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  名　小猎犬号航海记：插图全译本

作  者　【英】查尔斯·达尔文

译  者　陈红

责任编辑　宋旸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80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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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达尔文与《小猎犬号航海记》

中译者序

〔上〕

序言

第一章 佛得角群岛的主岛圣地亚哥

第二章 里约热内卢

第三章 马尔多纳多

第四章 从内格罗河到布兰卡港

第五章 布兰卡港

第六章 从布兰卡港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第七章 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圣菲

〔中〕

第八章 东班达亚和巴塔哥尼亚

第九章 圣克鲁斯河、巴塔哥尼亚和福克兰群岛

第十章 火地岛

第十一章 麦哲伦海峡及南海岸的气候

第十二章 智利中部

第十三章 智鲁岛和乔诺斯群岛

第十四章 智鲁岛和康塞普森：大地震

〔下〕

第十五章 翻越科迪勒拉山脉

第十六章 智利北部和秘鲁

第十七章 加拉帕戈斯群岛

第十八章 塔希提和新西兰

第十九章 澳大利亚

第二十章 基林岛，珊瑚礁的构造

第二十一章 从毛里求斯到英格兰

译余絮语

注释

1890年版《小猎犬号航海记》扉页

三十一岁的达尔文

达尔文与《小猎犬号航海记》

苗德岁

《小猎犬号航海记》的由来

在达尔文的诸多著作中，有三部世所公认的经典：《小猎犬号[1]航海记》、《物种起源》以及《人类的由来与性选择》。尽管《物种起源》是达尔文最负盛名的扛鼎之作，《小猎犬号航海记》却是青年达尔文的成名之作，以至于达尔文晚年提起此书时，依然津津乐道、情有独钟，自称是他著述生涯喜得的“头胎”（the first born），在其所有著作中视为至爱而自珍。

颇有意思的是，该书最初（1839年5月）问世时，是四卷本官方考察报告中的第三卷，第一、二卷则出自菲茨罗伊船长之手，而第四卷是冗长的，与前三卷相关的注释与附录。达尔文所著第三卷的原书名是《菲茨罗伊船长领航小猎犬号战舰环球之旅期间所访各国的博物学与地质学研究日志》（Journal of researches into the natural history and geology of the countries visited during the voyage round the world of H.M.S. Beagle under the command of Captain FitzRoy, R.N.）。达尔文作文行事一向喜欢面面俱到，撰写书名也不例外，《物种起源》一书的原名，同样冗长得令人惊叹。

由于达尔文在《小猎犬号航海记》中不仅记载了所访各国的博物学新知，而且描述了那里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以及达尔文本人的心路历程，这本书语言生动活泼、读来引人入胜，无疑是这套书中最为出彩的一卷，出版后即刻获得巨大成功。鉴于此，该套书的出版商看准并抓住了商机，未经达尔文同意，便将第三卷抽出来，改用《小猎犬号航海记》这一书名，于同年晚些时候出版了单行本，以满足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对位于天涯海角的治外领地的好奇心。果不其然，《小猎犬号航海记》迅速成了畅销书，达尔文也因此而一举成名。值得一提的是，达尔文对出版商未经其允许而出版此书，事后也没有付给他版税的做法，从未予以追究。这固然与达尔文向来息事宁人的处世之道不无关系，但以我之心度达翁之腹，窃以为，对“不差钱”的达尔文而言，更可能是出于此种心理：吾已成名卿获利，双赢之事皆欢欣，故没有必要去锱铢必较，与出版商对簿公堂了。

达尔文的“贵人”

常言道，人生在世若有所作为，必须得有贵人相助。那么，达尔文的贵人则无疑是他在剑桥大学求学时的良师益友——植物学教授亨斯洛先生了。剑桥大学原本是以培养神职人员著称的，但恰巧在达尔文入学之前，学校里涌现了一批具有广泛自然科学背景的年轻教授。亨斯洛教授即是其中的一位，他是百科全书型的学者，一度还曾担任矿物学教授。他在剑桥乃至伦敦科学界的人脉很广。酷爱博物学的达尔文很快得到了亨斯洛教授的青睐，并通过亨斯洛教授结识了不少当时的知名学者以及一帮志同道合者。更重要的是，他从亨斯洛教授那里学到两招“绝活”，使他受益终身：1.从长久、连续、细微的观察中综合出理论；2.不厌其烦地做系统性的考察笔记。

达尔文在剑桥的最后一年，以极大的兴趣反复阅读了德国博物学家洪堡的《美洲热带地区旅行自述》，被书中描述的加纳利群岛的美丽风光与自然景观所深深陶醉。他鼓动亨斯洛教授及一帮同学，计划在剑桥毕业的那个暑假去加纳利群岛实地考察。尽管亨斯洛教授为其热情所感染，同意前往，但毕竟同学中像达尔文这样既有钱又有闲的人寥寥无几，这一计划并未实现。

考察加纳利群岛计划的流产，对于达尔文来说，真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亨斯洛教授转而介绍达尔文跟随剑桥的地质学教授塞奇威克去北威尔士做暑期地质考察。塞奇威克是英国当时最负盛名的地质学家与地层古生物学家之一，寒武纪就是他命名的。初学地质便遇上这样的名师，达尔文是何等幸运啊！亨斯洛教授这样做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深知达尔文是块博物学家的好材料，并业已掌握了动植物标本的采集、鉴定与分类方面的许多知识，显露出特殊的才华，但在地质学方面还需要恶补一番。回过头去看，这无疑是替达尔文日后的环球之旅做准备啊！

1831年暑假在他的北威尔士地质考察之后匆匆结束了，此时的达尔文在同龄人当中，无疑已是最优秀的博物学人才了。然而，若是按照他父亲的预先安排，达尔文今后将在乡间小镇做牧师和业余博物学家而了此一生。出乎意料的是，他从北威尔士考察归来回到家中，发现他的贵人的一封信正等着他——馅饼又从天而降啦！

亨斯洛教授在信中告诉达尔文，他已经推荐达尔文作为菲茨罗伊船长的私人伙伴与博物学家，加入小猎犬号的环球考察之旅。达尔文读完信，自然是喜不自禁。然而，他其后经历了好几番周折，才终于在1831年12月27日这一天，随着小猎犬号战舰启航成行，踏上了历时近五年的科考征程。若不是亨斯洛教授的举荐，达尔文肯定不会有这种机会的。

不特此也。在达尔文随小猎犬号环球科考的五年期间，亨斯洛教授留在剑桥，志愿做达尔文的“业务代理”以及“事业经纪人”。由于达尔文是自费参加科考，因此他采集的大量动植物、化石及岩石珍稀标本，都属于他的私人藏品。即令在今天，博物学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属于“材料”科学，谁占有“材料”，谁才可能做相关的研究工作，也才可能有发言权。达尔文把他采集的标本沿途陆续托运回剑桥，都是亨斯洛教授代为接收、开箱、分类保管，并提前与伦敦的有关专家、学者联系，事先为达尔文牵线搭桥。这样一来，达尔文在返英之前，即为英国地学界和博物学界的一流学者们所知，大家都翘首盼望他的归来，以便与其合作研究这些重要的标本。细想一下，一个不到三十岁、自学成才的毛头小伙子达尔文，能迅速跻身等级分明的伦敦学术精英行列，个中原因即在于此。所以，达尔文晚年回顾自己一生时，曾感慨地说：“是亨斯洛教授成就了我的今天。”

地质学家达尔文

长期以来，达尔文的名字与《小猎犬号航海记》和《物种起源》密不可分。因此，究竟是达尔文成就了这两本书，还是这两本书成就了达尔文，反倒成了鸡与蛋的问题。因为航海二字，一般人以为达尔文在那五年中大多数时间生活在小猎犬号战舰上；由于《物种起源》，一般人心目中的达尔文主要是生物学家。事实上，在环球科考的近五年间，达尔文生活在小猎犬号战舰上的时间，总共只有五百三十三天，其余时间都在陆地上考察。而他在成为生物学家之前，主要身份则是地质学家。他环球科考归来后不久，即加入伦敦地质学会并很快被选为学会理事。

故此，在达尔文环球考察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本人也是以地质学家的身份自况的。19世纪上半叶是英国地质学发展的黄金时期，达尔文环球科考在地质学方面的贡献是巨大的，他细致缜密的野外地质观察，以及他所采集的化石与岩石标本，至今还很有价值；他的珊瑚礁成因理论于今依然成立；他对南美古哺乳动物化石的研究，启发了他对地史上生物绝灭现象以及物种可变性的正确理解。而这一切，并不是他行前跟随塞奇威克在北威尔士做短期地质考察所受的训练所能达到的。他在环球之旅期间认真研读了莱尔的新著《地质学原理》，并把书中的原理运用到他的环球考察实践中，用达尔文自己的话说，就是“部分地用莱尔的眼光来观察世界”。尽管莱尔写作此书时的经验和观察只局限在英伦三岛，达尔文却把莱尔的真知灼见放到了全球地质框架中来考量和验证。

作为地质学家的达尔文，其贡献不仅仅在于标本采集以及野外观察，更主要的在于他能把野外观察的现象与问题跟抽象的理论与因果关系紧密联系起来。他的这种见微知著、由表及里的技能，是把亨斯洛教授在剑桥传授给他的绝活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结果，甚至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譬如，他后来把莱尔《地质学原理》中将今论古的原理以及均变说，巧妙地运用到生物演化论之中，把物种在空间与时间分布上的变化，进行举一反三的类比，足以展现达尔文的过人之处。

也正因为如此，《小猎犬号航海记》中讲述地质学的内容比讲述生物学的还要多。该书为我们了解世界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提供了有益的思考与生动的例证：

听居民们议论我收集的贝壳化石也很好笑，他们的言谈用语几乎跟在一个世纪以前的欧洲似的，即它们是否“天生如此”。我在这个地区的地质考察工作让智利人非常惊诧。他们说什么也不相信我不是来找矿的。这有时候很让人困扰。我发现解释我的工作最好的办法是反问他们，怎么会对地震和火山不感兴趣呢？为什么有些泉水是热的、有的却是冷的？为什么智利有高山而拉普拉塔连山丘都没有？这些直截了当的问题很快就让大多数人满意并哑口无言，不过总有一些人（就像英格兰那些落后一百年的人）认为探索这些问题都是无益的，而且不虔诚，知道群山是上帝造的就够了嘛。

生物学家达尔文

这个小籽鹬与其他一些南美鸟类也是近亲。阿塔奇属（Attagis）的两种鸟的习性几乎方方面面都跟雷鸟（Ptarmigans）相同，其中一种生活在火地岛的森林的树线以上，而另一种在智利中部的科迪勒拉山脉接近雪线的地方。另一个近缘属的白鞘嘴鸥（Chionis alba），则是南极地区的居民，以海草和潮汐岩上的贝壳为生。由于不为人知的习性，虽然趾间没有脚蹼，白鞘嘴鸥却经常出现在远离陆地的海上。这个小小的鸟科，与其他鸟科的关系错综复杂，目前只是让致力于分类学的博物学家头疼，但最终可能有助于揭示造就古往今来所有生物的宏伟蓝图。

书中类似上述的描记俯拾皆是，作为生物学家的达尔文，与其地质学家身份一样，不仅是优秀的野外工作者，更是第一流的理论家。虽然在整个环球科考期间，他对以自然选择为机制的生物演化论尚未形成成熟的想法，但在《小猎犬号航海记》中，我们已随处可见他追寻这一思路的端倪：

这些岛屿的自然史非常有意思，绝对值得关注。大多数的生物都是土著种类，在别处找不到，甚至不同岛上的生物彼此也不一样；它们与美洲的动植物之间有明显的亲缘关系，虽然被海洋隔开了五六百英里。群岛自成一个独立王国，或者可以说成是美洲的卫星，从那里衍生出了几个流浪的殖民物种，并获得了本土植物的大致特征。岛屿面积这么小，土著生物的数量却极多，而其分布范围又极小，这着实让人震惊。因为每个山头都有火山口，而且大多数熔岩流的边界仍然清晰，我们不得不相信，在很近的地质年代内，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因此，在空间和时间上，我们似乎都更加接近那个伟大的真理，所谓奥秘中的奥秘，即新物种在这个地球上的首次出现。

诚如达尔文在《物种起源》的“绪论”中开宗明义地指出：

作为博物学家，我曾随贝格尔号皇家军舰做环游世界的探索之旅，此间，南美生物的地理分布以及那里的现代生物与古生物间地质关系的一些事实，给我的印象至深。这些事实似乎对物种起源的问题有所启迪；而这一问题，曾被我们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者称为“谜中之谜”。归来之后，我于1837年就意识到，耐心地搜集和思考各种可能与此相关的事实，也许有助于这一问题的解决。

这些事实在《小猎犬号航海记》中都有生动的描述，包括他在巴塔哥尼亚挖掘的哺乳动物化石以及将其与现生近缘种类的对比、南美两种大小不同鸵鸟的地理分布型式，以及加拉帕戈斯群岛的达尔文地雀与陆龟等。

总之，时至今日，每当我们阅读《小猎犬号航海记》时，依然感到其内容与文字的灵动与鲜活，一点也不像是近一百八十年前的“古书”。与《物种起源》一样，《小猎犬号航海记》在近一百八十年间从来没有绝过版，一直印行，一直长销，也一直为人们所阅读以及谈论着。

一本妙趣横生的书

除了我前面谈到的历史意义与理论意义之外，《小猎犬号航海记》首先是一本妙趣横生的书。它记录了一个失去的世界：达尔文环球考察发生在工业革命之前，那时候没有飞机，更没有互联网，与今天的地球村大相径庭。相对于欧洲，那时的南美与澳洲即是世外桃源。《小猎犬号航海记》记述的风土人情，宛如人类社会的“侏罗纪公园”，倘若现在或将来你有机会造访这些地方的话，你再也看不到达尔文所描述的彼情彼景了：

头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僻静的小村舍。我很快发现，我带的两三件东西，尤其是袖珍指南针，让人惊讶无比。家家户户都让我把指南针拿出来给大家看，并借助它在地图上指出各个地方的方向。他们对我敬佩有加，因为我一个陌生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居然认识路（方向和道路在这个乡下是同义词）。一个卧病在床的年轻女人，也特地请我去让她瞧瞧指南针。他们觉得我奇怪，我看他们更吃惊：这些拥有成千上万头牛和“大庄园”的人们竟然如此愚昧无知。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偏僻地区很少有外人来访。他们问我，地球或太阳会不会转动，北方是更热还是更冷，西班牙在哪里，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大部分居民都含含糊糊地认定英格兰、伦敦和北美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叫法；有点知识的人则知道伦敦与北美是比邻的独立国家，而英格兰是伦敦的一个大城市！

在黑奴制废除已久的今日之巴西，当地黑人若遭遇外来的白人访客，再也不会显得这般俯首帖耳、惊恐万状了：

我当时跟一个黑人一起坐渡船过河。这人蠢笨到了极点。为了让他明白我的意思，我边大声说话，边打手势，结果巴掌差点碰到他的脸。我猜，他见我这么激动，就以为我想打他。他满脸惊恐，半闭上眼睛，赶紧把双手垂下来。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感受到的吃惊、厌恶和羞耻：这么高大强壮的一个人，竟然不敢抵挡他以为会冲他脸而去的一拳。这个男人已经被调教得比受驾驭的牲口都低贱了。

一般说来，达尔文的著述并不以幽默见长，但当我们读到下面这段文字时，总会情不自禁地会心一笑：

使用拉佐索或流星索的最高难之处是骑术要好，在全速前进并突然转身时，拉佐索或球在头上仍然抡得稳稳的，还可以瞄准。徒步的话，这个技巧谁都能很快学会。有一天，我自娱自乐练习疾驰中把球在头上抡圆时，转动的那个球意外地撞上了一簇灌木，立即停止旋转，落在地上，又突然间像变戏法一样，缠住了我的马的后腿。另外那个球旋即从我的手里被拽出去，马就被捆牢了。幸好这是一匹有经验的老马，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不停地乱踢把自己摔倒。高乔人们哄然大笑，他们大声嚷嚷，说见过捉动物，但还从没有见过人把自己给捉住了。

上面显然是青年达尔文调皮举动的瞬间定格，下面则记述了他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骑着陆龟玩儿的经历，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最好玩的就是，突然走到一个这么慢慢踱步的大怪物前面去，看它在我超过它的瞬间，立即把头和腿缩进壳里，发出一声深沉的嘶嘶声，然后轰然伏地，好像被击中而亡。我经常爬到它们的后背上，在龟壳尾端拍几下，它们就会站起来接着走，但我发现很难保持平衡。

读过《物种起源》的读者，很难想象出下面这段文字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几年光明的一面。从观赏各个国家的风景和总体印象而获得的快感，绝对是最可靠和最大的享受。欧洲许多地区的如画美景极有可能超过我们沿途任何地方所见，但更多的快感源自比较不同国家的风光特色，这与单纯的欣赏某地的美丽，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同的。这主要取决于对每处风景的各个细节的熟悉程度。我绝对相信，如同音乐，懂得每一个音符的人，如果他还拥有恰当的品位的话，更能欣赏全曲；同理，能够欣赏美景的每一部分，就能更深刻领会其全面及综合的效果。因此，一个旅行家应该是一个植物学家，因为所有的风景中，植物都是最主要的装饰。一大堆光秃秃的岩石，即使有最桀骜不拘的形状，初看或壮观无比，但很快就变得单调。被赋予鲜艳多变的色彩，如在智利北部地区那样，它们就显得奇妙了；再披上植被，它们就必然会有姿有色，即使还算不上美景。

让我们再来看看达尔文对广阔无垠的大海的礼赞吧：

只有在这伟大的海洋里航行过，才能领会到它的浩瀚无边。连续几个星期的快速航行中，我们一无所见，除了这一成不变的、蔚蓝幽深的海洋。即使驶入一片群岛之中，岛屿也就像一个个的斑点，而且彼此离得远远的。习惯了看比例缩得很小的地图，上面点、面和名字都挤在一起，我们无法正确地判断陆地与这广袤无垠的大洋相比多么微不足道。

两部经典交相辉映

《小猎犬号航海记》与《物种起源》是达尔文所著的两部交相辉映的不朽经典。由于两部书的内容性质不同，写作风格也迥异。虽然达尔文一生著作等身，但他说：“我从未受过文体的训练，我写作时，只是先把材料在脑子里尽量理清，然后用我能够随手拈来的普通语言表达出来而已。”窃以为，达尔文的这番夫子自道，既是谦词，也是实情。我发现，在这两部风格迥异的书中，达尔文所受弥尔顿《失乐园》的影响时隐时现：从“生命之树”到“纷繁的河岸”，从“岛屿也就像一个个的斑点”到“连风都比地壳稳定啊”。

作为一个西方古典音乐资深发烧友，我常常爱拿音乐来做类比。在我看来，倘若把《物种起源》比作气势恢宏的瓦格纳大歌剧的话，《小猎犬号航海记》恰似普契尼的《蝴蝶夫人》或威尔第的《茶花女》；抑或，把《物种起源》比作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欢乐颂》）或马勒第八交响曲（《千人交响曲》）的话，那么《小猎犬号航海记》就像莫扎特的一组组玲珑剔透的即兴钢琴小品。若从文字风格上比较，我会不揣冒昧地用我所喜爱的两位盛唐诗人作比：《物种起源》好比杜子美的“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那样谨严内敛，而《小猎犬号航海记》则宛如李太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一般豪放不羁。总之，无论从科学角度还是从文学角度出发，达尔文的这两部经典都值得我们一读再读、仔细玩味。

最后，我想借机至为荣幸地介绍一下本书译者陈红女士。我与她虽然从未谋面，却又似乎心仪、相知很久。我们是很多年前在网上结识的文友，她1980年代末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系，旋即留美，在美获生物学博士，其后一直在波士顿地区从事医学生物学研究。跟我一样，她也是达尔文门下的“走狗”。她最初引起我的注意，是由于她博览群书、才思敏捷，而且英文写作流畅、地道。因此，当译林出版社寻找《小猎犬号航海记》的译者时，我便毫不犹豫地推荐了她。虽然此前我并未见过她的中文文字，但我深信，一个母语不好的人，其外语水平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当我读罢她的部分译文初稿时，心中喜悦之情油然而生。我前面引述的《小猎犬号航海记》的一些段落便摘自本书，她译笔的灵秀与精湛，读者自可评判，就无须我絮絮叨叨了。

“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我深信本书一定会给读者们带来类似的阅读体验。

中译者序

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前言是这样开头的：

作为博物学家，我曾随贝格尔号皇家军舰做环游世界的探索之旅，此间，南美生物的地理分布以及那里的现代生物与古生物间地质关系的一些事实，给我的印象至深。这些事实似乎对物种起源的问题有所启迪；而这一问题，曾被我们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者称为“谜中之谜”。

1859年出版的《物种起源》中提出的生物进化学说是人类认知史上的里程碑，“小猎犬号”（也译作“贝格尔号”）军舰的第二次航海史也因此而不朽。《物种起源》的重要性毋庸赘言，但达尔文的成名之作《小猎犬号航海记》（以下简称《小猎犬号》），却不仅仅以“历史的注脚”而流传。我查了一下美国亚马逊网上书店的记录，该书的销售量仍然不错：2015年9月，一本图文并茂的全新精装版问世了，这是在该书首次发行的176年之后。

那么，除了历史意义之外，《小猎犬号》的吸引力何在？

永恒的经典

《小猎犬号》是达尔文把考察中的科研笔记、日记及写给家人朋友的信件综合而成。因为亲友大多数不是从事科学研究的，在写作伊始，他就有意识地选择了许多让没有科学背景的普通读者感兴趣的内容，描述的方式则以对方能够接受和理解为目标。对于复杂的科学问题和思考，他会尽可能地简化或用类比的手法，并不厌其烦地反复论述，不经意地邀请阅读者投入，与他一起观察、一起思考，而这并不是一般人不经点拨就能够做到的观察和思考。达尔文在自传中说，他的最大长处就是优于常人的观察力，能够“注意到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并进行仔细的观察”。同时，由于达尔文骨子里是一个理论家，他的观察并非事无巨细的收集和描述，而总是有意无意地在理论假设下进行。这样一来，《小猎犬号》虽然内容繁杂、包罗万象，读起来却像故事一样有来龙去脉、有逻辑条理，内容举重若轻，细节虚实恰到好处。与达尔文一生相伴的著作，是在他之前最有名的博物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2]的《美洲热带地区旅行自述》（下文简称《自述》）。翻译此书的过程中，我读完了《自述》的第一卷（一共有三十卷之多）。虽然两部作品涵盖的内容相似，发表的年代也仅有几十年之隔，但两相比较就能发现，《自述》描述的内容过于烦琐，而且很多东西已经过时，读起来费劲乏味；而《小猎犬号》反复阅读之后仍然会有惊喜，有新的内容让人回味。一些简简单单的现象，经达尔文一提，还会从潜意识“进驻”到意识中。笔者读罢“（剪喙鸟）如此展开双翼，它的形象正是众多艺术家笔下的海鸟象征”这一句之后，“海鸟象征”就再也挥之不去了。达尔文非凡的观察力和概括抽象能力使得《小猎犬号》具有某种“智慧”，而这种“智慧”不会因为岁月而褪色。

著名幽默游记作家比尔·布莱森（Bill Bryson）谈及他写《万物简史》（A Very Brief History of Everything）的初衷时说，他热爱科学，但小时候不爱上科学课，因为课本从来不回答他感兴趣的科学问题。《小猎犬号》一定能满足布莱森这样的科学兴趣。达尔文有极强的好奇心，一路走下来，大至火山地震冰川和庞然的古动物，小到昆虫及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他都要看一看，动一动，然后再想一想。有时还会尝一尝。比如，“犰狳连壳烤是一道美味”；“肉非常白，极像小牛的肉味”（美洲狮）；“肉煮熟后，色白味美，但很少有人吃”（毛丝鼠）；“其膀胱里的液体非常清澈，只有轻微的苦味”（陆龟）。这是因为那时候的科学研究远非现在这样发达抽象，他关心的内容跟普通人的兴趣非常接近，而他的知识面和思考能力又高出不止一筹，因此读者会学到很多东西。即使他的有些想法在今天看来似乎流于肤浅，因为达尔文提供了论证的过程，这样的文字仍然具有启发作用。他的另外一些思考，一般人往往不会涉及或思考得如此深入。比如他关于时间的想法：微不足道的渐变，假以时日，就能造成天翻地覆的变化。基于这样的出发点，他会反复质疑意外灾变（比如那些恐龙突然大灭绝的理论）的可能性。这也是达尔文信奉的最基本的原则，无论是物种渐变，珊瑚岛的形成，还是蚯蚓对土壤的影响，都反映出他的这个原则的应用。了解到这一点，读者可以更全面地读懂达尔文。

即使对科学不感兴趣的读者，能从这本书里收获的内容也很多。还是基于作者非凡的观察力，书中对各色人种的描写和评价都十分生动，入木三分。第十章关于火地岛人的故事，是本人的最爱。他对景色的描写也很有特点，往往很低调，寥寥数笔，却富有诗意。这种抽象的描述常常与汉语特点合拍，翻译时信手拈来，无须添油加醋，就恰如其分，读起来却又不落俗套。这是因为达尔文往往并不像一般人那样发出身临其境的、忘我的感叹，而似乎总是置身事外，只不过是借常人的表达，再现既定的情景。比如这几句：“是夜无云，我们躺在床上，欣赏（很高级的享受）天空中的繁星簇簇；星光灿烂，照亮了黑暗的森林。”这样的文字风格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随意和自由。偶尔的例外是达尔文对奴隶制度的深恶痛绝，他对此的表达非常直接强烈，表现出一种正义凛然的胸怀。

逝去的时代

《小猎犬号》还可以从其他角度阅读。提起达尔文，一般人的心目中就会出现一个白发冉冉、目光深邃的智者形象。但小猎犬号启航的时候，达尔文年仅二十二岁，正半心半意地攻读神学，以期成为一个乡下牧师，悠闲地度过一生。

众所周知，达尔文出身于一个英国绅士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颇有名望的医生；母亲则出身于英国最富有的精致瓷器生产商之家。两家世交，联姻频繁。达尔文在无忧无虑之中长大后，最初被父亲送到爱丁堡大学攻读医学，以承父业；一旦得知家境富足，自己一辈子无须为钱财操心，立即放弃医学，进入剑桥大学改攻神学。但达尔文真正的兴趣在于收集昆虫标本，研究动植物和地质学。他尤其受到植物学教授亨斯洛的青睐，被叫作“陪亨斯洛散步的人”。

1831年，皇家海军的罗伯特·菲茨罗伊[3]船长受命前往南美洲海岸考察。这是小猎犬号的第二次南美之行。基于对自己身心健康的考虑，菲茨罗伊想找一个私人伙伴陪同。亨斯洛得知此事后，力荐达尔文，因为达尔文是与菲茨罗伊社会地位相当的绅士，并具备基本的博物学训练。一番周折之后，达尔文自费加入了小猎犬号的考察之旅。也就是说，达尔文并不是“官聘”的博物学家，小猎犬号其实已另雇有博物学家麦考密克。因为与船长的特殊关系和“绅士地位”，又财大气粗，达尔文鸠占鹊巢，事事占上风，小猎犬号启程不久，麦考密克就被气走了。

小猎犬号之行其实是菲茨罗伊和达尔文的共同之旅。菲茨罗伊后来做过新西兰总督，并开创了天气预报学，被后人尊为“现代天气预报之父”。达尔文参加航海启程时，年纪轻轻的菲茨罗伊早已在小猎犬号首次航海中立功，被提升为船长。没有菲茨罗伊的权威和全舰队官兵的大力帮助，也就不可能有达尔文的成就。

再看深远一些，达尔文和菲茨罗伊得益于生在大英帝国的鼎盛时代。除了二十二岁的达尔文和二十五岁的菲茨罗伊，军舰上的大部分军官也只有二十出头，他们却已经担当起了大英帝国赋予的重任，环球五年。除了做精确时计测量和博物学考察以外，还负责视察报告殖民地的英国人的生活状况、各地的风土人情，解决地方纷争和完成外交使命。他们环绕世界如入无人之境，当真是耀武扬威，想干吗就干吗，想采集什么就采集什么，想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达尔文的偶像洪堡在此之前也考察过美洲，事实上，达尔文就是受他的《自述》激励而步其后尘的。但洪堡在海上的日子就难过多了，当时欧洲港口被英国海军封锁，出海得偷偷走，一旦发现就被赶回港口。好容易成功溜出去后，在海上整整五年，每天晚上天黑后全船就得熄灯，以免被英军发现。《小猎犬号》给读者提供了西方扩张时代的一个有意义的插曲，再现了一种造就天才所需的天时、地利和人和。

小猎犬号局部图：左上角的红色长条即是书架所在

研究社会与人之关系的经典著作《孤独的大众》（The Lonely Crowd）里说，在西方扩张时代、在传统文化解体的变迁之中，父母和社会能够教导孩子的，只局限于基本的信仰、伦理和原则。这些观念成为个人出去闯荡的内在参照系，即所谓的“内心导向”。因此，那个时代的人有较大的行动和思考的自由空间；他们主要从书里找到超出父母和近邻的新思想和行为榜样。达尔文和菲茨罗伊就是这种人的典型代表。走在蛮荒之地的达尔文随身必带弥尔顿的长诗《失乐园》，他的书里常常提及名诗名画，折射出英国绅士阶层的文化根基和行为处事的基本准则。根据最近的整理结果，小猎犬号舰上的图书馆里，藏书达四百多册，内容丰富，堪称当时的“互联网”。大海上航行无事时，船长和他的旅伴，以及略有文化知识的军官很多时候都在读书、学习和写作。这些知识积累再帮助他们对付和处理环游世界中所遭遇的问题和意外。

目前的中国也处于一个规模宏大的历史变迁之中。有心的读者必然可以从《小猎犬号》这样的书中得到大量的启示。

当然，这个“自由自我”的时代是从强势的英国人的角度而言，与之对应的则是南美土著的没落消亡。书中详尽地记录了西班牙人发起的种族灭绝战争以及土著走向衰亡的多方面因素：

凡是欧洲人踏足之处，死亡就与原住民如影随形。我们可以放眼南北美洲、波利尼西亚、好望角和澳大利亚这么广大的地方，结果都一样。白人也不是唯一的破坏者，马来族的波利尼西亚人从东印度群岛的部分地区把先其而来的深色本土人赶尽了。不同人种之间的互动似乎跟不同物种的动物之间一样，总是弱肉强食。在新西兰时，那些健美、精力充沛的本地人说，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注定要失去土地，听了真是令人伤感。人人都听说过，自库克船长航海时代以来，美丽健康的塔希提岛的人口莫名其妙地减少了。本来还指望会增加的，因为以前盛行的杀婴已经消失，放荡肆意的生活方式大为减少，残酷战争也变得不那么频繁了。

如此这般，《小猎犬号》为怀旧的读者提供了两个“逝去的时代”。

人性的盲点

达尔文不时流露的种族优越感常为后人诟病。我个人认为，这主要是当时的道德水准的局限造成的。细读他的文字，达尔文其实很少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很少用既定的观念去笼统地判断他人；他的价值判断基本上是针对具体人或事件的观察和个人感受，有正有负、有褒有贬。达尔文个性上的更大问题是一种忽视，一种对自身优越条件和地位的习以为常。从书中可以读出，达尔文善于交往，既热心与人探讨，又能同甘共苦，年纪轻轻已然见多识广，因此他的朋友和合作者众多，几乎可以说，他的最大本事其实是能够让他人心甘情愿地帮他。换个角度看，他也往往视别人的帮助为理所当然，在不经意中暴露出优越感、傲慢与有心无意的忽略。比如达尔文偶尔提及“我的仆人”时，读者会一愣，因为一个个故事读下来，很难注意到他还有仆人随行照顾。《小猎犬号》成书时，因为前言中对军舰官兵们的支持和贡献大而化之一笔掠过，菲茨罗伊差点跟他翻脸；两人的生活也是渐行渐远，五年的朝夕相处互助并没有变成终身的友谊。达尔文在书中感叹道：“可以说，由于自私自利，人对太多东西是视而不见的。”这个看法，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适用的。

达尔文说，跟别的著述相比，他的“头胎”《小猎犬号》一书的成功，总是激起他更多的骄傲之情。这本书也是本人倾注心力的第一部译作，偏爱溢美难免。但我相信很多读者都会同意，《小猎犬号》确实有独特的魅力和文采，使读通的人爱不释手并口碑相传，吸引一代代的新读者。《小猎犬号》是与《物种起源》相辅相成但又独具特色的著作。即使没有后者，它也不失为一部永恒的经典。

〔上〕

序言

我在第一版的序言和《小猎犬号航海中的动物学》中，已经提及此事的缘由。菲茨罗伊船长希望能带一名懂科学知识的人员随行，并表示愿意放弃部分船长待遇为其提供方便。于是我主动请缨为他服务。这个建议在水文地理专家博福特船长（Captain Beaufort）的热心帮助下，得到了海军大臣们的批准。我能获得这个考察不同国家的自然史的机会，完全归功于菲茨罗伊船长。因此我希望在此重申我对他的感激之情，并补充几句话。我们在一起的五年中，我从他那里得到了最诚挚的友谊和始终如一的帮助。我也永远感激在这漫长的旅途中，菲茨罗伊船长和小猎犬号的全体军官们给我的无微不至的关照[4]。

这本书以日记体的形式，记录了我们远航的经历，以及在自然史和地质学方面所做的观察的概要。我想一般读者会对此感兴趣。为了更适合通俗阅读，在这个版本中，我主要对有的部分作了浓缩和纠正，有的部分则增加了一点细节。但我相信，博物学家们都知道，在具体细节上，他们必须参照关于这次考察的更全面的科学文献。《小猎犬号航海中的动物学》里包括了欧文教授（Professor Owen）的《哺乳动物的化石》、沃特豪斯先生（Mr. Waterhouse）的《现代哺乳动物》、古尔德先生（Mr. Gould）的《鸟类》、詹尼斯牧师（Rev. L. Jenyns）的《鱼类》及贝尔先生（Mr. Bell）的《爬行动物》。我还补充了关于每一物种的生活习性和活动范围的内容。这些著作得以完成，除了归功于上述杰出作者的才华和无私奉献之外，还要感谢女王陛下的财政部大臣们的慷慨资助。他们授权尊敬的财政部长，爽快地提供了一千英镑，用于支付部分出版费用。

小猎犬号图解

我自己还出版了《珊瑚礁的构造和分布》《在小猎犬号航海期间访问过的火山岛》和《南美洲的地质学》几个单行本。《地质学会报》第六卷中收入了我的关于南美洲的漂砾和火山现象的两篇论文。沃特豪斯先生、沃克先生（Mr.Walker）、纽曼先生（Mr. Newman）和怀特先生（Mr. White）就收集的昆虫标本发表了几篇专家论文，我相信今后还会有更多的文章出现。胡克博士（Dr. J.Hooker）将会在他的巨著《南半球的植物学》中论及我采集的美洲南部地区的植物。《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植物群》是他的另一篇专题论文，发表在《林奈学报》上。牧师亨斯洛教授发表了我在基林岛采集的植物的一览表；伯克莱牧师（Rev. J. M. Berkeley）则描述了我采集的隐花植物。

我也很高兴在此向其他几位博物学家致谢。他们对我的这本书和其他工作都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尤其请允许我对牧师亨斯洛教授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我还是剑桥的大学生时，他让我尝到了研究自然史的趣味；我远航不在期间，他负责收管我送回家的标本，并通过书信指点我的工作。我回来以后，他一如既往地为我提供了最好的朋友所能给予的一切帮助。

肯特郡布罗姆利镇道恩村[5]

1845年6月9日

第一章 佛得角群岛的主岛圣地亚哥

普拉亚港/大里贝拉城/富含滴虫的大气粉尘/海蛞蝓和章鱼的习性/圣保罗岩：一个非火山岛/奇异水垢/海岛的第一批定居者：昆虫/费尔南多/迪诺罗尼亚群岛/巴伊亚/磨光的岩石/短刺鲀的习性/浮游水绵和滴虫/大海变色的原因

圣地亚哥岛上的普拉亚港

扬帆的小猎犬号，欧文·斯坦利，1841年

在被强劲的西南风阻退两次之后，女王陛下的十炮双桅军舰“小猎犬号”，在皇家海军菲茨罗伊船长的指挥下，终于在1831年12月27日从德文港（Devonport）启航。这次远航的目的是完成金船长（Captain King）于1826年至1830年开始的对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和火地岛（Tierra del Fuego）的考察工作；然后考察智利和秘鲁的海岸线及太平洋里的一些岛屿，并进行一系列环绕地球的精密时计测量[6]。

1月6日，我们到达特尼里弗（Teneriffe），但被禁止登陆，因为当地人怕我们将霍乱带上岸。第二天早上，我们看到太阳从大加那利岛（Grand Canary Island）崎岖不平的轮廓后面升起，一瞬间照亮了特尼里弗的顶峰，峰顶下仍然笼罩在又轻又白的云彩之中。这是行将经历的许多令人愉快的日子中的第一个，让人永远难忘。1832年1月16日，我们停泊在圣地亚哥岛（St. Jago）的普拉亚港（Porto Praya）。圣地亚哥是佛得角群岛（Cape de Verd Archipelago）的主岛。

从海上望过去，普拉亚港一带非常荒凉。远古火山的焚烧、热带阳光的灼烤，使得大多数地方的土壤都不利于植被生长。整个地区是阶梯似的一级级升高的台地，间或穿插一些断垣似的锥形山丘，地平线处有一系列更巍峨但高低不一的群山环绕。透过这种气候特有的雾状空气观看，景色十分迷人。当然，只有刚刚从海上来，第一次走进椰子树丛中，除了自己的快乐外一无所知的人才会这么讲。一般人认为该岛很乏味，但对任何只习惯英国风景的人而言，不毛之地蕴有一种独特的风采，有植被反而会破坏掉。一块块宽广的熔岩平原之上，几乎找不到一片绿叶，但成群的山羊，还有少许的牛，竟能赖以为生。降雨不多，但每年极短的时间内，会有瓢泼大雨，浅浅的植被旋即布满每一个缝隙之中，很快凋零后，就成为动物们赖以生存的牧草。但此时已经整整一年没下雨了。海岛最初被发现时，普拉亚港周围都是树木[7]。鲁莽的破坏使得这里如同圣赫勒拿岛（St. Helena）和一些加那利岛屿一样，几乎完全荒芜。宽阔平坦的山谷，除了每个雨季中有几天变成河道外，长满了光秃无叶的灌木树丛。这些山谷中没有什么动物。最常见的是翠鸟（Dacelo Iagoensis），它温顺地停在蓖麻的枝杈上，时而箭一样地冲向蚱蜢或蜥蜴。翠鸟色彩鲜艳，但没有欧洲种那么漂亮，在飞行姿势、动作和栖居地（通常是在最干涸的山谷中）等方面，也有很大差异。

一天，两名军官和我骑马去了大里贝拉（Ribeira Grande），它是普拉亚港往东几英里的一个村子。一路都是同样的暗褐色景象。只有在圣马丁（St.Martin）山谷里，一条非常小的溪流滋养出一溜令人眼前一亮的繁茂植被。骑行一小时后，我们到达大里贝拉，意外地看见一个破败的大堡垒和教堂。这个小镇，在港口住满人之前，是海岛的中心；如今它看起来令人伤感但非常漂亮。我们找到一个黑人神父做导游，一个曾参加过半岛战争的西班牙人当翻译，跟随他们参观了一系列的建筑，重点是一座老教堂。岛上的总督和地方长官都埋在这里。有的墓碑上刻着16世纪的日期[8]。

纹饰是唯一让我们联想起欧洲的东西。方形庭院的一面是教堂或礼拜堂，院中间长了一大丛香蕉。另一面是医院，住了十来个可怜兮兮的病人。

我们回到小旅店吃午餐。一大群墨黑的男女老少赶来看我们。我们的这些新同伴快乐无比，无论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能引来开怀大笑。离开小镇前，我们参观了大教堂。它显得不如那个小一些的老教堂富裕，但拥有一架小管风琴，能发出些不和谐的怪声。我们给了黑人神父几个先令，西班牙翻译拍拍神父的头，爽朗地说，他相信肤色无关紧要。我们随即快马加鞭，赶回普拉亚港。

有一天，我们骑马去了靠近岛中心的圣多明戈村（St. Domingo）。在途经的一个小平原上，看见一些发育不良的金合欢树，树顶因为持续的信风吹打，弯成奇怪的形状，甚至与树干成直角。树枝的方位恰好是东北方和西南方：这些天然风标显然标记了信风风力的主要方向。行走在这么贫瘠的土壤上留不下脚印，道路不明显，结果我们迷了路，走到富恩特斯（Fuentes）去了。到那以后才发现走错了，但我们后来也很高兴。富恩特斯是一个美丽的村庄，有一条小溪。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生机勃勃的，除了按说最应该富足的居民们。赤身裸体、面容憔悴的黑孩子们，背着半人高的大捆木柴。

在富恩特斯附近，我们看到了一大群珍珠鸡，有五六十只。它们特别警觉，不让人接近。它们逃离我们时，像9月雨天里的鹧鸪，头翘得高高地跑；若被穷追不舍，就马上飞起来。

因为岛上其他地方都很惨淡，圣多明戈风景之美出乎意料。这个村庄坐落在一个山谷脚下，周围是分层熔岩形成的锯齿状峭壁。黑色的岩石与清澈见底的小溪两岸的亮绿色植被相映生辉。恰逢节日，村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返回的路上，我们追上了一群黑人女孩，大约二十多个，穿戴极有品位。彩色头巾和大披肩衬托出黑皮肤和雪白的长裙。当我们快接近时，她们突然都转过身来，把披肩铺在地上，唱起了热情奔放的歌，手在大腿上打拍子。我们扔给她们一些葡萄牙钱币，她们尖叫着、笑着收下了。马蹄绝尘处，歌声更响亮了。

一天早晨，景色格外清晰：远山在深蓝色的云层上轮廓分明。表面上看起来，也是根据在英国看到类似景色的经验，我以为空气中湿度已经饱和，但事实竟然完全相反。湿度计显示，气温与露点[9]的温差有29.6华氏度。这个差值比我前几天早晨观察到的几乎高了一倍。这种极度干燥的天气中闪电不断。这样的天气，能见度却如此高，应该是很罕见的吧？

大多数时候，这里天气朦胧，这是因为有不易觉察的微小尘埃降落所致。我们发现天文仪器都被轻微磨损了。停泊在普拉亚港的前一天早上，我收集了一小袋这种棕色粉尘。粉尘可能是被桅杆头的风标上的沙网从风中过滤下来的。莱尔先生[10]也给了我四包落在另一条船上的粉尘，该船当时在离这些岛屿往北几百英里处。埃伦伯格（Enrenberg）教授[11]发现，这种粉尘主要由有硅质外壳的滴虫[12]和植物的硅质组织构成。在我送给他的五个小包中，他已鉴定出不少于六十七种不同的生物！这些滴虫，除了两个海洋种类外，都是生活在淡水里的。我还找到了至少十五个关于粉尘落入大西洋远航船只的报道。根据粉尘下落时的风向和发生的时间，我们可以肯定这些落尘都来自非洲，因为落尘总是发生在刮哈麦丹风[13]的那几个月内，而且已知这种燥风会把尘土扬起卷入大气层中。但奇怪的是，尽管埃伦伯格教授认识很多非洲特有的滴虫，但在我给他的粉尘中，他居然一种都没有找到，反而发现了两种他迄今知道只生活在南美洲的滴虫。降落的尘埃量很大，可以把船上所有的东西都弄脏，眼睛也被它弄得很难受，有的船甚至因为能见度太差冲到岸上去了。它经常落在距非洲海岸几百甚至上千英里以外的船上，波及点的南北跨度达一千六百英里之遥。我惊讶地发现，在离陆地三百英里的船上收集的粉尘里，有大于千分之一平方英寸的颗粒混迹于更细微的尘埃之中。知道这个事实后，我们就不会为隐花植物的小孢子可以扩散而感到奇怪了。那些孢子轻得多、小得多。

这座岛的地质是其自然史中最有趣的部分。驶入港口时，可以看见在海崖这面有一条沿海几英里，高出水面四十五英尺左右的完全水平的白色堤坝。仔细观察会发现，该白色岩层主要由钙质物构成，里面嵌入了无数的贝壳。其中大多数，甚至所有的贝类仍然生活在邻近的海岸上。堤坝位于古老的火山岩石之上，上面还覆盖了一层玄武岩，大概熔岩流入大海时，正好遭遇下面的白色贝壳海床。熔岩的炙热导致的变化很有意思，它把其覆盖的那一层易碎的贝壳部分变成了石灰石晶体，部分变成了密实的斑点石。石灰石碰上熔岩流下层的渣状物时，则被转变成一簇簇精美的辐射状的纤维束，宛如霰石。熔岩流形成一级级的缓坡平原，渐入岛内，最高处正是最初熔化的岩浆流的起源地。在有记载的历史中，圣地亚哥岛并没有任何火山活动的迹象。岛上众多红色灰烬形成的山峰顶上，连一个火山坑的形状都难得一见。然而，最新的熔岩流在海岸边清晰可辨，它们形成比旧的熔岩流更低但延伸得更远的断崖。所以，悬崖的高度可以用来估算熔岩流发生的大致年代。

在我们逗留期间，我对一些海洋动物的习性做了观察。有一种大个的海蛞蝓（Aplysia）很常见。它长约五英寸，土黄色的身体上有紫色脉线。下部或脚的部分的两侧都有宽宽的膜，可能有时用来呼吸，激起水流流过背鳃即肺部。它吃长在泥泞浅水里的石块上的细嫩海草。我在它的胃里找到几粒小石子，跟鸟的砂囊一般。这种海蛞蝓被骚扰时，会射出一股很细的紫红色液体，把周围一英尺范围内的水搅浑。除了这个防御办法，它还可以分泌一种刺鼻的液体布满全身，碰上会有尖锐螫痛的感觉，类似被僧帽水母（也叫葡萄牙军舰水母）所刺。

墨鱼

尤其让我兴致勃勃的是好几次观察到墨鱼（即乌贼）的习性。这些动物虽然在潮退后的水坑里常见，却不容易抓到。靠其长触手和吸盘，它们能把自己拽进很窄的缝隙里。一旦这样固定在里面，需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再把它们揪出来。有时，它们猛地一蹿，尾巴先动，像箭一般迅速地从水坑的一边冲到另一边，并同时射出暗栗褐色的墨汁把水染黑。这些动物还有一种不寻常的变色龙般的变色方法来逃避跟踪。它们似乎可以随地方不同而变换身体的颜色。在深水中，它们一般呈棕紫色，但放在地上或浅水里，这暗色调就转为一种黄绿色。仔细观察，其肤色是法国灰，但上面有无数微小的亮黄斑点：前者的深浅会变化，后者则可以忽隐忽现，轮流变换。色调变化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产生的：从风信子红到栗褐色之间的各个色调[14]的云团，在身体里不断地移动。任何部位，一经轻微电击，就几乎完全变黑；用针在它的皮肤上刮，也能产生类似效果，但程度稍轻一些。这些云团，或称红晕，据说是由含各种不同颜色液体的囊泡交替膨胀和收缩产生的[15]。

这种墨鱼无论是在游泳还是伏在水底时，都会显示它的变色龙本事。有一条墨鱼让我乐坏了。它似乎完全知道我在观察它，于是用尽各种招数藏身。它先一动不动地趴着，然后悄悄地挪一两英寸，就像猫抓老鼠那样；有时候还变一变颜色。就这样慢慢移动，终于挪到了更深一点的地方。突然它一闪身就没了，只留下一道墨黑的轨迹把它爬进去的洞口掩盖起来。

寻找海洋动物时，我的头离岩石海岸大约两英尺以上，却不止一次被水柱招呼，还能听见随之而来的很轻但刺耳的摩擦声。起初我想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但后来发现，还是这种墨鱼。虽然躲在洞孔里，如此却让我轻而易举就找到它了。墨鱼能喷水是毫无疑问的，我觉得它肯定还能用身体下侧的导管或吸管瞄准。这种动物抬头有一定困难，放在地上爬行时很不自如。我抓了一只放在船舱里，发现它在黑暗中还闪一点磷光。

圣保罗岩（St. Paul's Rocks）——2月16日早晨，横渡大西洋时，我们在靠近圣保罗岛的地方停泊。这一堆岩石位于北纬0度58分，西经29度15分。离美洲海岸五百四十英里，离费尔南多迪诺罗尼亚岛（Fernando de Noronha）三百五十英里。其最高点仅比海面高五十英尺，整座岛周长不到四分之三英里。这个小不点儿是从海洋深处突然冒头的。其矿物结构并不简单：有的岩石是燧石（cherty），有的则类似长石（felspathic），并含细细的蛇纹石（serpentine）脉线。奇特之处在于，太平洋、印度洋或大西洋中有无数远离大陆的小岛屿。它们不是珊瑚礁结构，就是由火山喷发的物质构成的。唯一的例外只有塞舌尔（Seychelle）群岛和这个小不点儿的岩石尖。海洋岛屿的火山性质与现在还活跃的火山的形成显然遵循同一个原理；无论这个原理是化学的还是机械的，其造成的结果是，绝大多数的活火山要么位于海岸附近，要么位于大海之中的岛屿上。

圣保罗岩上的矿物，1890年版《小猎犬号航海记》里的木刻图

从远处看，圣保罗岩白得耀眼。这是被无穷的海鸟粪便覆盖所致，另一个原因是岩石表面上还紧贴有一层珍珠般光泽的、坚硬而光滑的涂层。用放大镜看，它又是由很多的超薄层叠加而成，其总厚度大约为十分之一英寸。涂层里含有大量的有机物，毫无疑问是由雨水或海水溅到鸟粪上形成的。我在阿森松岛（Ascension）和阿布罗柳斯小岛群（Abrolhos Islets）的小堆鸟粪下面，见过一些钟乳状分枝结构，看上去跟这些岩石的白色表层的产生方式相同。这种枝状体的大致外形很像石珊瑚藻（这一科的海洋植物钙质化，非常坚硬），以至于我最近匆忙检查标本时，竟未看出区别来。枝状体的球状枝头有着珍珠般的质地，像牙齿的珐琅质，但硬到可以划坏平板玻璃。顺便在这里提一句，在阿森松岛海岸贝壳砂堆积如山的地方，潮汐岩石上常常有被海水堆积出来的水垢，其形状如木刻插图所示，非常像经常出现在潮湿墙壁上的一类隐花植物（地钱属）[16]。这种叶状体的表面有漂亮的光泽，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部分是墨黑色，躲在岩礁阴影下的部分则是灰的。我把这种水垢的标本给好几个地质学家看过，他们都以为是火山岩或火成岩形成的！它的硬度和光泽度，以及光滑程度，都堪比最精美的榧螺。但它的气味不好闻，用吹管一吹会失去光泽，这些又都跟活海贝一样。此外，众所周知，海贝被动物的套膜一直覆盖或遮掩的部分比那些完全暴露在外的部分颜色更浅，正如这种水垢的情形。我们已经知道，磷酸钙或碳酸钙构成所有活动物的坚硬部位，比如骨骼和贝壳；现在又发现，死的有机物，通过无机化学的变化，居然可以产生比牙的珐琅质还坚硬的物质，跟新鲜的贝壳一样光滑多彩的表壳，而且在外形上还模拟一些低等植物，有模有样的。这是多么有趣的生理现象[17]。

我们在圣保罗岛只发现了两种鸟：鲣鸟（booby）和驽迪鸟（noddy）。前者是一种塘鹅，后者是一种燕鸥。两种鸟都温顺愚钝，对游人熟视无睹，用我的地质锤可以想杀多少就杀多少。鲣鸟把蛋下在光秃秃的岩石上，黑燕鸥会用海藻做一个非常简单的巢。很多鸟巢边都放有一条小飞鱼，我猜，这大概是公鸟为它的伙伴准备的。有意思的是，我们刚骚扰赶走了一对鸟爸妈，一只栖息在岩缝里的、身材庞大却灵活的螃蟹（Graspus）就飞快地从巢边把鱼偷走了。西蒙兹爵士是来过这里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他告诉我说，他还见过螃蟹把幼鸟从窝里拖出来吃掉。这个小岛上没有任何植物，连地衣都没有，却住了几种昆虫和蜘蛛。下面这个统计，我相信，包括了所有的陆地动物：一种依赖鲣鸟为生的苍蝇（Olfersia）；一种虱子，大概是作为鸟的寄生虫迁来的；一种褐色的小蛾子，是吃羽毛为生的那一属的；一种甲虫（Quedius），以及生活在粪便下的一种土鳖虫；最后还有大量的蜘蛛，我猜，它们靠捕食这些小跟班儿和水鸟的拾粪者为生。经常听到的故事是这样的：太平洋里，珊瑚小岛一经生成，庄严的棕榈树和其他高贵的热带植物就驾到了，然后鸟飞来了，最后人来接管。但这个描述恐怕是不正确的。我担心事实会破坏了这个故事的诗情画意：以羽毛和粪便为生的寄生虫和蜘蛛才是新形成的海洋国度的第一批居民。

热带海域里，哪怕是最小的一块岩石，都因为能够给无数种海草和低等群栖动物的生长提供地基，进而供养了大量的鱼。鲨鱼和渔民再争夺上钩的鱼。我听说百慕大有块石头，离海岸许多英里，并藏在深海之下，最初就是因为看见附近有鱼才被发现的。

费尔南多迪诺罗尼亚群岛，2月20日——我们只在此滞留了几个小时。据我所能够做的观察，这是火山岛，但不是近期形成的。最大的特点是有一座圆锥形的小山，大约一千英尺高，顶峰极其陡峭，并往一侧倾斜，悬垂在地面之上。山丘的岩石是响岩（phonolite），被割成不规则的石柱子。单看一个，第一印象会认定它是熔岩在半流体状态时突然被推高而形成的。但我在圣赫勒拿岛时证实过，一些有几乎同样外形和质地的尖塔，是熔化的岩石注入开始变软的地层，把后者当作了模具，进而凝固成这些“丰碑”的。整座岛屿都被树木覆盖，但因气候干燥，看起来并不繁茂。半山腰上，巨大的柱状岩石，掩映在月桂般的树木中，更有不知名植物的精美的粉红花朵点缀，却无一片绿叶，这个近景倒也赏心悦目。

巴伊亚（Bahia），或称圣萨尔瓦多（San Salvador），巴西，2月29日——度过了愉快的一天。但“愉快”这词太平淡，无法表达一个博物学家第一次独自在巴西森林里漫步的心情。优雅的草木、新奇的寄生植物、美丽的花朵、光亮的绿叶，尤其是整个植被的繁茂，让我叹为观止。森林之幽暗处既喧哗吵闹，又万籁无声。昆虫的噪声如此响亮，能传到几百码外岸边停泊的船上。但森林深处似乎又被一种无边的寂静统治着。对一个喜欢自然史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带来某种更深层次的乐趣，他都不敢奢望会有第二次。转了几个小时后，我回到了登陆点，但在此之前，我被一场热带暴雨追上。我试图躲在一棵大树下，它枝叶繁茂，一般的英国雨根本淋不透；但在这里，几分钟内，一股洪流就顺树干泼下来。正是这样的暴雨，使厚厚的森林覆盖的地面也翠绿无比：在更寒冷的气候下，这样的雨到达地面之前，大部分已被吸收或蒸发。我将暂时搁下对这个高贵海湾的浓情艳景的描写，因为我们返航途中将第二次在这里停泊，到时我再重拾话题。

沿巴西的整个海岸线至少有两千英里长的地方，并包括相当大范围的内陆，但凡有坚硬的岩石，都属于一种花岗岩地层。大多数地质学家相信，这种花岗岩是在高压高温下结晶而成的。这么大片地区都由此种花岗岩构成，让人不禁浮想联翩。这种效应是在幽深的海洋之下产生的吗？还是另有地层覆盖此地，复又移开？我们能否相信有任何力量，假以几乎无限的漫长时光，可以移走地层，把花岗岩暴露在成千上万平方哩格[18]大的范围之内？

在离城市不远的一条小溪入海处，我观察到一个与洪堡讨论过的话题有关的现象[19]。在奥里诺科河、尼罗河和刚果河的瀑布里的正长岩（syenite）上有黑色涂层，就像被石墨打磨过一般。该涂层非常薄，贝采利乌斯[20]分析发现它是由锰和铁的氧化物构成的。在奥里诺科河里，它发生在被洪水周期性冲刷的岩石上，而且只在流速很快的地方，用印第安人的话说，就是“流水白处石头黑”。在我观察的这个地方，涂层是深棕色，而非黑色，而且似乎只有含铁的物质。巴掌大的标本显不出这种褐色磨光的石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特色。它们只出现在海潮能及的范围内；因为小溪流速缓慢，需要冲浪代替大瀑布具有的抛光力量。同理，潮起潮落和周期性的洪水泛滥有同样的效果。如此，在看似完全不同但其实类似的情况下产生了类似的结果。但是，这些犹如胶结在岩石上的金属氧化物涂料的来源却是未知的；另外，涂层的厚度如何保持不变也难以解释。

有一天，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短刺鲀（Diodon antennatus）的习性。它是在岸边游的时候被我捉住的。大家都知道，这种鱼有非常松弛的皮肤，可以把自己撑胀成近乎一个圆球。把它从水里拿出来一小会儿，再放回去，它赶紧用嘴吸入大量的水和空气，大概把鳃孔也用上了。这是通过两种方法实现的：用嘴吞下的空气，被挤进体内的空穴中，回流则被明显可见的肌肉收缩阻挡：水却通过一直张大的嘴缓缓流入，这应该是靠吸力。腹部皮肤比背面的更松弛，因此，在充气过程中，扩张得更大，于是它背部朝下漂在水面上。居维叶（G.Cuvier）觉得鱼这样漂着不能游水。事实上，它不仅可以直线向前，而且还能从两侧翻身。翻身是在胸鳍的帮助下完成的；尾部此时被压扁，没有用。因为身体充满了气浮得高，鳃孔都露在水面上，只有从嘴吸入的水不断地从那里流出。

处于胀气与收缩状态的一种短刺鲀

此鱼如此鼓鼓囊囊地待了一小段时间后，能用相当大的劲儿，把水和空气从鳃孔和嘴里再排出去。它可以随意决定排多少水，因此，很可能是靠此方式调节其比重。这种短刺鲀拥有好几种防御手段。它能猛咬对手，还会用嘴喷出挺远的水柱，同时活动下颚发出怪声。身体鼓胀时，皮肤上布满的乳突会竖起来变得尖尖的。但最奇特的是，你动它的话，它会从腹部的皮肤里分泌出一种非常美丽的朱砂红纤维物，被它染色的象牙和纸永不褪色。我保存的那些至今鲜艳如初。我不知道这种分泌物的性质和用途。听福里斯的艾伦博士说，他经常在鲨鱼的肚子里发现这么撑胀着的短刺鲀，而且知道有好几次它不仅咬穿了胃壁，而且咬开鲨鱼的身体逃了出来，后者因此而死掉。谁能想到这个小软鱼竟能杀死巨大凶蛮的鲨鱼？

3月18日——我们离开巴伊亚。几天之后，在离阿布罗柳斯小岛群不远的地方，我的注意力被海面上出现的一片红褐色吸引住。从低倍望远镜看过去，水的整个表面仿佛盖满切碎的干草，干草末端呈锯齿状。这是微型圆柱状水绵（confervae），每二十到六十个聚成一簇。伯克莱先生告诉我，它们与红海的毛海束毛藻（Trichodesmium erythraeum）是同一物种。红海因遍布这种藻而得名[21]。它们的数量无穷无尽。我们的船穿过了好几大片，其中一片有大约十码宽，根据水的泥泞般的颜色判断，至少有两个半英里长。几乎每回远航都有关于它们的报道，好像在澳大利亚附近的海面尤其常见。我在卢因角（Cape Leeuwin）附近发现了一种近似的，但更小而且看起来不太一样。库克船长在他的第三次远航里提到，水手们把它叫作海锯末。

在印度洋靠近基林环礁（Keeling Atoll）的地方，我观察到很多小群的水绵，几英寸见方，由长圆柱形的极细的丝线组成，肉眼勉强可见，中间还夹杂着其他大一些的结构，两端是精致的锥形。这样两个彼此相接，如图所示。长度从0.04到0.06英寸不等，甚至可长达0.08英寸，直径0.006到0.008英寸。在柱体靠近末端的地方，通常可以看见一个绿色隔膜，由颗粒物质形成，中间最密。我相信这是由精致无色的糊状物组成的囊底，糊状物布满外壳内，但没有延及锥体部分的尖端。在一些标本中，绿色隔膜被一种棕色颗粒物质形成的小而完美的球体替代。我观察到了它们形成的奇特过程：壳内这层糊状物突然排成一些丝线条，其中的一些排成从中心向外辐射的形状，然后通过不规则的快速运动，继续收缩，一秒之内就形成一个完美的小球体，占据空出来的本来是隔膜的位置。意外伤害会加速粒状球体的形成。补充一句，这样的圆柱体常常成对，如上图所示，锥尖并锥尖，在隔膜形成处相接。

水绵

我在这里再补充几个海水因为生物而变色的例子。有一天，在智利海岸，康塞普森（Concepcion）以北几个哩格的地方，小猎犬号穿过了大片大片的泥浆水，如洪水泛滥的大河一般。另一次，在瓦尔帕莱索（Valparaiso）往南一纬度，离大陆五十英里外的地方又遇到同样的情形，但更为壮观。水放入玻璃杯里看，呈浅红色；在显微镜下观察，可以看见水里挤满了一种微动物[22]。它们蹿来蹿去，还常常爆裂。微动物有椭圆形的身体，中间因一环弯曲的纤毛不断振动而收缩。但很难仔细观察，几乎就在其停止运动的那一瞬间，甚至仍在镜头视野下穿越时，它们的身体就爆裂了。有时两端都爆裂，有时只在一端。一股棕色粗颗粒流质随之射出。这些微动物爆裂前瞬间身体膨胀到自然大小的一倍半，爆裂发生在停止快速运动后十五秒钟左右。偶尔还会先绕身体长轴旋转一阵。结果，不管取出的一滴水里有多少个，两分钟之内悉数死亡。微动物靠纤毛的振动而移动，窄尖端向前，通常是快速跳跃似的。它们极其微小，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千分之一英寸见方。数量无限，在我能分出的最小一滴水里也数不清。一天之内，我们就穿过了两大片被它们染色的水域，其中一片至少涵盖了几平方英里。里面得有多少这种微动物啊！水的颜色，远看像一条流过红土区的河流，但在船侧的阴影下，却黑得近似巧克力。红蓝海水相接之处界限分明。此前的几天内一直风平浪静，大海不同寻常地充满生机[23]。

在火地岛附近离陆地不远处，我看到一条条狭窄鲜红的水带，这是数量众多的一种甲壳纲（Crustacea）动物造成的。它们长得有点像大明虾（prawn），捕海豹的人把它们称为鲸食。鲸鱼吃不吃，我不知道。但在沿海的一些地方，燕鸥、鸬鹚，还有大群大群笨重的大海豹，主要靠这些能游水的螃蟹为生。海员们总是把海水变色归因于鱼卵，但我只发现过一次这种情况。在离加拉帕戈斯群岛（Archipelago of the Galapagos）几哩格的地方，军舰穿过了三条暗黄色或泥浆色的水域。这几条水域长达几英里，但只有几码宽，与周围的水蜿蜒相接，但泾渭分明。水的颜色是由胶质小球造成的，其直径大约五分之一英寸，里面嵌有无数微球形的卵子。卵子有两种，一种偏红，形状也迥异。我猜不出这是两种什么动物。柯尔耐特（Colnett）船长说，这样的水带在加拉帕戈斯群岛很常见，而且水带的方向与洋流一致。但在我描述的这个例子中，水带的方向是由风向决定的。我唯一还要提一下的情形是有的海面上盖有一层薄薄的泛着彩虹色的油。我在巴西海岸看见的一大片海面就如此。海员们认为可能有鲸鱼的腐尸漂浮在附近。我在这里不提那种水上到处都有的微小的胶状颗粒，它们的数量不足以造成任何色彩变化，因此留待以后再讲。

原生动物示意图，引自德国《迈尔斯百科丛书》，1910年

上述的事例中，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形成清晰边缘的水带里的生物靠什么聚在一起不分散？虾状蟹的行动几乎跟一个兵团的士兵一样步调一致，但鱼卵或水绵却不可能有自主的行为，滴虫也不能。第二，是什么因素造成水带长而窄？山洪中，流水会把漩涡里聚集的泡沫舒展开来。这种情形与之相像，我因此认定气流或洋流的类似作用造成了这个效果。根据这个假设，我们必须相信各种生物体都出生在有利于其生活的某个地方，并从那里被风或水移到别处去了。但我承认，难以想象有一个地点是数以千百万计的微动物和水绵的发源地，那里的胚体又是从何而来的？既然母体已被风吹浪打而分散到了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然而也没有其他假设能让我解释它们长线一样的结构。我还可以再补充一个，斯科斯比（Scoresby）说，在北极海的某些地方总能找到含有大量浮游动物的绿水。

第二章 里约热内卢

里约热内卢/游弗里奥岬北部/水汽大蒸发/奴隶制/博塔福古湾/陆地真涡虫/科尔科瓦多的云/暴雨/歌喉婉转的青蛙/磷光闪烁的昆虫/叩头虫的弹跳力/蓝霾/蝴蝶发声/昆虫学/蚂蚁/黄蜂杀蜘蛛/寄生蜘蛛/圆蜘蛛的技巧/群居蜘蛛/蜘蛛与不对称蛛网

里约热内卢鸟瞰图，1860年

里约热内卢，1832年4月4日至7月5日——到达几天后，我结识了一个英国人，他正要动身前往自己的庄园。庄园远离首都一百多英里，在弗里奥岬（Cape Frio）北部。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陪他同往。

4月8日——我们一行七人。第一程就非常有趣。今天酷热，走在树林里，四周纹丝不动，只有艳丽的大蝴蝶，懒洋洋地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穿越大普拉亚海滩后面的丘陵时，景色至美。这里以深蓝为基调，色彩浓郁，海湾水面宁静如镜，与蓝天争辉。走过一些开垦的地区后，我们进入一片森林，其富丽堂皇，无与伦比。我们在正午时到达伊萨卡亚（Ithacaia）。这个小村庄坐落在一个平原上，村子的正中间是大房子，四周围绕着黑人的棚屋。这种很有规则的风格和布局，让我想起非洲南部的霍屯督人村庄的景象。由于月亮早早升起，我们决定当天傍晚接着走，赶到马里卡湖（Lagoa Marica）再歇下来。夜色渐深，我们路过一座光秃陡峭的花岗岩大山丘。此类山丘在这一带很多，这一座因下述事件而轰动一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是逃奴的藏身之地。他们在山顶开垦了一小片地聊以为生，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除了一位老妇人以外，其余的逃奴悉数被派遣来的士兵抓获。老妇人不愿再次为奴，从山巅纵身跳下，摔得粉身碎骨。如果一个罗马妇人这么做，就叫作对自由的挚爱；但放在一个可怜的女黑奴身上，则成了死心眼。我们又骑行了几个小时。最后数英里，在一片荒寂的沼泽和潟湖里穿来穿去，路径错综复杂。幽暗的月光下，景色犹显苍凉落寞。几只萤火虫掠过我们，孤鹬乍起，发出哀怨的叫声。远处传来大海愠怒的轰鸣，却打不破深夜的寂静。

4月9日——我们在日出前离开了极不舒服的夜宿处。途中经过了一个夹在大海和内陆咸水潟湖之间的狭长沙质平原。无数像白鹭和仙鹤那样美丽的鱼鸟，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多浆植物，使本来平淡无奇的景象蔚然生色。寥寥可数的几棵矮树上爬满了寄生植物，美丽无比、香气四溢的兰花最让人赞叹不已。太阳升高后，天气又转炎热，白沙反射回来的光与热尤其让人难受。我们在芒德替巴（Mandetiba）午餐，阴凉地方也有84度[24]。远处，树木繁茂的山丘倒映在潟湖宽广宁静的水面中，我们不由得精神一振。这里的“文达”[25]非常好，可口的晚餐给我留下了难得的愉快记忆。我心怀感激，借此描述一下这类客栈的特点。文达的房子都很大，是用粗圆柱子支起来的，柱子之间用树枝横向编织形成墙，然后抹上石灰。室内很少装地板，也没有玻璃窗，但屋顶很结实。房子前面总是敞开的，形成一个外廊似的格局，桌子和长凳就摆在那里。两边是睡房，木板上铺有薄薄一层草席就是软卧了。文达有后院，马匹留在那里喂养。每到一个文达，我们如常下马卸鞍，先给马喂一些印第安玉米，然后向主人深鞠一躬，请他施舍一点吃的。“随便挑吧，先生。”他总是这么回答。头几次，我赶紧地感谢上帝指点，让我们碰上了这么好的人。但接下来，情况却越来越糟。“能给我们几条鱼吗？”“那可不行啊，先生。”“汤呢？”“那也不行，先生。”“面包？”“那可不行啊，先生。”“腊肉？”“那可不行啊，先生。”如果我们运气好，等上几个小时，能得到一些野禽、大米和木薯粉。好多次我们不得不找石块杀鸡，为自己准备晚饭。有时候又累又饿，我们小心翼翼地暗示饭该做好了吧，主人就会傲慢且很不体谅地说，“该好的时候就好了”。这当然是实话。如果我们还敢抗议，就会被告知我们太无礼，请卷包走人。这些店主毫无风度，让人不愉快，而且人和房子都脏兮兮的，没有刀叉勺是很正常的事。我相信在英国找不到一间如此家徒四壁的茅舍。但在坎波斯诺沃斯（Campos Novos）的这个文达，我们却大快朵颐，主餐有大米、鸡肉、饼干、葡萄酒和烈酒，傍晚有咖啡，早上又有鱼和咖啡。所有这些，加上马也喂好喂饱了，每人才花了两先令六便士。意外的是，同伴找不到马鞭了，问店主人，他却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我哪儿知道啊？你干吗不把它放好啊？我看是被狗吃了。”

离开芒德替巴后，我们继续在湖泊间错综复杂的荒地里走。有的湖里生活的是淡水贝，有的湖里则是海贝。我发现有一条湖里椎实螺属（Limnaea）的一种淡水贝尤其多。但当地居民告诉我，海水每年倒灌入湖一次，有时还更频繁，因此湖水应该是很咸的。毫无疑问，在这一连串沿巴西海岸的潟湖里，可以观察到很多关于海洋和淡水动物的有趣现象。盖伊先生（M. Guy）[26]说，在里约热内卢一带，他见过海生的竹蛏属（solen）和贻贝属（mytilus）与淡水的苹果螺属（ampullariae）的贝类栖居在同一片淡咸水[27]中。植物园附近的一个潟湖里的水只比海水略淡，我经常在那里找到一种水龟虫科（hydrophilus）的虫子，与英国水沟里常见的水甲虫相似。同一条湖里，唯一的贝类则是常生活在入海口的那一属。

暂时离开海岸一段时间后，我们再次进入森林。这里的树非常高大，而且，与欧洲的树相比，树干皆呈白色。我的笔记本里记有“开花的寄生植物奇妙美丽”，这应当是这些壮观的景象中最新颖的一笔。接下来，我们穿过了大片大片的草地。草地满目疮痍，因为到处都是圆锥形的大蚂蚁窝，高达十二英尺。这些蚂蚁窝使整个平原酷似洪堡画笔下的荷鲁罗（Jorullo）泥火山。马不停蹄十个小时，天黑后，我们到达恩热纽多（Engenhodo）。整个旅途中，马儿显示出的耐力总让我暗暗称奇。跟英国马比，它们受伤后恢复得也更快。吸血蝙蝠是马匹受伤的主要原因。这种蝙蝠会咬马的肩背。一般来说，马的伤势不是因为失血太多造成的，而是因为马鞍压迫伤口酿成炎症。吸血蝙蝠一说近来在英国被质疑，但我碰巧目睹了一只多尔比尼蝙蝠（Desmodus d'orbignyi, Wat.）被人从马背上抓下来。那是在智利的时候，我们有天深夜在科金博（Coquimbo）附近宿营。我的仆人注意到有匹马躁动不安，就过去看个究竟，隐约看出有东西，突然把手往马肩背上一拍，抓住了那只吸血鬼。清晨时查看，马背上被咬处很明显，稍微有些肿胀带血。但三天之后再骑它，已无任何问题。

吸血蝙蝠

4月13日——旅行了三天以后，我们到达索塞古（Socego），住进曼努尔·菲格尔达先生的庄园。他是我们一个同伴的亲戚。房子很简单，看起来像谷仓，但很适合此地气候。客厅里镀金的椅子和沙发与粉刷的墙壁、茅草屋顶和没有玻璃的窗户在一起显得很不和谐。这座房子，连同粮仓、马厩和黑人的工作坊（他已学会了做各种手艺），大致形成一个四边形。正中间院里晒着一大堆咖啡豆。这些房子坐落在一个小山丘上，俯瞰下面的耕地。四周环绕着暗绿色的繁茂森林。这个地区的主要作物是咖啡豆，据估计，平均每棵树每年可产两磅，但有些树产量高达八磅。这里也种植了大量的木薯（mandioca），或叫树薯（cassada）。这个植物的每个部位都很有用：叶和茎是马的饲料；根磨成浆，干燥烘烤后变成木薯粉，是巴西人的主食。一个众所周知但非常蹊跷的现象是，这种最有营养的植物的汁液居然有剧毒。几年前，就在这个庄园里，有头牛因为误饮了一点木薯汁死掉了。菲格尔达先生告诉我，去年他种了一袋豆子，收了八十袋；种了三袋谷子，收了三百二十袋。牧草地上养了一大群牛。森林里猎物更是多极了，最近三天，每天都杀到一头鹿。食品之丰盛在晚宴上也显出来，桌子倒没吭气抱怨，但客人们全都撑得叫苦连天，因为每人都必须品尝每一道菜。有一天，我本来以为计划周到，把每样菜都尝遍了，却沮丧地看见又端上来一盘烤火鸡和一头猪，还都是大家伙。开饭时，有专人负责把几条老狗和几十个黑孩子赶到屋外，但他们一有机会又一起爬回来。如能废除奴隶制，这种简单的大家庭生活有其迷人之处，跟世外桃源一般。

采集木薯根

每逢看到陌生人到来，一口大钟就敲响了，通常还会放几响小火炮，把消息传遍山林，因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一天早晨，我在天亮前一小时出门，以欣赏这肃穆寂静的景致。最终，寂静被清晨的圣歌打破。这是全体黑人在朗朗高歌，他们以这种方式开始每天的工作。我并不怀疑，在这样的农场上，黑奴们过着快乐满足的生活。星期六和星期天他们是为自己干。在这个富得流油的地方，两天的劳动就足以支撑一个男人和全家人一周的生活。

4月14日——离开索塞古后，我们骑马前往里约马卡（Rio Macae），去另一个庄园，这是从这个方向走的最后一片开垦过的地段。庄园有2.5英里长，跨度是多少，主人自己都忘了。只有一小片地被清理出来，但在这个热带地区，任何一亩地里就可以盛产无数作物。巴西幅员之辽阔，已耕面积与未开垦的面积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遥想将来，这里可以养活多少人啊！在第二天的路途中，我们发现一条道路已完全被封死，不得不派一个人走在前面，用剑斩断爬藤开路。森林里长满美丽的植物，最值得一书的是树蕨。树蕨虽然不大，但枝叶鲜绿、曲线优雅。当晚下暴雨，虽然温度计指在65度，感觉却很冷。雨停的瞬间，可以观赏整个森林马上开始蒸腾的奇景。一百英尺上下，群山完全湮没在一片浓密雪白的雾气中。蒸气像烟柱一般从树木最茂密之处，尤其是山谷中升起。这种现象我见过好几次。我想这是因为整个森林树叶的表面积巨大，又先被阳光晒热了的缘故。

