甲油。我让雨果仔细看看我选的人好不好。他看了看，说我选的最好不过了。我们看着这些女人跳舞。我只是时不时热情地看上两眼，有些地方对我来说是完全空白。我看到丰满的臀部，大大的屁股，还有下垂的胸部，一时间这么多的身体在我眼前晃动。我们期望会有个男士出场，来表演一出。“对不起”，老板说，“不过这两个女孩会让你们很开心的。你们可以大开眼界”。这不是雨果的夜晚，不过他还是接受了这一切。我们谈定了价钱。这两个女人在笑。她们猜想这是我的夜晚，因为是我在问她们能否表演一下女同性恋的姿势。

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而对她们来说都已很熟练。我只是感觉到很自在，因为她们是有所需要的人，人们可以为她们做些什么。我把所有的香烟都分发掉了，我真希望我有一百盒香烟，有很多的钱。我们上了楼。我喜欢看着她们赤裸裸时走路的样子。

房间里的灯光很柔和，床也很低，很宽大。这两个女人兴致很高的样子，她们都沐浴了出来，欣赏的趣味却都被这些无意识的行为而损伤了。我们看着那个丰满的女人身上系着一个男性器官，是一个玫瑰色的、滑稽的仿制品。然后她们漠然地、专业地摆着姿势。阿拉伯人的姿势，西班牙人的姿势，巴黎女人的姿势，租不起旅馆房间时的做爱姿势，在计程车里的做爱姿势，当性伴侣昏昏欲睡时的做爱姿势……

雨果和我旁观着，有点儿嘲笑她们的结合。我们没有学到什么新鲜的玩意。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直到后来我提出让她们摆出女同性恋的姿势才真实起来。

身材纤小的那个女人喜欢这种姿势，比起男人的方法，她更喜欢这类姿势。那个丰满的女人向我展示了女人身体的一个隐秘地方，一种新型快感的源泉。我有时也会感觉到这个地方，不过从来没有确切地知道在哪里——那就是女人最敏感的部位开合处的小小核心部位，就是男人经过的位置。我和雨果都俯身看着她们，被那个小女人那一时刻的可爱所吸引，她让我们看到的是她那被征服的、颤抖着的身体。雨果开始有了性欲。我不再是个女人，我是男人。我要触摸琼的那个核心部位。

我能明白雨果的感情，我说：“你想要这个女人吗？去吧。我发誓我不会介意的，亲爱的。”

“现在我跟任何人都可以。”他回答道。

那个小女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后来她们起床，开着玩笑，这一时刻就这么过去了。我想要……吗？她们解开我的夹克衫；我说不，我不想要什么。

我不能碰她们。只有一瞬间的美丽——那个小女人上下运动着，她的手在抚摸另一个女人的头。只有那一瞬间激发了我的欲望，让我热血沸腾。如果我们更疯一点的话……不过那个房间对我们来说似乎不太干净。我们走了出去，飘飘若仙似的，充满了快乐，兴高采烈。

第17节：情迷六月花(13)

我们去了尼戈舞厅跳舞。一阵恐惧结束了，雨果像被解放了似的。我们能够了解彼此的感情，走在一起，胳膊挽着胳膊，彼此很宽容。

雨果对那个小女人有了性欲，我并不嫉妒她。不过雨果想到：“如果当时是个男人又会发生些什么……”我们都知道会怎样，我们知道的就是那个夜晚很美好地度过了。我可以将充斥着我的快感给雨果一部分。

回到家里，他对我的身体垂涎三尺，因为我的身体比他以前见过的更可爱了，我们一起沉湎于声色之乐，有了新的体验。我们将幻象变成了现实。

现在是十点半。雨果参加了一个宴会，我在等他回来。他通过迎合我的心意来安慰他自己。他以为我的想法总是在控制之中。他不知道我能有多么的疯狂。我打算保留住这个故事，直到他老了，到他也释放了自己的本能之时。现在告诉他有关我自己的真实故事只会让他崩溃。他的成长过程总是自然而然地，要慢很多。在他四十岁的时候，他会明白我现在所明白的。到那时候他能够毫无痛苦地意识到一些事情，也接受一些事情。

我总是很担心雨果，好像他是我的孩子一样。这是因为我太爱他了。我希望他能再老上十岁。

上次亨利问我：“我没你期望中的那么野蛮，那么充满激情吧？是不是我的作品让你期望更多？”

我感到很吃惊。我提醒他，在我们见面之后我给他写的第一句话似乎是：“千言万语无法表达，文学作品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意思是，我们已经萌生了真正的感情，他写作中的强烈的纵欲主义是一回事，我们在一起时的纵欲是另一回事——它是真实的。

即使亨利，过着敢作敢为的生活，也不是完全自信的。毫无疑问，我和爱德华在一起时都过分的温柔，缺乏这种自信甚至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我们上次见面时培养的正是这种脆弱的自信，我和爱德华都在尽力弥补我们不愿意给对方造成的伤害，都在尽力完善和愈合这个奇怪的命运的安排。我们只是躺在一起，因为这是我们应该一开始就做的事。

我的朋友娜塔莎责备我的样子像个白痴。为什么给亨利缝窗帘？为什么送鞋给琼？“那你呢？那你呢？”她不明白我有多么受宠。亨利给了我整个世界，琼给了我疯狂。天呐，我发现我爱着两个人时有多高兴啊！这两个人对我都很慷慨，他们慷慨的方式我都无法解释给娜塔莎听。我能跟她说亨利给了我水彩画，琼把她唯一的手镯都给了我，还有更多。

我去享受了按摩。女按摩师很纤小，也很漂亮。她穿着一件浴袍。她向我弯下身子时，我可以看见她的乳房，小小的但很丰满。我感觉她的手在我的身体上，嘴唇离我的唇很近。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头离她的腿很近，我很容易就可以亲吻到她的双腿。我狂热地悸动起来。我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欲望的落空。我所能做的好像也并不能令人十分满意。我可以吻她吗？我觉得她不是个女同性恋。我感觉她会羞辱我。那一刻过去了。但是这半个小时我遭受了多么剧烈的折磨啊！想成为男人，这是怎样的折磨啊！我对自己感到很吃惊，也意识到了对琼的感情的实质。就在昨天我还批评我和雨果称之为标准性爱的可恶，说它是失去个性的，是没有选择性的，现在我能理解它了。

我向亨利写道：“迫害已经开始了——他们都很痛苦，受到伤害，我应当保卫劳伦斯。他们悲伤地看着我。我不耐烦地期待着有那么一天，我可以保卫你的作品，就像你保卫布努埃尔的电影作品一样。

“我很高兴我在福瑞德面前没有脸红，那天是我爱的高峰，亨利。我想高呼：‘今天我爱亨利’。也许你希望我假装不经意的样子，我不知道。请给我写信，作为一个现实中的人，我需要你的来信。我认识的一个男人想吓唬我，我跟他谈起你的时候，他说：‘他欣赏不了你’。他错了。”

我向亨利写道：“真的很奇怪，亨利。以往，我从其他各种地方一回到家，就会坐下来写日记。现在我却想给你写信，跟你说话。我们的‘约会’这么不符合自然规律——在两次约会的中间阶段，比如今晚，我就疯狂地需要见到你。我向雨果提议我们明天晚上和你一起出去，可他没听见。

第18节：情迷六月花(14)

“我喜欢听你说：‘做得太好了’。我说：‘做得太棒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很协调，我被生活所唤醒——天啦，亨利，只有在你身上我才能找到同样的膨胀的热情，同样的快速上升的血液，才能找到这种成熟。以前，我几乎认为是哪里出了错。其他每个人好像都能随时克制自己。当我发现你对生活的激情在燃烧，并即将点燃我时，我感到眩晕。亨利，雨果去里昂的那晚我们要做些什么呢？今天我一直希望现在能在你的住所替你缝制窗帘，你陪着我聊天。

“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时快乐吗？因为我们感觉到我们都‘步入仙境’了，尽管你和琼在一起时也有这种感觉，感觉你被引入一种越来越朦胧的状态，越来越神秘的境界，越来越陷入困境的感觉。”

我在那个灰暗的车站接到了亨利，我的血液顷刻间沸腾起来，我发现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跟我说他几乎走不到车站，因为想要我的欲望使他寸步难行。我拒绝去他的公寓，因为福瑞德在那里，我建议去安茹旅馆，爱德华曾带我去过。我看到他眼神里的猜疑，不由得暗自好笑。我们去了旅馆，他让我跟接待员谈。我向她要了三号房，她说那要三十法郎。我说：“二十五吧”。我从板上拿下了钥匙，我开始上楼。亨利在半路上拦住了我，开始吻我。我们到了房间，他带着他那温暖的笑声说：“阿娜伊丝，你简直就是个魔鬼”。我什么也没有说。他那么急切，以至于我都没有时间脱衣服。

到这里我困惑了，因为缺乏经验而对那几个小时的剧烈和野性感到茫然。我只记得亨利的贪婪，他的精力，他发现我屁股很漂亮——哦，以及流出的蜜汁，激发的阵阵快感，久久的拥抱。同样！我渴望的程度，我的盲目，我最后的言行，以及我最后获得的解脱。他触碰到了我的敏感部位，他制服了我，淹没了我，以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我的身体内部扭动着他的火舌。他喊着：“告诉我，告诉我你感觉怎样”。我说不出。我的眼里、脑里都充溢着血，言语都淹没掉了。我想野性地尖叫，不用言语地尖叫——口齿不清地叫喊，没有理性，发自我最原始的本能，就像蜜汁从我的身体中涌出一样。

这种含泪的快感，让我说不出话来，我被征服了，也沉默了。

天啊，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知道有这么女性驯服的时刻，知道我也会有这种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的才能。

不过我说谎了。我加以美化了，我的这些话还不够深刻，不够粗野。它们掩饰了一些东西，隐瞒了一些东西。直到我讲到我是如何坠于纵欲之中时，我才肯罢休，这种纵欲隐秘、壮丽、狂热，就像我创作作品时的神秘一样，令人眼花缭乱、心醉神迷、兴奋不已。

在我们那天见面之前，他给我写了封信：“所有我能说的就是，我为你痴狂。我努力写封信，可都写不了。我不耐烦地等待能见到你。星期二是如此的遥远，不仅仅是周二——我想知道何时你才能来过夜，何时我才能拥有你更长时间。只能见你几个小时，然后投降于你的魅力，这让我很痛苦。我见到你时，所有想说的话都消失不见了。时间这么宝贵，言语就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不过你让我很开心，因为我本可以和你说话的。我喜欢你的智慧，喜欢你飞翔前的准备，喜欢你那像老虎钳一样的双腿，喜欢你那里迸发出的激情。是的，阿娜伊丝，我想卸下你的面具。我对你大献殷勤。我想热烈地、长时间地看着你，撩起你的衣服，抚摸你，仔细地观察你。你知道吗？我几乎不敢看着你。你太神圣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我的感觉，我活在永久的期待之中。你来了，时间像在梦中溜走一样，只有在你走时，我才完全意识到你的出现，不过这也太迟了。你让我麻木。在路维希安我想尽量地描绘出你的生活，可我做不到。你的书？那看起来也是不真实的。只有在你来了，我看着你时，画面才变得清晰起来。但是你很快地又离开了，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是的，我清楚地明白了普希金传奇。在我的心里你就坐在那个宝座上，颈上戴着宝石，穿着凉鞋，戴着大戒指，涂了指甲，有着特别的西班牙人的声音，过着一种谎言般的生活，确切地说，不是谎言般的，而是童话般的生活。我是有点醉了，阿娜伊丝。我自言自语道：‘她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和她在一起时完全真诚的女人’。我记得你说：‘你可以欺骗我，我不会知道的’。我走在大街上时，想到这句话，我不能欺骗你——可是我又想欺骗你。我是说，我做不到永远忠实——这不是我。我太喜欢女人，或者说喜欢生活——到底是喜欢哪一个，我也不清楚。不过，笑声，阿娜伊丝……我喜欢听到你笑。只有你才有着快乐的感觉，有明智的宽容——不，还有更多，你好像是在怂恿我背叛你。我喜欢你这样。是什么让你这么做的呢——是爱吗？哦，去爱，同时又很自由，这是很美好的。

第19节：情迷六月花(15)

“我不知道我期望你做些什么，不过这是一种奇迹的方式。我想要求你所有的事——甚至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你鼓励我这么做。你真的很有力量。我甚至喜欢你的欺骗，你的背叛。这对我来说好像很有贵族风范（从我嘴里说出贵族风范，听起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是的，阿娜伊丝，我在想我如何才能背叛你，可我不能。我要你，我想脱掉你的衣服，让你堕落一点——啊，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有点醉了，因为你不在这里。我希望能惊喜地拍着我的手，阿娜伊丝！我想拥有你，占有你，跟你发生关系，我想教你很多东西。不，我不欣赏你——上帝不让我这么做！也许我甚至有点想羞辱你——为什么，为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跪下来崇拜你呢？我做不到，我可笑地爱着你。你喜欢这样吗？亲爱的阿娜伊丝，我有很多面。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好的方面——或者至少你让我相信你看到的是好的方面。我至少想要你一整天。我想和你去些地方——占有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贪得无厌，或者说多么的卑鄙，多么的自私！

“我跟你在一起时保持举止文明，可我想要你。我不是天使，我想主要是我有点醉了。我爱你。我现在要睡觉去了——太痛苦了，让我无法保持清醒。我永不满足，我想让你做一些不可能的事。要让你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你会告诉我。你的头脑比我敏锐得多。我喜欢你的每一寸肌肤，阿娜伊丝——它让我疯狂。你叫我名字的方式！天啦，这太不真实了。听着，我醉了。一个人待在这里让我感到很痛苦。我需要你。我能跟你说一切吗？可以吗，我可以吗？快点来我身边，跟我做爱吧。跟我一起，用你的双腿裹住我，让我兴奋起来。”

现在，我活在生命中最多彩的时期，可我的健康却再度让我失望。所有的医生说得都一样：没病，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有点虚弱，精力不够旺盛。我很少有心跳的感觉了，也冷淡了。我很容易感到疲劳。今天我因亨利而感到疲劳。在克里奇厨房的那个时刻多么珍贵啊，和福瑞德在一起也一样。他们两点钟吃着早餐。书堆得高高的，一些是他们想让我读的书，一些是我给他们带来的书。后来在亨利的房间里，我们单独在一起。他关上了门，我们的谈话融化在抚摸之中，融化在熟练而又强烈地达到核心部位的做爱之中。

我们的谈话是关于普鲁斯特，这导致了亨利的坦率。“完全诚实地讲，我想离开琼。我也的确是最喜欢她。她在这里时，我是病态的、压抑的、绝望的。和你在一起——嗯，你很轻松。我厌腻了那些经历和痛苦。也许我在折磨着你，我也不知道，我折磨着你吗？”

我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虽然我清楚地知道他对我来说是一片黑暗。那么为什么呢？因为他激起了我的本能？这个词“厌腻”吓坏了我。这好像是流入我的第一滴毒药。为了消除他的厌腻，我配合以我可怕的精神饱满和新奇，这给了一些没有什么价值的事情以强烈的新奇感。这意外流入的第一滴毒药像在预示着死亡。我不知道我们的爱会从什么样的裂缝中突然渗出，然后耗尽。

今晚雨果说我神采奕奕。我无法抑制笑容，我们应该举行一个宴会，是亨利让我的严肃无影无踪。在他多变的心情下，我的严肃无法持久，他一会儿由乞丐变为上帝，一会儿由色情狂变为诗人，一会儿又由疯子变为现实主义者。

当他伤害我时，由于我那该死的谅解，我也就不再哭泣，不再反击了。无论我知道些什么，知道关于亨利和那些妓女的事，我都不能很好地反抗。我理解了，同时又都接受了。

亨利心中有这样一个世界——即使他想要偷窃，想要杀人，想要强奸，我也不会感到吃惊。目前为止我已经明白了一切。昨天在约会地点，我第一次看到亨利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来主要是要伤害福瑞德，而不是见我。他说“福瑞德在工作，工作一定让他感到很苦恼”时，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福瑞德不在，我不想选定窗帘，可亨利执意要选。不知道是我想象的还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是看起来他就是为自己的冷漠而感到自豪。“我发觉做坏事可以尝到很多快乐……”斯塔夫罗金说过。对我而言，我不知道他快乐在哪里。曾经有一次，我和福瑞德在一起时，想给亨利发封电报，说：“我爱你。”现在，我想去看看福瑞德，想去为他抹去伤痛。亨利的快乐让我感到很吃惊。他说：“我常常喜欢从别人手里借笔钱，然后花一半的钱用来给这个人发封电报。”当他醉醺醺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看到他闪过一丝残暴，这是一种心底隐藏的残忍的快乐。琼给珍买香水而亨利却挨着饿，要不就是在亨利和他的朋友们身无分文，非常想喝点什么的时候，琼却把一瓶陈年马德拉烈性甜酒藏在箱子里，从中获得快乐。其实让我感到吃惊的不是这些行为，而是伴随这些行为的快感。亨利折磨着福瑞德，很明显，琼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像她在亨利父母家和珍缠绵在一起时那样。这种残忍的爱把他们绑缚在一起，难分难舍。他们可能都乐于羞辱我，毁灭我。

第20节：情迷六月花(16)

我躺在那里的时候很高兴，因为我决定今天要拥有亨利，我笑了。

爱德华送给我一本漂亮的紫色封面的日记本，日记本上还题着字，我在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亨利的名字。忘了艾伦迪医生对我的医治，忘了那使人僵化的分析，仅仅活着。

四月

当亨利听到电话里雨果那动听的、有活力的、忠实的、振奋人心的声音传来时，很气愤，他为女人的不道德而生气，为像我这样的女人的不道德而生气。他自己有过很多次不忠，很多次背叛，可一个女人的不忠就会深深伤害到他。他处于这样的心情，我感到很苦恼，因为我忠实于我和雨果间的联结，并深有感情。我们的爱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改变不了或减弱不了这份忠实。相反，我更好地爱着他。因为我爱他，没有丝毫的伪善，但是这种自相矛盾深深困扰着我。我没有更加的完美，或者更像雨果，这一点将受到鄙视，是的，可是这只不过是我人性的另一面。

亨利会理解我之所以将他抛弃是出于对雨果的考虑，不过这么做也是因为我是个伪君子。尽管有件事是肯定的：如果有一天我被迫要在雨果和亨利之间作个选择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雨果。我以雨果的名义给予自己自由，像是从雨果那里得到礼物，只会增加我对他的浓烈而充满力量的爱。非道德或者说一种更复杂的道德，它只针对最终的忠实，而忽略了直接的、细节的忠实。我和亨利一样，也很气愤，不过我气的不是女人的不完美，而是生活自身的肮脏，也许后者显示的程度要远远超过亨利所咒骂的。

亨利昨天威胁说要把我灌醉，这只有在我读到福瑞德写给西莱恩的斑驳的、明确的信时才会奏效。我们的谈话就像万花筒般散开、溅开。亨利去厨房时，我和福瑞德聊着，就像我们从一座堡垒向另一座堡垒搭起一座桥梁一样，我们阻挡不了什么。话语，就像一个队伍，冲过桥梁，而这座桥梁通常是被竖吊起来的，甚至因爱的孤独而生了锈。后来亨利来了，他不断地和世界交流着，仿佛永远坐在盛宴的首席。

我们三个坐在小厨房里，寸步不移，相互之间几乎都能触碰到。亨利移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吻我，福瑞德没有看我们亲吻。我坐在那里，屈从于两种爱之下：有亨利的热情、亨利的声音、亨利的双手、亨利的唇；还有福瑞德对我的感情，触及到一种更微妙的领域，以至于在亨利吻我时，我想到的是要把手伸到福瑞德那里，把两者的爱都抓住。

亨利迸发出宇宙般的慷慨：“我把阿娜伊丝给你，福瑞德。你明白我是怎样的人了吧。我想让每个人都来爱阿娜伊丝。她太棒了。”

“她是太棒了，”福瑞德说道，“你根本配不上她。”

“你这个混球。”亨利喊道，像个受伤的巨人一般。

“还有，”福瑞德说，“你并没有把阿娜伊丝给我。我拥有我自己的阿娜伊丝，与你拥有的阿娜伊丝不同。我得到的阿娜伊丝不是向你要来的。在这里待通宵吧，阿娜伊丝。我们需要你。”

“是的，是的。”亨利也嚷道。

我坐在那里，像个偶像，是福瑞德在责备这个巨人，因为这个巨人没有崇拜我。

“诅咒它，阿娜伊丝”，亨利说，“我不崇拜你，但我爱你。我能给你爱德华所能给的一切，我不会伤害你。当我看到你坐在那里，那么的脆弱，我就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要崇拜，”偶像说道，“你给我的——嗯，你给我的甚过崇拜。”

福瑞德给我端来一杯酒时手在颤抖着。酒在我的身体里搅动起来，我的身体也随之颤动。亨利出去了一会儿。我和福瑞德沉默不语。福瑞德说过：“不，我不喜欢盛宴。我喜欢像这样的晚宴，两三个人共进晚餐。”现在我们俩沉默着，我感到自己屈从了。亨利回来了，他让福瑞德离开，留给我们独处的空间。福瑞德走后几乎还没有拉上门，我和亨利已经沉溺于彼此的肉体之欢中。我们一起坠入粗暴的世界。他咬我，把我弄得连骨头都发出响声。他使我躺在那里，双腿大张，他一个劲地做着，我们的欲望都变得狂热起来。我们的身体开始抖动。

第21节：情迷六月花(17)