客居在这个庄园期间，我差点儿亲眼看见一个只可能发生在奴隶制国家的残忍行径。因为纠纷和打官司，庄园主人几乎决定要把所有男奴的妻儿带走，在里约热内卢的公开拍卖所一个个地卖掉。最终，因为利益关系，而不是怜悯，他才把此事放下。事实上，我怀疑庄园主从未想过把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三十多个家庭活活拆散有多么不人道。我也可以起誓，在人性和善良上，他已经比平均水平高出很多了。可以说，由于自私自利，人对太多东西是视而不见的。我还可以再举一个很小的事件为例。它当时给我的冲击超过任何残忍的实例。我当时跟一个黑人一起坐渡船过河。这人蠢笨到了极点。为了让他明白我的意思，我边大声说话，边打手势，结果巴掌差点碰到他的脸。我猜，他见我这么激动，就以为我想打他。他满脸惊恐，半闭上眼睛，赶紧把双手垂下来。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感受到的吃惊、厌恶和羞耻：这么高大强壮的一个人，竟然不敢抵挡他以为会冲他脸而去的一拳。这个男人已经被调教得比受驾驭的牲口都低贱了。

4月18日——在返回的路上，我们又在索塞古逗留了两天。我趁机在森林里采集昆虫标本。大多数的树虽然很高，但周长不超过三四英尺。当然也有大得多的。曼纽尔先生正用一结实的树干制作一艘七十英尺长的独木舟。树干本来长达一百一十英尺，而且非常粗。普通的分枝大树间，混杂了很多棕榈树，凸显热带森林的特征。这里的树林中点缀的是巨朱蕉（Cabbage Palm）。巨朱蕉是棕榈科里最漂亮的了。它树干纤细，双手就能合围，优雅的树冠却在远离地面四五十英尺高的地方摇曳。木本爬藤植物长得非常粗壮，有的周长达两英尺，上面还缠满别的爬藤。许多老树看起来怪怪的，因为它们的树枝上挂满了一种藤本植物，其枝条像一束束的干草。把视线从枝叶世界移到地面，就会被蕨类和含羞草属（mimosae）的植物极其优雅的叶子所吸引。在某些地区，后者与一种仅几英寸高的灌木丛一起覆盖地面。走过这些厚厚的含羞草坪，会留下很宽的足迹，这是它们敏感的叶柄闭合下垂造成的阴影变化所致。描述这些壮丽景观的精彩细节并不难，难的是表达出被这些景观激发的神奇、震撼和虔诚感。是这些感情使心灵充实升华。

4月19日——离开索塞古后的头两天，我们顺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因为这条路是沿着海边的一片被烧得滚烫的沙滩。我注意到每次马蹄踩上精细的硅砂，就会产生轻微的沙沙声。第三天，我们走了另外一条路，途中经过了美丽的马德雷德迪奥斯（Madre de Deos）小村庄。这条路是巴西的主干线之一，但路况极差，除了笨重的公牛车，什么车都过不去。整个旅程中，我们没有见过一座石桥，木桥则多年失修，有时候必须顺河岸继续走以绕过它们。所有距离都是大致估量的。有人洒血献身的地方常常放有十字架，它们也就被当作路标使用了。23日晚上，我们抵达里约，结束了这次愉快的小旅行。

在里约热内卢余下的日子里，我住在博塔福古（Botofogo）湾的一个小农舍里。没有比在这么富丽堂皇的地区待几个星期更美的事儿了。酷爱博物学的人在英国散步时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因为总有什么东西吸引他的注意力，使他不停地向前走；而在这个富饶肥沃之乡，处处生机盎然，他简直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做的有限观察几乎完全局限于无脊椎动物。我对真涡虫[28]这一属的一个分支、那些栖息于干旱地方的尤其感兴趣。这类动物的结构特别简单，居维叶把它们与肠寄生虫归到一类，虽然从未在其他动物的体内发现过。这一属包括很多种，有的生活在咸水里，有的生活在淡水里。但我提到的这些，在森林里非常干燥的地方也能找到，比如在腐烂的木头下面。我相信它们就是以腐木为生的。它们看起来像小蛞蝓，但相对而言身体更细长，有几种还有漂亮的纵条纹。其结构非常简单：靠近腹部或爬行那一面的中部有两条细小的横沟，更靠前端的那条可以伸出一个特别敏感的漏斗形口器。当动物的其余部分因为盐水或其他原因死亡后，口器尚能动弹一阵。

我在南半球的不同地区找到不下十二种陆栖的真涡虫。在范迪门地（Van Dieman's Land）[29]捉到的几只，我用腐木喂养，活了近两个月。我把一条虫横向切成几乎相等的两半。两周后，两半都长回到成虫的尺寸。但我把它切开时，一半包括了腹部那两个横沟，另一半自然一个也没有。切开二十五天后，有横沟那半个跟其他虫子就毫无区别了；另外那半个尺寸增加了，在其身体尾端的薄壁组织中，还形成了一个空隙，其间一个杯形口器的雏形清晰可见，但腹部尚未打开相应的横沟。若不是因为我们当时正在接近赤道，天气渐热，把所有的虫子都热死了，我敢肯定，它本来是能够完成其结构的最后一步的。虽然这样的实验众所周知，但得以观察每个重要器官逐渐从一个动物简单的身体末端长出来的过程仍然非常有意思。这些真涡虫特别难保存：生命刚一停止，自然变化的规律就开始起作用，整个身体立即软化成汁，我从未见过比这变得更快的。

我第一次去发现这些真涡虫的森林时，与一位老神父结伴而行。他带我去打猎。方法就是带几条狗，在树丛里藏起来，然后耐心地等待，一见动物就开火。邻居老农的儿子也一起去了。他是典型的野性十足的巴西青年。他穿着破烂的旧衬衫长裤，光着头，带了一杆老式的枪和一把大刀。这里大家都带刀，这几乎是穿越密林必备的，因为到处都有爬藤。此地谋杀率很高，可能也部分归咎于这种习惯。巴西人使刀技术娴熟，可以扔得很远很准，而且力道足以造成致命伤。我见过一些小男孩练习刀法当游戏，从他们击中一根直立棍子的水平判断，将来动真格的时候也不会差。头一天我的同伴射杀了两只很大的长须猴。这些动物可以用尾巴卷住树枝倒挂在树上，死后尾巴尖的力量仍能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其中一只猴子就这样挂在树枝上，需要砍倒大树才能取下来。砍树任务很快就结束了，大树和猴子一起轰然倒下。我们这一天的收获，除了猴子，还有几只绿色小鹦鹉和巨嘴鸟。但我还是赚了：因为跟葡萄牙神父混熟了，他后来送了我一个极好的细腰猫（Yagouaroundi）标本。

人人都听说过博图福古附近风景美丽。我住的房子就在著名的科尔科瓦多山（Corcovado）的山脚一带。一般认为，那些突兀而起的锥形山丘具有洪堡命名为片麻状花岗岩（gneiss-granite）地层的典型特征。看起来确实如此。这些光秃秃的、浑圆的巨大石丘从最繁茂的植被中拔地而起，震撼至极。

我常常兴致勃勃地观云。它们从海上滚滚而来，形成环绕科尔科瓦多峰尖下的云层。跟别的山峦一样，这样半遮半掩的科尔科瓦多山显得比其两千三百英尺的实际高度伟岸得多。丹尼尔先生在他的气象学文献中说，虽然有风习习吹过，但山顶的云看起来常常凝滞不变。这里的情形也差不多，只是形式略有不同。这里的云彩显然在不停地舒卷并绕过峰顶，但云块的大小并无变化。夕阳徐下，微微南风扫过南坡，气流与峰顶的冷空气相遇而凝结成云；而绕过山脊的轻云，遭遇北坡的暖流，瞬间又再蒸发散去。

五六月间冬季开始时，气候宜人。早晚九点时所测温度的平均值只有72度。常常下暴雨，但干燥的南风一吹，过不了一会儿又可以愉快地散步了。有天早晨六小时内的降雨量达1.6英寸。风暴经过科尔科瓦多四周的森林时，雨滴拍打在密集的树叶上，如同奔腾而来的洪流一般轰轰作响，在四分之一英里外也能听见。白天的炎热退去，坐在花园里静静地看黄昏没入黑夜，如饮甘饴。这里大自然遴选的歌手比欧洲的更卑微一些。一只雨蛙属（Hyla）的小家伙，坐在离水面一英寸的小草叶上，送来悦耳的叫声。几只在一起时，它们就来一个多部合唱。我颇费了一番工夫才逮住一个做标本。这一属的雨蛙脚趾端有小吸盘，我发现它能爬上完全竖立的玻璃板。各种蝉和蟋蟀也噪声不断，但因离得比较远，倒也不难听。每晚天一黑，它们的大型演唱会就开幕了。我经常坐在那里聆听，直到我的注意力被飞过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昆虫吸引去。

此时，可以看见萤火虫在篱笆间飞来飞去。漆黑的夜幕下，荧光在大约两百步以外都能看见。值得一提的是，所有我见过的萤火虫、发光的叩头虫以及各种海洋动物［比如甲壳纲、水母（medusae）、沙蚕科（nereidae）、美螅属（Clytia）的一种珊瑚及火体虫目（Pyrosma）］，其荧光都是明显的绿色。我在这里捕获的萤火虫全都是夜萤科（Lampyridae）的（英国萤火虫也归此科），而且大部分都是夜萤科西方属的（Lampyris occidentalis）[30]。我发现这种萤火虫被刺激时发出的光最亮，随后腹部的光环会黯淡下来。身上的两个光环几乎同时发光，但会先察觉到身体前部那个的亮度。发光物质是很黏稠的液体；撕裂的皮肤伤口处会有小亮点继续闪烁，而没有受伤的部位变暗。把头去掉，光环会继续发亮，但没有那么明亮；用针刺激局部会增加亮度。有一次昆虫死后，光亮持续了近二十四小时。这些观察说明，这种昆虫只能短暂地掩藏或灭掉光环，其他时候是不自主地发光。我在泥泞潮湿的沙砾路上找到大量这种萤火虫的幼虫。它们的体型大致类似英国萤火虫的雌虫。这些幼虫可以发出微弱的光。与成虫不同，轻轻一碰，它们就假死，停止发光；也不因刺激而发光。我把几个幼虫养了一段时间。它们的尾巴尤其奇特，可以当吸盘或附着器官用，也可以作为储藏唾液或类似功能的体液的器皿。我不断地喂它们生肉，这样就能看见它们不时地把尾尖放进嘴里，一滴液体就会滴在正要吃掉的肉上。虽然经常练习，它们的尾巴似乎仍不能直接找到嘴，总是先碰到脖子，再被导向嘴里。

巴伊亚最常见的夜光虫是一种叩头虫或甲虫（Pyrophorus luminosus, Illig.）。受到刺激后它的荧光也会变得更亮。有一天我兴致勃勃地观察这种昆虫的弹跳；这种能力好像还没有被准确地描述过[31]。把一个叩头虫面朝天放倒，它准备跳起时，头部和胸部会往后仰，胸部脊椎就从脊椎鞘里突出来。继续这个动作，由于肌肉的充分收缩，脊椎就被弯成弹簧一样。此时，昆虫只有头端和翅鞘端着地。它的身体突然放松，头部和胸部反弹，结果翅鞘底部撞上支撑的表面，其造成的冲撞力把虫子弹起一两英寸。胸腔凸出点和脊椎鞘则起到维持弹跳时整个身体稳定的作用。我所读到的描述，似乎都没有强调脊椎的弹力，但如此迅捷的突然一跳不可能仅靠简单的肌肉收缩，是需要某种机械窍门的。

我在周围地区做了几次非常愉快的短途旅行。有一天，我去了植物园。那里种植了很多极有利用价值的植物。樟脑、胡椒、桂皮和丁香的树叶香气怡人。面包果树、菠萝蜜和芒果争奇斗艳。巴伊亚一带的风景几乎就是由后两种树的特色决定的。见识这两种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树木可以在地面上投下如此黝黑的阴影。菠萝蜜和芒果之于这种气候条件下的常绿植被，如同英国的桂树和冬青代表了浅绿的落叶树木。很容易注意到，热带地区的住居总是掩映在最美丽的树丛中，那是因为它们中的许多树同时也是最有用的。谁会怀疑香蕉、椰子、各种棕榈树、橘子和面包果树都是“品色皆优”？

那一天我对洪堡的一句话感触尤深。他经常提到“薄雾并不改变空气的透明度，却使其色彩更为和谐，产生的效果更为柔和”。我在温带地区从未观察到过这种现象。在半英里或四分之三英里之内空气完全清晰，更远处，所有的颜色融合成一种至为柔美的雾霭，淡淡的法国灰中还糅进一点点蓝色。从清晨到接近中午时分，这个效果最为明显，这期间除了干燥程度，大气状态变化很小：露点和气温之差从7.5度增加到17度。

另有一次，我很早就出发走到加唯亚山（Gavia），也叫桅帆山。空气清凉芬芳，大百合叶上，露珠仍然晶莹剔透；树荫下，清溪潺潺。我坐在一块花岗岩上，开心地观看虫鸟飞过。蜂鸟似乎特别喜欢这样荫翳安静的地方。每次看到这些小家伙围着花朵嗡嗡作响，翅膀扇动之快几乎无形，我就想起天蛾来。事实上，它们的动作和习性在很多方面都非常相似。

顺着一条小径，我进入了一座宏伟的森林。在五六百英尺的高度，辉煌的景色尽收眼底。里约热内卢四周都是这样的美景。从这个高度上望过去，风景尤其绚丽夺目，每一种形态，每一种色调，都完全超过了我这个欧洲人在自己国家见过的任何美景。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其整体效果常让我想起歌剧院或大剧院内最华丽的装潢。每次外出我都不会空手而归。这次，我发现了一个很稀奇的膜叶厥属（Hymenophallus）真菌标本。一般人都知道秋天时会散发出难闻气味的英国鬼笔菌。但昆虫学家也知道，一些甲虫偏就喜欢那味儿。这里也如此，一只圆线虫（Strongylus）被气味吸引，降落到我手里拿着的真菌上。于是我们看到，在两个相距遥远的地区里，同一科的昆虫与同一科的植物之间存在相似的关系，虽然配对的物种不同。当人作为媒介把新物种引入一个地区时，这种关系往往就不复存在了。比如，在英国养活了大量蜗牛和毛毛虫的白菜叶和莴苣叶，在里约热内卢一带的花园里，根本没有虫子碰。

滞留巴西期间，我收集了大量的昆虫。我还对不同“目”的昆虫的相对重要性做了一些大致观察，英国的昆虫学家们可能会对此感兴趣。大个且色彩鲜艳的鳞翅目（Lepidoptera）比其他动物更能代表它们居住的这个区域。我在此仅指蝴蝶，因为飞蛾的情形正相反，相对于茂盛的植被，数量倒比咱们自己的温带地区少。衫凤蝶（Papilio feronia）的习性让我意外。这种蝴蝶并不少见，常常出现在橙树林里。虽然它能飞很高，却经常停在树干上，而且总是头朝下，翅膀水平地展开，而不是像通常那样垂直收拢。它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会跑的蝴蝶。最初我不知道这点，不止一次，当我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正准备夹的时候，它突然就跑到了一边而逃之夭夭。但更为奇异的是这种蝶能发声[32]。有几次当一对蝴蝶（应该是一雄一雌）在离我数码之内上下翻飞，互相追逐嬉戏时，我清楚地听到咔嗒声，类似于齿轮在弹簧档上转动的声音，每隔一小会儿又重复一下，在二十码左右的距离都能听见。我很肯定这个观察无误。

鞘翅目（Coleoptera）的总体状况让我失望。小型暗晦色的甲虫数不胜数[33]。欧洲的收藏橱柜迄今为止却只有体型比较大的热带物种可以炫耀。只要想象一下将来整理出的完整的目录所涵盖的范围，昆虫学家就会被搅得心神不定了。肉食甲虫，或步甲科（Carabidae），在热带地区极少。相对于热带地区肉食性四足动物之多，这一点显得尤其突出。我的这个印象在进入巴西时就有，后来在拉普拉塔的温带平原看到许多优雅活跃的地甲科（Harpalidae）的虫子再次出现时又想起来了。是不是因为大量的蜘蛛和贪婪的膜翅目昆虫取代了肉食甲虫的位置？食腐甲虫和短鞘翅科（Brachelytra）的昆虫也非常少。另一方面，依赖植物为生的象甲目（Rhyncophora）和叶甲科（Chrysomelidae）却数目惊人。我不是指有多少物种，而是指昆虫的个体数目，因为后者才是不同地区昆虫群的最大特点。直翅目（Orthoptera）和半翅目（Hemiptera）的昆虫尤其多，膜翅目的针尾亚目也不少，可能除了蜂类之外。第一次进入热带森林的人，会惊叹蚂蚁的劳碌：被蚂蚁踏平的路径通向四面八方，到处都能看到这支所向无敌的“扛粮军”。它们来来往往，背负的绿叶片常常比自己的身体还大。

蝴蝶与飞蛾

一种小个的深色蚂蚁有时会大规模迁徙。在巴伊亚时有一天，我发现众多的蜘蛛、蟑螂及别的昆虫，还有蜥蜴，慌慌张张地冲过一块光秃秃的空地。紧随其后，每一片茎叶上都黑压压地聚满了这种小蚂蚁。蚁群越过空地后，兵分两路，从一垛老墙上扑下来。这样一来，很多昆虫基本上就被蚂蚁包围了。可怜的小家伙们试图从这个死亡圈突围的努力简直是惊心动魄。蚁群到了路旁后，又掉头回去。它们排成一行行的小纵队，重新爬墙。我在其中一队前面放了一块小石头以阻挡其前进，这一队的蚂蚁就一齐向石头进攻，不果，立即退下。不一会儿，另一队蚁群又来进攻，还是不成功，这条行军线路才被放弃了。其实只要偏离一英寸，部队完全可以绕开石头。如果石头本来就在那里，它们无疑会这么做。但现在被石头突然袭击，这些像狮子一样勇敢的小战士们就不屑于退避的想法了。

有种类似胡蜂的昆虫，在里约热内卢附近非常多。它们在长廊角落里用黏土做成蜂巢饲养幼虫。蜂巢里面放满半死不活的蜘蛛和毛毛虫。它们似乎完全知道如何蜇伤昆虫，使其瘫痪但活着，直到卵孵出来后，幼虫以这些惨不忍睹的半死不活的东西为食。一位非常投入的博物学家[34]曾把这个情景描述为稀奇且好玩儿！有一天我饶有兴致地观看一只蛛蜂属（Pepsis）的胡蜂与一只黑腹狼蛛属（Lycosa）的大蜘蛛之间的生死较量。胡蜂突然扑向它的猎物，旋即飞走。蜘蛛显然受了伤，为了逃跑，它滚下一个小斜坡，并支撑着爬进一簇厚厚的草丛中。胡蜂很快就回来了，没有马上找到受害者，似乎诧异了一下。然后它开始狩猎，就像猎狗追踪狐狸一样专业。它做了几个短距离的半圆形弧线飞行，同时快速地扇动翅膀和触角。蜘蛛隐蔽得不错，但很快就被发现了。胡蜂看样子还怕被对手咬，折腾一番后，在其胸部的下侧又扎了两下。最后，还用它的触角仔细地检查了已经一动不动的蜘蛛，才开始拖尸体。但我把暴君和它的猎物都拦截下来了[35]。

相对于英国，这里的蜘蛛与其他昆虫的数量之比高很多，可能比其他门的节肢动物所占比例都大。跳蛛的种类似乎无穷无尽。络新妇属（或络新妇科，Epeira）的特点是有许多独特的种类。有的披着带刺的革质外壳，有的长着粗大多刺的胫骨。树林中每条路都有坚韧的黄色蛛网设防。这种蜘蛛与法布里丘斯[36]命名的锁蜘蛛（Epeira clavipes of Fabricius）属同一类群。斯隆（Sloane）以前提到过，在西印度群岛上，锁蜘蛛织的网结实到能够捉住鸟。几乎每张黄色蛛网里都寄生了一种小蜘蛛，很漂亮，前腿细长。它这一属的蜘蛛似乎尚无记载。我想，小蜘蛛能够寄生，是因为它太微不足道了，不值得大蜘蛛留意，因此小蜘蛛被允许捕食被粘住的小昆虫，否则也就浪费掉了。受惊吓后，小蜘蛛会前腿一蹬装死，或者突然从蛛网上掉下去。还有一种与瘤蜘蛛（Epeira tuberculata）和锥蜘蛛（E. conica）同一类群的大蜘蛛极为常见，尤其在干燥的地方。它的网通常织在普通龙舌兰的大叶片之间。有时正中心还有一对（两条）或四条锯齿形丝带，将相邻的两根辐射状丝线连在一起，使蛛网更结实。每当大昆虫，如蝗虫或胡蜂落网时，蜘蛛会熟练地让猎物迅速地转动起来，同时从丝囊里分泌出一条蛛丝带，很快就把猎物裹入蚕茧一般的丝袋内。蜘蛛这才过来巡视已经无能为力的受害者，并在其后胸咬上致命的一口，然后退下，耐心地等待毒汁生效。我在半分钟后打开网袋，发现大胡蜂已经一动不动了，可见这种毒汁有多厉害。这种蜘蛛总是头部向下伏在网的正中心。受到打扰时会随机应变。如果下面有灌木丛，它就突然掉下去。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它还没行动时，从丝囊抽出来的丝线已经拉长，为其下跌做好了准备。如果下面是空地，该蜘蛛就很少下落，而是通过一个中央通道很快地从一侧逃到另一侧。如果继续被打扰，它还有最绝的一招：待在网中间使劲儿地晃动蛛网。蛛网织在有弹性的树枝上，晃动的结果，连网带树枝都开始快速地震荡起来，最后连蜘蛛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众所周知，一只大虫子掉进网中时，大多数英国蜘蛛会赶紧切断丝线，放出猎物，以免蛛网被完全毁掉。但有一次，我在什罗普郡（Shropshire）的一个温室里看见一只雌性大胡蜂落入一只小蜘蛛的织得不规则的网中。这只小蜘蛛不仅不割断蛛网，反而继续吐丝缠绕猎物的身体，尤其是翅膀。起初胡蜂还徒劳挣扎，不断地刺向自己的小敌人。我看不下去了，在胡蜂挣扎了一个多小时后，把它杀掉，再放回网中。小蜘蛛很快就回来了。又过了一小时，我惊讶地发现它把双颚埋在胡蜂的尾孔中。这可是胡蜂活着时蜂刺伸出来的地方。我把蜘蛛赶走了两三次，但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我发现它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吸吮。最后，蜘蛛被猎物的体液撑得比自身大出许多倍。

我在这里顺带提一下，我在圣菲巴哈达（St. Fe Bajada）附近发现了许多背上有红宝石斑点的大黑蜘蛛。它们有群居的习性。所有的蛛网都是垂直的，这是络新妇属的特点。蛛网彼此相距大约两英尺左右，但被一些共有的长丝线连在一起。这些丝线非常长，延及整个蜘蛛群。这样一来，一些大灌木丛的顶部都被联网罩住了。阿扎拉（Azara）[37]描述了生活在巴拉圭的一种群居蜘蛛。沃尔康奈尔（Walckanaer）认定是球蛛属（Theridion）的一种，但也可能就是络新妇属的，甚至跟我发现的是同一种。但我不记得看到网中间有帽子大的巢。阿扎拉说，到秋天蜘蛛临死前会把卵生在巢里。我所看见的蜘蛛都一样大小，年龄应该也差不多[38]。所有的虫子里，络新妇属的蜘蛛尤以凶恶嗜血并好独居著称，即使雌雄之间也相互攻击，而这种蜘蛛却有群居的习性，也是稀奇事。

在门多萨（Mendoza）附近的科迪勒拉山脉的一个深谷里，我还发现了另一种蜘蛛。它的蛛网结构独特。蜘蛛伏在网正中，结实的丝线从中心向下发出，在一个垂直平面上辐射开来。但只在两条丝线之间编织了对称的网格子。因此，蛛网不是通常的圆形，而是楔形。这种蜘蛛的所有蛛网都如此。

第三章 马尔多纳多

蒙得维的亚/马尔多纳多/游波朗科河/拉佐索和流星索/鹧鸪/不见树木/鹿/水豚（或河猪）/栉鼠/有杜鹃一样习性的牛鹂鸟/霸鹟/嘲鸫/食腐肉的老鹰/闪电生成的管石/被雷电击中的住宅

蒙得维的亚远景

1832年7月5日——我们一早启航，离开了美丽的里约热内卢海港。前往拉普拉塔河（La Plata）的途中乏善可陈，除了有天遇到一大群鼠海豚，有好几百头之多。整个大海好些地方都被它们搅得跟洼沟一般高低不平。数百海豚同时腾空再入水的景象非常壮观。当时船速为每小时九节[39]，这些动物却可以轻松地在船头来回穿梭，然后向前冲刺而去。进入拉普拉塔河口后，天气变化不定。一个漆黑的夜晚，我们被数不清的海豹和企鹅包围了。它们发出阵阵怪声，结果值班人员汇报，说他听见岸边有牛群叫唤。第二天夜里，我们观赏了一场绚丽多彩的天然烟花表演。桅杆头和帆桁两端闪烁着圣埃尔摩光[40]，风向标如同抹了磷光一般，轮廓清晰得能勾画出来。大海晶莹透亮，企鹅游过处留下一道道火红的波浪，黑暗的天空刹那间被生动炫目的闪电照亮。

船驶入河口时，我好奇地观察海水和河水怎样慢慢地混为一体。河水色泽浑浊，因为比重较小而浮在海水之上。这在船驶过的尾浪中最明显：一道蓝色的海水与两边交界的河水，在一个个小漩涡中混合。

7月26日——我们停泊在蒙得维的亚（Monte Video）。在接下来的两年中，小猎犬号的任务是考察拉普拉塔河以南的美洲最南端海岸及东海岸。为了避免无谓的重复，我将忽略时间顺序，把日记中关于同一地区的内容合并在一起。

马尔多纳多（Maldonado）位于拉普拉塔河的北岸，离河口不远。这是一个特别寂静落寞的小镇。跟这些地区所有城镇的设计一样，它的街道皆成直角纵横交错，城中心有一个大广场。这里的广场尤其大，更显出人烟稀少。城镇里几乎没有任何贸易，出口仅限于少数牛皮和牲口。居民主要是地主，再加上一些店主和必不可少的手艺人，像铁匠和木匠这样的就包揽了方圆五十英里内的所有生意。城镇与大河之间隔着一片大约一英里宽的沙丘地，其他三面地带开阔，稍微有些起伏，长满了均匀细嫩的绿草。放牧的牛羊马群多不胜数。即使到了城郊也很少见到耕地。一些仙人掌和龙舌兰形成的绿篱，标记出小麦或印第安玉米地的边界。沿拉普拉塔河的整个北岸地貌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花岗岩山丘更陡一些。风景非常单调平淡，几乎没有一座房子、一片庄园，甚至一棵树，来增添一点欢乐的气氛。然而，在船上待太久了之后，无拘无束地走在无边的草原上有一种自由的快感。而且，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小范围内的话，许多东西都很美。有的小鸟色彩鲜艳夺目；被牛啃得短短的鲜绿草地上，有低矮的鲜花装饰。有一种花看起来像菊花，俨然跟老朋友一样亲切。如果有种花人看见这大片大片长得密密麻麻的，远望也浓艳猩红的马鞭草花（Verbena melindres），他又会怎样地感叹！

圣埃尔摩光

我在马尔多纳多住了十个礼拜，收集了几近完美的一批哺乳动物、鸟类和爬行动物标本。在描述这些标本前，先讲讲我的一次远足：我往北走了大约七十英里，远至波朗科河（Polanco）。顺便提一句，我雇了两个人，外加十几匹马，每天才付两西班牙银元（或八先令）[41]，说明这个地区花销多么低。我的随行都带了手枪和腰刀，以防万一。我本来认为没有必要，结果听到的第一条消息是，就在前一天，一个来自蒙得维的亚的行人被发现死在路上，喉咙被割。发生地点靠近一个十字架，以前有过谋杀的标志。

头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僻静的小村舍。我很快发现，我带的两三件东西，尤其是袖珍指南针，让人惊讶无比。家家户户都让我把指南针拿出来给大家看，并借助它在地图上指出各个地方的方向。他们对我敬佩有加，因为我一个陌生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居然认识路（方向和道路在这个乡下是同义词）。一个卧病在床的年轻女人，也特地请我去让她瞧瞧指南针。他们觉得我奇怪，我看他们更吃惊：这些拥有成千上万头牛和“大庄园”的人们竟然如此愚昧无知。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偏僻地区很少有外人来访。他们问我，地球或太阳会不会转动，北方是更热还是更冷，西班牙在哪里，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大部分居民都含含糊糊地认定英格兰、伦敦和北美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叫法；有点知识的人则知道伦敦与北美是比邻的独立国家，而英格兰是伦敦的一个大城市！我带了一些“普罗米修斯”火柴，并用牙点燃[42]。好些人觉得牙能点火太奇妙了，纷纷召集全家一起来观看。还有人愿用一银元换一根火柴。住在拉斯米纳斯（Las Minas）村里时，早晨洗脸又引起很多猜测。一个精明的匠人就这非同寻常之举反复盘问我。他也奇怪为什么我们在船上时会留胡须，那是他听我的向导说的。他满怀狐疑地盯着我；也许他听说过伊斯兰教的净身仪式，又知道我是一个异教徒[43]，大概就得出结论：所有的异教徒都是土耳其伊斯兰教徒。这个地区的风俗，是在顺道的第一家求宿。我的指南针所引起的好奇，以及我的其他把戏帮了不少忙。我靠这些东西，以及我的向导关于我的传奇故事（敲石头、能分清有毒无毒蛇、收集昆虫等）回报了他们的热情款待。我这么写，就好像我是在跟非洲中部的土著人打交道，东班达亚人[44]肯定不高兴，但这确实是我当时的感受。

第二天，我们骑马去拉斯米纳斯。这一带的地形没什么变化，但山丘更多一些。住在潘帕斯草原上的人无疑会认为这就是真正的高山了。人口极少，一整天几乎也遇不到一个人。拉斯米纳斯比马尔多纳多还小，坐落在一个小平原上，四周是不太高的岩石山峦。小镇很漂亮，是通常的对称布局，粉刷过的教堂矗立在城中心。城郊的房子零落地散布在平原上，都没有花园或庭院。这个地区所有的房子都这样，看起来很不舒服。晚上我们住进一家酒栈。傍晚时很多高乔人（Gauchos）进来喝酒抽烟。他们的外表非常引人注目：高大英俊，但眉目间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他们大都留胡须，披肩鬈发又黑又长；着装鲜艳，靴子跟的马刺叮当作响，短刀在腰部像匕首那么一插（而且经常也当匕首用）。他们看起来与高乔人这个称呼不符，因为高乔是“简单乡下人”的意思。他们过于殷勤，喝酒前总是先请你品尝。但当他们极其优雅地鞠躬时，似乎也已准备好，时机恰当的话，随时可割断你的喉咙。

高乔人

第三天的行程没什么规律，因为我要研究一些大理石岩床。在美丽的草原上看到了许多美洲鸵鸟（Struthio rhea）。有些鸟群多达二三十只。它们在随便哪个小山坡上一站，有万里晴空当背景，显得高贵典雅。我从未在这个地区的其他地方见过如此温顺的鸵鸟。骑着马离得很近了，它们才展开翅膀乘风而去，很快就把马甩在身后。

夜里我们来到胡安·富恩特斯先生（Don Juan Fuentes）的家。他是一个富有的庄园主，跟我的两个同伴都不认识。造访一个陌生人的家时，通常要遵循如下礼仪：慢慢地骑行到房前，口颂“圣母玛利亚”，没有人出来邀请的话，不能下马。主人会很正式地答以“sin pecado concebida”，意思是“无原罪始胎”[45]。进屋后，先谈几分钟家常，然后请求留宿。通常主人顺理成章地就答应了。然后客人与主人全家一起进餐，饭后被安排到一个房间。客人用马鞍（当地使用的那种潘帕斯马鞍）上的衣物把床铺好。有意思的是，各个地区在类似的情形下发展出类似的风俗习惯。比如好望角那里的人们也同样的热情好客，而且普遍遵守几乎完全相同的礼仪。所不同的是，西班牙人除了礼仪外从来不问他的客人任何问题，而实诚的荷兰人则一定要打听客人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是做什么的，甚至有多少兄弟姐妹儿女等。

我们刚到胡安先生家，一大群的牛就被赶到房子旁，从中捉了三头待宰备用。这些半野生的牛非常生猛。它们知道拉佐索（lazo）是要命的，领着准备套它们的马好一阵追逐。根据牛马和人数粗略地估算一下财富，胡安先生的住房之简陋让人不解。硬泥地板，窗户没有玻璃，厅里只有几把最粗糙的椅子凳子，外加两张桌子。虽然有几个客人来访，但晚餐就是两大堆：一堆烤牛肉，一堆煮牛肉加几片南瓜。没有别的蔬菜，也没有一口面包；一大壶水就是所有人的饮料了。可这位先生拥有几平方英里的土地，几乎每亩都能长玉米；再稍微下点功夫，所需的常见蔬菜也就有了。傍晚都花在抽烟上，加一点点吉他伴奏的即兴演唱。女人们聚在一起，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不与男性同席。

描写这些地区的文字已经汗牛充栋，再介绍拉佐索或流星索（bolas）未免有点多余。拉佐索是用生牛皮编织成的，非常结实的细长绳索。一端系在固定潘帕斯马鞍所用的肚带上，另一端装了一个小铁环或小铜环，用来做活结。准备使用拉佐索的高乔人，用他抓缰绳的手握住拉佐索一头的绳子绕成的小绳圈，另一只手挥动活结。活结圈非常大，一般直径约八英尺。他旋风般地把活结套抡在头上，并通过手腕的灵活掌控使其完全张开。然后掷出，把任何看准的目标套住。拉佐索不用时，绕成小绳圈，系在马鞍后部。流星索（球）有两种。最简单的那种是把两个圆石头用皮革包起来，再用约八英尺长的细编织带连在一起。这一种主要用于捕捉鸵鸟。另一种的不同之处是把三个石球如此固定在一个中心点。使用时，高乔人把最小的那个球握在手中，把另外两个球挥舞起来在头上旋转。瞄准目标扔出后，流星索会像链子弹一样在空中转圈。球一旦碰上目标，马上就开始相互交叉缠绕，把目标牢牢地绑住。根据用途，球的大小和重量各不相同。石头做的球虽然不比苹果大，但这样扔出去的力道却很大，甚至可以打断马腿。我还见过木头做的球，大如芜菁，这是用来捕捉动物但又不导致伤残。有的球是铁的，这种可以扔得最远。使用拉佐索或流星索的最高难之处是骑术要好，在全速前进并突然转身时，拉佐索或球在头上仍然抡得稳稳的，还可以瞄准。徒步的话，这个技巧并不难学。有一天，我自娱自乐练习在疾驰中把球在头上抡圆时，转动的那个球意外地撞上了一簇灌木，立即停止旋转，落在地上，又突然间像变戏法一样，缠住了我的马的后腿。另外那个球旋即从我的手里被拽出去，马就被捆牢了。幸好这是一匹有经验的老马，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不停地乱踢把自己摔倒。高乔人们哄然大笑，他们大声嚷嚷，说见过捉动物，但还从没有见过人把自己给捉住了。

随后两天中，我抵达了迫切想考察的地区的最远点。这里还是同样的风景，到最后，精美的绿草甸变得比尘土飞扬的公路还令人厌倦。到处都有很多鹧鸪［大拟（Nothura major）］。这些鹧鸪并不成群结队，也不像英国鹧鸪那样躲藏起来。它们显得非常愚蠢。你可以骑马绕着它们一圈圈地转，也即螺旋似的不断逼近，然后给它脑袋一锤，想砸多少就可以砸多少。但更常用的捕捉办法是用一种滑动活结或小拉佐索。小拉佐索是鸵鸟的羽毛柄做的，固定在一根长棍的末端而成。骑一匹慢悠悠老马的小孩，一天就能套三四十只鹧鸪。住在北极圈内的北美洲[46]的印第安人也用螺旋逼近的办法徒步抓变色雪靴兔（Varying Hare），至于诀窍嘛，正午被认为是最佳时机，因为太阳当空时，猎人的影子最短。

返回马尔多纳多时，我们走了另一条路。所有乘船来过拉普拉塔河的人都知道糖面包山（Pan de Azucar）。路经那里时，我在一个特别热情好客的西班牙老人的家里住了一天。清晨，我们登上阿尼玛斯山（Sierra de las Animas）。旭日下风光几可入画。向西望去，宽广的平原一直延伸到蒙得维的亚的山脚下；往东看，马尔多纳多起起伏伏的丘陵尽收眼底。山顶上有几小堆石块，显然已有些年头。我的同伴言之凿凿地说，那是过去的印第安人的杰作。石堆跟威尔士群山常见的那种相似，但规模小得多。在住家附近的最高峰上纪念某件有意义的事，似乎是人类共有的激情。如今在这一带，一个印第安人也没有了，无论是文明的还是未开化的。我也不知道前住民是否留下了任何比阿尼玛斯山顶上这些不起眼的石堆更永久的记录。

东班达亚地区几乎完全没有树这一点非常显眼。有一些岩石山丘被灌木丛部分覆盖；较大的溪流岸边，特别是拉斯米纳斯以北，杨柳树也并不少见。据说泰普斯河（Arroyo Tapes）一带还有一片棕榈林。我在糖面包山附近南纬35度的地方就见到一棵相当大的棕榈树。但除了这些以及西班牙人种植的树之外，几乎就没有树木了。引进种植的包括杨树、橄榄、桃和其他果树。桃树长得尤其好，成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的主要柴火来源。像潘帕斯草原那样过于平坦的地区通常不利于树木的生长。那往往是由于风力太大或排水有问题。但马尔多纳多周围没有树，却找不到明显的解释：多岩石的山峦可以起到保护作用，这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土质，几乎每个山谷中都有小溪，而且土地的黏性也适合保持水分。一个可能比较可靠的理论[47]认为，年降水量决定树木能否成林。可是该省冬天降雨频繁多量，夏天虽然干旱，但也不严重[48]。我们知道整个澳大利亚几乎完全被高大的树木覆盖，而那里的气候干燥得多。因此，我们必须寻找别的未知的因素。

如果只考虑南美洲的情形，确实会倾向于相信只有在非常潮湿的气候下树木才会茂盛，因为这里的森林分布，以一种很特别的形式，与潮湿气流的走向相吻合。在饱含太平洋湿气的西风治辖下的大陆南部地区，从南纬38度到火地岛的最南端，沿崎岖的西海岸的每座岛屿，都被密不透风的森林覆盖。而在科迪勒拉山脉的东侧同样纬度的范围内，蓝天和清爽的空气显示翻过山岭后，大气的湿度已然降低，干旱的巴塔哥尼亚平原上只长有稀疏的植被。在大陆更往北的地区，在持续的东南信风笼罩下，东部的森林郁郁苍苍；而西部海岸，从南纬4度到32度，则全可以算沙漠。南纬4度以北的西海岸，不再有规律的信风，却有周期性的滂沱大雨，于是在秘鲁境内几乎完全是沙漠的太平洋海岸延伸至布兰科角（Cape Blanco）一带后，森林的繁茂不亚于因之而享有盛名的瓜亚基尔（Guyaquil）和巴拿马。总之，大陆的南部和北部地区，以科迪勒拉山脉为界，森林和沙漠占据的位置正好颠倒过来，而这些位置似乎是由占优势的风向所决定的。在大陆中部的一片广阔的中间地带，包括智利中部和沿拉普拉塔河的各个省份，携带雨水的风不必越过崇山峻岭，结果这里既不是荒漠，也不被森林覆盖。但是，即使这个仅限于南美的规律，即只有携雨的风吹过的地方树木才能茁壮生长，也有明显的例外。这就是福克兰（Falkland）群岛的情形。这些岛屿与火地岛位于同一纬度，相隔不过两三百英里，气候相似，地质构造也几乎相同，都具有良好的地形和同类泥炭土。但福克兰岛上可称为灌木的植物都寥寥可数，而在火地岛上却难以找到一亩没有密集森林的地方。此外，洋流和大风的方向都利于种子从火地岛输出：来自火地岛的独木舟和树干常常在西福克兰岛的岸边搁浅。就是说，虽然两地拥有许多相同的植物，但连把火地岛的树木移植到福克兰岛的企图都失败了。

在马尔多纳多逗留期间，我收集了数种四足动物，八十种鸟和许多爬行类动物，包括九种蛇。土著哺乳类中，如今唯一常见的大型动物只有一种鹿（Cervus campestris）。在靠近拉普拉塔河的那些地区以及巴塔哥尼亚北部，这种鹿极多，一般小群小群地生活在一起。如果匍匐前进，慢慢地接近鹿群，它们出于好奇，常常走过来看个究竟。我用这个办法，在同一个地点就杀死了同一群里的三头鹿。虽然如此温顺好奇，如你骑着马走近的话，它们却非常警觉。因为在这个地区没有人徒步行走，所以鹿只认得骑着马挥着流星索的敌人。在巴塔哥尼亚北部新近建立的布兰卡港（Bahia Blanca），我意外地发现这种鹿对枪声完全无动于衷。那天我在离一头鹿八十码内打了十枪，它不理会枪声，却对子弹砸在地上惊恐不已。弹药耗尽，我不得不爬起来（作为猎人丢脸啊，虽然我都能击中飞鸟），大声嚷嚷才把鹿赶跑了。

这种动物最奇特之处，是公鹿会产生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强烈气味。这种气味无法形容：在制作如今安装在动物学会博物馆的那个鹿皮标本时，好几次我都差点恶心得吐。我后来把鹿皮用一张丝绸手帕绑好运回国。这张手帕洗干净后，我仍然使用，当然也就经常洗。但在一年零七个月内，每回洗完后第一次打开用，我都能清楚地又闻见那气味。这可算作有的物质可以永久不变的极端例子，但按理说它的本质应该是最微妙易变的。从一群鹿的下风处经过，在半英里之内我经常能够嗅出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这味儿。我相信鹿角长到最完美或尚未长毛时散发的气味最重。此时的鹿肉当然没法吃，但高乔人们很肯定地告诉我，埋在新鲜泥土里一段时间后气味就会消失。我曾在某处读到，苏格兰北部岛民也用同样方法处理食鱼鸟腥臭的死尸。

这里啮齿目种类非常多，仅老鼠我就抓到不下八种[49]。世界上最大的啮齿动物水豚（Hydrochaerus capybara），即水猪，也很常见。我在蒙得维的亚射杀的一头重达九十八磅：从鼻子尖到树桩一样的尾巴长三英尺二英寸，腰围有三英尺八英寸。这些大型的鼠类偶尔会光顾拉普拉塔河口的岛屿，虽然那里的水相当咸；当然在淡水湖泊和河边多得多。在马尔多纳多一带，这些水豚一般三四头住在一起。白天它们要么躺在水草中，要么大摇大摆地在草原上吃草[50]。从远处看，它们走路的方式和肤色都像猪；但当它们一屁股坐地上，聚精会神地用一只眼睛专注地看东西时，就跟自己的同类、豚鼠和兔子一个模样了。因为下巴极深，从正面或侧面看，它的头部都很滑稽。马尔多纳多的水豚非常温顺。我有次小心翼翼地接近，最后离四头老水豚不到三码。它们这么温顺，可能是因为好几年前美洲豹都被驱逐光了，而且高乔人认为它们不值得猎杀。我走得越来越近时，它们频繁地发出其独特的叫声。这是一种低促的咕噜，并非真正的叫声，而是因为空气被突然呼出。我知道的唯一类似的声音，是大狗发出的第一声吠叫。近在咫尺地观看这四头水豚（它们也盯着我）几分钟后，它们突然大叫一声匆忙地冲进水中。潜了很短的距离后，它们再次浮出水面，但仅仅只露出头的上部。据说雌豚游泳时，小崽子们就坐在它的背上。很容易就可以捕杀很多水豚，但它们的皮毛没有价值，肉也寡然无味。巴拉那河（Rio Parana）里的岛屿上水豚多极了，是美洲豹的主要猎物。

水豚（或水猪），现在的学名是Hydrochoerus hydrochaeris

栉鼠（Ctenomys brasiliensis）是一种奇特的小动物，可以简单地描述为啮齿类，但有鼹鼠的习性。栉鼠在该地区的一些地方极多，但很难抓到。我相信它从不跑到地面上来。它会把土从自己的地下洞穴里扔出来，在洞口形成一个小土丘，跟鼹鼠堆的一样，但规模更小一些。大片大片的田野就如此这般地被这些动物掏空了，马蹄一踩上连肢关节都陷进去。栉鼠可算是合群的，帮我收集标本的那人一次就抓到六只，并说这很平常。栉鼠昼伏夜出，主要食物是植物的根，这就是它们挖长而浅的地道的目的。这种动物会从地下发出一种众所皆知的非常独特的叫声。第一次听到时，人会非常惊讶，因为不知道叫声从何而来，也不可能猜出什么样的动物会发出这种叫声。这是一种很短促但不粗重的鼻音，并单调快速地重复四次[51]。它的俗名“土咕土咕”（tucutuco）就是模仿其叫声而得。在栉鼠多的地方，整天都会听到这种叫声，有时就在脚下。关在房间里，栉鼠的动作缓慢笨拙，大概由于后腿往外推的缘故。又因为大腿骨关节窝里少某条韧带，一丁点儿都跳不起来。栉鼠连逃跑的动作都笨笨的，愤怒或害怕了就“土咕土咕”地叫。我养的那些，有几只从第一天起就变得非常温顺，从不试图咬人或逃跑，另外几只稍微野一点。

栉鼠，现在叫麦哲伦栉鼠

帮我抓它们的人声称，他发现很多栉鼠都是瞎的。我保存在酒精里的那个标本就如此。里德（Reid）先生认为那是瞬膜发炎的结果。小鼠活着的时候，我把手指伸到靠近其头部半英寸内，它都丝毫没有察觉。然而，它在房间里跟其他鼠几乎一样自如。考虑到栉鼠完全生活在地下的习性，尽管失明这么普遍，却不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但动物会有如此常受伤病的器官还是件挺奇怪的事。拉马克（Lamarck）如果得知栉鼠的例子，肯定会很高兴，因为他推测[52]（恐怕比他的其他理论更靠谱些）栖居地下的啮齿类鼢鼠（Asphalax）和生活在黑暗的深水洞穴里的爬行类盲螈（Proteus）都是逐渐地“获得性”失明。这两种动物的眼睛都只有雏形，并被腱膜和皮肤覆盖。普通鼹鼠的眼睛非常小但完整无缺，虽然很多解剖学家怀疑其并不与真正的视神经相连。鼹鼠的视力肯定不佳，但在它离开洞穴时大概仍有些用处。至于栉鼠，我相信它从来不爬到地面上来，眼睛大得多却常常瞎而无用，但显然并没有造成任何不便。拉马克无疑会说栉鼠正在向鼢鼠和盲螈的状态过渡。

在马尔多纳多高低起伏的草原上各种鸟类数目繁多。某科里有好几种鸟的结构和行为都跟咱们的椋鸟（starling）极像。黑牛鹂（Molothrus niger）的习性尤其独特。经常可以看到它们几只一起站在一头牛或马的背上。晴天停在绿篱上梳理羽毛时，它们还会试图唱歌，更确切地说是嘶叫，叫声特别，类似小孔在水中迅速冒气泡时产生的那种急促的声音。据阿扎拉说，这种鸟跟杜鹃一样，把蛋下在其他鸟的窝里。当地人跟我说过多次，确实有鸟这么干。帮我采集标本的是一个非常仔细的人，他就在该地的一个麻雀（红领带鹀，Zonotrichia matutina）的窝里发现有一枚蛋比别的都大，颜色和形状也不一样。北美另有一种褐头牛鹂（M. pecoris），也有杜鹃一样的习性，而且哪方面都跟拉普拉塔河的黑牛鹂相似，包括也爱站在牛背上这种微不足道的癖性。唯一的区别是个头小一些，羽毛和蛋的颜色稍有不同。分居在偌大的美洲大陆两端的代表性种类，身体结构和生活习性却如此相似，这种现象虽然常见，却总让人好奇。

斯文森（Swainson）先生指出[53]，除了北美的褐头牛鹂（现在应该再加上黑牛鹂）以外，只有杜鹃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寄生鸟，因为它“把自己跟另一种动物的生活紧密相连，借其体热孵出并饲养自己的雏鸟，养父母死了的话，自己的雏鸟也活不下去”。不可思议的是，杜鹃和牛鹂这两个属中的有些（但不是所有的）种类会共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寄生养子的习性，而除此之外生活习性迥异。跟椋鸟一样，牛鹂非常合群，它们生活在开阔的平原上，既不掩饰也不躲藏。而众所周知，杜鹃非常害羞，总是出没于僻静的树丛中，以果实和毛毛虫为食。这两个属的鸟在结构上也很不同。人们提出了许多理论，甚至包括颅相学，来解释杜鹃把蛋产在别的鸟窝里这个现象的由来。我觉得只有普雷沃先生（M. Prevost）通过自己的观察找到了谜底。大多数人都知道一只雌鸟至少会下四到六枚蛋，但他发现[54]，雌鸟每下一两枚蛋后就必须再与雄鸟交配。这样一来，如果杜鹃不得不自己孵蛋的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等蛋都下完了后一齐孵，那第一次下的蛋可能会因为放太久而坏掉；要么每生一两枚蛋就单独孵，但杜鹃跟其他候鸟相比，在这个地区停留的时间更短暂，它可能不会有足够的时间连续几次孵蛋。因此，我们可以从杜鹃必须多次交配、分批产蛋的事实中看出它把蛋生在别的鸟窝里，留给养父母照顾的原因。我非常倾向于接受这个理论，因为在后面的章节可以看到，我根据美洲鸵鸟的习性独立地得出了一个类似的结论。这种鸵鸟的雌鸟是互为寄生的（如果我可以这样表达的话），每只雌鸟都把蛋下到另外几只雌鸟的窝里，雄鸟则负责孵蛋，一如杜鹃的陌生养父母。

我只再提两种鸟。它们很常见，而且因生活习性特别而引人注意。大食蝇霸鹟（Saurophagus sulphuratus）是霸鹟里庞大的美洲族的代表性物种。其结构非常接近真正的伯劳鸟，但其习性跟很多鸟都差不多。我经常看见它在田地里寻找猎物时，像鹰一样在一个地点上方盘旋一阵，然后再挪到下一个地点。这样悬停在空中时，即使离得很近也非常容易被误认成是猛禽目，但它俯冲时，力量和速度都远不如鹰。别的时候，霸鹟出没在水边，像翠鸟似的一动不动，以捕获游近水边的小鱼。这些鸟常常被剪掉翅膀后关在笼子或庭院里。它们很快就变得温顺，并因其狡猾古怪的举止惹人乐，据说类似普通喜鹊的行径。可能因为头部和鸟喙相对于身体过重，它们飞起来时起伏不定。傍晚时，霸鹟往往停在路边的灌木丛中，不断地、一成不变地重复一种尖锐但相当悦耳的叫声，而且吐词清晰。西班牙人说它们的叫声很像“Bien te veo”（我看清你了），因此给它取了这个（西班牙语的）名字。

嘲鸫（Mimus orpheus）被当地人称为百灵鸟（Calandria），其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的歌声比该地任何鸟的都动听。事实上这是我在南美见到的唯一会为了唱歌而专门停下来的鸟。其歌声类似莎草莺（Sedge wabler）的，但更有力度。几个硬朗的音调、几个高音与悦耳的颤音混为一体。它的歌只能在春天里听见，其他时候叫声尖厉、不和谐。马尔多纳多附近的这些鸟温顺而大胆，它们成群结队地拜访农居，啄吃挂在柱子或墙上的肉；如果有其他小鸟也来赴宴，百灵鸟会马上把它赶走。在巴塔哥尼亚无人居住的宽阔平原上，生活着另一个近缘种（O. Patagonica of d'Orbigny），它们流连在布满带刺灌木的山谷。这种鸟更野，嗓音稍有不同。我觉得很奇怪的是，如果仅根据习性上的细微不同做判断，在我头次见到这第二种鸟时，就认定它与马尔多纳多的百灵是不同的物种。后来采集了标本，两相比较时我没有太仔细，发现它们非常相似，就改变了意见。但现在古尔德先生说，它们肯定是不同的种。这个结论与其习性的细小差异一致，虽然他并不知晓。

南美洲食腐肉鹰类极多，它们温顺，但有令人恶心的习性。这些特点使只习惯于北欧鸟类的人极为震惊。花名单可以包括长腿兀鹰（Caracara或Polyborus）属的四种鹰、美洲秃鹫（Turkey buzzard）、大兀鹰（Gallinazo）和安第斯神鹰（Condor）。根据结构，长腿兀鹰跟普通的鹰（eagle）可以放在一类；但我们接下来就知道它们多么不配这么高的级别，因为根据习性，它们实际占据了咱们那些食腐肉的乌鸦、喜鹊和渡鸦的位置。后几种鸟族遍及世界各地，唯独南美洲没有。先说巴西长腿兀鹰（Polyborus Brasiliensis）。这种鸟很常见，地域分布广，在拉普拉塔草原上尤其多（在那里俗名叫“卡郎察”），在巴塔哥尼亚的荒芜平原上也不算少。在内格罗和科罗拉多两河之间的沙漠里，它们在路旁排成队，等着吞食那些因疲劳或口渴偶然死去的动物的尸体。虽然在这些干旱开阔的地区，包括在太平洋干燥的海岸边很常见，但它们也出没在西巴塔哥尼亚和火地岛的密不透水的阴湿森林中。卡郎察，还有奇曼戈鹰（Chimango），总是成群结队地逗留在大庄园和屠宰房。如果平原上死一只动物，大兀鹰会带头开始盛宴，然后再来一两种长腿兀鹰把骨头挑干净。这些鸟虽然常常这样一起进餐，却远非朋友。当一只卡郎察安静地伏在树枝或地面上时，奇曼戈往往持续不停地、前后上下地翻飞，划着弧线，在每次弧线收尾时，都试图袭击一下它那块头更大的亲戚。卡郎察根本不理它，只摆动一下脑袋。卡郎察虽然常聚在一起，却不合群。沙漠上可以看见单飞的，但最常见的是成对。

据说卡郎察非常狡猾，能偷很多鸟蛋。它们还会跟奇曼戈一起，试图挑掉马或骡子背上本来就疼痛的痂。黑德船长早就用他独特的文笔精确地描述过这一画面：地上是可怜的牲口，耳朵下垂，背部高拱；头上不到一码的距离内，飞鹰盘旋，紧盯着令人恶心的伤口。这些假鹰很少杀死活鸟或动物。在巴塔哥尼亚荒凉的平原上一觉睡过去的人，对它们秃鹫般的吃腐肉习惯会有切身体验。他一醒来就会看见，周围的每个小山丘上都耸立着这些鸟，用邪恶的眼睛耐心地盯着他。这一道独特风景线是所有在这些地区漫游过的人都经历过的。一群人带着猎狗和马去打猎的时候，一整天总会有这么几个“跟班”压阵。卡郎察吃饱后，嗉囊突出，这时候（事实上大多数情形下都如此）它不爱动弹，非常温和胆小。它飞起来时沉重而缓慢，很像英国的秃鼻乌鸦。它很少一飞冲天，但我有两次看见它在高空悠然自得地滑翔。它会跑（有别于蹦），但没有它的一些同类那么快。偶尔卡郎察会很吵闹，虽然一般不这样。它的音量很高，尖锐而奇怪，有点像西班牙喉音的G，再跟一个粗声的双R音。叫的时候，它的头会越仰越高，直到喙张得大大的，鸟冠几乎触及后背的下端。有人怀疑过这种情形，但事实确实如此。我好几次见过它们这样头往后仰、脑袋完全倒过来。除了上述观察，我还可以在此补充上阿扎拉非常权威的描述：卡郎察吃蠕虫、贝壳、蜗牛、蝗虫和青蛙；它会撕裂脐带害死羊羔；它还会追逐大兀鹰直到后者被迫吐出已经吞食的腐肉。最后，阿扎拉说，五六个卡郎察还能联合起来追苍鹭那么大的鸟。所有这些事实都表明，这是一种本事大并颇有心机的鸟。

奇曼戈长腿兀鹰（Polyborus Chimango）比卡郎察小得多。它是真正的杂食动物，甚至会吃面包。我还被告知，奇曼戈严重影响智鲁岛上的土豆产量，因为它们会把刚种下的土豆的根刨出来堆成一堆。在所有的食腐肉的动物中，它通常最后一个离开死动物的骨架。经常可以看见它在牛或马的肋骨架内，如同关在笼中的鸟。一种新西兰长腿兀鹰（Polyborus Novae Zelandiae）在福克兰群岛极为常见。这些鸟在许多习性上都类似卡郎察。它们吃死动物的肉及海里的东西。生活在拉米雷斯（Ramirez）岛上的那些则不得不完全依赖海洋为生。它们都格外温顺不怕人，常出没在住房周围等着吃人扔掉的内脏。如果一个猎人杀了头动物，马上就会来一群，四面八方一站，耐心地守候。吃饱后，嗉囊突出，模样令人作呕。它们善于袭击受伤的鸟：受伤的鸬鹚一到岸边，立刻就会冲上来几只兀鹰；遭此袭击，鸬鹚的死亡不期而至。小猎犬号仅在夏季停留在福克兰岛，但探险号的军官们冬天也在那里，他们跟我讲了许多长腿兀鹰胆大而贪婪的奇闻。兀鹰居然攻击过一只熟睡在一群人旁边的狗；一帮猎人费了很大的劲才守住受伤的大雁，没被从眼前抢走。据说，它们还常几个一起（跟卡郎察一样）守在兔子洞口，兔子一出来就被捉住。它们不断地飞到停在海港的船上，因此必须随时盯着，以防索具上的皮革被撕裂，继而绑在船尾的肉或猎物被偷走。这些鸟也很淘气很好奇，几乎所有散落在地面上的东西都要捡起来瞧瞧。一顶挺大的黑色黝亮的帽子，还有一对抓牛用的重球，就被它们啄起来飞了将近一英里。奥斯本先生的损失最惨重：他当时正在做测量，放在一个红色摩洛哥皮革盒子里的小卡特尔罗盘就这样被它们偷走了，而且再也没找回来。这些鸟还喜欢吵架，特别容易激动，生气的时候就把草一通乱啄拔起。它们并不真正的合群，也不会腾飞，飞的时候沉重而笨拙。在地面上，它们跑的速度极快，非常像野鸡。它们很吵闹，常发出一些尖叫。叫声有些像英国的秃鼻乌鸦，因此捕海豹的人就管它们叫秃鼻乌鸦。最怪的是，它们叫的时候也把头抬起来并往后仰，跟卡郎察一样。它们在海岸边的岩石峭壁上造窝，但仅限于毗邻的那些小岛，而不在两个主岛上。这种温顺无畏的鸟竟然又有这么出奇谨慎的一面。捕海豹的人说，这些鸟的肉，煮熟后白净而美味；然而，要多么无所顾忌的人才会品尝这样一餐啊！

现在就剩美洲秃鹫（Vultur aura）和大兀鹰可谈了。前者在稍微有些潮湿的地方就有，遍布合恩角到北美。跟卡郎察和奇曼戈不同，它的地盘已经扩展到了福克兰群岛。美洲秃鹫好独处，顶多出双入对。很远距离就能认出它来，因为它可以腾空而起，而且姿态非常优雅。众所周知，这是一种真正的食腐肉动物。在巴塔哥尼亚的西海岸树木繁茂的小岛和断断续续的陆地上，它完全依赖大海抛上岸的东西和死海豹的尸体生存。不管哪里的岩石上有海豹群，周围就能看见这些秃鹫。大兀鹰（Cathartes atratus）与美洲秃鹫的地理分布不同，它从来不曾出现在南纬41度以南的地区。阿扎拉指出，据传说，南美最初开发的时候，在蒙得维的亚还看不见这种鹰，它们是随后跟着人从更北部地区迁徙而至的。如今在蒙得维的亚往南三百多英里的科罗拉多山谷里，大兀鹰也很多。这个新的南移很可能发生在阿扎拉年代以后。大兀鹰通常更喜欢潮湿的气候，或者更确切地说，喜欢淡水附近的区域。因此，它们在巴西和拉普拉塔极多，而在巴塔哥尼亚北部的沙漠和干旱的平原上，除了一些溪流边，几乎杳无踪影。这些大兀鹰遍布整个潘帕斯草原一直到科迪勒拉山脚下，但我在智利从没有见过或听说过。它们在秘鲁作为打扫腐肉的清道夫而受保护。大兀鹰可以算是合群的，因为它们似乎很喜欢成群结队，而不仅仅为了同一个猎物才赶到一起来。天气好时，可以在高空看见一大群，每只鸟都张开翅膀，一圈又一圈，优美地盘旋。它们显然只是在享受一起飞翔的快乐，或因联姻而成群。

巴塔哥尼亚的长腿兀鹰

至此我已经提到了所有的食腐肉动物，除了安第斯神鹰。等到我们访问一个比拉普拉塔平原更适合其生活习性的地区时，我再给它一个恰如其分的描写。

离马尔多纳多几英里远的地方，有一大片沙丘把拉普拉塔河堤与德尔波特雷罗湖（Laguna del Potrero）分开。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堆玻璃化的硅质管。这是由雷电射入散沙而产生的。这些管子各方面都像在《地质学会报》上描述过的、在坎伯兰郡（Cumberland）的德里格（Drigg）地区发现的硅质管[55]。由于没有植被保护，马尔多纳多的这些沙丘的位置不断地挪移。正因为如此，硅质管从沙丘深处暴露出来，周围还散落了无数片段，说明它们本来被埋得更深。有四个管子垂直插入沙中，我的手顺着其中一个没入沙中有两英尺深。我把那些显然属于这个管子的断片拼接起来后，它的总长度达五英尺三英寸。整个管子的直径几乎相等，因此我们可以假设它最初入地更深。但这尺寸比起德里格那些小得多，那里有一个可以一直追踪到地下至少三十英尺深。

硅质管的内表面完全玻璃化，光亮平滑。放一小片在显微镜下观察，可以看见里面有杂乱的微小空气泡或蒸汽泡，就像吹管前端结成的那种式样。沙子完全或基本上是硅质的，但有些黑点，其明亮的表面呈金属光泽。管壁的厚度从0.03到0.05英寸不等，偶尔甚至达0.1英寸。管子外表面上的沙粒都磨圆了，略微闪亮，但我没找到结晶的迹象。类似于《地质学会报》论文里的描述，这些管子往往被压缩过，有很深的纵褶，特别像干瘪的蔬菜茎或榆树、软木树的树皮。径围大约两英寸；某些圆柱形而没有任何沟痕的片段，周长达四英寸。沟痕或褶皱显然是在管子形成过程中因为炙热而松软时，被周围的散沙挤压而成的。根据没被挤压过的片段判断，闪电的尺寸或口径（如果可以用这样的词汇的话）应该有大约1.25英寸。巴黎的阿歇特（M. Hachette）和伯当（M. Beudant）两位先生[56]成功地制造出了大致类似于这些闪电管的玻璃管子。他们的办法是用很强的电击穿过细玻璃粉。如果在玻璃粉里掺入盐提高其可熔性，能做出的管子尺寸更大。他们也试过用长石粉和石英粉，但没有成功。其中一个用捣碎的玻璃制成的管子，有将近一英寸长（0.982英寸），内径为0.019英寸。想想用巴黎最强的电池和最易熔的玻璃，造出的管子却如此短小，我们不能不惊叹于闪电的威力：它穿过沙子所形成的圆管，有一个至少有三十英尺长，没被压缩处内孔径达1.5英寸，而且所用的物质还是格外难熔的石英！

我前面说过，这些管子几乎以垂直的角度进入沙子。但有一个不如其他的那么规则，最弯的地方偏离直线有33度。这个管子还有两个小分支，相距大约一英尺，一个冲下，另一个冲上。后一个尤其特别，因为电流体必须从其流动的方向转一个26度的锐角。除了这四个垂直入沙并能追踪到地下的管子，还有几组碎片，其最初生成的地点毫无疑问也在附近。所有这些管子都位于一片平坦的，长六十码、宽二十码的流沙平地上，周围有很高的沙丘，大约半英里外则是高四五百英尺的山脉。我觉得最不寻常之处［包括这里的，德里格的，还有里宾特洛甫先生（M. Ribbentrop）提到过的德国的某处］在于这些管子都是在很小的范围内找到的。在德里格的一个十五码见方的区域内发现了三个，在德国的情形也如此。我所描述的情况，在长六十码、宽二十码的空间内肯定多于四个。因为这种现象不太可能是由接二连三的不同的闪电造成的，我们必须相信，同一个闪电在即将射入地下之前分成了好几支。

硅质管

德里格附近海岸线上的采海带者

拉普拉塔河周遭地区似乎特别容易发生放电现象。1793年[57]，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发生了大概是有史可查的破坏程度最严重的雷阵雨：全市范围内三十七个地方遭雷击，十九人死亡。根据几本旅行书里所描述的现象，我倾向于相信在大河的入海口雷阵雨非常频繁。是不是因为大体积的淡水和盐水的混合会干扰电平衡？就在偶尔几次造访南美这个地区时，我们就听说了一艘船、两座教堂和一栋房子被雷击中。我在事后不久去看过一座教堂和那栋房子。房子是蒙得维的亚总领事胡德（Hood）先生的住宅。有些雷击的效应很奇怪，靠近电铃线两侧大约一英尺的墙纸都被烧焦了，金属被熔化。虽然房间约有十五英尺高，熔化的金属滴到椅子和家具上，钻出一连串的小孔。部分墙仿佛是被炸药给震碎的，飞出的碎片劲道大到把房间的另一侧墙砸出坑来。穿衣镜的边框被熏黑，而其镀金显然先挥发掉了，因为放在壁炉架上的一个嗅盐瓶被涂上了亮晶晶的金属珠粒，而且牢固得好像是上了一层釉。

第四章 从内格罗河到布兰卡港

内格罗河/被印第安人袭击过的庄园/盐湖/火烈鸟/从内格罗河到科罗拉多河/神树/巴塔哥尼亚刺豚鼠/印第安人家庭/罗萨斯将军/前往布兰卡港/沙丘/黑人中尉/布兰卡港/盐水结壳/阿尔塔角/臭鼬

土库曼的高乔人

埃尔卡门，也叫巴塔哥内斯，内格罗河

1833年7月24日——小猎犬号从马尔多纳多起航，于8月3日到达内格罗河（Rio Negro）的河口。这是位于麦哲伦海峡和拉普拉塔河之间的海岸线上的主要河流。它在拉普拉塔河的河口再往南三百英里的地方入海。大约五十年前，还是在老西班牙政府统治的时候，这里建了一个小殖民地。至今它仍是文明人在南美洲东海岸定居的最南端（南纬41度）。

靠近河口的地区惨不忍睹：南面一条长长的垂直峭壁暴露出这个地区的地质的一个切面。地层是砂岩，最特别的一层由浮石小石子紧密凝聚而成。这些小石子应该是来自四百多英里以外的安第斯山脉。视野所及，开阔的平原上到处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碎石子。水非常稀缺，偶尔找到一点点，还几乎总带咸味。植被稀稀拉拉的。各种各样的灌木丛倒有不少，但都长着凶巴巴的硬刺，似乎在警告生人“荒原勿入”。

定居点在河口上游十八英里处。去那里的路沿着徐徐升高的山脚走，这个山崖构成大山谷的北缘，内格罗河就从谷底流过。途中经过了一片建得很精致的“大庄园”的残垣断壁，那是几年前被印第安人毁掉的。在那之前它们曾抵挡了几次袭击。一个当时在现场的人为我很生动地描述了一番。村民事先收到了警报。他们把牛马赶进房子周围的“畜栏”[58]藏起来，并架起几门小炮。来的是智利南部的阿拉乌康族人（Araucanians），有几百人之多，而且训练有素。邻近的山头上先出现两队人马。下马后，他们脱掉毛皮披风，赤身裸体地冲了过来。印第安人唯一的武器是一根很长的竹竿长矛或称丘索枪（chuzo），上有鸵鸟羽毛装饰，顶端有非常锋利的枪尖。当事人回想起那些丘索枪一颤一颤地逼近时，似乎仍然心有余悸。到了庄园前，酋长平切拉（Pincheira）向被围困的人喊话，命令他们放下武器，否则就割断所有人的喉咙。大家知道，不管他们是怎样冲进来的，结果恐怕都一样，于是毛瑟枪齐射就成了唯一的回答。印第安人徐徐推进到了畜栏的栅栏边。他们惊讶地发现栅栏不是用皮带，而是用铁钉锁住的，只好用刀乱砍一气。这些基督徒因此保住了性命。许多受伤的印第安人被同伴抬出去了，最后一个小酋长也受了伤，退军的号角终于吹响。印第安人回到歇马处，似乎举行了一个军事会议。对西班牙人而言，那是最难熬的一刻，因为他们弹药几乎耗尽，只剩最后几箱火药了。突然间，印第安人纷纷上马，扬长而去。后来的一次袭击退得更快。那次是由一个很冷静的法国人负责开炮。他一直等印第安人靠得很近了，才用葡萄弹[59]扫射最前排，一下子就放倒了三十九个。不用说，这样的打击立即使对方溃不成军。

这个镇叫埃尔卡门（El Carmen），也可以叫巴塔哥内斯（Patagones），建在面向河流的岩壁上，许多房子的地基就打在砂岩里。这条河大约两三百码宽，河深水急。沿着宽阔的绿色山谷的北缘，一列岛屿纵向排开，岛上杨柳依依，岛岬宽平，灿烂的阳光一照，景色相当不错。此地的居民不过数百人。这些西班牙殖民地跟我们英国的不一样，没有扩张的基础。许多纯种的印第安人也住在附近。酋长卢卡尼那一支部落的“托耳多”[60]就总是搭在小镇的郊外。当地政府提供部分供给，比如把所有老弱的马匹都给他们。他们靠做马鞍毯子和其他马具赚点钱。这些印第安人算是归化的，他们少了一些凶猛，却变得毫无操守。但一些年轻人在进步。他们愿意劳动，最近一队人还参加了一次捕海豹的远航，并表现得非常出色。现在他们正享受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穿着活泼干净的衣服，优哉游哉地闲逛。他们着装的品位令人欣羡，把这些年轻印第安人中的任何一个做成铜像，他的长袍都绝对优雅。

有一天，我骑马去了一个离小镇十五英里的大盐湖，或称盐沼。这里冬天是一个浅浅的盐水湖，到夏天则变成雪白的盐滩。靠近边缘的盐层有四五英寸厚，越往湖中心越厚。湖有两英里半长、一英里宽。周围一带还有其他大很多倍的盐湖，即使在冬季，湖底的盐也有两三英尺厚。其中一个这样晶莹洁白、平坦无涯的大盐湖，位于褐黄荒凉的平原正中，更是别有一番风光。每年从这里开采大量的盐：一堆堆几百吨重的盐，囤积在湖旁，等待运输。在盐沼地工作的季节就是巴塔哥内斯的收获季节，当地的繁荣依赖于此。那时候，几乎全城的人都在盐湖岸边安营扎寨，用大牛车从湖里把盐拉出来。这种盐结成很大的立方晶体，非常纯净。特伦哈田·里克斯（Trenham Reeks）先生很热心地替我分析了它的成分。他发现，盐里只含0.26%的石膏和0.22%的泥土。奇怪的是本地的盐不如佛得角群岛的海盐那么适合做腌肉。一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商人告诉我，前者的价值只有后者的一半。因此，这里还要不断地从佛得角群岛进口盐，与本地的盐沼采的盐混合使用。巴塔哥内斯的盐太纯，不掺杂一般海里的其他物质，似乎是它比不上别的海盐的唯一解释。我想，这是谁也不曾料到的结论，但最近有证据[61]支持这个说法：含潮解氯化物越多的海盐制奶酪越好。

湖畔是泥岸，埋有无数大块的石膏晶体，有的长达三英寸，地面上则散落很多其他的硫酸钠盐的结晶。高乔人称前一种为“父盐”，后一种为“母盐”。他们说，这些不断更生的盐总是在湖水开始蒸发时在盐沼岸边生成。泥是黑色的，并有恶臭。最初我想不出原因来，但后来我注意到风吹上岸的泡沫呈绿色，像丝藻染的。我试图把这个绿东西带回来，却因意外失败了。盐湖有的地方近看水色偏红，可能长有一些滴虫类微动物。许多地方的淤泥还被大量的某种蠕虫（或环节动物）掀起来。居然有动物能在盐水中生活，而且能在硫酸钠和硫酸钙晶体中爬来爬去，真是令人惊讶。漫长的夏日里，当湖表面都硬化成盐层时，这些蠕虫是如何应对的？相当数量的火烈鸟（Flamingo）在湖边栖息、繁殖；整个巴塔哥尼亚、智利北部地区以及加拉帕戈斯群岛，凡有盐水湖的地方，我都能发现这种鸟。在这里能看见它们蹚水找吃的，可能就是那些穿梭在淤泥里的蠕虫，后者则可能以滴虫或丝藻为食。如此这般，我们就有了一个自成一体的适应内陆盐湖的小小生物界[62]。据记载[63]，有一种微小的甲壳类动物卤虫（Cancer salinus）大量地生活在利明顿（Lymington）的盐田里，而且还仅在那些因为蒸发而盐度很高的区域（一品脱水里含大约四分之一磅的盐）。嗯，我们是否可以肯定地说，世界的每个角落都适合居住！盐水湖、藏在火山底的地下湖、热矿泉、海洋的尽头和深渊、大气层的上空，甚至终年积雪之上，处处都有生机。

从内格罗河以北到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的居民区之间，西班牙人直到最近才在布兰卡港建了一个小定居点。从那里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直线距离将近五百英里。这一大片地区一直是会骑马的印第安人游牧部落的领地。他们近来增加了对定居点周边的大庄园的骚扰。布宜诺斯艾利斯政府因此装备了一个军队，由罗萨斯（Rosas）将军指挥，以期彻底剿灭他们。目前部队驻扎在内格罗河往北八十英里的科罗拉多河畔。罗萨斯将军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后，在这个未开发的平原上沿一条直线打击印第安人。这样把印第安人完全清除后，又每隔相当一段距离留下一小队士兵和马匹（哨所），以保持与首都的通讯。由于小猎犬号拟在布兰卡港停泊，我决定走陆路去那里会合；后来我延续原计划，顺着哨所一直走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8月11日——我这次旅行的同伴是住在巴塔哥内斯的英国人哈里斯先生、一个向导和五个要去跟军队做生意的高乔人。我前面说过，科罗拉多河离这里有八十英里。我们走得慢，花了两天半的时间。整个这一片地区，除了叫沙漠，没有更恰当的名字了。途中只有两口小井，号称是淡水，可如今正当雨季中，水也相当咸。这条道眼下已如此荒凉，夏天该有多凄惨啊！内格罗河的山谷虽然宽广，但仅仅是被冲开的砂岩平原。该城镇所在的河岸之上就是大片开阔的平原，只偶尔有一些小山谷和低洼地。整个地面几近寸草不生，干旱的沙砾土上只有一些焦黄枯萎的草丛和零落低矮、长满刺的灌木丛。

走过第一口泉后不久，我们就看见那棵有名的树，那是印第安人膜拜的华列奇神（Walleechu）的祭坛。该树长在平原坡度稍高一些的地方，离得很远都能看见，因此而成路标。一群印第安人经过的话，第一眼看见它就会高声呼喊表达敬意。树本身很矮，多枝多刺，靠根的地方树干直径约为三英尺。它孤零零的没有邻居，也是我们看到的第一棵树。后来还见到了一些同样的树，但非常稀少。因为是冬天，树枝上没有叶子，却搭满了线条，上面悬挂着各种祭品，如雪茄、面包、肉、布条等。穷一些的印第安人没有什么好给的，就从披风上揪一根线系上。更富裕的则按照习俗把烈酒和马黛茶倒进一个洞里，并朝着天空吐烟圈，笃信如此可以使华列奇心满意足。树周围还堆满了漂白的马骨头。马是作为祭物被杀掉的。所有印第安人，不分男女老少，都会献上自己的祭品，相信这样做了之后自己的马就不会疲惫，自己会富足发达。告诉我这些的高乔人说，不打仗的时候，他曾亲眼看见这一幕，而且他和同伴常常一直等到印第安人离开，好偷走华列奇的祭物。

高乔人认为，印第安人尊树为神，但似乎更可能的是把树当作祭坛。我能想出的这棵树被选中的唯一原因是，它是这条险恶通道上的一个主要路标。从很遥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文塔那山（Sierra de la Ventana）。一个高乔人告诉我，他曾经与一个印第安人骑行在科罗拉多河北边几英里的地方，那个印第安人突然高声欢呼，并以手按头，然后指着山的方向，跟第一眼看到远处的树时的举止一样。问及原因，印第安人用不流利的西班牙语说：“第一眼看见山了。”离开这棵稀奇的树大约两哩格后，我们停下来过夜。就这么一会儿，一头倒霉的母牛就被山猫一般眼尖的高乔人发现了。他们立即去追，几分钟后就用拉佐索把它拖过来宰掉了。这下我们就有了野营的四件必需品：马的牧草、水（只有一个泥水坑）、肉和柴火。拥有这么多奢侈品，高乔人兴致高涨。我们立即着手收拾可怜的母牛。这是我在露天度过的第一夜，马具当床。高乔人的自由生活能让人非常满足：你可以随时把缰绳一拉，说“咱们就在这儿过夜了”。平原死一般的寂静，猎狗守夜，吉卜赛人似的高乔人围着篝火铺床，这是留在我脑海里的第一夜的生动画面，永生难忘。

第二天的景色如前所述。几乎没有什么鸟或动物。偶尔可见一头鹿，或一头原驼（guanaco，美洲野驼），但最常见的四足动物是刺豚鼠（Cavia patagonica）。刺豚鼠在这里相当于咱们的野兔。但是它与兔属动物在许多重要方面都不同。例如，它的后腿只有三个脚趾，而且几乎大一倍，体重二十到二十五磅。刺豚鼠是沙漠真正的朋友。一个常见的风景是两三只刺豚鼠一个跟着一个飞快地往前跳，沿一条直线穿越荒原。远至北方的塔巴尔根山（Sierra Tapalguen，南纬37度30分）也能找到它们，到那里后，平原突然变得更绿更湿润；往南走，它们的地域分布止于盼望港（Port of Desire）和圣朱利安港之间，虽然那片地区的自然状况没有变化。奇怪的是，如今在圣朱利安港已经找不到刺豚鼠了，伍德船长却提到，在他的1670年航行中，那里刺豚鼠多极了。在宽阔无人居住且罕有人至的地区，是什么原因致使动物的生活范围发生了如此变化？另外，根据伍德船长在盼望港一天猎杀的数目，那里的刺豚鼠也比现在多得多。凡有毛丝鼠（bizcacha）生活并挖洞穴的地方，刺豚鼠就用人家的洞穴；没有毛丝鼠的地方，比如布兰卡港，刺豚鼠就自己挖洞。潘帕斯草原上还有一种小猫头鹰（Athene cunicularia），常常被描述为像哨兵一样站在洞穴口。它也有同样的习性。只有在没有毛丝鼠的东班达亚，它才不得不为自己刨出一个家来。

刺豚鼠的骨骼

次日早上快到科罗拉多河时，景观变化了。我们很快来到一片草原。这里有花卉、高高的三叶草和小猫头鹰，很像潘帕斯草原。我们还经过了一个相当大的泥沼泽地。这里夏天时会干涸，结各种盐壳，因此被称为盐壳沼。沼泽地里长满了低矮多浆植物，跟海岸边那些一样。我们渡过科罗拉多河的地方，大约只有六十码，这条河其他地方至少有两个这么宽。长满杨柳和芦苇的河道蜿蜒曲折，到河口的直线距离据说是九哩格，走水路则有二十五哩格。我们坐独木舟过河的计划被推迟了一阵子，因为遇上了一大群母马在河里游。它们跟随一支部队深入内陆。我从未见过比这更滑稽的场面：成百上千的脑袋都朝着同一方向，耳朵竖得尖尖的，鼻孔张得大大的，如同刚刚冒出水面的两栖动物。母马肉是士兵打仗时的唯一食物。这个办法使他们行动迅捷。马在这些平原上可被驱赶的距离惊人。据说空载的马可以连续几天每天跑一百英里。

胡安·曼努埃尔·德·罗萨斯，阿根廷独裁者，在达尔文访问该国时期执政

罗萨斯将军[64]的营地靠近河边，是由大车、大炮、草棚等组成的一个方阵。士兵几乎全是骑兵。我相信看上去这么流氓强盗般的军队前所未有。大部分士兵都是黑人、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样出身的人很少有眉目表情顺眼的。我拜访了书记官，向他出示了我的通行证。他特别威严又神秘地盘问了我一番。幸好我带有一封布宜诺斯艾利斯省政府[65]写给巴塔哥内斯指挥官的介绍信。他把这封信拿去给罗萨斯将军看。将军回答说愿意效劳。书记官回来时满面笑容，亲切和蔼。我们在一个有趣的西班牙老人的小屋留宿。他曾服役于拿破仑的军队，参加过对俄罗斯的远征。

我们在科罗拉多河住了两天。我无所事事，因为周围就是一片沼泽地，这是夏季（12月）安第斯山脉的雪融化时河水泛滥造成的。我的主要消遣是观察来我们住的地方买小东西的印第安人。据猜测，罗萨斯将军有大约六百个印第安人盟友。这一族的男人身材高大，长得精致，但以后我们会看到，有同样相貌的火地岛人因为寒冷、缺少食物又没有开化而显得面目可憎[66]。有些作者在确定人类的主要种族时，就把他们分成两类，但这肯定不对。有的年轻女人（叫china）算得上漂亮，粗硬而乌黑油亮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至腰间；面含红晕，眼睛灵动闪闪发光；腿脚和胳膊娇小匀称，脚踝上戴有蓝色珠子串起来的宽腿镯，有时手腕上也戴。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小家庭更有趣的了。母亲常常带一两个女儿来我们这里，同骑一匹马。她们骑马的姿势跟男人一样，但膝盖抬得高高的。这个习惯或许源于她们旅行时总是骑装载行李的马。女人的职责是装卸马及搭帐篷过夜。换言之，跟所有原始人的妻子一样，她们是有用的奴隶。男人则负责打仗、打猎、照料马匹和制作马具。他们在家时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把两块石头对敲，直到它们都变圆，好用来做流星索。有了这个重要武器，印第安人就可以捕获猎物了。他们还用它来套自己的马，因为马是在平原上自由放养的。打仗时，印第安人的第一个企图是抛出流星索去把敌人的马捆翻在地，然后把随之倒下的敌人用丘索枪扎死。如果流星索只绕住了动物的脖子或身体，就会被它带走而损失了。制作一对圆石需要花两天工夫，所以到处都可以看见有人在忙活这事。有些男人女人把脸涂成红色，但我未见过火地岛人脸上常见的水平条纹。最能满足他们虚荣心的是所有东西都用银做成。我见过一个酋长，他的马刺、马镫、刀柄和马辔都是用这种金属做的。用银丝线做的马笼头和缰绳还不及细马鞭粗。火烈的战马在如此轻盈的笼套下左冲右驰，骑技显得格外优雅。

罗萨斯将军表示要会见我。时过境迁后我很高兴与他有过这一面之缘。他是一个有非凡品质的人，在这个国家影响巨大，似乎也将利用这个影响力去推动国家的繁荣和进步[67]。据说他拥有七十四平方哩格的土地，三十多万头牛。他的领地经营得当，连玉米产量都比别人的高很多。最初声名鹊起是因为他给自己的大庄园制定了家法，还训练了数百人，成功地击退了印第安人的袭击。坊间流传了很多关于他严格执行自己的家法的故事。一个律令是星期日不许带刀，违者铐进手足枷。这是因为星期天是赌博和酗酒的主要日子，会发生很多争吵，一打起来又会动刀子，常常出人命。有个星期天，省长穿戴整齐来庄园拜访，罗萨斯将军赶出来迎接，匆忙中他的刀仍如平常一样别在腰带上。管家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他有这个法律。他转身对省长说，非常对不起，但他要被铐进枷里了，在被释放之前，即使在他自己的家里，也无权迎客。过了一小会儿，管家听人劝打开枷锁把他放了出来。但他一出来就对管家说：“这样做，你也违法了，必须戴枷。”这样的行为尤其讨好高乔人。他们把自己的平等和尊严特别当回事。

罗萨斯将军还是一个技臻完美的骑手。这可不算雕虫小技，因为这个国家的军队是用下面这样的考核来选拔将军的。一群未被驯服过的马先被赶进畜栏里，然后打开栏门放出去。门上面有一横梁：不管是谁，如果能从横梁上跳下去，骑上一匹正往外冲的野马，在既无马鞍也无缰绳的情况下，不仅能骑，还能把马带回畜栏，就可以当他们的将军。马到成功的人就这样当上将军了，而且对这样一支军队而言，肯定够格。这种绝技，罗萨斯就施展过。

通过这些手段，再加上遵循高乔人的着装和生活习惯，他在该国备受爱戴，进而摄取了独裁的权力。一个英国商人向我担保下面的故事是真的：一个男子杀了人，被抓住后问及动机，回答说，“他言语中对罗萨斯将军不敬，所以我杀了他”。才过了一星期，凶手就被释放了。这当然是将军手下人所为，而不是将军自己的主意。

在谈话中，他显得有激情，通情达理，但非常严肃。他有时候严肃得过分：我听他的一个疯小丑（他跟旧时的男爵一样养了两个小丑）讲了下面的事，“我非常想听某首乐曲，就向他要求了几次。‘一边去，我现在忙。’他说。我又去，他说：‘如果你再来，我就要惩罚你了。’等我第三次再问时，他哈哈大笑。我赶紧冲出帐篷，但为时已晚，他令两名士兵抓住我，把我吊了起来。我向上天所有的圣徒祷告，希望他能放过我，都没有用。如果将军大笑了，他就不会放过任何人，不管是疯子，还是正常人”。这个无忧无虑的可怜人，回想自己被吊起来的情形时，表情又变得痛苦起来。那是一个非常残酷的惩罚：四根柱子钉在地下，被罚的人的胳膊和腿被水平地拉开吊起来，一吊就是好几个小时。这个想法显然取自晒皮革的常用方法。我跟将军的面试在不苟言笑中结束了。我拿到一张通行证和可以使唤政府驿马的文书。他提供这些方便时，非常慷慨爽快。

清晨我们动身前往布兰卡港，两天后到达。离开兵营后，我们穿过了印第安人的托耳多。托耳多是像烤炉一样的圆筒形，上面用兽皮罩起来。每个帐篷门口，有一根尖尖的丘索枪扎在地上。托耳多分堆，每一堆就是某一个酋长的部落。每个部落里再根据主人的亲疏关系分成更小堆。我们沿着科罗拉多山谷走了几英里。旁边的冲积层平原显得肥沃，应该适合种植玉米。离开河岸向北走，我们很快进入一个与南岸平原完全不同的地区。这里仍然干旱，没有多少生机，但长了许多不同的植物。草依然枯黄萎靡不振但更密集，多棘的灌木则变得更稀少了。又走了不多远，后两者就完全消失了，留下一片光秃秃的平原。植被变化标志着大范围的石灰粘土质沉积层地区的开始。广阔的潘帕斯平原，包括东班达亚的花岗岩石地区，都是这样的土质。从麦哲伦海峡到科罗拉多河，大约八百英里的跨度，整个地区遍地都是砾石。这种鹅卵石主要是斑岩，大概来自科迪勒拉山脉的岩石。到了科罗拉多河北部，砾石岩床变薄，鹅卵石子变得非常小，巴塔哥尼亚的象征性植被也不再生长。

骑了大约二十五英里后，我们来到一个宽宽的沙丘地带，极目处，从东到西连绵不断。沙丘是在粘土之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积水坑，给如此干旱的地区提供了宝贵的淡水供应。人很难意识到地势高低不平带来的巨大好处。从内格罗河到科罗拉多河的漫长的路途中只有两个可怜巴巴的小泉，还是因为那里微不足道的一点起伏，否则的话，一滴水也找不到了。沙丘带大约八英里宽。在远古时代，它可能曾是一个大河口（如今的科罗拉多河的前身）的边岸。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该地区的地势近期有上升，但即使仅考虑其天然地理状况，也很难忽视这样的猜测。穿过沙丘地带后，我们在傍晚到达了一个哨所。看见精神抖擞的驿马在远处吃草，我们决定在这里过夜。

哨所的房子坐落在一个一百到二百英尺高的山脊脚下，在此地这么高的山就很显眼了。哨所由一个非洲出生的黑人中尉负责。他的功劳可以这么形容：从科罗拉多河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之间，没有比他的哨所收拾得更井然有序的房舍了。他为陌生人准备了一个小房间，还有一个小畜栏放马，都是用树枝和芦苇做的。他在房子周围挖了一条沟，作为受袭击时的防御。如果印第安人真来了，这个显然无济于事。但他聊以安慰的想法似乎是对方也得付出大一点的代价。就在不久之前，一小群印第安人在夜间路过此地。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哨所的话，我们的黑人朋友和他的四名士兵肯定就被干掉了。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温文有礼、热心肠的人，但他并不要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让我尤感悲哀。

次日，我们一大早就唤来驿马，开始了又一程令人振奋的驰骋。途经牛头泽（Cabeza del Buey），一个大沼泽地源头的旧名。这个沼泽地从布兰卡港一直延伸到这里。我们在这里换了马，走了几个哩格的沼泽和盐泽地。最后一次换马后，我们继续在泥泞里跋涉。我的马终于摔倒，把我抛进黑色泥浆里，全身透湿。若无一套换洗衣服，这可真是一大不幸。在离布兰卡堡垒还有几英里的地方，我们碰上一个人。他告诉我们，那里鸣炮了。这是印第安人来了的信号。我们马上离开正道，沿着沼泽地的边缘走，如果有人追的话，这是最佳的逃跑办法。进到城墙内后，才欣慰地发现原来是虚惊一场，那些印第安人并无恶意，是前来投奔罗萨斯将军的。

布兰卡港几乎都不配被称为村庄，就是一条深沟和加固的城墙围着几栋房子和军营。这个定居点是1828年才建的，从一开始就麻烦不断。它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政府靠武力霸占的，没有遵循先前的西班牙总督的明智做法，像内格罗河边的老定居点都是从印第安人手里购买来的。难怪需要建防御工事，难怪只有几栋房子，且城堡外几乎没有耕地。离开城堡所在的平原以外，连牛群都不能免受印第安人的攻击。

小猎犬号计划停泊的港口在二十五英里以外，我从指挥官那里要了一个向导和几匹马，去看看它是否已经到了。走过一条小溪边的绿草原后，我们很快就进入一个宽阔平展的废墟，一会儿是沙，一会儿是盐沼，或者干脆就是光秃秃的泥地。有的地方长着低矮的灌木丛，有的地方则是多浆植物，但只在盐多的地方才长得茂盛。荒芜如此，却有很多鸵鸟、鹿、刺豚鼠和犰狳。我的向导告诉我，他两个月前差点死在这里。当时他与另外两人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打猎，突然与一群印第安人狭路相逢。印第安人见他们就追，很快追上并杀死了他的两个同伴。他的马腿也被流星索缠住了。他跳下马，用刀割断了绳索。一边割的时候，还不得不靠马护身。即使如此，还是被丘索枪狠狠地扎了两下。跳上马后，他竭尽全力，勉强保持了长矛够不到的距离。一直到能看见城堡了，印第安人才放弃追逐。从那以后有了一个新命令，谁也不许离定居点太远。我出发的时候对此一无所知，还奇怪为什么我的向导紧紧地盯着一头鹿看，那鹿好像在远处受了惊吓的样子。

我们发现小猎犬号还未抵达，又往回走。但马很快就累了，我们不得不在平原上露营。早晨抓了一只犰狳。犰狳连壳烤是一道美味，但给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当早餐和午餐却远远不够。我们停下来过夜处的地面，结有一层硫酸钠盐，当然就没有水。然而，许多的小型啮齿类动物也能生存，大半个晚上，栉鼠就在我的脑袋下“土咕土咕”地怪叫。我们的马素质很差，因为没有水喝，上午很快又累了，我们只好步行。中午时分，带的狗咬死了一只小山羊，我们把它烤了。我吃了一点儿，却口渴得难受。最近刚下过雨，到处都是清澈的小水坑，但那些水一滴都不能喝，眼巴巴看着，渴得更难受了。我其实只有二十个小时没有喝水，而且只有部分时间在烈日下，但口渴使我变得非常虚弱。无法想象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活两三天。应该指出，与此同时，我的向导若无其事，反而对我一天没水喝就萎靡不振感到惊讶。

我已经几次提及地面上的盐壳。这种现象跟盐湖的情形不一样，更非同寻常。在南美洲的许多地方，只要气候稍微干燥一些，就会产生这样的盐壳，但哪里也不如布兰卡港一带多。这里和巴塔哥尼亚其他地区的盐，主要是硫酸钠加一些普通食盐。只要地面的盐层（西班牙人称之为salitrale，因误以为这是硝酸钠）保持湿润，就看不见盐，只看见黑色淤泥的平原上零零落落地长着一簇簇多浆的植物。一个星期的高温天气后，再从原路返回，就会惊讶地看到无数平方英里的大地上白茫茫一片，好像刚下过小雪，有的地方还像风吹过后形成的小雪堆。这后一种景观源于水分缓慢蒸发的过程中，盐未在水坑底部结晶，却从死草、树桩或土块上析出来。这种盐积层只出现在海拔仅有几英尺高的平地上，或位于河流两岸的冲积土上。帕尔却普先生（M. Parchappe）发现[68]，离海几英里远的盐壳的主要成分是硫酸钠盐，普通食盐仅占7%；而靠近海岸处，食盐成分则增加到37%。这种情况表明，硫酸钠盐是在土壤里合成的，是在这个干旱地区近期的缓慢上升中，由留在地面上的氯化钠转化而成。整个现象很值得博物学家们关注。那些多浆嗜盐、已知含有大量钠盐的植物，是否具有分解氯化钠的能力？富含有机物并有恶臭的黑淤泥是不是会释放硫，以致最终生成硫酸？

两天之后，我再次骑马去海港。快到目的地时，我的同伴，就是上次那个向导，看见三个人骑在马背上打猎。他立即翻身下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说：“他们骑马姿势不像基督徒，没有人可以离开城堡。”这三个猎人合在一处，也都下了马。然后，其中一个再次上马，消失在视线以外。我的同伴说：“赶紧上马。把你的手枪装满子弹。”然后瞧了瞧自己的剑。我问：“他们是印第安人吗？”“谁知道呢？如果不超过三个人，不好说。”我突然意识到，那人是去了山那边召集部落的其他人。我把这个想法提出来，但我能得到的唯一答案仍是：“谁知道呢？”他的头和眼睛一刻不停地慢慢扫射着遥远的地平线。我觉得他出奇的沉着不太像开玩笑，就问他为什么不赶紧往回跑。他的回答让我一愣：“我们正在往回走啊，只不过是顺着一条可以通向附近的沼泽的路，到那里后，我们先骑马能走多远走多远，马走不了后，再靠腿跑，这样才没有危险。”我对此没有信心，希望加快步伐。他说：“不，不，他们加速我们才加速。”每当有个山包可以隐身时，我们就快马加鞭，但一现身，又慢慢走。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山谷，往左拐后，我们快速疾驰到了一个山脚下。他把他的马让我牵着，让狗趴下，然后手足并用爬出去侦察。这样待了一会儿后，他突然大笑，叫道：“女人！”他认出原来是少校的儿媳和她的姊妹在找鸵鸟蛋。我所描述的这个人的举止，是他认定对方是印第安人的行为。一旦这个荒谬的错误被发现了，他又给了我一百个理由，说明为什么她们不可能是印第安人。显然事到临头时他把这些全忘了。随后我们安安静静地骑到了一个低地，叫阿尔塔角（Punta Alta），从那里我们几乎可以看见布兰卡大海港的全貌。

有一片宽阔的水面被无数淤泥滩塞满了。居民管这叫作蟹场（crabbery），因为里面小螃蟹多极了。泥非常软，不能在上面走，一步都迈不出去。许多泥滩上长满高高的灯芯草，涨潮时，只有尖梢露出水面。有一次，坐在船上，我们被困在这些浅滩里，几乎找不到出口。除了平坦的泥床，什么也看不见。那天的天气不是很晴朗，光线折射得厉害，正如水手们描述的，“万物缥缈若隐若现”。视野里唯一不平处是地平线。灯芯草看起来像浮在空中的灌木丛。水如泥，泥如水。

这幅1824年的平板印刷品画的是莫利纳的猪鼻臭鼬，南美潘帕斯生物群落的土生物种

我们在阿尔塔角过了一夜，我忙于寻找化石骨骼。这个海岬是那些已经绝种的怪兽的完美墓穴。夜晚宁静而清爽，景色极其单调却自有一番情趣，虽然也就是淤泥滩、海鸥、沙丘和孤鹰。早上往回骑的时候，我们发现一头美洲狮留下的新鲜足迹，但没能找到它。我们还看到了一对臭鼬（Zorillos）。这种臭家伙可不少。外表上，臭鼬类似鼬猫（polecat），但大得多胖得多。它知道自己的本事，大白天也在开阔的平原上招摇过市，既不怕狗也不怕人。狗被吆喝着去追它时，刚一嗅到几滴臭油，勇气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恶心呕吐、涕泗横流。任何东西一染上臭油，就永远报废了。阿扎拉说，那个气味可以在一哩格外闻见。不止一次，进入蒙得维的亚港口时，风从岸上一吹过来，我们在小猎犬号上就已经闻见臭味了。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动物都很乐意地给臭鼬让路。

第五章 布兰卡港

布兰卡港/地质/大量的大型四足动物/近期的动物灭绝/物种存在的时间/大型动物并不需要繁茂植被养活/南部非洲/西伯利亚的化石/两种鸵鸟/灶鸟的习性/犰狳/毒蛇、蟾蜍、蜥蜴/动物冬眠/海鳃的习性/对印第安人的战争和屠杀/箭头，古代遗物

拉普拉塔河鸟瞰图

小猎犬号于8月24日到达布兰卡港，一周后驶往拉普拉塔河。征得菲茨罗伊船长的同意后，我留下来，走陆路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我把这一次和小猎犬号测量海港那次所作的观察，合并在一起谈。

离海岸几英里远以外的平原都属于大潘帕斯地质构造，由发红的粘土和含大量石灰的泥灰岩构成。更靠近海岸的几片小平原则是来自上游平原的碎土块与陆地缓慢上升期间从大海里抛上来的淤泥、砾石和沙子形成的。陆地上升的证据包括升高的岩床里埋有现存的海贝类，以及散落各处的浑圆的浮石鹅卵石。阿尔塔角有一片地区就属于这种后来形成的小平原。这里埋有很多结构特异的巨大陆地动物的遗骸，意义非同小可。欧文教授在《小猎犬号航海之动物学》里对这些遗骸有系统的描述，遗骸本身收藏在英国外科医学院。我在这里只说说它们的大致特点。

大懒兽的骨骼

1796年左右在巴拉圭发现的大地懒骨骼平版印刷画

第一，三头大地懒（Megatherium）的部分头骨和其他骨骼，看名字就知其尺寸之大。第二，巨爪地懒（Megalonyx），大地懒的近亲，也是庞然大物。第三，伏地懒（Scelidotherium），与前两者近缘，我收集到了一具近乎完整的骨骼，应该跟犀牛一样大。欧文先生说，它的头骨结构最接近好望角食蚁兽，但有的部位则更像犰狳。第四，达氏磨齿兽（Mylodon Darwinii），前几种动物的近缘属，但体型略小。第五，一个巨大的贫齿目（edental）四足动物。第六个大动物具有像犰狳那样分块的骨质甲。第七，已绝种的马，我会在后面再讲到。第八，一种厚皮动物（Pachydermatous）的牙齿，很可能就是长颈驼（Macrauchenia），一种像骆驼一样有长脖子的巨型野兽，我后面也会再提及。最后一个箭齿兽（Toxodon）或许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怪异的动物之一。它的尺寸与大象或大地懒相当；但欧文先生指出，它的牙齿结构无可争议地表明它与啮齿类动物（Gnawers）是近亲，虽然现今的啮齿类包揽了大多数最小的四足动物。在很多细节上，箭齿兽与厚皮动物近缘；但从眼睛、耳朵和鼻孔的位置来看，它可能生活在水里，与儒艮（Dugong）和海牛（Manatee）也是近亲。换句话说，如今已经大相径庭的几个目的特征，都可以在其结构的不同部位上找到，却浑然一体而构成箭齿兽。这是多么奇妙的事！【vx booker113更多好书分享】

臀兽的骨骼

磨齿兽的骨骼

箭齿兽的骨骼

这九种大型四足动物的遗骸，以及更多散落的骨头，埋在海滩上大约两百平方码的区域内。在同一地点发现这么多不同的动物非同寻常，说明远古时代这个地区的动物种类繁多。我还在离阿尔塔角约三十英里的红土崖里找到了几块骨头片段，有的也很大。其中有一颗啮齿动物的牙齿，大小和形状都像水豚的牙。水豚的习性前面已经描述过了，因此，这一个大概也是水生动物。还有一个栉鼠属动物的部分头骨。它与栉鼠是不同种，但大体上相似。根据埃伦伯格教授的分析，这里的红土跟潘帕斯草原上的一样，里面埋有八种淡水和一种海水滴虫类微动物，因此很可能也是一个河口的冲积层。

达氏磨齿兽素描

阿尔塔角的遗骸埋在分层的沙砾和发红的泥土里，就像大海冲击浅海岸形成的那样。埋在一起的还有二十三种贝壳，其中十三种是现在仍然生活的种类，另外四种与它们非常相近[69]。伏地懒的骨头，包括膝盖，埋在土里却依然保持着相应的位置；那个巨大的犰狳状的动物的骨铠甲，连同一块腿骨也保存完好。根据这些观察，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这些遗骸在跟贝壳一起被埋入沙砾里时仍然是新鲜的，仍由韧带连接在一起[70]。因此，我们的证据充分表明，在它们生活的时代，大多数今天的海洋动物已经定居大海了。因为这些庞然大物跟欧洲第三纪最古老的四足动物更接近，而与现在生存的动物差别很大，这也就证实了莱尔先生常常强调的规律，即“总的说来，与有壳类相比，哺乳类的物种存在的时间跨度更短”。[71]

大地懒、巨爪地懒、伏地懒和磨齿兽这几个大懒兽类动物的骨骼之大，堪称奇异。这些动物的生活习性曾像谜一样让博物学家困惑，直到欧文教授[72]巧妙地解答了这个问题。结构简单的牙齿表明这些大懒兽动物是靠植物为生，可能就是树叶和嫩枝。它们笨重的体型和巨大有力的弯爪似乎不适合跑动，一些著名的博物学家甚至相信它们如同近缘的树懒，可以倒挂在树上爬行，以树叶为食。这样的猜想，即使不算荒谬也过于大胆了一些，居然能想象出史前树木的树枝结实到足以承受体大如象的动物。欧文教授的说法更合理，他认为它们并不爬树，而是把树枝拽下来，或把小一些的树连根拔起，吃上面的树叶。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它们肥厚笨重的臀部（没见过的话都难以想象）就不是累赘，而是变得有用了，看似笨拙的形象也就消失了。巨大的尾巴和后脚跟像三脚架一样稳稳地支在地上，它们就可以自如地发挥强有力的胳膊和爪子的优势了。倒是树必须根深蒂固，才能对抗这么强大的力量！这个磨齿兽还跟长颈鹿一样，有一条长长的、伸缩自如的舌头。用这个大自然赐予的珍贵礼物，它可以靠长脖子去够那些枝肥叶厚的美餐。我再加一个小插曲，据布鲁斯（Bruce）说，阿比西尼亚（Abyssinia）的大象长鼻子够不着树枝时，会用象牙去切树干，上上下下、团团转转地切出很深的沟痕，直到树干支持不住而折断。

埋有这些化石遗骸的岩层仅比最高水位高出十五到二十英尺，就是说，从这些巨型兽在平原上漫游的时代到今天，陆地上升得并不多（没有证据表明上升时期之间还出现过下沉），那么该地区的地貌特征应该也几乎没变。我们自然会问，那时候的植被是什么样子？这个地区跟现在一样惨淡荒芜吗？因为同时被埋葬的贝壳与现在生活在海湾里的一样，我起初也倾向于认为，那时的植被可能也跟现在的差不多。但这会是一个错误的推测，因为其中一些贝壳也生活在富饶的巴西海岸；并且一般而言，不能用海洋生物的特征来推测陆地生物是什么样。然而，基于以下几点理由，我认为，我们不能根据布兰卡港附近的平原上曾经生活过这许多巨型四足动物的事实，得出这里曾经有过繁茂植被的结论。我毫不怀疑，再往南一点、靠近内格罗河的长着零零落落的多棘树木的地区就足够养活许多大型四足动物了。

大型动物需要繁茂的植被才能生存是一个大家都信以为真的假设，每本书都这样讲，但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是完全错误的，而且这个错误已经影响到地质学家对世界古代史的很多关键问题的分析判断。这个偏见可能来自印度和东印度群岛，那里成群结队的大象、伟岸的森林和密不透风的丛林，在每个人的脑海中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但是，读任何南部非洲地区的游记，我们都会发现，几乎每一页里，不是论及那里的沙漠风光，就是描述栖息在那里的大型动物之多。这在描绘非洲内陆各地区的众多版画里也很明显。小猎犬号停在开普敦（Cape Town）时，我深入内陆数日，至少对读到的那些内容有了足够的切身体会。

安德鲁·史密斯（Andrew Smith）博士带领的一个探险队最近成功地越过了南回归线（Tropic of Capricorn）。他告诉我说，整个南部非洲地区基本上算荒芜之地。在南部和东南部沿海有一些不错的森林，但除此之外，旅行者常常会连续几天在开阔的平原上跋涉，地面只覆盖有极贫瘠稀疏的植被。很难把土地的相对肥沃程度这个概念表达清楚，但可以肯定地说，在任何时刻[73]英国土地上植物的数量都比南部非洲内陆地区同等面积上的多出恐怕十倍都不止。这样描述或许使植被稀疏的概念更清晰：那里除了海岸一带，除了偶尔需要花不到半小时砍掉一些灌木外，牛车可以沿任何方向行驶。但放眼看看栖息在这些辽阔平原上的动物，我们却发现其数量庞大，而且个体的体积也很大。我们可以列出大象、三种犀牛（据史密斯博士所言，或许还有另外两种）、河马、长颈鹿、块头与成年公牛一样大的非洲野牛、小不了太多的伊兰羚羊（elan）、两种斑马、斑驴（quaccha）、两种角马（gnus），以及好几种比后面这几种更大的羚羊。或曰，虽然动物种类繁多，每一种的数目却很少。但有史密斯博士的热心帮助，我能证明事实恰恰相反。他告诉我，在纬度24度的地方，他跟着牛车走了一天，并且没有特意离开车往两边跑很远，就看见了大约一百到一百五十头三种不同的犀牛。同一天，他还看见几群长颈鹿，加起来也近百头。他知道那个地区还有大象，虽然当天没看见。离开头天晚上宿营的地方走了一个小时多一点，他那帮人在同一个地点就杀了八头河马，看见的更多。同一条河里还有鳄鱼。当然，能看到这么多的大动物聚集在一处，也是很不寻常的一天了，但这显然证明它们数目众多。史密斯博士描述那一天经过的地区有“稀稀拉拉的草和灌木丛覆盖地面，约有四英尺高；更稀稀拉拉的，还有一些含羞草树”。牛车几乎沿直线行驶，没有阻碍。

除了这些大型动物，对开普敦的自然史略知一二的人都读到过，那里的羚羊群规模之大只有候鸟群能比。大量的狮子、豹子和鬣狗，众多的猛禽，清清楚楚地表明小型四足动物也多不胜数。有天晚上，在史密斯博士的营地周围窜来窜去的狮子竟有七头之多。这位精明能干的博物学家跟我感叹道，日日夜夜发生在南部非洲的弱肉强食该是多么的惨烈！我承认食物这么少的地区却可以供养这么多的动物确实让人惊讶。较大的四足动物无疑可以在更大的地盘里觅食，而且它们的食物主要是树木下的草丛，营养密度可能更高。史密斯博士还告诉我，那里的植被长得极快，刚被吃掉，新的又长出来了。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我们恐怕把大型四足动物所需食物的量估计得过高了。别忘了，骆驼块头也不小，却是沙漠的象征。

威尔士王子与大象在泰瑞合影，印度，1875年左右

有大型四足动物的地方必然有茂盛植被的观点尤显突兀，因为反之也不然。伯切尔（Burchell）先生跟我说，他进入巴西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跟南部非洲相比，南美地区植被旺盛壮美，却没有任何大型四足动物。他在游记里[74]提到，列出每个地区前几种最大的食草四足动物，比较其总重量（如果有足够的数据的话）应该很有启发。比如一边是大象[75]、河马、长颈鹿、非洲野牛、伊兰羚羊及至少三种甚至可能有五种犀牛，美洲这一边则是两种貘（tapir）、原驼、三种鹿、小羊驼（vicuna）、西貒（peccari）和水豚（我们必须再加上猴子才能凑足十种），然后让它们并排站着。恐怕难以想出比这更不成比例的两组动物了。有了上述事实，我们只能得出与预先假定[76]相反的结论，即哺乳类动物体型的大小与它们生活地区的植被的数量之间并没有密切的关系。

言及大型四足动物的数量，地球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与南部非洲相提并论。根据前面提到的证据，说该地区极端沙漠化也不会有争议。至于欧洲地区，我们必须回溯到第三纪才能找到类似于现在好望角的哺乳类动物繁多的情形。我们笃信第三纪的时候它们数量惊人，主要是因为在一些地方发现了大量的大型哺乳动物的遗骸，但那是漫长岁月积累的结果，它们不可能比目前的南部非洲的动物数量更多。如果要猜测那些纪元的植被状况的话，我们至少也得同意繁茂植被不是必然的，因为在好望角看到的并非如此。

我们知道[77]，在北美的最边远之处，比大地终年冻结深达几英尺的地方再往北几个纬度的地方，依然覆盖着高大的森林。与之类似，在西伯利亚北纬64度的地区[78]，平均气温低于冰点，大地完全冻结，以至于掩埋的动物尸体可以保存完好，那里仍有桦木、冷杉、白杨和落叶松的树林。根据这些事实，我们必须同意，仅就植被的“数量”而言，在北部欧洲和亚洲的大部分地区，第三纪的大型四足动物可能就生活在其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在这里我不是指供养它们的植被种类，因为既然证据表明这些地方经历了物理变化，而且这些动物已经灭绝，我们可以认定，植物的种类也同样地发生了改变。

容我补充几句话，这些讨论与西伯利亚冰冻的大地里有保存完好的动物尸体直接相关。笃信繁茂如热带地区一般的植被才能支持大型动物的信念，与经年冰冻的地方有动物生活的事实不可调和，人们才臆想出了气候突然变化或各种毁灭性的天灾理论来解释这个动物被冰葬的现象。我当然不会断言，自从这些如今长眠于冰冻中的动物生活的时代起，气候就未曾改变过。目前我只想指出，仅就食物的“数量”而言，古犀牛完全可能就在现今的西伯利亚中部的干草原上（那时北部地区可能还在海里）漫游，如同今天的犀牛和大象生活在南部非洲干旱的台地高原上一般。

现在讲一讲北巴塔哥尼亚荒原上一些比较有趣的常见鸟的习性。先说最大的南美鸵鸟。鸵鸟的一般习性众所周知。它们以吃植物的根或草为生，但在布兰卡港，我曾多次看到它们三四个一群站在退潮后干涸的淤泥滩里。高乔人说，它们是在找小鱼吃。虽然鸵鸟很害羞、谨慎、好独处，腿长跑得也快，但印第安人和高乔人用流星索捉它们毫不费劲。几个人骑着马拉弧线一围，它就惊慌失措，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逃。鸵鸟喜欢迎风跑，但全速起飞时则会马上张开翅膀，像船一样鼓帆而行。一个晴朗炎热的日子，我看到几只鸵鸟钻进高大的灯芯草丛里很隐蔽地蹲下来，直到我离它们已经很近了。一般人不知道，鸵鸟会水。金先生（M. King）告诉我，在圣布拉斯湾（San Blas）和巴塔哥尼亚的巴尔德斯港（Port Valdes），他看到过鸵鸟在岛屿之间来回游。如果被追急了，它们会跑进水里，但没受惊时自己也会涉水，能游大约二百码。游泳时，大部分身体都在水下，脖子略往前伸，慢悠悠的。有两次我看到一些鸵鸟横渡圣克鲁斯河（Santa Cruz）。河有四百码宽，水流湍急。斯特尔特（Sturt）船长[79]在澳大利亚顺马兰比吉河（Murrumbidgee）而下时，也见过两只鸸鹋（emu），即澳洲鸵鸟，在游水。

本地人离得很远就能分出雌雄鸵鸟。雄鸟个头更大，颜色更深[80]，头也大一些。有的鸵鸟，我猜是雄的，会发出奇特低沉的嘶嘶声。站在沙丘中第一次听见时，我还以为是野兽叫，因为根据声音难以判断叫声从何来、有多远。9、10月的布兰卡港附近，到处都是鸵鸟蛋，多极了。有的单个落在地上，这些不会被孵化，西班牙人管它们叫“乌阿乔”（huachos）。有的堆在刨得很浅的坑里，那就是鸟窝了。我一共找到过四个鸟窝，三个窝里每个都有二十二枚蛋，第四个窝里有二十七枚。有一天骑着马，我一共捡了六十四枚蛋，两个窝里找到四十四枚，其余二十枚是散落在地上的乌阿乔。高乔人众口一词地说（也没有理由怀疑他们的说法），都是雄鸟负责孵蛋，而且小鸟孵出来后，雄鸟还会照顾一段时间。雄鸟抱窝时伏在地上很低，我有次骑着马差点踩翻一只。据说在这种时候，它们很凶猛，甚至危险，还攻击过马背上的人，用腿踢他，往他身上扑。告诉我这些信息的人还指着一个老头，说亲眼看见他被鸵鸟追得惊慌逃窜。伯切尔在他的非洲游记里提到，“杀了一只雄鸵鸟，羽毛很脏，霍屯督人说是一只正在孵蛋的鸟”。据我所知，动物园里的澳洲鸵鸟[81]也是雄的抱窝，看来是这一科鸟的共同习性。

大鸵鸟（Rhea americana）的成年鸟与幼鸟

大鸵鸟

高乔人众口一词地说，总是几只雌鸟把蛋下在同一个窝里。他们告诉我，亲眼看见过大白天里四五只雌鸟一只接一只去同一个窝。我还可以补充说明，据信在非洲也是两只以上的雌鸟同窝[82]。这种习性初看让人觉得奇怪，但我想可以有很简单的解释。鸟窝里的蛋从二十到四十枚不止，甚至五十枚。据阿扎拉说，有时还多到七八十枚。无论是根据一个地区如此大量的鸟蛋与雌雄鸟的比例，还是考虑雌鸟卵巢的生殖能力，一只鸟在繁殖季节生这么多蛋都是完全可能的，只是所需的时间一定会拖得很长。根据阿扎拉的记载[83]，饲养的一只雌鸟一共下了十七枚蛋，但每隔三天下一枚。如果雌鸟必须亲自孵蛋的话，那恐怕最后一枚蛋还没下，第一枚已经坏了。但如果每只雌鸟把每枚蛋都下在不同的鸟窝里，几只雌鸟如法炮制（据称事实如此），那么同一个窝里的蛋就几乎同龄。如果平均而言，每个窝里的鸟蛋不多于每只雌鸟一个季节下的蛋的总数，那么鸟巢数目就应该与雌鸟数目一样多，那么每个雄鸟孵的蛋也是它份内的数，那是在雌鸟还未下完蛋，不能坐下来孵蛋期间[84]。我前面还说过乌阿乔（被遗弃的蛋）很多，我一天就捡了二十枚。浪费这么大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只雌鸟结成伴儿并刚好有一只雄鸟准备抱窝也非易事。显然，至少先得有两只雌鸟做伴，否则在这么宽阔的平原上，鸟蛋会完全分散，彼此相隔过远，雄鸟不太可能去一一捡进窝里。有些学者认为，散落的蛋是喂幼鸟用的。这个理论完全不符合美洲的情况：很多乌阿乔已烂掉了，外表却完好无损。

小鸵鸟（即达尔文驼鸟，Rhea darwinii）

在北巴塔哥尼亚的内格罗河，我常常听高乔人说起一种非常罕见的鸟，称为小鸵鸟（Avestruz Petise）。他们将其形容为比这里常见的普通鸵鸟小一些，但大体上非常相似。据说它的羽毛色更深，上面有斑点，腿短一些，绒毛长得更靠近脚面。用流星索抓也更容易一些。两种都见过的人言之凿凿地说从很远的距离就能分辨出来。见过小鸵鸟蛋的人似乎更多，常有人很惊讶地评论说，怎么比大鸵鸟的蛋小不了多少呢？其形状稍有不同，并带一点淡蓝色。小鸵鸟在内格罗河两岸的平原上非常稀少，但再往南纬1.5度左右，就多起来了。在巴塔哥尼亚的盼望港（南纬48度）时，马腾先生射杀了一只鸵鸟。我当时不可思议地完全把小鸵鸟这档子事忘了，以为就是一只没完全长大的普通鸵鸟。煮熟吃光后，我才想起来。幸好我把它的头、颈、腿、翅膀、大羽毛和大部分鸟皮都保存下来了。把这些拼在一起做成的几乎完整的标本，现在陈列在动物学会的博物馆里。非常荣幸的是，古尔德先生描述这个新物种时，把它正式命名为达尔文鸵鸟。

在麦哲伦海峡的巴塔哥尼亚印第安人部落里，我们碰上个有一半印第安人血统的混血儿。他跟随这个部落多年了，但出生在北方某省。我问他是否听说过小鸵鸟，他回答说：“当然知道，南方地区没有别的鸵鸟。”他告诉我说，小鸵鸟的窝里蛋少得多，不超过十五枚，但他断言，也是两只以上的雌鸟把蛋生在同一个窝里。我们在圣克鲁斯看见几只小鸵鸟，但它们特别警觉。我觉得远在人能看清它们时，它们已经看见人了。往上游走没看见几只，但我们静静地顺流直下时，经常能看见两只一对，或四五只一群。据说，这种鸵鸟开始全速起飞时，不像北方鸵鸟那样马上展开双翅。小结一下观察到的情况，美洲鸵鸟（Struthio rhea）栖息在拉普拉塔河区域，直到内格罗河更南一点、南纬41度的地区，而达尔文鸵鸟（Struthio Darwinii）主要生活在巴塔哥尼亚的南部，内格罗河则属于中间地带。阿尔西德·多尔比尼先生[85]在内格罗河时，为收集这种鸟费了很大的工夫，但运气不好未能成功。多勃利茨霍费尔（Dobrizhoffer）[86]早就知道可能有两种鸵鸟，他说：“你要知道，不同地区的鸵鸟的大小和习性是不一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土库曼平原上的鸵鸟，个头较大，并有黑、白和灰色的羽毛；麦哲伦海峡周围的则更小，也更漂亮，因为它们的白羽毛末端是黑的，而黑羽毛的末端又是白的。”

小籽鹬

这里常见一种非常特别的小鸟，叫小籽鹬（Tinochorus rumicivorus）。其生活习性和大致外观，几乎是一半像鹌鹑，一半像沙锥鸟，虽然鹌鹑和沙锥鸟全然不同。南美洲的整个南部地区，只要有荒芜的平原或开阔干枯的草地，就有小籽鹬。它们成对或成群地流连在几乎没有其他生物可以生存之荒凉地带。一旦你离得太近，它们就会伏下来，与地面浑然一体，难以注意到。吃草时它们双腿叉开，慢慢地走。小籽鹬常在道路的灰尘和沙土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它们日复一日地去同一个地方，会像山鹑一样结群而飞。根据下面这些特点，它的利于消化植物的强有力的砂囊、拱形喙、肉嘟嘟的鼻孔、短腿及脚的形状等，小籽鹬都显出与鹌鹑很近的亲缘关系。可一旦飞起来，它的整个外形就变了，长而尖的翅膀，跟鸡形目的区别极大，再加上不规则的飞行动作，起飞那一刻发出的哀叫声，都让人想起沙锥鸟。小猎犬号的猎人们一致地把它称为短喙沙锥。其骨骼显示它确实与沙锥属，或者说涉禽科的鸟类更接近。

这个小籽鹬与其他一些南美鸟类也是近亲。阿塔奇属（Attagis）的两种鸟的习性几乎方方面面都跟雷鸟（Ptarmigans）相同，其中一种生活在火地岛的森林的树线以上，而另一种在智利中部的科迪勒拉山脉接近雪线的地方。另一个近缘属的白鞘嘴鸥（Chionis alba），则是南极地区的居民，以海草和潮汐岩上的贝壳为生。由于不为人知的习性，虽然趾间没有脚蹼，白鞘嘴鸥却经常出现在远离陆地的海上[87]。这个小小的鸟科，与其他鸟科的关系错综复杂，目前只是让致力于分类学的博物学家头疼，但最终可能有助于揭示造就古往今来所有生物的宏伟蓝图。

灶鸟属（Furnarius）的几种鸟都很小。它们栖居在开阔干旱的地区，在地面上觅食。它们与欧洲所有的鸟在身体结构上都很不一样。鸟类学家一般把它们归在旋木雀科下，但它们与这科的其他鸟的习性完全不同。最广为人知的是拉普拉塔的普通灶鸟，西班牙人管它叫“卡萨拉”（Casara），筑巢鸟的意思。它因之而得名的鸟巢总是建在最显眼的地方：柱子顶、光秃的岩石或仙人掌上。鸟巢由泥土和稻草碎片筑成，砌得厚而结实。其形状酷似烤箱，或压扁的蜂窝。鸟巢有一个大的拱形入口，进门就是一个几乎延伸到巢顶的隔墙，从而形成一个通道或前厅，通向后面真正的鸟窝。

另一种较小的鸟（F. cunicularius），跟灶鸟很像，羽毛也略带红色，会一声接一声地哀叫，跑起来也一蹦一跳的。因此，西班牙人称它为“卡萨丽达”（Casarita），即小筑巢鸟，其实它做的鸟巢完全不同。卡萨丽达把鸟巢建在一个狭窄的圆柱形的地洞尽头。据说地洞可以往水平方向延伸到六英尺那么长。几个本地人告诉我，他们还是小男孩时喜欢掏鸟窝，但很少能成功地挖到地洞的尽头。小灶鸟总是选路边或溪流边有坚硬沙土的低岸处做巢。在布兰卡港一带，环绕房子的围墙是硬泥砌的。我注意到我住的这家院墙上有十几个洞。问主人这是怎么回事，他愤愤地抱怨，说是卡萨丽达干的好事。后来我还真看见它们忙乎。奇怪的是，这些鸟似乎毫无厚度的概念，虽然它们在矮墙上飞来飞去，却徒劳地在墙上凿洞，以为这是做窝很理想的堤坝。毫无疑问，每只鸟看见日光从打通的洞的另一面射入时，都大吃一惊。

我已经提过了几乎所有这里常见的哺乳类。有三种犰狳，即小犰狳（Dasypus minutus，西班牙名叫Pichy）、毛犰狳（D. villosus，西班牙名叫Peludo）及懒犰狳（Apar）。小犰狳与另外两种相比，分布范围更大，遍及再往南10度的地区。第四种七带犰狳（Mulita），则主要在布兰卡港以北。这些犰狳都有类似的习性，除了毛犰狳昼伏夜出以外，其他的都是大白天在开阔的平原上出没，以甲虫、幼虫、植物根甚至小蛇为食。懒犰狳也常被称作三带犰狳（Mataco），只有三片可移动的鳞甲，其他交织的鳞片几乎完全固定不能动。它可以像英国土鳖那样把自己裹成一个圆球，以免遭受狗的攻击。狗不能把它一口咬住，试图咬一边时，球就滚跑了。三带犰狳平滑坚硬的鳞甲比刺猬的尖刺利于防守。小犰狳喜欢非常干燥的地方。沿海的沙丘地带，几个月没一口水喝，是其最钟爱的度假村。为了逃避注意，它常常紧紧地伏在地面上。在布兰卡港附近骑行一天，往往能看见好几个。一旦看见并想抓它的话，几乎得翻身下马，因为它在疏松的地上挖洞的速度极快，等你姗姗跳下马来时，它的后半身已经消失了。人们似乎都不忍心杀死这么可爱的小动物，有个高乔人边在它背上磨刀边嘟囔：“真老实啊！”

犰狳的骨骼

三带犰狳（懒犰狳）

这里有很多爬行类动物。有一种巨蝮蛇（Trigonocephalus），也叫比布龙（Cophias[88]），根据其尖牙里的毒槽尺寸，可以想见毒汁肯定致命。但居维叶跟其他博物学家的意见相左，把它归入响尾蛇的一个亚属，介于响尾蛇与蝮蛇之间。我观察到一个很奇怪但有启发性的事实，或可为他的这个观点提供佐证。我发现生物的每个特征，即使那些在某种程度上跟结构没有太大关系的特征，似乎都会发生些微的变异。这种蛇的尾巴末端是尖的，最后一节稍微膨大一些。蛇滑行时不断振动最末端的那一寸尾巴，后者拍打到干草或灌木丛上发出连续的响声，六英尺外也能清楚地听见。一旦蛇被刺激或受惊，它的尾巴就会抖动，这时尾端会振动得飞快。只要身体维持在受惊状态，它就会习惯性地振动不止。因此巨蝮蛇有蝮蛇一样的身体结构，却有响尾蛇的习性，只是它制造声响的机理更简单。这种蛇的面目表情狰狞丑恶。铜色斑驳的虹膜上，瞳孔眯成一垂直狭缝，下巴底部很宽，鼻子呈三角形。我还没见过比它更丑恶的东西，大概有的吸血蝙蝠除外。我想令人厌恶的原因源于它的这些脸部特征的相对位置，多少与人脸各个部位的位置成比例，我们因此有了衡量厌恶感的标准。

至于无尾的两栖动物，我只发现一种小蟾蜍（Phryniscus nigrican），它的肤色非常奇异。想象一下，先把它浸在最黑的墨水里，捞起来晾干后，再让它在刚用最亮丽的朱红色刷过的宽板上爬过去，使其脚底和腹部有的地方蘸上红色，就知道小蟾蜍的大致外观了。如果它是一个尚未命名的物种的话，应该叫它毒蟆（Diabolicus），因为它就像那个往夏娃的耳朵里灌输异端邪说的家伙。它不像别的癞蛤蟆那样在潮湿阴暗的地方昼伏夜出，而是大白天里在一滴水都找不到的干旱沙丘或平原上爬来爬去。它大概是靠皮肤吸收露水来保持湿润的，已知这些爬行动物的皮肤具有很强的吸收水分的能力。我在马尔多纳多的一个跟布兰卡港几乎一样干燥的地方抓到了一只。我把它放到一个水池里，想让它好好享受一番。结果这个小家伙根本不会游泳，我不帮一把的话，转眼就要被淹死了。蜥蜴有许多种，但只有一种（Proctotretus multimaculatus）的习性值得一提。它生活在海岸边光秃秃的沙滩上，皮肤斑驳，褐色的鳞片上有白、橙红和暗蓝色的斑点，趴在地上很难被注意到。受到惊吓时，它会装死，腿一蹬，眼睛一闭，全身松塌下来。如果再逗它，它会极快地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沙土中。这种蜥蜴身体扁平，腿短跑不快。

在这里简单说几句南美洲这片地区动物的冬眠情况。我们于1832年9月7日第一次来到布兰卡港时，还以为大自然没有给这个多沙干燥的地方赐予生灵。后来从土里挖出了几种昆虫、大蜘蛛和蜥蜴，它们都处于半昏迷状态。9月15日，一些动物开始出现，到了18日（离春分差三天），万物纷至沓来，春天到了。平原上鲜花盛开，有粉红色的木酢浆草、野豌豆、月见草和天竺葵。鸟儿也开始下蛋。众多的金龟子类（Lamellicorn）和异跗节类（Heteromerous）的昆虫，从容地爬来爬去，后者深度雕纹的身体引人注目。蜥蜴亚科是沙质土壤的常住居民，无处不在、四处冲撞。大地仍处于休眠状态的头十一天内，小猎犬号上的观察站每两个小时测一次的平均气温为51度，一天中温度很少超过55度；在随后万物复苏的十一天中平均为58度，中午在60到70度之间。就是说平均气温只增加了7度，最高气温涨幅略大一些，就足以唤醒生命功能。在此之前，从蒙得维的亚启航前，从7月26日至8月19日之间的二十三天内，根据276个数据点算出的平均气温为58.4度；最热的一天平均气温65.5度，最冷的一天46度；温度降到过41.5度，偶尔中午可以上升到69或70度。然而即使这么热，几乎所有的甲虫、好几个属的蜘蛛、蜗牛和陆地贝类以及蟾蜍和蜥蜴都躺在石头下滞伏不动。但我们已经看到，再往南4纬度，来到气候稍微寒冷一些的布兰卡港，气温升到类似的平均温度时（白天的最高温度甚至更低），几乎所有的生物都苏醒了。这说明冬眠动物所需要的刺激是由每个地区的通常气候，而不是绝对温度决定的。众所周知，热带地区内的动物冬眠，或更恰当地说夏眠，不是由温度，而是由旱季决定的。在里约热内卢附近，我最初很惊讶地看到，一些小洼地有水后没过几天，就被无数已经是成虫的贝壳和甲虫填满了，说明它们此前肯定是处于休眠状态。洪堡曾提到一个奇怪的事件，一家客栈建在已经变硬的泥地上，却意外发现下面埋了一条小鳄鱼。他补充说：“印第安人经常会发现巨大的蟒蛇，他们称之为水蛇（Uji），处在昏睡状态。想唤醒它们的话，必须用水去激怒或把它们淋湿。”

《动物美图博物馆》里的一页（1850年左右），画的是各种蛇，包括巨蝮蛇

最后再提一种动物：植虫类（zoophyte）的海鳃（sea-pen），我相信学名是巴塔哥尼亚海箸（Virgularia Patagonica）。它由细而直的肉质茎构成，茎两侧是交替成排的水螅体，茎内是有弹性的石质轴。轴的长度八英寸到两英尺不等。茎的一端如齐齐断掉一般，而另一端是一个肉质的蠕虫状突起。支持茎的石质轴靠近这末端时变成一只小管，里面装满颗粒状物质。退潮时可以看见成百上千个这样的海箸，从泥滩里伸出几英寸长，断茎那端向上，如同谷地收割后的残茬。碰一下或拉一下，它就会使劲一缩，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肯定是靠弹性很强的中轴埋在地里的末端收缩造成的，那里本来就有点弯曲。我相信海箸也是靠这个弹力从泥里再钻出来。一片片海螅体，虽然彼此紧密相连，却都有自己的口、身体和触手。一个大的海箸标本恐怕有上千个海螅体，但看起来它们总是步调一致。海螅体也有一个中心轴，与微小的循环系统相通，但卵子产自一个单独的器官，独立于水螅体的个体[89]。让人不由得要问，在这里“个体”指的是什么？搞清楚老航海家那些稀奇古怪故事的来源是很有趣的事。我毫不怀疑这种海箸的习性可以提供一个解释。兰开斯特（Lancaster）船长记述他在1601年的那次航海中[90]，在东印度群岛的松布雷罗岛（Sombrero）沙滩上，“发现了一种长得像树的小枝，正要拔，它却一下子就缩回地面。再不使劲抓住的话，就陷入地下了。拔起来后，却发现它的根竟然是个大蠕虫。树开始长时，蠕虫就变小，直到完全转化成树。根植于地，枝繁叶茂。这是在我所有的旅行中看到的最神奇的事。另外，如果把树拔出来，趁着新鲜，把树叶和树皮都剥掉晒干后，它就变成坚硬的石头，像白珊瑚一般。如此，该蠕虫可以转化成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采集了许多带回家”。

我在布兰卡港等候小猎犬号期间，这个地方一直处于骚动状态，关于罗萨斯军队和未开化的印第安人之间的战争和胜利的流言不断。有一天，消息传来，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哨所的小队士兵全部被杀了。第二天，米兰达军官指挥的三百人从科罗拉多河到达这里。相当一部分士兵是“归顺的”印第安人，来自酋长贝南蒂奥（Bernantio）的部落。他们在这里待了一晚上。难以想象有比他们的营地更疯狂野蛮的了。有的人喝得烂醉如泥，还有人直接喝为晚餐杀的牛喷出的热血。大醉后又吐，满身都是脏物和淤血。正是：

酒足饭饱困，

独眼大力神；

体长窑洞小，

秽物梦里喷。[91]

第二天早上，他们前往凶杀现场，受命跟踪“拉斯特罗”（足迹），哪怕一直追到智利。我们随后听说印第安人已经逃进了潘帕斯大草原，不知为什么足迹在那里也消失了。这些人只要看一眼拉斯特罗，就能知晓一切。比如研究一下千匹马走过的轨迹，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多少马有人骑，因为这些马的步子会小一些；足迹的深浅可确定多少马载有货物；脚步的不规则可以判断它们有多累；用炊方式决定是否在匆忙赶路；足迹的整体状态则用来估计人们走了有多久。十天或两周以内的拉斯特罗都算新鲜足迹，可以追杀。我们还听说，米兰达从文塔那山脉的西端一直杀到了内格罗河以北七十哩格的乔列切耳（Cholechel）岛。这可是两三百英里长的完全没有人烟的地区。世界上还有什么军队能如此独立自足？太阳导航，马肉为食，马鞍当床，只要可以找到一点点水喝，这些人能跑到世界尽头。

几天之后，我又碰到这帮强盗般的士兵的另一支部队出发去征讨小盐田的印第安人部落，他们被一个沦为囚犯的酋长出卖了。传达远征命令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西班牙人。他给我回顾了他参加的上一次战斗。几个印第安人囚犯供出了一个居住在科罗拉多河北部的部落所在。两百名士兵被派遣到那里。那个印第安人部落当时正好在迁移，马蹄掀起的尘土把自己暴露了。那里是山区野径，在内陆深处，已经看得见科迪勒拉山脉了。男人、女人和孩子，加起来大约有一百一十人，每个男人都被砍杀，其余几乎全部被杀或被抓。印第安人现在非常惧怕，不再联合反抗，而是丢妻弃子，四处逃亡。但如果被追杀，则会像野兽一样，敌众我寡也要拼死到最后一刻。一个垂死的印第安人用牙咬住了对手的大拇指，任由自己的眼珠被抠出来，也不松口。另外一个受了伤，佯装死去，却已经把刀准备好，伺机给敌人致命的最后一击。给我讲述这些故事的人说，他追赶的一个印第安人，哭着求饶的同时，却暗中从腰间取下流星索，意欲抡起来袭击追他的人。“但我先用刀把他砍翻在地，然后跳下马来，割断了他的喉咙。”这是一幅多么黑暗的画面，更骇人听闻但不容置疑的事实是，所有二十岁以上的女人也全部被冷血屠杀！我大叫，这简直太不人道了，他回答说：“为什么？还能怎么办？她们会繁殖啊！”

这里的每个人都笃信这是最正义的战争，就因为杀的是野蛮人。谁敢相信，这个年代，在一个基督教的文明国家会发生如此暴行？印第安人的孩子们免遭屠杀，或被卖掉或送给人家当仆人，其实就是奴隶，只要主人能骗他们相信自己是奴隶，能骗多久算多久。但我相信，对他们所受的待遇，已没有太多可抱怨之处了。

战斗中有四个人结伙逃跑，一人被打死，另外三人被活捉。他们原来是科迪勒拉山区联合起来御敌的一大批印第安人的信使或称大使。他们被送往的部落正要召开隆重的议会，马肉盛宴和战舞也准备就绪。那天早上，大使们本该返回科迪勒拉山脉了。他们长得非常精致，肤色很白，身高超过六英尺，都不到三十岁。显然这三名活下来的信使知道很多重要信息。他们被一字排开，前两人先被盘问，他们回答说：“我不知道。”于是一前一后被枪杀。第三个也说“我不知道”，又补充一句：“开枪吧。我是男人，可以去死！”为了家园的共同大业，他们拒绝吐露一个字！上面提到的那个酋长却不同，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交代了战斗计划和在科迪勒拉山脉会师的地点。据信，目前已有六七百印第安人汇聚一堂，到夏天人数会再增加一倍。本来还会派大使前往靠近布兰卡港的小盐田的部落，但我已经提到，他们也被同一个酋长背叛了。看来印第安人的联络范围是从科迪勒拉山脉一直到大西洋沿岸。

《南美印第安人》，儒勒·萨科·克勒沃作，19世纪

罗萨斯将军的计划是杀死所有的散兵游勇，再把其余人驱赶到同一个地点，等到夏季时，在智利人的协助下，一举歼灭。这个作战计划会连续三年执行。我猜选夏天作为主攻的季节是因为那时平原会缺水，印第安人只能在某些地区迁移。内格罗河以南地域宽阔人烟稀少，本来可以是理想的藏身之处，但罗萨斯早与那里的退卫尔彻人（Tehuelches）签了一个条约，他付重金令他们杀死每一个南渡的印第安人；如果违约，那么他们自己就会变成被剿灭的对象。这场战争主要是针对科迪勒拉山脉的印第安人，因为山脉东面的很多部落是与罗萨斯并肩作战的。但罗萨斯将军跟切斯特菲尔德（Chesterfield）勋爵一样，认定今天的朋友可能就是明天的敌人，所以总是把印第安人盟友放在队伍的最前面，以削减他们的人数。离开南美后，我们听说这场种族灭绝战争已经彻底失败了。

同一场战斗中被抓获的女孩子里，有两个很漂亮的西班牙人，她们是很小的时候被印第安人抢走的，现在只会讲印第安土话。根据她们的描述，她们应该是从萨尔塔（Salta）来的，离这里直线距离有一千英里。这就给我们一个大致的概念：这些印第安人的活动空间非常广阔。尽管如此，我想，再过半个世纪，内格罗河北面不会有一个印第安土人残存。基督徒要杀死每一个印第安人，印第安人要杀死每一个基督徒，这么血腥的战争不可能持续。追寻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侵略者面前节节退让的历史让人悲哀。席尔德尔（Schirdel）[92]指出，1535年布宜诺斯艾利斯成立时，很多村庄都有两三千居民。即使在福尔克纳时代（1750年），印第安人仍能侵入卢克桑（Luxan）、阿烈科（Areco）和阿雷西费（Arrecife）一带。但现在他们已经被驱赶到萨拉多河（Salado）以外了。不仅是一个个部落被灭绝，苟活的印第安人也变得更野蛮：他们不再居住在大村庄里捕鱼或打猎，而是在辽阔的平原上流浪，无家无业。

我还听说了另一次冲突的一些细节。它早几个星期发生在乔列切耳岛。那里是大队马匹的必经之路，至为重要，因此曾是一个军团的指挥部。部队才刚到那里，就发现了一个部落的印第安人，杀了二三十个人。但酋长出逃的方式让人目瞪口呆。每个印第安人首领都有一两匹为紧急情况备用的马。酋长抱着小儿子跳上了其中一匹老白马，那马既无马鞍，也没有缰绳。为了躲避枪击，酋长用的是他那个地区独有的骑术，一只胳膊搂住马的脖子，一条腿搭在马背上。有人看见他这样挂在马的一边，还拍着马头跟它说话。追兵竭尽全力，指挥官就换了三次马，竟然追不上。老印第安人和儿子终于逃出虎口，重获自由。这是一幅多么壮美的图画：赤身露体、古铜般肤色的老人抱着小儿子，像马泽帕（Mazeppa）[93]一样骑在白马上，把他的追兵们抛在远远的尘埃之中！

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士兵用一块火石引火，一眼认出那块火石是一个箭头的碎片。他告诉我，是在乔列切耳岛附近找到的，那里经常都能捡到这种箭。箭头长度比现在火地岛人使用的长一倍，在两到三英寸之间，用不透明的奶油色火石制作而成，但箭头尖和倒钩都被有意地折掉了。众所周知，潘帕斯草原的印第安人现在并不使用弓箭，除了东班达亚的一个小部落。但后者与潘帕斯草原的印第安人相离很远，而与那些居住在森林里步行的部落相邻。因此，这些箭头应该是旧时代印第安人的遗物，是在马被引进南美、造成生活栖居发生巨大变化之前[94]。

第六章 从布兰卡港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绍塞河/文塔那山脉/第三哨所/赶马/流星索/鹧鸪与狐狸/当地的一些特色/长腿鸻/刺翼麦鸡/下冰雹/塔巴尔根山里的天然畜栏/食美洲狮的肉/肉食习性/瓜尔迪亚德尔蒙特/牛对植被的影响/刺菜蓟/布宜诺斯艾利斯/宰牛场

布宜诺斯艾利斯，1820 年左右

9月8日——我雇了一个高乔人陪我骑马去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事还费了一番周折，一人的父亲不放心让儿子去；另一人似乎很愿意，我又不敢雇，因为别人告诉我那人胆子太小，说远远看见一只鸵鸟，他也会当成印第安人，然后一溜烟就逃了。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大约有四百英里，几乎全是荒无人烟之地。我们一大早出发，从布兰卡港一带的绿色草甸盆地顺坡而上几百英尺后，就进入了开阔荒凉的平原。平原由破碎的粘土石灰岩构成，干燥的气候下，只能长一些枯草，没有一簇灌木或乔木，一成不变地单调乏味。天气晴朗，但雾霭蒙蒙，我以为会刮大风，但高乔向导说，这是由于平原远处有野火。骑了很久，换了两次马后，我们到达了绍塞河（Rio Sauce）。这是一条水深流急的小溪，宽不过二十五英尺。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第二个哨所就建在岸边。再往上游一点，有一个马可以涉水过河的浅水滩，水深不及马的肚皮。从那里再往前直到入海，基本上就找不到可以过河的地方了，于是，这条河成了对付印第安人最有效的屏障。

这条小河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在耶稣会会士福尔克纳（Jesuit Falconer）的地图上，却被绘成一条起源于科迪勒拉山脉脚下的、具有相当规模的大河。福尔克纳提供的信息一向准确，因此我并不怀疑它的这个起源；高乔人也跟我担保，在干旱的夏季中，这条小溪跟科罗拉多河同时会有周期性的洪水泛滥，而这只能是来自科迪勒拉山脉融化的积雪。但小小的绍塞河跨越整个美洲大陆的可能性太小了。而且，如果它确实是一条大河干涸后留下的小溪的话，水应该是咸的，如同其他确认的这类情形。所以，我们必须考虑另一种可能性，即冬季时，文塔那山脉周围的溪流才是其纯净清澈的河水的源头。我估计巴塔哥尼亚跟澳大利亚一样，有许多水道横贯大平原。它们只在一定时节里才算源于某个山脉的河流。流入盼望港源头的大河，还有丘帕特河（Rio Chupat）也是如此。负责勘察丘帕特河的官员们在其岸上发现了一堆堆蜂窝状的火山岩渣。

到达哨所时刚过中午，我们换了新备的马，由一个士兵当向导，前往文塔那山。此山在布兰卡港停船处就能看见，菲茨罗伊船长计算出它的高度是3340英尺。这在美洲大陆东面就算显赫的高山了。在我之前应该尚无外国人登过这座山，连布兰卡港的士兵都没有几个了解情况的。结果，我们听说那里有煤矿、金矿银矿、洞穴及森林，我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最后却大失所望。从哨所到此山的距离约六哩格，同样的平坦荒原，直到进山了骑行才变得有趣。到达主山脊脚下后，到处都找不到水，还以为不得不干渴一夜了。后来贴近山脚仔细寻找，才终于发现了一些小溪。小溪藏得很深，埋在细碎的石灰石和疏松的土中，哪怕只离几百码远也看不见。大自然没有造过比文塔那山更落寞苍凉的一堆岩石了。它叫乌尔塔（Hurtado），完全名副其实，因为乌尔塔即“孤离”的意思。山势陡峭，山路崎岖且断断续续。也没有任何树木，连灌木丛都没有，结果用蓟秆[95]点上篝火后，竟然找不到一根可以用来叉烧肉的棍子。这山的古怪之处与海一般的平原相映成趣：平原不仅直达陡峭的山崖，而且把平行的山岭一一隔开。在单一均匀的色调下，一切显得那么的安宁。灰白色的石英石，浅褐色的枯原，没有一丝亮丽来划破这压抑的氛围。一般而言，高山峻岭的周围地区会高低不平，四处散落些大块的岩石。但在这里，大自然证明，海床变陆地的最后一步也可以是从容平静的。我因此很好奇，想知道能在离母岩多远的地方找到鹅卵石。布兰卡港的岸边及附近的定居点就有一些石英石，显然来自这四十五英里外的文塔那山。

上半夜时露水把睡在身下的鞍布都浸湿了，到早晨却已结冰。看起来完全水平的平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上升到海拔八百至九百英尺以上。一大早（9月9日）向导建议我先登上离得最近的山梁，他以为从那里可以直达四座顶峰。攀登这种崎岖的岩石非常累人，环山的路犬牙交错，好容易有五分钟的进展，峰回路转又绕回来了。等我终于爬到山顶时，却失望到了极点：一个深及平原的山谷，在连绵的山脉上横刀一切，把它一分为二，也把我跟四座顶峰隔断了。山谷很窄，谷底平坦，把南北平原连接在一起，是印第安人马队的通道。下了山横跨谷底时，看到两匹马在吃草。我赶紧躲到深草里观察动静，没发现印第安人的踪影，才小心翼翼地爬第二座山。这时已经过中午了，这山头跟其他山头没有两样，还是陡峭崎岖。下午两点时好歹登上顶峰，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每爬二十码，大腿根就抽筋，我都怀疑自己下不去了。而且我需要另找一条路下山，原路返回再走那个马鞍形不可能了。我因此不得不放弃那两座更高的山峰。好在它们也没高出太多，想研究的地质情况也已搞清楚，不值得再麻烦。我猜，抽筋的原因在于辛苦地骑马和更辛苦地爬山使用的肌肉完全不同。这有时能造成很大的困难，是值得记住的教训。

我已经说过山是由白石英岩构成的，外加一些有一点光亮的黏土板岩。在比平原高出几百英尺的地方，有几片砾岩紧贴在坚硬的石英岩上。砾岩跟有些海岸边每日都在大量形成的那种硬度相当，凝固的方式也类似，我不怀疑这些鹅卵石是根据同样的原理凝聚而成，即在某个远古时期，当巨大的石灰地层还在海下沉积时形成。我们也可以断定，坚硬的石英岩变得如锯齿一般，破碎得像被敲打过，是因为大洋的海浪曾经不停地拍打冲击。

总的说来，这次登山挺扫兴的。景色也乏善可陈：平原像大海，却没有大海的漂亮色彩和优美轮廓。然而，这景观仍然新颖，而且遇到的那一点点危险，如同肉里撒盐，使其津津有味。危险肯定不大，因为我的两个同伴弄了一个很像样的篝火，如果真担心附近有印第安人的话，决计不敢这么干。太阳落山时，我回到了露营的地方，一气喝下很多马黛茶，抽了几根香烟，然后铺床入睡。狂风凌厉寒冷，我却从未睡过更香甜的一觉。

马黛茶壶及喝茶的吸管

9月10日——早晨，顺着大风疾驰，于中午时分回到了绍塞哨所。路上看到大量的鹿，在山附近见一原驼。毗邻山脉的平原上，一些奇怪的沟壑横陈路中，其中一个大约有二十英尺宽，至少三十英尺深。我们不得不绕一大圈路避开。在哨所住了一晚，聊天的话题跟平常一样，都是关于印第安人的。文塔那山曾是他们常去聚会的地方。三四年前仗打得厉害，我的向导亲眼看见许多印第安人被杀。女人们逃到山顶，用大石头拼命，不少因此才保住性命。

9月11日——跟负责第三哨所的中尉一起前往那里。两个哨所相距十五哩格，但这只是毛估，而且一般都是过多地估计。一路毫无趣味，就是干枯的草原。左手边或远或近有一些低矮的山丘延绵，快到哨所时，我们从中穿越而过。到达之前遇到了一大群牛和马，由十五名士兵看守，但我们被告知，已经跑丢了很多。在这个平原上赶马非常困难，只要晚上来一头美洲狮，甚至一只狐狸，马就四面八方地逃窜，根本挡不住。一场风暴也有同样的效果。不久前一名军官赶着五百匹马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到达部队时，就剩不到二十匹了。

又骑了一小会儿，突见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直奔我们而来。远远地，我的同伴就认出是印第安人，因为他们长发披肩。印第安人喜欢系头带，但从来不戴帽子，黑发掠过黑黝黝的脸时，更显野性十足。这些印第安人来自盟友贝南蒂奥的部落，是去一个小盐田采盐。印第安人嗜盐，孩子们把盐当糖一样吮吸。有西班牙血统的高乔人虽然过着相似的游牧生活，却完全没有这个习惯，几乎不食盐。据芒戈·帕克（Mungo Park）讲[96]，以蔬菜为主食的人都特别嗜盐。印第安人追上我们后友好地点点头，马不停蹄地疾驰而去，前面赶着一群马，身后跟着一溜瘦长的狗。

9月12日和13日——我在这个哨所住了两天，等候一队士兵的到来。罗萨斯将军好意通知我，他们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我正好可以借机由他们护送。早上我们骑马去了邻近的山丘做地质勘查。午饭后，哨所的士兵分成两队，比赛扔流星索。两支长矛插在地上，相距二十五码。士兵们每试四五次，只有一次能成功地碰上矛并把它缠住。球可以抛出五六十码远，但不能扔得很准。这当然跟骑在马上还不一样，马的速度加上手臂的力量，球旋转起来后可以扔八十码的距离。我还可以加一个小故事，说明流星索扔出去的力量有多大。在福克兰群岛发生过一起西班牙人杀掉所有英国人和自己的一些同胞的事件。当时一个名叫卢西亚诺的高大男人骑马全速飞奔，追一个与英国人为友的西班牙小伙子。卢西亚诺令他停下，并说只是有话要跟他讲。就在小伙子跑到船边那一刻，卢西亚诺把流星索扔了过去。球打到腿上的力道之大，以至于小伙子摔倒后竟然一时失去了知觉。卢西亚诺跟他讲完话后放他一命。小伙子告诉我们说，他的双腿有大片的伤痕，被套索缠住的地方，就像被鞭子抽过一样。正午时来了两个人，从下一个哨所带来一个包裹，让转交将军。当天晚上，我们这帮人包括这两位、我的向导和我、中尉和他的四个士兵。这几个士兵都是怪人，一个很不错的黑人小伙子，一个印第安人和黑人的混血儿，另外两个简直无法描述：一个是智利来的老矿工，红木肤色；另一个则有几分黑白混血儿的意思。同时碰上两个相貌如此可憎的混血儿，还真是前所未有。夜里他们坐在火边打牌时，我退到一边欣赏这一幕萨尔瓦多·罗萨笔下的画面[97]。他们坐在一块低崖下，我可以俯视。狗趴在旁边，满地都是武器、鹿和鸵鸟的残渣余骸，长矛插在草地上。稍远的阴暗处拴着马，以备不时之需。偶尔一两声吠叫打破荒原的寂静时，一个士兵就会从篝火边走开，趴下来，把头紧贴地面，并慢慢地扫视地平线。即使只是喧闹的刺翼麦鸡（teru-tero）发出尖叫，聊天也会暂停，每个脑袋都稍稍地倒向一边，侧耳倾听。

在世人眼里，这些人的生活是何等的悲惨。他们离绍塞哨所至少有十哩格，因为印第安人的谋杀得逞，现在离另一个哨所有二十哩格远。印第安人的袭击应该是发生在午夜，因为在谋杀发生后的凌晨时分，印第安人就向这个哨所逼近了。幸好被人发现。所有人都逃了出来，还带走了不少马。当时每人自寻生路，能赶多少马就赶多少。

他们睡觉的小茅屋是用蓟秆造的，既不遮风也不挡雨。下雨时，屋顶唯一的效果，是把小雨珠汇聚成大雨珠。也没有什么吃的，逮住什么吃什么：鸵鸟、鹿、犰狳等等。仅有的燃料是一种有点类似芦荟的小植物的干秸秆。唯一的享受则是吸小纸烟，喝马黛茶。苍凉寂寞的平原上，食腐肉的秃鹫如影随形地跟着。它们立在附近的小悬崖顶上，一副无限耐心的模样，我想象，它们似乎在说：“哈！等印第安人一到，咱们的宴会就开始啦。”