“噢，阿娜伊丝”，他说道，“我不知道你怎么学会的，你学会了做爱，你会做爱了。我以前从没有说过这个，没这么强烈地说过，不过现在听好，我疯狂地爱着你。你已经得到了我，你得到了我。我为你而疯狂。”

后来我说的什么话引起了他突如其来的疑虑。“这不仅是做爱，是吗？你爱我吗？”

第一个谎言。嘴唇交融在一起，呼吸也混合在一起。我们的身心完全融合在一起，我说我爱他。

但是我说的时候，我明白那不是真的。他的身体能够激起我的欲望，能够回应我的身体。我一想到他，就想伸开双腿。现在他躺在我怀里睡着了，睡得很熟。我听到手风琴的声音。这是在克里希的周日的夜晚。我想到了《蒙帕纳斯的蒲蒲》，想到了旅馆房间，想到了亨利抬高我腿的方式，想到了他对我臀部的热爱。在这一时刻我不是我自己，而是个流浪者。手风琴声让我的心膨胀起来，亨利的白色血液充斥着我的身体。他躺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却并不爱他。

爱德华害怕看我的日记。他害怕这种控诉，我不会明白这一点的。他向他的心理分析师坦白了这种心理。

我对自己所遗漏掉的部分完全有意识——空白，尤其是梦想、幻想，也漏掉了谎言——这部分绝对有必要修饰一番。所以我没有把它们写下来，因此日记也是个谎言。日记中所省略的部分也从我的头脑中省去了。在写日记的时候，冲出笔尖的都是美好的事物。我将其他的部分游离我的日记之外，驱赶出我的身体。我愿意像个侦探一样，回来收集我所遗漏掉的部分，例如，可怕的、神圣的雨果的轻信。我想到了他可能已经注意到的方面。当我从亨利的房间里回来，沐浴时，他可能已经发现掉落到地板上的几滴水，发现我内裤上的污点，发现我手帕上擦下的口红。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试试来两次呢？”（正如亨利所做的）时，他可以有所置疑，他可以置疑我过度的疲劳，可以置疑我眼睛下的黑眼圈。

我的日记是保密的，但我又常常坐在壁炉旁，坐在他的脚下写日记，他不会越过我的肩膀来看的。爱德华让雨果躺下，闭起双眼，对一些单词——“爱”、“猫”、“雪”、“嫉妒”——做出反应时，雨果做出的反应令人吃惊地慢且含糊。只有嫉妒这个词是做出了立即的反应。他似乎拒绝显露出这一点，拒绝意识到这一点。这很好，这是他的自我保护，这是我那不寻常的自由的基础，尽管他有那强烈的嫉妒。他不想明白这些。这引起我心中的怜悯，这种怜悯有时会让我发狂。我宁愿他来惩罚我、打我、监禁我，这样也许会减轻我的痛苦。

我约见了艾伦迪医生，谈了谈爱德华。我看到一个英俊、健康的男人，有着清澈、智慧、预言家的眼睛。我当时很警觉，预期他会说些教条主义、公式化的东西。我希望他能说这些，因为如果他这么说的话，这会是又一个我不能依靠的男人，我不得不继续征服自我。

我们首先谈到的是爱德华，他是如何积攒力量的。我已经注意到一个关键的不同，这让艾伦迪感到很高兴。不过现在我们谈到一个难点。“你知道，”艾伦迪问道，“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吗？爱德华被你迷住了。你是他的偶像。他把你看作是母亲、姐姐，难以得到的女人。征服你也就意味着征服他自己，征服他的神经症。”

“是的，我知道。我希望他能被治愈。我不想告诉他，说我在肉体上并不爱着他，这样会剥夺他新生的自信心。”

“那你是怎样爱着他的呢？”

“我总是精神上依恋着他。现在还是，但不是肉体上的依恋。有另外一个男人，一个更野性的男人，他才真正强烈地占据着我的心。”

我跟他讲了一点有关亨利的事。他很吃惊我能这么分割我的爱。他问我，我和爱德华进行性体验时我真正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我完全被动，”我说，“我感觉不到快乐。我害怕他会意识到这一点，而把这归咎于他自己，再没有比这糟的了。如果我现在说‘听着，我爱着亨利，所以不能爱你’，那样都会比这句话还糟。因为如果继续这样的话，这就会类似于一种竞争，好像我允许了这种竞赛和比较，并最终抛弃了他，这似乎对我更危险。不过，”我笑着问道：“男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给予能使女人快乐，什么时候应该不给予吗？”

第22节：情迷六月花(18)

艾伦迪医生也笑了。“百分之八十的男人从不知道。”他说，“有些男人很敏感，但是更多的男人很自负，他们愿意相信自己能给予女人快乐，许多其他的男人是真的不知道。”（我想起了亨利在旅馆里的问题：“我满足你了吗？”）

然后我说：“与其继续这种滑稽的行为，不如告诉他，我病了，神经过敏，我身体不太舒服呢？”

“当然，你可以这么做。”艾伦迪说道，“你分割爱情的方式有点奇怪，好像你缺乏信心。”

现在他谈到了敏感点。几分钟以前在我谈到肉体与精神的爱情的分别时他还犯了一个错误。他得出一个俗套的结论，认为我是在青春期的时候目睹过爱情残忍的一面，并感到厌恶，从而转向虚空。不过现在他的结论接近事实：缺乏信心。我父亲不想要个女孩。他说我长得很丑。我写字或画画时，他总不相信那是我的作品。我从不记得他给过我一个拥抱或是一句称赞，除了我九岁时几乎死掉的那次。我脑海里记得的总是他生气的样子，打我的情景，以及他那严厉的蓝眼睛。我还记得父亲在巴黎，在这里给我写一张以“我漂亮的女儿”开头的便笺时，我感觉到的是不自然的高兴。我从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父爱。我和我母亲都遭受着这种痛苦。我记得在我病好之后我们到达阿卡雄，到他度假地时的场景。他的表情显示他不需要我们。他意指不要母亲，我也就认为他不要我了，然而当他遗弃我们时，我却歇斯底里地悲伤。我在纽约上学的整个期间，我渴望有个父亲。我又一直害怕他的严厉和冷淡，然而我在巴黎与他断绝了关系，严厉和不动感情的人是我。

“所以，”艾伦迪说，“你把自己孤立起来并学会了独立。你不是信任地将自己完全投入一份爱中，而是在寻找很多份爱。你甚至从年纪大些的男人那里寻找残酷，好像没有痛苦你就无法享受爱一样。你根本不确定……”

“我只确定我丈夫的爱。”

“但你需要不只一份爱。”

“一直是他的爱，和一份年纪大些的男人的爱。”

我感到很吃惊，一个小孩的信心一旦被动摇和毁坏，就会对他的整个一生有着如此大的影响。父亲不充分的爱和遗弃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为什么从那以后我激起的所有的爱都不能抹去那样的阴影呢？

爱德华希望我和艾伦迪医生谈谈，为了我要写的东西。我很愿意这么做，不过要按照我自己的主张，那就是，我并不常常去找他，这样可以给我空出很多时间，来掌握材料和作品中的灵感，这样也能让我不那么依赖他。不过，昨天当他对我说：“你看起来心理恢复了平衡，我想你不需要我了。”我突然感到再次被抛弃时的痛苦。我的工作让我心理平衡了下来，我也利用了自己的痛苦，可是我还是愿意信赖一个人就像我信赖自己的日记一样，可总是有些东西不让我这么做。我和爱德华在一起时，不能谈论亨利。我只能谈论自己的病情，和亨利在一起时，我又不能谈精神分析。他不是个精神分析医生，他是个伟大的作家，是个无意识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福瑞德在一起时，我可以是个超现实主义者，但又不是个写有关劳伦斯研究的女人。

艾伦迪说：“在这些方面你对爱德华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少有几个女人能做得这么好，因为，通常女人都是把男人看作敌人，当她们能够羞辱男人或毁灭男人时她们是很开心的。”

我似乎充溢着唾手可得的肉体的快感，也需要这种快感，可我指的是这个吗？如果我为路边的某个女人所着迷，或为跟我跳过舞的某个男人所着迷，我真的能满足这种欲望吗？有欲望吗？下次这种感觉再向我袭来时，我便不再反抗了。我必须知道。

今晚我又败于自己对亨利的渴望。我想要他，我想要琼。琼会杀了我的，她会把亨利从我身边带走，她会恨我。我想在亨利的怀里。我希望琼能发现我在亨利的怀里：这是唯一能让她遭受痛苦的机会。在那之后是亨利在她的手中遭受痛苦。我想给她写信，求她回来，因为我爱她，因为我想把亨利让给她，作为我能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第23节：情迷六月花(19)

每天晚上雨果脱去我衣服的时候，就好像这是第一次，我还是他的小处女。我的感情一片混乱，说不清，道不明。我的梦什么也没告诉我，只是告诉我，我害怕再次被逼到自杀的地步。

一个人并不仅仅通过活着，通过爱就能痊愈，否则我就可痊愈。雨果有时可以治愈我。我们今天走在野外，走在樱桃树下，坐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像两个非常年轻的情侣一样聊着天。亨利治愈了我，他用他那有活力的臂膀，用他那巨人的臂膀圈住了我。因此有些日子我相信自己已经康复了。

雨果要出外旅行，他疯狂而又悲伤地吻着我。我周围都是他的痕迹，一些小东西，这些东西会显示他的习惯、他的缺点、他的非凡的善良：一封他忘了寄的信，他破旧的内裤（因为他从不为自己买东西），他那记录要做的工作的笔记，一只高尔夫球——这会让我想起他昨天说过：“甚至高尔夫对我来说都无快乐可言，因为我宁愿和你待在一起。这就是我那该死的工作的全部”——一只牙刷，一瓶打开着的润发油，一只吸了一半的香烟，他的衣服，他的鞋。我几乎没有和他吻别，在他走后那扇绿色的门还没有关紧，我就对伊米莉亚说：“把我那条玫瑰裙和蕾丝内衣洗干净。我要出去见个朋友，可能要在外待上几天。”

我忘不了昨天对爱德华那么好，他一定至少长了两英寸。同一天晚上我想融化在雨果的身体里，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圈在他的善良里。在这样的时刻，激情和狂热似乎不那么重要了。我忍受不了看着雨果嫉妒的样子，不过他确信我的爱。他说：“我从没有这么地爱你，我跟你在一起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过。你就是我的整个生命。”我知道我爱着他，而且尽我所能地爱着他，我也知道他是唯一一个永远拥有我的人。然而我已预见了以后三天我和亨利在克里希的生活。我对雨果说：“你每天给我发封电报吧。”我可能并不在家里读电报。

我已经走掉了。我的睡衣、梳子、脂粉、香水都在亨利的房间里。我发现亨利是那么的深邃，以至于让我不知所措。

我们有节奏地走向克里希广场。他让我意识到街道的存在，人的存在，现实的存在。我就像个梦游者在走着，他却在嗅着街道的味道，他在观察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给我指了指站在高蒙特宫殿旁边的那个妓女。在这个世界里唯一明显的角色就是一个人的自我，他不知道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是怎么一个状况，可是我和爱德华都知道。我们坐在几个咖啡馆里，用劳伦斯的观念来谈论着生活和死亡。

亨利说：“如果劳伦斯还活着的话……”是的，我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我会爱上他，他也会爱上我。亨利可以将我书房变得更有视觉冲击力。约翰的照片，约翰的书，劳伦斯的照片，还有劳伦斯的书，亨利的水彩画和亨利的手稿。我和亨利坐了一会儿，揶揄着我们生活的现状。

我去亨利那里，发现他在工作。他以一个快乐的吻迎接了我。我们一起工作着。我坐在他邻近的一张桌子旁，检查那些将要插入我书中的段落。我心中充满了他作品中的力量。他饿了时，我主动提出要帮他准备晚餐。“让我来扮演一下天才的妻子的角色。”我穿着我那华贵的玫瑰裙进了厨房。

亨利的声音让我有腾云驾雾般的感觉。我想到他所说的：“我写你的时候，要把你写得像个天使。我不能跟你上床。”

“可我做得并不像个天使啊。你知道我不像。”

“我知道，是的，我知道。过去的这些天来你让我筋疲力尽。你是个欲望天使，不过你同样还是个天使。你的纵欲并不能让我觉得你就不是个天使。”

“我会因此而惩罚你的，”我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会做得像个天使。”

两个小时以后福瑞德来工作了，亨利当时正在厨房里亲吻我。我想假装反抗，可就连他在我颈上的一个吻都能将我融化。我说不可以，但是他把手放在我的双腿间。他像个公牛一般向我冲过来。

第24节：情迷六月花(20)

我们安静地躺着时，我仍然爱着他，爱着他的双手，他的手腕，他的脖子，他的嘴，他身体的温度，以及他思想的突然跳跃。后来我们坐着吃饭，聊琼，聊陀思妥耶夫斯基，然后听到鸡鸣声。我能和亨利坐着谈我们对琼的爱，谈她浮夸的时刻，这对我来说是个最大的胜利。

和亨利在一起那长长的、宁静的几个小时是最有感觉的。他坐着工作时会陷入一片沉思的安静之中，有时会低声轻笑两下。他是一个守护神、一个纵欲无度的男人和一个德国学者的化身。他前额上有硬硬的突起，这些突起看起来好像要爆炸一样。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脆弱起来，弓了起来。

他坐在那里，我感觉到我能看到他的思想，就好像我能看到他的身体一样。它像迷宫一样曲曲折折，富于想象，感觉灵敏。我对他脑中包含的一切以及向他袭来的阵阵冲动都充满了爱慕之情。

他躺在床上，身体弓着，贴着我的背，胳膊搂在我的胸前。在我孤独的情况下，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一刻绝对的爱。他的伟大填满了我的伤口，并让伤口愈合起来，让我的欲望压制下来。他睡着了。我有多么的爱他啊！我感觉自己像个泛滥的河流。

“阿娜伊丝，我昨天夜里回到家时，以为你在这里呢，因为我闻到了你的香水味。我想念你。我当时意识到，你在这里时我从没有告诉过你，有你在这里是多么的美好。我从没有说过这些。看，这一满抽屉里都是你的衣服、袜子。我想让你在这里的每一处都留下你的香水味。”

我想他爱着我，有那么点敏感，有那么点多愁善感，是琼激发了这种激情。我只是在收集他的想法、他的沉思、他的回忆、他的信心。我支持亨利这个作家，他也给了我另外一份爱。

现在我一个人在路维希安，脑海中依然印着他的身体贴着我的背睡觉时的情景。我希望今天会是最后一天。我总是希望最重要的时刻能是最后的时刻。琼会回来，像旋风一样将我们吹散。亨利会受到她的折磨，而我则会被她迷得精神恍惚。

在我的日记里，在这里，我将记下的是亨利曾说过的一些话。我当时听到这些话就像收到宝石、熏香、香水这样的礼物。亨利说了这些话，我非常认真地听着以至于我都忘了要说些什么。我是奴隶，用孔雀的羽毛给他扇风。他谈到了上帝，谈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谈到了福瑞德的作品的精细。他把福瑞德精细的作品与他自己生动的、蛊惑人心的、有力的作品之间作了区分。他可以很谦卑地说：“福瑞德的精细是我所缺乏的，还有他的博学，那是阿纳托尔·法朗士的品质。”

我说：“可是你没看到吗？他缺乏激情，就像法国也缺乏激情一样。而你富有激情！”

我们走在林阴大道上。我一想到这里，就想去吻这个男人，他的激情在这个寒冷的智力世界里就像火山岩一样地喷发出来。我想放弃我的生活、我的家、我的安全、我的作品，来和他生活在一起，为他而工作，成为他的妓女，成为他的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惨遭他致命的伤害。

房子在沉睡中，狗也很安静。我感到了孤独的沉重。我希望我是在亨利的公寓里，哪怕是在擦干他洗的盘子。我看见他的衬衫没有扣上扣子，因为别人给他的这件废弃的衬衫对他来说小了点。我看着他那磨损的翻领，看着他的领带，每当他和我说话时我总喜欢把手放在他领子下，用指头摸弄着他的领带。我看着他脖子上金黄色的头发，我看着他把垃圾桶拿走时脸上的表情，偷偷摸摸而又有点羞愧的表情。他也为自己的整洁感到不好意思，他的这种爱整洁驱使他洗盘子，整理厨房。他说：“琼反对我这么做——她说这样不浪漫。”我记得，他便笺中提到过，琼影响他，使他变得不爱整洁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心中存在着这样两个角色：一个是亨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的女人，另一个是她也能像梦想中的琼一样做什么的女人。一种模糊的亲切感将我吸引到亨利的身边，亨利正在认真地洗着盘子。我不能嘲笑他，我应该帮助他，可是我的想象力却游离到了厨房之外。我爱这间厨房仅仅是因为亨利在里面。我甚至还希望雨果能够在外面呆得久一点，那样我就可以住在克里希了。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希望能发生这种事情。

第25节：情迷六月花(21)

“是这样子的，”亨利说道，“我将琼的残酷和邪恶夸大了，因为我对邪恶感兴趣。那仅仅是麻烦而已。世界上没有真正邪恶的人。琼并不真的邪恶。福瑞德是对的，她只是在拼命地想变得邪恶而已。这是我在见到她的那晚她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她想让我认为她是个荡妇。我被邪恶所鼓舞，邪恶让我很着迷，就像邪恶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很着迷一样。”

琼为亨利做出了牺牲。它们是牺牲吗，还是琼用来增强她个性所做的事？我对此表示怀疑。她做的这些牺牲并不是不引人注目的。是的，非常耀眼的牺牲，引人注目的牺牲。我也有过不引人注目的牺牲，无论是大是小的，但我更喜欢琼的卖淫、以色为诱惑骗取男人金钱。其中，亨利忍饥挨饿。她对亨利的所谓服侍并不可靠，也不切实际，甚至根本不存在。她劝说亨利离开工作岗位。她想为他而工作（我私底下想象着卖淫，我想她说是为了亨利只不过是找个借口而已）。因此琼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已经为亨利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所有这一切都是琼的个性引起的。

我对亨利说：“为什么你对她的缺点如此气愤呢？为什么你对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写得那么少呢？”

“琼这么说过。她不断地说着：‘你忘了这个，你忘了那个，你只记得过失。’事实是，阿娜伊丝，我认为善良是理所当然的。我期望每个人都能善良，是邪恶让我神魂颠倒。”

我记得自己曾做过无效的努力，试图摆脱自己的幻想。一天下午在亨利取笑我之后我又回到亨利那里，心里充满了坏的想法。我告诉他说，我第二天晚上要跟一个女人出去。在圣拉茜尔我看到一个妓女，我非常想和她说话，并想象着自己和她一起出去。现在，我又出现在亨利的公寓里，琼也许也会这么做的，我原本可以讲一个不寻常的事件，也许亨利后来很想听的事件，但是我立刻意识到他正在写作，他处在一种很认真的情绪下，我已经打扰到了他。他一直希望我能坐下来，和他坐在一起，帮他组织书的构思。我的情绪也就消失殆尽了，我甚至感到深深的懊悔。

琼也许也会中断亨利的写作，使他陷入更多的体验中，推迟这些体验的领悟，让他在命运的流转中闪光。亨利也许会咒骂她，然后说道：“琼是个有趣的人。”

所以我回到了路维希安的家并睡了一觉。第二天亨利问我：“你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啊？”我那时希望自己能告诉他些什么。我当时脸色很奇怪。他想他可以以后在日记里看到我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

我想知道读过我整本红色日记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亨利在读的过程中并没有说得太多，不过他偶尔摇摇头或笑一下。他确实说过，我的日记写得非常坦白，对性心理的描写也强烈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并没有矫饰，我把他描写得很好，美化他但又很真实。我说的有关琼的也都很真实。他期望能读到我与爱德华在一起的事情。我对琼的梦想以及其他页的描写让他又产生了性欲。“当然，”他说道，“你是个自恋者。这就是这本日记存在的目的或理由。写日记是种疾病，但这也没什么，这很有趣。我不知道还有比这更有趣的日记了。我不知道有哪个女人还会写得这么坦白。”

我对他说的话表示抗议，因为我觉得一个自恋者一定只爱他自己，而这似乎对我……

亨利说，不管怎样这都是自恋的表现，可是我发现他却很欣赏我的日记。他拿福瑞德取笑我，还说他害怕我会出于同情，像迷恋爱德华一样迷恋福瑞德，说他会嫉妒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亲吻着我。

雨果回来了。对我来说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儿子。我感觉自己老了，憔悴了，但又温柔而快乐。我在这个巨大的疲惫的肉床上休息。亨利让我神魂颠倒的每件事都是那么的强烈。

如果我睡着了，那是因为我超负荷了。我睡觉是因为和亨利在一起一小时相当于我生命中的五年。一句话，一个爱抚都回应了我一百个夜晚的期待。当我听到他笑时，我说：“我听到了拉伯雷。”像吞下面包和葡萄酒一样，我吞下了他的笑声。

第26节：情迷六月花(22)

他没有再咒骂，而是在追赶和缩小他与琼之间的美妙的距离。他不再遭受痛苦、怨恨、戏剧性事件和疯狂的折磨。他以一种我以前从没听他说过的语气说着，好像是要将这句话铭刻在心一样，他说：“我爱你。”

我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我们忘了第二度融合在一起。他睡着了，手指还浸在蜂蜜里，以这种方式睡觉我一定不会再觉得有痛苦了。

我以平稳的步伐走在街上。世界上只有两个女人：我和琼。

“今天我真的很讨厌你。我反对你。”

艾伦迪：“可为什么呢？”

“我觉得你将我仅剩的一点点自信都拿走了。我觉得很丢脸，因为我向你坦白了很多，我很少向别人坦白的。”

“你担心别人对你的爱会少吗？”

“是的，非常担心。我的周围有一层保护壳，我需要被爱。”我告诉他，和亨利在一起时我就像个孩子，对他充满崇拜之情。我多害怕这样会让亨利对我失去性欲啊。

艾伦迪说：“相反，男人喜欢你对他的这种依赖。”

“可是我担心他对我的爱会因此而减少。”

艾伦迪对我缺乏自信的程度感到很吃惊。“当然，对精神分析医生来说，这是很清楚的，甚至从你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

“从我的表情上？”

“不错。我发现你的举止和仪态非常引诱人，而只有那些没有自信的人才会有这种引诱人的举止。”

接着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告诉他说，我想象着在巴黎在我的舞蹈表演会上看到了我的父亲，可是经证实那个时候他是在圣强德禄兹。这让我感到很震惊。

“你希望他在那里。你想让他赞美你，同时你又很恐惧。但是因为你从孩提时就想引诱你父亲而且并未成功，所以你渐渐有了很强烈的罪恶感。你希望你的身体令人赞叹，可是当你成功时，有些事又让你停了下来。你告诉过我说你自那以后就没再跳过舞。”

“是的，没跳过。我甚至为此感到很难过。不跳舞了也是由于我身体不好。”

“我很肯定，如果你在写作方面有所成就的话，你也一定会放弃写作，以此来惩罚你自己的。”

其他有才能但是长得丑的女人都是自鸣得意，很有自信也很高贵的，我既有才能又有魅力（艾伦迪这么告诉我的），却一味地哭泣，因为我看起来长得并不像琼那样能激发激情。

我尽力向他解释这一点。我爱着亨利同时又与他一起分享一个琼，琼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这样我已经将自己置于最糟糕的境况下了。既然我确定亨利会选择琼（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也会选择她），就会让自己面临一个最终的死亡打击。我也知道如果琼回来的话，在我和亨利中她也不会优先来选择我，因此我只会两者都失去。我是在冒险，所有的一切都将我推向这里（艾伦迪告诉过我，说这是一种自我虐待）。我又开始了寻求痛苦。如果我现在出于自愿放弃亨利，那么只会少一些痛苦。

我感到自己有两种冲动：一种是受虐和听天由命的冲动，另一种是寻求解脱的冲动。我渴望能找到一个男人，他能将我从亨利和这种境况下解救出来。艾伦迪听着，对此念念不忘。

一天晚上在亨利的厨房里——只他和我两个人——我们漫无目的地谈论着。他讲到我的红色日记，告诉我哪些是我应当留心的错误，然后说道：“你知道让我感到困惑的是什么吗？写雨果的时候，你写一些美好的事情，但同时这些事情又让人难以信服。你没有写任何让你产生崇拜之情或爱慕之意的话。这听起来有点牵强附会。”

我立刻感到很悲伤，就好像是艾伦迪在向我提出质疑一样。

“阿娜伊丝，我提出这些问题不是为了我自己。”亨利继续说道，“不过听着，我现在不是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自己也喜欢雨果，我认为他很优秀，不过我仅仅尽力来了解你的生活。我想象你嫁给他是因为你那时候个性还没有完全形成，要不就是因为你母亲和你哥哥的缘故。”

“不，不，不是因为这个。我爱他。要是为了我母亲和我哥哥，我就会嫁在哈瓦那，嫁给上流社会，嫁给有钱人，我不会那么做的。”

第27节：情迷六月花(23)

“那天我和雨果出去散步，我尽量地了解他。事实是，如果我在路维希安只看到他的话，我会说这里有个很好的男人，我会忘记这一切。”

“雨果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我说，“要了解他需要花时间。”一直以来我那陈旧的、秘密的、极大的不满都会像毒药一样涌现出来，我不停地说着有关银行的一些蠢事来贬低他——度假中的他有多么的不同啊。

亨利咒骂着：“可是你要比他占优势，这是显而易见的。”永远是这令人讨厌的语句——也会从约翰那里听到。

“只是在智力方面。”我说道。

“在所有方面。”亨利说，“听着，阿娜伊丝，你回答我。你不过是在做牺牲。你并不真的快乐，是吗？你不时地想逃离雨果？”

我不能回答。我低下头哭了起来。亨利走过来看着我。

“我的生活一团糟。”我说，“你在尽力让我承认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我甚至都不想向自己承认，就像你在日记中看到的一样。你能感觉到我有多么的想爱雨果，又在以什么方式爱着他。比如，想到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就会让我崩溃。我有多满足啊，亨利。”

“现在只有和我在一起，”亨利说，“你才会这么快地绽放开来，这样你很快就会耗尽我所能给你的，然后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这是没有限制的。我已见过你是如何在激情中遨游的，如何在这么广阔的生活中遨游的。听着，如果其他人做你做过的这些事情，我会说他们愚蠢，可不知怎的，你做这些，我就觉得是非常正确的。例如，这本日记是这么丰富，简直太丰富了。你说我的生活丰富，可那只不过是充满了事件、变化，充满了沧桑和人事，真正丰富的是以那么少的素材就能写出那么多页的作品。”

“可是想想，有更多的素材我又能写出什么呢？”我说道，“想想你说的关于我的小说，你说忠实是这个时代的错误，这深深刺痛了我。这就像在批判我自己的生活一样，然而我不能犯罪，去伤害雨果就是个罪行。除此以外，他爱我，从没有别人像他这样爱过我。”

“你没有给其他人真正的机会啊。”

雨果在栽培花木的时候我记起这个想法。现在和他在一起就好像我还是活在自己的二十岁之中，使我感到年轻，这是他的错吗？我的天啦，我能问雨果亨利向琼提出的那些问题吗？他已经满足了她。我满足雨果了吗？人们说过他心里只有我。为了爱，他有巨大的牺牲自己的勇气，这让我感动。甚至昨天夜里，他还谈论起不能与其他人交织在一起，说我是他唯一亲密过的人，和我在一起他很开心。今天早上在花园里他陷入狂喜之中。他想让我在那里，在他旁边。他给了我爱。还有什么呢？

我爱他的过去，可是剩下的时光都已流失了。

给亨利讲述了我的生活之后，我陷入绝望之中，就好像我是一名罪犯，一直在蹲监狱，最终释放出来，想要诚实努力地工作。可是一旦人们发现我的过去，他们就不会给我工作，并认为我会再次成为一名罪犯。

我与自己，与我的牺牲和同情，与束缚我的一切断绝关系。我要重新开始。我想要热情、快乐、喧哗、酗酒和一切邪恶的东西，但是我的过去在无情地显现出来，就像个文身一样。我必须形成一个新的外壳，穿上新的服装。

我在车里等雨果时，在一个香烟盒上写字（在萨尔坦斯香烟盒的背面有一点玫瑰色的空白处）。

雨果已经发现：我并没有安排花园的园丁，并没有安排泥瓦匠来修破裂的水池，并没有做账目，并没有去试穿晚礼服，我搞乱了所有的日常事务。

一天晚上娜塔莎给我打来电话。我本打算要在她的工作室度过这几个夜晚的。她问我：“在过去的十天里你都在做些什么啊？”我不能回答她，否则雨果会听到的。“为什么娜塔莎给你打电话啊？”他问道。

后来，在床上。雨果在看书。我在写日记，几乎在他的眼皮底下写，他无法想象我写的东西有多么不忠。我在把他往最坏处想，这是我有史以来把他想得最坏的一次。

第28节：情迷六月花(24)

今天我们整理花园时，我觉得自己就像又到了列治文山一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书，发着呆，雨果从我身边走过，希望能看我一眼。天啊，今天有那么片刻时间，我迷恋上了他，灵魂和早期那纯洁的肉体都迷恋上了他。当我想到自己初期的爱，想到那些回忆时，我的一部分自我就开始无限地成长起来。现在这个女人赤裸裸地躺在大床上，看着她那年轻的爱人向她俯身过来，却一点也不想要他。

自从我和亨利谈完话之后，在我承认了很多事情之后，比向自己承认的事情还要多之后，我的生活有所改变，并变形了。以前模糊而又不可名状的不安现在变得令人无法忍受地清晰起来。这就是这份不安伤害我的地方，它伤害了最完美、最坚固的结构——婚姻的中心。当这有所动摇的时候，我的整个生活也跟着瓦解。我对雨果的爱已经变成兄弟般的友爱。我恐惧地看着这一变化，这是一个并不突然，却是在表面上慢慢出现的变化。我不看那些迹象。最重要的是，我担心我会承认自己并不想要雨果的激情。我指望这份安逸，有了这份安逸，我可以分配自己的身体。但这不是真的，永远不会是真的。当我冲向亨利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亨利。我感到恐惧，因为我已经意识到我束缚自己已达到最大限度了。雨果将我隔离开来，培养了我孤独的爱。我现在还遗憾在那些年里，他给予我的只有他的爱，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如果有，那就是我变成了我自己。饥饿而又危险的那些年。

我应该结束我的整个生命，可我又做不到。我的生命不像雨果的生命那么重要，亨利也不需要我，因为他有琼。可在我心里，那些雨果不了解的和想不到的念头，还将继续。

五月

我还从没有像今晚这样看得这么清楚，觉得我写日记是种恶习，是种疾病。我在七点半的时候回到家里，十分疲惫，因为我和亨利度过了一个很好的晚上，又和爱德华度过了三个小时。我没有力气再走向亨利。我吃了晚餐，像做梦似的吸着烟，溜进卧室的时候，有种被包围的感觉，觉得在陷入自我之中。我从梳妆台下上次藏日记的地方拿出日记本，把它扔到床上。我觉得这种方式就像吸鸦片的人在准备烟管一样，日记就像是我的一部分，分享着我的口是心非。我那极度的疲劳哪里去了？有时候我也会停下来不写，感到非常无精打采，然后又鬼使神差似的继续写着。

我想起福瑞德观察过亨利亵渎美味的一些行为：在鞋底上划燃火柴，在肥鹅肝酱饼上撒盐，喝变了味的葡萄酒，吃德国泡菜。可是我却喜欢他这么做。

昨天亨利收到琼发来的一封电报：“我想你。我必须很快与你在一起。”亨利很生气。“我不想琼回来，折磨我而又伤害你，阿娜伊丝。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几天前你一离开，我就开始想你。‘想’不是一个字，是对你的渴望。我想娶你。你是那么的珍贵，那么的难得。我现在了解你的一切。我看清了这个小孩，这个舞女，这个耽于肉欲的女人的面孔。是你使我很开心，非常的开心。”

我们绝望而又狂乱地来到一起。我一直哭泣着，达到了不能自已的程度。我想与他焊接在一起。

“不是我，”他说道，“是你在你自己美好的自我以外创造的某样东西。”我逼迫他承认我爱的是他本人，是我非常了解的亨利，可是我知道琼的力量会凌驾于我们俩之上。我对他说：“琼的力量凌驾于我之上，但是我爱的是你。这是不同的。你明白吗？”

“那就是我爱你的方式，”他回答道，“你也有力量，有着另外一种力量。”

“我担心的是，琼会分开我们，不仅仅是肉体上的，而是完完全全地分开我们。”

“不要向琼屈服，”亨利说，“保持你那奇妙的头脑，坚强一些。”

“我也可以对你说这些，”我回答道，“然而我知道你的整个头脑都没用。”

“这次会不同的。”

这是威胁，我们已经谈论过了，此时，在福瑞德走进房间的时候，我们都安静了下来。我们计划着在我去度假之前可以和亨利待上几天。福瑞德走了，亨利又吻起我来。天啦，那是什么样的吻啊。我一想到那些吻就难以入睡。我们躺在一起，挨得很近。亨利说我就像只猫一样盘绕在他周围。我吻他的喉头。每次从他解开的衬衫中看见他的喉头时，我都说不出话来，对他充满了欲望。我在他耳边嘶哑地低声说道：“我爱你，”说了三遍，用一种让他害怕的语气说着，“我非常地爱你，以至于我甚至都想把其他的女人送给你！”

第29节：情迷六月花(25)

我今天无法写作，因为昨天的情绪在花园那柔和的气氛下能够时时地向我袭来。这些情绪在空中，在气味中，在阳光下，在我的身上，就像我穿的衣服一样。这样子来爱简直让人受不了。我需要他时时刻刻在我身边——甚于在我身边，需要他在我体内。

我恨琼，可是她确实很美丽。我和琼曾融合在一起，好像就应该如此一样。亨利一定拥有我和琼两个人，我也想要亨利和琼两个人。那琼呢？琼想要一切，因为她的美丽需要这一切。

琼，从我这里拿走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拿走亨利，请把亨利给我留下。他对你来说不是必需的，你并没有我今天这么地爱他。你可以爱许多男人，我只会爱几个。对我而言，亨利是很难得的。

我给亨利勇气来让他凌驾于琼之上，让琼感到茫然。他自己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是我的爱所赋予他的。每天我都说我不能再多爱他了，可是每天我都发现自己对他的爱更多一些。

亨利，和你在一起又度过了美好的一天，总是这么早就结束这一天。我还没有缺乏爱。昨天当你坐在那里，灯光洒在你浅灰色的头发上，你温暖的血液透过你那北欧人的皮肤显现出来时，我爱着你。你的嘴巴张开，那么性感。衬衫也敞开着。你那结实的手里拿着你父亲的信。我想起你在街道上的童年，想起你严肃的青春期——但总是很色情——许多书。你知道裁缝是如何像阿拉伯人那样坐着忙于自己的工作。你在五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裁剪出一条裤子。你在两周的假期内就写了你的第一本书。你用钢琴为成年人弹奏爵士乐，让他们跳舞。有时你会被派去找你那在酒吧里喝酒的父亲。你可以从摆动式门下溜过去，你是那么的瘦小。你使劲拉着他的衣服。你喝了啤酒。

你憎恨亲吻女人的手。你嘲笑这样做。你穿着破旧的衣服，看上去依然那么出众。我现在了解了你的身体。我知道你可以做出怎样的恶行来。对我来说，你就是你，这是我在你的作品中读不到的，也是从琼或从你的朋友那里听不到的。每个人都会想到你的喧闹声，你的力量，但是我听到的、感觉到的是你的温柔。谈论起你的时候，我必须使用其他语言里的话来形容，用我自己的话说，我想到了：有耐性，冷酷，有男人魅力（西班牙语）。

无论你在哪里，我就想在哪里。一直躺在你身边，即使在你睡着的时候也可以。亨利，亲我的眼睫毛，把你的手指放在我的眼皮上，咬我的耳朵，把我的头发向后拢去。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快速地解开你的衣服。所有的一切都在我嘴里吮吸着，你的指头，这种热情，这种狂热，我们满足的呼喊。你的身体向我的身体每袭来一下我们就呻吟一声。身上的每个细胞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好像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欢乐的海洋。

我们三个人坐在长沙发椅上看着一张欧洲地图。亨利问我：“你还在长胖吗？”

“是的，不断地长胖。”

“噢，阿娜伊丝，别长胖。”福瑞德说道，“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亨利笑了。“可是亨利喜欢雷诺阿作品中的身体。”我说。

“是这样的。”亨利说道。

“可是我喜欢苗条，我喜欢处女般的乳房。”

“我真应该爱上你，福瑞德。这是个错误。”

亨利不笑了。我明白他现在嫉妒的表情。可是我和福瑞德继续开着玩笑：“福瑞德，和亨利待几天之后，我就和你待上两天，待在旅馆里，那样我就可以带亨利去那里了。他喜欢被带到我以前曾经去过的旅馆住两天。”

“我们可以在床上共进早餐，用蝴蝶夫人香水。一个别致的旅馆，是吗？”

后来亨利说道：“开玩笑可以，可是阿娜伊丝，不要折磨我。我很嫉妒，感到非常的嫉妒。”我想笑出来，因为我已经忘了雷诺阿作品中的身体，忘了处女般的乳房。

亨利给我打电话时，我感觉他的声音穿透在我的血管里。我希望他对着我说话。我吞噬着亨利，呼吸着亨利。亨利在阳光下，我的斗篷就是他那搂着我腰的胳膊。

第30节：情迷六月花(26)

我和爱德华在一起度过了整个下午。我们在皇后烤肉店吃了顿丰盛的午餐，这个地方会让人食欲大开。我们进行了有预谋的心理分析的对话。新鲜的草莓。爱德华热情起来，感动了，充满了渴望。所以我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我知道有一场我们应该去看的电影。”

他很固执。可是在我心里没有同情或软弱，我也一样固执。爱德华心里想着安茹旅馆。我血管里还流淌着亨利的血液。整个吃午餐期间我想的都是：我多么想带亨利到那个地方啊，给他吃那些盛大的、童话般的宴会才会吃到的饭菜。爱德华很生气，一种冷漠的生气。他说：“我要带你去圣拉茜尔站。你就可以做五十次了。”

可是我在六点钟和亨利还有个约会。我们一起走了一会儿，然后分开，两人都很不高兴，几乎没有说一句话。我看着他漫无目的地、孤独地走着。我穿过街道，走进了春天一样的环境。我走到卖项链、手镯、戒指的柜台，这些东西总能使我眼花缭乱。我就像个被蛊惑的原始人一样站在那里。这些东西闪闪发光：有紫水晶，有绿宝石、贝壳粉、爱尔兰绿。我想赤裸裸的，全身都戴满凉凉的水晶珠宝，珠宝和香水。我看到两个很宽的扁钢手镯，还有手铐。我成了手镯的奴隶。它们很快就戴到了我的手腕上。我付了钱。我还买了胭脂、香粉、指甲油。我没有想爱德华。我去了理发店，在那里静静地、呆板地坐着。我写着，手腕上戴着扁钢手镯。

后来，亨利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拒绝回答。我采用了女人的诡计。我对自己的忠实保守秘密。我们走过巴黎的街道时胳膊挽着胳膊。危险的一个小时。今天我已经感受了伤害爱德华的奇怪的快乐。现在我又想和亨利待在一起，以此来伤害雨果。在亨利去克里希的时候，我无法忍受一个人回家的感觉。我被我们所不能满足的欲望折磨着。现在是他害怕我的疯狂。

今天艾伦迪无情地向我提了很多问题。我无法逃避。每当我尽力转换话题的时候，他都会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又回到我所逃避的问题上来。我跟他讲了有关爱德华的事，跟他讲了就在同一天我想对雨果残酷一些，跟他讲了有关手镯的事，这些把他搞得稀里糊涂。现在很明显亨利是受宠的一个。但是自从艾伦迪提出假设，假设我爱爱德华，他自己就迷失了，虽然他很清楚地明白在我内心有想征服别人和想被别人征服的斗争。我寻求亨利的支配能力，他确实在性生活方面支配着我，可是我却被他的作品和他丰富的经历所蒙蔽了。

艾伦迪根本理解不了这些手镯。我买了两只手镯，他说，这和我伤害爱德华和雨果所获得的满足感是相矛盾的。我一实现残酷的目的，就想征服自己。一只手镯是为了雨果，另一只是为了爱德华。

这，我都不相信。我选了两只手镯，有一种完全服从于亨利的感觉，也有一种从温柔中解放出来的感觉，这种温柔将我与雨果和爱德华束缚在了一起。当我给亨利展示这些手镯的时候，我伸出两个手腕，就像一个人要被手铐铐住一样。

在演奏会上，当我想象着艾伦迪在悲伤和困惑的时候，他正在思考。确切地说，他在想什么呢？他有经济上的烦恼，工作上的担忧，还是感情上的困扰？

“感情上的。”我快速地说道。

“你觉得我妻子怎样？”

“我发现她并不漂亮，这让我很高兴。我也问过你的女佣，问你家是不是你妻子装饰的，因为我喜欢那些装饰。我想我是在她和我之间作比较。我很抱歉，刚说了你妻子不漂亮的话。”

“如果这就是你心里所想的，那也并不算刻毒啊。”

“可是我也觉得自己在演奏会那晚很漂亮。”

“你当然是个美女，不是吗？”

“是的。”

“你是在重复着孩提时的经历。我的妻子现在四十岁了，你是把她和你母亲等同起来，你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从她那里将你的父亲（或我）赢过来。我妻子代表了你母亲，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喜欢她的原因。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定很嫉妒你的母亲。”

第31节：情迷六月花(27)

他讲了很多有关女人有种被征服的需要，他相信我还不完全知道放弃的快乐。首先是生理上的，因为亨利已经将我深深地唤醒了。

我开始找他的公式的缺陷，他把我的梦和观点快速整理汇集，我也感到很恼怒。当他保持沉默的时候，我就分析自己的行为和感情。当然，他可以说我是在尽力找他的缺点，尽力想与他平等，因为他得到了我对他妻子的信心。在这一时刻，我觉得他显然要比我更强，我想通过做一些独立分析手镯的事情来使之平衡。因此我是半顺从、半反叛的。

艾伦迪着重强调了我心中欲望的矛盾。他感觉到他也正在接近通向我性心理的关键所在，我意识到他像个熟练的侦探。

为了考验雨果，我曾一两次提到过“晚间休息”的想法——一周一次，也许那个时间段里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单独出去。因为一种朦胧的嫉妒感，所以他和亨利一起出去的时候，他并不感到快乐，这是可以理解的。

最终我们同意我可以与亨利和福瑞德去看电影，他可以和爱德华一起出去。到最后时刻爱德华去不了，我提议将我自己的约会也推迟。雨果不愿听从我的提议，所以他说无论如何他也要出去，这对我们俩来说都好。他用一种正常的语调说着。我不太确定他是否被我独自的请求所暗暗伤害了。他坚持说自己没有。他被伤害了或者没被伤害，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他觉得渐渐地他就会很好地利用自己的自由了。