早上我们一起动身去打猎，虽然收获不大，但追得挺起劲儿的。刚一开始，大家就分散开来，计划是在当天的某一时刻（靠估算，这个他们很在行），同时到达某一块平地的不同方位，这样就把动物都赶到一块儿了。在布兰卡港时有一天我出去打猎，那里众人只是骑着马分散开来，成一个新月牙形，彼此相距约四分之一英里。一只健壮的雄鸵鸟被领头的高乔人夹击，试图从另一边逃，而被追得来回跑。高乔人放开马猛追，随心所欲地掉马转身，每人头上的流星索抡得浑圆。最后，离得最近的那人把球扔出，眼看球在空中旋转，转瞬间鸵鸟已经滚倒在地，腿被紧紧地绑在一起。这里的平原上有三种鹧鸪，数量极多[98]，两种跟雌野鸡一样大小。它们的天敌是一种小而漂亮的狐狸，也很多，我们当天就看到大约四五十只。它们一般都在自己的洞穴附近活动，但仍被狗咬死一只。我们回到哨所时，发现单独行动的两人已经先回来了。他们杀了一头美洲狮，并发现了一个鸵鸟窝，掏到二十七枚蛋。每枚鸵鸟蛋据说跟十一枚鸡蛋一样重。因此从这一个鸟窝里，就攒够了相当于二百九十七枚鸡蛋那么多的食物。

9月14日——下一个哨所的士兵要返回，我们一起走可以有五个人，而且都带武器，我决定不再等即将到来的部队，尽管我的主人中尉很希望我再待几天。他一直非常热心地帮我，不仅提供食物，还把他自己的马借给我骑，我想给他一点报酬。问我的向导是否合适，他却说，肯定不会接受的，唯一的答复可能就是：“在我们的国家里，狗都有肉吃，怎么会不舍得给基督徒呢？”别以为这种部队里会有中尉军衔不能接受礼物的规定，每个过路人都会同意，这些省份的人全都一样好客。奔跑了几个哩格后，我们来到一片低洼沼泽地区，向北延伸近八十英里，直至塔巴尔根山。有的地方是不错的潮湿平原，长满了草，有的地方则是松软的黑泥炭土，还有许多大而浅的湖泊及大片的芦苇荡。整体上说，大致类似剑桥郡里比较好的那些沼泽地。夜里费了一番工夫才在沼泽地中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安营扎寨。

9月15日——起了一个大早，不久即经过了被印第安人杀死五名士兵的那个哨所，据说军官身上被丘索枪扎了十八下。马不停蹄地急驰，中午时到达了第五哨所。因为没找到马，我们在那里待了一夜。这个哨所是整个通信道上最暴露的，因此共有二十一名士兵驻扎。日落时，他们狩猎归来，带回七头鹿、三只鸵鸟，还有许多的犰狳和鹧鸪。在这个地区骑行时，当地人有顺手放火烧平原的习惯。当天晚上，好几处辉煌的大火把地平线照得透亮。放火的目的之一是迷惑流落四处的印第安人，但主要是为了提高牧草的质量。在没有大型反刍动物的草原上，似乎需要烧掉多余的植被，下一年才能长出好草来。

这里的茅屋连屋顶都没有，就是蓟秆围一圈阻挡强风而已。它坐落在一个开阔的浅水湖边，湖上野禽成群，黑颈天鹅尤其引人注目。

有一种鸻，叫黑颈长脚鹬（Himantopus nigricollis），在这里大群大群地出现。它们看起来跟踩着高跷似的，常被冤枉说，显得不够优雅。其实在其最喜爱的浅水中，它们的姿态毫不笨拙。黑颈长脚鹬成群时会叫唤，声音像极了一群全速追逐时的小狗的吠叫声。半夜醒来，我不止一次被远处的叫声吓一跳。刺翼麦鸡（Vanellus cayanus）是另一种半夜折腾的鸟。在外观和习性上，它类似于咱们的田凫，但翅膀上带有普通公鸡腿上那种尖利的骨刺。咱们的田凫俗称“碧喂”（pee-wit），这是模仿它的叫声，刺翼麦鸡也一样，俗名是“的噜的噜”（teru-tero）。在草原上骑行时，这些鸟就会来追，好像对人深恶痛绝似的；它们自然也被人痛恨，就冲那一刻不停、一成不变的尖叫声。猎人尤其恨死它们了，因为它们总是把猎人的行踪向全体鸟兽广而告之。莫利纳（Molina）说，对在那个地区旅行的人来说，它们或许可以做点好事，比如提前警告一声夜半三更的强盗。繁殖季节里，它们也跟咱们的田凫一样，会假装受伤，把狗和其他敌人从自己的鸟窝引开。这种鸟的蛋被视为珍肴。

黑颈长脚鹬

9月16日——来到塔巴尔根山脚下的第七哨所。这片地区很平坦，软泥炭土上长着粗草。茅屋修得很整齐，房屋的柱子和椽子都是用干蓟秆做成的：十几根蓟秆一组，用皮绳捆紧。在这种爱奥尼式[99]柱子的基础上，屋顶和侧面都铺了芦苇。在这里我们得知一件事，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部分证据，本来不会相信的。头天晚上当地下了冰雹，有小苹果那么大，坚硬无比。冰雹来势凶猛，杀死了很多野兽。有一个人已经捡回来了十三头死鹿（Cervus campestris），我亲眼见到那些新鲜的鹿皮。我们到达后几分钟，另一个人又带回七头。我可知道，不带狗的话，一个人一星期也打不到七头鹿。他们估计一共看见了十五只死鸵鸟（其中一只的部分成了我们的午餐），另一些在乱跑，像是瞎了一只眼睛。小一些的鸟（鸭、鹰和鹧鸪）砸死得更多。我见到的一只鹧鸪背上有黑斑，犹如被铺路石击中。茅屋外蓟秆围成的栅栏也几乎被压垮。描述这些细节的那人说，他探头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头上被砸了一个大口子，现在还裹着绷带。据知冰雹只下在很小的范围内。从我们昨晚露营的地方，确实看见这个方位乌云密集并有闪电。体大如鹿的动物会这样被砸死，挺不可思议的。但根据我上面列的证据，我相信这绝对不是夸张。让我更有把握的是，耶稣会会士多勃利茨霍费尔（Jesuit Dobrizhoffen）[100]提供的旁证进一步提高了这事的可信度。他提到，在比这里更北的一个地区下的大冰雹砸死过很多牛，印第安人因此把那个地方叫作“白色小东西”（Lalegraicavalca）。马尔科姆森博士（Dr. Malcolmson）还告诉我说，他1831年在印度目睹了一场冰雹，大量鸟被砸死，很多牛被砸伤；冰雹是扁的，有一块周长达十英寸，另一块有两盎司重；沙石路像被毛瑟枪子弹扫射过一般翻起来，玻璃窗也被砸出圆洞，但不破裂。

吃完冰雹砸过的肉做的午餐，我们翻越了塔巴尔根山。这是从科连特斯角（Cape Corrientes）开始的低矮连绵的丘陵，山峦只有几百英尺高。山岩是纯石英石，据说再往东一点则变成花岗岩。山形很别致，是一个个平坦的台地，四周围绕低矮但笔直的悬崖，像冲积地层的外围。我登上的山丘非常小，直径不过几百码，能看见周围有更大的。其中一个叫“畜栏”，据说直径有二三英里，四周是三四十英尺的悬崖，但有一个入口。福尔克纳[101]讲了一个稀奇的典故：印第安人会把野马群赶进去，然后守住入口，阻止其逃跑。我从未听说过其他由石英岩构成的台地的例子。我研究过的这些山丘的石英岩，既没有裂痕，也不分层。我被告知，“畜栏”的岩石呈白色，并能敲出火花。

天黑后我们才到达塔巴尔根河边的哨所。晚饭时有人说了句什么，吓了我一跳，以为正在吃的肉是这个地区最流行的菜肴之一，即远不足出生年龄的半成形的牛犊，事实上却是美洲狮的肉。肉非常白，极像小牛的肉味。肖博士曾说过“狮子肉之所以高档，概因色香味直追小牛肉”这句话，被人嘲笑，但美洲狮的肉确实是如此。高乔人对美洲豹（juguar）是否美味有争议，但都一致说猫的味道极佳[102]。

9月17日——我们沿着蜿蜒的塔巴尔根河，路经一片非常肥沃的地区后到达第九哨所。塔巴尔根本身，或可称为塔巴尔根镇，建在一个绝对水平的平原上，极目所见，布满了印第安人的圆顶炉灶形的托耳多。那些与罗萨斯结盟，共同作战的印第安人的家庭就住在这儿。我们路遇了许多年轻的印第安女人，她们三三两两地骑在一匹马上。这些女人，还有小伙子们，都惊人的帅气，肤色细腻红润，显得非常健康。除了托耳多，还有三个小屋，指挥官住一个，另外两个是西班牙人的，并开有店铺。

我们在这里买到一些饼干。除了肉，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别的东西了。我对这个新的饮食结构并无不适，但感觉需要增强体力活动才舒服。我听说英格兰的病人，即使下决心只吃肉食，哪怕因此而看到生的希望，也难以为继。然而潘帕斯的高乔人可以几个月除了牛肉以外，别的什么都不吃。不过我也注意到，他们吃很大比例的脂肪，也就没那么多的纯动物肉。他们最不喜欢的就是刺豚鼠那种干肉。理查德森博士[103]也说：“长期只吃瘦肉的话，会特别馋脂肪，以至于可以吃纯肥肉，甚至喝油也不觉得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奇异的生理现象。也许高乔人跟其他肉食性动物一样，吃肉食不容易饿。有人告诉我说，在汤第尔（Tandeel）一些士兵自愿去追赶印第安人时，曾经连续三天不吃不喝。

我们在商店里看到了许多印第安女人编织的东西，如马背上披的毯子、皮带和吊袜带。式样漂亮，色彩绚丽。吊袜带的做工尤其精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英国商人坚称这些都是在英国做的，后来仔细看才发现流苏是用劈细的牛腱条固定上的。

9月18日——今天路途极长。在萨拉多河（Rio Salado）以南七哩格的第十二哨所，我们第一次见到了有牛群和白人妇女的庄园。随后，我们不得不穿过一片长达几英里、积水高到马的膝盖的地区。我们把左右马镫交叉，像阿拉伯人那样弯腿骑，才勉强保持了全身不湿。到达萨拉多时，天几乎全黑下来了。溪流很深，有大约四十码宽。夏天时，河床几乎完全干掉，残存的水跟海水一样咸。我们在罗萨斯将军的一个大庄园留宿。庄园有城堡围护，范围极大，夜里到达时，我还认为这是一个城镇加要塞。早上我们看到无数牛群，规模惊人。将军的这个庄园有七十四平方哩格。曾经有近三百人受雇于此，他们抵挡住了印第安人的所有袭击。

9月19日——经过瓜尔迪亚德尔蒙特（Guardia del Monte），一个很不错的小镇，住居比较分散，有许多花园，种满桃树和木瓜树。平原看起来跟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一样，草皮低矮亮绿，有大片大片的三叶草和蓟草，还有毛丝鼠的洞穴。过了萨拉多河后，地貌变化之显著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粗草地变成了细绿的草甸。我本来将此归因于土质的变化，但当地人向我保证，这完全是因为牛不断吃草加上其粪便能够肥土造成的。东班达亚地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蒙得维的亚周围地区与人烟稀少的科洛尼亚草原之间大相径庭。北美也有同样的现象：五六英尺高的粗草，被牛吃掉后，就变成了普通牧草地[104]。我不是资深的植物学家，不能确定这个变化是由于引进了新植物呢，还是同样的植物生长发生了变化？又或它们的相对比例改变了？阿扎拉也观察到这种变化，同样惊讶困惑不已。他发现附近根本看不见的植物陡然出现在任何一条通向新建的茅屋的路边。在另一处，他说[105]：“这些（野）马最喜欢在路上或路边拉粪，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这岂不就部分解释了上述情形？如此这般，施过肥的马路就成了纵横荒野地区的交通要道[106]。

在瓜尔迪亚附近，我们发现了两种欧洲植物分布的最南端。它们如今在南美已非常普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蒙得维的亚和其他城镇附近的沟壑两旁，茴香长得密密麻麻的，但刺菜蓟（Cynara cardunculus）的分布范围更广[107]：在这个纬度的科迪勒拉山脉两侧都有，横跨整个大陆。我在智利、恩特雷里奥斯（Entre Rios）和东班达亚的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也见到过。仅在东班达亚一个地区，很多（大概数百）平方英里都被这种带刺的植物盖满，人和动物皆无法穿行。起伏不平的荒原上，长满刺菜蓟后，别的什么都不能长。然而在刺菜蓟被引进之前，这些地区跟其他地区一样，肯定是长有野草的。我相信记载入册的入侵生物消灭掉土著生物的先例里，还没有比这规模更大的[108]。我前面提到，我在萨拉多河以南就再没见过刺菜蓟，但随着人的居住范围的扩大，其分布范围可能还会相应扩大。潘帕斯的大蓟（叶上带斑点的）的情形则不一样，我在绍塞河山谷里还见过。根据莱尔先生精练地归纳出的地质学原理，自1535年第一个殖民者带着七十二匹马在拉普拉塔河登陆以来，很少地区经历过比这里更天翻地覆的变化。数不清的马群、牛群和羊群，不仅使植被发生了彻底变化，而且几乎导致原驼、鹿和鸵鸟绝迹。无数其他的变化肯定也相应地发生了：有的地方野猪恐怕已取代了西貒；成群的野狗在人迹罕至的溪流两岸的林子里吠叫；家猫变成了块头更大更凶猛的野猫，出没在陡峭的山丘上。多尔比尼先生说，引进家畜后，食腐肉的秃鹫的数目剧增。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们的分布范围也已往南推进了。毫无疑问，除了刺菜蓟和茴香，很多别的植物也已归化，如今巴拉那河的河口一带的岛屿上，借助河水冲过来的种子，已长满桃树和橘树。

在瓜尔迪亚换马时，有几个人向我们询问军队的情况。我从没见过这般的热忱，他们对罗萨斯将军的期盼，对这场“对付野蛮人的、所有战争里最公正的战争”胜利的期待。必须承认，这是自然而然的感情流露。由于印第安人的袭击，直到最近，男人、女人，甚至马匹都不安全。我们在富饶的绿色平原上骑了一整天，到处都是牧群。偶尔出现一个庄园时，旁边总有一棵翁布树（ombu）。晚上下起了大雨。到达一个驿站时，主人告诉我们，如果没有正式通行证的话，请离开，因为强盗很多，他不相信任何人。但他一打开通行证，发现我是“博物学家查尔斯先生”，疑虑顿消，马上变得极度的礼貌尊重。我怀疑他和他的同胞们对“博物学家”是什么毫无概念，但我的头衔恐怕也没有因此而损失一丝一毫的价值。

9月20日——我们在中午时分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城市郊区看上去很漂亮，龙舌兰做的篱笆、一片片橄榄树、桃树和柳树的林子，到处是新枝嫩叶。我径直骑到英国商人卢姆（Lumb）先生的家里。在此逗留期间，我得到了他热情的关照和款待。

布宜诺斯艾利斯很大[109]，我想，应该也是布局最规则的城市。相交的街道皆成直角，平行的街道彼此等距，每个街区的房子都密不透风地挤在一块同样大的四方形小区内，称为“方块”（Quadra）。房子本身则是中空的四方形，所有的房间都面朝正中的整洁小院子。一般只有一层楼，平平的屋顶上放着椅子，夏天时居民老待在上面。城中心是一个广场，政府机构、堡垒、大教堂等都在那里，革命前还是老总督们的宫殿所在。建筑物的整体组合非常漂亮，虽然每个房子单独看没什么好炫耀的。

这里的大畜栏是特别值得观光的景点之一。里面圈养即将被屠宰的牛，供给吃牛肉为主的当地人。与牛相比，马的力量惊人。骑在马背上的人用拉佐索套住牛角后，可以将牛拽到任何地方。牛徒劳地抵抗，四腿张开，在地上刨出坑来，然后全速地冲向一侧。马立即转身，就能缓解掉这个冲力，立在地上一动不动；公牛则几乎摔倒，令人惊讶的倒是它的脖子没被拉断。当然，这不是公平的较量，而是马的肚子与公牛的脖子在较劲。同理，如果把马的耳朵后面一点的部位用拉佐索套住，一人之力就可以制服最疯狂的马。公牛被拖到要被宰杀的地点后，屠夫会谨慎地先切断腿筋。这时牛就会发出死亡的哀叫。没有比这更痛彻入骨的叫声了。我从很远的地方都能分辨出来，就知道生死挣扎已接近尾声了。整个景象非常恐怖恶心，地面牛骨狼藉，马和骑手都是血淋淋的。

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州长住宅，1818年

第七章 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圣菲

游圣菲/大蓟草原/毛丝鼠的习性/小猫头鹰/咸水溪/平坦的原野/乳齿象/圣菲/景观变化/地质学/灭绝马的牙齿/南北美洲的化石与现存四足动物的关系/大旱的后果/巴拉那河/美洲豹的习性/剪喙鸟/翠鸟、鹦鹉和剪尾鸟/革命/布宜诺斯艾利斯政府的状况

19世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版画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牛车

9月27日——傍晚出发前往圣菲地区考察。圣菲（St. Fe）位于巴拉那河畔，离布宜诺斯艾利斯将近三百英里。多雨气候下，城郊的路况非常糟糕。我万万没想到牛车可以慢得跟在地上爬一样。一人被派到车前确定最佳路线，结果一小时仍然走不了一英里，公牛们疲惫不堪。如此看来，道路改善、行驶的速度加快，动物的痛苦未必会相应地增加。我们遇见一个去门多萨的车队及牛群，门多萨离这里大约五百八十地理里[110]，一般要走五十天。这些牛车长而窄，车盖是芦苇做的。只有两个轮子，有的直径达十英尺。每辆车由六头公牛拉，驱赶牛的棍鞭至少有二十英尺长，挂在车顶内盖上，可直达最前面那一对牛。另有一根较短的棍，指挥离车轱辘最近的那对牛，长棍鞭的中间直角分出一根侧棍，控制中间的那对牛。整个装置看起来像战车。

9月28日——我们穿过了卢克桑（Luxan）小镇，是从一个木桥过的河——这个地区难得一见的便利。我们还路过了阿烈科。大地看起来一平如泄，其实不然，因为从好些地方望过去，地平线都很遥远。大庄园相距甚远，因为没什么好牧草，地上不是长满一种苦涩的三叶草，就是大蓟。因弗朗西斯·黑德（F. Head）爵士的生动描述而为人熟知的大蓟，此时刚长到其正常高度的三分之二左右，在有的地方已高达马背，别的地方却还没有长起来，地面光秃秃的，尘土飞扬像大公路。蓟丛是一种最鲜亮的绿色，一簇簇地如同微型森林，令人赏心悦目。大蓟完全长成后，大片地区根本不能穿越，只有一些迷宫般的、迂回盘绕的小径，但那只有劫匪才摸得清。到时候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夜幕下抢劫杀人。我向一家人打听劫匪多不多时，答曰：“大蓟还没有长起来呢。”这话乍一听莫名其妙。穿越这些大蓟地的小径也没什么意思，除了毛丝鼠[111]和它的小猫头鹰朋友外，里面几乎没有别的鸟或动物。

众所周知，毛丝鼠是潘帕斯动物群的一大特色。它的分布最远至南纬41度的内格罗河，再往南就没有了。毛丝鼠不能像刺豚鼠那样在巴塔哥尼亚荒芜的砾石平原上生活，它更喜欢黏土或砂质土壤，其植被种类不同且更丰盛。在科迪勒拉山脉下的门多萨一带，它与一个高原近缘种相邻共存。毛丝鼠的地理分布很怪，从未在乌拉圭河的东畔出现过（那是东班达亚居民的福气），但此地的一片片平原好像特别适合它的习性。虽然它已经跨过了更宽阔的巴拉那河，乌拉圭河对其迁移构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屏障，因而毛丝鼠在这两条大河之间的恩特雷里奥斯省常见，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带更是多极了。它最喜爱的栖居之处就是半年都被大蓟覆盖、别的什么都不长的地方。高乔人相信它们吃大蓟的根。这应该是对的，因为毛丝鼠的牙嚼劲很大，而它又总是出没于大蓟地。傍晚时毛丝鼠会纷纷出现，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洞口边。这时候，它们非常温顺安宁，骑在马背上匆匆而过的人似乎只是让它们沉思的对象。毛丝鼠跑起来动作笨拙，逃离危险时，尾巴翘得高高的，前腿短促，极像大鼠。肉煮熟后，色白味美，但很少有人吃。

毛丝鼠

毛丝鼠最奇怪的习性是它会把任何硬东西都拖到自己的洞穴边去。每一穴边有数个它出入的洞口，旁边牛骨、石头、蓟秆、硬土块、干粪便等等，乱哄哄的一大堆，跟一辆手推车装的量差不多。我被告知如下确实发生过的轶事，有个绅士黑夜骑行时把手表丢了，早上返回去，就在所经道路上的每一个毛丝鼠的洞口边找，如他所料，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把穴居周围的任何东西都拽回家的习惯，肯定会给自己添很多的麻烦。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实在想不出，连乱猜都没谱。这不可能是用于防御，因为垃圾主要堆放在洞穴的上面，而洞口非常小，稍微向下斜。这种行为无疑应该有恰当的解释，但当地人也茫然不知。我知道的唯一有点类似的情形是一种很特别的澳大利亚鸟的习性。点斑大亭鸟（Calodera maculata）会用树枝做成精致的拱形门在下面玩耍，并收集陆贝海贝、骨头，以及鸟的羽毛，尤其是颜色鲜艳的，摆在拱门下。给我介绍这些细节的古尔德先生告诉我，当地人丢了什么小物件，就去拱门里找。据他所知，有人的烟斗就是这样找回来的。

经常被提到的小猫头鹰，即穴鸮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平原上全部住在毛丝鼠的洞穴里，而在东班达亚则自食其力，亲自挖洞。大白天时，尤其是傍晚，小猫头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成对地站在洞穴附近的山冈上。如果被打扰，它们要么飞回洞里，要么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波浪起伏地飞一小段路，然后回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追赶自己的动物。晚间偶尔能听到它们“呼呼”地叫。我在解剖的那两只的胃里发现小鼠的残余，另一天见一只小猫头鹰咬死一条小蛇叼走。据说，蛇是它们白天主要的猎物。顺便补充几句，以说明猫头鹰类赖以为生的食物五花八门。我在乔诺斯群岛的小岛里打死的一种猫头鹰，胃里塞满了相当大的螃蟹。在印度[112]有一属的猫头鹰捕鱼吃，也捉螃蟹。

当天晚上，我们乘木筏渡过了阿雷西费河（Rio Arrecife）。木筏很简单，就是把木桶捆扎在一起。在河那边的驿站住了一晚。那天我按三十一哩格的路程支付了马的租金。阳光炙热，我却几乎不觉累。黑德船长谈及每天能骑五十哩格，我没想过那有一百五十英里之遥。无论如何，三十一哩格的直线距离只有七十六英里，而且这是开阔地区，我想，算上拐弯最多再加四英里。

9月29日和30日——我们继续在同样地貌的平原上骑行。在圣尼古拉斯镇（San Nicolas），我第一次看见宏伟的巴拉那河。小镇位于山崖脚下，那里还停泊了几艘大船。到达罗萨里奥镇（Rozario）之前，我们越过了萨拉迪罗（Saladillo），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但水太咸不能喝。罗萨里奥是一个不小的城镇，建在绝对水平的平原上，平原与巴拉那河交界处是悬崖，比河面高出大约六十英尺。河面很宽，两岸有许多低矮的小岛，岛上树木丛生。这些小岛呈流线型，说明下面是活水，但大河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湖泊。岩壁尤其美丽如画，一会儿是垂直入水的赤崖，一会儿又是崎岖狼藉的巨石堆，披满仙人掌和合欢树。然而，我们更应该知道，巴拉那这样的大河是维系不同国家的交通商业动脉；它蜿蜒奔腾万里；它是从无边无垠的大地中涓集流过我们足下的丝丝细流汇合而成的。这，才是大江大河的真正壮美之处。

从圣尼古拉斯和罗萨里奥再往南北延伸的辽阔地区都非常平。可以说所有的关于它多么平坦的描述都不算夸张。然而，无论站在哪个地点，然后慢慢地转身，我总会发现有的方向能看见的目标比别的方向更远，显然证明草原不是平的。人的眼睛离海面六英尺时，极目所见的距离是二又五分之四英里。同理，越平坦的大地，地平线就会越接近这个狭窄视野的极限。而这一点，在我看来，完全破坏了人想象出来的辽阔平坦的大漠会拥有的苍茫之感。

10月1日——我们在月光下出发，日出时到达提尔西罗河（Rio Tercero）。这条河也叫萨拉迪罗，即盐河。这倒名副其实，因为水是咸的。我在这里待了大半天，寻找化石骨骸。除了一颗完好的箭齿兽牙齿和许多零散的骨头，我还发现了两具紧挨着的巨大的骨架，在巴拉那河岸的悬崖上浮雕似的赫然突出。可惜骨骼已经完全腐化了，我只能取下一颗臼齿的碎片。但这些碎片就足以证明遗骸属于乳齿象（Mastodon），可能与曾经大量地生活在上秘鲁[113]的科迪勒拉山脉中的乳齿象是同一物种。划独木舟载我的人说，他们早就注意到这些骨骼，还经常琢磨，它们怎么跑到悬崖上面去了呢？既然需要一个解释，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跟毛丝鼠一样，以前的乳齿象肯定也是穴居动物！傍晚我们又骑了一程，过了蒙赫河（Monge），又是一条咸水溪，里面尽是潘帕斯草原冲刷下来的残渣剩物。

10月2日——我们经过了科龙达（Corunda），这里的花园生机勃勃，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村庄之一。从此地起到圣菲，道路不是很安全。巴拉那河的西岸再往北无人居住，因此印第安人经常南下到这里，伏击路人。地形特点也对他们有利，这里不再是草原，而是一片低矮有刺的合欢树形成的开阔树林。路过的一些房屋早被洗劫一空，遗弃无人烟。还见到一个令我的向导非常满意的景象：一棵树上吊了一具印第安人的皮包骨的干尸。

当天上午，我们到了圣菲。我很惊讶地发现，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圣菲之间，纬度之差仅有三度，气候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显而易见，从人的着装和肤色，到长得更粗壮的翁布树，到完全不同的仙人掌和其他植物的出现。鸟的种类变化尤其大：一小时内我就发现了半打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从未见过的鸟。考虑到两地之间并没有天然屏障，而大致特色又几乎相同，这么大的差异远远超过我能够想象的。

箭齿兽（在萨拉迪罗发现的）

10月3日和4日——因为头疼卧床两天。照顾我的老妇人是个热心肠，总想让我试试各种稀奇古怪的疗法。一个常用的方子是在两边的太阳穴上贴一片橙叶或黑膏药。用得更多的方子是把豆子一分两半，弄弄湿，这样很容易就贴在太阳穴上了。贴好了的豆子或石膏不能揭下来，而是让它们自然脱落。如果碰见有人头上贴有膏药，问他怎么回事，他会回答说：“我前天头痛来着。”这个地区的人用的很多疗法都怪得离谱，而且恶心没法提。其中最不恶心的一个，是杀死并剖开两只小狗，然后绑在折断了的胳膊或腿的两侧。无毛小犬供不应求，被买来睡在瘫痪人的腿边。

圣菲是一个安静的小镇，干净整洁，井然有序。市长洛佩兹（Lopez）革命时还只是一个普通士兵，如今已执政十七年了。他大权独揽因而政府稳定，概因独裁好像比共和体制更适合这些地区。市长的嗜好是追杀印第安人，不久前他就屠杀了四十八个，并把孩子以三四镑一个卖掉。

10月5日——我们渡过巴拉那河，到达对岸的圣菲巴雅达城。过河花了好几个小时，因为这里的巴拉那河被低矮、林木丛生的小岛隔开，成了小溪组成的迷宫。我持有一封给一个来自西班牙加泰罗尼亚（Catalonia）的老先生的介绍信，受到他超乎寻常的热情款待。巴雅达是恩特雷里奥斯省的首府。1825年时全市有六千居民，全省则有三万人。人口虽少，该省在历次血腥、殊死的革命中付出的代价却最惨重。议会代表、各级官员、常备军和历届省长，一应俱全，难怪要闹革命。将来总有一天，这里会成为拉普拉塔最富有的地区之一：该省的土壤肥沃多样，地形几乎像一座岛屿，拥有巴拉那河和乌拉圭河两条交通要脉。

我的行程被推迟了五天，我利用这段时间考察了周围地区的地质。这里非常有意思：悬崖脚下的岩床里埋有鲨鱼的牙齿和灭绝的海贝壳，上面一层是硬化的泥灰岩，再上面就是潘帕斯的红色粘质土，里面有石灰质结块和陆生四足动物的骨骸。这个纵断面表明，这里曾经是纯海水的大海湾，随后不断地被泥土侵蚀，最后变成了泥泞的河口，漂浮在河上的动物尸体也被冲了进来。在东班达亚的戈尔达角，我发现了一个略有不同的潘帕斯河口沉积。在那里，同样的一些灭绝的海贝壳是埋在石灰岩层里的，说明或许曾经发生过河流改道，或更可能的是，古河的河床面有过上下起伏。到此为止，关于潘帕斯平原的地质构造是由河口沉积形成的理论，我的证据只限于：它的整体外观；它位于现在的拉普拉塔大河的河口位置；以及地里埋有大量的陆地四足动物的骨骸。但埃伦伯格热心地分析了在沉积层低处、乳齿象的骨骼附近收集的红土。他在里面发现了很多滴虫，有的是海洋种类，而更多的是淡水种类。因此他认为，当时的水一定是微咸的。多尔比尼先生还在巴拉那河畔一百英尺高的地方发现了含有一种河口贝的大岩层。这种贝现在生活在一百多英里外的下游、靠近大海的地方。我也在乌拉圭河畔稍低一点的地方发现了同样的贝壳。这些都说明潘帕斯慢慢升高变成陆地前，覆盖它的水是微咸的。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之下也有上升的地层，里面埋的是现存的海贝壳，这又证明潘帕斯是在最近的地质时期内上升为陆地的。

在巴雅达的潘帕斯沉积层里，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犰狳状动物的骨质甲，把里面的土清干净后，像一口大锅。我还找到了一些箭齿兽和乳齿象的牙齿，还有一颗马牙，全都同等程度地污损腐烂了。我对那颗马牙尤其感兴趣[114]，非常谨慎地证实，它是与别的遗骸同时埋入土中的。我当时并不知道，在布兰卡港收集的化石的岩质里也藏有一颗马牙。那时候大家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北美有很多马的遗骸。莱尔先生最近从美国带回了一颗马牙。有趣的是，欧文教授发现那颗牙稍稍有点弯曲，而且曲线特别，别的化石马或活着的马都没有这样的牙齿。最后想到与我带回的标本比较，结果两颗牙完全一样。他因此把这种美洲马命名为弯齿马（Equus curvidens）。这无疑是哺乳动物史上一件奇事，南美洲曾有过土生土长的马，但后来消失了；星移斗换，如今数不清的马群都是从西班牙殖民者带来的区区数十头马繁衍而来的。

在布兰卡港发现的马齿化石

在南美洲发现的化石里包括马、乳齿象，可能还有大象[115]，以及一种洞角反刍动物［这是隆德（Lund）和克劳森（Clausen）两先生在巴西的洞穴里发现的）］。这对研究动物的地理分布意义重大。我们可以把美洲一分为二，但不以巴拿马地峡为界，而是从墨西哥南部，北纬20度的地方划分[116]。巨大的墨西哥台地不仅影响气候，而且除了个别山谷和沿海岸的一溜低地以外，形成一个天然屏障，因此成为物种迁移的障碍。于是，我们有了北美和南美两个截然不同的动物学区域。只有少数动物越过了障碍，它们是南美来的流浪者，如美洲狮、负鼠（opossum）、蜜熊（kinkajou）和西貒。南美洲拥有许多特有的啮齿类动物、一个科的猴子、小驼羊（llama）、西貒、貘、负鼠，更有贫齿目的好几个属，包括树懒、食蚁兽以及犰狳。北美洲（几个流浪种搁一边不算）则有无数独特的啮齿动物和洞角科反刍动物的四个属（牛、绵羊、山羊和羚羊）。后者这一大类的动物中，南美洲连一种都没有。从前，但在现今存活的贝壳已经出现后的纪元里，除了洞角反刍动物，北美洲还曾拥有大象、乳齿象、马以及贫齿目的三个属，即大地懒、巨树懒和磨齿兽。几乎与此同一时期（有布兰卡港的贝壳为证），如前所述，南美洲也有过乳齿象、马、洞角反刍动物及贫齿目里相同的三个属（以及其他一些属）。就是说，在近期的地质时代内，南、北美洲曾经共有这几个属的动物，因此那时两洲的陆地动物的亲缘关系比今天更接近。这个问题，我越琢磨越觉得有趣。我们几乎可以清清楚楚地标出，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一个地域被一分为二成为两个各具特色的动物学区域。我相信这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例。在地质时代的近期，地球表壳受到大规模地层变动的影响。熟知这个事实的地质学家会毫不犹豫地断言，墨西哥高原地区的上升或西印度群岛地区的下沉被淹没（后者可能性更大）是造成南、北美洲的动物被隔离的原因。西印度群岛的哺乳动物具有南美特征[117]，似乎显示它先前的陆地与南美洲大陆相连，随后没入大海成为群岛。

磨齿兽素描

在美洲，尤其是北美，拥有大象、乳齿象、马和洞角反刍动物的时代，其动物的总体特征与欧洲和亚洲的温带地区的动物特征比现在更接近。这些属的动物的遗骸也在白令海峡[118]的两边和西伯利亚平原上找到，因此可以把北美的西北部看作是旧大陆与所谓的“新大陆”的连接点。这些属的动物种类在旧大陆极多，包括灭绝的和现存的，可能性最大的情形是，大象、乳齿象、马和洞角反刍动物是从西伯利亚，路经现在已经淹没的白令海峡附近的陆地，迁移到北美的；再从那里经过已经淹没的西印度群岛的陆地到达南美。它们曾经与南美大陆特有的动物共存，然后绝迹。

在这个地区旅行时，好些人栩栩如生地描述了最近一次大旱造成的影响。这些描述或许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大量的各种各样的动物有时会被埋在一起。1827年到1830年之间被称为“大旱”（gran seco）。这段时期内降雨量之少，所有植物包括蓟草都死了。小溪全部干涸，整个地区如同尘土飞扬的公路。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北部和圣菲省的南部旱情尤其严重。大量的鸟、野生动物、牛和马死于饥饿或干渴。有人告诉我，鹿常闯入他的院子里来找井水。那井是他不得已才挖的，以供家人用水[119]。鹧鸪即使被追都飞不起来了。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省就损失了至少百万头牛。在圣佩德罗（St. Pedro），一个庄园主的两万头牛全部死掉。圣佩德罗位于条件最好的地区的正中间，如今又是遍地牲畜；但在“大旱”的最后阶段，得靠船运活牛供给居民。牲口纷纷从大庄园里跑出来，一路南下。各个庄园的牲畜如此大规模地混杂在一起，布宜诺斯艾利斯不得不派遣一个委员会来解决业主的纠纷。伍德拜恩·帕里什（Woodbine Parish）爵士给我讲了另一个奇怪的纠纷缘由：由于长期干旱，地面干燥之至，风吹尘起，开阔的平原上，地标全都看不见了，人们因而无法确定其庄园的边界。

目击者告诉我，他看见成千上万的牛群冲进巴拉那河，却饿得无法再爬回泥泞的河岸而被淹死。一个船主告诉我，开往圣佩德罗的河道塞满腐烂的尸体，气味难以忍受而使船只无法运行。死在河里的动物无疑就有几十万。可以看见腐烂后的尸体漂在河面顺流而下，许多最终可能就堆积在拉普拉塔的大河口。所有小河的盐浓度都升高，这又导致局部地区发生大量的死亡，因为喝了这种水的动物活不下来。阿扎拉描述了一个类似的情形[120]：野马躁动，一齐冲进沼泽，前面的马被紧随其后的马踏翻。他补充说，不止一次看到了上千这样被踩死的野马的尸体。我也注意到，在潘帕斯草原的小溪边都铺满了骨质的角砾岩，但这可能是逐渐增加的，而非某个时期大批动物灭亡所致。1827年至1832年的干旱之后，是一个多雨季节，随后引发大洪水。因此，几乎可以肯定，成千上万的骨骼就被掩葬在第二年的沉积层中了。发现如此大量的不同年龄的各种动物的骨骼埋在一起，地质学家会怎么想呢？难道他会认为这是正常规律所致，而非一次铺天盖地的洪水造成的？[121]

10月12日——我本来打算走得更远一些，但身体不适，只好乘一艘负载量一百吨的单桅帆船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头天天气不太好，我们提早就把船挂在一个小岛的树枝上停泊。巴拉那河上布满岛屿。这些岛处于不断的更替过程之中。在船主的记忆中，好几个大岛都不存在了，但新的岛已经形成并有植被保护。岛屿完全由泥沙凝聚而成，里面一丁点儿石子都没有，此时离水面大约4英尺高，在周期性的洪水季节则被淹没。小岛的共同特点是，各种爬藤把许多柳树和其他树木缠得严严实实的，形成一个个密集的丛林。这些丛林是水豚和美洲豹（也称美洲虎）休养生息的地方。因为怕豹子，钻树林的乐趣都没有了。当天晚上，我还没走出一百码，就发现了清晰无误的美洲豹的最新行踪，只好返身回船。每座岛上都有豹子的行踪。聊天的话题从先前的“印第安人在哪里”变成了“老虎在哪里”。美洲豹似乎最爱出没在大河两岸的树林中，但有人告诉我，在拉普拉塔以南，它们也经常光顾湖泊岸边的芦苇丛。无论在哪里，它们似乎都喜欢水。美洲豹的主要猎物是水豚，所以人说，水豚多的地方豹子就不凶。福尔克纳说，拉普拉塔河口南面一带有很多美洲豹，主要吃鱼。这个说法我听见过很多次。在巴拉那河一带，它们咬死了很多伐木工人，甚至会在夜里跑到船上去。一个现住巴雅达的人，在天黑时从船舱上到甲板时被豹子扑住。他最后逃脱，但一只手臂残废了。这些动物被洪水赶出小岛时最危险。有人告诉我，几年前，一只非常大的豹子钻进了圣菲的教堂：一前一后进去的两个神父都被咬死了。第三个进去看是怎么回事，费了很大的劲儿才逃掉。后来从屋顶上没有盖瓦的一角用枪才把豹子打死。洪水季节里，它们也吃掉很多的牛和马。有人说，它们靠咬断脖子杀死猎物。从死动物身边赶走后，它们就很少再回来。高乔人说，美洲豹在夜里转悠时，最烦老跟在它后面的那些狐狸乱叫。无独有偶，据说东印度群岛的老虎也总是有豺狼尾随，多管闲事。美洲豹很吵，常在夜间咆哮，尤其在恶劣天气到来之前。

有次在乌拉圭河岸打猎时，有人给我看了几棵这些豹子常常光顾的树，据说是为了把爪子磨得锋利。我观察了最为人知的那三棵。树皮的一面很光滑，大概是被豹子抱在怀里给磨的，两边则有深深的抓痕，或者说凹槽，斜着划出去，长近一码。抓痕有新有旧。检查豹子是否在附近的常用方法就是检查这些树干。我想豹子的这个习性，跟每天都能见着的普通猫磨爪是一回事：伸长了腿，爪子外露，在椅子腿上抓。听说英国一个果园的幼小果树就这样都被损坏了。美洲狮也有同样的习性。在巴塔哥尼亚光秃秃的硬土上，我经常看到很深的划痕，别的动物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劲儿。我相信，这种行为的目的是把破裂的爪子磨光滑，而不是高乔人以为的把它们磨锋利。杀美洲豹不算很费事，先放一群狗吠叫着把它赶上树，然后一梭子弹解决问题。

美洲豹

天气一直很差，我们在停泊地点待了两天。唯一的娱乐是捕鱼吃。河里有几种鱼，味道都不错。一种叫阿尔玛多（armado）的鲇鱼（Silurus）被鱼钩和鱼线抓住时，会发出一种把什么东西碾碎了一般的刺耳声音，鱼仍在水面下就能清楚地听见。这种鱼的胸鳍和背鳍的骨刺很有劲儿，可以把船桨片或鱼线牢牢地抓住。傍晚闷热，温度计指针停在79华氏度。无数的萤火虫飞来飞去，蚊群骚扰不断。我把手伸出去五分钟，立马黑压压地盖满了，不少于五十只蚊子，都在忙着吸血。

10月15日——我们终于动身，路经戈尔达角。那里有一个归顺的印第安人建的定居点。这些印第安人是从米西奥内斯（Missiones）省迁移来的。我们扬帆顺流急下，但在日落之前，因为愚蠢地担心坏天气，把船开进了一条很窄的河道停泊。我放下一叶小舟，摇橹逆流划了一段距离。小溪曲里拐弯的，非常狭窄。水极深，两岸有三四十英尺高，由树木和爬藤纠缠而成，整个河道幽暗沉郁。我在这里看到了一只非常稀罕的鸟。黑剪喙鸟（Rhynchops nigra）短腿蹼脚，有长而尖的翅膀，跟燕鸥差不多大。它的喙竖向扁平，与鹭或鸭的扁平喙比恰成直角；既平又富有弹性，如同象牙切纸刀。跟别的鸟不一样，它的下嘴片比上嘴片长出1.5英寸。在马尔多纳多河附近有个湖，几乎干涸，里面因此挤满了鱼秧。在这里我看到过好几只这种鸟，它们一般成小群，一起贴近湖面快速地飞来飞去。口张得大大的，下嘴片半埋在水里。如此掠过光滑如镜的水面时，会形成一个奇妙的景观：每只鸟在镜子般的水面留下窄窄的涟漪。飞行时，它们极快速地扭动着，娴熟地用长长的下嘴片在水里把鱼捞起来，更短的上片嘴再把鱼紧紧夹住，像剪刀一样。这个细节我反复看了多遍，因为它们近在眼前，像燕子一样来回飞。偶尔离开水时，它们的飞行姿势很粗野，不规则，速度极快，时而还发出响亮刺耳的叫声。剪喙鸟捕鱼时，翅膀上长长的飞羽显然极利于保持其干燥；如此展开双翼，它的形象正是众多艺术家笔下的海鸟象征。尾巴则主要掌控其不规则的飞行路线。

剪喙鸟及其喙的形状

这些鸟在沿巴拉那河的内陆深处很常见。据说它们常年住在那里，在沼泽地里繁殖。白天它们成群地在离水一段距离的草原上休息。接前所述，在巴拉那河的岛屿之间的一条深窄小溪停泊时，夜幕渐临，一只剪喙鸟突然出现了。溪水波澜不惊，很多小鱼在往上游。剪喙鸟掠过水面，在狭窄的溪间上下翻飞，自在随意。就这样飞了很久，天越来越黑，树影婆娑。在蒙得维的亚，我见过它们大群地停在港口源头的泥泞河岸边，如同在巴拉那河附近的草原上。一到傍晚，它们就往海上飞。根据这些事实，我估计它们一般在夜里捕鱼，这时候低等动物会大量地浮到水面。雷森（Lesson）先生说，他在智利海岸见过这些鸟把埋在沙里的蛤蜊贝壳打开。它们的喙很软，下嘴片又这么突出，再加上短腿长翅，这大概不会是其通常习性。

顺巴拉那河而下时，我只见了另外三种鸟，它们的习性值得一提。绿翠鸟（Ceryle Americana）比欧洲翠鸟尾巴更长，因此不会那么僵硬笔直地立着。飞起来也不像欧洲种那样箭头般地快而直，而是缓慢地一起一伏，如同软喙鸟一般。它的叫声很低促，就像把两颗小石子相互一磕。另有一种绿色的小鹦鹉，叫和尚鹦哥（Conurus murinus），胸部是灰色的，似乎最喜欢在岛屿中高大的树木上搭窝。几个鸟巢紧紧地靠在一起时，看起来就是一大团乱枝。这些鹦鹉总是集成一大群，对玉米地破坏巨大。有人告诉我，在科洛尼亚一带一年内就打死了两千五百只。最后一种鸟有分叉的尾巴，由两根长羽毛构成，西班牙人称为剪尾鸟，学名是叉尾霸鹟（Tyrannus savana），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带很常见。它通常站在房边的翁布树上，飞很短的距离追昆虫，然后返回原位。飞起来的姿势和外形极像普通燕子的剪影。它能在空中迅速地切换方向，这时，尾羽会一开一合，有时沿横向或水平方向，有时沿垂直方向，如同一把剪刀。

10月16日——从罗萨里奥（Rozario）下游几个哩格的地方开始，一直到圣尼古拉斯下游，巴拉那河西海岸是连绵的垂直悬崖，因此更像海岸，而非淡水河的河岸。巴拉那河风景的不足之处在于河岸土质很松，河水因此变得非常浑浊。流经花岗岩地区的乌拉圭河就更清澈。当这两条河在拉普拉塔的源头汇合时，很长一段距离内河水都能分出红、黑二色来。傍晚稍微有一点风，跟前几天一样，我们立即停泊。第二天，又起风了，虽然是顺风，舰长还是迟迟不愿起程。在巴雅达时，有人就跟我说他是“特别纠结的人”——难以做出任何决定。他对待这些延误倒是表现出无限的耐心。船长是老西班牙人，在这个国家已经住了很多年。他坦言非常喜欢英国人，但坚称特拉法加战役完全是靠收买西班牙将领们赢得的，敌对双方中只有西班牙海军上将表现得英勇顽强[122]。这似乎很典型，他宁愿自己的同胞被看成是最坏的叛徒，而非无能或懦弱。

10月18日和19日——我们继续慢悠悠地顺着这条伟大的河扬帆而下，流速有点帮助但不大。一路上很少碰见别的船只。如此宽畅的一条交通便道，可以说是大自然赐予的最好礼物之一，在这里却好像被故意荒废了。这条大河把温带和热带地区连在一起，船只可以方便地互通有无，把一方丰盛的产品带到有需求的另一方；而这一片土地，据最有资格的邦普兰（Bonpland）先生说，土壤之肥沃，全世界无与伦比。如果英国殖民者有幸先开进了拉普拉塔河，这里会是多么不同的景象！两岸会有多少兴旺发达的城镇！而时下，在巴拉圭独裁者弗朗西亚（Francia）死之前，这两个国家却必须维持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就像位于地球的两端似的。而等这个血腥的老暴君真走了，巴拉圭又将被革命弄得四分五裂，目前超自然的平静将演变成过度的暴力。像其他南美国家一样，这个国家也需要慢慢地认识到，没有一定规模的具有正义和荣誉精神的人，共和制是不会成功的。

10月20日——终于抵达巴拉那河口后，我急着要赶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就在拉斯孔沙斯（Las Conchas）上了岸，准备从那里骑马回城。刚一上岸就大吃一惊，发现自己无形中变成了囚犯。暴力革命已然爆发，所有的港口都被封锁。我既不能回船，陆路更不让走。跟指挥官做了一番长谈后，我获准于第二天去拜见洛罗尔（Rolor）将军，他指挥在首都这一面的叛军支队。次日早上我骑到他的营地。将军、军官和士兵看起来就像一帮恶棍，相信事实也如此。洛罗尔将军在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头天晚上，主动拜见了省长，并以手按心发誓会永远效忠他。洛罗尔将军对我说，城市已经完全封锁，他唯一能做的，是给我一张去基尔梅斯（Quilmes）见叛军总司令的通行证。我们随后跑遍整个镇，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马。我在军营受到了很礼貌的接待，但被告知进城是不可能的。我因此焦虑不堪，因为我预计的小猎犬号离开拉普拉塔河的时间比实际情况要早。然而，当我提到在科罗拉多时受到过罗萨斯将军的热情款待时，奇迹发生了。他们马上告诉我，虽然不能给我通行证，但如果不带向导和马匹的话，我可以过关卡。我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个建议，一名军官陪同我，他命令哨兵放我过桥。近一个哩格的路上完全没有人迹。我遇到了一队士兵，他们认真地看过我的旧通行证后，就满意地放行了。这样几经周折，我不无欣喜地回到了城里。

胡安·曼努埃尔·德·罗萨斯

这次革命是在没有任何抱怨不满的借口下发生的。根据宪法规定，每届省长的任期是三年，可这个国家在短短九个月内（1820年2月至10月）就已经发生了十五次政府改组，所以质问凭什么反而显得不合理。比如这一次，就是亲罗萨斯的一方大约七十几个人，因对省长巴尔卡塞（Balcarce）不满，径直离开了首都，再借罗萨斯的名义振臂一呼，全国就拿起了武器。城市随后被封锁，任何供给、牛和马都不许入城。除此之外，只有一点点小冲突，每天死几个人。围城的叛军都知道，只要停止鲜肉供应，他们就一定会胜利。罗萨斯将军不可能知道这次起义，但这显然跟他那一派的计划完全合拍。一年前，他当选为省长，但拒绝接受，除非省立法会议赋予他特别权力。这个要求被拒绝后，他那一派就让大家看清楚，谁也坐不稳省长的位子。在听到罗萨斯的意见以前，敌对双方都按兵不动。我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后没几天，罗萨斯的手令到达，说他不赞成和平被破坏了，但认为正义在叛军这边。就这么一个小条子，包括省长、政府官员和部分军队在内的数百人就从首都逃跑了。叛军入城，选举产生了新省长，五千五百人为他们的服务获得报酬。从这些事件里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罗萨斯最终会成为独裁者，只不过这里的人，跟其他共和国的人民一样，特别讨厌“国王”这个称号。离开南美洲后，我们听说罗萨斯已经被选为省长，但其权力和任期都完全违背共和国的宪法原则。

〔中〕

第八章 东班达亚和巴塔哥尼亚

游科洛尼亚德尔萨克拉门托/大庄园的价值/如何清点牛群/特殊的牛品种/穿孔鹅卵石/牧羊犬/高乔人驯马/当地人的品行/拉普拉塔河/蝶群/游丝蜘蛛/泛磷光的大海/盼望港/原驼/圣胡利安港/巴塔哥尼亚的地质结构/巨型动物的化石/动物类型不变/美洲动物群的变迁/动物灭绝的原因

1833年11月，小猎犬号在蒙得维的亚

在城里滞留了将近两周后，我不无欣慰地登上一艘前往蒙得维的亚的邮船逃离。住在戒严下的城市肯定都不舒服，尤其这次，还得随时担心城内匪徒抢劫。哨兵尤其糟糕，他们利用职业之便，手里又拿着武器，抢劫起来名正言顺，别的劫匪望尘莫及。

这趟船坐的时间既长又无聊。拉普拉塔河口在地图上看起来很壮观，实际上却乏善可陈。大河辽阔但泥泞浑浊，既不宏伟也不美。在一天的某个时刻，从甲板上勉强能看到低矮的两岸。抵达蒙得维的亚后，我发现小猎犬号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离开，就着手准备对东班达亚这一带作一次短程考察。我关于马尔多纳多原野的描述也适用于蒙得维的亚，但这里更平坦一些，除了有一个四百五十英尺高的山头，城市因此而得名：蒙得维的亚即“绿山”的意思。起伏的草原基本上都没有圈起来，但城镇周围有一些绿篱坝，长满龙舌兰、仙人掌和小茴香。

11月14日——我们于下午离开了蒙得维的亚。我打算先去拉普拉塔河北岸与布宜诺斯艾利斯隔岸相对的科洛尼亚德尔萨克拉门托（Colonia del Sacramiento），从那里沿乌拉圭河而上，到内格罗河畔（南美洲很多叫内格罗的河流之一）的梅塞笛斯村（Mercedes），再从那里直接返回蒙得维的亚。我们在卡内洛内斯（Canelones）的向导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想多骑一点路，结果无济于事，因为所有的河都在发洪水。坐船过卡内洛内斯、圣卢西亚（St. Lucia）和圣何塞（San Jose）河时浪费了很多时间。上次我经过卢西亚河口附近时，很惊讶地发现马虽然不善水，但很容易就渡过了至少六百码宽的河。我在蒙得维的亚时提及这事，结果听到这么一个故事：一艘船载了几个江湖郎中和他们的马，在拉普拉塔河翻船后，一匹马游了七英里到达岸边。今天我饶有兴致地目睹了一个高乔人强迫他不听话的马游泳。他先脱光衣服，跳上马背，骑入水中，直到马蹄够不到底；然后他从马臀后滑下来，抓住马尾巴。马一转身往回走，就往它脸上泼水逼它转回去。马刚能踩到另一边，还没上岸，人已又跳上马背，马辔在手，坐得稳稳当当的。裸男骑裸马真是一大奇观，我全然不知这两个动物可以如此相辅相成。马尾巴是非常有用的辅助工具。我曾跟四个人同坐一条船过河，摆渡的办法跟那个高乔人用的招一样。如果一个人必须骑马跨越一条宽阔的河，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紧马鞍头或鬃毛，并用另一只手臂划水。

我们在康弗雷（Cufre）的驿站留宿，次日又待了一天。晚上，邮递员回来了，因为罗萨利奥河被洪水淹没，迟到了一天。但也无所谓，他虽然路过了东班达亚地区的好几个主要城镇，袋子里却只有两封信！从驿站望出去景色宜人，绿草地起伏不平，远处的拉普拉塔河隐约可见。我发现跟第一次到这里相比，我的眼光完全变了。我记得当时认为这里多么平坦啊；到如今，驰骋过潘帕斯草原之后，唯一让我奇怪的是，当初凭什么认为这里是平坦的？整个地区就是连绵不断的山坡，这本身也许不算什么，但跟圣菲的平原相比，已算得上真正的山峦了。因为这些起伏不平，到处都有小溪，草地郁郁葱葱。

11月17日——我们跨过水深流急的罗萨利奥河，路经科拉村（Colla），中午到达科洛尼亚德尔萨克拉门托。这二十哩格左右的地方，长满青草，但没有什么人烟和牧群。我应邀在科洛尼亚（Colonia）住了一晚，次日陪一位绅士到他的大庄园去看那里的石灰岩。跟蒙得维的亚一样，这个镇也建在一种岩石海岬之上，有牢固的防御工事，但防御工事和城镇都在巴西战争中遭受了严重破坏。小镇很古老，街道不规则，镇外有一簇簇的橙林和桃林，相当漂亮。教堂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废墟，因为它曾被用来当火药库，却被拉普拉塔河成千上万的雷电之一击中。三分之二的建筑夷为平地，剩下的部分支离破碎，成为雷电和火药一齐发威留下的丰碑。傍晚，我在一处多半已经破损的城墙边漫步。这里是巴西战争的主要战场，但对这个地区打击最大的，倒不是战争的直接后果，而在于这场战争催生了数不清的将军和其他各级军官。拉普拉塔联合省的将军加起来（虽没有薪水）比大英帝国的还多。这些先生们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喜欢捣乱。很多伺机制造骚乱以推翻从未有过扎实基础的政府。不过我也注意到，在这里和在别的地方，大家都很关心总统选举。这是好兆头，说明这个小国家有希望兴旺发达。居民对他们的议会代表的教育程度要求不高。我听到一些人讨论那些科洛尼亚的候选人的优点时，说“他们虽然不是生意人，但都会签自己的名字”。似乎认为，既然有这本事，任何讲道理的人都应该满意了。

11月18日——与主人一起骑马去他在圣胡安河（Arroyo de San Juan）附近的大庄园。傍晚我们绕着庄园骑了一圈。庄园占地两个半平方哩格，坐落在所谓的“角落”：一面是拉普拉塔河，另外两面有不可逾越的溪流围护。有一个很不错的港口可以停泊小船，小树林很多，很值钱，因为可把柴火卖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好奇这么完好的庄园能值多少钱。庄园现有三千头牛（很容易就可以多养三四倍）、八百匹母马、一百五十匹上鞍的马及六百头羊。水量充足，还有大量的石灰石。住房比较简陋，但有很好的畜栏，另有一片桃林。所有这些加起来，有人出价两千英镑，而他只想再多要五百镑，可能再少一些也愿意卖。经营这个庄园最大的麻烦是需要每周两次把牛赶到某个地点，以此驯服它们，并数清楚一共有多少头。如果有一万到一万五千头牛挤在一起，想来操作必定很困难。窍门儿在于牛群总是自己分成一成不变的四十到一百头左右的小群，而每群总有几个长得有点异样的动物可供识别，所以一望即知是哪一群有多少头。如此这般，一万头里走失一头，也可以根据它所属的小群里少一头而很快发现。风雨交加的夜晚，牛群会混杂在一起；但第二天早上，自己又一如既往地分成小群。显然，每头牛都能从一万头里认出自己的伙伴来。

我两次在该省见到一个很稀罕的品种，叫尼亚塔牛（NATA或niata）。从外观上看，它们跟其他牛的关系，就好比斗牛犬或哈巴狗与其他狗的关系一般。尼亚塔牛前额短宽，鼻部上翻，上唇向后缩，下巴比上颚伸得远，并形成与上颚相应的弯弧，结果牙齿总是暴露在外。鼻孔位置很高，张得大大的，眼睛向外凸。尼亚塔牛行走时，头埋得很低，脖子短粗，跟一般牛比，后腿相应于前腿过长。龇牙咧嘴、头额短宽、鼻孔朝天，一副绝对自负叛逆的模样，非常滑稽。

我回英国后，我的朋友、皇家海军沙利文船长热心帮忙，为我买到了一副头骨，现收藏在外科医学院。卢克桑的穆尼斯先生（Don F. Muniz）帮我收集了他能找到的关于这个品种的所有信息[123]。从他的记录看，似乎八九十年前，尼亚塔牛还很罕见，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当成珍稀品饲养。普遍认为它来自拉普拉塔河以南的印第安人部落，是那里最常见的牛。如今饲养在拉普拉塔各省的尼亚塔牛仍然经常暴露出其驯化历史较短的起源。它们比一般牛凶猛；如果主人访问太频繁或碰过了牛犊，母牛常常把牛犊扔掉不管。奇怪的是，据福尔克纳博士说，印度的一种已经灭绝的反刍动物（Sivatherium）有与尼亚塔牛几乎一样的异常结构[124]。尼亚塔牛是纯种，公牛和母牛交配总是生尼亚塔牛犊。尼亚塔公牛与普通母牛或尼亚塔母牛与普通公牛杂交，产生的后代性状则在两者之间，但尼亚塔牛的特点更突出。但穆尼斯先生收集的证据清楚表明，尼亚塔母牛与普通公牛杂交，其后代的尼亚塔性状更显著，这跟农业专家所相信的类似的杂交情况产生的结果相反。牧草足够长时，尼亚塔牛用舌头和上唇吃草，跟普通牛长得一样好。但动物大量死亡的大旱时期，尼亚塔牛的处境则极其不利，如果不专门照顾的话，会全部死掉。这是因为普通牛跟马一样，尚可以靠舔食树干和芦苇枝活下来，而尼亚塔牛不能，由于它的上下唇合不拢，结果会发现它们比普通牛先死。我认识到，这是一个极佳的例子，说明我们无法从平常的生活习性来判断一个物种在什么情形下会变得稀少甚至灭绝，因为这些情形出现的时间间隔太长了。

尼亚塔牛头骨（左）与普通牛头骨（右）对照

11月19日——穿越瓦卡斯城的（Las Vacas）山谷时，我们在一个北美洲人的家里留宿。他在维沃拉斯河（Arroyo de las Vivoras）的一个石灰窑里工作。清早我们骑马来到河岸的一个伸出去的岬角，名为戈尔达角（Punta Gorda）。途中我们试图追踪一头美洲豹，看到很多新鲜的足印，还找到了据说是它们磨爪子的树，却没能把它们惊动。从这个角度看，乌拉圭河非常壮观，河水清澈迅猛，远胜于它的邻居巴拉那河。河对岸，巴拉那河的几个分支汇入了乌拉圭河。阳光照耀下，两色水相交处泾渭分明。

傍晚，我们继续往内格罗河的梅塞笛斯骑。夜里路过一个庄园，我们请求留宿。庄园非常大，有十平方哩格。主人是全国最大的地主之一。庄园现在由他的侄子照料，一个那天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逃出来的上尉也在。考虑到他们的地位，谈话内容很好笑。跟其他人一样，他们对地球是圆的这个事实惊讶不已，无法相信如果一个洞够深的话，可以通到地球的另一面。然而，他们也听说过有的地方一年有六个月日照、六个月黑暗，而且那里的人都又高又瘦！他们好奇想知道马和牛在英国的价格和情况。一听说我们不用拉佐索套牛，他们就大叫：“原来你们只用流星索啊！”他们觉得内陆国家这个概念很新鲜。最后，上尉说，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如果我能如实回答，他会非常感谢。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以为会是多么高深的科学问题，结果他问：“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女人是不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我像叛徒一样回答：“确实如此，非常迷人。”他又补充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的女人在头上插戴这么大的梳子吗？”我郑重地向他保证，绝对没有。他们高兴极了。上尉喊道：“瞧瞧！这个见过大半个世界的人都这么说！我们本来就这么想，但现在知道了！”对梳子和美色的绝佳品味使我得到了最热情的款待。上尉坚持让我睡他的床，他则去睡自己的马鞍垫。

妇女的大型头梳，东班达亚地区

11月21日——日出就上路，一整天都骑得很慢。该省这部分地区与别的地方不同，地貌更像潘帕斯平原，也有大片的大蓟，还有刺菜蓟。可以说整个地区就是这两种植物组成的一个大草甸。两种蓟各长各的，互不相混。刺菜蓟高达马背，但潘帕斯草原的蓟可以高过骑手的头。一步也不能离开路，而道路本身也部分地，甚至完全被蓟封死。牧草自然根本就不存在。牛或马一旦进入蓟草甸，转眼就消失了。因此，在这个季节赶牛是很麻烦的。牛如果疲惫了，面对蓟草会乱冲，那就再也见不着了。这些地区很少有庄园，个别几座都在潮湿的山谷一带，所幸，这些铺天盖地的植物不能在那里生长。还没赶到目的地，夜幕就降临了，我们只好在最穷困的一家人的寒碜小屋里过夜。生活如此困窘，男女主人却彬彬有礼，甚至过于注重礼节，让人愉快。

11月22日——抵达贝尔克洛（Berquelo）的一个庄园。主人是一个非常好客的英国人，我持有朋友卢姆先生给他的介绍信。我在这里住了三天。一天早上，我和主人骑马去了佩德罗弗拉科山（Sierra del Pedro Flaco），离内格罗河大约二十五英里。整个地区几乎完全覆盖着有点粗硬但质量不错的牧草，高达马肚子，但大片地带连一头牛都没有。充分利用的话，东班达亚地区可以养活的牲畜量惊人。目前蒙得维的亚每年出口牛皮达三十万，因为浪费，本地消耗量也非常可观。一个庄园主告诉我，他必须经常把大群的牛长途跋涉地赶到腌肉场，牛疲惫后不得不当场杀掉剥皮，但他根本无法说服高乔人吃这些牛，每天晚上都得另杀健康的牛供应他们！从山上望过去，内格罗河格外美丽：宽广幽深的激流顺着陡峭岩壁的山脚蜿蜒而行，岸边绿林像衣带一般沿河道延伸。水天尽处，草原连绵起伏。

在这个地区逗留时，我好几次听人提到康恩塔斯山（Sierra de las Cuentas）。这是往北数英里远的一座小山丘，山名直译为“念珠山”。我被告知，那里可以找到无数各色的小圆石子，每颗上面都有一个小圆柱孔。以前印第安人常常捡来做项链和手镯。据我观察，从最野蛮到最文明国度的人都喜爱戴项链手镯。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可信。在好望角时，跟安德鲁·史密斯博士提起来，他告诉我说，他记得在非洲的东南海岸，离圣约翰河往东约一百英里的海滩上，沙砾里面混有一些石英石晶体，其边缘因为磨蚀而变得光滑。每颗晶体石直径约5线[125]，长度1到1.5英寸。许多中间都有个小洞，从一头通到另一头，标准的圆柱形，因此很容易用一根粗线或细肠线串起来。有红色和暗白色两种。当地人都很熟悉这种结构的晶体石。我把这些情况记下来，以供将来的旅行者研究这类石头的性质，虽然目前并不知道有晶体呈这种结构。

我在这个庄园里耳闻目睹了很多牧羊狗的行为，非常有意思[126]。骑行时，经常会遇见一大群羊由一两条狗看着，四周几英里内既无房屋也无人。我经常琢磨如此亲密的友谊是怎么建立起来的。训练的方法包括在很小的时候就把狗崽子从母狗身边抱走，而让它与未来的同伴熟悉。每天三四次让小狗吸吮母羊的奶，并在羊圈里用羊毛为它铺一个狗窝；同时绝不允许它与其他狗或家里的孩子玩。通常它还是小狗时就被阉割了，这样长大后，它与同类几乎不会有任何感情瓜葛。这样训练出来的狗根本就不想离开羊群，会像其他狗保护主人一样保护羊群。如果有人接近羊群，狗会立即冲过来，并大声吠叫，羊群马上跟在狗后面，如同跟随老公羊。这些狗很容易就能学会在傍晚固定的时间内把羊群带回家。它们最大的毛病，是小时候特别喜欢追羊玩，欢跑起来，能把羊追赶得痛苦不堪。

牧羊狗每天都回家要一点肉吃，得到后，就鬼鬼祟祟地离开，很羞愧似的。这时候，看家狗都特别蛮横，最蔫儿的那个也会冲出来追，像追陌生人一样。等牧羊狗回到了羊群边，它立刻回转身开始吠叫，看家狗们又落荒而逃。如此这般，一群饥饿的野狗几乎不（我被告知从来没有发生过）攻击哪怕只有一只这么忠心耿耿的牧羊狗看守的羊群。上述情形说明狗的感情可塑性很高，而且，无论是野狗还是家养的，都会尊重或敬畏使它产生了依恋的对象。因为我们知道，野狗群不可能被一只带着羊群的牧羊狗赶走，除非它们心里有一种糊涂的概念，认为这样跟羊群在一起的狗更有权威，如同它是跟一群狗在一起一样。据小居维叶[127]观察，所有容易驯化的动物都把人当作自己群体的一员，从而满足其合群的本能。在上述情况下，牧羊狗把羊视为一大群同胞兄弟，从而获得信心；而野狗，虽然明知单独的一只羊不是狗，而且很好吃，但发现有牧羊狗领头时，也多多少少这么想。

一天晚上，一个“多米朵”（驯马人）来到庄园给小马驹上马鞍。我在这里描述一下准备步骤，因为其他人应该还没提到过。一群尚未驯化的小马驹被赶进畜栏（即用木桩子围起来的一片地），门关上。这里要描述的是一个人只身骑上从未碰过缰绳或鞍的马。我觉得，除了高乔人，一般人根本掌握不了如此高难的技术。高乔人先看准一匹已经完全长大的马驹。马驹顺着畜栏一圈圈地跑，高乔人拿捏好机会，抛出拉佐索，正好缠住两条前腿。马立即轰然倒地。趁马在地上挣扎时，高乔人牢牢地抓住拉佐索，做一个环，套在一条后腿的球关节下，把那条后腿往前拉，跟两条前腿并拢。他随即收紧拉佐索，把三条腿绑在一起。然后坐到马脖子上，把一结实的、没有嚼子的缰绳套在马的下巴上——就是用一根很窄的皮条穿过缰绳末端的那些孔眼，并在下巴和舌头上绕几圈。接下来，他改用结实的皮带把两条前腿捆在一起，用一个活结拴牢。松开绑住三条腿的拉佐索后，马可以很费劲地站起来。高乔人抓紧固定在下巴上的缰绳，把马牵出畜栏。如果旁边另有一人（否则的话麻烦得多）按住马头，前面那人就把马垫和马鞍放好，一起系在肚皮上。这样被缠了一圈又一圈，马极度惊恐，一次次地摔倒在地，除非用鞭子抽，否则不愿站起来。等马鞍放好时，可怜的动物已经吓得不会出气，口吐白沫，浑身是汗。此时高乔人才准备骑马了。他先使劲地按马镫，让马不失去平衡。飞身上马那一刻，他拉开捆住前腿的活结，让马自由。有的“多米朵”趁动物还躺在地上时，跨在马鞍上就打开活结，让马在他的胯下站起来。马被吓得发疯，狂跳几下，然后全速疾驰。等马筋疲力尽后，骑手才耐心地把它引回畜栏。此时，浑身冒热气、半死不活的可怜东西才总算自由了。那些不肯疾驰而去，非要在地上打滚的马最麻烦。这个过程非常困难，但试两三次后，这些马也就被驯服了。当然几个星期内，骑马时还不能用铁嚼子和硬环。必须等马学会把骑手的意愿和缰绳的感觉联系起来后，这些最强大的缰绳才能发挥作用。

这些地区动物如此之多，人道和自身利益没有太多联系。前者在这里恐怕鲜为人知。有一天，与一位非常可敬的庄园主一起在潘帕斯驰骋时，我的马累了，落在后面。他不停地让我用马刺刺它。我抗议说，对不起，但马已经很累了。他大声问：“干吗不呢？刺它，别在意，是我的马。”我费了不少口舌才使他明白，我不用马刺，是为马，而不是为他着想。他满脸惊讶地大叫：“哦，查尔斯先生，你是这个意思啊！”很显然，这样的想法对他而言是闻所未闻的。

众所周知高乔人是高超的骑手。被抛下马背，让马随心所欲，这些念头从未进过他们的脑子。他们好骑手的标准是可以制服野性十足的小马驹，马跌倒时自己可以飞身下马站稳，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花样。我听说一个男人打赌，他可以把自己的马摔倒二十次，而自己至少十九次稳稳当当地跳下来。记得见过一个高乔人试骑一匹桀骜不驯的马。马连续三次把前腿抬得高高地，猛地向后倒。高乔人沉着冷静，判断绝佳，每次都及时跳下，时刻拿捏得恰到好处。而马刚一站直，他又已跳上马背。最后，人与马一起飞驰而去。高乔人骑马的姿态看起来一点不费力。有次骑马飞奔时，我仔细观察一名好骑手，心想，“你这么漫不经心地骑着，如果马突然受惊，肯定摔下去”。就在这一刹那间，一只雄鸵鸟突然从鸟窝里窜出来，正好在马的鼻子底下。小马驹像鹿一样猛闪到一旁，而骑手，唯一可以形容的是，他大吃一惊，然后跟着自己的马一起落荒而逃了。

相比拉普拉塔河一带，在智利和秘鲁，对马嘴的训练更严格，这显然是因为那些地区的地形更复杂。在智利，马必须学会在全速奔跑中，碰到任何意外情形都能戛然而止，才算驯服了。举例来说，在马前突然往地上扔一斗篷，或者马往墙上冲，然后抬高前腿刹住，马蹄正好擦到墙面。我见过一人仅用食指和拇指勒住缰绳，骑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马在院里全速疾驰，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绕阳台的一根柱子转圈，马离柱子不远不近，骑手伸出手臂，仅一个指头始终与柱子相碰。接下来他半腾空一下，使马转向，又一起以惊人的力量反方向转圈，他的另一只胳膊以同样的方式伸出来碰柱子。

这样的马才算已完全驯服。粗看这种能耐似乎没什么用，其实不然。这无非是把日常必须干的活儿臻于完美而已。当一头公牛被制住，套上了拉佐索，它有时会绕着圈狂奔。如果训练不足，马被这么大的力量一扯而受惊吓，就不会轻易像一个车轱辘似的随之转动，结果许多人因此毙命。因为一旦拉佐索套到了骑手身上，他会立即被两个往相反方向使劲的动物拉扯，这个劲道几乎足以把他扯成两半。训练赛马也是同样原则。跑道只有两三百码长，目的是把马训练得能全速冲刺。赛马不仅要学会用蹄子碰线，而且要学会把四条腿并在一起，以便一开始冲刺时就能充分利用后腿的力量。我在智利听说过一件事（相信是真的），充分说明训练良驹多管用。一个很有名望的人，有天在路上碰见两个人，发现其中一人骑的马是从他那里偷的。他令他们还马，那两人反而抽出刀来追杀他。他骑着自己迅捷的好马，只比追他的人快一点点。经过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时，他绕着灌木丛骑，然后突然把马刹住。追兵不得不闪到一边并冲到前面去了。他立即追上去，把刀插入一人的后背，又砍伤另外那人，把马从垂死的强盗那里抢了回来骑回家。这么高超的马术，需要用两件东西：最重的马嚼子，比如马穆鲁克人（Mameluke）那样的，平常很少用，但马深知其厉害；大而钝的马刺，既可用来轻轻碰一下马，也可以施加极大的痛苦。我是根据英国马刺推测的，英国马刺稍稍一碰就会刺破皮肤，根本不可能用来像南美人这样驯马。

在拉斯维加斯附近的一个庄园里，每周都要宰杀大量的母马取皮革，虽然每张只值五元纸币，即大约半克朗。为这么一点点钱就把马杀掉，乍一听似乎很奇怪，但这里的人觉得训练母马或骑母马是很可笑的事，因此它们除了繁殖后代没有任何价值。我见过的唯一使用母马的事，是把小麦从麦穗里分出来，为此，它们被驱赶着在一个圆形的围栏里转着圈奔跑，围栏内地上铺满麦穗捆。雇来杀母马的那人正好以善使拉佐索出名。他打赌，站在离畜栏口十二码远的地方，他能套住每一头冲他而来的动物的腿，一个不漏。另一人说，他可以走进畜栏，捆住母马的双腿，把它赶出来，按倒、杀死、剥皮，并把皮撑开晾好（后者是非常烦琐的事）。他说他一天能完成二十二匹马。他也可以一天内把五十匹马杀死并剥皮。这是巨大的工作量，一般而言，能把十五六匹马剥皮并晾起来就算很不错的一天了。

11月26日——我起程径直返回蒙得维的亚。听说邻近农场有巨型动物的骨骸，我跟主人一起去看。农场在一条汇入内格罗河的叫萨郎第斯（Sarandis）的小溪边。在那里，我花十八个便士买下了一副箭齿兽的头骨[128]。它被发现时相当完整，但男孩们用石头敲下了几颗牙，然后把头骨当靶子投击。后来机缘凑巧，我找到了一颗完好的牙齿，正好可以放回这副头骨的一个牙洞里。这颗牙单独埋在提尔西罗河的岸边，离这里大约一百八十英里。我还在另外两个地方发现了这种稀罕动物的遗骸，说明它先前肯定很普遍。我在这里还找到几片巨型犰狳状动物的鳞甲和磨齿兽的巨大头骨的一部分。这头骨还非常新鲜。里克斯先生分析发现，它仍含有7%的动物物质，置于酒精灯上，会产生小小的火焰。形成潘帕斯草原并覆盖东班达亚地区的花岗岩的大河口冲积层里肯定埋葬了大量的动物遗骸。我相信顺着任何方向画一条穿过潘帕斯的直线都会碰上骨架或骨头。除了这些我在考察中收集的，我还听说了许多。“动物溪”“巨兽山”这些名字的由来更是显而易见。我还听说过某些河流很神奇，能把小骨头变成大骨头，还有人坚持说，骨头会长大。以前都以为这些动物就死在现在的沼泽或泥泞的河床上，但据我所知，没有一例如此。它们本是埋在水下沉积层里的，溪流冲过时才被暴露出来。我们可以下结论说，整个潘帕斯就是这些灭绝的巨型四足动物的大坟场。

11月28日中午，骑行两天半后，我们回到了蒙得维的亚。这一路地形都差不多，跟拉普拉塔河一带相比，有的地方多一些岩石或山丘。离蒙得维的亚不远处，我们路过了彼特拉斯（Las Pietras）村。它因为有一些巨大圆形的正长岩而得名。小村庄景色很美。在这个地区，只要有一些无花果树围绕着几栋房子，地面再比大平原高出一百来英尺，就都可以称为美丽如画。

在过去的半年里，我有机会一窥当地居民的品行。高乔人（或叫乡下人）比那些居住在城镇里的人优秀得多。高乔人总是乐于助人、彬彬有礼并热情好客。我一次都没碰上过粗鲁无理或冷漠的情形。他们很温和，既尊重自己和国家，又充满活力和勇气。但另一方面，抢劫和流血事件过于频繁。随身带刀的习惯是造成后者的主要原因。太多人丧生于琐碎的争吵实在令人叹息。打架时都试图在对方的脸上留下疤痕，刀总是冲着鼻子眼睛去，这从很多人脸上都有很深很丑的伤疤可见一斑。抢劫则是赌博成风、酗酒和极端懒惰的必然后果。在梅塞笛斯时，我问两人为什么没有工作。一个严肃地说白天太长了，另一个说他太穷。马多、食品丰富也让人难以勤快。此外，节日太多了，而且干什么事都必须有上弦月才开始。就冲这两个原因，半个月又浪费掉了。