“你认为自由仅仅意味着我们要分开吗？”他不安地问道。我否认了这一点。我的确已经从性生活上脱离了他，如果现在在我内心还有妒意的话，也并不能归因于对他生理上的激情，而是纯粹的占有欲。自从我不再完全意义上地将我的身体给他，他就完全拥有了自由的权利，而且拥有更多的权利。如果他也去别处寻找快乐，就像我和亨利在一起寻找快乐一样，这样只会公平一些。如果艾伦迪说的是对的，那么我们两个人都必须在我们的爱之外寻找激情。很自然的，这要花费我的努力才行。我可以将雨果留给我自己。他还没有放纵的想法，是我建议这样的。娜塔莎会说我是个傻瓜。

我能对自己的幸福做些什么呢？我如何能保持住幸福，将幸福隐藏起来，掩埋起来，埋在我永远不会丢失的地方？当幸福像雨一般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想跪下来，用饰带和丝绸将它收集起来，让它再次向我袭来。

我和亨利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盖着粗糙的毛毯。他谈起他自己极大的快乐。“今晚我不能让你走，阿娜伊丝，整个晚上我都想要你。我感觉你属于我。”可是后来，在我们一起坐在一间咖啡馆里，挨得很近的时候，他说他缺乏自信，他有疑虑，那本红色日记让他感到很悲伤。他读到了我对他的性能力的描写。“那是全部吗，是那样子的吗？”他想要知道。他对我而言仅仅如此？那么这很快就会结束，一份短暂的迷恋和渴望他想要我的爱，他需要对我的爱有安全感。我告诉他自从我和他在克里希度过那几天之后，我就已经爱上他了。“起初，是的，可能纯粹是肉欲上的。现在不是。”

在我看来，我爱他爱得已经不能再爱了。我爱他，同样也对他充满欲望。我的欲望是无限的。我在他怀里度过的每个小时都有可能是最后的一小时，我疯狂地沉湎于其中。在任何时刻，在我再次见到他以前，琼都有可能回来。

琼是怎样爱着亨利的？——有多爱，爱得深吗？我痛苦地问着自己。

当人们发现亨利温柔而又羞怯的时候，会感到很吃惊，我很开心。我也同意他的作品很残忍，可是我的亨利是脆弱的、敏感的。他多么谦逊地试图让雨果喜欢上他，当雨果对他友善的时候他又有多么高兴啊。

昨天夜里雨果去电影院，感受了这次经历的新奇，在歌舞表演时他和一个马提尼克女孩跳舞，当他听到音乐响起时对我充满了怀旧之情，就好像我们彼此离得很远一样，他回到家里，渴望着能拥有我。

在亨利以一种温柔的、舒服的方式进入我的身体之后，雨果就让人很难忍受。在这样的时刻，我感觉自己会疯掉，会说出一切。

第32节：情迷六月花(28)

亨利有一张莫纳·佩瓦——那个舞女的照片，就钉在盥洗台之上，挨着琼的两张照片，一张我的照片，还有一些他的水彩画。我给他一个铁皮箱，里面装着他的信和手稿，在盖子的里面他粘了一张乔奎因演奏会的节目单。在他的门上他钉了西班牙语备忘录。

我将我粉盒的盖子取了下来——“只爱我”型，卡仑牌，巴黎和平大街出品。他把这个盖子放在他的衬衫口袋里。他还会带上一条我的深红色手帕。

昨天夜里他说道：“我现在很富有，因为我拥有了你。我觉得我们之间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总是充满了变化和新奇。”

他大概还说道：“除了这一刻连接在一起，我们会永远联系在一起，对彼此充满兴趣。”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紧张起来，我感觉我需要来触摸他的衣服，他的胳膊，才能知道他在那里，暂时是我一个人的。

我飘飘若仙，舒服地享受着回忆亨利的快乐——有些时候他的脸看起来是怎样的，有俏皮的嘴巴，标准的发音，偶尔有些沙哑，结实而又有力的手，他穿着雨果丢弃的绿色外套时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看电影时的笑声。他的每个行动都能让我身体内起反应。他不比我高多少。我们的嘴在同一个高度。他一兴奋的时候就会搓揉自己的双手，重复说着话，像只熊一样地摇着头。他工作的时候，脸上会有一副严肃而又高雅的表情。他在人群中时，我还没看到他就能猜出他是否存在。

今天我很高兴地意识到，亨利已将我以前的严肃驱赶走，而且效果很明显，他用他文字上的玩笑，疯狂的宣言，他的反驳，他情绪的变化，他怪诞的幽默来做到了这一点。我能看出自己是个可笑的人，因为我不断地努力，想要理解别人。我们听说理查德·奥斯本已经疯了。“好哇！”亨利说，“我们去看看他吧。我们先喝点酒吧。这酒很难得，是上品。这种事情并不是天天发生的。我希望他是真的疯了。”起初我还有点不安，但很快我就感受了幽默的趣味所在，我让他再讲一些幽默。亨利也教我怎样幽默。我以前也幽默过，是以我自己的方式，不过是很简单的幽默，而他的幽默程度很深，我非常喜欢他的幽默，到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程度——就像早晨到了黎明时分我们还在聊天一样。我和亨利倒在床上，筋疲力尽，可是他还在极度兴奋地说着那错扔进厕所里的滤网，说着黑色蕾丝内衣和珊瑚，等等，从这些谈话中，他后来创造了和我的小说类似的独特的仿制品。

另一天夜里我们聊起略写不重要的材料的文学写作技巧，正由于此，我们都服了一剂生活的浓缩药。我几乎愤怒地说道：“这是一种欺骗，这就是导致很多失望的原因。一个人看书，期望生活中能充满兴趣和热情。当然，生活并不是如此。生活中也有很多暗淡的时刻，有这些时刻也是自然的。你，在你的作品中也同样耍了这种把戏。我期望我们所有的谈话都是疯狂的，不寻常的。我期望你总是喝醉，总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后来我们在一起住了几天之后，我们就处于一种深刻的、恬静的、自然的和谐之中。

“你失望吗？”

“这和我所期望的并不一样，是的，没有我期望的那么轰轰烈烈，可是我满足了。”

我已经失去了青春时期的平静得像塞纳河般的节奏。然而当我和亨利一起坐在克里希宫殿咖啡馆里的时候，我们都享受着这一流动在我们之间的爱，它深刻却并不狂热。

是琼赋予了狂热。不过这仅仅是一种肤浅的狂热。真正的、不可磨灭的狂热存在于亨利的作品中。当我读他最近写的这本书时我几乎惊呆了，我对他充满了钦佩之情。我尽力想着有关这本书的事情，想告诉他这本书有多感动我，可是我却做不到。这太巨大了，太有力了。

我想将这最后几页都写满我昨天的快乐。亨利对我狂风暴雨般的亲吻。我弓着身体，这样能够更好地和他的身体连接在一起，他的肉体刺入了我的肉体之中。如果今天要在我和琼之间作出一个选择的话，他告诉我说，他会放弃琼。他会想象着我们已经结了婚，并一起享受着生活。“不，”我说，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道，“琼是唯一的一个。我将使你比琼更大更强。”这有一半是事实，别无选择。“你太谦虚了，阿娜伊丝。你根本还没有意识到你已经给予了我什么。琼是一个会因其他女人而变得黯然失色的女人。我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时，就会忘记琼所给予我的一切，但是你却超然突出。我在拥有你之后可以有一千个女人，可是她们无法使你黯然失色。”

第33节：情迷六月花(29)

我听他说着。他兴高采烈的，所以有些夸大其词，可是又很可爱。是的，有那么一瞬间我知道，在琼的罕见和我的稀有之间，天平在这一时刻偏向了我。我看着自己在亨利眼中的映象，我看到了什么呢？日记中的小女孩，在对她的哥哥讲故事，毫无理由地哭泣着，写着诗——人们可以与之聊天的女人。

六月

我的幸福悬而未决，现在要发生些什么取决于琼的下一步行动。同时，我在等待着。我克服了要开始写另一本日记的迷信引起的恐惧，这本日记里充满了亨利。如果我不得不在一本新日记的首页写：“琼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已经失去了我的亨利。留给我的就只有一本小小的、跳跃着紫色的快乐的书，这一切，都被这么快地写了下来，这么快地生存了下来。

爱减少了生活的复杂性。当亨利走向我坐着等他的咖啡馆的桌子时，或打开我们家的门时，都会让我感到很吃惊，看到他足够让我欣喜若狂。收到别人的来信，即使是赞扬我的书，都没有收到他的一张便笺更能让我激动。

他喝醉酒的时候，会变得感伤起来，那是一种富有人性的、简单的感伤。他开始想象着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样子，想象着我是他的妻子：“你卷起袖子为我忙碌的时候是最美丽的，我们会很幸福的。你会在写作方面退步的!”

哦，德国丈夫，想到这里我就会笑出来。因此，我会在写作上退步，我会成为一个天才的妻子。我以前希望能这样，做很多事情但不做家务，我喜欢这样。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他。哦，不。我知道他很高兴我能给他自由，可是他也非常地嫉妒，不会让我也自由地行动的。

然而当我看见他因我的爱而孩子似的开心的时候，我就不愿耍把戏，来让他担心，欺骗他、折磨他了。我甚至都不想激起他痛苦的妒意。

是福瑞德的角色在不知不觉中破坏我的幸福。他指出亨利的爱的不充分。我不该得到一半的爱，他说。我应得到特别的东西。该死，亨利的一半的爱对我而言能抵上一千多个男人的所有的爱。

我想象了一下没有亨利的世界会是怎样。我发誓在我失去亨利的那天，我会通过最疯狂的放荡来扼杀自己的脆弱，扼杀自己真爱的能力，扼杀自己的感情。在亨利之后我不想要其他的爱了，仅仅是一方面做爱，另一方面孤独、工作，不再有痛苦。

由于很多职责问题，我有五天没有见到亨利，这让我无法忍受。我叫他在两个约会之间来见上我一个小时。我们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去了最近的一家旅馆房间里。我有多需要他啊。我只有躺在他怀里时，才感到一切似乎是正确的。在和他待上一个小时之后，我继续我一天的工作，做着一些我不想做的事，去见一些我不感兴趣的人。

对我而言，一个旅馆房间，暗示着骄奢淫逸、偷偷摸摸，暗示着短暂。也许我没有见到亨利增强了我的欲望。我经常手淫，放纵似的手淫，并不自责或者后来有什么厌恶的感觉。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才是吃饭，我重了四磅。我疯狂地饿，我吃的食物给我一种挥之不去的快乐。我以前从没有以这种深深的、肉欲的方式吃过。我现在只有三种欲望：吃、睡、做爱。歌舞表演让我感到很兴奋。我想听沙哑的音乐，看着别人的面孔，轻擦别人的身体，喝烈性贝内弟廷甜酒。漂亮的女人和帅气的男人激起了我身体内强烈的欲望。我想要跳舞，想吸毒，想认识堕落的人，与他们发生性关系。我从不看天真的脸庞。我想侵入生活，被生活所折磨。亨利没有给予我所有这一切。我已经激起了他的爱，又诅咒着这种爱。他可以以一种他人都做不到的方式与我做爱，可是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我要放荡、放荡、放荡，疯狂、疯狂、疯狂。

今天我把我的情绪传染给了亨利，或者把我已拥有的情绪都带给了他，因为这对我来说就像熔岩一般溢出来，当我看到他那么安静、严肃、温柔、不够疯狂的时候，我感到很悲伤。不，不像他的作品那么疯狂，是琼用语句激起了他的愤怒。在他的怀里我有那么一个小时忘了自己的狂热。要是我们能单独待上几天就好了，他希望我能和他去西班牙。在那里，他就会去掉温柔的伪装，变得疯狂起来吗？

第34节：情迷六月花(30)

会一直是一样的吗？一个人不会永远符合另一个人的状态、阶段、心情。我们都坐在跷跷板上摇摆不定。亨利所厌倦的，正是我所渴望的，一种崭新的、肉体的、精力充沛的欲望。他想要我的，我却没有那个心情给他。在我们自己的节奏上都是相反的。亨利，我的爱人，我不再想听到关于天使、灵魂、爱之类的话，不再有什么深奥之物。

和亨利在一起呆了一个小时。他说：“阿娜伊丝，你让我不知所措。你激起我最奇怪的感觉。上次你一离开，我就爱慕起你来。”我们坐在床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亲吻着我的头发。

很快我们就并排躺在一起了。他已经进入了我，可是他突然停止运动，变软了。

我笑着说：“你今天不想做爱。”

他说：“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我这些天来一直在想，想了很多有关将来变老的事，如果有一天……”

“你疯了，亨利。变老，在四十岁！你从不会想这些时刻的。为什么，你一百岁的时候也能做爱！”

“这有多丢脸啊。”亨利说着，受伤而迷惑。

我在那一时刻想到的只是他的羞辱，他的恐惧。“这是很自然的事，”我说，“对女人而言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只不过在女人身上没有体现出来而已！她们会隐藏起来。你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只在我不想要我第一个情妇波林的时候发生过，但我非常地想要你。我有种可怕的恐惧，怕失去你，昨天我就像个女人一样地忧虑着：她会爱我多久？她会厌倦我吗？”

我吻了他。

“你看，现在你吻我，就像我是个孩子一般。”

我注意到他是在为自己而感到惭愧。我说了很多，做了很多，就是为了让一切变得自然起来。他想象着自己会从现在起变得阳痿。我安慰他的时候，隐瞒了我自己最初的恐惧和绝望。“也许，”我说，“你觉得当我来看你的时候你就必须要与我做爱，这样我才不会失望。”这让他猛然醒悟，好像这就是最真实的解释。他接受了。我自己反对我们不自然的见面。在我们彼此想要对方的时候见不了面，那是很糟糕的。我更想要他的时候他不在那里。我祈求他不要把这件事太当真。我说服了他。他答应我那天晚上要出去，去看我必须和一些银行人员一起去看的演出。

但是在计程车上我自己不合时宜的恐惧又一次卷土重来。亨利爱着我，但并不是非常非常地爱着。

我要去见亨利了，并不觉得高兴。我担心我要见的那个温柔的亨利也像我自己一样。我记得从第一天起，我就期望他能在谈话中、在行动中、在所有事情中带头。

我痛苦地想着琼伟大的任性，自发的专横。我想，不是强大的女人让男人变得虚弱，而是虚弱的男人让女人变得更加强大。我站在亨利面前，有着拉丁女人的柔顺，准备由他来制服我。他已经让我制服了他。他不断地害怕让我失望。他将我的期望夸大了。他担心我还会爱他多久，爱他多少。他已经让思考干扰了我们的幸福。

亨利，你喜欢小妓女，因为你高她们一等。你拒绝约见与你同一水平上的女人。我不作评判就能去爱，我爱你甚过任何妓女，这让你感到很吃惊。那么，由我爱着你，你感到不再开心了吗，还是这不再让你有无穷的优越感了？在更加艰难的爱面前，所有的男人都会退缩吗？

对亨利来说，一切就像以前一样正在流走。当他提议我们去克伦斯达旅馆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我的犹豫。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和从前一样丰富，他是那么的令人敬慕。然而我却有种在努力爱他的感觉。也许是他刚刚吓坏了我，我希望他再次阳痿。我没有同样疯狂的信心。温柔，是的，可恶的温柔。我再次收回了自己的幸福，但却是冷冰冰的幸福。我感到有种超然的感觉，我们都喝醉了，然后我们都非常的开心。可是我一直在想着琼。

在喝了很多白酒后开车回家，七月四日的焰火在路灯顶端爆炸开来。我用野性的吼声吞咽着沥青马路，用闭起的眼睛和天竺葵般的睫毛吞咽着房屋，吞咽着电线杆和架空索道，迷路的猫，树，山，桥……

第35节：情迷六月花(31)

我给亨利寄去超现实主义者的一段话，补充说道：“我忘了告诉你一些事：那就是我爱你，当我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用我自己的聪明才智找到了我欣赏你的更多方法。当琼回来的时候她会爱你更多一些，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你。在你已经过于丰富的头脑顶端将会萌发出新的叶子。我觉得需要告诉你我爱你，因为我不相信这一点。”

为什么对我而言亨利已经变成小亨利，几乎是个孩子呢？我理解琼离开他的时候说道：“我爱亨利就像爱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亨利，以前是个巨大的危险的人，令人恐怖的人。现在他不可能是了！

在伦巴歌舞表演中，我和雨果一起跳着舞。他比我高出那么多，以至于我的脸紧贴在他的下巴下，依偎在他的胸前。一个非常帅气的西班牙人（一个专业的舞蹈演员）一直在像个催眠师般地看着我。他越过他舞伴的头顶朝我微笑。我回应了他的微笑，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按照他们的方式喝着酒，酒给我带来的反应是肉欲享乐和消遣。他的微笑轻轻地勾画在他的脸庞上。我依偎在雨果的怀里，体验着和这样一个男人交谈的巨大快乐。在我朝他微笑的时候，我在计划着回到那个地方，和他跳舞。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好奇心，我已经观察了这个男人，想象着他赤裸裸的样子。他也在观察着我，用他那精细的动物的眼睛。这种口是心非的感情释放出一种阴险的毒药，在回家的整个路上毒药都在扩散。我现在明白该如何短暂地玩弄一下那些我一直拥有的神圣的感情。下周我不是要和我那安静的“丈夫”亨利一起出去，而是要去看那个西班牙人。女人——我想要女人，可是在勒菲提可卡芭蕾酒馆中的那些有男子气的女同性恋者根本取悦不了我。

我现在也理解了卡门嘴里的康乃馨。我在闻着山梅花。白色的花触碰到我的唇，它们就像一个女人的皮肤。我的唇压着它们，在它们周围温柔地张开又合上。柔软的花瓣的吻。我侵入白色的花瓣。撒了少量香水的肉体，皮肤像丝一般地柔软。卡门饱满的嘴咬着她的康乃馨，我，就是卡门。

亨利对我那么好，这是很糟糕的，他是个好男人，这也很糟糕。他开始意识到我的微妙的变化。是的，他说，第一眼见到我时，我看上去是不成熟的，可当我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时，我又多么有女人味啊。

几天前乔奎因出乎意料地下楼来，走进客厅，要问我一个小问题，当时我和亨利正在接吻。亨利的脸上还留有痕迹，他感到难为情。我没有感到不安或不好意思。我对这种闯入感到很气愤，我就对亨利说道：“在不该来的时候来，这也正适合他。”

如果亨利意识到我在变得不知羞耻，变得强硬起来；在确定自己的行为，拒绝受其他人影响；如果亨利意识到我现在生活的真正过程，他会改变对我的方式吗？不会的。他有他的需要，他需要我内心里的那个女人，那个温柔、羞怯、善良、不能伤害别人、不能疯狂的女人。取而代之的是，我每天都离琼越来越近。我开始想要她，想更好地了解她，想爱她更多一点。现在我意识到，他们生活中的每个有趣的活动都是由琼来提议的，没有琼的话，他就是个安静的观察者，而不是个参与者。我和亨利美妙地结合在一起是为了交情，而不是为了生活。我曾期望在克里希的那些日子里（或夜里）会让人很感动。当我们陷入深深的、安静的谈话中，而做得很少的时候，我感到很吃惊。我期待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场景，发现这个温柔的德国人无法忍受不洗盘子。我找到了一个丈夫，而不是一个难相处的、喜怒无常的情人。亨利，起初对如何来款待我感到很不自在。琼也许已经知道这些，不过后来我很开心而且很满足，因为我爱他。仅仅是在这过去的几天里我感觉到了我以前的那种不安。

我向亨利建议我们出去走走。他拒绝带我去一些奇特的地方的时候，我感到很失望。他看了场电影就很满足了，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然后他拒绝把我介绍给他那些放荡的朋友（为了保护和保卫我）。当他没有带路的时候，我就开始建议走这里或走那里。

第36节：情迷六月花(32)

一天夜里我们从圣拉茜尔站到一家电影院，然后又到了一家咖啡馆。我们在去接雨果的路上，在计程车里，他开始吻我，我也抱住他不放。我们的吻变得疯狂起来，我说：“让计程车司机把我们送到博伊斯吧。”我那一时刻极其兴奋，可是亨利他害怕了。他提醒我时间，提醒我雨果。和琼在一起时，那会有多不同啊！我很悲伤地离开了他。关于亨利真的没有什么疯狂的事了，除了他狂热的写作。

我努力地讲究生活的外表，我去美发店，去购物，告诉自己：“我不能消沉，我必须提高斗志。”我需要艾伦迪，可我得到星期三才能见到他。

我也想见到亨利，不过现在我对他的力量不再有所期待。在海盗咖啡馆的第一天，他说：“我是个软弱的男人。”我并不相信他。我不喜欢软弱的男人。我感觉到的是温柔，是的。可是，天啦，在几天之内他就毁灭了我的激情。发生了什么呢？他对自己的力量有所怀疑只是一瞬间的事。那是因为他的性能力是他唯一的力量吗？他只是用这种方法来占有我的吗？这是我内心里的一个变化吗？

到了晚间我开始觉得我有点失望已不是很重要的事。我想要帮助他。我很高兴他的书写完了，很高兴我能给他一种安全感、幸福感。我以一种不同的方式爱着他，我爱他。

对我来说亨利是很宝贵的，因为他本身就是很珍贵的。每当我看到他磨损的衣服，我就会软化下来。当我为出席正式晚宴而穿衣服的时候，他睡着了，然后他走进我的卧室，看着我戴上最后一件饰物。他喜欢我那华美的绿色裙子，他说我走起路来就像个公主。我卧室的窗户开着，在一个豪华花园里，这让他想到《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中的场景。他躺在长沙发椅上。我挨着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搂抱着他。我说：“你该给自己添件衣服了。”我当时想着我该如何拿到买衣服的这笔钱呢。我再也无法忍受看着他手腕周围磨损的衣袖了。

我们一起挨得紧紧地坐在火车里。他说：“你知道的，阿娜伊丝，我这个人是很迟钝的，在我们到巴黎的时候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将要失去你。我一个人走在街上，也许二十分钟以后，我才会突然敏锐地感觉到我再也无法拥有你了，感觉到我想你。”

他曾在一封信中对我说道：“我期待着那两天的到来（雨果将去伦敦的那两天），期待着能和你一起安静地度过那两天，期待着占有你，期待着能成为你的丈夫。我喜欢成为你的丈夫。不管你想或不想，我都会一直是你的丈夫。”

在晚宴上，我的幸福感让我感觉很自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我躺在草地上，亨利就在我的身上。我向着桌旁的那些可怜的普通人眉开眼笑。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甚至是那些女人们，想知道我在哪里买衣服的女人们。那些女人们总是以为，当她们有了我的鞋子，有了我的衣服，我的美容师，我的化妆品时，她们就会和我一样美丽。她们没有想到，那需要的是魅力。她们并不知道，我并不美丽，我只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表现一下。

“西班牙，”我的晚宴伙伴说道，“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国家，在那里，女人都是真正的女人！”

我在想的是，我希望亨利能尝到这条鱼，还有葡萄酒。

但是雨果也感觉到了些什么。在宴会之前，我们要在圣拉茜尔站会合。亨利打算到路维希安来给我的小说提供帮助。当我和亨利一起到达车站的时候，雨果不高兴了。他开始快速地说话，激烈地谈论着奥斯本：“那个神童。”可怜的雨果，我仍然能够嗅到森林里草地的味道。

我轻轻地和他一起走着。亨利在哪里呢？他已经在想我了吗？敏感的亨利，他害怕被厌恶，害怕被轻视，害怕雨果会“知道一切”，或者我会在人前以他为耻。我不明白为什么爱他。我让他忘了羞辱和噩梦。他那磨破的衣服下的瘦削的膝盖激起我保护的本能。有一个大大的亨利，他的作品像暴风雨般猥亵而又残酷，他对女人充满激情；又有一个小小的亨利，这个人需要我。为了这个小小的亨利，我节衣缩食，能省一分我就省一分。我现在无法相信他曾经让我感到恐怖，对我造成胁迫感。亨利，这个经历多多的男人，这个冒险家。他害怕我们的狗，害怕花园里的蛇。有些时候我会在他身上看到劳伦斯的影子，只是他是健康的，充满热情的。

第37节：情迷六月花(33)

昨天晚上我想告诉我晚宴的伙伴：“你知道的，亨利是那么的充满热情。”

亨利给我写了一封若有所思的信，讲了十九岁的小波莱特。波莱特是福瑞德带到克里希和他住在一起的。亨利感到很高兴，因为她在做家务并劝福瑞德娶她，因为她很可爱。这封信袭入我的肉体。我想象着在福瑞德上班去的时候，亨利和波莱特玩耍的样子。哦，我了解我的亨利。我就像只蜗牛一样缩了起来，我不想在日记中写，我拒绝思考，可是我必须大声喊出来。如果这是妒忌，我就再也不会让雨果遭受这种痛苦，不会让任何人遭受这种痛苦。波莱特，在克里希；波莱特，是自由的，可以为亨利做任何事，和他一起吃饭，在福瑞德工作的时候和亨利一起度过夜晚。

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和亨利在一家小饭店里吃饭，这家小饭店对着街道敞开着。我们就是街道的一部分。灌入我喉咙的葡萄酒也在灌入许多人的喉咙。白天的温暖就像是一个男人的手放在我的乳房上一样，这种温暖包裹着街道和饭店。葡萄酒将我们都结合在了一起，将我和亨利，将饭店、街道和这个世界结合在一起。那些为库特兹艺术舞会做准备的学生们传来呼喊声和笑声，他们穿着奔放的服装，染着红色的皮肤，插着羽毛，在汽车和马车间穿梭着。亨利说：“我今晚想对你做所有事情。我想把你就放在这张桌上，在所有人面前与你做爱。我为你而发狂，阿娜伊丝，我为你而疯狂。吃完晚餐后我们要去安茹旅馆，我会教你一些新颖的东西。”

后来，朦胧中，他突然感到需要忏悔：“那天在路维希安我离开你之后，我喝得很醉——你会相信吗，在我正吃晚餐的时候，有个女孩走过来并坐在我旁边。她只是个普通的妓女，就在饭店里我把手伸到了她的裙子下面。我和她去了一家旅馆，我一直在想着你，恨我自己，记着我们的那个下午，我是那么的满足。我有那么多的想法，当时机到来的时候，我无法与那个女孩做爱。她对此表示很轻蔑，以为我无能。我给了她二十法郎，我记得没有多给她让我感到很高兴，因为那是你的钱。你能了解吗，阿娜伊丝？”

我尽量地让自己保持冷静，我机械地说我能了解，可我很困惑，这种伤害用语言无法来形容。现在他觉得有必要继续：“只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再告诉你一件事，这样就全告诉你了。一天晚上奥斯本发了工资，他带我到一家夜总会。我们开始跳舞，然后带了两个女孩回克里希。当我们坐在厨房里的时候，她们叫我们谈价钱。她们要了个高价。我想叫她们走，可是奥斯本付了她们所开的价，她们留下了。其中一个是杂技舞女，她裸体给我们表演了她的戏法，只穿着一双拖鞋。然后福瑞德在三点的时候回到家里，发现我用了他的床，很愤怒，将床单揭下，还把床单给我看，说：‘是的，是的，你说你爱你的阿娜伊丝。’我确实爱，阿娜伊丝。我甚至想过你在看到我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一种罪恶的快感。”

现在我低下头，眼泪流了出来，但是我继续说我能理解。亨利喝醉了。他看到我受到了伤害，然后我把眼泪抖落。我看着他。地球在摇晃，传来街道上学生们的呼喊声和笑声。

在安茹旅馆里，我们像女同性恋般地躺着，吮吸着。再一次，我们陷入几个小时的骄奢淫逸的生活中。旅馆的牌子，亮着红灯，照射进房间里。热情在升高。我们互相爱抚着……我从亨利那里学会了如何摆弄一个男人的身体，如何激发他的欲望，如何表达我自己的欲望。我们休息了。一辆载着学生的大汽车驶过，我跳起来冲到窗户前。亨利睡着了。我想在舞会上，尝尽一切。

亨利醒来。他发现我赤裸裸地站在窗户前很开心。我们又做了起来。雨果可能在舞会上，我想着。当我给他自由的时候，我知道他打算走。雨果在舞会上，怀里搂着一个女人，而我和亨利在一间旅馆的房间里，红灯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个夏天的夜晚充满了学生们的呼喊声和笑声。我已经赤裸裸地跑向窗口两次。

第38节：情迷六月花(34)

现在所有这一切都是个梦。在它发生的时候，我的身体内有种暴雨前的感觉。我的身体记得亨利的抚摸所带来的火热和兴奋。一个故事，我必须一百遍地写下它，不过现在它却给我带来痛苦。出于自卫，我不得不将自己与亨利分开，我无法忍受这样。在亨利无忧无虑地从一个女人走向另一个女人的时候，我坚持了下来。

今天有那么一阵子我变得温和起来。这不要紧，让他去拥有他普通的小女人吧，如果这样会让他开心的话。这种张开手放他走的信心是巨大的。不过不久以后，我又紧张了起来，有了一种报复的欲望，一种奇怪的报复。我让自己迷恋于雨果，带有这种背叛亨利的感情，以至于我体验了巨大的身体上的快感。我第一次对亨利不忠。

对耽于肉欲的人类来说，是多么微妙的力量在起作用啊。一个小小的伤痛，一时间的憎恨，我可以完完全全地、狂乱地享受着雨果，就像我享受亨利时一样。我无法忍受嫉妒。我必须通过平衡心态来消除嫉妒。针对亨利的每一个妓女，我都会向他进行报复，不过是以一种更可怕的方式。他经常说起我们两人的这件事，我，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做了目前为止最鄙俗的事。

在我醉态的背后总会有一定的意识，这种意识足够让我拒绝回答亨利的问题，回应他对我的疑虑。我不会尽力让他感到嫉妒的，不过我也不承认自己愚蠢的忠实，正是用这种方式，女人被推入与男人的斗争中。不可能有绝对的信任，信任别人只是将你自己置于别人的手中，然后遭受痛苦。哦，明天，我该如何惩罚他！

当雨果从伦敦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很高兴了，我让他吻了我，吻了很长一会儿，将我搂在他的怀里，带我到花园后面，在仿制的橘树丛中。

当他不在的时候，我去见了亨利，带上我的睡衣、梳子、牙刷，但是保持一种平稳飞翔的姿势。我让他说话。“这个波莱特和福瑞德，”他说，“他们在一起时很可爱。我不知道这怎样才会结束。她比她自己说的还要年轻。我们起初还害怕她父母会找福瑞德麻烦。他叫我晚上照顾她。我带她去看电影，可事实是，她让我感到厌烦。她那么小。我们彼此都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她很嫉妒你。她读过福瑞德写你的文章。我们今天都在期待着女神。”

我笑了，告诉他我一直在想的事。我可以在他的脸上看出来他对波莱特是多么不感兴趣，虽然他承认这是他第一次漠不关心。“为什么，波莱特是个不重要的人，”他说道，“我狂热地写那封信是因为我喜欢他们的热情，分享了那份热情。”

这成了一个取笑的主题。对我来说，去克里希看波莱特就是个折磨。我害怕她，我想给她带个礼物，因为她是作为一个外来人出现的，在克里希的生活中我们是一个新人，她在那里的生活方式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

她只不过是个孩子，瘦小，并不优美，不过她有时又很有魅力，因为福瑞德让她变得像个女人，因为她在恋爱中。我和亨利喜欢他们孩子般的低声细语，只喜欢了一阵子，后来就厌倦了，我在克里希度过的剩下几天里，我们都避开他们。

一天夜里我到的时候，亨利胃痛。我不得不照顾他，就像我照顾雨果一样——热毛巾，按摩。他躺在床上，露出一个漂亮的、白白的肚子。他睡了一会儿，醒来后胃不痛了。我们一起看书。我们令人惊异地结合在一起。我睡在他的怀里。早晨他爱抚着我，将我叫醒，嘴里咕哝着一些关于我的表情之类的话。

亨利的另一面，他有一天会批判的一面，目前对我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当一个人了解亨利和琼之间存在的残忍时，再发现他从我这里得到最少的厌倦或疲劳时，会感到很奇怪。他已经有了新的体会和新的温柔。当他谈起我缺乏冷漠时，为了取笑他，我会说我打算从他那里得到呢。我本来希望与他吵架，面对奚落、残忍，学会抵抗、反击，学会大声说话，可是他完全没有给我这样的经历。他打算把我变成一个无情的女人，我已经摆脱了这一点。我甚至不想被批评。和我在一起他很快就放弃了他草率的判断，就像说波莱特可爱一样。我给这个男人的是耐心和温柔，他回应我的是反击、彷徨或执拗。在我剖鱼或给他打领带时，有时他会对我手指的灵巧感到吃惊，这时我想到劳伦斯，他是那么容易激怒，那么紧张不安，容易怀恨在心，我想我是在有点儿相同的工具上进行的。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在我掌心留下的吻。我不想洗澡，因为我充满了美好的气味。

第39节：情迷六月花(35)

几小时后雨果要回家来，生活还像这样以矛盾的模式继续着。我想知道，我会渴望纵欲多久？他在睡觉以前，对我说：“听好，我没有醉，也不是感情用事，我告诉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女人。”

当我说我肉体上爱着他时，我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在许多其他的方面爱着他——当他因电影而发笑的时候，或者在厨房里平静地说着话的时候。我爱他的谦卑，他的敏感，还有他内心的痛苦和愤怒。

他要给琼写一封充满谴责的信。在这个时候我给他带来一个文件，这个文件可以为她的所有行为进行辩护。这就好像是他已经抬起手要打她的时候我不得不阻止他一样。我知道现在琼是个吸毒成瘾者。我已经找到一本书里的描写，这本书可以证实我已经模糊感觉到的事。

亨利受到了打击。他可以这么轻易地上当。琼不断地谈论着毒品，就像罪犯回到犯罪现场一样。她在强烈地否认曾经吸毒（也许两三次）的时候，需要提到这个主题。亨利开始组合起这些片断。当我看到他的绝望时，我感到了恐惧。“你不必太确定我所说的。我有时也是太仓促地拼凑而成的。”可是我觉得我是对的。

这里，得出了唯一一个合乎道德的判断，这是我曾听他对有关自毁方面得出的唯一一个合乎道德的判断，他说吸毒表明一个人本性中的缺陷。这使他们间的关系变得毫无希望了。当他开始质疑琼有多爱他的时候，当他开始将她的爱与我的爱做比较的时候，我对他充满了同情。我为琼辩护，说她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来爱着他的，这种方式是野蛮的、奇异的。但是我不会像琼那样地离开他，这是真的。就像他说的，她最好的爱是留给自己的，正由于此，她成为了一个漂亮的尤物。

亨利有时因我对琼的赞美感到很吃惊。昨天夜里他说：“起初你非常想让琼回来。我认为你现在不想了，我的想法是对的吗？”

“是的。”我在从不回答他有关情人的问题之后，也已经承认了其他的事情。一次，我在他怀里，他充满深情地搂着我，说：“告诉我，你没有欺骗过我，欺骗我会非常深地伤害我的，告诉我。”我告诉他说我没有欺骗过他。我泄漏了自己的秘密，我明知不应该这么做的，可是我不能有其他的做法。

激怒一个男人可能会是件快乐的事。但是躺在亨利的怀里，这么完完全全地屈从于他，在我看来是更大的快乐——感觉到他的身体松弛下来，看着他幸福地睡着。一天过后，我总是能戴上我女性的防护罩，开始不必要的、可恶的斗争。在明朗的白天，我会给回他一点苦恼、嫉妒、恐惧，因为他想要这些。亨利，这个永远的丈夫。他喜欢和琼在一起时遭遇的痛苦，尽管他也喜欢和我在一起，从痛苦中解脱。

在蒂罗尔的阿森霍夫旅馆里。昨天夜里在床上我寂寞地伸出手，想触碰到那个精力充沛的、耽于肉欲的亨利。他坦白说他从第戎给我写了封热情洋溢的信，然后又撕毁了，因为我的信中曾提及过他的性欲过度。我的意思并不是责备，可他却把它当做是责备，我感到很难过。

哦，直到我又完好无损地睡下，醒来时感到自由和轻松。我必须要写很多信，这个想法困扰着我。甚至对亨利，我也就只寄了张小小的便笺。山脉，多云，薄雾，棉被，毛毯，还有我，我就像只冬眠鼠一样静静地躺着。鼻子很正常。我将我的日记藏到有灰烬的炉子里。

我醒来，给亨利写了封信。我醒来时记得我做的一个梦：琼到了。她在看亨利之前先来看了我，还是看上去郁郁不乐和漠不关心的样子，和她在我的其他梦中是一样的。我睡着了。她给了我一个吻将我弄醒，可是立即开始告诉我她对我有多失望，还批评了我的长相。当她说我的鼻子太大时，我向她解释了手术的事。然后我又马上后悔自己不该告诉她，因为我意识到她可能会告诉亨利。我告诉她说，我非常了解她比我漂亮很多。她叫我对她进行手淫。我非常巧妙地做了，而且感受到了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是在对自己做一样。她对这种快感很感激，离开时还谢谢我。“现在我要去看亨利了。”她说道。

第40节：情迷六月花(36)

给亨利写的一封信：“昨天夜里我在想我该如何向你显示我对你的爱，我该做些什么。我只能想到的是给你寄钱，让你花在女人身上。我想到了那个女黑人。我喜欢她因为至少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温柔融化了她。请不要去找那些便宜的、普通的女人。然后不要告诉我这些，虽然我确信你已经这么做了。让我相信我已经把温柔赋予你。”

同时我有多么高兴地在这里接待了雨果啊。我已经发现了巨大的快感，甚至是他做爱中的疯狂。不知何故，在像这样的一个地方，我不会想念亨利，因为亨利不属于山脉、湖泊、健康、孤独、睡眠。雨果在这里得意洋洋，他那非常漂亮的腿穿着提洛尔人的短裤。我和他停留在这里，我和亨利在巴黎的生活就好像是我夜晚的梦一样。

雨果和我开始了我们的温柔和抚摸。他离开我一周后，变得成熟起来。我相信我们在一起时是无法成熟的。在一起时我们没有主见，软弱，年轻，太互相依靠彼此了。在一起时我们都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我们生活在外部世界里，就像雨果说的，只是因为我们有了这个世界，我们的世界，可以依靠。

他为我完美的鼻子而感到悲伤。“可是我喜欢你那有趣的、小小的鼻梁。我不喜欢看到你有所改变。”最终我让他相信审美的进步。我在想亨利会说些什么呢。

在某种程度上，我担心会收到他的来信。这会带来一阵狂热。我已经退到雨果奉献的安全中了。我在他宽阔的、毛茸茸的胸膛上休息。偶尔我会有一点点的无趣和不耐烦，但是我不会显现出来。我们一起时，每件小事都很开心。人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妇。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我待在雨果的世界里是因为我完全缺乏出去冒险的勇气，还是我还没有爱上一个足以让我想放弃我和雨果的生活的人？如果雨果死了，我也不会回到亨利那里，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

八月

当我看着亨利写的热情洋溢的情书时，我并不激动。我并不急于要回到他身边。他的缺点摆在最显著的位置。也许我真的已经转回到雨果身边。我不知道。我了解我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距离，我很难亲切地写信。我感到很虚假，我逃避了这个话题。我写的比我想的还少。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写。这是怎么了？

雨果感到很吃惊，因为我非常不安。我吸烟，站起来，踱来踱去。我无法忍受自己的伴侣，我还没有学会用反省来代替思考。例如，我可以深思施本格勒理论，可是十分钟后我又再度焦虑起来。就像纪德说的，反省可以篡改一切。也许这让我疏远了亨利，我需要他的声音、他的爱抚。他写了一封很棒的信，写在克里希我们度过的那些天，亨利很渴望我，没有我他感到了迷失。

可是有雨果在的时候我是不可能对他有欲望的。雨果的笑声，雨果的投入麻痹了我。最终我给他写了封信，暗示了这些。可是我一寄出这封信的时候，人为的被压抑的感情就将我淹没。我给他写了张疯狂的便笺。

第二天早晨我收到他写来的一封厚厚的信。仅仅触摸到这封信就能让我感动。“当你回来的时候，我打算要给你一个文学化的性交晚会——那意味着做爱、聊天，聊天、做爱。阿娜伊丝，我要打开你的腹股沟。如果这封信被别人错误地打开了的话，请上帝宽恕我。我情不自禁，我想要你。我爱你。对于我，这个有血有肉的机器，你就是食物和饮料。躺在你身上是一回事，可是贴近你又是另一回事。我感到离你很近，我一个人和你在一起，无论是否被承认，你都是我的。每天我等待现在的这一时刻都是种折磨。我在缓慢地、痛苦地数着一天又一天，但是请你尽可能让它早些实现。我需要你。天啦，我想在路维希安见到你，见到你站在窗下，在金黄色的光亮下，穿着你那尼罗绿色的裙子。你的脸色苍白，一种冷酷的苍白，就仿佛演奏会那晚一样。事实上我爱你。我爱你的腰，爱你金色的苍白，爱你臀部的曲线，爱你内心的热情，爱你的体液。阿娜伊丝，我是这么地爱你，这么地爱！我都开不了口了。我坐在这里给你写信伴随着亢奋的勃起。我能感觉到你温柔的嘴贴近我，你的腿紧紧地攫住我，我又看见你在这里，在厨房里，提起你的裙子，坐在我身上，椅子在厨房的地板上猛烈的撞击，发出砰然声。”

第41节：情迷六月花(37)

我以同样的口吻回了一封信，附寄上我疯狂的便笺，发了封电报。哦，面对亨利对我的入侵，我简直无力阻挡。

雨果在看着书。我俯身靠近他，倾诉着我对他的爱，一种深刻悔过的爱。雨果气喘吁吁地说：“我发誓我再也无法在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身上找到这种快乐。你是我的一切。”

我又度过了一个不眠夜，有着极端令人头疼的苦恼，想起琼明智的话：“顺其自然吧。”次日我慢慢地打着包，梦想着亨利。他是我的食物和饮料。我怎么可以从他身边走掉，甚至是几天的时间？如果雨果不会像那样地笑，像个孩子般地笑，如果他温暖的、覆着毛皮的手不会不断地向我伸开，如果他不会弯下腰给一条黑色的苏格兰小猎犬吃巧克力，如果他不会将那张姣好的、轮廓分明的脸转向我，说：“猫咪柳，你爱我吗？”

同时在我身体内跳跃着的是亨利。我感觉到了他的喷射，他的撞击，他的推进。周一晚上是那么难以忍受的遥远。

他的信的长度，二十页，三十页，都是他伟大的象征。他滔滔不绝地刺激着我。我渴望只是一个女人。不写书，不直接面对这个世界，只是靠着文学的血液而活着，作亨利的后盾，满足他，不用自作主张和创造。