警察和执法效率都极低。如果穷人杀了人被捉住，他会被关起来，甚至被毙掉；但如果是富人又有朋友，他则完全不用担心什么严重后果。最奇怪的是，德高望重的居民都会协助杀人凶手逃跑。他们似乎认为犯罪是针对政府，而不是针对老百姓。旅行者除了自己的武器外，别无保障。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阻止了更多的抢劫。城里受过教育的上流阶层的品德或许堪比，甚至略逊于高乔人，但我怀疑他们也沾染了许多高乔人绝对没有的恶习。荒淫无度、蔑视宗教及严重腐败的现象远非个例。几乎所有的公职人员都可以被贿赂。邮局的负责人兜售伪造的政府货币；省长和总理公开联手掠夺国家资源。执法中掺杂金钱交易，因此无人指望公正。我认识一个英国人，他去拜见大法官（他告诉我，因为那时尚不了解这个地方的风俗，他走进房间时吓得发抖），说：“先生，请收下这两百元钱（价值大约五英镑），希望您能在某个时间之前把欺骗我的那个人抓起来。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我的律师（把名字都说出来）让我这么做。”大法官微笑着默许，还谢谢他，半夜前那人已下狱。一个国家这么多领袖人物如此毫无原则，而且大多数官员收入低、不安分，人们却指望民主政府能成功！

初次接触这些国家的人民，你会注意到有两三个特点尤其突出。各个阶层的人全都彬彬有礼、举止端庄；妇女梳妆打扮极有品位；各阶层的人与人之间平等相待。在科罗拉多河畔，几个卑微的小店主经常与罗萨斯将军同桌共餐。布兰卡港一个少校的儿子靠卷雪茄烟为生，他想陪我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当向导或仆人都行；他父亲反对，但唯一的理由是怕危险。许多军官既不能读也不能写，但社交时一律平等。恩特雷里奥斯的议会仅有六名议员，其中一人只拥有一个普通的小店铺，但似乎并未因此被同僚看低。这些都是一个新兴国家应有的特点；但这里缺乏一个有专业知识的绅士阶层，在英国人看来，还是很奇怪。

谈论这些国家的时候，应始终牢记它们是如何被其养父母西班牙带大的。整体而言，大概应该更强调其成就，而非责备哪些方面仍有缺陷。毋庸置疑，这些国家的极端自由主义精神最终会产生良好的效果。对外来宗教的宽容、对教育的重视、新闻自由、为所有外国人提供方便，尤其是（我必须补充这一点）对任何自称跟科学沾点边的人的热情帮助，这些都值得所有访问过西班牙治下的南美的人心怀感激地回顾。

12月6日——小猎犬号离开拉普拉塔河，永远不会再踏进这条泥泞的河流。我们的目标是巴塔哥尼亚海岸的盼望港。在讲述下一程的经历之前，我先总结一下在海上所作的一些观察。

当船距离拉普拉塔河口几英里或在北巴塔哥尼亚海岸以外时，我们有好几次被昆虫团团包围。一天晚上，离圣布拉斯湾（San Blas）大约十英里的地方，无数的蝴蝶，组成各种各样的蝶带或蝶群，挡在了我们眼前。目所能及，望不到头，借助于望远镜也找不到一个空隙。船员们大叫：“下蝶雪了！”这个比喻倒是栩栩如生。里面不止一种蝶，虽然绝大多数是一种与常见的英国红点豆粉蝶（Colias edusa）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蝴蝶。一些蛾子和膜翅目的昆虫也混杂其中。还有一只漂亮的甲虫（Calosoma）降落到船上。据说这种甲虫在更远的海洋上也抓到过。这个现象非常奇妙，因为大部分步甲科的昆虫都不会飞。这一天天气晴朗无风，前一天也如此，偶有一阵阵变换不定的微风而已，因此昆虫不大可能被风从大陆上吹过来，而是自己飞来的。粗看起来蝶群像记录在案的小红蛱蝶（Vanessa cardui）的迁徙情形[129]，但有其他昆虫混杂在内，使这次情况更特殊，也更难解释。日落前，强风从北边吹过来，估计成千上万的蝴蝶和昆虫就此消亡殆尽。

另一次，在离科连特斯岬十七英里远的地方，我放了一张网在海里捞浮游动物。起网后，却惊讶地发现里面有相当多的甲虫。而且，虽然是在大洋里，它们似乎并没有怎么被盐水伤害。我丢失了一些，保存下来的标本里一共有八种甲虫：龙虱科切眼龙虱属（Colymbetes）一种、龙虱科平基龙虱属（Hydroporus）一种、牙甲科毛跗牙甲属（Hydrobius）两种、步甲科锥须步甲属（Notaphus）一种、Cynucus[130]属一种、小萤叶甲属（Adimonia）一种，以及金龟子科金龟子属（Scarabaeus）一种。起初我以为这些昆虫都是被风吹离海岸的，但仔细分析一下，八种里有四种本来就生活在水里，另外两种部分时间如此，所以极有可能它们本来生活在科连特斯岬附近的一个湖泊里，湖水经由一条小溪里入海，它们也一起漂进海里了。在离最近的陆地也有十七英里的海洋上发现有昆虫在游水，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都很有意思。巴塔哥尼亚岸边的昆虫被风吹入大海的事件，有几例记录在案。库克船长就见过，近年中探险号的金船长也观察到了。这大概是由于陆地上既没有树也没有山坡为昆虫遮风挡雨，正在飞的虫子因此很容易被岸边风吹入海中。我所知道的在远离大陆的地方捉到昆虫的情形，最离奇的莫过于发现一只大蚂蚱（Acrydium）那次。它飞上船时，小猎犬号正处于佛得角群岛的上风，而在不完全背离信风的陆地中，离得最近的是非洲海岸的布兰科角，也有三百七十英里之遥[131]。

小猎犬号停泊在拉普拉塔河口时，有几次索具上挂满了游丝蜘蛛（Gossamer Spider）的网。有一天（1832年11月1日）我专门研究了一下这个问题。天气一直很晴朗，上午空中到处飘着絮状蛛网，就像英格兰的一个秋日。船离陆地六十英里，顺着徐徐清风而行。蛛网上爬满了一种小蜘蛛，它们呈暗红色，约十分之一英寸长。我猜船上至少有几千只。小蜘蛛刚刚碰上帆索时，总是挂在一根丝线上，而不是处在絮状网之中，后者似乎只是蛛丝纠缠在一起了。蜘蛛都是同一个物种的，雌雄及幼虫都有。后者尺寸较小，色彩更暗淡，很容易区分开来。我在这里省略具体描述，只想提一下这种蜘蛛似乎不在拉特雷尔（Latreille）命名的任何属里。一旦上了船，这些小飞行员就非常活跃，来回奔跑，有时让自己自由落体，再顺着同一根丝线爬上去；有时则忙于在绳索之间的角落里做一个极不规则的小蛛网。它可以在水面上灵活地跑。受到打扰时，就抬起前腿，一副关注的模样。小蜘蛛刚到船上时，似乎很渴，用它外突的口器使劲地吸饮水滴。施特拉克（Strack）也注意到这个现象。这是不是因为小蜘蛛刚刚穿越了干燥稀薄的空气呢？它的蛛丝库存似乎取之不竭。观察那些由一根丝悬挂的蜘蛛时，我发现，轻轻一口气，就能把它们吹飞了，蛛丝被吹得水平。

还有一次（11月25日），差不多的情形下，我反复观察同一只小蜘蛛，发现无论是把它放到一处隆起的地方，还是让它自己爬上去，它都会抬高腹部，放出一根丝线，然后飞荡而去，但速度之快难以解释。我觉得我能看见，蜘蛛在做上述起飞的准备步骤前，会先用最精细的丝线把腿缠在一起，但我不知道这个观察是否正确。

在圣菲的一天，我有更好的机会观察类似的现象。这种蜘蛛大约十分之三英寸长，其整体外观更像跑蜘蛛（Citigrade），因此跟游丝蜘蛛完全不同。小蜘蛛站在一根柱子顶上，从纺绩腺里放出四五根丝线。丝线在阳光下熠熠闪亮，好像四射的光芒，但不直，如同薄丝绸被风吹起那样有一点起伏。丝线长度超过一码，自尾部的纺绩腺管往上散开来。突然，蜘蛛松开了柱子，很快从视野中飘走。这天很热，空气凝滞不动。但在这种气候下，无论大气多么平静，也能把纤细如蛛丝的“风向叶片”吹动起来。热天时，盯住任何东西投射在河岸上的阴影，或平原上一个遥远的地标，就能观察到热空气上升的效果。这种上升气流，也可以通过肥皂泡观察到，因为在室内它不会往上走。因此，不难解释为什么纺绩腺伸出来的蛛丝会上扬，甚至连蜘蛛自己也被带走。至于丝线会发散开来，可以用它们带同性电荷相互排斥来解释，我相信这是默里（Murray）先生提出来的。我们在离陆地数哩格的地方，多次发现不同性别和年龄的同种蜘蛛粘在无数的蛛丝上，说明在空中飘行的习性是这个亚科的蜘蛛的特点，正如潜水是水蜘蛛（Argyroneta）的特点一样。因此我们可以拒绝拉特雷尔的理论，他认为游丝蜘蛛的起源无异于几个属的幼蜘蛛，当然我们也知道，其他蜘蛛年幼时的确也具有在空中航行的能力[132]。

在拉普拉塔河南面的几次不同航行中，我经常在船尾拖一个旗布做的网，捞到过很多稀奇古怪的动物。甲壳动物里，包括许多奇特的尚未描述过的属。有一种多少跟背足蟹（Notopods）近缘，这一科的动物的后足几乎长在背上，从而可以附着在岩石的底部。该蟹的那对后足结构尤其不寻常，倒数第二节并未变成简单的爪子，却长成长度不一的三个刷毛状的附件，最长的那个跟整条腿一样长。这些爪子都非常细，并有倒长的锯齿状的细齿；弯曲的末端扁平，上有五个微小的杯子，大概具有跟章鱼触手上的吸盘一样的功能。这种动物生活在外海中，需要停歇之处，我猜，这个漂亮的特异结构适于用来抓住浮游的海洋动物。

在远离陆地的深水区里，生物的数量非常少。在南纬35度的地方，我常常一无所获，除了一些瓜水母（beroid）和数种极小的软甲亚纲的甲壳动物（Entomostracous crustacea）。在离海岸几英里的浅海里，各种各样的甲壳类和其他动物极多，但只在夜间。我在合恩角以南、南纬56和57度之间放过好几次网，里面却什么都没有，除了两种极小的软甲动物。可是这片海域上，鲸鱼和海豹、海燕和信天翁都多极了。这些远离海岸的信天翁靠什么为生，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我只能假设，它跟安第斯神鹰一样特别经饿，猛餐一顿腐烂的鲸鱼尸体后，就能坚持不少日子。在大西洋中心热带地区，挤满了翼足类（Pteropoda）、甲壳类和辐射对称类（Radiata）动物，还有以它们为食的飞鱼和以飞鱼为食的鲣鱼及青花鱼。我相信，众多的低等浮游动物则捕食滴虫类。根据埃伦伯格的研究结果，目前已知在外海中滴虫类非常丰富。只是，在清澈湛蓝的海水中，这些滴虫又是靠什么为生呢？

一个漆黑的夜晚，小猎犬号行驶在拉普拉塔河偏南一点，大海呈现出一幅美轮美奂的精彩图画。微风吹过，海面上白天无处不在的泡沫都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船头是两道磷光闪闪的巨浪，船后则拖着乳白色的尾波。放眼望去，每个浪尖都闪闪发光。在这些淡青光焰的反射下，漆黑的苍穹之外，地平线上空隐约可见。

再往南航行，大海很少再现磷光。过了合恩角后，我记得最多见过一次，而且远远没有这么亮丽。这可能与这部分海洋中有机生物稀少相关。关于海面的磷光现象，埃伦伯格已有论文详尽描述[133]，我再对这个现象发表意见显得多余。但我可以补充一点，埃伦伯格描述的那种破裂、不规则颗粒的胶状物质，在南北半球都能见到，大海的磷光现象都是它造成的。这种颗粒有的小到可以穿过细纱孔，但许多肉眼清晰可见。把海水倒在大酒杯里搅动，会闪出火星，但在玻璃器皿里放一点点则几乎没有光。埃伦伯格说，这些颗粒在一定程度仍能感受刺激；但我的实验观察（有时是把海水舀上来后马上做的）得出不同的结果。另外，有一次我在夜间用了网，晾得半干后，碰巧十二个小时之后又用上了，我发现整个网表面依然亮晶晶的，而且明亮程度跟刚刚从水里取出来一样。这种情况下，颗粒似乎不太可能活这么久。还有一次，我把一只瘤手水母属（Dianaea）的水母一直养到死，死后盛它的水变得明亮起来。当海浪闪烁着明亮的绿光时，我相信一般是来自微小的甲壳类动物。但毋庸置疑，很多其他的深海动物活着的时候也发磷光。

有两次我观察到海面下相当深的地方在闪光。在拉普拉塔河口一带浮有一片片的圆形或椭圆形的板块，直径二到四码，轮廓清晰。这些板块释放出恒定苍白的光，而四周的海水只有零星光点。板块的边缘波动起伏，看起来很像月光或别的发光体的倒影。我们的军舰吃水达十三英尺深，驶过时，光块却一点也不受干扰。因此我们可以肯定那些动物聚集在比船底水下更深之处。

费尔南多迪诺罗尼亚群岛附近的大海时有亮光一闪而过，就像一条大鱼快速游过发光的海水造成的效果。水手们也这么解释，但我当时持怀疑态度，因为闪烁很频繁，速度又快。我已经说过，这种现象在温暖的地带比在寒冷的地带更常见。我有时想大气的带电状况受到干扰时最利于其产生。毫无疑问，如果连续好几天都超常平静的话，大海更容易发光，因为此时水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动物。考虑到含有胶状颗粒的水是处于不纯的状态，并且所有常见的发光现象都是流体与大气接触时通过振荡而产生的，我倾向于认为发磷光是有机粒子分解的结果，海洋通过这个过程（几乎想把称它为一种呼吸）而被净化。

12月23日——我们到达盼望港。这个港口坐落在巴塔哥尼亚海岸南纬47度的地方。有一条时宽时窄的小溪流入内陆二十英里。小猎犬号驶进河道几英里处停泊，正好面对着一个旧西班牙殖民地的遗址。

当天晚上我就上了岸。在每个新地区初次登陆都很有意思，尤其像盼望港这样的各方面都充满特色和个性的地方。宽阔的平原在两三百英尺高的巨大斑岩之上铺开，典型的巴塔哥尼亚特色。地面非常平坦，略白的泥土里混杂着圆润的砾石，零零落落地长着焦黄的硬草簇，偶尔还有低矮带刺的灌木丛。天气干燥舒适，晴朗的蓝天上几乎无云。站在这样一片沙漠上，往内陆眺望，一般会看见另一个平原，稍高一些但同样的平坦荒凉；往其他方向张望，地平线模糊不清，微微颤动的海市蜃楼似乎正从赤热的地面升起。

在这样的地方，西班牙人定居点的命运很快就决定了。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内气候干燥，不时还有敌视的印第安人游牧部落来袭击，殖民者不得不放弃尚未完工的建筑。但建成的部分已然显示出老西班牙自由强劲的风格。所有在南纬41度以南地区建立殖民地的努力，都以悲剧收场。饥荒港（Port Famine）这个地名如实地记录了几百个可怜人旷日持久的苦难挣扎，最后只有一人活下来把他们的不幸告诉了世人。在巴塔哥尼亚海岸的圣约瑟夫湾（St.Joseph Bay）有个小定居点。一个礼拜天，印第安人突然袭击，杀死了所有的人，只剩两名男子做了多年的俘虏。在内格罗时，我跟其中一人聊过，他如今已经很老了。

巴塔哥尼亚的动物跟植物一样稀少[134]。干旱的平原上常常可以看见几只异跗节目（Heteromera）的黑甲虫在慢慢爬，偶尔一只蜥蜴飞跑而过。鸟类包括三种食腐鹰，以及山谷里的几种雀和食虫鸟。朱鹭，学名黑脸鹳（Theristicus melanops），在大部分最荒芜的地方并不少见，据说非洲中部也有。我在它的肚子里找到了蚱蜢、蝉、小蜥蜴，甚至蝎子[135]。一年中它们有时成群结队地行动，别的时候则成双成对。它的叫声响亮奇特，像原驼的嘶鸣。

巴塔哥尼亚人欢迎拜伦舰长，版画，1784年；内图：抬升起来的巴塔哥尼亚海滩

原驼（guanaco），或叫美洲野驼，是巴塔哥尼亚平原四足动物的象征，是东方骆驼在南美洲的代表。自然状态下的原驼非常优雅，有细长的脖子，匀称的四肢。原驼遍及整个南美洲大陆的温带地区，南至合恩角的岛屿。它们通常是半打到三十头左右一群，但在圣克鲁兹的河岸上我们见过有至少五百只的大群。

原驼一般很野，特别警觉。斯托克斯（Stokes）先生告诉我，有一天他用望远镜看到一群显然已经受惊的原驼，正在全速逃离，虽然它们离得还很远，他用肉眼都看不太清。猎人得知原驼就在附近的第一个信号，往往是从远处传来的嘶鸣，那是它们发出的一种很特别的刺耳的示警声。如果他仔细搜寻，有可能会看到在某个遥远的山坡上一字排开的驼群。他再走近一点，又会有几声尖叫，然后就看见它们似乎很缓慢地，但其实相当敏捷地沿着常走的狭窄小径跑到邻近的山上去了。但是，如果他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一头或几头在一起，它们通常会站住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或挪几步再回头看一看。为什么胆怯程度会如此不同？难道它们把远处的人误认成它们的主要敌人美洲狮？抑或好奇心战胜了胆怯？原驼特别好奇是肯定的。如果人躺在地上，做些滑稽古怪的动作，比如把双脚举到空中什么的，它们十有八九会慢慢靠拢来看个究竟。这是猎人们经常成功使用的手段。外加的好处是，他还可以连打数枪，因为那也被原驼当成表演的一部分了。在火地岛山上，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原驼被接近时，不仅嘶鸣尖叫，还会用最好笑的方式扑腾跳跃，显然是在挑衅。这些动物很容易驯化，我在巴塔哥尼亚北部的一户住家旁就见过几头没拴起来的。它们在这种情况下很大胆，常常从人背后用两个膝盖撞他。有人断言，它们袭击的动机是为维护雌驼而产生的嫉妒心。不过野生原驼完全没有防御能力，一只狗就可以看住这么大的一头动物，直到猎人赶来。它们的很多习性都像羊群里的羊。当它们看到人骑着马从几个方向逼近时，很快就变得惊慌失措，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逃。因此，印第安人的狩猎方法非常省事，很容易地就把它们赶到一个地点围起来。

原驼水性好。在巴尔德斯港口有人好几次看见它们从一座岛游到另一座岛。拜伦（Byron）在他的航海记里说看见它们喝咸水[136]。我们小猎犬号的一些军官也在布兰科角的一个盐湖边看到一群，显然是在喝水。我想在有些地方，如果不喝咸水的话，就没有水喝。白天它们经常在蝶形的泥坑里打滚。雄驼互斗。有一天，两头原驼在离我相当近的地方走过，冲着彼此尖叫，并试图咬住对手。好几头被射杀的驼，皮肤上都有很深的咬痕。驼群有时似乎会结队探险。离布兰卡港海岸三十英里内，这些动物很少出现，但有一天我看到三四十头的足迹，直达一条泥泞的盐水溪。至此它们肯定察觉快到大海了，又跟骑兵似地一齐掉头，直线返回了。原驼还有一个非常令人费解的古怪习惯：它们会连续几天，把粪便拉在同一个地方。我看到的一大堆直径有八英尺。据多尔比尼先生说，原驼属的所有动物都有这个习性。这倒方便了用驼肥做燃料的秘鲁印第安人，省了积粪的麻烦。

原驼似乎会选喜欢的地点躺下等死。在圣克鲁兹两岸某些特定的地段，一般是靠近河边、灌木丛比较茂密之处，地上白茫茫地铺满了骨头。在其中一个地点，我数了数，有十到二十个驼头。我还特意检查了骨头，它们很完整，并不像我见过的有些散落在地的骨头，有啃坏或折断的痕迹，好像被猛兽拖到一处的。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动物肯定是在临死前从灌木丛中爬过来的。比诺埃先生告诉我，在先前的一次远航中，他在加耶戈斯河（Rio Gallegos）观察到同样的情形。我完全不理解这样做的原因。但我发现，在圣克鲁兹，受伤的原驼总是会往河边走。记得在佛得角群岛的圣地亚哥岛上，我们发现一条山沟僻静的角落里铺满了山羊的骨头，当时大家惊呼，说这是岛上所有山羊的墓地。我提到这些琐碎的例子，因为它们或许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许多没有伤痕的完整骨头会藏在一个山洞里，或埋在冲积层中；为什么沉积层里埋葬的动物，有些种类比其他的更多。

有一天，查弗尔斯（Chaffers）先生领着一小队人，带足三天的食品，划一只小艇去考察海港的上游地段。上午大家一起寻找在一个旧的西班牙图表里提到的几处水源。我们找到了一条小水湾，其源头是一微咸的涓涓小溪（这是我们发现的第一条小溪）。因为退潮，我们不得不滞留几个小时，我借机上岸往内陆走了几英里。平原依然是夹杂沙砾的泥土。这种泥看起来像白垩，但性质完全不同。因为土质柔软，到处都沟沟洼洼的。没有一棵树，也几乎没有鸟兽，只有原驼像哨兵一样站在山头上看护着驼群。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落寞。然而，身临其境，见不到半点亮丽色彩，一种说不清但很强烈的快意却油然而生。人不禁会问：平原的历史有多长？它还要度过多少岁岁年年？“没有人能够回答，一切似乎永恒。旷野的语言如此神秘，唤起敬畏和疑问。”[137]

傍晚我们接着往上游开了几英里，然后搭帐篷过夜。第二天中午，小艇搁浅，根据水深判断，不能再走了。这里的水已经有些淡了，查弗尔斯先生独自坐小筏子又划了两三英里，最后筏子也搁浅了，但停在淡水中。水很浑浊；虽然河流小得微不足道，但河水唯一可能的源头是科迪勒拉山脉的融雪。我们露宿的地方，被光秃秃的悬崖和斑岩构成的峻峰围在中间。我想我从未见过比这个大平原上的岩石缝隙更与世隔绝的地方。

第二天回到军舰停泊处后，几个军官跟我一起去“洗劫”一个印第安人的古墓，这是我在邻近的小山顶上发现的。两块至少几吨重的巨石，置放在一个大约六英尺高的岩礁前。坟墓修在坚硬的岩石上，底部有一层大约一英尺深的泥土，这泥应该是从下面的平原运上来的。泥土上面铺了一层扁平石头，上面堆了更多的石头，填满了岩礁和那两大块石头之间的空隙。印第安人还从岩礁上切出来一大石条，扔在石堆上，介于那两块大石头之间，坟墓就算完工了。我们从两面挖开坟，但没找到任何遗物或骨头。后者可能早已腐烂（如此的话，这个墓肯定有些年头了），因为我在别地儿更小的一些坟堆里都找到过碎片片，但还能辨认出是人骨。福尔克纳说，印第安人死后会就地安葬，但随后，他的骨头又会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带到海岸附近的地方存放，不管离得多远。我想，这种风俗可以这么解释，在引进马匹以前，印第安人一般都居住在沿海一带，过着跟现在的火地岛人差不多的生活。这种死后要躺在自己祖先身边的执着，使得现在的游牧印第安人也要把死者不易腐坏的部分葬到海岸边的古坟地里去。

1834年1月9日——天黑前小猎犬号在圣胡利安港（Port St. Julian）宽敞的港口内下锚。圣胡利安港在盼望港往南约一百一十英里。我们在这里停了八天。这里与盼望港差不多，土地甚至还更贫瘠。有一天，一行人陪同菲茨罗伊船长绕港口的源头走了一大圈。我们十一个小时没有喝水，不少人疲惫不堪。这时在一个山顶上（后来就把它命名为口渴山了）发现了一片美丽的湖泊。派了两人先去探路，并约好怎么发回信号示意是淡水。结果他们只看见雪白一片、结成大立方块的晶体盐，让人失望至极！我们把极度口渴归咎于空气干燥，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傍晚回到船上时我们都高兴极了。虽然整个访问期间我们没有找到一滴淡水，但淡水是肯定有一些的。在靠近海湾源头的地方，我碰巧在盐水面发现了一只尚未死去的切眼龙虱，它肯定本来生活在不太远的水坑里。另外，我还找到三种活昆虫：一种虎甲（Cincindela），可能是杂色虎甲（C. hybrida），一种猛步甲（Cymindis）和一种婪步甲（Harpalus）。它们都生活在偶尔被海水溢满的泥潭里。在平原上还找到另外一种死虫子，这就是所有的甲虫了。一种不算小的苍蝇（Tabanus）特别多，被咬一口挺受罪的。常在阴暗处袭击人的英国普通马蝇，也是这个虻属的。跟蚊子一样，这些苍蝇老让人琢磨：它们平常吸什么动物的血为生呢？原驼几乎是这里唯一的热血四足动物，但跟苍蝇相比，数目微不足道。

巴塔哥尼亚的地质很有意思。欧洲的第三纪地层只限于海湾，而这里不一样，沿着海岸几百英里都是同一个巨大的沉积层，里面埋有许多显然已全部灭绝了的第三纪的贝壳。最常见的海贝是一种巨型牡蛎，有的直径长达一英尺。这些岩床之上覆盖着一种很特别的又软又白的岩石，里面含有大量石膏，看起来像白垩，但实际上是浮石。尤其非同寻常的是，至少十分之一的体积是由滴虫构成的。埃伦伯格教授已经在里面发现了三十种海洋种类。这个岩床沿海岸线延续了五百英里，可能实际上还长得多。在圣胡利安港口一带，其厚度超过八百英尺！这些白色岩床处处都被沙砾覆盖，形成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砾石层。它从科罗拉多河向南至少延伸了六百至七百海里，在圣克鲁斯河（在圣胡利安港口南面不远的一条河）砾岩层一直抵达科迪勒拉山脉脚下。沿河而上走到河的一半时，其厚度仍然超过二百英尺。极有可能无论在哪里，砾岩层都会延伸到安第斯山脉脚下，因为那里正是浑圆的斑岩鹅卵石的起源地。我们可以假设砾岩层的平均宽度有二百英里，平均厚度五十英尺。把这些岩层的鹅卵石都堆起来的话，即使不包括自然而然已经变成泥土的那部分，也可以形成一座宏大的山脉！如果再回溯一下，所有这些鹅卵石（无数已经变成了沙漠里的沙子）都起始于古老的海岸和河岸：大块岩石缓慢地滑落下来，被波浪击碎成小块，再被慢慢卷走，打磨得光滑圆润，并运送至远方。想一想这必然得经过多么漫长的岁月，心灵不能不为之而震撼。然而，所有这些砾石业已被运走，大多数都被打磨圆润，这一切发生在白色岩床沉积之后，而在此漫漫岁月之前，埋有第三纪贝壳的最底层早就存在了。

玄武峡谷，内格罗河

在这个南美大陆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规模宏大。在现有的贝壳类已经出现后的地质年代内，从拉普拉塔河到火地岛一千二百英里长的陆地同时上升（巴塔哥尼亚上升了三百至四百英尺）。滞留在升高的平原表面上的那些久经风吹雨打的古贝壳还没有完全褪色。这个陆地上升运动至少被长久的间断期中止过八次。在间断期间，大海深入地侵蚀陆地，从而形成了阶梯式的长形悬崖或称“断崖”，把次第升高的一个个平原分开。沿漫长的海岸线，上升运动与间断期大海的回蚀力大致相当，因为我很惊讶地发现，相距很远的地方的阶梯状平原的相应高度几乎一样。最低的平原有九十英尺，最高的则有九百五十英尺，我在海岸附近登上去过，在这里只剩下一个个沙砾覆盖的平坦山头了。圣克鲁斯最高的平原上升达三千英尺，止于科迪勒拉山脉脚下。我曾经说过，在现在的海贝壳已经存在的时期内，巴塔哥尼亚升高了三百至四百英尺，我可以补充说明，在冰山把巨砾推到圣克鲁斯高原的时期，那里至少已有一千五百英尺高。巴塔哥尼亚也并非仅仅受到上升运动的影响。据福布斯（E. Forbes）教授说，从圣胡利安港到圣克鲁斯河的那些已经灭绝的第三纪贝类不可能生活在超过四十到两百五十英尺深的海里，而它们现在被埋在八百到一千英尺厚的深海沉积地层中。因此，这些贝壳曾经生活过的海底，必然下沉过几百英尺，才会有这么厚的上覆岩层的堆积。巴塔哥尼亚海岸的简单构造揭示出多么复杂的地质变迁！

在圣胡利安港口的九十英尺高的平原上，在砾石层之上覆盖的红泥土中，我发现了半个骨架。这是一头长脖驼（Macrauchenia patachonica），一种大如骆驼的奇特四足动物[138]。它与犀牛、貘及古兽马（Palaeotherium）同属于厚皮动物，但其长脖子的骨架结构清楚地表明它与骆驼的近缘关系，或更确切地说，与原驼和小驼羊的亲缘关系。因为在更高的两阶平原上发现有现在生活的海贝类的贝壳，而上升肯定发生在埋葬长脖驼的淤泥沉积之前，我们可以肯定，这种奇特的四足动物在目前的贝壳已经出现很久之后仍然存在。我最初很奇怪，在这么近的地质时期内，这么庞大的四足动物如何能够在南纬49度15分的地方生存？这里可只有惨不忍睹的砾石平原，植被枯萎稀疏。但长脖驼和原驼是近亲，而原驼现在仍然生活在最荒芜的地区，这就部分地解答了这个疑问。

长脖驼（1和2）与羊驼（3和4）颈椎示意图

长脖驼与原驼、箭齿兽与水豚是有亲缘关系的，虽然关系比较远。许多灭绝的贫齿目动物与各种树懒、食蚁兽和犰狳这些现在的南美洲典型动物之间则有更近的亲缘关系。化石与现存的栉鼠属和水豚属的物种之间的亲缘关系尤其密切。这些都是非常有意义的现象。隆德和克劳森两位先生最近把从巴西洞穴里发现的化石标本收藏带到了欧洲，这些动物之间的关系因此而充分地展现出来了，其奇妙不亚于澳洲的化石和现存的有袋动物之比较[139]。共有三十二个属的陆地四足动物现在生活在洞穴附近地区的省份里；他们的标本收藏包括了除四个属以外的所有属的灭绝物种，而且物种数比现在的多得多，有化石食蚁兽类、犰狳类、貘类、野猪类、原驼类、负鼠类以及许多南美特有的啮齿类、猴类和其他动物。我绝对相信，同一洲的灭绝动物和现存动物之间的绝妙关系，比任何其他现象更能对生物在地球上的起源和消失提供重大线索。

长脖驼的骨骼及其身体外形

凝思美洲大陆的变迁，不能不惊叹莫名。从前的大陆上挤满了庞然大物，如今我们只能找到它们的侏儒亲戚。如果布封（Buffon）早知道这里曾经有过巨大的树懒和犰狳状的动物，以及已经灭绝的那些厚皮类动物，他就会说造物主在美洲失去了活力，而不说它从未拥有过活力。前者显然更接近事实。这些灭绝的四足动物中，虽然不是所有的，但大多数在很近的地质时期仍然存在，与大多数现存的海贝类同时代。从那时至今，陆地并没有发生很大的改变。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么多物种甚至多个属的灭绝？第一个不可抗拒油然而生的念头是，一定发生了什么大灾难。但是，除非我们动摇整个地球的结构，才会有可能使从巴塔哥尼亚南部、巴西、秘鲁的科迪勒拉山脉，到北美远至白令海峡的大大小小的动物统统灭绝。然而，仔细研究拉普拉塔河和巴塔哥尼亚的地质后，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陆地的变化是缓慢渐进的。从欧洲、亚洲和澳洲的化石特征，以及北美和南美的化石特征来看，有利于“大型”四足动物生活的条件在很近代是全球性的，虽然没人能推测那是什么样的条件。动物灭绝几乎不可能是气温变化造成的，因为大致在同一时期内，地球南北两半球所有的热带、温带及北极纬度地区内的动物都灭绝了。根据莱尔先生的研究，我们确切地知道，在巨砾被推进到冰山现在已不能到达的纬度地区的时期之后，大型四足动物仍在北美洲存在。根据很确凿但间接的证据，我们也有把握说，南半球的长脖驼也在冰山搬运巨砾时期之后很久依然存在。一种假说推测，或许是人迁移到美洲后，把笨重的巨懒和其他贫齿目的动物灭绝了。即使如此，我们至少得另找原因来解释布兰卡港的小小栉鼠，以及巴西的许多已成化石的老鼠和其他小动物的灭绝。没有人会相信，一次大干旱就足以摧毁从巴塔哥尼亚南部到白令海峡的每一种动物的每一个个体，即使那是比导致拉普拉塔各省份元气大伤的大旱更严重的情形。再说，我们怎么解释美洲原生马的灭绝呢？难道是因为牧草不够？可现在西班牙引进的马已经有了千千万万的后代。难道后来引进的物种夺走了相应的古代亲戚的食物？我们可否相信，水豚夺走了箭齿兽的食物，原驼夺走了长脖驼的食物，现存的小型贫齿目动物夺走了其无数巨大的祖先的食物？毋庸置疑，在世界历史长河中，没有任何现象比其居民大规模的、反复的灭绝更令人目瞪口呆的了。

不过，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就不显得那么令人费解了。我们常常忘记，我们对每一种动物赖以生存的条件其实非常无知；我们也不会总记得，每一个物种都有相应的不利因素阻止其在自然状态下过快增长。平均而言，食物供应量基本保持不变，但每种动物的繁殖速度却是呈几何数量级增长，其惊人效果可以从过去几个世纪以来欧洲的动植物在美洲疯长的情形里看出来。自然界中的每一种动物都有规律地繁殖，然而，对一个长期稳定的物种来说，任何数量上的“巨大”增加都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会受到一些因素的制约。但是我们很少能有把握地说，一个给定的物种，在哪个生长阶段，或在一年中的哪个时段内，或者是否每隔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制约就会失效；或者制约的因素究竟是什么。或许正因为如此无知，我们反而习以为常，即使看见同一地区里两种习性非常相近的物种，一种非常稀少而另一种繁多；或看见一种在一个地区里很普遍，而另一种在邻近地区里很普遍，刚好占据前者相应的位置，虽然两个地区的自然条件没什么差别。如果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能立即回答说，这是由一些细微的差别决定的：气候啦、食物啦，或天敌数量等，但我们从来不能，或极少能够指出具体的制约因素和方式！所以，我们不得不承认，是一些我们常常留意不到的因素决定了某个物种是丰富还是稀少。

如果追踪人类导致的物种的彻底灭绝或在某个地区内的灭绝，我们知道，那个物种总是先变得越来越稀少，然后才灭绝。另外，一个物种是被人类灭绝的，还是因其天敌增加而灭绝的，这两者之间应该没有本质区别[140]。先稀少而后灭绝的证据，在次第形成的第三纪地层中尤其明显，好几位观察细致的专家已经指出来过。一些在第三纪很常见的贝类现在非常稀少，有的甚至早已被认定是灭绝了。如果我们承认物种先变得稀少然后消失是可能的，如果我们也承认每个物种的过分生长，哪怕是适应性最强的，都会受到制约（尽管方式和时机很难确定），最后，如果我们看到在同一个地区里一个物种丰富而与其亲缘极近的另一个物种非常稀少却毫不奇怪（虽然无法解释具体原因），那为什么当稀少进一步变成了绝种，我们却会惊讶呢？按理说一个时时发生在我们身边，并且不引起我们注意的现象，进一步发展也不应该让我们惊讶。当听说巨爪地懒比大地懒更少，或化石猴子比现在的猴子少时，谁会吃惊呢？然而这种相对稀少的比较，恰恰直接证明了存在着不太利于它生存的因素。承认物种先变得稀少再灭绝，知道一个物种比另一个更罕见也不奇怪，但当发现一个物种不复存在时，却极其诧异，而一定要用异常现象来解释；这在我看来相当于承认疾病是死亡的前奏，对生病也毫不奇怪，但当病人死掉之后却开始琢磨，认定他的死必是暴力所致。

第九章 圣克鲁斯河、巴塔哥尼亚和福克兰群岛

圣克鲁斯/逆流而上的探险/印第安人/宏大的玄武岩熔流/未被河流冲走的大石块/山谷的形成/安第斯山鹰的习性/科迪勒拉山脉/巨大的漂砾/印第安人遗迹/回到军舰/福克兰岛/野马、野牛、野兔/狼一样的狐狸/用骨头生火/猎捕野牛的办法/地质/石流/地震场面/企鹅/大雁/海蛞蝓的卵/群栖动物

俯瞰福克兰岛

小猎犬号在圣克鲁斯河口的岸上修理，马滕斯绘

1834年4月13日——小猎犬号在圣克鲁斯河口内停泊。这条河位于圣胡利安港以南约六十英里。在上一次远航时，斯托克斯船长[141]逆流往上游开了三十英里，因缺乏食物供给，被迫返回。除了那次所做的有限考察外，人们对这条大河几乎一无所知。这一次菲茨罗伊船长决心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尽量往上游推进。4月18日，我们一行二十五人（足以对付任何一群印第安人），带足了三周的供给，分乘三条捕鲸小船出发[142]。第一天天气很好，凭借涨潮的推力，船行进了很远，我们很快就喝到了淡水；到傍晚时，几乎已过了潮汐的影响范围。

从这里起，到我们最终到达的上游最高点，这条河的大小和外观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河宽三百到四百码，正中间的深度约十七英尺。其最显著的特点是流速极快，整条河都在每小时四至六节之间。水清蓝，但略带乳白色，并非第一眼期待的那种清澈透明。水从铺满鹅卵石的河床流过。这些石头跟海滩和周围平原上的一样。它流经一个山谷，蜿蜒曲折。山谷正西走向，宽度在五到十英里之间，两边是阶梯似的台地，在大部分地方，台地一级接一级地向上走，最高到五百英尺。山谷两岸的阶梯台地几乎完全对称。

4月19日——逆如此湍急的河流而上，桨或帆当然都没法用。我们把三条船首尾相接连在一起，每条船上留两人，其他人上岸拉纤。菲茨罗伊船长作的总体部署非常有效率，而且人人有份，我在此描述一下具体怎么操作的。所有的人分成两班，每班轮流拖船一个半小时。每条船各自为政，军官和水手们同吃同住，并睡在同一个帐篷里。日落之后，第一片长有灌木的平地就是我们的宿营地。每个水手轮流做饭。小船一被拖上岸，厨师就生火做饭，另外两人搭帐篷。掌舵的人负责把船上的物品递上岸，其余的人把物品运进帐篷或收集柴火。按照这个程序进行，半小时内，过夜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夜间一名军官和手下两人负责放哨，其职责是照看船只、保持篝火不灭并防备印第安人。每人每晚站岗一小时。

今天，拖船只拖了很短的距离，因为河里有许多小岛，上面荆棘丛生，小岛之间的水道又浅。

4月20日——终于穿过了那片小岛，开始工作。虽然非常辛苦，但每天的行程平均只有十英里的直线距离，一共或许走了十几到二十英里。从我们昨晚睡觉的地方再往前都是“未知的天地”，因为斯托克斯船长就是从那里掉头返回的。我们看到远处有浓烟，并发现了一具马的骨架，于是知道附近有印第安人。第二天早上（21日）又在地上发现了一队马蹄印和丘索枪（即长矛）在地上拖拽出来的轨迹。大家都很肯定，印第安人曾在夜间侦察过我们。不一会儿，我们到达一个地方，从大人、孩子和马的新鲜脚印判断，这群印第安人显然已经过了河。

4月22日——景色毫无变化，了无意趣。巴塔哥尼亚最突出的特征之一就是走遍整个沙漠，看见的动植物完全一样。干旱平坦的砾石平原上生长着同样的发育不良的矮小植物，山谷里则是同样的多刺的灌木丛。到处都看到同样的虫鸟，即使河岸和汇入河流的清清小溪，也很少有稍微亮丽一点的绿色点缀。土地被诅咒不得繁衍，流过鹅卵石的河水也同被诅咒。结果水禽也寥寥无几，因为贫瘠的河流中什么吃的都没有。

荒瘠如是，巴塔哥尼亚却可以夸耀它拥有的鼠类很多[143]，也许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区都多。好几种小鼠的主要外部特征都是大而薄的耳朵和很精细的皮毛。山谷底的灌木丛中鼠满为患，除了露珠外，它们几个月都喝不到一滴水。这些小鼠似乎都会同类相食，一只刚被我的鼠夹夹住，就会被别的老鼠吞噬掉。一种小巧玲珑的狐狸也非常多，可能全靠小鼠养活。这里也是原驼的家，五十、一百头的驼群很常见。我前面提过，我们还看见过一大群，至少有五百头。美洲狮跟踪捕食原驼，它自己的尾巴后面则跟着一溜安第斯神鹰和其他食腐鹰。河岸上几乎到处都是美洲狮的脚印，还有几头原驼的尸体，脖子脱臼、骨头折断。它们是如何与死亡遭遇的，一目了然。

4月24日——如同古代的航海家们接近一个新大陆，我们寻找分析每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变化征兆。发现一节树干漂过，或一块原始岩巨砾，大家就欢呼雀跃，仿佛看见了科迪勒拉山脉侧面生长的森林。事实上，远处有一片厚厚的云层，那几乎从未移动过的云端才是最可靠的征兆，并最终证明是真正的信使。起初，我们把云层当成了山脉本身，其实那是冰峰顶上凝聚的水蒸气。

4月26日——今天我们注意到平原的地质结构有了明显的变化。从一开始，我就很仔细地研究河床上的砾石，最近这两天发现了几块蜂窝状的玄武岩小鹅卵石。这些石头的数量和尺寸逐渐增加，但没有比人头更大的。不过从今天上午开始，由同样的玄武岩构成的、但密度更大的石头突然多起来，半小时内，在离我们五六英里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玄武岩平台棱角支楞的边沿。抵达平台的地基处，我们发现水流在垮落下来的石块中冒泡。接下来的二十八英里的河道里塞满了这些玄武岩石块。再往上游去，从附近的巨砾层垮下来的原始岩巨石也很多。稍微大一些的尚未被河水冲远，离其起源的岩层不超过三四英里。圣克鲁斯河流量大、流速急，而且没有死水湾；这个景象生动地表明河流的运输效率其实很低，连推动中等大小的石块都不容易。

玄武岩就是在海底流淌的熔岩，但该火山爆发的规模肯定巨大无比。我们最初见到的玄武岩台地有一百二十英尺厚；顺着河道往上游走，地面不易察觉地不断升高，台地也越来越厚。在离最初地点四十英里远处，台地厚度已达三百二十英尺。与科迪勒拉山脉相接之处有多厚，我无从得知，但那里的台地海拔高度约三千英尺。因此，我们必须在宏伟的安第斯山脉中寻找熔岩的源头。能在略微倾斜的海床上奔腾一百多英里的熔岩倒是配得上这个伟大的发源地。只需看一眼山谷两侧的玄武岩峭壁，就知道它们曾经是连为一体的。那么，是什么力量可以沿着整个地区一条线，把平均厚度近三百英尺、宽度从略小于二到四英里的坚硬岩石挪走？虽然大河运送石块似乎不得力，但在漫长岁月中，它逐渐冲蚀岩层的能力却不易估量。但具体到此例，与这个力量是否渺小无关，我们有足够理由相信，这山谷曾为一个海湾所占。没有必要在这里记下推导出这个结论的详细论证，简而言之有这几个方面的证据：山谷两侧阶梯似的台地的形状和性质；山谷在接近安第斯山脉处扩大成像大河口一样的平原，上面还有沙丘；河床上还能找到一些海贝壳。如果有足够的篇幅，我可以证明，南美洲的前身在此地曾被一条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海峡截断，就像麦哲伦海峡那样。但这并不能回答玄武岩是怎样被挪走的。地质学家往往又会假设有什么巨大的、剧烈的地质变化。但在这里，这种假设并不成立，因为横扫圣克鲁斯山谷的，是与巴塔哥尼亚漫长的海岸线相同的阶梯状平原，地面上也都有同样的海贝壳。无论是在山谷中还是在海岸线上，没有任何洪水能够塑造出这样的地貌；并且，这种阶梯状平原或台地形成的同时，山谷也被掏空了。虽然我们知道，比如在麦哲伦海峡的狭窄之处，潮汐可达到每小时八海里的速度，但必须坦白，即使想得头晕目眩，也难以想象到底需要经过多少年、多少世纪，没有巨大冲浪助一臂之力的潮汐才有可能侵蚀如此广阔的区域、如此厚而坚硬的玄武岩。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接受，地层最终被那个古老海峡的海水侵蚀，裂成巨大的碎块，七零八落地横陈在沙滩上，再变成更小的石块，然后变成鹅卵石，最后变成细泥沙，再随潮汐流入东西海洋。

随着平原地质结构的变化，地貌特色也变了。走在那些狭窄陡峭的小径上，我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圣地亚哥岛的荒芜山谷。在玄武岩悬崖上，我发现了一些其他地方从未见过的植物，还认出一些从火地岛迁移来的。这些多孔的岩石可以存积珍稀的雨水，因此在火成岩和沉积岩地层相遇之处，冒出一些小泉水（这在巴塔哥尼亚非常罕见）。这些小清泉离得很远就能辨认出来，因为周围长有一圈亮绿的青草。

4月27日——河床变得很窄，水流也因此更湍急，达一小时六海里的速度。河里还有很多巨大尖锐的石块，拖船变得既费劲又危险。

今天我射下一只安第斯神鹰。这只鹰的两个翅膀展开翅尖相距八英尺半，从喙到尾有四英尺。已知这种鸟地理分布极广，在南美洲西海岸从麦哲伦海峡起，沿安第斯山脉至赤道以北8度。沿巴塔哥尼亚海岸，最北至内格罗河口的悬崖之上，离它们在科迪勒拉山脉定居的主要干线约四百英里。再往南，在盼望港源头的峭壁上也不少见，虽然只有少数游兵散勇偶尔光顾海岸。圣克鲁斯河口的一线悬崖常被这些鸟光顾；往上游走大约八十英里的山谷两侧都是陡峭的玄武岩崖，神鹰又再次现身。从这些事实看来，安第斯神鹰需要垂直的峭壁。在智利，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里，神鹰在靠近太平洋海岸的低洼地带出没，晚上几只一起在树上栖息，但一到初夏，它们就躲在科迪勒拉山脉深处最难攀缘的地方安心繁殖。

安第斯神鹰（Sarcoramphus gryphus）

关于它们的繁殖，当地智利人告诉我说，安第斯神鹰不做窝，只在11、12月之间在一块光秃秃的岩石上面产下两枚又大又白的蛋。据说，小鹰一年之内都不会飞，会飞后很长时间内仍然跟着父母夜里栖息、白天捕食。成年鸟一般出双入对，但在圣克鲁斯深处的玄武岩峭壁间，我发现了一个几十只神鹰经常出没的地方。当时我无意中走到悬崖边，蓦然目睹了一个壮观的场面：二三十只健美的神鹰从栖息之处徐徐起飞，在空中划着优美的圆圈，然后飘然而去。从岩石上的粪便量来看，它们肯定长期在这悬崖上栖息并繁殖。每天在下面的平原上饱餐腐肉之后，就回到这些它们喜欢的岩礁上消食。根据这些观察，安第斯神鹰跟大兀鹰一样，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看作是合群的。在这个地区，它们以自然死亡的或被美洲狮咬死的原驼为食，可能后者居多。根据我在巴塔哥尼亚的观察，它们一般不飞离栖息地太远。

常常能看见安第斯神鹰在某个地点的高空中盘旋，姿态优美无比。我相信它们这样做有时只是为了娱乐，但当地智利人会告诉你，有时候它们是在等垂死的动物死去或等美洲狮饱餐后离去。如果神鹰飘然而下，旋即又腾空而起，智利人就知道那是美洲狮把自己的猎物看得紧紧的，小偷被赶跑了。除了吃腐尸，安第斯神鹰也经常袭击小山羊和小绵羊。牧羊狗都训练有素，看见它们飞过就冲出来，望着天上狂吠。智利人杀死许多神鹰，并捕捉无数。他们使用两种方法。一是在平地上用木条搭一个有出口的围栏，里面放一头死动物，等神鹰们吃饱了，骑着马堵住入口，将它们关在里面，因为神鹰需要足够的距离加速才能飞起来。第二种方法是标记下五六只神鹰经常栖息的树，晚上爬上去用绳子把它们套住。我亲眼见过有人这么干，神鹰睡得很死，所以这个办法一点都不难。在瓦尔帕莱索，我见过一只活神鹰被以六个便士卖掉，但一般价格是八到十个先令。我看到有一只被绳子牵进来，而且有伤，但刚把系住喙的绳子切断，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迫不及待地开始撕咬一块腐肉。在同一个地方的一个花园里，养了二三十只神鹰，一星期只喂一次，但它们看起来都很健康。当地智利人说神鹰五六周不进食也照样活蹦乱跳[144]。我对此没有答案，因为这是很残酷的实验，而且很可能有人已经试过。

众所周知，一旦有动物被杀，安第斯神鹰跟其他食腐肉的秃鹰一样，马上就能知晓，并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聚集到一起。不能忽略的是，大多数情况下，动物肉还没开始腐烂，鸟儿就已发现了，并把骨架剔得干干净净。想起奥杜邦（Audubon）先生做过实验证明秃鹰对腐肉的嗅觉并不太灵，我也在上面提到的花园里做了如下实验：我将每只神鹰用一根绳子捆住，一个挨一个地排在墙脚下，然后把一块裹在白纸里的肉拿在手里，在离它们三码左右的地方来回走，结果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我又把肉扔在地上，离一只老雄鹰才一码远，它关注了一小会儿，就不理睬了。我用棍子推着肉包离它越来越近，终于，它用嘴碰了一下，然后猛地一下撕开包肉的纸，与此同时，那一排鸟都开始挣扎，使劲扇翅膀。用同样的伎俩根本就骗不了狗。奇怪的是，支持和否定食腐鹰有敏锐嗅觉的证据大致相当。欧文教授证实，美洲秃鹫（Cathartes aura）的嗅觉神经高度发达。欧文先生的论文在动物学会宣读的那天傍晚，有位绅士说，他在西印度群岛两次看到秃鹰们聚集在屋顶上，当时屋里有尸体久未入葬已经发臭，而这不太可能是靠眼睛发现的。另一方面，除了奥杜邦和我自己做的实验，巴赫曼（Bachman）先生曾在美国用过各种办法来证明无论是美洲秃鹫（欧文教授解剖的那种），还是大兀鹫，都不是通过嗅觉找到食物的。他用细帆布包了一块特别臭的内脏，然后在外面撒了几块碎肉。秃鹰把外面的肉都吃掉了，然后就静静地站着，嘴离臭杂碎只有八分之一英寸远，却没注意到。但在帆布上开一个口子后，内脏立即就被发现了。换一块新鲜帆布，外面再放上肉，秃鹰又把肉吃了，还在帆布上踩来踩去，却始终没发现里面藏的那团东西。除巴赫曼先生外，另有六位绅士签字做证[145]。

躺在开阔的平原上仰面朝天休息时，我常看到食腐鹰在高空中翱翔。在平坦的地方，无论是骑马还是步行，我相信人仔细观察的天空范围不超过地平线以上15度。如此的话，飞在三四千英尺高度的秃鹰，在到达人的视线范围内之前，离旁观者眼睛的直线距离超过两英里。它会不会因此很容易被人忽略掉？而当猎人在偏僻的山谷里猎杀动物时，他会不会早就在秃鹰尖锐的目光注视之下了？而其突然降落的方式是否等于向整个地区的老鹰们报信：猎物就要到手了？

一群安第斯神鹰在某个地点一起盘旋时，其飞翔姿势非常美观。除了从地面起飞的时候，我从未见过它们扇动翅膀。在利马附近，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几只鹰观察了近半个小时，它们划着弧线，一圈又一圈地升高降落，却不动一下翅膀。当它们在接近我的头顶滑行时，我斜着身子紧盯着每个翅膀终端的那几根分开的大羽毛的轮廓：哪怕翅膀只轻轻地抖动一下，这些羽毛看起来也会混为一片。但在蓝天映衬下，每根羽毛历历在目。头和脖子倒是使劲地动来动去，展开的双翼似乎是其颈部、身体和尾部动作的支点。如果鸟想降落，它会把翅膀暂时收拢；当它换个角度再次展翅高飞时，快速下降获得的势能似乎把鸟托了起来，如同纸风筝那么平稳。当鸟一冲升天时，其动作必须非常迅速，以倾斜的身体表面对大气产生的作用力抵消重力。保持身体在空中水平飞行则不是很费力，空气摩擦力很小，用一点点劲儿就够了，可以假设，神鹰的颈部和身体的运动就足以支持。不管怎样，这么伟岸的神鹰，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在山川河流之间翱翔，这情景实在是赏心悦目。

4月29日——我们站在一个高地上欢呼雀跃，因为看见了科迪勒拉山脉白雪皑皑的顶峰，透过阴沉的云层，偶露真容。接下来数天，我们继续缓慢地前进，河流曲里拐弯，并塞满各种古老板岩和花岗岩的巨大条块。平原与山谷的接壤处比河面高出一千一百英尺，地质也有很大变化。浑圆的斑岩卵石与许多巨大的有棱有角的原始岩和玄武岩石块混在一起。我发现的第一块这样的漂砾离最近的山头有六十七英里远。我量过的一块有五平方码[146]，比沙砾地面高出五英尺。其边缘棱角突出，尺寸又这么大，我起初误以为就是原地的岩石，并拿出指南针来确定其裂缝的方向。这里的平原远不像海岸一带那么平坦，但也没有经历过任何巨大变动的迹象，因此我相信，除了用漂浮冰山理论，否则无法解释这些巨大的岩石是怎样从那么多英里以外的发源地挪移而来的。

在最后两天，我们又发现了马的足迹和几样印第安人才有的东西，比如披风的碎片和一束鸵鸟毛，但似乎已经落在地上很长时间了。印第安人最近过河的地方与这里相距很远，这一路看起来都没有多少人迹。起初我很奇怪，因为这里原驼不少。但这一片平原上石头太多，没掌蹄的马追逐原驼会受伤。不过我仍在这么内陆的地方有两处发现了小石头堆。它们不可能是偶然堆起来的。石堆位于最高的熔岩悬崖突出的边缘上，形状与盼望港一带的类似，只是规模小一些。

5月4日——菲茨罗伊船长决定停止前进。这条河迂回曲折，流速太快，而周围环境又没有提供什么新鲜诱惑，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动植物，一模一样的凄凉景色。我们现在远离大西洋一百四十英里，离太平洋最近的海湾约六十英里。这上游部分的山谷已扩展成一个宽阔的盆地，南北都是玄武岩台地，正前方是漫长的白雪覆盖的科迪勒拉山脉。我们眼望大山心有戚戚焉，现在只能想象里面是什么样、都有什么动植物，却不能如愿站在峰巅之上。但继续前进不仅白白地浪费时间，而且我们当时已经有好几天只能吃半份面包了。虽然原则上分量也够，但辛苦行军一天之后，就不管饱。少吃好消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痛苦。

伯克莱湾，东福克兰岛

5月5日——日出前，我们开始顺流而下。速度非常快，基本上一小时十海里左右，才一天就把我们辛苦五天半的成果消灭掉了。8日我们回到小猎犬号上，结束了二十一天的远征。除了我以外，人人都心有不满。对我而言，这次沿河而上，使我有机会观察到巴塔哥尼亚巨大的第三纪地层的最有趣的部分。

1833年3月1日和1834年3月16日，小猎犬号两次停泊在福克兰岛东面的伯克莱湾（Berkeley Sound）。该群岛位于与麦哲伦海峡口几乎相同的纬度，长一百二十地理里、宽六十地理里，略大于半个爱尔兰。这些可怜岛屿的拥有权被法国、西班牙和英国争抢一番后，又没人住了。于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政府把它们卖给私人，但也跟老西班牙一样，用来当犯人的流放地。英国重申其拥有权，又抢了回来。留下看管国旗的英国人随后被谋杀。一位英国军官又被派去，但没有任何武力支持。我们到达时，发现他管辖着一帮人，其中一多半都是流亡的叛乱分子和杀人犯。

这个剧场完全配得上演出的这些闹剧。起伏不平的土地荒凉惨淡，到处都覆盖了一层泥炭土及单调的枯黄硬草。平滑的地面上偶尔冒出一座灰色石英石的山丘或山脊。这里的气候大家都听说过，类似于北威尔士群山上海拔一千到两千英尺高处的气候，只不过日照和雾更少，风雨更多[147]。

5月16日——现在讲讲我绕这座岛的局部地区所做的一次短途旅行。早晨我带了六匹马和两个高乔人一起出发。后者是完成这种任务的最佳人选，因为他们很习惯自给自足的生活。天气变幻不定，很冷，并有大冰雹袭来。但我们一路还算顺利，只是除了地质之外乏善可陈。该地区依然是起伏不平的荒野，地面覆盖着浅褐枯草和一些非常小的灌木，都长在滑软的泥炭土里。山谷里偶尔会看见小群的野雁，泥地松软得沙锥鸟能在里面找食，此外几乎就没有别的鸟了。岛上有一条主山脉，近两千英尺的高度，是石英岩构成的。山脊是崎岖的不毛之地，翻越费了不少劲。山的南面是最适合野牛群生活的地区，但我们遇到的牛并不多，因为最近被捕杀了不少。

巴塔哥尼亚人的流星索

傍晚我们碰上了一小群牛。我的一个同伴，名叫圣杰戈的，很快就把一头肥牛与牛群分开了。他扔出流星索，打中它的双腿，但没能缠住。圣杰戈马不停蹄，一边把帽子扔在球落地的地方，一边解开拉佐索，猛追一阵后，又赶上那头牛，这次把牛角套牢了。另一个高乔人已赶着备用马先走掉，圣杰戈独自一人很费了一番周折才把这头受惊的牛干掉。他先设法把牛引到一块平地上：那牛老想去撞他，他就趁机把牛往平地带；我的马是受过训练的，当牛不肯动时，马会跑过去用胸部狠狠地撞它一把。但即使在平地上，独自杀一头吓疯了的野兽似乎还是不容易，除非马在没有骑手指挥的情况下很快明白，为了自己的安全，一定要把拉佐索拉紧。如果公牛或母牛往前跑，马必须跟着以同样速度往前跑；不跑的话，就要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并向一边拽着绳索。但这匹马还很年轻，站不住，母牛一挣扎，它就被拖着跟进。好在圣杰戈灵活利落，他闪到母牛的背后，终于找到机会给后腿的主肌腱致命的一击，然后不费事地把刀插进了脊髓。牛像被闪电击中一样顿时倒毙。圣杰戈连皮带肉切下几大块不带骨头的肉，足够我们沿途的供给。我们随后骑到夜宿的地方，晚餐是“带皮烤肉”（Carne con cuero）。这远比普通牛肉好吃，就像鹿肉比羊肉好吃一样。一大片从背上切下的圆块肉放在余火里慢烤，皮朝下像盘子一样接住，一滴肉汁都不洒。毫无疑问，如果当晚有个高贵的市议员跟我们共进晚餐，“带皮烤肉”会很快誉满伦敦。

夜里下起了雨，第二天（5月17日）风暴不止，又是冰雹又是雪。我们骑马横跨全岛来到一个地峡，这个地峡把最西南端的林康德尔托罗（Rincon del Toro）大半岛与岛屿的其他地区连接在一起。因为大量的母牛被杀掉了，公牛比例变大。它们独来独往，或三三两两在一起，非常凶猛。我从未见过这么雄壮的野兽，它们的大脑袋粗脖子有希腊大理石雕像的那么大。沙利文船长告诉我，一头普通大小的公牛的牛皮重达四十七磅，而这么重的牛皮，即使没有完全风干，在蒙得维的亚也算非常重的了。遇见人，年轻的公牛一般会跑开几步，但老公牛连腿都不抬一下，要不就冲着人和马撞过来。许多马匹被这样被撞死。有头公牛越过一片泥泞的小河，站在对面挡住我们。我们想方设法也赶不走它，不得已绕了一大圈冤枉路。高乔人为了报复，一定要阉割它，以免它将来再为害。这是巧劲儿胜蛮力的精彩较量。公牛向马冲过来的时候，一条拉佐索套住了牛角，另一条索套住了两条后腿。一分钟内，这个庞然大物就被捆翻在地无力抵抗。乍一看，非得把牛杀了才可能把拉佐索从牛角上取下来。我的理解，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连这也不容易做到。但因有另一人施以援手，用他的拉佐索把两条后腿捆住，这就变得很简单了。后腿那么拉扯着，牛完全无能为力。第一个人用手松开牛角上的拉佐索后，从容上马。第二个人退后一点点，拉佐索稍微一放松，就从挣扎的公牛腿上滑掉，公牛站起来，抖一抖身体，然后徒劳地冲向敌人。

整个行程中我们只看到一队野马。这些马和牛，都是法国人于1764年带来的，自那以后两者都大大增加了。奇怪的是，马只在岛的东头才有，虽然并没有天然界限阻止它们漫游，而且东头那部分也不比其他地方更好。我问过一些高乔人，他们都承认确实是这么回事，但也没有什么解释，只提到马会特别留恋久住的地方。岛上尚未“兽”满为患，也没有肉食动物，我特别好奇，是什么制约了马群最初的快速增长？这么小的岛，当然迟早会产生不利繁衍的因素，但为什么马比牛先受限制？沙利文船长花了很大工夫帮我调查这事。高乔人强调说，公马老喜欢到处跑，而且还非要母马陪着，不管小马驹能否跟上。一个高乔人告诉沙利文船长说，他有次观看了整整一小时，一匹公马对母马又踢又咬，直到它扔下小马驹不管。沙利文船长还为这个奇事提供了旁证，他好几次发现死在路上的小马驹，而从未见过一只死牛犊。此外，成年马的尸体也更多，似乎马比牛更容易生病或发生意外。因为地面柔软，马蹄子往往长得异常的长，结果造成跛足。马的毛色主要是杂色和铁灰色。在这里生的马，无论饲养的还是野生的，全是小个子，虽然都算健康。它们力气很小，用拉佐索套野牛的活都干不了。结果还得花很多钱从拉普拉塔河一带买马。在将来的某个时代，南半球可能会出现福克兰矮种马，就像北半球有昔德兰（Shetland）矮种马一样。

如前所述，牛不仅没有像马那样退化，个头还增加了，而且数量多得多。沙利文船长告诉我说，跟英国牛相比，个体之间的体型和牛角的形状差异小得多，而毛色差异却很大。这么小小的一座岛上，不同地区的牛群的主要毛色却不同，引人注目。在阿斯本山（Mount Usborne）周围，海拔一千至一千五百英尺高的地方，有的牛群里大约有一半都是鼠毛色或铅色，这种毛色在岛的其他地方很少见。快活港（Port Pleasant）附近以深棕色为主，而在舒瓦瑟尔湾（Choiseul Sound，该海湾几乎把整座岛一分为二）以南，黑头黑蹄的白牛最常见。黑色和带斑点的牛则到处都有。沙利文船长说，各地毛色差异之明显，寻找牛群时，远远望去，快活港口附近的牛群是一片黑点，而在舒瓦瑟尔湾南部的山坡上则是一片白点。他认为这些牛群互不相混。奇怪的是，鼠毛色的牛虽然生活在高地上，却比平原上的其他牛群早一个月左右产犊。如此这般，曾经驯养过的牛在岛上分成了三种毛色的牛群；在将来的几个世纪里，放任自流的话，其中一种可能最终会占优势。

兔子是另一种被引入后成功繁殖的动物，在整座岛上的大部分地区随处可见。但跟马一样，兔子也受到一定的制约，没能越过中部的山脉；高乔人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人一小窝一小窝地带去的话，它们甚至可能连山脚都到不了。我本以为这些来自北非的原住民根本无法在这里生存，因为气候太潮湿，日照极少，即使小麦都偶尔才能长熟。据说在瑞典，兔子就不能在室外生存，虽然谁都会同意那里比这座岛的环境更好。再说，最初的那几对儿，还得对付已有的敌人，比如狐狸和一些大个的鹰。法国博物学家都认为岛上的黑兔是一个单独的物种，并把它称为麦哲伦兔（Lepus Magellanicus）[148]。他们以为麦哲伦提到麦哲伦海峡的“conejos”时，即指这种兔子。但麦哲伦说的是一种小豚鼠，现在的西班牙人也这么叫。高乔人觉得黑兔与灰兔不同种的说法很好笑，并说，无论如何，黑兔并没有比灰兔的活动范围更广；两者从来就混在一起，而且经常相互交配，生出有花斑的后代。我有一个花斑兔的标本，头型特点与法国学者所描述的兔种不一样。这一例子表明博物学家确定物种时必须非常谨慎，即使居维叶看到这些兔子的一个头骨时，也认为它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福克兰岛狐（Canis antarcticus，现在叫作Dusicyon australis）

岛上唯一的土著四足动物是一种长得像狼一样的大狐狸（Canis antarcticus，即南极狐），在东、西福克兰群岛都很常见[149]。我毫不怀疑这是一个特殊的、仅限于这个群岛的物种，因为来过这里的捕海豹的人、高乔人和印第安人都没有在南美洲任何别的地方见过它。

莫利纳根据其生活习惯的相似性，认定这就是他见过的山狐（culpeu）[150]，但这两种我都见过，它们完全不同。因为拜伦的描述，大家都知道这些狼狐很温顺但有很强的好奇心，以至水手们常常误以为它们很凶猛而逃回水里。至今它们的行为方式依然如此。它们会钻进帐篷，从沉睡的水手的头下把肉拖走。高乔人经常在晚上杀它们，一手拿着一块肉，另一只手则拿着刀准备扎下去。据我所知，全世界所有远离大陆的小岛中，这是唯一一个拥有独特的大型土著四足动物的。这些狼狐的数量已急剧下降，在圣萨尔瓦多（St. Salvador）湾和伯克莱湾之间的地峡以东的那一半的岛上已经没有了。等这些岛屿有了常住居民后，不需多少年，它极有可能跟渡渡鸟一样，成为从地球上消失的动物[151]。

5月17日，我们夜宿在舒瓦瑟尔湾源头的地峡上。这是西南半岛的起始点。山谷遮挡寒风效果不错，但没有多少灌木可做燃料。出乎我的意料，高乔人很快就找到了跟煤一样好烧的东西：新近被杀的一头公牛的骨架，肉早被老鹰挑得干干净净。他们告诉我说，冬天杀了野兽后，会用刀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然后用骨头烤肉做晚餐。

5月18日——下了几乎一整天的雨。晚上睡在马鞍垫上还算干燥温暖，但地面几乎成了泥沼，骑行一天后，都找不到一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我在别的章节讲到过这个怪现象，就是火地岛被覆盖在一个大森林中，而这些岛屿上一棵树都没有。岛上最大的灌木丛（属于菊科植物）还没有咱们的金雀花长得高。最好的燃料是一种绿色小灌木，跟帚石楠差不多大小，难得的是，鲜绿的就可以烧。最令人惊讶的是看见在湿漉漉的雨中，高乔人拿出一个火绒盒和一块破布，转眼就把火点起来了。他们先在草丛下面找出几根干一点的树枝，揉搓成纤维放一团，周围再放更粗大的树枝，搭得跟一个鸟巢似的；再把点着火花的破布扔到中间盖起来；然后把鸟巢举起来对着风，眼见烟越冒越多，最后迸发出火焰。我想没有任何其他方法能用这样潮湿的材料点燃篝火。

5月19日——因为好久没有骑马了，每天早上我会感觉全身僵硬。没想到高乔人说，他们也一样，而且因为从婴儿开始就几乎生活在马背上，一段时间不骑更受罪。圣杰戈告诉我，有次生病卧床三个月后，他出去猎野牛，接下来的两天里，大腿僵硬，不得不又回床上躺着。这说明尽管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其实高乔人骑马时肌肉用力极大。这个地区是沼泽地，狩猎野牛肯定很费劲。高乔人说，在有的地方，他们经常必须全速驰骋飞跃而过，慢一点就会陷进泥里，这跟在薄冰上滑冰是一个道理。狩猎时，他们尽可能逼近牛群而不被发现。每个人携带四五套流星索，一个接一个抛出去，以便多套住几头牛。捉住的牛会被留在原地几天，直到它们饿得精疲力竭。然后把它们放开，赶到特意带来的一小群家牛里。野牛经过这样的惊吓，根本不敢再离开牛群，只要仍有余力，很容易就被带回居住地。

天气一直不好，我们决定努力一把，赶在天黑之前回到船上。因为降雨量大，整个地区变成了一片沼泽。我想我的马至少摔倒了十几次，有时六匹马一起在泥里挣扎。所有的小河岸都是柔软的泥炭土，马很难一跃而上而不摔倒。更糟糕的是，我们还不得不涉水渡过一个小海湾头，海水高达马背。狂风呼啸，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过来，全身又冷又湿。我们的小旅行结束后，连钢铁般的高乔人也坦言很高兴终于回家了。

这些岛屿的地质结构总的说来很简单。低洼地区由粘板岩和砂岩构成，里面埋的化石与欧洲志留纪地层中发现的那些化石亲缘关系密切但不完全相同。山丘由颗粒状的白石英石形成。石英岩层经常呈现完美对称的拱形结构，有的外观堪称奇异。贝内蒂用了几页的篇幅描述这样一个“遗址山”（Hill of Ruins），把一级级升高的地层恰如其分地比喻为露天剧场[152]。石英石一定是在非常黏稠的状态下才能如此极度弯曲却没被压碎。石英岩会不可思议地转变为砂石岩，所以很可能石英岩是砂石岩被加热到了黏稠状后，再冷却时结晶而成。这里的石英岩尚在黏稠状态时肯定又被往上推，挤开了上面一层岩床。

在岛内许多地方的山谷底部都覆盖着大量的不规则的巨大石英岩碎块，形成奇异的“石流”，贝内蒂以降的每个旅行者都描述过，叹为观止。这些石块没有被流水打磨过，棱角只有一点点钝；尺寸差别很大，直径从一两英尺到十英尺，甚至再大二十倍。这不是随便扔在一起的石头堆，而是摊得平平的一大片或呈巨大的溪流状。无法确定其厚度，但可听到数英尺下溪流穿过石头的滴水声。实际厚度恐怕很深，因为更低的那些石块间的缝隙里显然是很久以前就塞满了沙子。石流的宽度从几百英尺到一英里不等，但泥炭土日夜侵蚀其边界，甚至把挤在一起的几块石头围成小岛。在伯克莱湾南部的一个山谷里（我们有人称之为“大石谷”），要想跨过一英里半宽的谷底，必须从一块尖石头跳到另一块尖石头。有的石块非常大，一场阵雨袭来时，我很容易就找到一块避雨。

“石流”最大的一个特点是坡度极小。在山丘边的，比地平线倾斜10度左右，但在有的平坦宽阔的谷底，坡度只是勉强能够被察觉。如此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没法测量角度，给一个大致的概念的话，可以说这样的斜率不会导致英国的邮政马车减速。有的地方石流随山谷而升高，甚至延伸到山顶。在这些山峰上，比小楼房还大的石块堆似乎冲到此地后戛然而止；也是在这里，拱形地层堆叠在一起，就像一个古老大教堂的遗址。为了能够描述这些地震的景象，人恨不能从一个比喻跳到另一个比喻。我们可以想象，白色的熔岩流从群山四面八方流向低处，凝固之后，又被大地震裂成无数的碎片。每个人的第一印象“石流”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这些景象被四周圆溜溜的低矮山头一衬托，尤其显得触目惊心。

我在一条山脉的最高峰（海拔约七百英尺）上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拱形石块。有趣的是，石块凸面着地，或者说背朝下。难道它当时被抛到高空中后转过来了？或者更大的可能性是，这个山脉曾经还有更高的一部分，高于这个“大地震纪念碑”现在所在之处[153]。由于山谷里的石块既不圆润，石缝里也未填满沙子，我们可以推测大地震发生在陆地已经从海里上升之后。观察这些山谷的横切面，谷底几乎是水平的，往两侧升高很少。因此，石块看起来像是从山谷的源头流入的。但更可能它们是从最近的斜坡上冲下来的，随后一种强大的上下振动力量使得石块堆变成了连续平坦的一片[154]。在智利1835年那场毁灭了康塞普森城的大地震中，小的物体被抛起几英寸高，人们就觉得不可思议[155]；那么，是怎样的力量能把数吨重的大石块晃动得跳跃起来，如同振动板上的沙子，然后再被摆平？我在安第斯山脉的科迪勒拉山中看到过明显的震后遗迹，比如大山如同薄壳一般被震成碎块，地层被掀得竖起来；但从来没有任何景象，像这些“石流”一样生动有力地在我的脑海里形成“强震”的概念，其规模之大恐怕在历史记载中都找不到第二例。但随着科学的进步，总有一天我们会为这种现象找到一个简单的解释，正如遍布欧洲平原的漂砾的移动问题曾经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现在却有了完满的答案一样。

关于这些岛屿的动物群，我没有太多要讲的。前面已经描述过食腐肉的长腿兀鹰了。还有一些别的老鹰、猫头鹰和陆地小鸟。水禽尤其多，但根据老航海家们的记述，从前更多。有一天，我看见一只鸬鹚在折腾它钓到的一条鱼。它连续八次把鱼放走，然后扎入水中，从很深的水里再把鱼捉上来。在动物园里我曾看到过水獭用同样的方式捉弄鱼，就像猫玩老鼠。我没见过大自然母亲其他如此任性无情的例子。又一天，我挡在一只企鹅（Aptenodytes demersa）和大海之间，它的行为把我乐坏了。这只企鹅很勇敢，为了回到海里，它跟我斗，逼得我节节后退；估计除非使劲打它，决不会放弃。每前进一寸，它都坚守住，身体笔直、神情坚定地步步紧逼。这么对峙着时，它不断地左右摆脑袋，很奇怪的动作，就好像每只眼睛只有前缘和底部可以看清东西。这种鸟通常被称为公驴企鹅，因为它上岸后会仰头大叫，声音响亮怪异，很像驴叫。在海上不受打扰时，它的声音则低沉深重，夜间经常能听到。潜水时，它的小翅膀当鳍用，在岸上则作为前腿。爬行时可以说是用四条腿。穿过草丛或长满草的悬崖边时，动作如此迅速，很容易被误认作四足动物。在海上捕鱼时，它会跃上水面呼吸，然后立即一个猛子扎回去。速度之快，我相信第一次看见时没人敢肯定说那不是鱼。

两种大雁常常出没于福克兰岛。高地种（Anas Magellanica）很常见，成对的或一小群在一起，遍布全岛。它们不迁移，而是在边远小岛上筑窝，可能因为怕狐狸。大概也因此，这些雁白天很温顺，但到了黄昏时分，则变得警觉且野性十足。它们完全以植物为生。

另一种被叫作岩礁雁（Anas Antarctica），因为它总是生活在海滩上。在这里及北至智利的美洲西海岸都很多。在火地岛那些深邃僻静的海峡里，雪白的公雁总是领着它灰白的母雁亲密地站在遥远的岩石尖上，形成一道常见的风景线。

这些岛屿上还有一种个子很大的大头鸭或雁（Anas brachyptera），数量极多，有的重达二十二磅。这些鸟划水和扑打的方式非常独特，以前因此被叫作“赛马”；现在的名字是“船鸭”，倒是更名副其实。大头鸭的翅膀太小太弱不能飞，但它用翅膀一会儿划水，一会儿拍打水面，行进速度非常快。它的动作跟家鸭被狗追着跑时一样，但我很肯定船鸭是左右翅膀交替扑打，而不像其他鸟那样同时使用。这些笨拙的大头鸭吵吵闹闹，拍打得水花飞溅，也是一景。

总结一下，我们在南美洲发现了三种鸟，翅膀不能飞，却能做他用：企鹅的鳍、船鸭的桨及鸵鸟的帆。此外，新西兰的无翼鸟（Apteryz）以及它的巨大原型、已经灭绝的恐鸟（Deinornis），仅有翅膀的雏形。船鸭只能下潜很短的距离，以附在海带和潮汐岩石上的贝类为食。为了能咬破贝壳，它的嘴和头出奇的沉重坚硬。它的头硬得我的地质小锤都差点敲不碎；猎人们很快意识到这些鸟的生命力有多强。晚上结群梳理羽毛时，它们跟热带地区的牛蛙一样吵闹，各种叫声奇怪地混杂在一起。