登山者。香烟。茶。啤酒。收音机。我的头飘离了我的身体，悬在空中，空中弥漫着提洛尔烟斗散发出的烟雾。我看见了青蛙眼，稻草般的头发，像打开的笔记本一般的嘴，猪鼻子，像撞球般的头，有着火腿色手掌的猴子般的手。我开始笑，就像喝醉了一样，说着亨利说过的话——“耶稣基督”“性交”等。雨果很生气。我沉默了，失去知觉了。我的头又飘了回来。我哭了。雨果，他一直在调整他自己，使他与我的快乐相和谐，现在他注意到了这出乎意料的变化，感到很困惑。

我对现实生活可怕的扭曲有了进一步深切的体验。在离开去奥地利之前，我在巴黎待了一天。我租了间房间休息，因为我前天夜里没有睡觉。我租的是个小阁楼房间，有天窗。我躺在那里，有种感觉，觉得所有的关系都破裂了，我谨慎地、完全地离开了我爱的每一个人。我记得雨果在火车里的最后一瞥，记得乔奎因苍白的脸和友爱的吻，记得亨利最后的温顺的吻，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切都好吗？”他说这句话时感到很困惑，还想说一些更深刻的话。

我确实离开了他们，就像我还是个孩子时，离开了我在巴塞罗那的祖母。我可以死在这个小小的旅馆房间里，被剥夺了爱和财产，没有在旅馆登记簿上登记。然而我知道如果我在那个房间里呆上几天的话，靠着雨果给我用于旅行的钱，可以开始一种完全崭新的生活。这种唤醒我的对崭新生活的恐惧，更甚过对死亡的恐惧。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出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就像是一张网，在我的周围逐渐长大，抓住我的想象，侵蚀着我的记忆，以至于我会在五分钟内就忘记了我是谁，我爱谁。

是三十五号房，次日早晨我可能会从这间房里叫醒一个妓女，或一个疯女人，或者更糟，也许，这一切完全没有改变。

今天我很高兴，便通过虚构的忧伤故事来自娱自乐。如果亨利将死去的话，我会有什么感觉？我在巴黎的角落听到了手风琴的声音，我过去常常在克里希听到。不过，我想要去经历。我抓着亨利不放的原因和琼抓着他不放的原因是一样的。

那么艾伦迪呢？

无疑我又需要他的帮助了。

在巴黎。我无需任何人的帮助。只是再次去车站看亨利，吻他，和他一起吃饭，听他说话，中间穿插着很多吻。

我想让他充满嫉妒，可是我又很忠实，所以努力钻研过去，捏造了一个故事。我伪造了一封约翰·厄斯金写给我的信，然后把它撕碎，又再度粘起来。当亨利到达路维希安的时候，炉火正在吞没约翰的信的所有剩下部分。后来在晚间我给亨利看了没有遭到烧毁的片断，按照推测这部分是插入日记的部分。亨利非常嫉妒，以至于在他新书的第二页他就向约翰的作品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的抨击。幼稚的游戏。同时我像个奴隶一般的忠实——在感情上、思想上、肉体上。我缺乏过去，现在看来很好。这保存了我的热情。我像个处女一般走进亨利，没有经验，不习惯，但有信念，有热情。

第42节：情迷六月花(38)

亨利和我就是一个整体，我们躺着焊接在一起有四天之久。不是用身体，而是用激情。天啦，让我感谢谁吧。没有什么药物可以比这更有效的。这样一个男人，他已经将我的生活吸入了他的身体，就像我也把他的生活吸入我的身体一样。这是我理想化的生活。亨利，路维希安，孤独，夏日的热，颤抖的气味，吟唱的微风，以及在我们之间的龙卷风和优美的平静。

首先我穿上复古的玛雅人服装——戴上花、珠宝，化了妆，艳光四射而又高高在上。我很生气，充满了愤恨。前一天晚上我才从奥地利回来，我们还睡在旅馆房间里。我想他已经背叛了我。他发誓说没有。这无关紧要。我恨他因为我爱他，从没像这样爱过任何人。

他进来的时候我站在门旁，手放在臀上。我看到一个原初的自我。亨利走近，感到茫然，直到他走得离我很近，我笑着跟他说话时，他才认出我来。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以为我疯了。然后在他完全清醒过来以前，我把他带到我的房间。在那里，在壁炉里燃烧着的是约翰的巨幅照片和他写来的信。它们都在燃烧着。我笑着。亨利坐在长沙发椅上。“你吓坏我了，阿娜伊丝，”他说道，“你是这么不同，这么奇怪，这么具有戏剧性。”我坐在地板上，坐在他两膝之间。“我恨你，亨利。那个有关珍妮（奥斯本的女朋友）的故事……你向我撒谎了。”

他如此温柔地回答了我，以至于我相信了他。如果我不相信他的话，也不要紧，世界上所有的背叛都不要紧。约翰消失了，现在才是美好的。亨利叫我脱衣服，全部都脱落下来，只留下那件黑色的蕾丝小披风。他叫我就穿着这一件，他躺在床上，看着我。我站在镜子前取下康乃馨和耳环。他透过蕾丝透视着我的身体。

当我和雨果今晚在山顶上散步的时候，我看见巴黎笼罩在一层热烈的薄雾之下。巴黎。亨利。我不是把他看作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生命。

我虚伪地对雨果说道：“天气太热了。要不我们叫福瑞德、亨利和波莱特来玩个通宵吧？”

这是因为，我今天上午收到了他新书的第一部分，惊人的一部分。他现在在尽全力地写作，还很激昂。现在每个字都用得恰如其分。这个男人是完整的、强壮的，他以前从没这样过。我想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呼吸他的存在，满足他，让他冷静下来，用那泥土和树木般沉重的呼吸来充实他，这些呼吸搅动着他的血液。天啦，这就像每一时刻都处于性欲高潮一样，在每一次做爱之间只有短暂的停顿。

我想让亨利知道：我可以让女人嫉妒的贪婪服从于对作家的热情投入。我能在奴役中感到一种自豪。他的作品中充满了华丽，这种华丽将他接触到的一切都美化了。

昨天夜里亨利和雨果交谈了，他们互相欣赏对方。雨果的慷慨大方显露出来。当我们在卧室里的时候，我补偿了他。吃早餐的时候，在花园里，他看了亨利最近写的篇幅。他的热情燃烧起来。我利用了这份热情，建议我们把家对亨利开放，对那个大作家开放。他握着我的手，权衡着我消除疑虑的话语——“亨利作为一个作家引起了我的兴趣，仅此而已”——他同意了我所想要的一切。我到门口送他走。他为被爱着感到很高兴，而我也为自己的谎言、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

我今天在工作的时候，意识到我已经向亨利泄漏了许多我对琼的想法，意识到他正在利用这些想法。我感到很无力，他知道这一点，因为他写信给我说他感觉自己像个无赖。那留给我做的是什么呢？一个写作的女人，一个只会写作的女人。我整个上午都在工作，我仍然感到很充实。

亨利所要求我的让我无法忍受。我不仅要让这一半的爱充满生机兴盛起来，还要滋养他对琼的构想，为他的书提供素材。当我看了他写的每一页，在这些页面里，他对琼越来越公平，我觉得他已经借用了我的想象。当然没有哪个女人曾被要求这么多过。亨利对最初的琼不会有这样的要求。他完全考验了我的勇气。我该如何将自己从这样的噩梦中解脱出来？

第43节：情迷六月花(39)

亨利留意着我的第一个弱点，我的第一次嫉妒心的闪烁，他捕捉到了，并洋洋自得。因为我是个善于了解的女人，我被要求理解一切并接受一切。我会要求我自己应该得到的。像和亨利在一起的那四天一样，我想要有无数天，即使不是从他那里得到这些天我也想和他们在一起。我要将亨利和琼归还给对方，所有超人的角色我都洗手不干。

一个人没有学会少受痛苦，但是学会了逃避痛苦。我开始把艾伦迪当做一种逃避。他的观点一直都成为我许多行动的基础。是他教我，不止一个男人能了解我，紧握不放是我的一个弱点，受苦是不必要的。我想那天晚上亨利在花园里描述他的时候，我对他的感情逐渐定型了。他说他是个纵欲的人。我有个清楚的回忆，能够回忆起他是如何看待我们最后一天的。我的心中装满了亨利，以至于我后来都没注意到。几天前我给艾伦迪写了一封感谢信，结尾附上了亨利给我写的一封信中的部分内容。那在逻辑上适合我说的话，也在心理分析上证明了那是个成功的工作。但是事实是，我想让他感到嫉妒。

我在亨利身上所发现的一切是独一无二的，无法被重复的，可是可以拥有其他的经历。不过，昨夜我在计划着该如何完善他最近的书，如何让他坚强起来，如何安慰他。

可是他也已经让我变得坚强起来，以至于我现在觉得没有他，我也有足够的力量来做事，如果我必须这么做的话。我不是童年时期灾祸的奴隶。我重新体验我的童年悲剧的神话现在已经破灭了。我想要一份完整的、平等的爱。我将尽可能积极地从亨利身边逃离。

他昨天来了。一个严肃的、疲惫的亨利。他不得不过来，他说。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对他的书感到紧张。我已经忘了自己的伤痛。亨利太累了。必须给他和他的书以营养。“你想要些什么，亨利？躺在我的睡椅上吧。喝些葡萄酒。是的，这是我一直工作的房间。现在请不要吻我。我们要在花园里吃午餐。是的，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不过这一切都必须等待着。我故意推迟这一切，这些可能会打断你的思路。这些都能等。”

然后亨利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眼神忧郁，他说道：“我来是要告诉你，在我写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和琼之间的一切在三四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上次她在这里，我们一起生活，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继续，就像是一种习惯，就像是虽然无法到达终点，但惯性会使之延续。当然，这是个惊人的经历，巨大的转变。这就是我为什么能够这么疯狂地写作的原因。但是这是我现在写的最后的作品。你一定能够区分作家过去的召唤和目前的感情。我告诉你，我爱你。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西班牙过几个月，用任何借口都可以。我梦见我们一起工作。我希望你靠近我。直到事情以这样的方式来解决，我才能够完全保护你。我已经从琼那里得到了一个痛苦的教训。你和琼是这样有个性的女人，你们都不能在单调、困苦中茁壮成长。那不是你们的生存环境。你们两人都太有地位了。我不会要求你们的。”

我茫然地坐着。“的确，”他补充道，“我不得不经受这些，可是因为我已经明确经历过这些了，而且我也已经结束这些了，所以我可以经历一种崭新的爱。我觉得我比琼坚强，可是如果琼回来的话，事情可能会由于一种命中注定的必要性再次开始。我心里想的是，我想要你将我从琼那里挽救出来。我不想再次被她贬低、羞辱、毁灭。我了解了足够多，我知道我想与她绝交。我害怕她回来，害怕她摧毁我的工作。我在想，我应该如何占用你的时间，吸引你的注意；应该如何让你担忧，甚至伤害你。其他人的麻烦是如何降临到你的身上，别人是如何请求你来解决问题，帮助他们的。与此同时，你的作品，比任何人的作品都要更深刻、更好，没有人诅咒你的作品，没有人帮过你。”

想到这里我笑了。“可是，亨利，你诅咒了，此外我可以等。是你误时了，必须给你时间赶上。”

第44节：情迷六月花(40)

我给他讲了一点我在过去的岁月中经历的风暴。我觉得就像有人判处死刑，然后突然获得假释。琼可能会经常地把亨利要回去，这看起来不再那么要紧了。这时我和他永久地密切地结合在了一起。紧接着，我们身体的融合几乎是不重要的——第一次，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姿势。这种迅速的融合好像是片刻发生的，身体的运动也以一种很慢的速度进行着。

我写琼已经写了三十页，是以一种激烈而又完全虚构的方式，那是我目前为止写过的最好的。看到所有实验室的试验都在一种狂热的爆发中结束，这一点令人欣慰，很美好。

昨天夜里我在大吉尼奥尔过得非常快乐：一个女人赤裸着躺在一张黑天鹅绒睡椅上，被激情诱惑得浑身痉挛。那是一个性欲旺盛的女人脱下了她的睡衣。我当时感到非常兴奋。

我和雨果去了另外一家，在那里女人们要比布隆迪大街三十二号的女人丑得多。房间里排列着镜子。那些女人就像一群温顺的动物一样，两个两个地随着留声机的音乐移动着。事先，我的期望值被调高了。当这些女人进来的时候，我无法相信她们会这么丑。在我的印象里，这些赤裸的女人的舞蹈是一种美妙而放纵的狂欢。当我看见下垂的乳房，有着大大的、棕色的皮革似的顶端，看见那浅蓝色的腿，突出的肚子，笑起来都快没了的牙，还有那牲畜般毫无生气地运转着、就像是旋转木马一样的一团团的肉体，我的感情就崩溃了。一点同情的感觉都没有，仅仅是冷漠的观察者。我们又看到了单调的姿势，其间在最不恰当的时候，这些女人们会互相毫无激情地、性冷淡似的亲吻。屁股，凹陷的臀部，双腿之间神秘的黑暗处——所有这些都暴露得毫无意义。我和雨果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将我的身体、我的腿、我的乳房与那一团旋转的动物区分开来。我想做的是加入她们一晚上，赤裸裸地和她们一起走进房间，向着坐在那里的男人们和女人们，想象着他们在我出现时，看见我和我头上天使般的光环时的反应。

雨果看了我写的有关琼的三十页内容，他惊呼写得太棒了。我再次纳闷，他是有另一种生活还是仅仅不善于表达。我问了他这个问题并伤害了他。他说了一句不寻常的话：“如果这是你真正的自我，你一直坚持的自我，我要说这是个非常无情的自我。”

是的。这种坚持由琼开始，是另一座火山。我已经甜蜜地沉睡了几个世纪，我正在毫无前兆地喷发出来。我心里的冷酷无情，无穷无尽的想象，已经通过我的努力慢慢积聚起来，来征服自我的贪婪。亨利也将遭遇这些。我叫他今天过来。

他马上骑着他的自行车过来了，温和而又焦急地过来了。我让他读我写的一封长信，里面包含了所有我日记的事情。他没有反对。他笑了，有点悲伤地笑了。然后他坐到睡椅上，完全被恐惧所占据，他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多么容易破碎啊。我等着，为他的沉思而感到困惑。最后他清醒过来说道：“你想让我成什么样，我就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们还说了什么其他的话。我意识到了亨利爱的程度和极限，意识到了他违背自己的意愿被琼拥有的程度和极限，就像我一样，意识到了他深爱着我，就像我深爱着他一样。当他痛苦地对我说：“我需要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告诉他：“只要这种亲密。当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正常的时候，我就能忍受我的生活。”

他说：“我意识到在西班牙度几个月的假是实现不了了。我知道如果我们去了的话，你就再也回不到雨果身边了。我不会让你回来的。”我说道：“因为雨果，我不能想得太远，不能想到度假的事。”我们看了看彼此，知道我们每个人为了自己的软弱付出了多少代价：他，被激情所束缚；我，被怜悯所束缚。

紧接着的那些天是无与伦比的，是光辉灿烂的。聊天和激情，工作和激情。我需要的，是将温暖抱在怀里，是在那个顶楼房间里的时刻。亨利无法离开我。他待了两天，将一种性的疯狂爆发到了顶点，以至于在他走后，我还灼烧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45节：情迷六月花(41)

我不再担忧了。我松弛下来，仅仅爱着他，我从他那里得到了那么多的爱，这些爱可以证明我整个的存在。当我提到他名字的时候我就会口吃。每一天他都是一个崭新的人，有着新的深度，新的情感。

我今天收到了一张他的照片。如此清晰地看着这饱满的嘴，野兽的鼻子，浮士德式的暗淡的眼睛，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是一种精致与兽性的结合，坚韧与敏感的统一。我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我们这个年代最非凡的人。

我的大部分生命都花费在丰富自我身上，这一点，和我把时间花在让我满负荷工作，以至于让我陷入绝望之中的大事件的长期等待上一样。现在我了解了这种可怕的不安，这种失败的悲惨感觉，这种深深的不满。我在等待着。这是肿胀的时刻，真实生活的时刻，所有其他的都是一种准备。痛苦而警觉的三十年，现在这些是我为之生活的日子。明白这个，从人性的角度就能完全地明白这是最让我无法忍受的。人类无法预知未来，对我而言，眼前的知识都令人眼花缭乱。让自己明显地丰富起来并了解它！

昨天夜里雨果把头放在我的膝盖上。我温柔地看着他，心里想到：“我该如何告诉他我不再爱他了呢？”还有，就是我意识到我并不是完全被亨利所迷住，艾伦迪也迷住了我，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我还多愁善感地被爱德华的出现所打动。事实是，我是反复无常的，我会在许多方面被激发出欲望。我周四见到了艾伦迪，我渴望着这次的会诊。想象中我已经和他一起去了一家俄罗斯餐厅，想象中他已经来路维希安，在这里拜访了我。亨利可以很嫉妒艾伦迪。艾伦迪他自己已经让我摆脱了内疚感。

亨利被我新写的段落弄得莫名其妙。他问，这用得着比锦缎还要华丽的语言吗？他不能理解让我感到很沮丧。我开始解释。然后他就像其他的人都说过的那样说到：“哦，那你应该给个线索，你应该把话题渐渐引到那里。我们都出乎意料地陷入了不可思议之中。这得需要读者读一百遍。”

“谁会读它一百遍？”我悲伤地说道。不过后来我想到了《尤利西斯》和它的一些相关研究。可是亨利，按照他那一竿子到底的性格，是不会在那里停留的。他走来走去，然后咆哮着说我必须变得人性一点，然后讲一个人性一点的故事。现在，我面临着我终生的问题。我想继续用那种抽象的、激烈的方式，可是有人能忍受吗？雨果能理解，把它感性地理解为诗；爱德华，把它理解为象征主义。但是对我而言，在那些锦缎般的词语中蕴含着很多意义。

我越谈论我的观点，亨利就越兴奋，直到他开始喊着要求我应该精确地用那同样的语调继续，我做的事情无与伦比。人们不得不努力来解读我。他总是知道我会做一些独一无二的事情。此外，他说，我欠这个世界很多。如果我没有做些好事的话，我应该被绞死。在用我一生的时间写日记来完成这部作品之后，就会像橘子榨汁机，只有所有的种子和果皮留下来。

他站在窗户旁说道：“我现在该如何回到克里希啊？那就像是回到了监狱一样。这里是我成长、发展、升华的地方。我多么爱这种孤独啊。这多精彩啊。”我站在他后面，依偎着他说道：“留下来吧，留下来。”

当他在这里的时候，路维希安对我来说也丰富起来，变得有生气了。我的身体和思想不断地悸动着。我不仅仅是更有女人味了，而且更是个作家，更是个思考者，更是个读者，更是我希望的一切了。我对他的爱创造出一种气氛，在这种气氛中他都变得灿烂起来。他感到迷惑，无法离开，直到福瑞德打来电话说有很多人找他，有很多信件要看。

我们的思想随我们谈话观点的相反、对立和基本的一致而跳跃着。这是怎样特别的一件事啊！他不信任我的敏捷，减慢了我的节奏，我陷入他的创造力之中，就像陷入无限的财富中一样。我们的工作是相互关联、相互依赖、密切结合在一起的，我的工作就是他妻子的工作。

第46节：情迷六月花(42)

亨利经常站在我的卧室中间，然后说：“我感觉就像我是你丈夫一样。雨果只是个我们都很喜欢的有趣的年轻人。”

我越来越意识到他和琼生活在一起是件危险的、摇摇欲坠的冒险的事情。他想要我将他从琼那里拯救出来，我能理解。当他开始谈论着要在某处租一个像路维希安那样的地方的时候，我说：“当你的书出版了的时候，你会派人去找琼，然后那么做的。”他悲伤地笑了，告诉我说那不是他想要的。我知道，或者，当然我知道他希望他和琼能够像我和雨果这样生活。

昨天晚上因为亨利有点累了，有一阵子看上去没有那么精力充沛，没有那么凶猛，我心里对他的温柔膨胀起来，我差点当着雨果和女修道院院长的面，走到他跟前拥抱他，叫他下楼，到我们那张软软的大床上休息。我多么想照顾他啊。当他谈论起电影《穿制服的女郎》中女人们相互爱着的时候，他几乎哭了出来。

然后，他当着女修道院院长的面说：“我要和你说几分钟的话。我已经修改了你的手稿。”我们下楼去，坐在我的床上。我被他所做的工作感动了。我们开始亲吻。舌头，手，一片潮湿。我咬着自己的手指才不至于惊呼出来。

我上楼去，仍然悸动着，跟女修道院院长聊着天。亨利跟上来，看上去像个圣人，含着奶油一般的声音。我从头到脚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雨果在弹唱着，就像他过去在列治文山弹唱时一样，摸索着、迟疑着。他的手指并不灵巧，声音也在颤抖。当我听他唱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悲伤显示出他的歌有多深沉，他的甜蜜因我而消退了，只有通过记忆的连贯性才能把现在和过去连接起来，只有记忆将我和雨果结合在一起。我的日记将记忆保存了下来。哦，要是没有这张围绕着我的网，能跳向前方就好了。

九月

当艾伦迪告诉我他很快就会回来时，我以一种新生般的狂热仔细看着他的脸庞——我看见他那奇异的蓝色双眼有了柔情，我听到他的声音中的热切。我们比上次更热烈地亲吻着。在我和艾伦迪充分回味的时候，亨利是平静的。可是我心里的恶念更加强烈了。我在空中重复着我们的吻，在我走过街道的时候，我头昂得高高的，嘴巴张着，像等待新的饮料一样。

整个晚上他的眼、他的嘴、他的胡髭都围绕着我，迟迟不肯散去。

我折磨着爱德华，通过唤起一位年轻古巴医生的爱慕来激起他的妒意，这位古巴医生的目光长久逗留在我身体的曲线上。我们去跳了舞，雨果，爱德华，还有我。爱德华想将我拉回到他的身边，减损了我旺盛的活力。他很冷淡，性格孤僻，心怀恶意。跳舞的时候他对抗着我身体的柔软动作，我脸颊轻轻拂过，他耳朵里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用他那嫉妒的怒火摧毁了我的快乐，在他摧毁我快乐的同时，他自己也不开心。我看见他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那天晚上结束时，他说道：“几个月前你是怎么对我的啊！”

艾伦迪指出我自我放纵，和亨利一起迷恋暴力。痛苦已成为最终的快乐。在亨利的怀里每发出一次快乐的呼喊，就伴随有一次赎罪的冲击：琼和雨果，雨果和琼。艾伦迪现在强烈地指责着亨利，可是我知道他不仅是在谈论着我自我毁灭的计划，同时也被他自己的妒意所打动了。分析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他也感到非常不安。我一直在有意夸大其词。亨利是活着的最温柔、最好的男人，甚至比我自己更温柔，虽然在表面上我们都比较恐怖，都是不把道德当回事的人。但是我喜欢艾伦迪对我的关心。他在我心中培育的这种力量是危险的，比我以前的胆怯还要危险。现在他必须用他敏捷的分析和他胳膊与嘴的力量来保护我。

我不相信男人们可以在一个女人身上拥有这样一个潜在的敌人和一个真实的朋友。我对雨果、爱德华、亨利和艾伦迪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爱。昨天夜里爱德华的嫉妒也是我的嫉妒，我的痛苦。我伴随着他走过一段短短的距离，他说，他是想清醒一下头脑。我的双眼很茫然，双手冰冷。我非常了解痛苦，所以我无法给别人造成痛苦。后来，在家里，雨果几乎扑向我，我主动地张开双腿，像个妓女一般，毫无兴致。然而我知道他一个人充分地、忘我地享受了一番。

第47节：情迷六月花(43)

昨天我告诉艾伦迪，说我喜欢和亨利一起过着一种危险的生活，进入一种更艰难、更不稳定的世界。英勇起来，像琼那样做出巨大的牺牲，我完全了解这些，那样我会带着自己的脆弱在疗养院里结束此生。

艾伦迪说道：“你爱亨利出于过多的感激之情，因为他让你变得有女人味了。你对给予你的爱充满了感激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回忆起孩提时期亵渎神灵的亲密交流——我把父亲当做上帝，闭起双眼，兴奋得战栗地吞咽着白面包。我拥抱着我的父亲，与他交谈，混淆了虔诚的狂喜与乱伦的激情。一切都是为了他，我想把我的日记送给他。母亲劝阻了我，因为日记会在路上丢失的。哦，我垂下的眼睛，在夜间偷偷流下的泪水，以及骄奢淫逸的内心对他的迷恋都是多么虚伪啊。这时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不是父亲般的保护和温柔，而是充满活动的表情、野兽般的精力（这是我内心里辨认出的）和一种气质的吸引（这是我那时孩子天真的直觉辨认出的）。一种火山喷发般的生命饥渴——那时我记得的，还仍然活动着的，我偷偷羡慕着的那种肉体的力量——这种力量自动地否定了我母亲的价值。

我已经将这个喜欢乱伦的女人延续了下来。我仍然怀有一种神圣的、虔诚的热情实施着这种最乱伦的罪行。我是所有女人中最堕落的，因为我在我的乱伦中寻求高雅，来让每一个人都信任我的灵魂。我长着一张圣母玛丽亚般的脸，疯狂地攫取着上帝的能量和精液，我的性欲高潮就像是一个神秘的顶峰。雨果爱着我爱的男人们，我还让他们成为兄弟一般。爱德华向艾伦迪承认了他的爱。艾伦迪将成为我的情人。现在我送雨果到艾伦迪那里，这样艾伦迪就可以教他为了自己的幸福少依赖我一些。

当我将我的孩提时代牺牲给母亲的时候，当我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的时候，当我帮助、理解、服务他人的时候，我是在补偿一种多么巨大的罪行啊——奇异的、阴险的快乐，就像是我对爱德华——我自己家族内的人的爱一样；就像是我对雨果的精神父亲——约翰的爱一样；就像是我对琼——一个女人的爱一样；就像是我对琼的丈夫的爱一样；就像是我对爱德华的精神父亲——艾伦迪的爱一样；艾伦迪现在还是雨果的引导者。现在留待我去做的是去我自己的父亲那里，去完全享受我们相同的感官世界，去听从他的嘴里说出的猥亵的话，粗暴的语言，我从没有表达过的这种语言。尽管我喜欢亨利说这些话。

我被邪恶弄得精神恍惚、神魂颠倒，是因为我心里什么也没有吗？还是我心里有最隐秘的邪恶？

当上次艾伦迪吻我的时候，我的心理分析就真正结束了，我感觉到一种个人关系上的新的开始。我很喜欢他的吻，一小时以后我又在亨利的怀抱里。亨利现在在我的书房里睡着了，我坐在几码之外，写着艾伦迪的吻。我爱艾伦迪的伟大，喜欢他的嘴、他的手放在我的喉咙上。亨利后来在车站等我。我知道我爱他，和艾伦迪在一起那是在玩弄男人——我正在学会玩的一个愉快的游戏。

艾伦迪说如果我让雨果感到一点震惊，例如我对约翰的渴望，那么我就会唤醒他。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宁愿把他放入艾伦迪的手中，利用痛苦来唤醒他——这是我的缺陷，我的失败。而且暗地里，我害怕了解他的缺陷。我担心自己找到的是更深的感情积累，别无其他。他心里有多少想法，有多少想象力，有多少欲望呢？他能觉醒过来吗？或者我要继续从一个男人走向另一个男人？我在动摇，我很担心。我将去向何方？

我明白我不喜欢艾伦迪身上什么东西——是一种传统，一种保守主义的外表；我所爱的是悲惨的、灵魂背上了沉重包袱的男人，他不够分量，就像亨利所说的喜欢浪漫的女人一样。

今天艾伦迪尽量不承认我是健康的。他想要我需要他。他的分析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太完美的，因为现在里面带有个人因素。我可以看到他的客观公正正在崩溃。我对这个男人感到惊奇，他了解我的最坏一面，却还深深地被我吸引着。我是他的创造物。

第48节：情迷六月花(44)

亨利看了雨果的日记，并发现那是本不健全的人所写的日记。他开始怀疑，在嫁给雨果的时候我也是个不健全的人。

亨利这么说的时候，我拿出了我那个时期的日记，我十九岁时的日记，我还读给他听。他感到震惊，也很喜悦。他想看更多的，想看我在二十一岁时写的小说。

雨果离开了，公务旅行，亨利和我在这里一起住了五天，我们没有去巴黎，没有工作，没有看书，没有散步。一天下午我叫爱德华过来。他们讨论占星术，私底下互相争辩着。亨利说爱德华死了，成了一颗恒星，而他自己是颗不停转动的行星，一直在运动着。爱德华通过他的冷静、敏捷、谦恭表现得沉着而又高人一等。亨利感到困惑而又不知所措。爱德华立刻显得灵敏而又聪明。亨利显得迟钝而又具德国人特色，他冲我笑了笑，那么令人感动。

我很高兴亨利待在了路维希安——热情、温柔而又富有人性的亨利。他正处在这样一个被追逐的、无助的情绪中。我们坐在花园里。他说他想被埋在那里，永远都不被送走，他想变成一只熊，要和我做爱的时候，他就从我卧室的窗户爬进来。他成了一个小孩，我的温柔让他平静下来。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弱小，这么脆弱。他的醉态和清醒之间有着不可思议的差别。喝醉的时候，他脸红红地坐着，斗志旺盛，极具破坏性，耽于肉欲，一切都出自本能，他的兽性的活力引诱并征服了女人，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清醒的时候，可以坐在一个女人面前，给她读书中的内容，以一种几乎虔诚的语气跟她说着话，变得沉思、苍白而又圣洁。这是个令人惊奇的转变。他可以像十五年前温柔的爱德华那样坐在花园里，然后在几小时以后，当我们快乐得无与伦比地躺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残暴地咬着，说出最淫秽的话。

然而当雨果回来的时候，我心中会涌现出最大的温柔。我想给他快乐，开始强迫自己真诚地回应他的激情。我记得有天晚上当亨利和我躺在我工作室的睡椅上的时候，雨果吉他的一根弦突然断裂了，最低沉的那根弦，深沉得就像他的声音一样。它吓坏了我，那是一种我不想要的结局，一种不祥之兆。

我周一去见了艾伦迪，我拒绝让他分析，因为，我说，我已经开始向他撒谎了。因此我们坐着聊着天，他也意识到了我的敌意。当我最初进来的时候，我就回避了他的吻。我的感觉是他在破坏我和亨利的关系，他在制造其中的裂缝。我憎恨他强烈的影响，憎恨他对我的支配。他聪明地回答着。突然我又想要服从他。我说我愿意进行心理分析，我说我不再撒谎了，我已经夸大了我和亨利一起异想天开的危险，现在只是想看看他有多关心我的生活。他的奇特的、忧郁的眼睛让我着迷。我站起来，用我通常的方式走来走去，胳膊抬起放在脑后。他伸出了胳膊。

他有一个巨大的、无法抵抗的身体，就像约翰的身体一样。他紧紧地抱着我，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嘴不像亨利的嘴那么性感，我们彼此也不了解。可是我待在他的怀里。他说：“我教你怎么做，不要这么忧伤地来接受爱，不要为此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你已经让爱成为这么戏剧性的、这么强烈的一个东西。这会是愉快的，我对你有这么强烈的渴望。”可憎的智慧。哦，我讨厌他。当他说话的时候，我低着头在笑。他摇晃着我，想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真的想哭。我渴望着这种关系，现在我拥有了。艾伦迪很镇静，也很有力，但是我推开了他。我首先让他爱上我，再来背叛他的爱。如果这也是快乐，我并不想要。他意识到了我的反应。“这在你看来很乏味？”只有他的身体让我着迷，因为他是不为人知的。

我向爱德华诉说了这个故事，他很高兴我移向了艾伦迪。他们两个人都讨厌亨利。

尽管如此，我今晚想要亨利——我的爱人、我的丈夫，我将会很快地背叛他，就和我背叛雨果时感到同样的痛苦。我渴望完整的爱，渴望忠实。我对亨利的爱一直在一个凹槽中流动，我喜欢这种凹槽，然而恶魔般的力量将我驱赶到所有凹槽之外。

第49节：情迷六月花(45)

艾伦迪给了雨果很大的帮助并使他坚强起来。雨果开始爱上了艾伦迪，因为在雨果的内心里有同性恋的因子。

艾伦迪现在是个魔鬼，指挥着我们的所有生活。昨天夜里当雨果说话的时候，我能观察到艾伦迪敏捷而又优雅的措辞对雨果的影响。雨果说艾伦迪告诉他我需要被支配的时候，我狂笑了起来。雨果回答道：“是的，可是那很简单。阿娜伊丝是天主教徒，是这么的柔顺。”艾伦迪一定会笑。然后雨果回到家里，以一种全新的野性猛扑向我，我感到很快乐，天啊，我感到很快乐。看样子这时我幸运地享有三个很棒的男人，而且我能够爱他们三个。

我想只有一个顾虑阻止我享有他们。我希望艾伦迪更有力一些。他服从女人。在我们的性游戏中，他喜欢我具有侵略性。他的第一次性经验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一个比他大的女人和他做爱，他是被动的。

十月

我和我的爱人度过了一晚。我只要求他不能和琼一起回美国去，这向他显示了我有多在意他。他让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在琼回来的时候，我必须信任他，信任他的爱。这对我来说是很难做到的，不过艾伦迪已经教会了我去相信，所以我答应了。然后亨利问道：“如果今天是我有这个想法，我要你和我永远地离开这里，你会怎么做？”

“因为有雨果和琼在，我不会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但是如果没有琼，没有雨果，我会和你一起走的，即使我们毫无办法。”

他很吃惊：“有时我想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个游戏。”但是他看了看我的脸，然后沉默下来。一晚清晰的、平静的谈话，此时性感几乎是多余的。

艾伦迪在监视着我的生活。他已经对我施了催眠术，让我进入一种信任的梦幻中。他想让我沉静在我的幸福中，然后信任他的爱。因为雨果的缘故（雨果已经非常嫉妒他了），我们决定在十天或十二天之内我不能来看他。这就像是对我自信的一个测试。我突然松懈了自己对他的狂热的渴望，接受了他的高贵、他的严肃、他的自我牺牲、他对我幸福的关注。我有一种自己很卑微的感觉，让我有这种卑微感觉的是他相信我爱他，而我觉得我是在撒谎。这让我认为我可以对这个伟大的、真诚的男人撒谎。我在想，是否他比我更清楚我爱谁，或者我是否在欺骗他，就像我已经欺骗了他们一样。在1921年，在我还和爱德华通信的时候，我就已经和雨果恋爱了。如果雨果知道在哈瓦那，在我们交换情书的时候，我就对拉米罗·科拉佐有所动心了，如果亨利知道我喜欢艾伦迪的吻，如果艾伦迪知道我有多么想跟亨利生活在一起……

艾伦迪相信我和亨利在一起的生活，品位低下的生活，是不衷心的、不真实的，是不会持久的，可是我知道我属于这种生活。他说：“你已经有过阴暗的经历，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很单纯的。这些只是暂时的好奇，是对亲身经历的一种渴望。”无论我进入什么样的经历，我出来时都毫发无伤。每个人都信任我的真诚和纯洁，甚至是亨利。

艾伦迪想让我把我对亨利的爱看作是一个文学的或是戏剧性的短途旅行，而把我对他的爱看作是我真实自我的一个表达。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这是完全相反的。亨利拥有我，拥有我的头脑，拥有我的子宫，而艾伦迪只是我的“一段经历”。

从我的新收音机中不断传出音乐来。雨果一边听着音乐，一边美好地沉思着艾伦迪的帮助带来的好处。广播员在布达佩斯用一种奇怪的语言播着音。我想起我对艾伦迪撒的谎，我在想为什么我要撒谎。例如，我非常担心亨利眼睛的疾病。如果他会变成乔伊斯那样的瞎子的话，他将会怎样？我心里想：“我应该放弃一切，去跟他生活在一起，照顾他。”当我把我的恐惧告诉艾伦迪的时候，我夸大了亨利可能的危险。

谎言是软弱的象征。我好像没有坦率地告诉艾伦迪我不爱他的勇气，因此，取而代之的是，我想让他明白我打算为亨利做些什么。

第50节：情迷六月花(46)

和亨利在一起一整个下午。他告诉我我们几天前的那次谈话是我们有史以来最深刻、最亲密的谈话，他说那次谈话已经改变了他，给予了他力量。“从琼身边逃离，我现在觉得，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一直以来都是从女人身边逃离。今天我觉得我想面对琼，面对她提出的问题。我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力量。阿娜伊丝，你已经把我宠坏了，现在我不能满足于一个仅仅以激情为基础的婚姻了。你已经给予我的是我从没想过我可以在一个女人身上找到的东西。我们有在一起谈话和工作的方式，使你自己适应的方式，我们在一起合适的方式，就像手和手套一样。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找到了自我。我过去和福瑞德生活在一起，我听他的，可是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正说中我的，直到在雨果出差的那几天，我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意识到你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我。我很少有这种感觉，然而我突然意识到你影响的程度。你让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我说：“当我们的爱深深扎根的时候，我把琼看作是具有破坏性的龙卷风。”

“噢，如果你可以那么做的话！你知道吗，我最大的痛苦就是你可能会开始与琼为敌，我会陷入你们其中，不知道要为你做些什么，因为琼用她的野性麻痹了我。如果你能理解并能等待的话。这也许会是个龙卷风，不过我会站定我的立场，永远反对代表琼的那一方。我需要解决这场斗争，这是我一生中的一个大问题。”

“我会理解的。我不会让问题变得让你觉得更糟糕的。”

现在，亨利和我，正以这样一种方式谈论着，以至于在那天傍晚，我们都觉得自己丰富了起来，渴望写，渴望生活。当我们一起躺下的时候，我是那么狂热，以致我都无法等待我们的同步行动。

后来我们坐在色彩斑斓的养鱼池旁的昏暗的灯光下，被内心的混乱压弯了腰。亨利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着。“我不能走开，阿娜伊丝。我应该在这里。我是你的丈夫。”我想依偎着他，我想抱着他不放，我想束缚着他。“如果我再待上一分钟的话，”他继续说道，“我会做些疯狂的事。”

“快点离开吧，”我说道，“我无法忍受这样。”当我们下楼的时候，他闻到别人做晚饭的味道。我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留下来，亨利，留下来吧。”

“你所渴望的，”艾伦迪说道，“是比你已经发现的价值更少的价值。”

因为他，今晚我甚至理解约翰是怎样以他自己的方式来爱我的。我信任亨利的爱。我相信即使琼赢了的话，亨利也会永远爱我的。强烈吸引着我的是和亨利一起面对琼，让她来折磨我们两个人，爱她，赢得她的爱和亨利的爱。我打算将艾伦迪给予我的勇气用于更大的自我折磨和自我毁灭的计划中。

亨利和我都不认同我们的相似点：我们不喜欢幸福。这没什么奇怪。

雨果谈论着他和艾伦迪的会诊内容。他告诉艾伦迪说，爱现在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欲望，他感觉到有想要吃掉我的欲望，有想要咬我的欲望（最终）。他也已经这么做了。艾伦迪开始诚恳地笑着，并且问道：“她喜欢这样吗？”“这很奇妙，”雨果说，“但她似乎喜欢。”因此艾伦迪笑得更凶了。因为某种奇怪的原因，这激起了雨果对艾伦迪的嫉妒。他有这样的印象，他觉得艾伦迪以这次谈话为乐，而且还想要亲自来咬我。

一想到这里，我大笑了起来。雨果继续认真地说着：“这样的心理分析是件非常好的事，但是如果卷入感情的话，那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比如，如果艾伦迪对你感兴趣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这时我歇斯底里起来，以至于雨果差点生气了。“对这一切你发现了什么，这么有趣吗？”

“你的敏捷，”我说道，“心理分析一定是给你的头脑输入了新鲜的、有趣的观念。”

我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在玩弄艾伦迪，玩弄男人和他那少得看不见的感情。他是个我想让他遭受痛苦的男人，我想让他迷失方向，给他一个冒险的经历！出身于航海家庭，这个巨大的、健康的男人现在束缚在他的书籍洞穴中。我想看见他站在他家门口，眼睛闪烁着，像蓝色马略卡海一般。

第51节：情迷六月花(47)

“从梦里走出来……”当我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很兴奋。我将这个观点用于我写琼的篇幅中。今天当我把这些话重复说给亨利听的时候，这些话强烈地影响了他。他一直在写下他对我的梦，然后写下前因和联想。是怎样的一个下午啊。亨利的住所非常冷，我们钻到床上，互相以对方取暖。然后聊天，堆成山的手稿，堆成山的书，流成河一般的酒（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雨果走过来，弯下腰吻我。我只有翻过这一页的时间）。我处于狂热之中，疯狂地拉着监狱的栅栏。在八点半的时候，在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亨利悲伤地笑了笑。他现在意识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很有价值的男人，这几乎将他引向自我毁灭。我有时间把他放上他的宝座吗？“你真的暖和吗？”他问我，给我披上了我的大衣。几天前的晚上，他被黑暗的路上的障碍物绊倒了，车灯让他弱视力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处于危险之中。

与此同时我领着雨果去艾伦迪那里，艾伦迪不仅从人道的角度挽救他，而且还唤起他对心理分析的热情，这让他很感兴趣。

当我看着亨利在说话的时候，我再次意识到我爱的是他的欲望。我想更深地陷入其中，我想沉溺于其中，我想象他一样，像琼一样深深地体验一番。我带着一种绝望，一种内心的愤恨感觉到这一点，似乎雨果和艾伦迪，甚至亨利他自己都想阻止我，尽管我知道是我在阻止我自己。我深深地迷恋着亨利，为什么我的躁动不安、狂热、好奇不能少一些呢？我浑身散发着活力，有着对长途航行的渴望（我想去巴厘岛）。昨天晚上在演奏会期间，我感觉就像是玛丽·罗斯在巴厘的演奏——她在参观小岛的时候听着音乐，然后走开并消失了二十年。我觉得自己可以像个梦游者一样走出我家，就像在那间旅馆房间里一样，完完全全地忘记我的所有关系，然后走向一种新的生活。他们每一天都对我有许多需求，这些需求剥夺了我所需要的自由。雨果对我的身体有着越来越多的需求，艾伦迪对我的高贵有着需求，亨利的爱让我成为一个顺从而又忠实的妻子——这一切，都阻止了我必须不断放弃的并将之升华的冒险活动。在我的内心最深处，我感觉到了那种要将自己连根拔起的最野性的欲望。

雨果读了艾伦迪的书，这让他相信我不爱艾伦迪，艾伦迪也不爱我。那仅仅是一种出自心理分析的相互吸引，一种亲密，一种强烈的同情。

我和亨利在咖啡馆里度过了一个小时，亨利一直在读我1920年写的日记，那时我才十七岁，亨利看着看着，哽咽起来。他读到的那一时期，爱德华没有给我写信，因为那时候他在经历一段同性恋。亨利说他想为我失望的每一天写信，回应我所有的期望，弥补每一件以前没有送我的礼物。我告诉他说，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