我在火地岛和福克兰群岛时，还对较低级的海洋动物作了大量观察[156]，但一般人不会有兴趣。我在这里只提一下植虫纲里组织结构比较高级的几类植虫的一类特性。如同能在欧洲海域中找到的鸟嘴藻苔虫（Flustra avicularia），藻苔虫属（Flustra）、苔藓虫属（Eschara）、分胞苔虫属（Cellaria）及栉苔虫属（Crisia）等的植虫都有一种特殊的可以活动的器官附在其他细胞上。大多数植虫的这个器官形状很像秃鹰的脑袋，但其下颚比真正的鸟喙张得更大。因为脖子短，脑袋本身可以非常灵活地转动。有一种植虫的头本身不能动，但下颚自由；另一种的头就是一个三角形的套子，有精美的活板门与下颚互动。多数种类的植虫中，每个细胞有一个头，但其他种类中，每个细胞有两个头。

珊瑚（coralline）枝端的幼细胞含有远未成熟的水螅体，但附在这些细胞上的秃鹰头虽小却完全长成、结构完整。如果用针尖挑掉任何一个细胞里的水螅体，这些头状器官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如果把头从细胞上切掉，下颚仍能继续开启关闭。最奇异的是，当一个珊瑚的分枝上有多于两排细胞时，中央的细胞跟外围的细胞比，其附属器官只有后者的四分之一大小。活动方式因物种而异，但我发现有的从来不动；另外一些，下颚一般大张着，来回摆动，大概每五秒钟左右动一下；还有的动作更快更突然。用针去碰它，口部会牢牢地抓紧针尖，以致整个珊瑚分枝都会颤动。

上图：18世纪的福克兰群岛地图

下图：各种低级海洋动物，包括水螅和藻苔虫，1895年

这些结构与产卵和幼芽的形成毫无关系。它们先长成后，位于珊瑚枝末端的细胞里才开始形成水螅体。其行为也完全独立于水螅体。因为珊瑚分枝上靠里和靠外的细胞大小不一样，我相信，它们在功能上与枝条的多刺的轴更有关系，而与细胞内的水螅体无关。海鳃末端的肉质附属体（在布兰卡港那章里介绍过了）也是植虫的一部分，概而言之，相当于根是树的一部分，而不是单个叶片或花蕾的一部分。

另一种精致的（不知是不是栉苔虫属？）小珊瑚的每个细胞都配有可以快速移动的长齿刚毛。一般来说，每一根刚毛与每一个秃鹰状头都自由行动、互不干扰，但有时一个珊瑚枝的两边会同时行动，而另一些时候，则是同一边的刚毛和秃鹰状头一起动，甚至还可以一个接一个地依次摆动。在这些行为中，我们似乎看见植虫意志的完美表达，虽由成千上万的水螅体构成，却好像是一个个体。这与海鳃的情形无异：布兰卡沙滩上的海鳃被触摸时，会一起缩进沙里。我再讲一个统一行动的例子，虽然性质不一样。这是与美螅属有近缘关系的一种植虫，结构非常简单。我在一盆海水里养了一大丛。我发现，天黑后，如果我用手揉搓其中一枝的任何部分，整个珊瑚就会发出强烈的绿色磷光：我从未见过比这更美丽的东西。更奇的是，闪烁的绿光总是往上走，从基部往各个枝尖扩散。

对我而言，研究这些群栖动物是非常有意思的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奇妙的？长得像植物的生物却会产卵，卵可以到处游，还知道如何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依附上，然后发芽成枝，每一枝上包含无数独立的动物，这些动物还常常有复杂的结构。而且，如前所述，很多分枝有时还具有能活动的、独立于水螅体的附属器官。单独的个体如此组织起来成为一个群体总是显得奇怪，但事实上，每一棵树也是如此，因为树芽应该被算作是独立的植物。当然，把水螅体视为独立的个体比较自然，因为它有嘴、肠和其他器官，而叶芽的个体性状没有那么明显。因此，同样是单独的个体组织起来成为群体，珊瑚的情形就比树更引人注目。当个体的特性在某些方面不那么完整时，作如下思考可以增强群栖动物的概念，比如把一个生物一刀切两半变成两个，或者观察大自然里存在的一分为二的现象。我们可以把植虫类的水螅体或树上的芽都看作个体没有完全独立的情形。就树木而言，类比珊瑚的情形，有一点是肯定的，也即相对于卵或种子与母体的关系，树芽繁殖的个体彼此更亲近。一个公认的事实似乎是通过芽繁殖的植物寿命相当；人人也熟知，树芽、压条或接枝可以把任何奇异的和无数的特点一一传给后代，而受精繁殖则会使很多特征消失或只是偶尔一现[157]。

第十章 火地岛

初到火地岛/大成湾/军舰上的几个火地岛人/与土著人相遇/森林风光/合恩角/棚屋湾/土著人的悲惨状况/饥荒/食人/弑母/宗教情怀/强风/贝格尔海峡/庞森比海峡/建造棚屋并帮助火地岛人安顿下来/贝格尔海峡的分叉处/冰川/返回军舰/随军舰第二次访问安顿之处/土著人的平等社会

小猎犬号驶入火地岛

1832年12月17日——讲完了巴塔哥尼亚和福克兰群岛，现在说说我们第一次踏上火地岛的故事。中午刚过，我们绕过圣地亚哥角（Cape St. Diego），进入著名的拉美尔（Le Maire）海峡。我们尽量靠近火地岛海岸行驶，但透过云层，崎岖荒凉的斯塔滕岛（Statenland）轮廓隐约可见。下午，我们在大成湾（Good Success Bay）停泊。进入海湾时我们受到了这片蛮荒之地居民“火地岛式”的欢迎。几个火地岛人趴在岸边一块伸入海中的岩石上，身体被稠密的森林半遮半掩。我们经过时，他们跳将起来，挥舞着破烂的披风，发出一声响亮的呐喊。然后顺着岸边跟着军舰跑。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看见他们的篝火，又听到了他们狂叫。港湾里是一片宁静的海水，一半环山。圆溜溜的低矮粘土板岩山头上，是密不透风的幽暗森林，一直延伸到水边。一望便知，这完全不同于我曾见过的任何地方。夜间强风骤起，来自深山的飑风从我们头上扫过，此时如在外海可就难受了。因此，我们跟前人一样，也管这里叫“大成”湾。

早晨，船长派了几个人去与火地岛人沟通。当我们划近岸边听得见喊叫时，岸上的四名当地人之一走过来迎接我们，并大声嚷嚷，指挥我们小船该在哪里靠岸。我们上岸后，那几个土著人看上去有点紧张，不停地说话，飞快地打手势。毫无疑问，这是我平生所见的最奇特有趣的景象。我没有想到野蛮人与文明人之间的区别会有这么大。可能因为人更有能力改善自己，这个区别大于野生和家养动物之间的差别。领头的老人似乎是一家之主，另外三个是强壮的年轻男子，大约六英尺高。女人和孩子则躲起来了。这些火地岛人完全不同于更西部的那些矮小可怜的家伙，似乎更接近著名的麦哲伦海峡的巴塔哥尼亚人。他们唯一的装束是原驼皮制的披风，驼毛在外，往肩膀上一搭，身体暴露和遮掩的机会一样多。皮肤是暗铜红色。

老人头上缠了一条白羽毛做的发带，把又黑又粗乱成一团的头发多多少少束在一起。他的脸上画了两条大横杠。鲜红色的那条在两耳之间并盖住上唇，上面一条粉白的与之平行，连眼睑都涂上了。另两名男子脸上有黑木炭画的条纹。他们站在一起，酷似《自由射手》那种剧里的魔鬼[158]。

他们的态度很谦卑，神情里流露出怀疑和惊讶不安。我们赠送了一些红布，他们拿过去，马上缠在脖子上，然后就变成朋友了。表达友好的方式是，老人拍拍我们的胸脯，并发出一种咯咯的叫声，就像人喂鸡时那样。我跟老人走在一起，他把这个表示友好的动作重复了数遍后，又在我的前胸后背啪啪啪使劲拍三下结束仪式。然后，他又露出自己的胸脯，让我回敬。我如法炮制后，他显得特别高兴。根据我们的概念，他们的语言简直说不上字正腔圆。库克船长将它比作一个人清嗓子，但肯定没有任何欧洲人清嗓子时发出这么多沙哑、粗重和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特别会模仿：我们咳嗽、打个哈欠，或做任何怪动作，他们马上就模仿过去了。我们中有人开始挤眉弄眼做怪相，但其中一个火地岛年轻人（他的脸涂得全黑，只有眼睛的地方是一条白带）扮的鬼脸简直活灵活现。他们可以准确地重复我们每句话里的每个词，而且很久以后还记得。咱们欧洲人都知道分辨一门外语的语音多么困难。比方说，咱们中间谁能听懂美洲印第安人三个词以上的句子？似乎所有的土著人都具有相当强的模仿能力。有人用几乎同样的话跟我描述过卡弗尔人（Caffres）的这个可笑的习惯。澳大利亚土著人也以此出名，他们能够模仿重复任何人走路的姿势，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模仿的是谁。如何解释这个现象呢？这是不是相对于长期处于文明世界的人，土著人感官更灵敏，知觉使用得更多的结果？

火地岛妇女，亚历山大·巴肯根据詹姆斯·库克船长第一次航海的叙述而作

当我们开始唱歌时，我以为火地岛人惊讶得要晕倒了。他们看到我们跳舞，也同样地惊诧莫名，但其中一个年轻人受到邀请时，也试着跳了一点华尔兹。虽然他们对欧洲人很陌生，但好像都知道并害怕枪，无论如何也不肯把枪拿在手里，但他们乞求刀子，会说西班牙语的刀片（cuchilla）一词。还比画表演，假装口里含有一块鲸脂，但不想用嘴撕咬，而要用刀切它。

我还没有提到过我们军舰上的火地岛人。在探险号与小猎犬号1826年至1830年的上一次航海中，火地岛人偷了考察队的一条船，使工作人员陷入危险。菲茨罗伊船长因此抓了好些土著作为人质，抵押被偷走的船。他把其中几个以及他用一颗珍珠纽扣买下的一个孩子带到了英国，并自费教育他们，给以宗教启蒙。把这些火地岛人送回自己的家园是菲茨罗伊船长承接这次航海任务的主要动机之一。在海军部决定派出这支探险队之前，菲茨罗伊船长已经慷慨解囊包租了船只，准备自费把他们带回来。土著人由马修斯传教士（R.Matthews）陪伴。菲茨罗伊船长还出版了一本书，对马修斯和这些土著人的经历有详尽精彩的描述。最初一共带走了四人：两名男子（其中一人在英国时死于天花）、一个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现在船上的三人是约克·大教堂（York Minster）、杰米·纽扣（Jemmy Button）（他的姓就是购买他的代价），还有火地娃·小篮子（Fuegia Basket）[159]。约克·大教堂是成熟的男人，矮小敦实，力气很大；他性格内敛，沉默寡言，闷闷不乐，激动起来又变得狂躁。他跟舰上的几个朋友特别亲密，智力不差。杰米·纽扣最受大家喜爱，但也很容易激动。他的表情充满善意。杰米很快乐，笑口常开，而且对别人的痛苦非常富有同情心。浪比较大时，我总会有点晕船，他常过来关心一下，并哀怨地说：“可怜、可怜的人啊！”但他是在水里长大的，晕船的概念实在太可笑了，所以他又不得不转过身去乐或大笑，然后再重复说：“可怜、可怜的人啊！”杰米很爱国，喜欢夸耀自己的部落和国家，包括实话实说的“好多的树”。他贬低所有其他部落，坚称自己的国土上没有魔鬼。杰米短粗肥胖，但对自己的外表欣赏有加。他总是戴着手套，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的；精心擦亮的鞋子弄脏了就会伤心。他很喜欢照镜子欣赏自己。有几个月军舰上还有一个内格罗河来的印第安小男孩，长得笑眯眯的很可爱。小男孩很快就注意到杰米的虚荣并嘲笑他。杰米很嫉妒这个小男孩受到的关注，更不喜欢被嘲笑，常常颇为轻蔑地一扭头，说：“太胡闹。”每当我想到杰米这许多的优秀品质，就觉得不可思议，他怎么可能与我们在这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些悲惨退化的土人是同一种族，因而有着相同的秉性呢？最后一位火地娃·小篮子是一个善良温和内向的小女孩。她有一种令人愉悦的表情，虽然有时闷闷不乐。她学东西很快，尤其是语言。在里约热内卢和蒙得维的亚的岸上待的短短时间内，她就学会了一些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英语更好。约克·大教堂对别人给她的任何关注都非常嫉妒，他显然打算上岸安顿下来后就跟她结婚。

杰米·纽扣，菲茨罗伊在1834年探险时“收养”的火地岛人之一

身着英式服装的杰米·纽扣

虽然这三个火地岛人都会讲，并能听懂不少英语，但跟他们打听一点他们同胞的生活习俗的信息却非常费劲。部分原因在于他们不能理解哪怕是最简单的选择性问题。经常跟非常年幼的孩童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如一件东西是黑的还是白的这样的简单问题，他们往往都回答不了。黑和白的概念似乎在他们的脑子里交替存在。这些火地岛人也如此，因此基本不能通过反复盘问来确定是否正确地理解了他们说的意思。他们的视力超好。众所周知，因为长期的实践，水手比一般人看得更远，但约克和杰米比船上所有的水手都强得多。好几次他们宣称远处来了什么东西，大家都不信，再用望远镜观察却证明他们是对的。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这种能耐，杰米跟值班的军官闹别扭了，就会说：“我看见船，我不告诉！”[160]

登陆后，观察土著人看见杰米·纽扣后的行为非常有趣。他们马上看出他跟我们其他人不一样，相互之间就这个问题嘀咕了很久。老人还跟杰米长篇大论说了一通，似乎是邀请他跟他们同住。但杰米不太懂他们的语言，而且很以自己的同胞为耻。约克·大教堂上岸后，他们也同样认了出来，并告诉他应该刮胡子了，虽然他脸上也就二十来根细毛，而我们都有久未修剪的大胡须。他们仔细检查他的肤色，并与我们的进行比较。我们有一只胳膊是露在外面的，他们惊讶万分并激赏其白净，跟我在动物园里见过的猩猩的反应一样。有两三个军官比较矮小，人又长得清秀些，虽然也留着大胡子，但我们猜被火地人当成了我们的女士。最高的那个火地岛人显然很得意他的身高引起了注意。当与最高的水手背靠背比较时，他想方设法要站到地势稍高处，并踮起脚跟。他还张开嘴露出牙齿，并把脸侧过来让大家看。所有这些动作做得很爽快，我敢说，他肯定认为自己是火地岛最英俊的人。初次见面的震惊过去以后，没有什么能比他们这样一惊一乍又没完没了地模仿人更可笑的了。

第二天，我试图往岛内走一走。火地岛可以被描述为一块部分没入大海的多山之地，本来应该是山谷的地方变成了深海的入口或海湾。山的四周，除了开阔的西海岸，从水边开始往上都覆盖在一片巨大的森林之中。树林一直长到一千至一千五百英尺的高度，再往上是泥炭土带，长有矮小的高山植物，更高处是终年积雪的雪线。据金船长说，在麦哲伦海峡附近，雪线最低降至三四千英尺之间。岛内几乎找不到一亩平地。我记得只有饥荒港附近有一小片平坦的地方，另外戈瑞路（Goeree Road）一带有更大的一片。这两处跟其他地方一样，地面都是厚厚的泥炭土沼泽地。森林中的地面也都覆盖了大量慢慢腐烂的植物残渣，因被水浸泡着，脚一踩就陷下去。

我发现根本不可能在树林里穿行，就顺着一条山涧激流走。开始时，因为到处是瀑布，还有许多死树，简直爬都爬不动。但过后不久，由于洪水曾漫过两岸，河床变得宽阔起来。我沿着断断续续、乱石嶙峋的河岸慢慢地前行了一个小时。这点辛苦换来的是壮观的景色。幽深的山壑与随处可见的震后迹象吻合。河岸两边横七竖八都是不规则的巨石和连根拔起的树木；还有的树，虽然仍然直立着，却已烂到根子里了，随时都会倒下。欣欣向荣的树木与倒卧的死树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让我联想到热带森林，但两者有一个区别：在这些孤寂落寞之处，死亡而非生命，才是主宰。我顺着河流来到一个地点，一次大滑坡顺山边开出了一条路。我顺着这条路爬了很高，四周的森林尽收眼底。这里大多数树都是桦叶假山毛榉（Fagus betuloides）。山毛榉属的其他种及林仙树都极少。这种山毛榉一年四季不落叶，它的叶子是一种独特的略微泛黄的棕绿色。整个风景就被这种色彩定下基调，沉闷、无精打采的，也鲜有机会被阳光照亮。

12月20日——大成港的一面是一座大约一千五百英尺高的山。菲茨罗伊船长把它命名为班克斯山，以纪念约瑟夫·班克斯爵士（Sir J. Banks）的那次灾难性旅行。那次旅行造成队里两人死亡，索兰德博士也差点遇险。一场暴风雪造成了他们的不幸。暴风雪发生在1月中旬，相当于咱们的7月，而且是在相应于英国杜伦城的纬度[161]！我急于到达此山的顶峰好采集高山植物，因为山下什么花都少。我们沿着头天的河道走，直到它逐渐干涸了，然后被迫在树林中盲目地往上爬。因为地势陡、风力猛，这些树长得低矮厚实，歪歪扭扭的。我们终于到达了从远处看起来像高山绿草甸的地方，走近一瞧却叫苦不迭，原来这里长的是只有四五英尺高的密不透风的小山毛榉树，一棵紧挨一棵如同花园周围的绿篱。我们不得不从平坦但搭不上力的树顶上挣扎过去。又经过一番折腾，好不容易踏上了泥炭土地，再往上是光秃秃的石板岩。

一条山梁把此山与另一座数英里远的山相连。那座山更高，山上有片片积雪。由于天时尚早，我决定走过去，边走边收集植物标本。这本来会是件很辛苦的事，但正好有一条原驼踏平的路直达那里。这些动物跟绵羊一样，总是沿同一路线走。我们到达山顶后，发现那座山是这一带的最高峰，溪水从相反的方向流入大海。站在山顶上可以看得很远。往北是一大片沼泽荒地，往南则是壮观的蛮荒景象，最典型的火地岛风光。这里给人一种神秘的美感，山后有山，山间有深谷，山和谷都笼罩在同一个幽密阴暗的森林中。大风此起彼伏，暴雨、冰雹和湿雪连绵不断，这种气候笼罩下，这里似乎比任何地方都昏暗。在饥荒港正南方向的麦哲伦海峡处，群山之间的遥远峡湾落寞萧索，似乎正在流向这个世界之外。

12月21日——小猎犬号启程。第二天，难得的好风从东边吹过来，我们从巴尔耐维特（Barnevelts）岛边驶过，见识了欺诈角（Cape Deceit）的石峰，于下午三点左右绕过了久经风雨的合恩角（Cape Horn）。傍晚平静而明亮，我们尽情地欣赏着周围岛屿的美景。但合恩角是要让人俯首称臣的，不到夜里就送来一阵大风，吹得人齿寒。我们待在海上，第二天再次接近陆地，此时才在上风首舷上看到了这个著名海角的真面目：它隐藏在迷雾之中，狂风暴雨包围下只露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整个天空乌云滚滚，飓风暴雨夹杂冰雹，向我们恶狠狠地袭来。船长决定躲进棚屋湾（Wigwam Cove），一个离合恩角不远的宁静小港湾。于是，在圣诞节前夕，我们停进了风平浪静的棚屋湾。山上偶尔送来一股风，吹得船只撞击停锚，提醒我们海湾外仍旧狂风不止。

12月25日——离棚屋湾不远有一个尖尖的山头，叫作卡特尔峰（Kater's Peak），海拔一千七百英尺。它周围的岛屿全是圆锥形，由绿岩石构成，有的附近还有一些不规则的受热变质的粘板石山丘。这部分的火地岛就是前面提到过的没入大海的山脉的最远端。海湾因火地岛人居住的“棚屋”而得名，但这一带的每个小海湾都可以叫这个名字。这里的居民主要靠贝壳肉为生，因此必须不断地搬家，但隔一段时间后又回到老地方，这一点从成堆的贝壳就能看出。这些贝壳堆积如山，数以吨计。贝壳堆远远就能认出来，因为上面总长着同样的几种鲜绿色的植物。其中有野芹菜和坏血病草，都是很不错的蔬菜，但当地人尚未发现其用途。

火地岛人的棚屋大小和形状都类似田里的草堆，几根断枝往地上一插，其中一面大致盖上几束茅草和灯芯草而已。大概一个小时都用不了就能盖好，最多也就使用几天。在戈瑞路附近，我还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睡过的地方，搭盖得还不如野兔窝。这个男人显然是独身。约克·大教堂说他是“很坏的人”，我猜是因为偷东西。但西海岸一带的棚屋建得好得多，是用海豹皮盖起来的。因为天气恶劣，我们在这里滞留了数天。这里的气候真是很糟糕。夏至已过，但每天山上仍然飘雪花，山谷间有暴雨，夹杂湿雪。温度一般就到45度，在夜里还会降至38到40度。大气潮湿多变，又没有一线阳光带来欢愉，所以人感觉气候比实际的还差。

火地岛土著

有一天，要在沃拉斯顿（Wollaston）岛上岸时，我们赶上了六个火地岛人划的独木舟。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悲惨可怜的生灵了。东海岸的土著人，我们已经见过的，有原驼披肩，西部的则披戴海豹皮，而这些中部部落的男人一般只有一块水獭皮，或跟手帕大小差不多的小片片，背后几乎都垂不到腰间。胸前则用草绳子固定一下，被风一吹就掀开了。独木舟里的这些火地岛人则完全赤裸，连一个成年女人都如此。雨下得很大，雨水和船桨溅起来的水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在离这不远的另一个港口，一个还在给刚出生的孩子喂奶的女人，有天也跑到军舰边来，纯粹因为好奇心，一直待着不走，雨雪落下并融化在她赤裸的怀抱和她光溜溜的婴儿身上！这些可怜人发育迟缓，狰狞的面孔上涂着白漆，皮肤肮脏油腻，头发纠缠在一起，声音不和谐，动作粗鲁。看到这样的人，真的很难接受他们是同胞，是同一个世界的居民。大家常常喜欢猜想低等动物享受的生命之快乐有哪些，其实针对这些未开化的人，同样的问题可能更恰当！夜里五六个人赤身露体地，在这暴风雨的气候里任风吹雨打，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睡在潮湿的地上。只要是落潮，无论冬夏，无论白天黑夜，他们都必须爬起来，到岩石上捡贝壳。女人会潜水捡海胆，或耐心地坐在独木舟里，用没有鱼钩的细线拴上鱼饵等小鱼来咬。如果杀了一头海豹，或发现了漂浮的腐烂鲸尸，那就是宴会了。这么不堪的食物，外加几种食之无味的浆果和蘑菇而已。

他们经常遭遇饥荒。楼（Low）先生是捕海豹专家，非常熟悉这个地区土著人的生活。他给我讲了一段奇事。在西海岸一带的一百五十多个土著人的部落生活遇到了困难，人都饿得干瘦。持续不断的大风使女人们不能去岩石上拾贝壳，男人不能坐独木舟出去捕捉海豹。一天早上一小队男人离开了，其他印第安人跟楼先生解释，说他们要走四天去找食物。这些人回来时，楼先生跟着去迎接，发现他们筋疲力尽，每人带回一大方块腐臭的鲸脂。鲸脂块中间有一个洞，头从洞里钻过去，就像高乔人穿披风那样。鲸脂一被带进棚屋，一位老人就把它切成薄片，对着它喃喃自语几句，烤一分钟，然后分给饿坏了的人群，后者此时鸦雀无声。楼先生认为，每当有鲸鱼被抛上岸，当地人都会在沙里埋下很多块，以备饥荒之需。他船上的一个土著男孩，有次就发现了一处这样埋藏的鲸脂存货。战争中的部落都是食人族。根据杰米·纽扣和楼先生船上的男孩大致在同一个时期提供的，但彼此独立的证据知道，冬天饥饿时，他们会先杀部落里的老妇人为食，然后才杀狗。楼先生问为什么这样做，男孩回答说：“狗狗捉水獭，老妇人不。”这个男孩描述了她们如何被牢牢抓住让烟熏死；他还模仿她们的尖叫声当笑话，并描述身体哪部分被认为是最好吃的。这样死于亲人之手固然可怕，而饥荒降临时老妇人的恐惧更不堪想象。我们被告知，她们常常逃进山里，但男人们会紧追不舍，把她们带回自家火灶边的屠宰场！

菲茨罗伊船长始终无法确定火地岛人是否有关于来世的信仰。他们有时把死人埋在岩洞里，有时在山林里，但不知道他们会举行什么仪式。杰米·纽扣不吃陆地鸟，因为“吃死人”。他们甚至不愿意提及死去的亲友。没有理由相信他们举行任何宗教膜拜。老人在把切好的腐臭鲸脂分给饥饿的人之前，对着鲸脂喃喃自语，可能属于这种性质。每个家庭或部落都有一个魔师或巫医，但我们最终也没搞清他们具体干些什么。杰米信梦，但如前所述，不信魔鬼。我不觉得火地岛人比有的水手更迷信，比如有个老舵手就坚信我们在合恩角遭遇了持续大风是因为军舰上有火地岛人。我听到的最接近宗教感情的表达是约克·大教堂有次说的话。当时比诺埃先生射杀了一些极小的鸭子做标本，约克非常严肃地说：“哦，比诺埃先生，大雨、大雪、大风就要来了。”这显然是对浪费人类食物的报应。他还很激动亢奋地说起，有天他的兄弟返回海滩去捡留在那里的死鸟时，发现一些羽毛在风里飘。他的兄弟说（约克模仿他的口气）：“那是什么？”他爬到悬崖边，看见一个“野人”在撕扯他的鸟。他爬得更近一点，然后扔下去一块大石头将那人砸死。约克宣称那以后很长时间风暴肆虐，下了很多雨和雪。根据我们的理解，他似乎认为这些天然因素本身就是复仇者。很显然这种情形下，在文明稍微更发达一点的人种里，天然因素会自然而然地人格化。“坏野人”是谁，让我觉得最神秘。在我们发现有人前晚刚睡过的、像野兔窝的地方，约克说那是“坏人”，我本以为是指被赶出部落的小偷，但根据他的其他含糊的说法，我又不太肯定。有时我猜很可能是指疯子。

所有部落都没有头领或酋长，但每个部落都被其他敌对的部落包围。他们讲不同的方言，彼此之间只有一个无人烟的或中立地带相隔。战争的起因似乎是为了争夺生计。他们的家乡就是一大堆崎岖的荒岩、高山和无法利用的森林。整天云山雾罩，暴风雨接二连三。可居住的地盘只有海滩的石头。为了寻找食物，他们被迫不断地迁移。海岸又陡，只能划着可怜的独木舟行动。所以，他们尚不知有家的感觉，更不懂得亲情。丈夫之于妻子就是粗暴的主人与勤劳的奴隶的关系。拜伦先生在西海岸目睹一个可怜的妈妈抱起流着血、即将死去的小男娃。因为他把一篮子海胆撒了，她的丈夫就无情地把孩子摔在石头上！有史以来，还有比这更可怕的行为吗！这样的生活中，更高的智能几乎无用武之地。哪有什么事情值得想象力描绘、理性比较或判断力做出决定？从岩石上敲帽贝只需要最低级的大脑功能，连狡猾都用不上。他们在某些方面的技能可能只是动物的本能，因为这些技能没有随着经验而改进。独木舟是他们最巧妙的发明了，如此简陋却一成不变，据我们所知，从德雷克（Drake）那时算起，也有二百五十年的历史了。

观察这些土著，不由得会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原因促使，或者说，是什么变化迫使一个部落离开北方的优良环境，沿着科迪勒拉山脉或曰美洲的脊梁而下，发明制造了在智利、秘鲁和巴西部落都不使用的独木舟，然后跑到地球上环境最恶劣的地区定居？虽然这是脑子里立即冒出的想法，但我们也知道，这样的推想至少部分是错误的。没有理由相信火地岛人的数量在减少，因此我们必须假设，不管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们一定拥有足够的快乐，使生活值得过下去。习惯成自然，并代代相传，已经使火地岛人和他们可怜的家乡的气候与生态融为一体。

由于极糟糕的天气困在棚屋湾六天后，我们于12月30日出海。菲茨罗伊船长计划向西走，把约克和火地娃送回他们的老家。但海上大风不断，我们又逆流而行，结果漂到了南纬57度23分的地方。1833年1月11日，我们满帆而行，终于到了离雄伟峻峭的约克·大教堂山几英里远的地方。这山是库克船长命名的，也是舰上年龄最大的火地岛人名字的由来。但此时又一阵强劲飓风袭来，我们不得不缩短风帆，停在大海中，但见冲浪凶狠地拍打着海岸，浪花飞溅到二百来尺高的悬崖之上。12日，大风非常强劲，我们都不知道船漂到哪里了。“仔细观望下风”的指令不断地重复，让人心烦意乱。13日，暴风肆虐，来势汹汹，视野里只有狂风掀起的一层层浪花。大海看起来充满不祥之兆，像起伏不平的阴郁荒原，还有一片片吹起来的积雪。军舰艰难地行进，信天翁展开翅膀迎风翱翔。中午时分，一个巨浪击中军舰，海水灌满了一只捕鲸小船，我们不得不赶紧砍断绳索让它下沉。可怜的小猎犬号被巨浪晃荡起来，好几分钟都不能被掌舵控制住，好在它毕竟是一艘不错的军舰，很快位置就正过来，又可以迎风而行了。如果当时有第二个巨浪接踵而至，我们的命运恐怕很快就决定了，而且一了百了。到此我们已经在海上二十四天，徒劳地要往西行，海员们全都筋疲力尽，几天几夜没有干衣服穿了。菲茨罗伊船长终于放弃沿外海岸向西走的企图。当晚，我们行驶到假合恩角（False Cape Horn）后面，并在水深四十七英寻[162]处降锚停泊，链条绕上转盘时，发出一阵火花。这么多日子与喧嚣的自然元素相斗，这个寂静的夜晚格外怡人！

1833年1月15日——小猎犬号停泊在戈瑞路。菲茨罗伊船长决定遵从火地岛人自己的意愿，把他们安顿在庞森比海峡（Ponsonby Sound）附近。为此装备了四艘船，经贝格尔海峡（Beagle Channel）把他们送到那里。贝格尔海峡是菲茨罗伊船长在上次航海中发现的。这个海峡非常独特，无论是在当地，或放在任何其他地区。它跟苏格兰的尼斯湖峡谷有点像，有一连串的湖泊及河口。贝格尔海峡长一百二十英里，平均宽度变化不大，约两英里左右。它大体上是一条笔直的海峡，两岸群山连绵，直至很远处才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贝格尔海峡从西向东穿过火地岛南部地区，在中间地段垂直向南分出一条不规则的水道，称为庞森比海峡，那儿就是杰米·纽扣的部落和家族所在。

1月19日——二十八人分乘三条捕鲸小船和一只小艇，在菲茨罗伊船长的指挥下出发。下午我们进入了海峡东面的入口，不久之后找到一个隐藏在小岛之中的安静小海湾。我们搭好帐篷，点燃篝火。没有比这一幕更舒适的情景了。小港湾水平似镜，岩石海滩上树枝低垂，船靠港，船桨撑起帐篷，树木繁茂的山谷中，炊烟袅袅升起，一幅世外桃源的风光。第二天（20日），我们的小舰队轻舟直下，来到一个人烟渐多的地区。这些当地人大概从未见过一个白人，现在突然看见四条船从天而降，别提有多惊讶了。到处都燃起了火堆（火地岛就是由此得名的：火之地），既吸引我们的注意，也把消息广而告之。有的人跟着船沿岸跑了几英里。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狂野的一幕：四五个人突然出现在一块悬在水上的岩石边，一丝不挂，长发如泻半遮面。他们跳将起来，手里拿着破棍子，在头上挥舞着，并发出森人的叫喊声。

火地岛人的篮子和骨制武器

晚餐时分，我们在有一群火地岛人的地方上岸。起初他们并不显得友好，直到船长把他那条船划到最前面了，他们才放下手里的甩石索。我们很快用一些小礼物，比如可以绑在头上的红带子什么的，使他们兴高采烈。他们也喜欢我们的饼干，但一个土著人用手指碰了一下我正在吃的罐头肉，发现其又冷又软，立即表现出极度的厌恶，不亚于我对腐臭鲸脂的厌恶程度。杰米替他的同胞羞愧不已，并宣称他自己的部落完全不是这样，他当然是错的。这些土著人容易讨好，但难以满足。老的少的、大人孩子，一刻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词“亚麻尔书纳尔”（yammerschooner），意思是“给我”。边说边指着每一样东西，包括我们大衣上的扣子。他们用各种各样的声调说一遍“亚麻尔书纳尔”之后，会用一种中性的口气，无意义地重复“亚麻尔书纳尔”。指着每样东西急切地“亚麻尔书纳尔”之后，他们还会自作聪明地指着年轻女人或孩子，仿佛在说：“不给我，难道也不给他们？”

晚上，我们费了很大的工夫却找不到一个无人居住的小海湾，最后不得不在离一群当地人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他们人少时并不挑衅，但第二天早上（21日）又赶来许多人，他们就露出敌意来。我们都以为冲突不可避免了。欧洲人跟这样的土著人遭遇时，其实非常被动，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火枪的威力。把枪都端平了，他们却觉得你远不如一个手持弓箭、长矛，甚至甩石索的人厉害。因此，除非给以致命的打击，无法让他们认识到我们的优势。他们还像野兽一样，似乎并不知道对比双方的人数实力。个人受到攻击都不后退，而会拼命地冲你的脑袋扔石头，一如在类似情况下老虎会撕咬你。一次，菲茨罗伊船长有充分的理由想吓走一小群火地岛人。他先在他们面前耍弄了一番弯刀，但他们只是大笑而已；随后他两次开枪，子弹打在一个人身边。两次那人看起来都吓一跳，并仔细迅速地揉了揉脑袋，然后瞪眼发一会儿呆，再跟同伴咕噜几句，但似乎压根儿没想到逃跑。我们很难把自己放在这些土著人的角度去理解他们的行为。比如这个火地岛人，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声音是近在咫尺的枪响；他或许压根儿就搞不清那是声音还是迎头一击，所以才很自然地揉了揉脑袋。同理，即使土著人看见了被子弹击中的痕迹，他可能一时半会儿或永远也搞不明白那是怎么造成的，因为对他而言，一个东西会速度快得看不见是完全不可思议的。此外，一颗子弹力量之大，足以穿透坚硬的物体而不把它炸烂，但在土著人看来，这子弹简直就没有力量可言。反正我相信，像这些火地岛人一样最不开化的土著人，都见过被子弹击中的东西，甚至见过被枪打死的小动物，却浑然不知那是多么致命的武器。

1月22日——大致在杰米的部落和我们昨天看到的部落之间的中立地带里安静地过了一夜后，我们愉快地顺海峡而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大片的中立地带更清楚地显示出不同部落的敌对状态。杰米·纽扣虽然也知道我们这帮人的力量，最初却很不愿意在接近他的敌对部落的地方上岸。他经常告诉我们说奥恩人（Oen）多么野蛮，他们在“叶子红的时候”，从火地岛的东海岸翻山越岭，侵入这一带土著的领域。他这样描述时，眼睛闪闪发光，整张脸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疯狂不安的表情。沿着贝格尔海峡行进，风景变得奇异壮美，可惜我们船的位置太低，视觉效果大打折扣；而且我们是顺着山谷望去，从而错失山后有山的美景。这里的山峦约有三千英尺高，有锯齿般的尖峰。山脉从水边陡然而起，连绵不绝，一千四百或一千五百英尺以下都覆盖在幽暗森林中。有意思的是，极目所见，山边树木停止生长的树线绝对一致而且水平，如同海滩上漂移杂草留下的高水位标记。

晚上，我们在靠近庞森比海峡与贝格尔海峡的交界处住下来。一个人数不多的火地岛家族住在这个小港湾里。他们很安静没有敌意，并很快加入我们，围着熊熊篝火坐了一圈。奇怪的是，我们都穿着衣服，虽然靠近火，但并不觉得热，而这些赤身裸体的土著人，离火更远，却被烤得汗流浃背。但他们看起来都很高兴，还加入了水手的合唱，虽然总是很好笑地慢半拍。

夜里消息已经传开，第二天早上（23日）又来了一群人，他们属于特肯尼卡（Tekenika）部落，也即杰米的部落。有几个人跑得太快，鼻子都出血了，说话也急，吐沫飞溅，再加上赤裸的身体上涂着黑白[163]红杠，看起来就像一群魔鬼打架。在十二只独木舟（每舟四到五人）伴随下，我们顺庞森比海峡而下，前往杰米希望能找到他的母亲和亲属的一个地点。他已经听说他的父亲死了，但他在“脑袋里的梦”中已经历过此景，似乎不是特别在意，并很自然地不断安慰自己说“我没有办法”。他打听不到有关他父亲死亡的任何细节，因为亲戚们都不肯说。

我们现在到了杰米很熟悉的地区。他把船引进了一个叫乌尔丽亚（Woollya）的宁静美丽的小海湾。海湾四周小岛环绕，每座岛、每个地点都有恰如其分的本地名字。在这里，我们找到了一个杰米部落的人家，但不是他的亲戚。我们做了朋友。晚上，他们派出一只独木舟去通知杰米的母亲和兄弟们。海湾边有几亩上好的坡地，没有其他地方那样的泥炭土，也没有树林。前面说过，菲茨罗伊船长原本打算把约克·大教堂和火地娃送回西海岸他们自己的部落，但他们表示愿意留在这里。因为这个地点特别好，菲茨罗伊船长决定把他们，包括马修斯传教士，都安顿在此。我们花了五天时间为他们建了三个大棚屋，把他们的东西运上岸来，并开垦了两个花园播上种子。

我们到达后（24日）的第二天早上，火地岛人纷至沓来，杰米的母亲和兄弟也来了。杰米老远就听出他的一个兄弟洪亮的声音。这次重逢非常乏味，还不如把一匹马放回田间加入它的旧伙伴有意思。没有任何亲情的表达，只是盯着对方看了看，母亲马上离开去照管她的独木舟。然而，我们听约克说，杰米丢失后，他母亲伤心欲绝，到处搜寻他，以为他被带上船后又送回岸上了。女人们都注意到火地娃，对她很好。我们早就发现杰米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语言。我以为，恐怕没有任何人比杰米的词汇量更小的了，他的英语已经非常糟糕。他跟他的土著兄弟说英语，然后又用西班牙语（“不懂？”）问对方懂不懂。真是又好笑又可悲。

身着英式服装的约克·大教堂，被小猎犬号探险人员“收养”的一个火地岛人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顺利：挖掘花园，修建棚屋。我们估计当地大概有一百二十人。女人们都忙着干活，而男人整天懒洋洋地观望我们。他们看见什么要什么，能偷则偷。他们喜欢看我们唱歌跳舞，看见我们在邻近的溪水里洗澡也特别感兴趣。别的就不太留意了，包括我们的船。约克离开他的家乡后的所见所闻中，似乎没有什么比在马尔多纳多发现的鸵鸟更令他吃惊的了。他当时跟比诺埃先生一起外出散步，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比诺埃先生跟前，“哦，比诺埃先生，哦，鸟、马一样！”我们的白皮肤已经让当地人惊讶，而楼先生说，他的捕海豹船上的一个黑人厨师造成的轰动效应更大。可怜的家伙被大喊大叫的土著人围观，后来再也不肯上岸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着，几个军官和我花了很多时间在周围的山丘和树林里转悠。但到27日，突然间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不见了。我们都有些忐忑不安，因为约克和杰米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有人猜他们是被我们头天晚上清洁毛瑟枪并练习射击吓着了，其他人则认为是因为一个土著老人被冒犯了。当时让他离远一点，他先冷冷地往哨兵的脸上啐了一口，然后冲着一个睡眠中的火地岛人打手势，明明白白表示他想把我们的人切了吃掉。菲茨罗伊船长为了避免发生冲突，觉得我们最好住到几英里远的一个小海湾里去。因为一旦冲突起来，很多火地岛人将死于非命。马修斯以他一贯的淡定（非常难得，因为他没什么个性），决心跟三个火地岛人一起留下来，后者倒不觉得自己会有任何危险。于是我们撤离，让他们独自度过了可怕的第一夜。

我们早上（28日）回去，很欣慰地发现一切都很平静，男人们在独木舟里用长矛扎鱼。菲茨罗伊船长决定送小艇和一条捕鲸小船返回军舰，剩下两条船，一条由他指挥（他热心地让我陪同），另一条由哈蒙德（Hammond）先生指挥，前往考察贝格尔海峡的西部地区，然后返回这里再看看定居点。这一天出乎意料的炎热，我们的皮肤都晒坏了。这么美丽的天气下，贝格尔海峡景色迷人。两岸山脉间，长长的海峡一览无余，直至天际。这里显然是大海的峡湾，因为好些大鲸鱼[164]在四处喷水。有一次，我看到应该是一雌一雄的这么两头庞然大物，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游着，离水边仅投石之遥，岸上的山毛榉树枝叶婆娑。我们继续航行直到天黑，然后把帐篷搭在一处安静的小溪边。这种时候最大的奢侈是能找到鹅卵石的海滩做床，因为石头是干的，而且不顶身体。泥炭土太湿，岩石既不平又硬；在船边烹调，沙子又会跑到肉里去。躺在自己的毛毯袋里，有光滑的鹅卵石当床，就是最舒适的夜晚了。

今晚一点钟前是我放哨。这种夜色里有一种庄严的气氛，此时此刻才能最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流落在天涯海角。所有的一切都在强化这个效果。夜的寂静仅被帐篷下海员沉重的呼吸声打断，有时是夜鸟的啼叫。偶尔，狗的吠声从远处传来，提醒人这是蛮荒之地。

1月20日——早上我们到达贝格尔海峡分成两条支流的地方，进入了向北走那条。这里的景色更加壮美。北边的高山构成了这个地区的花岗岩中轴或脊梁，拔地而起三千到四千英尺，其中一座山峰高达六千英尺。峰顶披着厚厚的终年积雪，无数的瀑布飞泻，穿过树林，汇入谷底狭长的海峡。很多地方，宏伟的冰川从山边一直延伸到水边。难以想象还有比这些蓝宝石般的冰川更美的景色了，尤其在山顶的白雪反衬之下。落入水中的冰块漂流而去。一英里内的海峡中，到处漂浮着冰山，如同极地海洋的缩影。把船拖到岸边就餐时，我们尽情地欣赏着半英里以外的一大块垂直冰川，期盼更多的冰块落入水中。终于，一块巨冰轰然而下，我们立刻看到平滑的波浪向我们扑来。水手们飞奔下水，因为船极有可能被浪头拍碎。一个水手刚刚抓住船的绳结，浪头就到了，他被浪头卷来卷去，但没有受伤，船虽然三次被掀起又落下，也没有遭到任何损伤。这是我们的运气，否则我们离小猎犬号有一百英里远，既没有吃的，武器也丢了。我先前注意到海滩上的一些大岩石最近挪过地方，但看到这个大浪头后，才明白原因何在。小溪的一侧由云母石板构成，溪头是一座约四十英尺高的冰崖。另一侧是一个五十英尺高的岬角，由巨大的圆形花岗岩和云母石板构成，上面长有古树。这岬角显然是冰碛在冰川更大的时期堆积而成的。

到达贝格尔海峡北边支流的西口后，我们绕过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荒凉小岛，天气也变得糟糕透顶。没有遇到一个当地人。海岸几乎处处陡峭，好几次我们不得不沿海岸行驶数英里之后，才能找到一处可以搭两个帐篷的地盘。有天晚上，我们睡在浑圆的巨砾上，大石头之间是腐烂的海藻。涨潮时，我们不得不爬起来，把睡袋挪走。我们到达的最西点是斯图尔特岛（Stewart Island），离我们的军舰大约一百五十英里。我们顺南边的支流返回贝格尔海峡，从那里继续行驶，一路无事，回到庞森比海峡。

2月6日——回到乌尔丽亚湾。马修斯历数火地岛人极其恶劣的行径，菲茨罗伊船长决定把他接回小猎犬号。最终，他被留在新西兰，因为他的兄弟在那里当传教士。此前我们刚一离开，抢劫就没断过，一群群当地人接踵而至，约克和杰米丢了许多东西，马修斯除了他埋在地下的几样东西以外，几乎一无所有了。好像每件东西都被弄烂撕开，大家平分。马修斯说最难以忍受的是他不得不随时保持警觉，当地人白天和黑夜地围在他身边，在他脑袋边不停地怪叫让他疲惫不堪。有一天，他让一个老头子离开自己的棚屋，老头子立即握着一块大石头回来了。另一天，一群人拿着石头和木棍跑来，一些年轻人和杰米的兄弟还哭闹。马修斯用礼物才把他们打发走了。另一群人说要把他脱光，拔光他脸上和身上的毛发。我想我们回来得正是时候，救了他一命。杰米的亲戚们非常虚荣而且愚蠢，他们给陌生人看他们抢的东西，还告诉人家是怎样抢到的。把船上的三个火地岛人留给他们这些野蛮同胞让我们挺伤感的，好在他们并没有人身安危。约克身体强壮并且性格坚定，肯定会跟他妻子火地娃一起过上不错的日子。可怜的杰米看起来相当惆怅，我相信他会很高兴跟我们一起离开的。他自己的兄弟就偷走了他很多东西。他说：“这算什么啊？！”他又谴责自己的同胞说：“都是坏男人，什么都不萨贝（知道）。”又说：“该死的傻瓜。”我以前从来没听见过他骂人。我们的三个火地岛人，虽然只与文明人一起待了三年，我相信他们会很高兴保留那些新习惯的，但这显然不可能。我甚至倾向于相信，他们的英国之旅对他们并没有任何好处。

晚上，马修斯上船后，我们鼓帆返回军舰，但没走贝格尔海峡，而是沿南部海岸。船超重，海浪也大，这是相当危险的一程。7日晚上，我们回到小猎犬号。这趟旅程划小船一共航行了三百多英里。11日，菲茨罗伊船长独自拜访了三个火地岛人，发现他们过得不错，也没有再丢什么东西。

第二年（1834）2月的最后一天，小猎犬号停泊在贝格尔海峡东口的一个美丽的小海湾里。菲茨罗伊船长大胆决定顶着西风，沿我们头一年乘小船的同一条路径前往乌尔丽亚。结果顺利到达。我们没有看到太多的当地人，都快到庞森比海峡了，后面才跟来了十几只独木舟。当地人完全不理解我们的帆船走“之”字形的原因，不知道在拐弯的地方等我们，而是辛苦地跟随我们拐来拐去。我被逗乐了，而且意识到力量悬殊时，观察这些土著人变得很好玩。去年在小船里他们的叫声真把我们烦死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字永远是“亚麻尔书纳尔”。每当我们进入一个安静的小海湾，就环顾四周，期盼有一个宁静的夜晚，但可恶的“亚麻尔书纳尔”尖叫声总会从一个黑暗的角落响起，然后一小堆一小堆的烟火徐徐升起，把我们的行踪广而告之。离开一个地方时，我们相互安慰：“感谢上天，终于把那些讨厌的家伙抛得远远的了！”话音刚落，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又从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直达耳朵，声音渐弱但还是听得清是“亚麻尔书纳尔”。但现在，火地岛人越多越好玩，真的很好玩。双方都喜气洋洋的，瞪着对方发呆，各有心思。我们怜悯他们，一点破布就给了我们这么好的鱼和螃蟹；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什么人愚蠢到了拿这么精美的饰品换晚餐啊！一个脸涂得黑黑的年轻女子，用灯芯草把几块红布缠在头上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满意微笑。她的丈夫跟这里的每个男人一样，享有两个妻子的特权。他显然嫉妒娇妻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在跟他的两个裸美人磋商后，让她们载着他划走了。

有些火地岛人显然有以物易物的观念。我给了一人一颗大钉子（这可是最有价值的礼物）但并没有打手势要求回赠，但他马上选了两条鱼，用他的矛尖挑着递过来。如果礼物是给一只独木舟的，但掉到另一只舟上面，会马上被送还该收礼的人那里。楼先生船上的火地岛男孩，被人指称撒谎时，情绪特别激动（虽然他确实说假话了），说明他完全理解这个责备的意义。跟从前一样，我们最惊讶的是，很多东西的用途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对之却毫不留意。更使他们羡慕或好奇的是简单的情形，比如漂亮的红布或蓝珠子，比如我们没有女人同行，我们要洗澡，等等。大型复杂的东西，比如我们的军舰，却引不起任何注意。布干维尔关于这些土著人的评论恰如其分，说他们把“人类发明的杰作视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3月5日，我们停泊在乌尔丽亚附近的一个小海湾，但没看见一个人。我们都很担忧，因为庞森比海峡的土著曾用手势比画说这里打过仗。我们后来听说，可怕的奥恩人来过一次。不久一只独木舟慢慢靠近，上面还飘着一面小旗，其中一人在清洗脸上的漆。他原来就是可怜的杰米，又瘦又憔悴的野人，头发凌乱，衣服也没有穿，只在腰上裹了一块毯子。他离得很近了我们才认出来，因为他很羞愧，一直转身背对着军舰。我们离开时，他结实肥胖、干干净净、衣着光鲜。我从未见过如此彻底又让人痛心的变化。然而，一旦他穿上衣服，最初的混乱过去后，情况就有所改观。他与菲茨罗伊船长共进晚餐，动作跟以前一样干净利落。他告诉我们，他有“太多”（意即足够了）可吃，也不冷，他的亲戚人都很好，他并不打算回英格兰。晚上，我们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情变化这么大：他年轻又好看的妻子也来了。他以一贯的好性情，带了两张漂亮的水獭皮送给他的两个最要好的朋友，还把亲手做的一些矛头和箭送给船长。他说，他已为自己造了一只独木舟，并夸口说，他会说一点点自己的语言了！有意思的是，他似乎也教会了他的部落一点英语。一个老人自发地大声说“Jemmy Button's wife”（杰米·纽扣的妻子）。杰米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财产。他还告诉我们，约克·大教堂造了一只很大的独木舟，并与他的妻子火地娃[165]在几个月前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他的告别仪式恶劣之至。他说服杰米和母亲一起离开，却在半路上不辞而别，夜里偷走了他们所有的东西。

杰米去岸上睡觉，早上又回来待着不走，直到军舰启动。他的妻子吓坏了，不停地大哭，直到他上了自己的独木舟。他又回来一次，带了许多宝贵的财产。舰上的每个人都满心遗憾地与他最后一次握手。我现在并不怀疑他日后会过得很开心，也许比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国家更快乐。每个人都真诚地希望，菲茨罗伊船长的崇高愿望可以实现，他为这些火地岛人做出的许多慷慨奉献会得到回报，或许，将来的某个海难者会受到杰米·纽扣的后代和部落的保护！杰米靠岸后，点燃信号火，轻烟慢慢升起，向我们最后一次、恋恋不舍地告别。军舰沿着既定的航线进入大海。

从长远看来，火地岛部落里的个体之间的完全平等，肯定会延缓他们的文明发展。观察动物行为就知道，本能迫使它们生活在一个群体里并服从首领的动物，改善的空间更大，人类的种族也是如此。无论我们把它看作致因还是结果，最文明的社会总是有最人为的政府。例如，最初被发现时，塔希提人（Otaheite[166]）是由世袭的国王管辖的；他们就比其相同种族的另一支新西兰人文明发达得多，后者得益于不得不重视农业，却是最绝对意义上的共和党人。在火地岛，除非酋长有足够的权力能保障后天优势，比如可以拥有家养动物，否则该国的政治状况似乎不可能得以改善。目前，即使是给某人一块布，也会被撕成碎片平分，谁也不比另一个人更富。另一方面，很难想象酋长如何能产生，除非他想办法通过某种财富的增加显示他的优势，增加他的权力。

我相信，在南美洲最偏远的南端的人比世界所有其他地方的人都落后一些。居住在太平洋的这两个人种里，南太平洋岛民的文明程度更高些。住在地下茅屋里的爱斯基摩人（Esquimau）也能享受一些舒适的生活，设施完备时，在他的独木舟里显出很高的技巧。南部非洲的一些部落躲藏在干旱的平原上，不得不四处奔波寻找草根为食，也算相当凄惨的了。但澳大利亚人的生活质量之简陋，最接近火地岛人。即使如此，他还可以显摆他的回飞镖、长矛和投掷棒，他的爬树和追踪动物的本领。当然，澳大利亚人在获取食物的能力上可能强一些，但并不能说明他的智力也更强。事实上，就我所看到的军舰上的火地岛人及读到过的澳大利亚人而言，我觉得情况可能恰好相反。

第十一章 麦哲伦海峡及南海岸的气候

麦哲伦海峡/饥荒港/登塔恩山/森林/可食用真菌/动物生态/大海带/离开火地岛/气候/南海岸的果树和物产/科迪勒拉山脉的雪线高度/冰川垂入大海/冰山的形成/漂砾的转移/南极岛屿的气候和物产/冰冻尸体的保存/小结

小猎犬号驶入麦哲伦海峡，远景是萨米恩托山

1834年5月底，我们再次进入麦哲伦海峡的东口。这一段海峡的两岸几乎完全平坦，如同巴塔哥尼亚平原。进入海峡的第二个狭窄水道不久即是内格罗角（Cape Negro），这里可以算典型的火地岛地貌的起始点。海峡南面的东海岸上也是同样的情形，不连续的、公园一样的景致把这两个截然不同、形成强烈反差的地区连在了一起。二十英里之内风景变化如此之大，堪称奇妙。如果我们观察的范围再大一点，能看到比如从饥荒港到格雷戈里海角（Cape Gregory）的大约六十英里的范围，这个变化就更显得神奇。饥荒港群山环绕、林木森森，狂风骤雨不断；格雷戈里海角则干旱荒芜，平原之上晴空万里。大气流看起来没边没界，速度既快又多变，却好像跟河水流过河床一般，有其既定的轨迹[167]。

我们上次（1月）来这里的时候，与大名鼎鼎的所谓“巴塔哥尼亚巨人”在格雷戈里角相遇，受到他们的热情款待。他们身穿原驼大披风，长发飘飘，体型极好，看起来比实际高度还高。平均身高大约六英尺，有的更高，个别的矮一点；女人也很高。总体上说，他们肯定是我们见过的个子最高的人种。就相貌特征而言，他们跟我遇见的与罗萨斯在一起的那些北部印第安人极其相像，但显得更野、更凶猛可怕些，因为他们的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线条，其中一人还有像火地岛人那种白的圈圈点点。菲茨罗伊船长表示乐意邀请三人到我们军舰上来，结果大家都想当那三人之一。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船腾出来，把我们的三个巨人接到军舰上。他们与船长一起进餐，举止非常绅士，能用刀叉勺。他们特别爱吃糖。这个部落与捕海豹的人、捕鲸人接触频繁，大多数都能说一点英语和西班牙语，可以算半文明化了，也相应地谦卑许多。

第二天早上，一大帮人上岸去讨价还价换动物皮和鸵鸟羽毛。火器被拒绝了，但烟草供不应求，比斧头和工具受欢迎多了。托耳多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都站在岸上。这是非常有意思的情景。没法不喜欢这些所谓的巨人，他们性情温和、胸无城府，还邀请我们再来。他们似乎愿意有欧洲人跟他们住一起。部落里一个举足轻重的女人，名叫老玛利亚的，有次还央求楼先生随便给他们留下一个水手。他们一年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这里，夏天则去科迪勒拉山脉脚下打猎，有时远至再往北七百五十英里的内格罗河。他们有很多马。据楼先生说，每个男人都有六七匹马，所有的女人，甚至孩子都有自己的马。在萨米恩托（Sarmiento）时代（1580年），这些印第安人仍在使用弓箭时（现在早就不用了），已经拥有一些马。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史实，说明马在南美洲繁殖有多快。马最早于1537年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后来殖民地被废弃了一段时间，它们跑掉变野[168]。我们知道，到1580年，仅仅过了四十三年，麦哲伦海峡就有马了！楼先生告诉我说，附近的一个步行部落现在也在变成骑马部落。格雷戈里湾的部落把淘汰的马送给他们，冬天还把自己本领最高的男人派去帮他们打猎。

6月1日——我们停泊在饥荒港条件不错的港湾里。冬天初临，我从未见过比这更郁郁寡欢的景象了。昏暗的树林，挂着斑斑点点的积雪，烟雨朦胧中，依稀模糊。但我们有幸得了两个晴天。其中一天，远望过去，六千八百英尺高的萨米恩托山显得格外雄伟。我常常发现火地岛的风景很奇怪，实际上非常巍峨的山脉看起来却不起眼。我想这是由一个不容易意识到的原因造成的，那就是火地岛的山，从水边到峰顶，往往一目了然。记得有一座山，最初在贝格尔海峡看到时，就是这样从山底到山巅一眼望穿；后来在庞森比海峡再见到它时，是在一个山梁接一个山梁之后出现的，有意思的是，每一个新山梁出现，都为高度判断提供了新的尺度，结果就感觉这山越来越高。

到达饥荒港之前，我们看见两人在岸上跑并向军舰招手示意，就放下一条小船接应他们。他们是从一条捕海豹船上逃跑的水手，后来加入了巴塔哥尼亚人。这些印第安人照常大度热情地对待他们。因为偶然原因，他们与部落分开了，此时正往饥荒港走，期望能在那里碰上船。我敢说他们是毫无价值的流浪汉，但我也没见过比他们更可怜的东西了。他们已经连续几天只有贻贝和浆果果腹；因为睡觉时离火太近，本来就破烂的衣服还被烧焦了。就这样毫无遮拦地睡在野外，夜夜狂风，不是雨就是雪，身体居然还好。

待在饥荒港时，火地岛人来骚扰过两次。因为岸上有许多仪器、衣物和人员，大家认为有必要把他们吓跑。第一次趁他们还老远时，几门大炮就开火。好笑的是，从望远镜里看见，只要有炮弹落入水中，他们就捡起石头勇敢地往军舰上扔，虽然离得有一英里半远！我们放下一条船，接受命令可以朝他们开枪，但远离目标。火地岛人躲在树后，一开枪就射箭，但根本到不了船边。船里那个军官就指着他们大笑，火地岛人被惹急了，气得无法就使劲抖披风。最后，看见子弹擦树而过或打在树上了，他们才跑掉，我们也才有了一点清静的时间。小猎犬号第一次到这里时，这些火地岛人制造了很多麻烦，为了吓唬他们，有天夜里往他们的棚屋村发射了一枚焰火，效果立竿见影。有个军官告诉我，刚开始一片骚乱喧哗，还有狗叫，一两分钟后却鸦雀无声，让人感觉荒唐极了。第二天周围一个火地岛人都不见了。

2月份小猎犬号在此停留时，我有天早上四点就起床去攀登塔恩山（Mount Tarn）。此山海拔两千六百英尺，是这一带的最高峰。我们乘船到山脚（不幸并不在最佳位置），然后开始往上爬。从高水位起即是森林，头两小时下来我基本上放弃了到顶的希望。树林密集得必须随时参照指南针，因为虽然这个地区山头多，但在深林里任何标记都完全无用。深沟里那种死亡般的景致难以言传。森林外海风呼啸，但在这些沟壑里，即使最高的树的叶子也纹丝不动。处处沉闷阴冷潮湿，连真菌、苔藓和蕨类都长不好。在山谷里爬很困难，到处都是横七竖八倒下的树干，把路完全封死了。在这些天然桥梁上走过时，常常寸步难移，因为脚陷在膝盖深的腐木里。有时候正想在一棵强壮的大树上靠一下，却被吓一跳，发现树已经腐朽得一触即倒。好不容易到了矮树区，光秃的山梁很快把我们送上了山顶。眼前是典型的火地岛风光：不规则的山脉、山顶片片积雪、黄绿色的深谷，山脚下海湾从四面八方伸入陆地。强风刺骨，雾霾沉沉，我们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下山没有上山那么费劲，因为体重帮忙压出路来，滑倒、摔倒也无妨，大方向总是对的。

我已经提到过这里的常青森林非常沉郁乏味[169]。整个森林只有两三种树，其他树都不长。森林以上有很多矮小的高山植物，都长在泥炭土地里，死亡腐烂后又变成土的一部分。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植物与欧洲高山上长的那些植物种类亲缘关系极近，虽然彼此相距千里万里之遥。火地岛中部地区的粘板岩地尤其适合树木生长；周围海岸地区是花岗岩土质，没有那么肥沃，风又大，树木就长不高。在饥荒港一带见到的大树最多。我量的一棵林仙树周长有四英尺六英寸，好几棵山毛榉树周长都达十三英尺。金船长也提到过一棵山毛榉树，直径有七英尺，根以上高达十七英尺。

麦哲伦海峡附近的花卉

有一种植物值得一提，因为火地岛人以之为食。这是一种鲜黄的球形真菌，长在山毛榉树上，数量多极了。嫩的时候有弹性、鼓鼓囊囊的很光滑；成熟后收缩变硬，表面坑坑洼洼呈蜂窝状，如附图所示。这种真菌应该归类到一个新的独特的属[170]，我在智利的另一种山毛榉树上发现了该属的第二种。胡克博士告诉我说，最近第三种这样的真菌在范迪门地的又一种山毛榉树上找到。在地球上相隔如此之遥的地方，寄生菌与它们借以生长的大树之间的这种关系多么奇怪！在火地岛，这种真菌成熟变硬后，被女人和孩子大量采集后生吃。它吃起来黏黏糊糊的、微甜，闻起来有一点蘑菇的清香。除了一些浆果，主要是一种长得低矮的树莓（arbutus），当地人唯一吃的蔬菜就是这种真菌了。在土豆被引进新西兰之前，当地人大量食用一种蕨类的根。我相信，火地岛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把隐花植物作为主要食物的地区。

火地岛的球形真菌

火地岛的动物群极小，这可以从其气候和植被的特点推测出来。哺乳动物里，除了鲸鱼和海豹以外，还有一种蝙蝠、一种像小鼠的动物，即火地鼠（Reithrodon chinchilloides）、两种真小鼠、一种与栉鼠完全相同或相当近似的动物、两种狐狸，即麦哲伦狐（Canis Magellanicus）和食蟹狐（C. Azarae）、一种海獭、原驼和一种鹿。大部分动物只生活在更干燥一些的东部地区，麦哲伦海峡以南就不再有鹿的踪影。观察海峡两岸相应地区的松软沙石悬崖、泥土和砾石，以及中间的岛屿，很容易相信这里曾经是一片完整的陆地，唯有如此，弱小动物如栉鼠和火地鼠才有可能从海峡的一边到达另一边。但从两岸悬崖结构的对应并不足以证明这里曾经连成一片，因为这种悬崖通常是在倾斜的沉积层的交接处形成，在陆地上升之前，这种地层沉积在当时存在的海岸附近。但机缘巧合，贝格尔海峡穿过火地岛时，切割下来两个大岛，一个可谓由分层冲积岩层构成，与其面对的海峡岸边的悬崖一模一样；另一座岛则完全由结晶岩石构成。第一座岛叫纳瓦林岛（Navarin Island），上面有狐狸和原驼；而侯斯特岛（Hoste Island）与第一座岛虽然各个方面都类似，而且仅被海峡分隔半英里，但我听杰米·纽扣说，上面这两种动物皆无。

火地岛的栉鼠

阴沉沉的森林里没有几种鸟。偶尔能听见白冠霸鹟（Myiobius albiceps）的哀鸣。它们藏身在那些最高的树冠上。更稀少的是一种有猩红头冠的黑啄木鸟的奇怪而响亮的叫声。另有一种暗灰色的小鹪鹩（Scytalopus Magellanicus），在卧地腐烂树干的纠缠不清的乱堆中躲躲闪闪、跳来跳去。但最常见的是旋木雀（Oxyurus tupinieri），整个山毛榉森林上下，所有最闭塞、最湿最无法涉足的沟壑里都能看见。这种小鸟无疑显得比实际数目更多，因为它们似乎很好奇，会尾随进入这些宁静树丛的人，一边尖叫着，一边扇着翅膀从一棵树飞到下一棵树，距入侵者的脸仅有数英尺。它们完全不像真正的旋木雀（Certhia familiaris）那样躲藏起来或在树干上跑来跑去，更像鹪鹩，勤奋地蹦蹦跳跳，在每条树枝树杈里找虫子。在开阔一些的地段，可以碰上三四种鸣雀（finches）、一种画眉（thrush）、一种椋鸟或称拟黄鹂（Icterus）、两种静鸟（Opetiorhynchus）及几种鹰和猫头鹰。

这里的动物群最突出的特点是完全没有爬行动物，福克兰群岛也如此。我这么说并不仅仅依赖自己的观察，关于福克兰群岛的情况，居住在那里的西班牙人也这么说；火地岛的情况，则听杰米·纽扣说过。我在圣克鲁斯河岸南纬50度的地方见过一只青蛙。极有可能，这些动物以及蜥蜴最南可以在麦哲伦海峡找到，因为那里仍具有巴塔哥尼亚沙漠的特征。但在潮湿阴冷的火地岛就不会有了。那里的气候不适合爬行动物的有些目，比如蜥蜴目，尚可预料，但为什么也没有蛙类就不好解释了。

甲虫数目极少。我一直觉得难以相信这个跟苏格兰一样大的地区，植被繁茂、地质多样，昆虫却会如此贫乏。我找到的几种都是生活在石头下的高山种类，属于地甲科和异跗节科（Heteromidae）。以草叶为食的叶虫科是典型的热带昆虫，在这里几乎没有[171]。我只看见极少的苍蝇、蝴蝶或蜜蜂；没见到蟋蟀或直翅目昆虫。水洼里只找到几个水甲虫，没有淡水贝。有琥珀贝（Succinea），粗看算一个例外，但它在这里只能算陆地贝，因为生活在远离水的潮湿草丛中。陆地贝在有甲虫生活的高山地带才能找到。我已经把火地岛与巴塔哥尼亚的气候做了对比，两地的区别更被昆虫的差别凸显出来。我相信没有一种昆虫两地皆有，总体区别也极大。

如果我们把视线从陆地转移到海洋，就会发现这里的海洋生物不是一般的多，与陆地生物之贫乏恰成反差。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如果海岸多岩石，并被部分地保护起来，那里的生物就会比其他同样大小的地方多得多。其中一种海洋物产非常重要，值得专门作传。这就是海带，或叫巨藻（Macrocystispyrifera）。这种植物长在低潮水线以下直到海洋极深处的每一块岩石上，遍及大洋沿岸和海峡深处[172]。我相信在探险号和小猎犬号的航海中，没发现一块接近海面的岩石上没有这种漂浮的海带。因此它对在这个风暴频繁之地航海所做的贡献不言而喻，恐怕防止了无数船只撞滩。最让人惊叹的是看见这种植物在西部海洋里那些巨大的碎浪里肆意滋长，而无论多么坚硬的岩石也不能长久地抵抗这样的惊涛激浪。海带的梗是圆的，又黏又滑，直径很少超过一英寸。几根合在一起就足以托起松动的大石头的重量。在内陆的海峡里，它们就长在这些石头上。有的石头还相当重，一人之力很难把一块捞起来放到船上。库克船长提到，在他的第二次航海中，在凯尔盖朗岛（Kerguelen Land）一带，这些植物是从深于二十四英寻的海底长上来的，“因为它不会垂直生长，而是与海底成一个锐角蔓延，并且到了海面上还会再长无数英寻，我有把握说，有的能长到六十英寻以上”。我不认为任何其他植物的茎能如库克船长描述的海带一样长到三百六十英尺长。菲茨罗伊船长也发现过海带从深于四十五英寻的海底长上来[173]。这种海带藻床，即使不是很宽，也是很好的天然漂浮防波堤。很有趣的一景就是在临海一面的港口，从大洋过来的波浪穿过这些散乱的梗茎时，浪头立即下沉，变得波澜不惊。

麦哲伦海带（Macrocystis pyrifera）

主要依赖海带而生的各种“目”的动物种类数量巨大。描述一个藻床上寄生的生物就能写出厚厚的一本书。除了漂浮在表面的叶子之外，几乎所有的叶子都被珊瑚类动物盖了厚厚一层而成白色。表层上有精美的结构，有的里面住的是简单的水螅状腔肠动物，有的则是组织结构更复杂的类型；上面还有美丽的群栖海鞘（Ascidlae）。除此之外，叶子上还附有各种碟形贝类、马蹄螺（Trochus）、无壳软体动物及一些双壳贝类。无数的甲壳纲动物出没在海带的各个部分。抖一抖盘缠纠结的海带根，从里面会掉出一堆小鱼、贝类、墨鱼、各种目的螃蟹、海胆、海星、漂亮的管海参（Holuthuriae）、真涡虫（Planaria），还有各种爬来爬去的沙蚕科动物。虽然我经常捞起一条这样的海带研究，却总能发现结构新奇的动物。智鲁岛（Chiloe）的海带长得不太好，上面没有大量的贝类、珊瑚类和甲壳纲动物，但仍有少数的板枝介科动物（Flvstraceae）和几种群栖海鞘。这里的海鞘动物与火地岛的是不同的种类，因此我们知道这种墨角藻（Fucus）[174]比栖居在它上面的动物分布范围更广。我只能把南半球的这些巨大的海下森林与热带地区的陆地森林相比拟。但是我相信，任何地区的一片森林被摧毁，随之而灭绝的动物种类远远比不上海带被摧毁后造成的动物灭绝多。海带的叶子之间，还生活着无数的鱼类，它们不可能在任何别的地方找到食物和栖息之地。而这些鱼类一旦灭绝，数不清的鹭鸶和其他抓鱼的鸟类、海獭、海豹和海豚也会很快灭绝。最后，火地岛的土著，这块凄惨土地上的凄惨主人，也会加倍地“人相食”，导致人口减少，说不定就不复存在了[175]。

6月8日——一大早我们拉起船锚，离开了饥荒港。菲茨罗伊船长决定走新近发现的玛格达伦海道（Magdalen Channel）离开麦哲伦海峡。我们的航线位于正南，路经我前面提及的那条令人抑郁的、似乎正流往另一个更糟糕的世界的航线。风向不错，但雾气沉沉，结果我们几乎没看见什么新鲜的风景。群山上乌云翻滚，从峰顶直达山底。偶尔透过乌云惊鸿一瞥，景致非常有趣：锯齿般的峰尖、圆锥形的雪峰、蓝色的冰川，清晰的轮廓，在灰暗的天空衬托下，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就在这样的景色之中，我们在萨尔门托山附近的托尔恩角（Cape Turn）停泊，大山本身隐而不现。我们的小港湾四周几乎全是笔直高耸的悬崖，崖脚下有一个废弃的棚屋。它孤零零地提醒我们人类有时竟会流浪到如此荒凉之处。但实在难以想象他能比在这里更一无所有、无依无助。大自然的神功：岩石、冰、雪、风和水相互争斗，却齐心协力对付人类，从而绝对地统治着这一片天地。

6月9日——清晨，我们高兴地发现，萨尔门托山慢慢地掀开了云遮雾罩的面纱，露出真面目。这是火地岛的最高峰之一，有六千八百英尺。从山底到其高度的八分之一都是灰暗的森林，再往上白雪一直延至顶峰。这些终年不化的积雪，似乎命中注定会与世界共生存，显得崇高神圣。山形清晰宜人。由于雪白晶莹表面的大量反光，山上没有任何阴影，只有与天空交界处轮廓分明，因而格外生动壮观。有几条冰川顺高处的白雪蜿蜒而下，直达海岸，宛如冰冻的尼加拉瓜大瀑布。这些蓝冰瀑布恐怕也确实与流动的瀑布一样壮美。夜间我们到达海峡的西部，但水太深无法下锚。我们不得不在这个狭隘的海道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随着风向与海岸时远时近地漂流了十四个小时。

6月10日——早上，我们尽最大努力进入了太平洋。西海岸主要由低矮、圆秃秃的大理石和绿岩石的山头构成。纳伯勒爵士（Sir J. Narborough）把其中一部分称为“南荒”（South Desolation），因为这里“看起来如此荒凉”。他说得再恰当不过。主岛周围，还有无数零落的礁石，无时无刻不在大洋的巨浪拍打之下。我们从东、西怒潮岛（East and West Furies）穿过，往北再走一点就到了有许多碎浪之处，这一片大海因此被称为“银河”。看一眼这样的海岸就足以让不识水性的人做一星期的噩梦，梦见翻船、落难和死亡。就是在这样的景色之中，我们与火地岛永别。

下面讨论一下美洲大陆南部的气候与物产的关系，还有关于雪线，关于冰川延伸到很低的位置，以及关于终年冰冻的南极岛屿区域的内容。对这些偏僻题材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不读，或直接跳到本章最后的小结。我在这里只是提供一个概要。

火地岛和西南沿海地区的气候和物产

下面的表格给出了火地岛、福克兰群岛以及作为参照的都柏林的平均气温：可以看出，跟都柏林相比，火地岛中部地区冬天更冷，夏天也没那么热，平均气温低9.5度多。根据冯·巴克（von Buch）的数据，挪威的扎尔腾峡湾（Saltenfiord）7月的平均气温（还不是一年最热的月份）可以高达57.8度，虽然它离北极比饥荒岛离南极近13度[176]！这么寒冷的气候让人觉得不适合动植物生存，但常青树长得非常旺盛。在南半球纬度55度的地方，还可以看见蜂鸟采花蜜，鹦鹉啄食林仙树的种子。我也已提到海里动物何等的丰富。根据索尔比先生（Mr. G. B. Sowerby）的观察，贝类，比如帽贝属（Patellae）、裂螺属（Fissurellae）、石鳖类（Chitons）和藤壶类（Barnacles），与北半球类似的种类相比，尺寸大得多，长得也更快。在火地岛南部和福克兰岛，有种大型涡螺（Voluta）数量极多。在南纬39度的布兰卡港，数量最多的贝类包括榧螺属（Oliva）三种（其中一种尺寸很大）、涡螺属一两种及笋螺属（Terebra）一种。这些都是研究得最详细的热带贝类了。在欧洲南部的海岸边恐怕连一种小一点的榧螺都没有，另两属根本不存在。如果地质学家在北纬39度的葡萄牙的海岸发现了一个岩床，里面有榧螺属的三种贝、涡螺属及笋螺属各一种贝，他恐怕会推测在这些贝类存在的时代那里是热带气候；但根据南美洲的情况看，这样的推测就可能是错的。

沿大陆的西海岸很长的纬度范围内都是类似火地岛那样的恒定、潮湿和多风的气候，唯一的变化是气温稍微高一些。合恩角以北六百英里范围内的森林大致都差不多。作为气候比较恒定的证据，我还可以指出，即使再往北三四百里，到了智鲁岛（纬度与西班牙北部相当），虽然草莓与苹果长势几近完美，桃树却很少结果；大麦小麦的谷子甚至得放入室内才能干燥、成熟。在瓦尔迪维亚（南纬40度，与马德里相当）葡萄和无花果能够成熟[177]，但不多见；橄榄甚至很少半熟，橘子则根本不能成熟。众所周知，这些水果在相应纬度的欧洲地区都长得非常好。即使在美洲几乎与瓦尔迪维亚平行的内格罗河一带，也种植了很多红薯（convolvulus）；葡萄、无花果、橄榄、橘子、西瓜和甜瓜都能结大量果子。虽然智鲁岛以及沿海岸往北、往南的恒稳潮湿气候不利于水果生长，但从纬度45到38度之间，当地森林繁茂兴旺，几可与热带地区的森林媲美。各种气宇轩昂的大树，树皮光滑、色彩绚丽，长满寄生的单子叶植物。无数蕨类植物高大精美，树状草把树木从地面到三四十英尺之间缠成一团。南纬37度仍然长着棕榈树。有种很像竹子的树状草长在南纬40度的地方；另一个很高但不直挺的近缘种，在南纬45度仍然滋长。

气候如此恒定显然是因为海洋面积大于陆地面积。这种情形似乎在南半球覆盖面更广，因此那里的植物看起来具有半热带特征。在南纬45度的范迪门地，树蕨类非常茂盛，我测量的一棵，树干周长超过六英尺。弗斯特（Foster）在新西兰南纬46度发现了一棵树状蕨，上面长满寄生的兰花植物。在奥克兰群岛（Auckland Islands），根据迪芬巴赫博士的记载[178]，蕨类的树干又粗又高，几乎可称为树蕨。在这些岛上，甚至远至南纬55度的麦夸里群岛（Macquarrie Islands），鹦鹉多极了。

南美洲的雪线高度；冰川的下延

终年积雪的雪线高度似乎主要决定于夏天的最高气温，而非全年的平均气温。因此不奇怪麦哲伦海峡处的群山终年积雪低至海拔三千五百到四千英尺，因为那里夏天很凉快；而在挪威，我们必须再往北直到北纬67和70度之间，即离极地又近了14度才能遇到这么低的雪线。最奇妙的是，智鲁岛（最高点在五千六百到七千五百英尺之间）和智利中部的维度仅差9度，而两地科迪勒拉山脉的雪线之差竟然达到九千英尺[179]。从智鲁岛到康塞普森（南纬37度）都覆盖在潮湿欲滴的厚厚森林中，天空多云，我们已知南欧的水果在那里长不好。而仅比康塞普森再往北一点的智利中部，天空晴朗，夏天七个月都不下雨，南欧水果长得令人眼馋，还可以种植甘蔗[180]。难怪在离康塞普森所在纬度不远处（从此地开始也不再有森林）出现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雪线高度上升九千英尺这么巨大的变化。南美的树林显示出多雨的气候，而多雨说明夏天多云凉爽。

我认为冰川下延至海面的主要原因是靠近海岸的雪线极低（当然也取决于高山上的雪量）。火地岛的雪线如此之低，我们完全可以预计到它的很多冰川都能伸入大海。即使如此，在相应于英国坎伯兰郡的纬度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不过三四千英尺高的山脉上，每一个山谷都布满了直达海岸的冰瀑时，我还是被震撼了。无数大海的峡湾侵入从火地岛到再往北六百五十英里的沿海高地中，几乎所有这些海峡的尽头都是（用考察这个地区的一个军官的话说）“伟岸、惊心动魄的冰川”。巨大的冰块不时地从这些冰崖上掉下来，砸入水中产生的轰鸣如同军舰上舷炮齐发一般在落寞的海峡里回荡。如前章所言，这些冰块落入水中，能在邻近的海岸上掀起大浪。我们知道地震也造成大量的泥土从海崖上落下。那么一次强震（比如在这里实际发生过的[181]）作用于本来就在流动而且有横向裂缝的冰川上，该对海水产生何等恐怖的冲击！我绝对相信海水会从最深的海峡冲回大海，再被巨大的力量推回来，把大块的岩石如同糟糠一般搅动起来。在相当于巴黎纬度的埃尔海湾（Eyre's Sound），邻近的最高山峰不过六千两百英尺，却有巨大的冰川。在这个海峡里，有人见过五十座浮动冰山同时从海湾里往外漂移，其中一座至少有一百六十八英尺高。有的冰山里还埋有尺寸不算小的、与周围山上的板岩不同的大理石和其他岩石。探险号和小猎犬号记录过的离极地最远的冰川位于佩纳斯湾（Gulf of Penas），南纬46度50分。这个冰川长达十五英里，其中一处宽七英里，一直延伸入海。即使比这个冰川再往北数英里的圣拉斐尔潟湖（Laguna de San Rafael）里，仍有西班牙传教士[182]在一个狭窄的海道中见过“许多冰山，大的、小的、中等的”。目击时间相当于咱们的6月22日，对应于日内瓦湖的维度！

根据冯·布克的记载，欧洲最南的入海冰川在挪威海岸，北纬67度。这个冰川跟圣拉斐尔潟湖的冰川比，与极地的距离近了20纬度或一千两百三十英里。换个角度看，圣拉斐尔潟湖和佩纳斯湾的冰川更显得不平常。离它们入海的海岸纬度7.5度（或四百五十英里）以内的港口一带最常见的贝类是三种榧螺、一种涡螺及一种笋螺；9度之内有棕榈树；4.5度之内，美洲豹和美洲狮在平原上出没；2.5度之内，长有树状草；同一个半球再往西走的2度之内，有寄生兰花，1度之内树蕨生长！

埃尔海湾；

17世纪的南美南端及麦哲伦海峡地图

佩纳斯湾的冰川

这些现象的地质学意义重大，它们为北半球巨砾转移时的气候提供了参考。我将不在这里详细介绍埋有岩石块的冰山可以很容易地解释火地岛东部、圣克鲁斯高原和智鲁岛的超大尺寸的巨砾的来源和位置。火地岛的巨砾大多位于古海道上，因为大陆上升，这些海道如今已变成了干涸的山谷。这些山谷里有不分层的泥沙地层，里面的岩石块既有圆润的，也有尖锐的，尺寸大小不一。它们起源于困在海峡里的冰山不停地把海底的泥土推上来，以及埋在冰山里随之转移的岩石块[183]。如今很少有地质学家怀疑那些高山附近的漂砾是被冰川自己推到那里去的，而远离山或埋在水下地层里的则是被冰山转移去，或是冻在海岸的冰里转移的。巨砾转移与某种形式的冰的存在之间的联系，根据它们在地球上的地理分布就能清楚地看出来。在南美它们在离南极48度以内。在北美，它们运输的极限似乎是离北极53.5度之处。但在欧洲，离北极不超过40度。另一方面，在美洲、亚洲和非洲的热带地区从未发现过漂砾，好望角和澳大利亚也没有[184]。

南极岛屿的气候和物产——考虑到火地岛以及火地岛往北的海岸植被的密集，美洲南部和西南部岛屿的情形实在让人惊讶。库克发现的三明治岛（Sandwich Land），相应于苏格兰北部的纬度，在一年中最热的那个月“被无数英寻厚的终年积雪覆盖”，似乎什么植被也没有。九十六英里长、十英里宽的乔治亚岛（Georgia）位于约克郡的纬度，“在仲夏时，完全被冰雪覆盖”，上面只长了一些藓类、一点草丛及一种地榆，并只有一种陆地鸟（Anthus correndera）。而据麦肯齐（Mackenzie）说，离北极更近10度的冰岛反而拥有十五种陆地鸟。南谢特兰群岛（South Shetland Island）与挪威南部处于相应的纬度，却只有地衣、苔藓和一点草。肯特尔上尉（Lieut. Kendall）发现，在相当于咱们的9月8日时，他停泊的那个海湾已开始结冰[185]。大地是冰层和火山灰烬层交替构成，地表下稍微深一点的地方大概永远冻结，因为肯特尔上尉还发现了一具埋葬已久的外国水手的尸体，其肌肤和其他特征仍然保持原样。一个特别的现象是，在北半球的两个大陆（它们之间破碎的欧洲除外）的低纬度的地方都有永久冻土带。北美是在北纬56度的地方三英尺深处[186]，而西伯利亚则在62度的地方，十二到十五英尺深处。这都是因为有与南半球相反的气候条件造成的。北半球大陆的冬天极冷，因为大片地区的热量直接散入晴朗的天空，又没有海洋的暖流缓冲；短暂的夏天却又很热。而在南半球的海洋包围之下，大陆冬天没有那么寒冷，而夏天更远没那么热，因为多云的天空使太阳不能把海洋加热，海洋本身也不太吸热，所以全年的平均气温很低。而正是这个平均温度决定了地下冻土带。显然，密集植被的生长并不需要很热的气温，但必须能免于酷寒，因此相对于北半球大陆的极端气候，在南半球的恒定气候下，植被就离永久冻土带更近。

在南谢特兰岛（南纬62到63度）的冻土里发现保存完好的水手尸体，比帕拉斯（Pallas）在西伯利亚（北纬64度）发现冻埋犀牛处的纬度更低，这点值得讨论。我在前面的一章里试图说明大型四足动物需要繁茂的植被才能生存的理论是谬误，但在南谢特兰岛的地表下发现冻土仍有很大的意义，因为该岛离森林密集的合恩角只有三百六十英里，如果只考虑植物“量”的话，那里无论多少大型四足动物都能养活。西伯利亚那些保存完美的大象和犀牛尸体固然是地质学上最奇妙的现象之一，但与人们想象的周围地区无法为它们提供食物的困难无关，而且我认为，这个现象并不像普遍以为的那么不可思议。西伯利亚平原跟潘帕斯平原一样，看样子是在海下形成的，河流把很多动物的尸体带入，绝大部分只剩下骨架，个别的全尸得以保留。我们知道美洲的北冰洋海岸浅海之下也是冻结的[187]，春天化冻也没有地面快。另外，海更深处的泥土虽然不冻，但即使夏季也低于32度[188]，跟陆地地区几英尺以下一样。再往海洋深一些的地方去，泥与水的温度大概就不会低到能保存皮肉了，因此漂离北冰洋海岸浅水区域太远的尸体反而只剩下骨架。同理，西伯利亚最北部，动物遗骨多极了，有的岛据说全是遗骨堆成[189]，而这些岛远在帕拉斯发现犀牛遗体更北的地区，纬度超过10度。另一方面，被洪水冲到北冰洋浅水滩的尸体则完全可能被永久冻存，如果它很快就被泥土掩埋并不被夏天的暖水侵蚀的话，而且在随后的海底上升为陆地时，上面覆盖的土质能厚到防止夏天热空气和阳光的化冻和腐蚀。

小结——在这里复述一下南半球的气候、冰的作用及自然物产的主要事实，但把那些地方换成相应的、我们更熟悉的欧洲各地。那么，在里斯本最常见的贝类就会是具有热带特征的三种榧螺、一种涡螺和一种笋螺。在法国的南方各省生长着宏伟的森林，树状草纵横盘缠，树上爬满寄生植物，没有任何地皮暴露在外。美洲狮和美洲豹出没于比利牛斯山区。在勃朗峰所在的纬度，但往西一直到北美中部的海岛上，树蕨类和寄生的兰花科植物在森林中繁衍。即使往北到了丹麦中部，仍能见到蜂鸟在美丽的花卉中扑扇着翅膀，鹦鹉在常绿木中觅食；那里的海边能找到涡螺和各种生机勃勃的大型贝类。然而离咱们丹麦的虚拟合恩角往北仅仅三百六十英里远的岛屿上，埋葬在泥土里的尸体（或被冲到浅海中并为泥土所埋）会被永久冰冻。如果一个勇敢的探险家试图深入这些岛屿的北面，他会在巨大的冰山中遭遇千难万险，他会发现有的冰山上还有来自遥远地方的岩石。往西两倍远的地方，但在苏格兰南部的纬度，另有一个大岛“几乎完全被终年积雪”所覆盖，每个海湾尽头止于冰崖。年复一年，大量的冰块落下来。这座岛上只长了一点点藓、草和地榆，一种云雀（titlark）是唯一的陆地居民。从咱们丹麦的虚拟合恩角开始，连绵的群山几乎不到阿尔卑斯山高度的一半，一直往南，西坡每一条深海的支流（或叫峡湾）的尽头都是“伟岸、惊心动魄的冰川”。这些寂寞的海峡常常回荡着落冰的巨响，不时就有巨浪冲上海岸。无数的冰山，有的跟大教堂一样高，偶尔还埋有“尺寸不算小的岩石块”，被周围的小岛挡道；每隔一定周期，大地震会把巨大的冰块震落到水中。最后，有传教士试图进入一条长长的海峡，目睹了四周不算太高的群山上无数壮观的冰溪流入海岸；他们的船只被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漂浮冰山阻挡。而这事发生在咱们的6月22日，在今天的日内瓦湖宽广的水面上！[190]

第十二章 智利中部

瓦尔帕莱索/远足到安第斯山脚下/陆地结构/登上基约塔的钟山/破碎的绿石岩堆/大峡谷/矿井/矿工的生活状况/圣地亚哥/考克内斯温泉/金矿/磨坊/穿孔的石头/美洲狮的习性/土耳其鸟和塔帕科洛鸟/蜂鸟

瓦尔帕莱索，19世纪水彩画

7月23日——小猎犬号于深夜停进了瓦尔帕莱索（Valparaiso）湾，智利的主要海港。早起一看，一切都是那样的赏心悦目。见识过了火地岛，这里的气候显得格外舒服。大气干爽，天空清澈碧蓝，艳阳高照，大自然生机勃勃。停锚处的风景尤美。这个镇就建在连绵丘陵的脚下，丘陵约一千六百英尺高，相当陡峭。小镇看过去，就是一个与海滩平行的稀稀落落有些房屋的长街道。只要有山沟下到平地，山沟两边就建满了房子。圆溜溜的山头只被稀疏的植被部分覆盖，地面被冲出无数的小沟洼，把一种特别的鲜红土壤暴露在外。因为这个景致，再加上低矮粉刷的瓦房，瓦尔帕莱索让我想起特内里费的圣克鲁斯小镇来。在西北方向可以不时瞥见一眼科迪勒拉山脉的美景。但从周围的山丘上望过去，这些山峰显得宏伟得多，也更容易意识到它的遥远。阿空加瓜火山尤为壮观。其庞大而不规则的圆锥形山峰比钦博拉索山峰（Chimborazo）还高，据小猎犬号官员的测量，海拔超过两万三千英尺。然而，从这个角度欣赏，科迪勒拉山脉的壮美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四周的氛围。太平洋上落日的余晖中，科迪勒拉山脉的轮廓粗犷清晰，山色次第错落，时深时浅变幻不定。

我有幸邂逅住在这里的老同学兼好友理查德·科尔费尔德（Richard Corfield）先生。他热情好客，在小猎犬号逗留智利期间，为我提供了最舒适的居住条件。瓦尔帕莱索一带对博物学家而言可研究的不多。漫长的夏季中持续地吹南风，但其走向稍微偏离海岸，结果陆地上无雨，只有冬天的三个月雨水充裕，因此植被非常稀少。除了有些深谷中，这里没有树，不太陡的山边，零零落落地有一点草和一些低矮的灌木丛。试想，往南不过三百五十英里之遥，科迪勒拉山脉的这一面就完全覆盖在无法穿越的森林之中，这个反差也太大了。我好几次走得很远收集自然标本。在这里走走逛逛是非常愉快的事。到处都有各种各样漂亮的花卉，并且跟大多数气候干燥的地方一样，这里的草木常具有强烈而独特的气味，穿行而过，连碰过的衣物都会熏上。几乎每天我都会感叹：又是一如昨日的好天气！天气对生活质量的影响太大了！乌云半遮的黑乎乎山峦与大晴天里淡蓝色天空衬托下的群山，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前者或偶尔让人感觉神圣，后者简直就是愉悦和幸福生活本身。

8月14日——今天开始一段骑马考察之行，以研究科迪勒拉山脉脚下的地质。每年此时，这部分地区是唯一没被冬雪封住的。我们第一天是沿海岸往北骑。天黑后，到达了金特罗庄园（Hacienda of Quintero）。该庄园曾属于科克伦勋爵（Lord Cochrane）。我来这里的目的是看贝壳丰富的巨大岩层。这个贝壳岩层海拔只有几码高，被用来烧石灰。整个海岸上升的证据无可置疑。几百英尺的高地上磨损的贝壳多极了，我在一千三百英尺高的地方还找到一些。这些贝壳或散落在地面，或嵌入一种红黑色的腐植泥中。在显微镜下，我很惊奇地发现，这种腐植泥其实是海泥，里面全是微小的有机体。

8月15日——我们往回走，来到基约塔山谷。这个地区宛如诗人笔下的田园风光，让人心旷神怡。开阔的绿草甸，沟壑相间，壑下溪流潺潺，四处农舍簇簇，山坡边，隐约可见牧羊人。我们必须翻越契里考昆（Chilicauquen）山梁。山脚下的沟壑中，溪流所至，必有欣欣向荣的常绿树林。只到过瓦尔帕莱索镇附近的人难以想象智利也有如此美丽如画的景点。刚一走到山崖边，基约塔山谷立即出现在脚下。好一个人造仙境！山谷宽阔平整，易于用水浇灌。四四方方的小花园里种满橘树和橄榄树，各种蔬菜应有尽有。山谷两面巨大的荒崖拔地而起，使山谷下错落有致的果园更加赏心悦目。把瓦尔帕莱索称为“天堂之谷”的人，心里想的肯定是基约塔山谷。我们越过山谷，到达钟山（Bell Mountain）脚下的圣伊西德罗庄园（Hacienda de San Isidro）。

从地图上就能看出智利是安第斯山脉和太平洋之间的一条狭长地带，地带中间又有好几条山脉穿过。我们所到之处，这些山脉与安第斯山脉平行。这些外延的山脉与安第斯山脉之间，是一系列平坦的盆地，往南延伸很远，彼此之间有狭窄的通道。主要的城镇，比如圣费利佩（San Felipe）、圣地亚哥（Santiago）及圣费尔南多（San Fernando）等，都坐落在这些盆地内。毫无疑问，这些盆地或平原，以及横穿而过，并把它们与海岸相接的平坦山谷（比如基约塔山谷），都是古时的大海入口和深海湾的海底，结构犹如现在的火地岛与西海岸那些纵横交错的大海入口和海湾。因此，智利史前的陆地与海洋的相应位置肯定与后者现在的情形相似。这种相似偶尔会令人惊讶地再现：当水平的浓雾像地幔一样把整个地区的下半部都遮盖起来后，沟沟壑壑中白雾袅袅升起，看起来就像美丽的小海湾、小海港；不时一个孤零零的山丘露出来，一如它前身的小岛。这些平坦山谷和盆地与不规则的山脉之间的反衬，对我而言，赋予了此地景观新颖而有趣的特色。

由于这些平原自然地向海倾斜而容易灌溉，因此非常肥沃。否则，整个夏季万里无云，地里几乎什么都不会长。高山和丘陵上点缀着一些灌木和矮树，除此之外植被非常稀少。住在山谷中的每个农场主都拥有一些山地，他们数目众多的半野生牛，倒是能找到足够的牧草。每年有一个盛大的“赛牛会”，届时大家把所有的牛都赶下山来，计数标记，然后分出一定数目的牛在灌溉过的地里养肥。小麦被广泛种植，印第安玉米也不少，但有一种豆子却是普通劳工的主食。果园里挂满桃子、无花果和葡萄。有这么多的优势，当地人按理说会更富足一些。

8月16日——庄园的管家好心为我提供了一名向导和强壮的马匹。早上我们出发去登坎帕纳山（Campana），或叫钟山，山高六千四百英尺。上山的小径非常难走，但付出的辛苦被有趣的地质和景观充分补偿。我们当晚到达一个地势很高的地方，叫原驼泉。这名字肯定太旧，因为原驼大概很多年没在这里喝过水了。往上走时我注意到北坡上除了灌木什么都没有，而南坡上长了一种约十五英尺高的竹子。个别地方还有棕榈树，我在海拔四千五百英尺的地方还意外地看见一棵。这种棕榈树在它那一科里算丑的。其茎非常大，形状也怪，中间比根部或顶部都粗。它在智利有的地区特别多，而且珍贵，因为其树汁可用于制作糖浆。在佩托尔卡（Petorca）附近的一个庄园里，人们想数数一共有多少棕榈树，结果数到几十万棵后放弃了。每年8月早春时，会砍伐很多。树干倒在地上后，把叶冠砍掉，树液立即开始从上端流出，并会不停地流好几个月，但每天早上必须切除薄薄一片，把新鲜表面暴露出来。一棵好树可以产九十加仑的树汁，显然都是储存在看起来很干燥的树干的导管里的。据说，太阳光强的那些天树汁会流得更快。另外，砍树的时候，一定要让它的叶冠那头倒在上坡，如果它落在了下坡，几乎就流不出什么汁液了——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人自然会以为，重力会帮助而不是抑制树汁流淌。汁液煮沸浓缩后就叫糖浆，味道也很像。

我们在喷泉边卸下马鞍准备过夜。晚上天气很好，能见度特别高，虽然远在二十六地理里之外，却能看清停泊在瓦尔帕莱索湾里的船只的桅杆如一道道清晰的小黑条纹。一艘扬帆绕过海角的船，则是一个明亮的白点。安森（Anson）曾纳闷，航海中，为什么还离得很远时，岸上就能发现他的船只，显然他没有充分考虑到陆地的高度和空气极高的透明度。

落日辉煌无比，此时安第斯山谷一片黝黑，雪峰却散发出一种红宝石般的光彩。天黑后，我们在一个小竹亭里点起了篝火，把干牛肉片烤上，再喝点马黛茶，非常舒适安逸。这样的露天生活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夜深人静，偶尔能听见毛丝鼠刺耳的尖叫，夜鹰若有若无的哀啼。除此之外，这些干燥、炎热的山区里鸟很少，连昆虫都不多。

8月17日——早晨，我们爬上了崎岖不平的绿石岩质的山顶。这种岩石经常被震碎成许多尖棱的大石块。但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这些岩石表面的新鲜程度非常不一样，有的就好像前一天才被震碎的，而有的石头上，地衣或刚刚开始附上，或已经长了很长时间了。我坚信这是由于频繁地震造成的，以至于每碰上疏松的石堆，就赶紧躲开。但人很容易被这样的现象迷惑，所以我也一直怀疑这个判断的正确性。后来我爬上了范迪门地的威灵顿山。那里没有地震，但我又看到了类似的绿石岩结构和同样的碎石块，只不过所有的石块都很陈旧，好像几千年前就已经被扔到那里了。

我们在峰顶待了一天，也是我平生最快乐的一天。夹在安第斯山脉和太平洋之间的智利，就像在地图上看见的一样。美丽风光已然怡人，更大的乐趣来自浮想联翩。眺望坎帕纳山脉及与之不那么平行的其他小山脉，还有横穿这些山脉的宽阔基约塔山谷时，谁都会情不自禁地琢磨，是什么样的神力能把这些高山隆起来？更不可思议的是，需要多么漫长的岁月才能穿透、挪走，甚至把这些高山夷为平地？此情此景自然会令人想起巴塔哥尼亚，遥想它那无边无垠的沙石和沉积土构成的平原。如果把它们都还原堆回到科迪勒拉山脉之上，其高度又会增加若干千尺。在巴塔哥尼亚时，我常猜想有哪个山脉能提供这么大量的泥石而自身并未消失殆尽？此时，我们无须倒过来想，不必怀疑全能的时间真的能够把高山，哪怕巍峨如科迪勒拉山脉，打磨成碎石和泥土。

安第斯山脉的外形与我预期的不同。最低的那条雪线当然是水平的，所有的山头高度差不多，而且相应于雪线显得颇为平行。隔很长的距离，才有一组峰尖或一个锥形山峰显示出旧火山的遗址或活火山仍在之处。因此，整个山脉就像一堵巨大坚实的围墙，每隔一段距离冒出一个塔峰来，形成这个国家最完美的屏障。

为了开采金矿，山丘的几乎每个部位都被钻了洞。淘金热使得智利无处没被仔细检测过。和从前一样，我整个晚上都围着篝火与我的两个同伴聊天。这些智利的“古阿索人”（Guaso）相当于潘帕斯的高乔人，却完全不是同一类人。智利是两个国家中更文明的，它的居民也相应地失去了许多个性。社会不同阶层也划分得更清楚：古阿索人完全不认为人人平等；我很惊讶地发现，我的同伴并不喜欢跟我一起吃饭。这种不平等的感觉来自富有的贵族阶层的存在。据说，个别大庄园主每年有五千到一万英镑的收入。我相信安第斯山脉以东的养牛国家都没有这么大的财富不均。旅行者在这里不会遇到那种分文不取无条件的热情好客，但仍然会被施以援手，可以毫无顾忌地接受帮助。几乎每家智利人都会留你过夜，但第二天早上也会期待你付一点小钱，即使有钱人都会收下两三个先令。高乔人可能是杀手，但同时也是绅士；古阿索人在个别方面或许更好，但同时只是粗俗平庸之辈。高乔人和古阿索人，虽然被雇用于做同样的工作，但生活习惯和装束完全不同，各自的主要特点代表了其所在国家的共性。高乔人似乎属于他的马，跳下马背，就什么都不肯干了；古阿索人却也受雇在田间劳动。前者只吃动物肉，后者则几乎完全素食。在这里看不到白靴子、肥大的衬裤和猩红的“奇利帕”外裤上那些潘帕斯草原的漂亮饰物。古阿索人穿的是一般的裤子，外面有黑绿的线织绑腿保护。两者倒是都穿披风。古阿索人最主要的炫耀之物是大得离奇的马刺。我量了一个，小齿轮的直径就有六英寸，齿轮上恐怕还有近三十个刺。马镫也相应的大，用雕花的木头方块制成，中间是掏空了的，却仍有三四磅重。古阿索人用起拉佐索来比高乔人还娴熟，但因为这里地形的特点，他们并不使流星索。

南美的马嚼子

智利马刺和马镫

8月18日——我们下山，路过了许多有溪流和好树林的漂亮地方。在同一庄园留宿后，接下来两天骑马顺山谷往上走，路经基约塔镇，这里不像城镇，更像一系列的育苗园。果园很美，处处桃花盛开。我还在一两个地方看到了椰枣树。椰枣树显得非常高贵，我想象在它的本土亚洲或非洲沙漠上，一大片枣树林该是多么的壮美。我们随后经过了圣费利佩，一个零零落落有一些房屋的漂亮小镇，很像基约塔。这部分的山谷扩展成那种大湾区或平原，直达科迪勒拉山脉脚下。我前面提到过，这是智利风光的奇特之处。我们于傍晚到达查求尔（Jajuel）的矿井区。矿井区坐落在这个大山脉外侧的一个山沟里。我在这里住了五天，主人是矿井的经理，一个来自英国康沃尔的矿工，精明能干但很无知。他娶了一个西班牙女人，没有要回老家的打算，虽然对康沃尔矿山依然热爱无比。问来问去，他还问我：“既然乔治·雷克斯死了，他的家族还剩多少人？”他知道的这个雷克斯显然是著作等身的伟大作家菲尼斯的亲戚！

这里的矿都是铜矿，矿石全部运到斯旺西（Swansea）去冶炼。因此，这里跟英国矿井比出奇的安静，也没有黑烟、高温炉或巨大的蒸汽机扰乱四周山峦的寂静。

智利政府，或者更确切地说，老的西班牙法律，千方百计地鼓励老百姓找矿。发现者只要交五个先令，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开采矿石。没交钱之前，他都可以先试二十天，哪怕是在别人家的园子里。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智利的采矿方法是最简陋的。我的主人告诉我，从外国人那里引入的主要改进有两个。第一，先焙烧黄铜矿。英国矿工们初来乍到时都惊讶莫名，因为黄铜矿是康沃尔郡的主要矿石，在这里却扔掉不要。第二，冲压洗涤旧锅炉里的厚垢，这个过程使金属颗粒得以大量回收。我甚至看见过骡子背载着一箱箱这样的煤渣往海岸走，好运送到英国去。但第一种情形更不可思议。智利的矿工们坚信黄铜矿里不含一颗铜粒，甚至嘲笑英国人的无知，后者也大笑，用区区几银元就把最富有的矿脉买走了。非常奇怪的是，在广泛采矿这么多年的国家，这个在冶炼之前轻度焙烧矿石释放硫黄的简单方法却没被发现。一些简单的机械方面的改进已被引入，但至今有些矿井排水还是靠矿工用皮袋子背上来！

智利矿工

矿工们工作非常辛苦。允许的用餐时间很少，冬夏两季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歇。薪水是每月一英镑，食物免费：早餐包括十六个无花果和两小片面包，午餐是煮豆子，晚餐则是烤碎麦粒。他们几乎不吃肉，因为一年十二镑必须用来买衣物并养活家人。在井下工作的矿工每月有二十五先令，并有一点点肉干供应。但他们只能每两三个星期从悲惨的井下住处上来一次。

智利的仙人掌

在此逗留期间，我在大山里到处逛，非常尽兴。可以想见这里的地质非常有趣。破碎焙烤过的岩石间穿插了无数层的绿岩，说明曾经发生过怎样的震动。这里与基约塔附近的钟山景色相似，干旱荒芜的山坡上点缀着枝叶稀疏的灌木丛。仙人球，或者更确切地说，仙人掌非常多。我量了一个球形的掌面包括刺，周长有六英尺四英寸。常见的圆柱形有分枝的那种，高度有十二到十五英尺，包括刺的话，周长在三到四英尺之间。

最后两天下大雪，我没能完成一些有意思的考察。我本想去一个湖看看，因为那里的居民，根据说不清的理由，认定它是一个海湾。在一个非常干旱的季节里，有人提议建一个渠道引水，但神父们磋商后，宣布说这太危险了，如果那湖确实与太平洋相通的话，整个智利都会被淹没。我们爬了很高，但陷入了刮风堆起来的积雪中，未能走到那个美妙的湖泊，往回走也费了不少劲。我以为马都会被牺牲掉了，因为无法估计积雪的深度，马被牵着，只能跳跃前进。乌黑的天空显示又一场暴风雪开始成形，我们非常庆幸逃掉了。回到山脚时，雪也开始下了，谢天谢地它没有提前三个小时到达。

8月26日——我们离开查求尔并再次穿过圣费利佩盆地。这一天是真正的智利天气，明亮清爽。厚而均匀的新雪覆盖下，阿空加瓜火山和主山脉熠熠生辉。此时我们走在去智利首都圣地亚哥的路上。越过达尔根山（Cerro del Talguen）后，我们在一个茅屋留宿。主人把智利与其他国家相比时，很谦虚地说：“有的国家用两只眼睛看世界，有的用一只，在我看来，智利根本没有眼睛。”

8月27日——穿越了许多低矮的山丘之后，我们下到古伊德隆（Guitron）的内陆小平原。在这样的比海平面高出一千到两千英尺的盆地里，有两种金合欢树特别多。两种都长得低矮，彼此离得远远的。这些树从未在海岸附近出现过，因而构成这些盆地特有的风景。我们又翻越了一条低山脊，这条山脊把古伊德隆与圣地亚哥所在的大平原隔开。眼下的风景令人荡气回肠：绝对水平的平原上，部分覆盖着金合欢树林，远处，城市矗立，紧贴安第斯山脉之下，雪峰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瞥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平原的前身是内海。一旦下到平地，我们就扬马飞奔，天黑之前到达了圣地亚哥城里。

我在圣地亚哥住了一个星期，开心极了。每天早上，我骑着马在平原上到处跑，晚上则与几个英国商人共进晚餐，他们的热情好客远近驰名。一个取之不竭的快乐源泉是登上城中心的小石山丘圣卢西亚（St. Lucia）。这里风景迷人而且（正如我前面所说）非常奇特。我被告知，伟大的墨西哥高原上的城市都有这个特点。对城市本身，我倒没有什么可说的，它没有布宜诺斯艾利斯大，也没有那么精致，却是按同样的模式建造的。我是在北部跑了一圈后抵达圣地亚哥的，因此决定往南走，多绕一大段路，再回瓦尔帕莱索。

9月5日——中午到达一座吊桥。这些跨越迈普（Maypu）河的吊桥是用牛皮造的。迈普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在圣地亚哥南边几个哩格远。这些桥的质量都很差。桥上的路是由一捆捆的树枝紧挨着铺成的，顺着吊绳弯曲。到处都是洞，一人牵一匹马走上去，也晃荡得吓人。晚上，我们来到一个舒适的农舍，那里有几个非常漂亮的妇人。纯是出于好奇心，我走进她们的教堂，结果把她们吓坏了。她们问我：“你为什么不做基督徒呢？我们的宗教可是真的。”我向她们保证我也算某种基督徒，但她们不信，并用我自己的话劝告我：“但你的神父，你的主教不是结婚的吗？！”主教有妻子，在她们看来荒谬无比。这么严重的事情，她们简直不知道该觉得好笑呢还是恐怖。

圣地亚哥的牛皮绳吊桥，智利

9月6日——我们继续沿正南行进，晚上睡在兰卡瓜（Rancagua）。路经一个水平但狭窄的平原，一边是陡峭的山丘，一边是科迪勒拉山脉。第二天，我们转进了卡恰波河（Rio Cachapual）流淌的山谷，以治病疗养闻名的考克内斯（Cauquenes）温泉浴就在这里。冬天河水很低时，不常走的地方的吊桥一般都卸下来了。这个山谷就如此，结果我们不得不骑着马蹚过溪流。这是相当不愉快的事，泡沫泛起的河水虽然不深，但在大鹅卵石河床上流速极快，结果人变得晕晕乎乎的，连马是在向前走还是原地踏步都搞不清。夏天雪融化时，山洪急湍基本不能过河。洪水冲力极大，波涛汹涌，这从留下的印迹就能看出。我们于傍晚到达温泉，在那里待了五天，最后两天被大雨堵在屋里。该处建筑就是一堆四四方方、可怜巴巴的小茅屋，每个屋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条长凳，就在科迪勒拉山中部以外的一个狭窄的深谷中。这里安静孤寂，不乏山野之美。

考克内斯矿泉沿一线断层的岩石缝喷出，流过分层岩石，整个结构都显示出高温的作用。大量的气体也不断从喷水的小孔里冒出。温泉口彼此相距只有几码远，温度却大不同。这似乎是与不同量的冷水混合的结果，因为温度最低的泉水几乎没有任何矿物质味。1822年大地震后温泉消失过，整整一年都没有喷水。它们也深受1835年地震的影响，温度突然从118度降到92度[191]。很有可能来自地球深处的矿泉水比靠近地表的更容易受地下震动的影响。负责浴场的人向我保证，夏天比冬天的水更热更多。前者我可以预料，因为夏季干旱，混入的冷水会少一些；但水反而更多的说法就显得非常奇怪和矛盾了。如果从来不下雨的夏季周期性地涨水，我想，那只能用雪山融化的雪水来解释。但夏季中被白雪覆盖的山脉离温泉都有三四个哩格之遥。我没有理由怀疑知情人的信息是否可靠，他在当地已住了好几年，应该非常熟悉情况。但如果这是真的，确实让人好奇，因为我们必须假定，雪水通过多孔层的地表渗透到热矿泉区后，再被考克内斯的那一条断层喷射岩石喷到地表面。而这一现象的规律性似乎表明，这个地区的高热岩层的位置不是很深。

有一天，我骑马登上山谷里最高的定居点。从此处再往上走一点，卡恰波山谷就分成了两个巨大的深沟壑，插入科迪勒拉山脉之中。我费劲地爬上一个大概有六千多英尺高的山峰。跟其他地方一样，有趣的景色在眼前一一展现。平切拉正是经由这样的沟壑进入智利，使周遭地区生灵涂炭。他就是我已经描述过的袭击内格罗河庄园的那个人，一个西班牙混血儿败类。他把一大帮印第安人召集在一起，在潘帕斯的一个溪边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具体在哪里，那些派去追剿他的部队最终也没找到。从根据地出发，他经常从无人知晓的山谷穿越科迪勒拉山脉，袭击农房，把抢来的牛赶回他的秘密地点。平切拉是一个出色的骑手，身边所有的人也训练得一样好，谁敢犹豫一下是否跟他，格杀勿论。正是因为这人和其他流浪的印第安部落，罗萨斯发动了灭族战争。

9月13日——我们离开考克内斯的温泉浴回到大路上，夜宿克拉拉河（Rio Clara）。从那里我们骑到圣费尔南多镇。到达之前，最后的内陆盆地已经扩展成一个大平原，往南遥遥延伸，远处的安第斯山脉雪峰犹如坐落在海平面上。圣费尔南多距离圣地亚哥有四十哩格，是我到达的最南端。我们在这里拐了一个直角，往海岸行进。夜里住在亚基尔（Yaquil）金矿区。这是美国绅士尼克松先生工作的地方。我在他家里住了四天，对他的热情款待感激不尽。第二天早上，我们骑马去了矿井，几个哩格之遥，接近一座陡峭山丘的峰顶。在路上，我们看见一眼塔瓜塔瓜（Taguatagua）湖。该湖以浮岛闻名，盖伊先生曾经描述过[192]。这些浮岛是由各种死植物的茎交错盘缠在一起形成的，新植物又在上面生根发芽。岛形通常是圆的，厚度达四到六英尺，大部分浸在水中。风乍起，它们从湖的一侧移到另一侧，经常载有牛和马当乘客。

到达金矿后，我吃惊地发现许多人脸色苍白，就向尼克松先生打听了他们的生活状况。该矿有四百五十英尺深，每人背上来约二百磅重的石头。背上这么沉的石头后，他们必须沿着锉有交替槽口的树干往上爬，树干呈“之”字形固定在井壁上。连尚未长胡须的年轻人，十八到二十岁的年龄，身上肌肉都还没长成（除了短裤外，都赤裸裸的），也得从几乎同样深的地方把这么重的矿石背上来。不习惯这种重活的人，哪怕身强力壮，空手爬上来也会大汗淋漓。干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他们却完全靠煮豆子和面包为食。他们倒宁愿只吃面包，但主人发现只吃面包的话无法胜任这种苦力活，因此待他们像马一样，强迫他们吃豆子。金矿工人比在查求尔的矿工薪酬高，每月二十四至二十八先令。但他们每三周才离开矿井一次，与家人同住两天。该矿的一个规定听起来非常苛刻，但对主人有利。唯一的偷金子方法是私藏矿石碎片，再找机会带出去。一旦工头发现了藏匿的矿石块，其价值就从所有人的工资中扣除。因此，除非联合起来，他们不得不彼此监视。

矿石被送到磨坊后，粉碎成细粉末，洗涤过程除去所有更轻的粉粒，沉淀下来的金粉再用汞齐法溶合在一起[193]。这么描述洗涤，听起来似乎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过程，但观看起来挺精彩的：水流速度相应于金的比重而调整得恰到好处，很容易地就把其他粉尘跟金属分离。经过了磨坊的泥都收集到池子里，在那里沉积，不时地被清除出来，扔进一个大堆。大量的化学作用随后发生，各种盐类在表面上被风化，质地因此变硬。这么放置一两年后，再重新洗涤，又会产生金子。这个过程甚至可以重复六七次，但金的数量逐渐减少，放置（按当地人的说法，是“出金子”）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毫无疑问，前面提到的化学反应从某种组合里把新的金子释放出来了。如果能找到这个释放金子的办法，应用到第一次磨粉之前，金矿的价值无疑会提高许多倍。

散落四处但没被腐蚀的丁点儿大的黄金颗粒，最终被聚集成有些分量的金块，这个过程也挺有意思的。不久前，几个下班后的矿工获准可以清刮房子和磨坊周围的地皮。他们把刮到一起的泥土洗涤一遍，不一会儿就攒出值三十元的金子来。这跟自然界里发生的过程恰恰吻合。高山会被侵蚀慢慢变低，山里的矿脉也随之而去。最坚硬的岩石变成泥土流失，普通的金属被氧化而丢失。只有金子、白金等个别金属几乎坚不可摧，并因其重量而沉到底部留下。最后，整座山都通过这样的打磨，被自然之手洗涤，残渣变成金属矿，人们发现其价有所值，就再努力一把，完成这个把金属与泥土分离的任务。

虽然如上所述，这里的工作条件很糟糕，矿工们却欣然接受，因为在农场耕作的生活更不堪，工资更低，而且只有豆子吃。这么贫穷主要是因为土地耕作的规矩类似于封建制度。地主只把一小块地租给农民建房和耕作，但作为偿还，农民（或者他的家人）必须没有报酬地终身为地主服务。在父亲能有一个成年的儿子通过自己的劳动支付租金前，除了偶尔几天，根本没有人照顾自己那一小片地。因此，这个国家的劳工阶层都极度贫困。

邻里地区有一些古老的印第安人遗迹，有人给我看了一种穿孔的石头。莫利纳提到这种石头在很多地方都能找到不少。石头是扁圆的，直径五到六英寸，有一个孔几乎从正中间穿过。一般认为它们被用作棍棒头，但其形状看起来并不适合这个用途。伯切尔[194]说，南部非洲的一些部落会用一头尖的棍子挖树根。如果在棍子的另一头牢牢地套上一块带孔的圆石头，棍子的力度重量就会增加许多。很可能智利的印第安人以前也使用过这种粗陋的农业工具。

有一天，一位德国博物学家，名叫仁诺斯（Renous）的，与一位西班牙老律师几乎同时来看我。他们告诉我两人的对话，把我逗乐了。仁诺斯西班牙语讲得非常好，老律师误以为他是智利人。仁诺斯就问，（意指我）英格兰的国王派了一个收藏家到咱们的国家来收集蜥蜴和甲虫，还敲敲打打岩石，请问老律师怎么想？老先生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好，这里面肯定有猫腻[195]，没有人钱多得送人出来捡这样的垃圾。我不喜欢。试想咱们中的一人去英国做这样的事情，你不觉得英国国王会马上把咱赶出来？”这位老先生，因为职业关系，还是属于有知识和智慧的阶层呢！仁诺斯本人两三年前，在圣费尔南多住居留下了一些毛毛虫，让一个女孩帮着饲养，好变成蝴蝶。结果谣言传遍全镇，最后神父们和镇长一起商议，一致认定这是异端邪教。仁诺斯回去就被抓起来了。

9月19日——我们离开亚基尔，顺着廷德里迪卡河（Rio Tinderidica）流过的平坦山谷而行。这个山谷跟基约塔山谷很像。这里离圣地亚哥以南才几英里，但气候潮湿得多，无须灌溉却有大片肥美的牧草地。（20日）我们顺着这个山谷走，最后它扩展成了一个大平原，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兰卡瓜以西的山区。很快树木甚至灌木丛都消失了，结果这里的居民几乎跟潘帕斯人一样缺柴火。我从未听说过这些平原，在智利见到这样的景色非常意外。整个地区有不止一个系列的次第升高的平原，并有宽阔的平底山谷横跨其间，这两种情形都跟在巴塔哥尼亚一样，显示出陆地缓慢上升时大海造成的效果。山谷边陡峭的悬崖上，还有一些大山洞，无疑是当初海浪造成的。其中一个是著名的奥维斯波洞（Cueva del Obispo），以前曾被祭典。那天我开始感觉不适，结果一直病到10月底身体才康复。

9月22日——我们继续穿越没有树的绿色平原。第二天到达纳维达（Navedad）附近海岸上的一栋房子，富有的庄园主给我们提供了食宿。我在这里住了两天，虽然很不舒服，但还是收集了一些第三纪元地层里的海贝壳。

9月24日——我们开始朝着瓦尔帕莱索方向走，27日到达时我已经心力交瘁。此后就卧床不起直到10月底。在这段时间里，我完全困在科尔费尔德先生家里。他对我的精心照料，无以言表。

我在这里补充一些对智利的鸟类和动物的观察。美洲狮并不少见。这种动物地理分布范围很广，从赤道森林到整个巴塔哥尼亚沙漠，南至阴冷潮湿的火地岛（南纬53—54度）。我在智利中部的科迪勒拉山脉上海拔至少一万英尺的地方都见过它的脚印。拉普拉塔河一带，美洲狮的主要猎物是鹿、鸵鸟、毛丝鼠及其他小型四足动物，它很少袭击牛或马，几乎不袭击人。但在智利，可能因为其他的四足动物很少，美洲狮咬死许多马驹牛崽。我还听说有两男一女被咬死。有人断言，美洲狮总是跃上肩膀，用爪子把头往后掰，直到颈椎骨折断。我在巴塔哥尼亚看见的原驼的骨架就有如此脱臼的脖子。

美洲狮吃饱后，会用很多大灌木枝把尸体遮盖上，并趴下看守。这种习惯往往导致它被发现。因为盘旋在空中的安第斯神鹰会不时降落下来分享盛宴，被狮子气呼呼地赶走时，那些鹰会同时飞起来，智利的古阿索人就知道有头狮子在看守自己的猎物，一言传出，人和狗立即来追。黑徳爵士说，潘帕斯草原上的高乔人，仅仅看到一些神鹰在空中盘旋，就会大叫“狮子！”我尚未碰见过任何人吹牛自己有这本事的。据说，如果一头狮子因为看守尸体而被追猎，它永远不会再这么干，只要吃饱，就扬长而去。美洲狮很容易被捕杀。在开阔的地区，是先用流星索缠住，然后用拉佐索套牢，最后在地上拖着跑，直至它昏迷不醒。在拉普拉塔河以南的汤第尔地区，有人告诉我，三个月内就这样杀死了一百头。在智利，一般是把它们赶到灌木或树上，然后枪杀，或放猎狗咬死。用来追逐的狗是一个特殊的种，就叫猎狮狗（Leoneros）。它们很弱小，像长腿猎犬，但天生就具有这种狩猎狮子的本能。美洲狮据说非常狡猾，被追逐的时候，它常常会顺原路返回，然后突然跃到一旁躲起来，等狗都跑过去了再逃走。美洲狮很安静，受伤了也不会发出叫声，只在繁殖季节偶尔呼啸。

鸟类中，最引人注意的是隐窜鸟属（Pteroptochos）的两种鸟，基特利兹（Kittlitz）把它们命名为须隐窜鸟（P. megapodius）和白喉窜鸟（P. albicollis）。前者被智利人称为土耳其鸟（el Turco）。它跟北欧鸫一样大，而且有些亲缘关系，但腿长得多，尾更短，喙更强，是红褐色。土耳其鸟并不少见。它生活在地上，栖息于干燥荒芜的丘陵地带稀疏的灌木丛中。时不时能看见它从一个灌木丛飞快地窜进另一丛，尾巴竖得高高的，腿像踩着高跷一般。不需要一点想象力就会相信这鸟肯定非常害羞，因为它知道自己长得太可笑了。第一次看到它时，忍不住要惊叫：“哎呀，做得很烂的标本从博物馆里逃出来了，而且又活了！”费很大的周折才能逼它飞起来。它也不跑，只会跳。土耳其鸟躲在灌木丛里会发出各种响亮叫声，叫声如同外观一样怪异。据说它把自己的巢筑在地下深洞里。我解剖了几个标本，肌肉发达的砂囊里有甲虫、植物纤维和小石子。根据这个特点，以及腿的长度、不断抓挠的脚板、膜遮盖起来的鼻孔和短而弯曲的翅膀，这种鸟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介于画眉与鸡形目的鸟之间。

白喉窜鸟大致体型上与前一种近缘。它的西班牙名叫作塔帕科洛（Tapacolo），即“遮住你的尾部”。这种不害羞的小鸟倒是名副其实，因为它的尾巴不仅竖得高高的，而且往前倒向脑袋。这种鸟很常见，流连于绿篱下或荒山上稀疏的灌木丛中，别的鸟在那里都无法生存。觅食时，它飞快地跳出灌木丛，马上又躲回去。为了能隐蔽起来，它甚至不喜飞翔。它的一般生活习性、不喜飞的特点及筑巢方式等都跟土耳其鸟很像，但外表没那么可笑。白喉窜鸟非常狡猾，受人惊吓后，它会伏在灌木丛底下一动不动，过一小会儿后，再很灵敏地试图从另一面爬走。它是非常好动的小鸟，而且不断地叫唤：叫声古怪多变化，有时像鸽子咕咕叫，有时又像水冒泡，好些叫声根本无法形容。乡下人说它的叫声一年内改变五次，我想，应该是遵循某种季节的变迁[196]。

两种蜂鸟很常见。长尾蜂鸟（Trochilus forficatu）遍布西海岸两千五百英里的范围内，从干热的利马地区到火地岛的森林都有。在火地岛，可以看到它在暴风雪中飞来飞去。在气候非常潮湿的智鲁岛树林里，这种小鸟在湿漉欲滴的树叶上东跳西跳，数目比其他鸟都多。我把在南美大陆不同地区射杀的蜂鸟的胃打开，发现里面的昆虫残余跟旋木雀胃里一样多。夏季时，长尾蜂鸟向南迁移后，它的位置被从北方飞来的另一种取代。巨蜂鸟（Trochilus gigas）在这个小巧玲珑的鸟科里算大号的，张开翅膀时，外观很特别。跟这个属的其他鸟一样，它从一个地点换到另一个地点的动作极快，其迅疾可比蝇类里的食蚜蝇或蛾子里的天蛾。但在一朵花上徘徊时，它的翅膀扇得缓慢而有力，完全不像大多数蜂鸟那样把翅膀扇得飞快而嗡嗡作响。我从未见过别的鸟的翅膀相应于其身体重量而言如此有劲（像蝴蝶那样）。在花边转悠时，它的尾巴像扇子一般不停地张开关闭，身体几乎垂直。尾巴这个动作似乎是在翅膀缓慢扇动之间，支持稳住鸟的身体。虽然在花间飞来飞去寻找食物，它的胃里尽是昆虫残渣，所以我怀疑它更多是在寻找昆虫而非花蜜。跟这一个科的几乎所有鸟一样，巨蜂鸟的叫声非常刺耳。

第十三章 智鲁岛和乔诺斯群岛

智鲁岛/概况/乘船旅行/印第安土著/卡斯特罗/温顺的狐狸/爬圣佩德罗山/乔诺斯群岛/特雷斯蒙特斯半岛/花岗岩山脉/船失事抛下的水手/洛氏港/野土豆/泥炭土的形成/海狸鼠、水獭和小鼠/丘考鸟和吠鸟/静鸟/独特的鸟类/海燕

智鲁岛的圣卡洛斯广场

11月10日——小猎犬号从瓦尔帕莱索向南航行，去考察智利南部、智鲁岛（Chiloe）和一片称为“乔诺斯群岛”（Chonos Archipelago）的断断续续的陆地，最南端止于特雷斯蒙特斯半岛（Peninsula of Tres Montes）。21日，我们停泊在智鲁岛的首府圣卡洛斯（S. Carlos）的海湾中。

智鲁岛长约九十英里，宽不到三十英里。全岛都是丘陵，但无高山，覆盖在一片巨大的森林之下，只有农舍四周有一块块清理出来的绿草地。从远处看，景色多少有些像火地岛，但走近一瞧，它的森林却无与伦比地漂亮得多。这里没有南海岸那种阴郁的山毛榉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美丽的常绿树和具有热带特色的植物。冬天气候非常恶劣，夏天稍好一点点。可以说，全世界没有几个温带地区能下这么多雨。狂风不断，阴云密布。如果有连续一个星期的好天就是奇迹了。科迪勒拉山脉难得一见。我们第一次访问这里时，只有一天奥索尔诺（Osorno）火山凸现，轮廓分明，那还是在日出之前。有意思的是，随着旭日升起，火山的轮廓渐渐减弱，直到完全消失在东方的炫光中。

根据岛上居民的肤色和矮个子判断，他们大概具有四分之三的印第安人血统，非常谦卑、温和、勤快。虽然因火山岩分解构成的土壤很肥沃，植被长得旺盛，但气候不适合任何需要大量阳光才能成熟的作物。牧草地极少，很难养活大型的四足动物，因此当地居民的基本食物是猪肉、马铃薯和鱼。所有人都穿着结实的羊毛衣，那是各家各户自己纺织的，并染成靛蓝色。但这里的工艺还处于最粗陋的水平，这可以从他们奇怪的耕种方式、纺线和打磨玉米的办法以及造船技术等看出来。森林密得难以涉足，只有靠近海岸部分和附近的小岛上有可耕之地。即使有路，因土质滑软低洼，步行很费劲，所以这里的居民跟火地岛人一样，只在海滩边行走，或者用船。虽然他们饿不着，却非常穷困。因为没有劳力需求，社会低层的人甚至凑不够钱买最简单的奢侈品。也没有货币流通。我曾看见一个人背着一袋木炭去买小物品，另一个人拖着一块木板去换一瓶酒。结果，每个手艺人还必须是商人，把交换来的东西再转卖给别人。

18世纪地图，从南美至火地岛

11月24日——沙利文先生（现在已提升为船长了）带领一只小艇和一条捕鲸小船去考察智鲁岛的东海岸，也即内陆海岸，然后开到岛的最南端和小猎犬号会合。小猎犬号则沿着外海岸行驶到那里，这样就可以完成全岛四周的测量。我随船而行，但第一天没有坐船，而是雇了几匹马骑行到智鲁岛最北端的查考村（Chacao）。这条路沿着海岸走，时不时得穿过覆盖着密集树林的海岬。这些阴天蔽日下的小径必须从头到尾铺上木头（切成方板一块紧贴一块铺成）。因为阳光照不到常绿森林的密叶之下，地面又湿又软，没有木板路的话，人和马都不能行走。我到达查考村时，小船上的人已经搭好帐篷准备过夜了。

这一带邻里的土地都大规模地开发出来了，森林里有许多安静、美丽无比的去处。查考曾经是岛上的主要港口，但因为危险的洋流和海峡中太多岩石而造成许多船只失事。西班牙政府烧毁了教堂，肆意迫使许多居民迁往圣卡洛斯。我们驻扎下来不久，总督的儿子就赤着脚跑来试探我们。看见英国国旗悬挂在小艇的桅杆头，他用最漫不经心的口气问，旗子是不是会永远在查考飘扬。让有些居民更惊讶的是看见战舰上的小艇在这里出现，他们希望并相信这是西班牙舰队的先遣部队，即将从智利爱国者政府那里收复该岛。但长官们都提前得知我们计划好的来访，他们非常彬彬有礼。我们吃晚餐时，总督来访问了我们。他曾是服役于西班牙军队的中校，现在穷困潦倒。他给了我们两只羊，并接受了我们回报的两张棉手帕、一些黄铜饰品和一点烟草。

11月25日——暴雨瓢泼，但我们好歹沿海岸南下到了华比——列努（Huapi-lenou）。智鲁岛整个东岸就一个特点，一片平原被山谷分割开，隔成一个个的小岛屿，整个儿覆盖在水都渗不透的墨绿色森林之下。在森林的边缘地带，围绕高屋顶的农舍，有一些清理出来的空地。

11月26日——天气出奇地清新。奥索尔诺火山冒出一股股浓烟。这座峰最美，标准的圆锥体，银装素裹，引人注目地矗立在科迪勒拉山脉之前。另一座马鞍形峰顶的火山，也从其巨大的火山口向外喷气柱。随后我们又看见了科尔科瓦多高拱的峰顶，它被形象地称作“著名的驼背人”（el famoso Corcovado）。于是我们从同一个角度看到了三大活火山，每座都有七千英尺左右。除此之外，往南更远处，还有其他白雪覆盖的锥形山头，虽然已知现在不再有火山活动，但曾经必然如此。这一带的科迪勒拉山脉远没有在智利那么高，也没有在两个地区之间构成完美屏障的意思。这个伟大的山脉，虽然一条直线纵跨南北，但由于视力错觉，或多或少总是显得有些弯曲。因为从每个峰头到观察者的眼睛所画的线条，必然会像一个半圆内的半径那样汇聚到眼前，而且又无法（由于大气太清透，中间又没有别的目标做参考）判断最远峰到底有多远，似乎所有的山峰都位于一个有些平坦的半圆内。

中午靠岸时，我们看到一家纯种的印第安人。父亲长得极像约克·大教堂，几个小男孩皮肤红润，很容易被当作潘帕斯草原的印第安人。根据我的所有观察，我相信美洲不同的印第安人部落之间的血缘关系很近，虽然他们讲不同的语言。这家人只能讲一点西班牙语，彼此则用土语交流。很高兴能看到土著人与征服他们的白人达到了相同的文明程度，不管那有多低。再向南行，我们遇到了许多纯种的印第安人。事实上，有的小岛的居民全都保留了他们的印第安人姓氏。在1832年的人口普查中，智鲁岛及其附属地区一共有四万两千人，看来多数都是混血儿。一万一千人保留了自己的印第安人姓氏，但很可能相当数目的都不是纯种。他们跟其他贫困居民的生活方式一样，也都是基督徒，但据说他们还保留了一些古怪的迷信仪式，比如会在有的山洞里假装与魔鬼通话。从前，犯下这个罪的会被送到利马的宗教裁判所去。除了这一万一千个有印第安姓氏的人之外，许多居民长得跟印第安人并无二致。莱米伊岛（Lemuy）的总督戈麦斯（Gomez）的父系母系都是西班牙贵族的后裔，但与当地人代代通婚的结果，他本人完全就是印第安人，而金查奥岛（Quinchao）总督则保持了几乎纯粹的西班牙血统。

夜里，我们开进了考卡埃岛（Caucahu）北部的一个美丽小海湾。这里的人抱怨没有土地。这一方面是由于他们自己疏忽不去开发树林，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政府的管制。政府规定，不管要买多小一块地，购买前必须先付钱给土地测量师，每测一个“夸得拉”（一百五十平方码）两先令，这笔费用加在他对土地所做的估价之上。估价后的土地必须拍卖三次，如果没人出价更高，购买者才可以按估价购买。这里的居民已经如此贫困了，所有这些苛捐杂税必然影响到开发森林的动力。在大多数地方，用火开垦森林并不是很困难，但在智鲁岛，因为潮湿气候，也因为树木的种类，必须先砍树。这个困难严重地影响了智鲁岛的繁荣。在西班牙人统治时期，印第安人不能拥有土地，一家人把地清理干净了，还可能被赶走，财产被政府没收。如今的智利当局开始公正行事，对这些可怜的印第安人进行补偿，根据每人的社会地位，给予一定大小的土地。未开发的地不值钱。政府给了道格拉斯先生（目前的土地测量师，这些情况就是他告诉我的）在圣卡洛斯附近的八个半平方英里的森林，以代替债务。他转手卖了三百五十元（约七十英镑）。

接下来两天的天气都很好，晚上我们到达了金查奥岛。这个地区是群岛中开垦规模最大的，主岛海岸很宽阔的一大片地，以及临近的那些小岛岸边的地带都几乎完全开发出来了。有些农场的房子看起来很舒服。我很好奇这些人有多富裕，但道格拉斯先生说，没有人真正拥有固定收入。最富有的地主勤劳一生有可能会积累一千英镑左右。果真如此的话，也会藏在某个秘密的角落里。这里的习俗是几乎每家都有一个罐子或百宝箱埋在地下。

11月30日——星期天一早我们到达了卡斯特罗（Castro），智鲁岛的古都，现在只是一个落寞冷清的地方。还能看出西班牙小镇通常那种四边形的格局，但街道和广场都变成了绿草坪，羊在上面吃草。立在正中间的教堂，完全用木板建成，显得美丽庄重。虽然有数百居民，我们中的一人竟然找不到地方买一磅糖或一把普通的刀子，这里的贫困可想而知。没有一个人有手表或时钟。教堂雇了一个据说时间概念很强的老人。他靠大致估摸的时间敲钟。对这个世界上最僻静的角落来说，我们小船的到来是一件稀罕事儿。几乎所有的居民都跑到海边看我们搭帐篷。他们非常礼貌，还为我们提供了一套房子，有一个人甚至给我们送来一桶苹果酒做礼物。下午，我们访问了岛上的总督。他是一个安静的老人，其外表和举止几乎不比一个英国农民更高。晚上暴雨滂沱，但也不足以赶走我们帐篷周围这一大圈看热闹的。一家印第安人划着独木舟从卡伦岛（Caylen）过来交换物品，当晚就露宿在我们旁边。他们没有遮雨的东西。早上，我问一个全身湿透的印第安小伙子这一夜过得怎么样。他看起来非常满意地说：“很好啊，先生。”

12月1日——我们划向莱米伊岛。我很想去看看有人提到的一口煤矿井。那井被挖开后发现里面是没有什么价值的褐煤。矿井位于有可能是古老的第三纪元的沙石岩中。这些岛屿都是这种岩石构成的。我们到达莱米伊岛后，却找不到地方支帐篷，因为时值大潮，水一直蔓延到森林边。很快我们就被一大群几乎纯种的印第安人居民围住了。他们对我们的到来大为惊讶，交头接耳地说：“难怪最近看见那么多鹦鹉！难怪丘考鸟大叫‘小心！小心！’”丘考鸟（cheucau）是一种很稀奇的红胸小鸟，栖息于这里的茂密森林中，叫声独特。印第安人很想交换东西。钱在这里几乎一文不值，但他们对烟草简直有一种渴求。第二想要的是靛蓝染料，然后是辣椒、旧衣服和火药。最后一项的用途很单纯，每个教区都有一把公共火枪，所以需要火药在宗教节日或盛会时制造点噪声。

这里的人主要靠贝类和土豆为生。在有的季节里，他们也在水下围起篱笆，抓很多潮落时留在泥岸上的鱼。他们偶尔会养鸡、绵羊、山羊、猪、马和牛，相对数量按这顺序递减。我从未见过更谦和、更好客的人。他们一般开口先说，他们是很穷的土人，不是西班牙人，亟须烟草和其他好东西。在最南端的卡伦岛，水手们用值一个半便士的一支烟草就换了两只鸡。其中一只，印第安人说脚趾之间有皮连着，原来是一只不错的鸭子；又用价值三个先令的一些棉手帕换了三头羊和一大束洋葱。我们到这个地方时，小艇停泊处离岸边有一段距离，我们有些担心夜里可能被盗。我们的导航员道格拉斯先生就告诉当地的警察说，小艇上随时都有子弹上膛的哨兵站岗，因为不懂西班牙语，如果在黑暗处看见有人，他肯定会开枪。警察非常谦卑，完全同意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并向我们保证说，那天晚上当地人谁也不会离开家。

在随后的四天里，我们继续向南行驶。该地区的总体特征保持不变，但人烟更稀少。在坦凯（Tanqui）的大岛上，几乎没有任何树林完全清理干净的地方，岛周围的树枝都伸到海滩上来。有一天我发现，在砂岩峭壁上，一种叫作洋二仙草（Gunnera scabra）的植物长得很旺盛。洋二仙草长得像巨型的大黄。当地人吃微酸的茎，用根染皮革，或制作成黑色染料。叶近圆形，但叶边呈深齿状。我测了一棵，直径近八英尺，因此周长不小于二十四尺！草茎有一码多高，每棵长有四到五片这么巨大的叶子，显得挺神气。

一株洋二仙草，智鲁岛

12月6日——我们到达被称为“基督教的最后一站”的卡伦岛。早上，我们在雷列克岛（Laylec）最北端的一个房子里停留了几分钟。这个可怜的小茅屋就是南美基督教国度到达的最远点。它位于南纬43度10分，比大西洋海岸的内格罗河更往南两度。这些“终点站”的基督徒都非常穷，并借自己的困顿，乞求烟草。为了说明这些印第安人有多穷，我可以提一件事。此前不久，我们曾遇到一个人，他已经走了三天半（回程同样远），就为了收回一把小斧头和几条鱼。为了这么小的债务，费这么大的工夫，可以想象哪怕买最微不足道的东西都困难重重。

圣佩德罗岛上的黄腿狐

晚上，我们到达圣佩德罗（San Pedro）岛，找到停泊在那里的小猎犬号。绕过海角时，两名军官上岸用经纬仪在各个角度量了一圈。一只据说是该岛特有但非常稀少的狐狸（Canis fulvipes）坐在旁边的岩石上。它看军官们工作看得如此着迷，让我能够悄悄地走到它身后，用我的地质锤一锤砸在它脑袋上。这只狐狸比它的弟兄们好奇心重，更热爱科学，但没那么机智，现在陈列在动物学会的博物馆里。

我们在该港口住了三天，其中一天，菲茨罗伊船长带了一帮人，试图登上圣佩德罗的峰顶。跟该岛的北部相比，这里的树林外观非常不同。岩石也不一样，是云母板岩。没有海滩，陡峭的悬崖直插水中。也就是说，大致特征更像火地岛，而非智鲁岛。登顶的一切努力全是白费工夫，森林密不透风，没有见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快死的和已死的树干能纠缠到什么地步。我相信，经常连续十几分钟我们的脚根本就没碰到地面，往往离地十到十五英尺。水手们开玩笑，假装吆喝着测量海底的深度。有的时候呢，我们又得手足并用、头踵相接，从腐烂的树干下面爬过去。在山比较低的地方，一种蔓藤般的竹子或藤条把高雅的林仙树、一种像黄樟但叶子有芳香的月桂树，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其他树都捆成一堆，我们则像落网的鱼一般在里面挣扎。爬到更高处后，大树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不时有一棵红杉树或松树（alerce）。快到一千英尺高的地段时，我也高兴地看到了我们的老友南方山毛榉，但长得可怜兮兮的、非常矮小。我想，这里快到它们地理分布的最北端了。最后，我们在绝望中放弃了登顶。

12月10日——小艇和捕鲸小船在沙利文先生带领下继续测量工作，但我随小猎犬号，于第二天离开圣佩德罗南下。13日，我们驶入瓜雅特卡斯岛（Guayatecas），也即乔诺斯群岛南端的一个海峡。幸好这么做了，就在第二天，一个火地岛级别的风暴就恶狠狠地扑来。深蓝色的天空上大块的白云越积越多，大片灰黑的蒸气云在白云之外飞快地移动。层层山脉变成朦胧的影子，夕阳在森林上投射出一道如同酒精燃烧时发出的黄光。飞溅的水雾中海面泛白，风被索具挡一下又再次咆哮，一个充满不祥和神意的景象。有几分钟内出现了一道亮丽的彩虹，飞溅的水雾造成的效果很奇异，沿水面把普通的半圆彩虹变成了全圆：一条五彩缤纷的色带，从普通彩虹的双脚延续，横跨海湾，在靠近船的一侧形成一个扭曲但几乎完整的光环。

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天。天气一直很糟，但也无所谓，反正在这些岛上，哪里也去不了。海岸坚硬崎岖，沿海岸走需要不断地在锋利的云母板岩石中爬上爬下。至于往森林里去，我们的脸、手和小腿的骨头都见证了仅仅是想进入它们的禁区就受到的虐待。

智鲁岛和乔诺斯群岛（本图引自小猎犬号上的地图绘制员所编绘的地图资料）

12月18日——我们驶入大海。20日，我们告别南方，在好风中掉头北上。从特雷斯蒙特斯角，我们愉快地沿着饱经海浪拍击的陡峭海岸而行。形成海岸的山丘轮廓清晰，几乎完全垂直的岩壁上也长满了树。第二天我们发现了一个港湾，将来在此危险海岸受困的船只可能用得上。它很容易识别，因为旁边就是一座1600英尺高的小山，其圆锥形山头比著名的里约热内卢的糖面包山还完美。第二天下锚后，我成功地登上了此山的峰顶。上山很吃力，四面都很陡，有时必须把树当梯子。好几处有大片的紫罗兰，开满了它那美丽低垂的花朵，要从上面爬过去却是困难重重。在这些野地方，爬上任何山顶都让人特别高兴。而且爬的时候，总是无限地期望会在峰顶一览奇景；我就是这样，不管怎么压抑，下次爬山时又满怀希望。每人都熟知高山之巅的宏大景观传递给心灵的胜利和骄傲之感。在这些不常光顾的地方，里面还会掺杂一丁点虚荣：你或许是第一个站在这巅峰之上的人，或独赏此景之人。

每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总是很想知道先前是否有人来过。看见有根钉子的小木头块，就会捡起来仔细研究，就好像上面写满了象形文字。带着这种感觉，我惊喜地发现，在偏僻海岸边的一块岩礁下，有一张草做的床。旁边显然点过火，而且那人用过斧头。火、床和整个情形都显示出印第安人的灵巧；但他几乎不可能是印第安人，由于天主教一举把印第安人变成基督徒兼奴隶的强烈愿望，他们在此地已经不存在了。我当时开始担心在这么荒野之处铺床的肯定是一个翻船后逃生的水手，为了爬上海岸，在这里度过了可怕的一夜。

12月28日——天气仍然很糟糕，但至少可以继续进行测量工作了。大家心里都有一种紧迫感，每次被连续的狂风一天天地耽误后都如此。晚上，又发现一个港口，我们就在那里停泊。刚停顿下来，就看见一个人在岸上挥舞衣衫，一条船派出去接回来两个水手。他们是六人一起从一艘美国的捕鲸船上逃跑的。他们的小船在比这里更靠南一点的地方停泊后，即被大浪击得粉碎。几个人已经在海岸边流连了十五个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身在何处。算他们好运气，我们刚刚发现了这个港口！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机遇，他们可能会一直徘徊到老，最后死在这个荒山野岸。他们受的罪不算小，其中一人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了。他们有时必须分头去找吃的，这就解释了那张孤床的来源。考虑到他们的处境，我发现他们保持了很好的时间记录，只少算了四天。

12月30日——我们停泊在高山脚下的一个舒适的小海湾里。海湾位于特雷斯蒙特斯最北端附近。第二天早餐后，一行人登上了其中一座两千四百英尺高的山峰。这里的风景非常别致。山脉的主要部分由巨大、坚实而突兀的花岗岩构成，看起来跟这个世界一样古老。花岗岩上还盖有一层云母石板岩，因为时间的磨蚀，变成了很奇异的手指形状。两种岩石地层迥然不同，却同样的不长植被。这不毛之地看起来怪怪的，因为我们的眼睛早就习惯了极目处都是墨绿的森林。我很开心地研究这些山脉的结构。高耸复杂的山脉因其持久耐磨而显得庄严，但对人和动物皆无用途。对地质学家而言，花岗岩属于古典范畴。因其广泛的地理分布及美丽细密的质地，没有几样岩石像花岗岩一样在远古时期就被人类认知。对花岗岩构造之起源的争论或许也多于对其他任何岩石。一般认为它构成基底岩；再说，无论它是怎样形成的，我们知道它存在于人能挖掘的地壳最深处。对任何事物的认知局限都会使人产生浓厚的兴趣，恐怕又因其接近想象的空间而使兴趣进一步增加。

1835年1月1日——新的一年的欢迎仪式完全是地方特色，不给任何虚幻的希望：狂怒的西北风和持续不断的大雨预示了新年的景象。感谢上帝，我们没有命定要看到它的结束，而是满怀希望届时已进入太平洋，那里的蓝天会证明天空是存在的，它就在我们头顶的乌云之上。

西北风连续吹了四天，我们只驶过了一个宽阔的海湾，然后停泊在另一个安全的海港里。我陪同船长乘小船去了一条深溪的源头。去的路上看到了数目惊人的海豹：每块平滑的岩石上、海滩上很多区域都挤得满满的。它们似乎亲密无间，抱在一起睡得香香的，看起来像猪，但即使是猪都会羞于这么多的污垢和它们散发的臭味。每群海豹都有美洲秃鹫耐心恶毒的眼睛伺候。这令人恶心的鸟，扬着它那适于埋进腐肉的猩红秃头，在西海岸很常见。对海豹的关注表明这就是它赖以为生的食物。我们发现这里（大概只有水面那层）几乎是淡水，这是因为有无数阶梯式的瀑布从花岗岩山上奔泻而下，如山洪一般冲入大海。淡水吸引了很多鱼，鱼又招来众多的燕鸥、海鸥和两种鸬鹚。我们还看到了一双漂亮的黑颈天鹅和几只小海獭，这种海獭的皮毛奇货可居。返回途中，我们又被一大群海豹逗乐了，船经过时，它们老老少少的，都急急忙忙地往水里扑腾。在水下没待多久，又赶紧浮上来，伸长脖子跟着我们，显得极其惊讶又好奇。

11月7日——沿海岸北上，我们停泊在乔诺斯群岛北端的洛氏港（Low's Harbour），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这些岛屿跟智鲁岛一样，由质地柔软分层的海滨沉积物构成，植物因此繁茂华丽。树林一直长到了海滩。主要是能长在沙砾路上的常绿灌木。从停泊处，我们一睹科迪勒拉山脉的四大锥形雪峰，包括“著名的驼背人”。安第斯山脉本身在这个纬度没有多少高度，几乎都不比邻近的小岛尖更高。我们在这儿遇见了五个人，他们是从“基督教的最后一站”的卡伦岛来的。为了捕鱼，他们坐着可怜的独木舟，冒险划过了把智鲁岛和乔诺斯群岛隔开的浩淼水域。可以预料，这些岛也会跟智鲁岛附近海岸一样，很快有人定居。

野马铃薯在这些岛上生长旺盛。它们就长在含有极多贝壳的海滩附近的砂质土壤里。植物可以长到四英尺，块茎普遍很小，但我发现一个直径有两英寸的椭圆土豆。它们怎么看都像英国土豆，闻起来也是一个味儿，但煮完以后收缩得厉害，多水寡味、不苦。毫无疑问，它们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品种，据楼先生说，最南长在南纬50度，被那里的印第安人称为“阿奎那”（Aquinas），智鲁岛的印第安人又有不同的叫法。亨斯洛教授研究了我带回家的干制标本。他说它们跟萨宾先生描述的[197]瓦尔帕莱索那种相同，是土豆的一个变种，但有些植物学家则认为可以算不同的物种。难得的是，同一种植物可以长在半年不下一滴雨的智利中部荒芜的大山里，也能生活在这些南部岛屿的潮湿森林中。

乔诺斯群岛（南纬45度）中部地区的森林与沿着整个西海岸往南六百英里直到合恩角的那些森林基本上是一样的。智鲁岛的树状草在这里找不到，而火地岛的山毛榉长得高大，并在树林中占相当的比例，虽然不像在更南部地区那样独霸一方。隐花植物在这里找到了最适宜它们的气候。我以前说过，麦哲伦海峡地区太冷太潮湿，隐花植物无法长到完美；但在这些岛屿的森林内，苔藓、地衣和小蕨类植物的种类和数量数不胜数[198]。火地岛的树木只能长在山坡边，因为所有的平地都毫无例外地盖着厚厚的泥炭土，而智鲁岛的平地上也生长着最繁茂的森林。在乔诺斯群岛这里，气候条件更接近火地岛而非智鲁岛北部，每块平地上只长满两种植物：芳香草（Astelia pumila）和花柱草（Donatia magellanica）。它们分解后共同形成了厚厚一层有弹性的泥炭土。

在火地岛的森林以上的地带，这两种特别容易成堆生长的植物中的芳香草是形成泥炭土的主力。新鲜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围绕中心主根长出来，下面的叶子很快就腐烂。顺着根追溯到泥炭土里，可以观察到这些仍然留在根上原位的叶子处于腐烂的各个阶段，直到最后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团乱泥。芳香草还靠其他一些植物助一臂之力。好些地方长有一种小小的蔓生香桃木（Myrtle nummularia），其木质茎很像咱们的蔓越莓，并有甜美的浆果。还有类似咱们的帚石南的岩高兰（Empetrum rubrum）及一种灯芯草（Juncus grandifloru）。这些差不多就是所有能在沼泽地面生长的植物了。这些植物虽然与同一属的英国种类大体上非常相似，但又不同。在更平坦的地方，泥炭土地面还布满小水坑，高高低低的，看起来就像人工挖掘出来的。渗入地下的小水流协助完成植物的分解，并把烂泥融为一体。

美洲南部的气候似乎特别有利于泥炭土的形成。福克兰群岛上，几乎每一种植物，甚至连覆盖整个地表的一种很粗硬的草，最后也转化成这种物质。似乎什么都不能阻止它的生成，有的泥床厚达十二英尺，下层干燥后变得坚硬，几乎不能燃烧。虽然每种植物都尽力而为了，但在大部分地区，还是芳香草最有效率。这种情形独一无二，跟欧洲发生的情况完全不同，我在那里从来没见过苔藓分解而形成南美那种泥炭土。泥炭土的形成需要在一定的气候条件下，植物得以进行一种特别的缓慢分解。我相信它最北止于智鲁岛（南纬41至42度），那里虽然有很多沼泽地，却没有典型的泥炭土。但往南仅3度的乔诺斯群岛上，我们已经看到，泥炭土非常丰富。在拉普拉塔的东海岸（南纬35度），一个去过爱尔兰的西班牙居民告诉我，他常常去找却从未找到过这种土。他给我看他发现的一种最接近的黑色泥炭土，里面尽是树根，可以极其缓慢但不完全地燃烧。

可以想见，乔诺斯群岛的这些断断续续的小岛上动物很少。四足动物里，两种水生动物很常见。沼地河狸（Myopotamus Coypus）长得像海狸（beaver），但有一个圆尾巴。它精美的皮毛在拉普拉塔河所有的支流上交易。但在这儿它只生活在海里；前面提到过，大型啮齿动物水豚在有的地方也如此。有种小海獭非常多。它不仅仅以鱼类为生，而跟海豹一样，大量地捕食一种小红蟹。这种螃蟹游在浅水滩的水面下。比诺埃先生还在火地岛看见一只海獭吃墨鱼。在洛氏港，一只海獭被杀死时，正在往自己的洞里搬一只大涡螺。我在一个地方用鼠夹捉住一只很特别的小鼠（M. brachiotis）。它在几个小岛上都很多，但洛氏港的智鲁人说并不是所有的岛上都有。是什么样的一系列机缘巧合[199]，或者地势高低需要怎样的变迁，才能在这个断断续续的群岛上遍布这些小动物！