后来，他写了有关我十七岁时候的爱：“所以她惊呼道：‘我的整颗心都随着我对爱的渴望而歌唱。’她是迷恋上了爱，不是作为一个纯粹的少女，不是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而是作为一个初期的艺术家，她将用她的爱来使这个世界丰饶起来，她会导致苦难和斗争，因为她爱得太多……

“在一个普通人的手里，日记可能会被看作是一个纯粹的避难所，一个逃避现实的方法，另一个池塘里的水仙花，但是阿娜伊丝拒绝让它陷入这种模式……”

这个男人了解这些，一口气写下了这么多行，他接受了我的爱的挑战，粉碎了自恋的想法。

我躺在睡椅上，非常愉快地将亨利的信重看了许多次，就好像他正躺在我身上，占有着我一样。我不必再恐惧爱的泛滥了。

昨天晚上在喝完一瓶安茹酒以后，亨利谈论起他在从温柔对待女人过渡到求爱的这一过程中遇到的困难。他要不就是与她们交谈，要不就是猛扑向她们，然后拼命地跑掉。他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在一家妓院里有了第一次性经验，而且还染了病。然后出现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他不敢和她做爱。当一切发生的时候他感到很吃惊，并向自己许诺以后再也不做了。可是还是发生了，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一直害怕。他记下了次数，还记下了每次的日期，就像是这么多战利品的记录一样。巨大的身体的愉悦，游戏，绝技，打闹。

第52节：情迷六月花(48)

他跟我谈起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他和一个妓女的谈话。他当时正在一家咖啡馆里看着凯泽林的书。这个女人接近他，因为她并不吸引人，所以他起初拒绝了她。可是他让她坐了下来，还让她对他说话。“我吸引男人注意力很难，可是当他们认识我的时候，他们意识到我比大多数妓女都要棒很多，因为我喜欢配合男人……”

亨利被她的坦率，被他和她一起私弄的想象感染了，可是他还是从她那里逃脱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刚才还在另一个世界里，甚至还不喜欢那个女人，却还会这么容易受感染。他喜欢女人的侵略性。这是弱点吗？他问道。我不知道，可是我不得不学会具有侵略性，来取悦于他。

他满脸通红、兴高采烈、在我面前手舞足蹈地谈着这些，讲着他的胡言乱语，说他咬了一个女人的屁股。之后他突然安静了，沉思起来，脸上闪过一种巨大的变化。“我年纪大了，已经放弃了这些。”他说道。我接上他的话题，感兴趣地说道：“我还没有放弃呢。我还要疯狂一把呢。”

我看着雨果痛苦的脸庞（一段时间在心理分析中的痛苦和嫉妒），我也感受着温情的喷涌而出。亨利说：“我和你结婚的时候，我要让伊米莉亚和我们一起。”

我再次陷入琼遭遇的精神错乱之中，我想要的是琼，不是艾伦迪的智慧，甚至不是亨利的侵略性的爱。我想要色情，我想要那些我在夜间所做的潮湿的梦，我想再过一次像那个夏天和亨利在一起的那四天，他不断地把我推到床上、地毯上、常春藤上。我想要沉溺于性生活之中，直到我像亨利那样心满意足了，不再需要了。

我到克里希吃晚餐，喝醉了，还很兴奋。亨利一直在写有关我的作品的文章。最后一页仍然在打字机里。我看了这些特别的文字：“我自以为是地想要改变她的语言。如果那不是英语的话，它是这样一种语言——一个人跟这种语言相处得越久，它就越有活力，越有必要。这是语言的悖论，与思想和感情的悖论一致。这就不能用那种英语，每个有能力的作家都能应用的英语来写……首先这是一种现代性的语言，一种神经质的、压抑的、原始思维的、无意识的、还没有完全从梦的内容中分离出来的影像语言。这是一种神经病患者的语言，变态的人的语言，‘沾着和分布着铜锈’的语言，就像戈蒂埃在谈到颓废的风格时所应用的语言一样……

“当我尽力去想你这种风格是受惠于谁时，我失败了——我回忆不起来你跟谁有着一点点的相似。你让我只想起了你自己……”

我很高兴，因为在我看来亨利已经写了我作品的男性姊妹篇。我和他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我喝醉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太棒了，你写得太棒了！”我们把自己灌得更醉，发狂地做爱。后来，在计程车里，他抓着我的手，就好像我们才做了几天的情人一样。我回到家里，脑海里铭记着他的两个短语：“生活超载”和“性饱和”。我要编织一个谎言，比琼所给的更大更令人恐怖的谎言，让他慢慢拆解。

人性和畸形都并存于我们的关系中。我们的工作，我们的文学想象，是怪异的。我们的爱是有人性的。当他冷淡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为他的视力而担忧。我给他眼镜、一盏特别的灯或毛毯。可是当我们聊天和写作的时候，会发生一种令人惊奇的变形，借此我们会将这种变形加深、夸张、修饰、放大。只有作家知道魔鬼的喜悦。他的强健的风格和我的彩饰的风格，相互冲突却又各有千秋。不过当我触摸他的时候，奇迹出现了。他是个我会为之擦洗地板的男人，他是个我会为之做最卑贱和最高尚的事情的男人。他在考虑我们的婚姻，我觉得婚姻永远都不属于我们，不过他是唯一一个我愿意嫁的男人。我们在一起更愉快了。在亨利之后，再也不会有这种归向了，没有他的将来是暗淡的，我甚至都无法想象。

艾伦迪向雨果承认，在我的文学友谊中存在着危险，因为我像个孩子一般在玩弄着感觉，并把我的游戏当真，艾伦迪还告诉他，说我的文学冒险将我带到一个不属于我的环境中。巨大的、富有同情心的艾伦迪，和忠实的、嫉妒的雨果，都为这个对爱有着危险需求的小孩而担忧。

第53节：情迷六月花(49)

艾伦迪没有严肃对待我的文学创作这一面，他把我的本性简化为纯洁的女人，这让我很气愤。他拒绝考虑到我的想象，它会使他的幻象变得朦胧起来。

像艾伦迪和雨果这样绝对忠实的男人是很好的，但是引不起我的兴趣。这不像亨利的不忠、戏剧性、编造的恶作剧、试验、流氓行为那样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当我和亨利躺在对方的怀里的时候，所有的游戏都结束了，我们会暂时找到我们基本的整体。当我们再次开始我们的工作的时候，我们会将我们的想象力慢慢地引入到我们的生活中去。我们不仅是普通人，我们还是创造者、冒险者，我们对生活充满信心。

艾伦迪要我抛弃的一面，也就是心理不正常的、危险的、纵欲的一面，而这恰恰是亨利把握住并做出回应的一面，他实现并放大了的一面。

有关我对爱的需求方面，艾伦迪是对的。没有爱我无法生活，爱是我存在的基础。

他通过谈话来缓解雨果欲炽的嫉妒，也许是来减弱他自己的疑虑。他的激情是保护性的、富有同情心的，所以他强调我的脆弱，我的天真无邪。然而我，有着更深的直觉，选择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驱使我的勇气，对我有巨大的要求，不怀疑我的勇气或坚韧，不相信我是幼稚的或是天真的，有勇气像对待一个成熟女人一般地对待我。

昨天夜里琼回来了。

福瑞德打来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感到目瞪口呆，虽然我经常想象着这个场景。我一整天都想着：琼在克里希。我用工作和食物将自己塞满，记得亨利恳求的话：等待。可是等待的时间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我吞下了大剂量的安眠药。电话铃响的时候，我跳了起来。我给艾伦迪打了电话，我就像个溺水的人。

亨利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今天又打了，他严肃而又不知所措。“琼已经回来了，心情还不错。她柔和而又通情达理。”他消除了敌意。这会持久吗？琼会呆多久呢？我必须做什么呢？我不能等，在这里，在这间房间里，和我的作品面对面。

我去睡觉了，痛苦困扰着我。当我早上醒来时，这种痛苦就像块石头留在我的脑海中。雨果的爱，还有艾伦迪的爱，在这一时刻，是巨大的、超人的。它们都为我而战。我作为一个孩子的时候，为了赢得父亲的爱差点死去，为了同样的原因，我让自己的灵魂死去，来折磨和压迫那些我所爱的人，得到他们的关心。这种认识鞭笞着我，我现在只能用抵抗来自助。

我不应该仅仅因为琼通情达理就放弃亨利，可我必须暂时地放弃他。要这么做，我必须填补他不在时我生活中形成的巨大空虚。

琼给我打来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我感觉不到期望中的悲痛、幸福或是兴奋。她明天晚上将来路维希安。

雨果开车送我到艾伦迪那里去。我打算要去伦敦旅行，在伦敦我可以认识新的人，获得拯救，让头脑变得清楚一些。在我看到艾伦迪的时候，我已经控制住了自己。他很高兴将我从自我虐待中拯救出来。他想象着我屈从于亨利和琼的日子已告一段落。当他不断地亲吻我的时候，他滔滔不绝地、情意绵绵地说个不停。嫉妒的艾伦迪与亨利相对，他是这么地敏捷。我碰巧说到亨利对女人的大大需求是由于他是这样一个男人，一个百分百的男人。荣耀归于异教的神，在他的身上没有柔弱性，可是艾伦迪说恰恰就是性成熟的男人拥有温柔的、本能的柔弱特质。真正的男人有强烈的保护本能，而亨利却没有。除了让人关心的亨利外，艾伦迪简直就是一个圣人。他，这个伟大的分析家，是这么嫉妒，以至于他曾说过些疯话，他说也许亨利是个德国间谍。

他想让我从爱的需求中解放出来，这样我就可以出于我自己的意志来爱他。他不希望是爱的需求将我推入他的怀抱。他不想将他的影响力用于我身上，以此来拥有我，虽说他可以这么做。他想让我先自立起来。

他说亨利喜欢这种我给予他的爱的力量，他在他的一生中永远不可能再次拥有这样一个宝贵的礼物，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我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价值。他希望，为了我的缘故，这一切都能结束。

第54节：情迷六月花(50)

我理性地接受了这一切。我信任艾伦迪，我也被他吸引过去了（尤其是今天，当我看到他嘴巴的性感曲线，看到了他可能存在的野性）。但是潜在的，像所有女人一样，我能感觉到一种对亨利的强烈的、保护性的爱——越不完美的，就越被爱着。

我变得坚强起来。我给爱德华打电话，帮助他，支持他。我放弃了去伦敦的旅行，我不需要这么做，我可以面对亨利和琼。令人窒息的痛苦的疙瘩已经消失了，我不必依靠外界变化，不必依靠新朋友。

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对失去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情人的一种强烈的捍卫。什么将成为他的工作、他的幸福？琼会对他做什么？——我的爱人，亨利，我使他充满了力量和自知之明。我的孩子，我的创造物，在女人手中温和而又柔顺。艾伦迪说他再也无法拥有一份像我这样的爱，可是我知道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他，等到琼伤害他的那天，我还会在那里再次爱着他。

午夜。琼。琼和疯狂。我和琼站在车站，当火车驶过我们的时候，我们在亲吻着。我在送她走。我的胳膊搂着她的腰。她在颤抖着。“阿娜伊丝，我和你在一起感到很幸福。”是她递上了她的唇。

我们晚上在一起的时候，她谈论着亨利，谈论着他的书，谈论着她自己。她很真实，或者说我是古往今来中最大的受骗者。我只能相信我们的狂喜。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爱着她。我有一个很大的恐惧，我害怕亨利会把我写给他的信给她看，以此来伤害她，毁灭她。

她把我比喻为《穿制服的女郎》中的老师，而把她自己比喻为虔诚的女孩曼纽拉。那位老师长着漂亮的眼睛，充满了同情，但是很坚强。为什么琼认为我是坚强的，而认为她自己是个充满热情的，被老师深爱着的小孩呢？

她想要保护，想要一个逃避痛苦的避难所，一个逃避生活的避难所。生活对她而言太可怕了。她在我身上寻找一种完整无缺的她的形象。因此她告诉了我她和亨利的整个故事，甚至故事的另一面。她一直爱着亨利并信任他，直到他背叛了她。他不仅因女人而背叛她，而且还扭曲她的人格。他创造出一个残酷的人，她不是这个样子的，来伤害她最温柔、最软弱的自我。她感觉到缺乏自信，感觉到对爱、对忠诚的巨大的需求。她求助于珍，求助于珍的忠诚、忠实和理解。现在她设立了一个保护自己谎言的堰坝。她想要保护自己，建立了一个新的难以接近的自我，使自己免受亨利的伤害。她从我的忠实、我的爱中汲取了力量。

“亨利富有的想象力还不够，”她说道，“他是虚伪的。他也不够单纯。是他让我变得复杂起来，是他使我失去了活力，是他毁灭了我。他引进了一个假想的人物，这个人会让他忍受折磨，他恨这个人。为了创作，他不得不通过仇恨来鞭策自己。我不相信他是个作家。当然，他也有具有人性的时刻，可是他是个骗子。他自己根本就是个骗子，可他还谴责我是个骗子。他是个撒谎者，不真诚的人，小丑，是个演员。是他在寻找戏剧性，创造畸形。他不需要单纯。他是个知识分子。他找寻单纯，然后扭曲它，发明出怪物。这一切都是错的，都是错的。”

我目瞪口呆。我感觉到一个新的事实。我不是在亨利和琼之间摇摆不定，不是在他们对自己的矛盾的说法之间摇摆不定，而是在两个我清楚明白的事实之间犹豫不决。我信任亨利的为人，虽然我完全了解这个文学怪物。我信任琼，虽然我完全明白她天真的破坏性力量和她的滑稽行为。

起初她想要与我争执。她担心我会相信亨利所讲述的她的版本。她想去伦敦而不是巴黎，叫我加入到她那里。她第一次看到我的眼睛时就再次相信了我。

昨天晚上她优美地、滔滔不绝地讲着。她把攻击亨利的弱点作为残酷的消遣。她粉碎了他的真诚，他的全部。她摧毁了我对亨利的保护。根据她所说的，我什么也没得到。“亨利只不过是在假装理解，因此他后来可以转回来攻击、毁坏。”

第55节：情迷六月花(51)

我只通过我自己和他们每个人在一起的经历来了解事实。亨利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更富有人性吗，琼不也是更真诚吗？我，分享了他们两个人的本来面目，我要毁灭他们的装腔作势，抓住他们真实的本质吗？

艾伦迪已经剥夺了我的麻醉剂，他让我头脑清醒，神志清楚，我残酷地忍受着失去想象的生活的痛苦。

琼，也变得神志清楚起来。她不再歇斯底里，不再困惑。当我意识到她今天的这个变化时，我感到很沮丧。她的神志清楚，她的富有人情味，这都是亨利所想要的，也是亨利正拥有的。他们可以一起聊天了。我已经改变了他，使他变得成熟起来，他也能更好地了解她了。

然后我和她坐在一起，膝盖抵着膝盖，互相看着。唯一的疯狂就是我们之间的狂热。我们说：“就让我们和亨利在一起时神志清楚，但是我们在一起时就疯狂一些吧。”

我走进琼和亨利的混乱之中，发现他们对自己和对对方都越来越清楚了。那么我呢？我还在他们遗留下的精神错乱中遭受痛苦。因为我捡起了他们的混乱，捡起了他们的不真诚，捡起了他们的复杂多变。我在我的想象中重新体验他们。我可以再次看见琼剥夺了亨利自身的忠实，让亨利感到迷惑。她正在毁坏他的书。通过她对我的爱，她正企图将我对亨利的影响去除干净，企图从我这里把他赢回来，再次支配他，让他无依无靠，沦陷下去。为这，她甚至还要爱着我。她强烈地建议他不要通过我寻找的渠道出版他的书。她怨恨他，对她帮助他的能力没有信心。我看见她现在在用我的方式——通情达理，心平气和——来完成同样的毁灭。

在计程车里我在她的怀里。她紧紧地搂着我，说：“你给了我生命，亨利从我身边拿走的东西，你却给予了我。”我听到了自己慷慨激昂的回答。在计程车里的这个场景——膝盖抵着膝盖，手紧握在一起，脸颊贴着脸颊——继续着，我们明白我们基本的仇恨。我们是有相反目的的。可是我为亨利做不了什么。当她在那里的时候，他太软弱了，就像他在我的手中一样的软弱。当我告诉她我爱她的时候，我在想的是我该如何救亨利，救这个小孩，他不再是我的情人，因为他的微弱已经将他变成了一个孩子。我的身体还记得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已经死去了。

我们三个人在玩着一个多么美妙的游戏啊。谁是恶魔？谁是骗子？谁是人？谁是最聪明的？谁是最强壮的？谁爱得最深？我们三个巨大的自我都是在为了支配，或为了爱，或为了这两者的混合物而战吗？我觉得对亨利和对琼都要给予保护。我给他们提供食物，为他们而工作，为他们牺牲。我也必须给他们生命，因为他们互相毁灭。亨利担心我在送琼走后，在深夜里一个人从车站走回来时，琼会说：“我害怕你的完美，害怕你的敏锐。”她会偎依在我的怀里，让她自己变得娇小起来。

后来我收到亨利写来的一封很好的信，这封信很朴实，是他写过的最真诚的信：“阿娜伊丝，谢谢你，这一次我没有被摧毁……不要失去对我的信任，我求你了。我爱你，甚过以往，真实地爱着你，真实地爱着。我只能写下我想告诉你的我和琼度过的这前两晚，当我看见你并告诉你的时候，你就会意识到我的话是绝对真诚的。同时，很奇怪，我没有和琼争吵。似乎我比以前有了更多的耐心，更多的理解和同情……我非常想念你，我时时刻刻想着你，当上帝救我的时候，当我神志不清楚的时候，当正常的人应该……请你，亲爱的，亲爱的阿娜伊丝，请你不要对我说些残酷的话，就像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你为我高兴。那是什么意思啊？我不高兴，我也不是很不高兴；我有着悲伤而又愁闷的感觉，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我想要你。如果你现在遗弃我，我就迷失了。你必须信任我，不管有时这看起来有多难。你问关于去英国的事。阿娜伊丝，我说什么好呢？我喜欢什么呢？和你一起去那里——一直和你在一起。在我告诉你这些的时候，琼已经去找你了，在她最好的伪装之下，如果我想要希望的话，应该比以往有更多的希望。但是就像你和雨果在一起一样，我发现这些都来得太迟了。我已经死去了。现在，无疑地我必须在一段时间内和她过着某种悲伤的、美丽的、虚伪的生活，而这会给你带来痛苦，也让我感到非常痛苦。

“或许你会在琼身上看到比以前更多的东西，这些可能会是正确的，你也许会恨我或鄙视我，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告诉琼她是什么吧——她可能对你意味着很多——但是请不要让她进入我们之间。你们两个必须要给对方什么，那不关我的事。我爱你，请仅仅记住这个。请不要通过避开我来惩罚我。”

昨天夜里我哭了。我哭是因为我成为女人的这个过程太痛苦了。我哭是因为我不再是个有着孩子般盲目信任的小孩了。我哭是因为我的双眼已看清了现实——看清了亨利的自私，琼对力量的钟爱，我永不满足的创造力，必须将这个创造力与其他人和物联系起来，而且只有它自身是永远不够的。我哭是因为虽然我喜欢相信，但是我再也无法相信了——我不相信仍然可以充满激情地爱着，我已经?全力地去爱了。我哭是因为从现在起我要很少哭了，我哭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痛苦，我还没有适应没有痛苦的日子。

所以今天下午亨利要来，明天我将和琼一起离开。

本书精华已连载完毕，谢谢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1)

第2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2)

第3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3)

第4节：颓废的“精英”和纯洁的“坏蛋”（代序）(4)

第5节：情迷六月花(1)

第6节：情迷六月花(2)

第7节：情迷六月花(3)

第8节：情迷六月花(4)

第9节：情迷六月花(5)

第10节：情迷六月花(6)

第11节：情迷六月花(7)

第12节：情迷六月花(8)

第13节：情迷六月花(9)

第14节：情迷六月花(10)

第15节：情迷六月花(11)

第16节：情迷六月花(12)

第17节：情迷六月花(13)

第18节：情迷六月花(14)

第19节：情迷六月花(15)

第20节：情迷六月花(16)

第21节：情迷六月花(17)

第22节：情迷六月花(18)

第23节：情迷六月花(19)

第24节：情迷六月花(20)

第25节：情迷六月花(21)

第26节：情迷六月花(22)

第27节：情迷六月花(23)

第28节：情迷六月花(24)

第29节：情迷六月花(25)

第30节：情迷六月花(26)

第31节：情迷六月花(27)

第32节：情迷六月花(28)

第33节：情迷六月花(29)

第34节：情迷六月花(30)

第35节：情迷六月花(31)

第36节：情迷六月花(32)

第37节：情迷六月花(33)

第38节：情迷六月花(34)

第39节：情迷六月花(35)

第40节：情迷六月花(36)

第41节：情迷六月花(37)

第42节：情迷六月花(38)

第43节：情迷六月花(39)

第44节：情迷六月花(40)

第45节：情迷六月花(41)

第46节：情迷六月花(42)

第47节：情迷六月花(43)

第48节：情迷六月花(44)

第49节：情迷六月花(45)

第50节：情迷六月花(46)

第51节：情迷六月花(47)

第52节：情迷六月花(48)

第53节：情迷六月花(49)

第54节：情迷六月花(50)

第55节：情迷六月花(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