在智鲁岛和乔诺斯群岛到处都能看到两种非常奇特的鸟。它们与智利中部的土耳其鸟和塔帕科洛鸟近缘，并代替了这两种鸟的位置。居民把一种唤作丘考鸟（智利窜鸟，Pteroptochos rubecula）。它流连于潮湿森林中最阴郁僻静之处。有时候，它的叫声近在咫尺，但你怎么张望也找不到；有时候你站住一动不动，这种红胸小鸟又会很亲昵地飞到几英尺之内。然后，它就开始忙碌，在腐烂、纠缠不清的树巅和树枝间跳来跳去，小尾巴翘得高高的。因为它的鸣叫诡异多变，智鲁人对丘考鸟有一种迷信般的畏惧。它会三种截然不同的叫声。“奇杜库”（chiduco）是好兆头，“惠丘”（huitreu）则非常不吉利，第三种，我已经忘记了。这些词都是模仿它的叫声而来的。当地人在有些事情上绝对根据叫声做决定。他们显然是选择了一个最滑稽的小动物当先知。一种体型大很多的近缘鸟（黑喉隐窜鸟，Pteroptochos Tarnii），当地人叫“奎得奎得”（guid-guid），英国人称之为吠鸟。后面这个名字取得恰到好处，因为我敢说任何人第一次听见时都会笃信森林里什么地方有小狗在汪汪叫。跟丘考鸟一样，人有时会听到它在附近汪汪叫，却怎么也看不见，拍打草丛就更没希望找到它了。但有时奎得奎得又无所畏惧地跑到你身边来。它与丘考鸟在寻食和一般的生活习性方面都非常像。

在海岸边，还有种昏暗色的鸟（Opetiorhynchus Patagonicus）很常见。它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非常安静，并像鹬一样完全生活在海滩上[200]。除了这几种鸟，只有极少数的其他鸟栖息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我在自己简陋的笔记里提到，这些奇怪的叫声，虽然经常能在这些阴郁的森林中听见，但全然不干扰这里寂静的氛围。奎得奎得的汪汪叫，丘考鸟冷不丁的“啾啾”声时远时近。火地岛的黑色小鹩偶尔也凑热闹叫一声，旋木雀（Oxyurus）追着入侵者或尖叫或叽叽喳喳，蜂鸟不时从这儿跳到那儿，并像昆虫般发出刺耳的鸣声。最后，从某棵高耸的大树顶上会传来白毛暴鹟（Myiobius）含糊的哀鸣。在绝大多数地方，某些常见属的鸟类，比如雀类，占有巨大优势，所以人在这里的第一反应是感到惊讶，上述那些奇特的鸟儿居然会在任何地域里被称为最常见的鸟。智利中部也有旋木雀和长尾窜鸟（Scytalopus），但很稀少。偶然看见一眼时，人会不由自主地问，这些在大自然的伟大计划中似乎微不足道的动物为什么会被造出来？

但一定要记住，在其他一些地区，也许它们却是社区必不可少的成员，或者在史前曾经如此。假如美洲南纬37度以南被沉入海洋，这两种鸟可能会在智利中部继续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但它们的数量不太可能增加。如此，我们就看到了很多种动物曾经必然经历过的情况。

数种海燕常常光临这些南疆海域。大海燕（Procellaria gigantea）又叫奈丽鸟，西班牙人称之为断骨鸟（quebrantahuesos）。大海燕在内陆的海峡和公海上都很常见。其习性和飞行方式跟信天翁像极了。也和信天翁一样，你可以连续观察几个小时，也看不明白它吃什么。“断骨鸟”非常凶恶，在圣安东尼奥港口，有几个军官看见它追逐一只潜水鸟。潜水鸟一会儿飞，一会儿潜水，试图甩脱它，但每次都被打翻，最后头部挨了一击死掉。在圣胡利安港口，有人看见这些大海燕杀死吞掉小海鸥。第二种海燕（Puffinus cinereu）在欧洲、合恩角和秘鲁海岸都很多。它比大海燕小得多，但是同样的暗黑色。它们一般成群地流连在内陆的海峡里，我见过的最大的鸟群，就是在智鲁岛后面看见的一群这种海燕：成千上万的海燕沿一条不规则的线路往同一方向飞，一直飞了几个小时。部分鸟群停在水面上时，水面变得漆黑，传来的噪声如同人在远处说话。

还有其他几种海燕，但我只提一种贝拉尔迪海燕（Pelacanoides berardi）。这种海燕代表一种很独特的情形，那就是它明显地属于某一个特点突出的鸟科，可它的生活习性和身体结构却与另一截然不同的亚科非常近缘。这种鸟从来不离开宁静的内陆海峡。它被打扰时会潜水游一阵，再浮出水面时，不换姿势即起飞。它凭借短小的翅膀快速扇动直线飞行一段后，会突然下落，仿佛中弹而亡，而再次潜入水中。它的喙和鼻孔的形状，脚的长度，甚至羽毛着色的方式，都证明它是海燕。但另一方面，其翅膀之短，飞行起来那么吃力，其体型和尾巴的形状，脚上少一个后趾，潜水的习性，以及其选择的生活地点，都让人疑心它与海雀的关系是否也同样近。无论它是在飞，还是在火地岛偏僻的海峡里潜水或悄悄地游来游去，远看时，毫无疑问都会被误作海雀。

第十四章 智鲁岛和康塞普森：大地震

智鲁岛的圣卡洛斯/奥索尔诺/阿空加瓜及科西圭纳火山同时爆发/骑马去库考/无法穿越的森林/瓦尔迪维亚/印第安人/地震/康塞普森/大地震/岩石震裂/从前城镇的震后情形/海水变黑并沸腾/震波的方向/石块被转角度/巨浪/陆地永久性升高/发生火山现象的范围/上升力和喷发力之间的联系/造成地震的原因/山脉的缓慢升高

达尔文视察康塞普森大地震之后的情况

圣卡洛斯，智鲁岛

1月15日，我们从洛氏港启航，三天后，第二次在智鲁岛的圣卡洛斯停泊。19日夜晚，奥索尔诺火山开始活动。午夜时分，哨兵观察到火山上空像有一颗大星星在膨胀，到三点时，景象非常壮观。用望远镜可以看见巨大的红色炫光之中，暗黑的物质被接连不断地抛起来又掉下去。红光强到在水面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反光。这一带科迪勒拉山脉的火山口似乎经常抛出大量的熔化物。有人向我保证说，科尔科瓦多火山爆发时，大量物质被抛上来，并在空中爆炸，产生各种各样梦幻般的图案，比如树形。其规模肯定巨大，因为在圣卡洛斯后面的高地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而那里距科尔科瓦多不少于九十三英里。上午时火山安静下来。

科迪勒拉山脉火山爆发，人在逃离中

事后我很惊讶地听说，往北四百八十英里的智利阿空加瓜同一天晚上也有火山爆发。更让人吃惊的是又听说阿空加瓜再往北两千七百英里的科西圭纳（Coseguina）也在仅差六小时之内开始喷发，并同时伴有地震，震动在一千多英里的范围内都能感觉到。这巧合尤其不同寻常，因为科西圭纳处于休眠状态已有二十六年，而阿空加瓜很少有任何火山活动迹象。甚至很难提出一个理论来解释这个巧合是偶然的，还是暴露了某种地下联系。如果维苏威、埃特纳和冰岛的赫克拉火山（这三座火山相较于南美洲的三座火山彼此靠得更近）突然在同一天晚上同时爆发，该巧合也会被认为非同寻常，但南美洲这次的情形奇异得多。这三个火山口属于同一条巨大山脉，而且整个东海岸的广袤平原以及西海岸延绵两千多英里、布满现存海贝壳的高地，都说明推动陆地上升的力量作用于整个大陆而且是协调行动的。

菲茨罗伊船长急于在智鲁岛外海岸做一些测量工作，最后决定金先生和我骑马去卡斯特罗，从那里横穿岛屿，去西海岸的库考小教堂（Capella de Cucao）。雇好马匹和一个向导后，我们于22日上午出发。还没走多远，就碰上一个女人带两个男孩，和我们同路。这条路上的习俗是：“老乡你好，很高兴遇见你！”旅行的人可以享受在南美难得一遇的、行走无须携带武器的“特权”。开始的路是连绵不断的山丘和山谷，快到卡斯特罗时，地势变得平坦。道路本身也很稀奇，除了个别地段，从头到尾都是用大木头块铺成的，如果木头很宽，就顺着道路铺，如果很窄，就横过来放。夏天路况不是太差，但到冬天，木头被雨水淋湿后很滑，走起来非常困难。一年中的那个时候，路两侧都变成泥潭，而且水常常四处流。因此有必要用横向的木条把顺路铺的长木块压住，木条两头再用木桩子固定在地里。这些木桩子使得从马上摔下来变得很危险，因为摔在桩子上的概率并不小。难得的是，日常习俗使智鲁岛的马变得非常灵活。走到很糟糕的地方时，比如木头挪地方了，它们会跳过去，动作几乎跟狗一样灵活自信。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森林，低矮处被藤条缠为一体。偶尔可以看得很远，景色出奇的和谐：白色的木头路向前延伸，渐远渐窄，最后没入阴郁的森林之中，或曲曲折折地消失在陡峭的山头上。

尽管从圣卡洛斯到卡斯特罗的直线距离只有十二哩格，铺就这条路肯定是非常艰辛的工作。有人告诉我，以前好些人为了穿越这片森林把命都丢了。第一个成功的是一个印第安人，他边走边砍藤条，花了八天时间到达圣卡洛斯。西班牙政府因此奖励给他一块地。夏天时，很多印第安人在森林里走动，但主要在更高的地区，那里的树林没这么密。他们是在林子里捕捉半野生的牛。这些牛以藤条和某些树的叶子为食。几年前，正是这样一位猎人偶然发现了一艘在外海岸遇险的英国船。当时船员们的供给已经见底了。如果没有这位猎人的帮助，他们不太可能穿过这片密集的森林，脱离困境。即使在猎人的协助下，一位水手仍然因为疲劳过度死在路上了。在这些森林里，印第安人是靠太阳判断方向，如果连续阴天多云，他们也寸步难行。

今天非常美，各种各样的树上开满鲜花，香气四溢。但即使如此，也无法驱散湿漉漉的森林造成的阴森森的感觉。况且，许多死树干跟骷髅似的立在那里，赋予这些原始森林一种肃穆的气氛，这在早就文明化的国度里是不存在的。日落之后不久，我们停下来过夜。我们的女同伴来自卡斯特罗一个极受人尊敬的家族。但她骑马时，大大咧咧地横跨在马背上，也不穿鞋袜。我很意外她和她的兄弟毫无自尊可言。他们自己带了食物，但每到用餐时，就坐在边上看着金先生和我吃饭，直到我们羞愧得请他们分享。是夜无云，我们躺在床上，欣赏（很高级的享受）天空中的繁星簇簇；星光灿烂，照亮了黑暗的森林。

1月23日——我们一大早就起来，两点时到达了漂亮安静的卡斯特罗小镇。我们上次来访时的老镇长已经过世，一个智鲁岛人顶替了他的位置。我们带了一封给佩德罗先生（Don Pedro）的介绍信。他待我们格外亲切热情，比大陆这一边的人大气得多。第二天，佩德罗先生为我们找来新鲜的马匹，并主动陪我们一起走。我们南行，基本上沿着海岸走，经过了几个小村庄，每处都有用木头建造的大谷仓似的小教堂。在维里皮里村（Vilipilli），佩德罗先生请那里的指挥官给我们找一个去库考的向导。老先生说他就可以当向导，但我们费了很多口舌，才让他相信两个英国人真的想要去那个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库考。如此，我们就有了该地区两位最重要的贵族的陪同。他们的地位很高，从所有的穷印第安人对他们的态度就能清楚地看出。我们在琼奇村（Chonchi）横穿海岛，路径错综复杂、蜿蜒曲折，有时穿过宏伟的森林，有时经过被料理得漂亮干净的庄稼地，地里长满玉米和马铃薯。这一片高低不平的林区及部分开垦的土地，让我想起英格兰最荒野的地区，因此格外迷人。在库考湖泊边的维林考村（Vilinco），只开垦出几片地，所有的居民似乎都是印第安人。这湖东西向，有十二英里长。因为当地的特殊气候，白天海风不断，一到晚上则平静下来。这个现象被极度地夸张了，我们在圣卡洛斯时听到的描述简直像神迹。

去库考的路糟糕透顶，我们决定坐独木舟（periagua）过去。指挥官用不容置疑的权威方式，令六个印第安人准备好把我们划过去，却不屑告诉他们是否会有报酬。这只独木舟古怪粗陋，但船员们更怪，我怀疑从未有过六个更丑的矮人如此同舟共渡。但他们划得很好，而且乐呵呵地。划尾桨的那人说着印第安语，发出一声声奇怪的呼喊，就像赶猪人吆喝猪一般。开始时我们迎着轻风，但到达库考小教堂时不算太晚。湖的四周都是密集的森林。与我们同舟的还有一头牛。把这么大一头动物赶进这么小的一只船里似乎应该很困难，但印第安人一分钟就搞定。他们把母牛带到船侧边，船朝着它靠近，然后把两只船桨放在它的肚皮下，船桨的另一端搁在船舷上，在后者的杠杆作用下，他们事实上是把可怜的野兽四脚朝天地给扔进了船底，然后再用绳索把它绑住。在库考，我们找到一间无人居住的茅舍（这是神父来访问时的居所），在里面点上火，煮熟晚餐，感觉非常安逸。

库考地区是智鲁岛整个西海岸唯一有人居住的部分。有三四十个印第安人家庭，分散在沿岸四五英里的范围内。他们与智鲁岛的其余地区完全隔绝，也几乎没有任何交易，除了交换一点从海豹的脂肪里提取的油。他们自己缝的衣服还算得体，吃的东西也很丰富。他们看起来很不满足，但又谦卑得让人看不过去。我认为，这些感受主要源于他们的统治者对待他们非常严厉、颐指气使。我们的同伴虽然对我们非常礼貌，但在这些可怜的印第安人面前的举止，则好像对方是奴隶，而不是自由人。他们向印第安人索要食品，并使用人家的马，却居高临下地从不说要给多少钱，甚至是否会付钱。上午留在家中与这些可怜人单独相处时，我们很快就用烟叶和马黛茶当礼物，讨得他们高兴。一块白砂糖被大家均分，并很好奇地品尝了。这些印第安人抱怨完后，总结说：“就因为我们是贫穷的印第安人，一无所知。但以前我们有国王时，并不是这样的。”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往北骑了几英里，前往关塔摩角（Punta Huantamo）。道路沿宽阔的海滩走。虽然已连续多天的好天气，汹涌的大浪仍然拍击着海岸。人们信誓旦旦地说，狂风之后，夜里巨浪的咆哮声在卡斯特罗都能听见。卡斯特罗在至少二十一海里之外，中间尽是丘陵和森林。我们费了很大工夫才到达这个海角，路况糟糕得不堪忍受，凡是树荫之下，都是百分之百的泥潭。海角本身是一个陡峭的岩石山头，上面长满一种我相信与凤梨近缘的植物，当地居民称之为“切蓬丝”（Chepones）。挣扎着穿过这些植物丛时，我们的双手被划得伤痕累累。我觉得好笑的是，我们的印第安人向导小心翼翼地把裤腿卷得高高的，就好像衣服比他厚实的肌肤更娇贵似的[201]。这种植物结的果，形状像洋蓟，含有许多种囊，里面是甜美可口的果瓤，在当地备受推崇。我在洛氏港看见智鲁岛人用这种水果做“琪琪”，即果酒。正如洪堡所言，几乎所有地方的人都会琢磨出用蔬果制作饮料的办法。但我认为火地岛和澳大利亚的土著还没有发达到这一步。

关塔摩角北边的海岸特别崎岖并断断续续，有许多大海昼夜肆虐的碎浪滩。金先生和我急于返回，如果可能的话，沿着海岸步行也可以。但连印第安人都说行不通。据说，有人直接穿越树林从库考去圣卡洛斯，但从来没有从海岸走的。走这种远路时，印第安人随身只带烤玉米，而且省着吃，每天两顿。

1月26日——我们再次乘独木舟过湖返回，然后上马骑行。整个智鲁岛的人们都趁这个难得的一星期的晴天，用火把地面清除干净。四处烟柱腾腾扶摇直上。虽然居民们在森林里到处放火，但我没看到一处熊熊燃烧起来的大火。我们与指挥官朋友一起进餐，天黑后才回到卡斯特罗。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骑行一段时间后，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把周围的森林尽收眼底（在这条路上这是很罕见的情形）。越过树林形成的地平线，科尔科瓦多火山和北面那座巨大的平顶火山傲然矗立，俯视群峰。整条山脉几乎再没有其他白雪皑皑的峰顶了。我希望我会久久地记住这个挥别的情景：宏伟的科迪勒拉山脉横贯于智鲁岛前。晚上，我们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露宿，第二天早上到达圣卡洛斯。我们回来得很及时，还没到傍晚，就开始下暴雨了。

2月4日——从智鲁岛起航。走前最后一周，我做了几次短途旅行。一次是研究一个比海平面高出三百五十英尺的巨大岩层，里面都是现在仍然存在的海贝的贝壳，大树就在这些贝壳之间长出来。另一次骑马去了圭丘库奎角（P. Huechucucuy）。我带的向导对本地过于了如指掌，津津有味地教给我每一个海角、小河和小溪的印第安人叫法。跟火地岛那里一样，印第安语言似乎特别适合于给陆地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风景特色取名儿。我相信人人都很高兴地跟智鲁岛告别。但如果我们能够忘记那些连绵不断的阴沉沉的冬雨，智鲁岛其实可算是非常迷人的。这些岛上穷人的简朴、谦和也自有其吸引人之处。

我们沿着海岸北上，由于雾很重，8日晚上才到达瓦尔迪维亚（Valdivia）。第二天早上我们开船到大约十英里远的镇里。顺着河流，偶尔经过几间茅舍，几片清理干净的地皮，除此之外都是连绵不断的森林。河里有时会碰上划着独木舟的印第安人家。这个镇坐落在河流的低岸，几乎完全埋在苹果树林里，街道就像果园里的小径。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地方比这个南美的潮湿小镇更适合苹果树的生长。路边有很多苹果树苗，显然是自己长出来的。智鲁岛人有一种果园速成的绝技。几乎每根树枝的末端，都长有皱巴巴的圆锥形小尖尖。它们随时都可能变成根：如果偶尔有泥巴溅上去，就能看见根长出来。早春时节，选一根大腿粗的树枝，把长有这一片小尖尖以下的部分切掉，再把所有的侧枝都修剪掉，然后埋进地里两英尺深。到了夏天，这个树桩子就会发出长长的枝芽来，有的甚至开始结果。果农给我看的一枝上面结了二十三个苹果，当然这算很特别的。一般到第三年，树桩子就长成一棵真正的树（正如我亲眼所见），上面挂满果子。瓦尔迪维亚附近的一个老人的座右铭是“需求是发明之母”，作为示范，他列举了他用苹果做出来的几样有用的东西。做完苹果汁又做了苹果酒之后，他从剩下的残渣中提取出一种白色的、味道很不错的烈酒，再经过另一个加工程序，又弄出一种很甜的糖浆，他称之为蜜。在每年的这个季节里，孩子们和猪似乎就生活在他的果园里。

瓦尔迪维亚，智利

2月11日——我跟一个向导骑马做了一次短途旅行，但几乎一无所获，既没机会做地质考察，也没见到几个人。瓦尔迪维亚周围没有多少开垦出来的土地。我们骑了几英里，过一条河后，就钻进了森林。到达夜里留宿的地方之前，只路过了一间可怜的小茅屋。短短一百五十英里的纬度之差，跟智鲁岛相比，这里的森林已有不同的特色，仅仅因为各种树的相对数量稍有改变。常青树看起来没那么多了，森林的色调因此亮丽起来。跟智鲁岛的森林一样，树林较低的部分都被藤条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这里还有另一种竹藤，颇似巴西竹子，高约二十英尺，长成一簇簇的，把一些小河畔装饰得非常漂亮。印第安人就是用这种植物制造丘索枪，那种枪尖逐渐变细的长矛。我们留宿的房子脏得要命，我干脆睡在外面。这样的旅行，一般头天晚上最不舒服，因为还没习惯跳蚤的叮咬和抓挠。第二天早晨，我的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跳蚤盛宴后留下的小红疙瘩，我敢说，找不到一枚先令那么小的一片完好的皮肤。

2月12日——我们继续骑马穿越野森林，偶尔会遇见一个马背上的印第安人，或一队很精神的骡子驮着从南部平原带来的松木板或玉米。下午一匹马倒下了，我们当时正在一座小山的山崖边，把利亚诺斯（Lianos）尽收眼底[202]。被野相环生的树林团团包围、陷在里面这么长时间后，开阔平原的景致让人精神一振。森林的单调很快令人厌倦。困在这西海岸，我很怀念自由开放、无边无垠的巴塔哥尼亚大平原。但自相矛盾地说，我也无法忘怀宁静森林才有的神圣感。利亚诺斯是这个国家土地最肥沃、人口最密集的地方。这些平原的巨大优势就在于几乎没有树。在离开森林之前，我们经过了一些平坦的小草坪，旁边零星地长着几棵树，就像英国公园里那样。我常常很惊讶地发现，在树木繁茂的丘陵地带，其间很平坦的部分往往无树。鉴于马已疲惫，我决定在库迪科的传教所（Mission of Cudico）住下来，我有一封给这里的修道士的介绍信。库迪科位于森林和平原之间，有很多农舍，一片片的土豆玉米地，基本上都是印第安人所有。这些归属瓦尔迪维亚的部落是“顺服了的基督徒”（reducidos y cristianos）。再往北的阿拉考（Arauco）和帝国镇（Imperial）一带的印第安人仍然很野，也没有皈依基督教。但他们都与西班牙人之间有大量的交往。该神父说，这些入了基督教的印第安人不喜欢做弥撒，但除此之外，都很尊重宗教。最大的困难是让他们信守婚姻形式。未开化的印第安人只要能养活，可以有很多妻子，有的酋长甚至有十几个。走进他的房子，可以根据有几个火堆知道他有几个妻子。每个妻子轮流与酋长住一星期，但大家都为他织造披风等等。成为酋长的妻子是很多印第安女人追求的荣耀。

这些部落的男人都披一种粗硬的羊毛披风，瓦尔迪维亚以南的穿短一截的长裤，北部的穿衬裤，很像高乔人的“奇利帕”。长发用一条红色发带束在一起，除此之外头上什么都不戴。这些印第安人个子都不矮，颊骨突出，大体上长得像他们所属的伟大的美洲印第安人大家族，但他们的面相，看起来似乎又与我以前见过的其他部落不尽相同。他们一般表情严肃，甚至严厉，很有特点，可以看作坦诚，也可以看作固执。长长的黑发、严肃多棱角的脸型和黝黑的皮肤，让我联想到詹姆斯一世的旧肖像画[203]。在路上，我们从未碰到过智鲁岛普遍存在的那种谦卑的礼貌。有的人飞快地打个招呼“马里——马里”（早上好），但大多数人似乎根本不想表达任何致意。这种独立的举止大概源于他们与西班牙人之间的持久战争：他们是整个美洲唯一节节战胜西班牙人的部落。

晚上跟神父聊天，过得非常愉快。他人很善良，而且热情好客。因为是从圣地亚哥来的，他为自己置备了几件舒服享受的东西。他受过一点教育，愤懑地抱怨这里没有社交圈。他对宗教并无特别的热忱，又不经商，也没有追求爱好，生命就这么白白地浪费掉了！第二天返回的路上，我们遇见七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印第安人，有的是酋长，刚刚从智利政府那里领回小小的年俸，那是对政府保持忠诚的酬谢。他们长得很英俊，但阴沉着脸，骑着马鱼贯而行。我猜，为首的老酋长比其他人喝得更醉，看起来简直严肃过头，落落寡欢。在此之前不久，有两位印第安人与我们同行，他们因为官司从一个遥远的教会赶往瓦尔迪维亚。其中一位是很好脾气的老头子，虽然他那布满皱纹又没有胡子的脸看上去更像老妇人。我不断地给他们两人递雪茄烟。他们虽然很乐意，我敢说，还心存感激，却很难屈尊表示感谢。换了智鲁岛的印第安人，早就摘下帽子，说罢他的“天父赐福你！”了。这路走得非常单调乏味，路既差，倒下的树又多。常常得跳过去，或绕一大圈。我们在路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到达瓦尔迪维亚，我再从那里回到军舰上。

过了几天，我与几个军官划过海湾，在一个叫涅夫拉（Niebla）的堡垒附近登陆。堡垒的建筑已经破损不堪，炮车也腐蚀得摇摇欲坠。韦翰（Wickham）先生跟那里的指挥官说，再放一炮的话，肯定就散架了。这个可怜的指挥官，试图往好的想，严肃地回答说：“不，先生，我敢肯定还能放两炮！”西班牙人肯定曾打算把这里建得固若金汤。现在院里还有小山包似的一堆水泥，其硬度与地基的岩石有一比，那是花了七千元从智利运来的。后来爆发的革命使它无用武之地，如今成为西班牙昔日辉煌的纪念碑。

我想去离这里约一英里半远的一所房子，但我的向导说不可能直线穿过森林。不过他说可以领着我走隐蔽的野牛小径，那该是最短的路。结果一共花了不下三小时！这人受雇于狩猎跑丢的牛，应该对此森林再熟悉不过了。但此前不久，他也在树林中迷路整整两天，而且没带吃的。这些例子给出一个大致的概念，说明这些地区的森林多么难对付。我心里经常琢磨，一棵树倒下后需要多少年才会完全消失？我的向导领我看了一棵树，那是一群逃亡的保皇党人于十四年前砍倒的。以此为依据，我估计树干直径一英尺半的树要用大约三十年的时间才会变成一堆土。

2月20日——今天会载入瓦尔迪维亚的史册，因为这次地震是年岁最高的居民记忆中最大的。我碰巧在岸上，正躺在树林里休息。地震来得很突然，持续了两分钟，虽然感觉要长得多。地面摇动非常明显，我的同伴和我本人觉得震波来自正东，而其他人以为是从西南过来的，说明有时很难感知震动的方向。站直没有任何问题，但地的摇动使我有些晕头转向，像船只处于两股小波浪之间，但更像在超薄的冰面上滑冰，冰面因体重而弯曲。一次强烈地震会立即摧毁我们最基本的联想。大地本来是稳定牢固的象征，却在脚下如同薄壳在液体上流动一般。几个小时的思考也比不上那一秒中脑海里产生的不安全感。森林本来就被微风吹动，所以我只感觉到大地在颤抖，却没有看见其他效果。地震时，菲茨罗伊船长和几个军官正好在城里，那里的场面更触目惊心。木头建造的房子没有倒下，但被猛烈地摇晃，木板一起吱吱嘎嘎作响。人们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门。正是这些随之而来的景象使得地震绝对恐怖，所有经历过的人都能看见并能感受其效果。在森林里，地震效果很有趣，但绝不令人敬畏。潮汐受的影响很奇怪。地震发生在退潮时，一个当时在沙滩上的老妇人告诉我说，海水非常迅速地移至高水位处，但没有大浪，然后又快速地返回到正常水位。这从湿沙的位置也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几年前智鲁岛发生的一次小地震中，潮水也同样安静但快速地涌了上来，并引起了无谓的惊慌。傍晚又发生了多次更弱的震动，港口内海水的流向因此变得非常复杂；有的余震还相当强。

3月4日——我们驶入了康塞普森海港。军舰试图靠岸时，我先登上了圭里圭纳岛（Quiriquina）。当地庄园的管家旋即骑马到来，告诉我20日大地震的可怕消息：“康塞普森（Concepcion）和塔尔卡瓦诺（Talcahuano）港口没有一栋房子还立着，七十个村庄被摧毁，一个巨浪几乎把塔尔卡瓦诺倒塌下来的废墟全部冲走。”我很快就目睹了最后那句话的大量证据。整个海岸上木块和家具狼藉，如同上千只船同时遇险。无数的椅子、桌子、书架之中，几个农舍的屋顶几乎被完整地搬到海岸上了。塔尔卡瓦诺的仓库也被掀开，棉花、马黛茶和其他贵重商品，大袋大袋地散落在海滩上。绕岛屿一周，我注意到了很多岩石块，根据上面黏附的海洋生物判断，它们最近应该还躺在深水里的，现在却散落在海滩高处。其中一块有六英尺长、三英尺宽、两英尺厚。

沙滩显示的是随后到来的巨浪的功力，而地震发生时的压倒性威力在海岛内一览无余。地面许多地方出现南北向的裂隙，或许是这座狭长岛屿两侧平行的悬崖被挤压造成的。悬崖附近一些裂缝有一码宽。许多巨大的岩石块已经滑落到海滩上了，居民们相信，降雨开始后，还会有更大规模的滑石流。地震对构成该岛地基的坚硬原始板岩的影响更让人好奇。有的狭窄山脊的表层完全碎裂，如同被火药炸开的。因为有崭新的断面和四散的泥土，这个效果非常醒目；但这似乎只发生在最表面的一层，否则智利就没有一块岩石剩下了。这也是完全可能的，因为我们知道发生震动的物体，其表面和内部受力是不一样的。也许由同样原因，地震对深矿井的影响没有预期的大。我相信这次地震使圭里圭纳岛屿变小了，其效果比一个世纪的天气和自然磨损造成的效果都大。

第二天，我在塔尔卡瓦诺港上岸，然后骑马去了康塞普森。这两个城镇的震后情形是我平生所见的最可怕又最有趣的景致。如果知道它们本来的面貌，恐怕印象会更铭心刻骨。如今废墟混为一体，没有任何家居气氛，实在无法想象昔日的光景。地震发生在上午十一点半，如果发生在半夜，这个省（应该有成千上万居民）的死亡人数会多得多，而不会不到百人。地一震动就往外跑的不变法门救了他们。在康塞普森，每栋或每排房子，都倒在原地变成一堆或一排废墟；而在塔尔卡瓦诺，由于巨浪卷过，最多能辨认出一层砖、瓦或木桩子，偶尔连着半堵立着的墙。因为这个原因，康塞普森虽然没有被彻底夷平，看起来却是一幅更可怕也更生动的画面（如果可以这样描述的话）。第一次震动来得非常突然。圭里圭纳的庄园管家告诉我，他刚一察觉，就发现自己和骑的马一起滚到地上了。他试图爬起来，又被摔倒在地。他还告诉我说，站在海岛比较陡峭的那侧山坡上的奶牛都滚进了海里。巨浪摧毁了很多牛群。靠近海湾角的一个低矮岛上，七十头动物被卷走淹死了。一般认为，这是记录在案的发生在智利的最强烈地震，但特大地震发生的间隔很长，很难知道这是否属实。但更大的地震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因为这次已经是完全彻底的毁灭。大地震后还有无数余震，在头十二天里，记录了不下三百次。

目睹了康塞普森的破坏情形后，我搞不懂大多数居民是如何完身逃过这一劫的。许多地方的房子是向外倒塌的，结果砖墙和垃圾在大街中间堆成一座座的小山头。英国领事劳斯（Rouse）先生告诉我们说，当时他正在吃早餐，第一震动提醒他往外跑。他还没跑到院子中间，房子的一面就雷鸣般地轰然倒下。他心里倒是很清楚，知道如果他能跑到已经倒塌的废墟上面，就会安全。因为地晃动得厉害站不住，他手脚并用往上爬，刚刚爬上那个废墟顶，房子的另一面也倒了，大屋梁从他的头前扫过。尘埃遮天蔽日，眼睛看不见，喉咙堵得都快憋气了，但他终于逃到了街上。由于地震一波接一波，好几分钟的时间内，没人敢接近任何废墟，谁也不知道自己最亲的朋友和亲人是否因为无人相助而遇难了。那些救出了一点财产的人必须一直守着，因为盗贼开始横行。地面有一点颤抖，他们就一只手捶着自己的胸脯，大哭道：“慈悲啊！”另一只手则伸进废墟能偷什么偷什么。茅草屋顶掉入火中，火焰四处升腾。成百上千的人知道自己的生活被毁了，多数人连当天的吃的都没有。

单单地震就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国家的繁荣。如果英国现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地下能量突然发威，如同史前的地质年代必然发生过的那样，这个国家将被怎样彻底地改变！高大的房屋、拥挤的城市、巨大的工厂、美丽的公共和私人的高楼大厦都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这新时期的地下活动从夜深人静时的一个大地震开始，大屠杀该有多么恐怖！英格兰将立刻破产，所有文件、记录和账目会在转瞬间丢失。政府无法收税而不能维持权威，暴力和劫掠之手将不再受控制。饥荒首先降临每一个大城镇，瘟疫和死亡再接踵而至。

地震刚停，在三四英里外就可以看见一个巨浪扑来。它在海湾的中间形成一条平滑的波纹，但沿着岸边则把农舍和树木连根拔起，势不可挡。在海湾角巨浪变成一片白色碎浪，浪头的垂直高度比大潮的最高水位还高出二十三英尺多。其力量大得惊人。堡垒前的大炮加上炮车，估计共有四吨重，被向内推进了十五英尺。一条帆船被推到离海岸两百码的废墟上。第一次巨浪后，紧接着又有两次大浪，浪退时带走大量漂浮的废墟。在海湾里的一个地方，一艘轮船被推到岸上竖得高高的，又卷回海里，再次搁浅，又再次被卷走。在另一个地方，两艘大船停得很近，被浪拍打得旋转起来，缆绳把彼此绕了三圈。虽然它们下锚处深达三十六英尺，有几分钟内却搁浅了。巨浪的行速应该很慢，塔尔卡瓦诺的居民们都来得及跑到小镇后面的山上去。有的水手则把船往海上划，成功地判断出他们的船能够在破浪之前越过海浪。一个老妇人带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进一条船里，但没有人把船划出去。船随后撞在锚上，一切两半。老妇人被淹死，但小孩子抱住破船块，几小时后被救上来。至今房屋留下的废墟处仍有一摊摊的海水，孩子们把旧桌椅当船划，兴高采烈的，而他们的父母都愁眉不展。不过，非常有趣的是，人们都比想象的更活跃开朗。有人一语中的地指出，由于这是全面打击，没有一个人因此变得比别人更卑微，也无须怀疑朋友是否冷漠了（失去财富后最严重的结果）。劳斯先生与他热心保护的一群人，在一个果园的苹果树下度过了第一个星期。起初，大家跟野餐似的高高兴兴，但不久大雨瓢泼，日子就不好过了，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菲茨罗伊船长对这次地震做了非常翔实的记录。里面提及，在海湾里观察到两起爆炸，一个像烟柱，另一个像大鲸鱼喷水。海水似乎到处都在沸腾，并且“变成黑色，散发出令人特别讨厌的硫黄味”。在1822年的地震中，瓦尔帕莱索湾里也观察到后面的情形。我想，这是因为海底的土质被扰动起来了，里面含有正在分解的有机物。在卡亚俄湾（Bay of Callao）时，有一天风平浪静，我注意到船的缆绳在海底拖着走时，搅起一串串气泡。塔尔卡瓦诺岛的下层老百姓相信，这次地震是几个印第安老妇造成的，两年前她们被冒犯后，把安图科火山口关闭了。这个愚蠢的想法非常有意思，说明经验使他们注意到火山平静与大地震动之间有关联，并在想象的因果关系不完整的地方，用巫术补充，比如火山口的关闭。具体到这次，这个想法尤其显得不同寻常，因为根据菲茨罗伊船长的记录，有理由相信安图科火山确实没有任何动静。

康塞普森镇是按通常的西班牙风格兴建的，所有的街道互成直角，一个方向的街道是西南偏西，另一个方向则是西北偏北。前一个方向上的墙明显地比后一个方向的墙幸存下来的更多。大量的砖墙被抛往东北方向。这两种情况都与震波来自西南方的共识一致，在那个方向也曾听见地下有噪声。显然，顺着西南和东北方向建的墙，其末端正对着震波，相对于东南和西北走向的墙更不容易倒塌，而后者的整堵墙会在同一瞬间被推倒，因为来自西南的震动从地基穿过时，震波会往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延伸。这可以用实验来说明：把书排好立在地毯上，然后按米歇尔建议的方式模拟地震的起伏，很容易看出，书本是否易倒，由它们的排列方向与波浪线是否重合决定。地面上的裂缝，虽然不绝对，但基本上沿东南、西北方向，因此与震波或主要的推挤方向一致。考虑到所有这些情况，很明显西南方是震源。非常有趣的是，在陆地普遍上升的过程中，位于那一角的圣玛丽亚岛上升的高度是海岸其他部分的三倍。

大教堂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实例，证明墙的走向不同，对震波的抵抗就不同。面朝东北方向的那一堵墙变成了一堆巨大的废墟，中间还立着的许多门框和柱子，仿佛漂在溪流之中。一些砖砌的墙角尺寸很大，却被扔出相当的距离，落到了平坦的广场上，如同大山脚下那些岩石块一般。沿西南和东北方向走的侧壁，虽然也完全震裂了但没倒；而与它们成直角，因而与倒下的那堵墙平行的绝大多数扶壁，许多地方齐墙根而断，如同被凿开，然后扔到地面上。这些墙上的一些方形的饰物，被地震转了一个对角线的角度。类似的情况在震后的瓦尔帕莱索、卡拉布里亚（Calabria）和其他地方，包括一些古希腊庙宇中也观察到过[204]。这样转角度的位移，初看似乎表明受影响的每个地点下方有旋涡运动，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是不是因为相对于震波的方向，每块石头会被移至某个特定的位置，多多少少如同晃动纸上的一堆钉子产生的结果？一般而言，拱形门窗比建筑的其他部分的状况要好得多。但一个可怜的瘸腿老人，在频繁的余震中，习惯性地爬到这样一个门道里，这次却被压得粉碎。

我没有试图详细描述康塞普森的状况，因为我觉得完全无法传递我所经历的复杂情感。几个军官在我之前先去看了，但他们最强烈的语言也不能恰如其分地描述出那种凄惨情景。目睹人类花费无数时间和辛劳才造出来的成果在一分钟内毁灭殆尽，心里是痛苦和屈辱的；然而，眼见本以为是经过千年万载才能产生的自然风景居然在一瞬间造就，对当地人的同情心转瞬即逝，变成了惊叹。我认为，自从离开英格兰以后，几乎未曾见过比这更意味深长的景象。

1835年地震之后的康塞普森大教堂废墟

据说在几乎每一次大地震中，邻近的海域都会被大大地搅动起来。一般而言，如同在康塞普森的情形，海水有两种动荡情形。首先，在地震发生的瞬间，海岸边的水缓慢地升高，然后静静地恢复到本来的水位。其次，一段时间之后，整个大海从海岸退去，然后排山倒海地扑回来。前者似乎是因为地震对液体和固体影响不同所造成的直接后果，使它们相应的位置稍微失常。第二个情形是远为重要的现象。在大多数地震中，尤其是发生在美洲西海岸的，可以肯定的是，海水的第一个行动是退离海岸。一些学者试图把这解释为陆地往上拱时，大海相应保持水位的结果，但靠近陆地的海域，哪怕是相当陡峭的海岸，应该也会同样随地下运动而动；另外，如同莱尔先生强调的，类似的海水运动也发生在远离主要地震线路的群岛上，比如这次地震中的胡安·费尔南德斯岛（Juan Fernandez）和著名的里斯本地震中的玛黛拉岛。我猜（但这是个非常偏僻的话题）不管波浪是怎样产生的，首先都是把水从其拍打的岸边吸走，比如我注意到，连蒸汽船的螺旋桨造成的小波浪也是如此。值得注意的是，位于浅水大海湾角的塔尔卡瓦诺和利马附近的卡亚俄，在每次地震中都惨遭巨浪袭击，而坐落在深水边缘的瓦尔帕莱索却从未被淹没过，尽管经常遭受最强的地震。根据巨浪不是在地震后立即发生的，有时甚至在半小时以后，再考虑到遥远的岛屿和靠近震中的海岸受类似的影响，巨浪应该是在远离岸边的地方首先掀起的。因为这是普遍现象，原因肯定也是一样的。我猜，作为巨浪的发生地点，我们必须着眼于受干扰更小的深海水域与更靠近海岸的、与陆地一起震动的水域的交界处。巨浪的大小很可能决定于随地下运动而动的浅水域的受震程度。

这次地震造成的最显著影响是陆地从此升高了，可能更正确的说法是，这才是地震的致因。毫无疑问，康塞普森湾周围的陆地被抬升了两三英尺，但需要提一句，由于波浪已经把倾斜沙滩上潮汐留下的痕迹冲掉，我没有找到这个事实的直接证据，而只有众口一词的见证：一个现在暴露在外的小岩石浅滩，以前是在水下的。约三十英里远的圣玛丽亚岛的上升更明显，有一个地方，在高水位标记以上十多英尺处，菲茨罗伊船长发现了腐烂的贻贝壳层，而且依然附在岩石上。在此之前，当地人是在大潮退时潜水去挖这些贝壳的。这个地区的上升特别有意思，因为它也是另外好几次大地震的活动场合，而且大量的海贝壳到处都是，贝壳所在的最高处肯定有六百英尺，我甚至相信，高达一千尺。在瓦尔帕莱索，正如我提到过的，类似的贝壳可以在一千三百英尺高的地方找到。几乎毋庸置疑，这个高海拔是通过一次接一次的小幅度上升实现的，比如伴随（或曰导致）今年大地震的升高，以及不被察觉的缓慢上升，后者肯定正在这个沿海的一些地区发生着。

塔尔卡瓦诺附近的安图科火山，智利

东北方向三百六十英里之遥的圣费尔南德斯岛，在20日大地震的时候，也发生剧烈地震，大树互撞，一座火山从靠近岸边的海面下喷发出来。这些现象非常引人注目，因为这座岛在1751年的地震中，也比其他与康塞普森等距离的地方受到的震动更强烈，表明这两个地区之间可能有某种地下连接。康塞普森往南约三百四十英里的智鲁岛的地震强于两者之间的瓦尔迪维亚的，那里的维拉利卡（Villarica）火山根本没有动静，而智鲁岛前的科迪勒拉山脉中两座火山在地震的同一时刻爆发；此后，这两座火山以及周围其他一些火山，持续喷发了很长一段时间，十个月之后，再次受康塞普森又一次地震的影响。20日时，有几人在其中一座火山脚下砍柴，却没有感觉到地震，尽管整个周边省份都在摇晃。我们在这里观察到火山的爆发缓解甚至代替了地震。按照底层人迷信的说法，如果安图科火山口没被巫术盖上的话，这种情况本来也可以在康塞普森发生的。两年三个季度之后，瓦尔迪维亚和智鲁岛再次地震，其强烈程度超过20日的地震，乔诺斯群岛的一座岛屿从此升高了八英尺多。如前讨论冰川的情况，如果我们假想这些现象发生在相应的欧洲各地，就更容易把握其规模。从北海到地中海的陆地发生强烈地震的同时，英格兰东海岸的大片地区及附近一带的小岛屿从此升高；荷兰海岸的一系列火山喷发；爱尔兰最北的海底一座火山喷发。最后，奥弗涅、康塔尔和多尔山的古火山口上空硝烟滚滚，并在很长时间内都有剧烈的活动。两年三个季度以后，从法国中部到英吉利海峡再次被地震沦为荒地，地中海里的一座岛屿从此升高。

20日喷发火山岩浆的范围，在一个方向直线距离长七百二十英里，在与之成直角的另一方向长四百英里，因此，考虑所有的可能性，这大概就是地下熔岩湖的面积了，比黑海大将近一倍。从升高的作用力与火山喷发力在这一系列现象中暴露出的密切复杂的关系来看，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得出结论说，缓慢地、时有时无地把大陆抬高的作用力，与周期性地把火山物质从火山口喷发出去的作用力是同一个。综合很多因素，我认为，地球上的这条海岸的频繁地震是地层断裂造成的，而地层断裂是陆地抬高时产生的张力及液化岩石的不断注入导致的必然结果。这种反反复复的地层断裂和熔岩注入（我们知道有的地区地震反复发生）就会形成一条山脉。一条直线似的圣玛丽岛，其抬升的高度是周围地区的三倍，似乎就在经历这样一个过程。我相信，大山的稳定山轴的形成与火山山丘的形成的唯一区别在于：前者是熔浆岩石被反复注入，而后者是被反复喷出。再者，我认为，如果盖在火成岩注入山轴上面的地层曾经是从几条平行并相邻的山头同时喷出来的，就无法解释类似安第斯那样的巨大山脉的结构。这种大山脉的形成，靠的是熔浆沿一条主山脉的中轴线反复注入，但注入的间隔时间足够长，使得地层上部及山脊能够冷却而固化。如果安第斯山脉的地层是一次性地变成目前这样的高度倾斜、垂直，甚至倒置的形状，地球肚子里的大量岩浆就会一涌而出，那么我们凝望的就不是岩石在巨大压力下凝固而成的山轴，而是熔岩如大洪水般地从无数山头上蔓延开来[205]。

〔下〕

第十五章 翻越科迪勒拉山脉

瓦尔帕莱索/波蒂略山口/骡子的智慧/山洪/矿井是怎样被发现的/科迪勒拉山脉逐渐上升的证据/雪对岩石的影响/两条主山脉的地质结构，截然不同的起源和隆起过程/大规模下沉/红雪/风/雪峰/干燥清爽的大气/静电/潘帕斯/科迪勒拉山脉对面的动物生态/蝗虫/大蠕虫/门多萨/乌斯帕亚塔山口/在生长中被埋葬的硅化树/印加桥/道路的艰险被夸大了/储藏塔/昆布雷山/瓦尔帕莱索

康塞普森海港，瓦尔帕莱索，智利

圣地亚哥，智利，19世纪

1935年3月7日——我们在康塞普森住了三天，然后前往瓦尔帕莱索。风一直从北往南吹，天都黑了，我们才开到康塞普森海港的出口。因为靠近岸边，又开始起雾，我们下了锚。正在此时，一艘美国的大捕鲸船停在了旁边，我们听到一个美国佬在说粗口，让手下人保持安静，他好倾听碎浪的位置。菲茨罗伊船长向他喊话，大声清晰地告诉他可以就地下锚。那个可怜人一定以为声音来自岸上。突然间，通天塔般的喧哗声从那条船上传来，每个人都在叫喊：“下锚！放缆绳！！降帆！！！”这是我亲耳听见的最可笑的事。哪怕船上都是船长，没有水手，也不可能吼得更凶了。我们后来发现大副结巴，我猜，大家是一起帮他发号施令。

3月11日，我们停泊在瓦尔帕莱索，两天之后我出发，准备翻越科迪勒拉山脉。我先去了圣地亚哥，那里的考尔德克勒（Caldcleugh）先生非常热心，事无巨细地协助我做好各种必需的准备工作。从智利这个地区翻越科迪勒拉山脉到门多萨，有两个山口。走得比较多的是阿空加瓜山口，或叫乌斯帕亚塔（Uspallata）山口，在北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另外一条是南边的波蒂略（Portillo）山口，近一些，但也更陡更危险。

3月18日——我们向波蒂略山口进发。离开圣地亚哥后，我们跨过了这座城市所在的用火清理过的平原，于当天下午抵达迈普河，智利的主要河流之一。山谷进入科迪勒拉的第一条山脉处，两边都是荒凉的高山，谷底虽然不宽，但土地肥沃。无数的农舍旁，葡萄藤环绕，果园林立，苹果、油桃和桃树的枝条被鲜嫩欲滴的果子压弯。晚上过海关，行李接受了检查。智利的边境被科迪勒拉山脉把守得极好，比大海都管用，只有极少数的山谷通向中央山脉；其他地方，负重的牲口走不了。海关人员都非常有礼貌，或许部分因为我的通行证是共和国总统颁发的，但令我敬佩的是，几乎每个智利人都自然而然地彬彬有礼。在此，他们与大多数其他国家做同样工作的人形成强烈的对比。我可以提一件当时让我非常欣慰的轶事。我们在离门多萨不远处遇见一个矮矮胖胖的黑女人跨骑在骡子上。她的脖子上长了一个大瘤子，旁人几乎不由自主地会盯着她看一阵。但我的两个同伴立即充满歉意地脱帽致意（该国的普通礼节）。在欧洲哪里找得到什么人，无论贵贱，会对一个可怜兮兮的低等种族人表现出这种真诚的礼貌？

夜里我们在一家农舍留宿。我们旅行的方式轻松愉快、独立自由。在有人居住的地方，我们买一点柴火，为牲口租借一块牧草地，然后在同一块草地的一个角落上搭好帐篷。我们带了一口铁锅，在晴朗无云的蓝天下做饭吃饭，了无牵挂。我的同伴是马里亚诺·冈萨雷斯（先前在智利时也是他陪同我）和一个“阿利罗”（赶骡子的），还有他的十头骡子和“玛德琳娜”。其中，玛德琳娜（或教母）是最重要的一员。

玛德琳娜是一匹稳重的老母马，脖子上挂了一个小铃铛。不管去哪里，骡子都像乖孩子一样地跟着它。这些动物对它们的玛德琳娜的依赖省了无穷的麻烦。如果几个大部队的骡子被放在同一块地里吃草，到上午时，赶骡子的人只需让玛德琳娜离远一点站好，然后摇铃铛。虽然可能有两三百头骡子在一起，但每头骡子马上就能听出自己的玛德琳娜的铃铛声，并走到它的跟前。老骡子几乎不可能丢失。即使它被强行扣留了几个小时，仍能通过嗅觉，像狗一样找到它的同伴，或者说找到玛德琳娜。赶骡人说，玛德琳娜才是它的感情依恋对象。但这种感情并没有个体化，我相信这么说不离谱，即挂着铃铛的任何动物都可以当玛德琳娜。一队骡子里，每个动物在平路上负载四百一十六磅（超过二十九石），走山路时，减一百磅。骡子的四肢纤细，也无任何大块的肌肉，却能承受这么重的负担！骡子是最令我惊讶的了。这个杂交动物在很多方面都比父母强：智力、记忆、执着、合群、肌肉耐力以及寿命，俨然人力巧夺天工。我们的十头骡子中，六头用来骑，四头用来运行李，任务轮流。我们携带了大量的食品以备下雪之需，因为翻越波蒂略山口的季节已近尾声。

3月19日——今天我们骑到了山谷里的最后一座，也是位置最高的房子。居民变得稀少，但水能引到之处，土地都非常肥沃。科迪勒拉山脉的所有主要山谷共有的一个特点是，在两侧都有一条砾石和沙子组成的边缘地带（或台地），大致分层，一般都相当厚。两边的地带显然曾经连成一片布满山谷。位于智利北部的那些山谷，谷底没有溪流，就是如此均匀地填满石沙。道路就在这些边缘地带上，因为它的地面比较均匀，沿山谷上升的坡度也比较缓；也是因为如此，很容易通过灌溉耕种。沙石地带可以一直追溯到七千至九千英尺的高度，再往上则被成堆的凌乱杂物遮盖。在山谷下游的尽头或山谷口，它们与科迪勒拉主山脉脚下的内陆平原（也是砾石构成的）连为一体。这就是我在前面章节里所描述的智利风光的特色。这种平原无疑是大海伸入智利时的沉积物形成的，就像如今更南部的海岸边那样。南美洲的地质特点中，最吸引我的就是这种大致分层的砾石台地了。其组成成分与每个山谷中的河流由于什么原因被阻放缓（比如进入一个湖或海湾时）而留下的沉积物完全一样。但如今，每个主山谷和其他山谷中的河流不仅不再沉积，反而不断地磨蚀冲走坚硬的岩石及这些沉积物。在这里不可能仔细列举理由，但我相信，砾石台地是在科迪勒拉山脉逐步上升过程中形成的，河水把沙石碎屑次第沉积在大海狭长海湾的滩头上，先是在山谷最高处，然后，随着陆地的缓慢上升，在越来越低的地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并无疑问），那科迪勒拉宏伟而不连续的山脉就不是一蹴而就的，虽然直到最近为止，这仍是普遍观点，至今也还有很多地质学家这么看。相反，它是缓慢上升的，跟近期的大西洋和太平洋海岸的缓慢上升方式一样。根据这种观点，科迪勒拉山脉结构的很多现象都会有一个简单的解释。

在这些山谷中的河流都应该称为山洪。河道的坡度非常大，而且水呈泥浆色。迈普河冲过大圆鹅卵石块的轰鸣声，听起来像大海咆哮。在流水的喧嚣声中，石头相碰，叮当作响，即使从远处也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这种碰撞声日夜不息，沿整个河道都能听见。它在向地质学家解说，千千万万彼此相撞、发出这单调闷响的石头，正在向同一个目标奔去。就像时间，现在滑过的那一分钟永不再回。这些石头也是如此，大海是它们永恒的归宿，这种荒野音乐的每一个音符告诉我们，它们离命运又近了一步。

迈普河上的吊桥，圣地亚哥之南，智利，1851年

大脑需要通过缓慢的思考，才能理解一个如此频繁重复的事件能够产生的效果是什么，因为“频繁重复”本身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并不比一个未开化的人指着他脑袋上的头发所作的暗示更清楚。不管我见过多少次这些厚达几千、上万英尺的泥、沙和砾石组成的河床，我仍然有一种惊叫的冲动：眼前这些河流和这些海滩是不可能把岩石打磨成粉、造出这样的庞然大“堆”的！但另一方面，倾听着山洪叮当作响，心里浮现出所有在这地球上生活过又消失的动物，而伴随着它们的整个漫长时期的日日夜夜，这些石头都这么从不停息地叮叮当当往前奔；我转而又想，可有任何高山、任何大陆，经得起这样的打磨？

在这个地区的山谷中，两侧的山有三千到六千或八千英尺，山的轮廓光滑，侧壁陡峭。岩石一般为暗紫色，有清晰的分层。虽然这里的风景不算美，却不同寻常而且壮观。白天时而见到几群牛被人从科迪勒拉更高的山谷往下赶。这个冬季将至的信号使我们加快了脚步，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仔细研究地质结构。我们留宿的房子坐落在一个山脚下，其峰顶是圣佩德罗德诺拉斯科（S. Pedro de Nolask）矿井区。黑德爵士曾惊叹，像在圣佩德罗德诺拉斯科荒凉峰顶这么不寻常的地方，矿井是怎么发现的？！首先，这个地区的金属矿脉一般比周围的地层更硬，在山丘被逐渐磨蚀的过程中，会凸出在地面之上。其次，几乎所有干活的人，尤其是在智利北部地区的，都多少认得矿石长什么样。在科金博和科皮亚波（Copiapo）这些主要矿省，柴火非常稀缺，人们必须漫山遍野找柴火，几乎所有最富有的矿井都是这样发现的。数年内开采了价值几十万英镑的白银的察农西诺（Chanuncillo），最初发现是因为一人向他载重的驴扔了一块石头。他觉得那块石头挺沉，捡起来一看，发现里面含有大量纯银。结果矿脉就在不远处，形状像一个金属楔子。矿工们一到星期天就带着撬棍翻山越岭到处跑。在智利南部这边，人们把牛群赶进安第斯山脉中，踏遍每一条有牧草的深沟，常常因此发现矿藏。

3月20日——我们爬到了山谷上方，上面除了几种漂亮的高山花卉外，植被变得极其稀少，四足动物、虫鸟几乎踪影皆无。巍峨的群山遥遥相望，峰顶积雪片片。山谷里填满厚厚的分层冲积物。相对于我熟悉的其他山脉，科迪勒拉山脉景色中最打动我的有如下几个方面：山谷两边平坦的沙石边缘地带有时会扩展成狭窄的平原；光秃陡峭的斑岩山头、壮观连贯如墙一般的山脉，或红或紫、色彩鲜艳；层次清晰的地层，几乎垂直之处形成粗犷如画的中央高峰，没有那么陡峭的，则构成了山脉外围的雄伟山头；最后，精细鲜艳的风化石堆成的光滑锥形山头，坡度比下面的山陡得多，高度有时超过两千英尺。

在火地岛以及科迪勒拉山脉中，我经常注意到，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内被雪覆盖着的岩石，会被很奇怪地切成多角碎片。斯科斯比在斯匹次卑尔根山（Spitzbergen）也观察到了同样的现象[206]。这似乎很难解释：山头被雪罩起来的部分，应该要比其他部分少受反反复复的、巨大的温差影响。我有时想，或许跟雨水相比，慢慢渗透的雪水更不容易把地面的土以及岩石碎片移走，因此雪覆盖下的岩石更容易风化其实是假象[207]。不管原因如何，在科迪勒拉山脉中，风化的岩石数量巨大。偶尔在春天里，大量这样的碎屑顺山滑下，覆盖在山谷中风吹起来的雪堆之上，形成天然的冰房子。我们就路过了这样一座冰房子，其所在地远远低于终年积雪的雪线。

黑夜降临时，我们来到一个独特的盆地状平原，叫作“石膏谷”（Valle del Yeso）。平原上长了一层薄薄的干草，一群牛漫游在岩石荒漠之中，风光绮丽。山谷的名字来源于一块巨大的岩床，我想至少有两千英尺厚，由白色石膏构成，有的部分几乎是纯净的石膏。我们和一帮人住在一起。他们的工作就是把石膏驮到骡子身上，用以造酒。我们一大早（21日）出发，继续沿着已经变得很小的河流走，一直走到一条山脊脚下。这条山脊是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分水岭。路一直很好走，持续但平缓地上升，到此以后则变成了陡峭曲折的小径，沿着巨大的山脉而上。这条山脉构成智利与门多萨两个共和国的边界。

我在这里大致描绘一下形成科迪勒拉的几条平行山脉的地质。这些山脉中，有两条比其他的高得多，即智利这边的佩乌克内斯（Peuquenes）山脊，道路穿越之处，海拔高达13210英尺；门多萨那边的波蒂略山脊，海拔14305英尺。佩乌克内斯山脉，以及再往西边去的几条大山脉的底层岩床是一个几千英尺厚的斑岩构成的庞大石堆，它由流淌的海下熔浆，以及从海底火山口扔出来的、支楞多角或光滑圆润的斑岩岩石交替形成。这些斑岩地层的中间部分之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红砂岩、砾岩和石灰质粘土石板岩，再往上则是有相当厚度的石膏岩床。在这些高一些的岩床里有不少贝壳，它们大致属于欧洲的下白垩时期。这是老生常谈了，却精彩如昔：那些曾经爬行在海底的贝壳，如今却位于海拔将近一万四千英尺的高山之上。这个庞大地层中较低的岩床，由于某种白色碱性花岗岩的作用，早已经被错位、焙烤并结晶而几乎融为一体。

另一条主山脊，即波蒂略山脊，则是完全不同的地质构造。它主要是一种红色含钾的花岗岩构成的宏伟光秃的峰顶，山峰最下面的西坡是砂岩加热变成的石英石。在石英岩之上，是数千英尺厚的砾岩层。它被红色花岗岩拱高，相对于佩乌克内斯山脉倾斜45度。我很惊讶地发现，这个砾岩层部分构造是鹅卵石，源于佩乌克内斯山脉的岩石连带其化石贝壳，部分则是波蒂略峰顶那样的红钾花岗岩。因此，我们必然得出结论说，当这个砾岩地层形成时，佩乌克内斯山脉和波蒂略山脉都已经部分升高了，并发生自然风化；但因为砾岩层与波蒂略的红色花岗岩（以及被其焙烤的砂石岩）呈45度角，我们可以确信，业已部分形成的波蒂略山脉的大规模熔岩注入和继续上升发生在砾岩层形成之后，远远迟于佩乌克内斯山脊的上升。因此，在这个地区的科迪勒拉山脉中最高的波蒂略山脊没有稍矮一些的佩乌克内斯历史长。波蒂略东部山脚还有倒倾的熔岩流，从它可以推断，其达到最后的高度部分归因于更近期发生的事。推测其最早的起源，红色花岗岩似乎是被灌注到一条业已存在的古老白色花岗岩和云母板岩山脉之上。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在科迪勒拉山脉的大多数地方，或许所有的地方，每一条山脉都是经过反复的上升和熔岩注入形成的，并且这些平行山脉形成的时期各自不同。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足够的岁月来解释这些雄伟的，但相对于其他大多数山脉，非常年轻的山脉所遭受的实在是令人震惊的侵蚀。

最后，如前所述，最古老的佩乌克内斯山脊上的贝壳证明山脉在第二纪元后上升了一万四千英尺。在欧洲一般认为第二纪元完全不算古老，但是由于这些贝壳曾经生活在有一定深度的海下，这就说明现在的科迪勒拉山脉所占据的地区，肯定曾经没入水下几千英尺（在智利北部多达六千英尺），如此才有可能把足够量的海底地层堆积到贝壳生活的海床上。同样的推理也用在巴塔哥尼亚的情形，在第三纪元贝壳生活的更近代的时期，那里肯定下沉过几百英尺，随后又再上升。日复一日，地质学家不得不铭心刻记，没有什么，哪怕是风，比这个地球的地壳表面更变幻无定了。

关于地质，再提一句：尽管这里的波蒂略山脉比佩乌克内斯山脉更高，流经中间山谷里的河水，有的横穿波蒂略。在玻利维亚东面的最高最陡的科迪勒拉山脉中，也有河流穿过，而且规模更大。类似的现象还在世界其他地方观察到。根据波蒂略山脉是随后形成的，并逐渐上升的假设，这很容易理解。一系列小岛首先浮现，当它们被推高时，潮水会在它们之间冲刷出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的渠道。如今，哪怕是在火地岛海岸最偏僻的海峡里，连接纵深海峡的横向水道里的水流都非常湍急，甚至扬帆的小船都会被推得团团转。

智利人

中午时分，我们开始登顶佩乌克内斯山脊，比较乏味，并第一次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骡子每五十码就停下来，休息几秒钟后，这些可怜却自律的动物又主动出发了。智利人把空气稀薄时出现的呼吸短促称为“普纳”（Puna），对它产生的原因有很可笑的解释。有人说：“这里所有的水里都有普纳。”别的人说：“哪里有雪哪里就有普纳。”后者无疑是正确的。我的唯一感受是头部和胸部有轻微的气闷，那种离开温暖的房间后立即在严寒的天气里快跑时的感觉。即使这里面都有些心理作用，因为当我在最高的山脊上找到化石贝壳时，我高兴得完全忘记了普纳。当然走起路来很吃力，呼吸也变得深而费力。据我所知，在波托西（Potosi）（海拔约一万三千英尺）陌生人要花一年时间才能完全习惯那里的气候。居民都建议用洋葱对付普纳。鉴于这种蔬菜在欧洲有时也用于治疗胸部不舒服，说不定真管一点用，但对我个人而言，我发现没有比化石贝壳更好的疗法啦！

爬到大约一半时，遇到一队人带了七十头满载的骡子。听着赶骡人粗鲁的吆喝声，望着动物一溜烟地往下走，颇为有趣。他们显得渺小，因为没有任何参照，除了身后黑黝黝的大山。接近山顶时，跟通常情形一样，寒风凌厉。在山脊的两侧，我们都不得不跨过大片的终年积雪，过不了多久，又会盖上一层新的了。到达峰顶，回首眺望，景色辉煌无比。大气清新，天空湛蓝，峡谷深邃不见底。山野破碎凌乱，那是无数岁月囤积起的一堆堆废墟。静静的雪山衬托出鲜艳的岩石。所有这一切融合在一起，景致出乎想象。除了盘旋在最高峰的几只安第斯神鹰，几乎没有鸟或植物分散我对此非生命世界的注意力。我很高兴是只身一人，就像在看一场雷雨，或倾听全乐团的弥赛亚大合唱。

我在几片雪地上发现了雪球藻（Protococcus navalis），或称红雪，因北极航海家们的描绘而尽人皆知。我先是注意到骡子的足迹有点淡红色，仿佛蹄子流了一点血。我起初以为这是从周围群山的红色斑岩吹过来的灰，因为雪晶体的放大效果，这些微小的植物簇看起来像粗颗粒。只有融化得很快的，或偶然破碎的雪才会染上颜色。在纸上揉一揉，产生淡淡的玫瑰色，夹杂一点点砖红。我事后从纸上刮下来一些，发现有一组组的小球体装在无色的被囊中，每个被囊直径有千分之一英寸。

刚才说过，佩乌克内斯峰顶上寒风凌厉。据说[208]是持续的西风，即从太平洋那边吹来的。因为主要是在夏天作的观察，这种风应该是上层大气流的回流。特内里费的山顶，比这里矮，位于北纬28度，但也同样处于上层大气流的回流中。乍一听这似乎不可思议，沿智利北部地区和秘鲁海岸的信风，会从这么偏南的方向吹来，但想想科迪勒拉山脉纵贯南北，像一堵墙似的把低层的大气流挡住，就容易看出，信风必然会沿山脉走向往北冲赤道地区而去，从而失去部分因为地球自转而获得的从东往西吹的力量。在门多萨的科迪勒拉山脉的东山脚下，据说气候长期稳定，但常常有风雨欲来的假象。我们可以想象，从东面吹来的风被山脉阻挡，因此凝滞并变得不规律。

翻越佩乌克内斯后，我们下山，进入两大山脉之间的多山地区，选了一个地方过夜。我们此时已在门多萨共和国，海拔大概不低于一万一千英尺，植被因此极其稀少。我们用一种长得矮小枯萎的植物的根当柴烧，但火力很弱，而寒风刺骨。连续工作了几天，我已经相当疲乏，尽快铺好床就睡了。大约午夜时分，我看到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就叫醒了赶骡人，问他是否会有天气转坏的危险。他说，如果没有雷鸣电闪，就没有暴风雪之虞。在两条山脉之间碰上恶劣天气的话，危险会迫在眉睫，逃脱的难度极大。这里有个山洞是唯一能提供庇护的地方。考尔德克勒先生曾在这个月的同一天过山，因为大雪被堵在山洞里好些日子。这个山口上还没有像乌斯帕亚塔那样修建储藏塔（Casuchas），也即避难所，因此秋季期间，很少有人光顾波蒂略。我在这里提一句，科迪勒拉的主山脉上从来不下雨，夏季天空万里无云，冬天则只有暴风雪。

我们夜宿的地方，因为大气压减小，相比海拔更低处，水自然在更低的温度时就烧开了，与帕潘高压锅（Papin's digester）的情形刚好相反。结果土豆在沸水里煮了几个小时，几乎跟生的一样硬。锅留在火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又煮，还是没有煮熟。我是无意中听见我的两个同伴聊天才知道的。他们在讨论原因，而且已经得出了简明的结论：“该死的锅！不肯煮土豆。”（锅是新的。）

3月22日——吃罢没有土豆的早餐，我们穿过中间地带，到达波蒂略山脉脚下。仲夏时，牛群被赶到这里来吃草，但现在已经离开了。连大多数原驼都撤了。它们明白得很，如果赶上暴风雪的话，就会被困在此。我们一睹图蓬加托（Tupungato）群山的美景，银装素裹中有一个蓝色的补丁。毫无疑问那是冰川，在这些山区里非常罕见。我们又开始了艰难漫长的攀缘，跟爬佩乌克内斯山脉差不多。两边耸立着陡峭的红色花岗岩锥形山丘，山谷里有大片大片的终年积雪。这些冰冻的积雪，在解冻的过程中，有些地方变成了冰峰或冰柱[209]。这些柱子又高又密，妨碍负重骡子的行走。在一根这样的冰柱上，一匹冻僵的马如同立在基座上的雕像，但后腿高高地翘在空中。我猜，它一定是在积雪铺满此地时，一头栽进了一个洞里，随后周围部分都化冻消失了。

快到波蒂略的顶峰时，我们被罩在一团下着细小的冰针的云里。这真是很倒霉，因为冰针下了整整一天，几乎完全挡住了视线。波蒂略山口的名字源于最高山梁上一条很窄的岩石裂缝或过道（“波蒂略”即狭窄通道的意思），路就从那里穿过。在这个制高点上，如果天晴，可以一览连绵不断延伸到大西洋的广阔平原。我们下到植被生长的上限，在几块巨大的岩石下找好过夜的地方。在这里还遇到了一些过路人，他们焦虑地打听路况。天黑后不久，云层突然消失，效果如变魔术。圆月照亮的茫茫大山，似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们好像陷在一条深深的岩缝内。有天凌晨，我也目睹过同样的惊人现象。云层刚一散去，就冻得够呛，好在没有风，我们睡得很舒服。

在这个高度上，由于大气完全透明，月亮和星星出奇的晶莹明亮。行人会发现在高山之中很难判断高度和距离，一般都把这归因于缺乏参照物。但我觉得，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是空气的透明影响了判断物体的相对距离，还有一个因素是不熟悉这种稍微动弹就特别疲劳的感受，这样一来，习惯与感觉就不一致了。我相信，这种大气的极端清晰也使风景显得异样，所有的景物好像位于同一个平面内，如同绘画或全景机里所见。我猜，这种清晰是因为高而均匀的大气层非常干燥。空气干燥是很明显的，木制品都收缩了（我很快就发现我的地质锤用起来不顺手），食品如面包和糖变得硬邦邦的，连倒毙在路上的野兽的皮肤和部分肌肉都得以保存下来。也因为干燥，静电被激活。在黑暗处揉搓，我的绒布背心好像是泡在磷光里的一样，狗背上的每根毛都噼啪作响，连亚麻床单和马鞍的皮带，动一动都冒火花。

3月23日——科迪勒拉山脉的东面比太平洋那面下山的路短得多，也就陡得多。换句话说，大山从平原上比从智利的高山地区的升高更突兀。一平如川、晶莹洁白的云海在我们脚下展开，把同样平坦的潘帕斯草原藏在下面。我们很快就走进了云层，第二天才走出来。中午时分，在洛斯阿雷纳莱斯（Los Arenales）为牲口找好牧草地，收集了一些灌木当柴烧，我们停下来过夜。这里接近灌木丛能够生长的上限，我想，大约在海拔七千到八千英尺之间。

我对东面山谷里与智利那边的植被的显著不同印象深刻，因为两边的气候和土壤几乎是一样的，经度的差异也微不足道。四足动物也完全不同，虫鸟也如此，虽然差异没那么明显。比如小鼠，我在大西洋海岸边收集了十三种，太平洋边五种，无一相同。这里不包括那些经常或者偶尔光顾高山的动物，以及地理范围延及南部的麦哲伦海峡的一些鸟类。这个现象与安第斯山脉的地质历史完全吻合。这组山脉在目前这些物种出现之前已经构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因此，除非假设同一物种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被造，我们不能指望安第斯山脉两面的生物会比海洋两岸的更相似。在这两种情形下，我们都必须排除那些能翻山越岭或跨越海洋的物种[210]。

很多的植物和动物跟巴塔哥尼亚的完全一样，或非常近缘。这里有刺鼠、绒鼠、三种犰狳、鸵鸟、某些鹧鸪及其他鸟类。这些在智利一样都没见过，却是巴塔哥尼亚沙漠平原的象征性动物。这里也有许多相同的（在一个非植物学家的眼里）发育不良的多刺灌木、枯草及低矮植物。即使那些慢慢地爬来爬去的黑甲虫也非常相似，我相信，仔细研究比较的话，有些绝对是一样的。我一直遗憾的一件事是，我们在进入山区之前被迫结束了沿圣克鲁斯河逆流而上的尝试。我老是暗暗希望在那里看见地貌产生巨大变化，但现在我知道，那里只会是巴塔哥尼亚平原的特点在山上的延续。

3月24日——一大早我爬上了山谷一侧的一座山，把辽阔的潘帕斯草原尽收眼底。这是我一直兴致勃勃地期待的壮丽景观，结果却很失望。乍看之下，草原很像海洋的一个远景，但北部地区的许多不规则的结构很快变得清晰可辨。最引人注目的是河流，迎着初升的太阳，像闪闪发光的银丝，直到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中午我们下到谷底，到达一所小房屋，那里有一个官员和三名士兵负责检查通行证。其中一个是纯种潘帕斯印第安人。他的任务跟一条猎犬一样，就是追踪试图悄悄徒步或骑马穿过边界的人。几年前，一个行人为了逃避检查，绕道邻近的一座山，但该印第安人偶然发现了其行踪，在干燥陡峭的山里面找了一天，最后在一个山沟里与他的“猎物”遭遇。在这里我们听说，我们在阳光明亮的山顶上欣赏的白云，送下了倾盆大雨。从此地开始，山谷逐渐开阔，山丘跟身后的茫茫大山相比，不过是被雨水冲坏的小山坡。山谷继续扩展，变成了坡度平缓的砾石平原，上面覆盖着低矮的树木和灌木丛。这个小斜平原虽然看起来狭窄，到最后肯定有近十英里宽，然后汇入似乎绝对平坦的潘帕斯草原。我们路过了这附近唯一的房子，查圭奥庄园（Estancia of Chaquaio），日落时，我们在第一个舒服的角落停下来，安营扎寨。

3月25日——看见旭日从海一样平展的地平线升起，我想起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潘帕斯草原。夜间有厚厚的露水降落，这是我们在科迪勒拉山脉里从未遇到过的情况。道路向着正东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跨过一片很浅的沼泽地，到了干燥的平原，转而往北奔门多萨。一共是两整天的距离。第一天是十四哩格，到埃斯塔卡多（Estacado），第二天长达十七哩格，到达门多萨附近的卢克桑（Luxan）。一路都是平坦的沙漠平原，两三个房子而已。骄阳似火，行程了然无趣。这一片沙漠平原，水非常稀少，第二天的行程中，我们只找到一个小水坑。山上有小溪流下，但很快就被干燥多孔的土壤吸收，这样一来，虽然我们离科迪勒拉最外延的山脉只有十到十五英里的距离，却没有遇上一条溪流。许多地方的地面上还结有盐垢，因此长有跟布兰卡港一带同样的嗜盐植物。从麦哲伦海峡，沿巴塔哥尼亚的整个东海岸，直到科罗拉多河都是一样的风景；现在看来，从科罗拉多河再往内陆走，仍然是一样的，沿一条曲线扫过去，远至圣路易斯，或许更北。这一曲线的东面是相对比较潮湿的绿色布宜诺斯艾利斯盆地。门多萨和巴塔哥尼亚的荒芜平原由砾石岩床构成，是被海浪打磨光滑并堆积起来的，而覆盖着蓟草、三叶草和其他草类的潘帕斯草原，则是拉普拉塔古河口的淤泥形成的。

两天乏味的旅程后，远远看见一行行的杨树、柳树环绕着卢克桑的村庄和河流，精神顿时一振。快到的时候，发现南面有一团不规则的暗红褐色的云。起初我们以为是平原上大火冒的烟，但很快认识到，那是一群蝗虫。它们正往北飞，借助一阵微风，以每小时十到十五英里的速度超过了我们。蝗群的主体占据了从离地二十英尺到大约两三千英尺高的空间；“翅膀扇动的声音如同许多马拉着战车奔驰上阵的轰隆声”，或按我的说法，更像一阵狂风穿过军舰索具的响声。蝗虫群的先遣部队经过时，天空望上去很像铜版雕刻，主体到达后则遮天蔽日，虽然并没有密集到可以被挥舞的棍子击中。它们降落后，数量比地里的叶子还多，绿野变成了淡红色。蝗群一旦落地，每只就开始四处乱窜。蝗害在这个地区不算少，本季中几次规模小一些的蝗群已经从南方来过了。跟在世界其他地方一样，它们是在沙漠里繁殖的。可怜的农民们徒劳地点着火把，大声吆喝，并挥舞树枝来阻止蝗虫袭击。这次的蝗虫看起来很像或者就是著名的东方飞蝗（Gryllus migratorius）。

我们渡过了卢克桑河。这条河相当长，但其入海的河道已无人知晓，甚至搞不清楚它是否在流经平原时蒸发掉了。我们在卢克桑村过夜。这个花园簇簇的小村庄是门多萨省最南部的种植区，在首都南边五个哩格。是夜，我遭到一只（名副其实的）“骚扰锥蝽”（Benchuca）的袭击。这是一种猎蝽（Reduvius），潘帕斯的大黑软虫。柔软无翅、一寸左右的虫爬到身上的感觉，再恶心不过了。吸血之前它们很薄，吸完后被血撑得圆鼓鼓的，此时很容易被压碎。这虫在智利和秘鲁都有，我在伊基克（Iquique）捉住的那只肚子里是空的。放在桌上后，虽然四周都是人，如果给它一根手指，这只胆大的昆虫就会立刻伸出口器，冲过来吸血，如果让它得逞的话。被吸的伤口并没有疼痛感。观察它吸吮时身体的变化很有意思，不到十分钟，身体就从薄片变成了圆球。这次盛宴之后（它得感谢某位军官），它就这么一直胖了四个月，虽然仅两星期后，就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再次吸血了。

3月27日——我们骑骡前往门多萨。这个地区精心地开垦出来了，很像智利。周围附近以水果闻名，看起来也确实没有比这里的葡萄园，种满无花果、桃子和橄榄的果园更欣欣向荣的了。我们买的西瓜有两个脑袋那么大，凉爽香甜无比，每个才花半个便士。相当于三便士的钱买了半个手推车的桃子。这个省圈起来的耕地面积非常小，基本上就在我们经过的在卢克桑与首都之间的这些了。跟在智利一样，土地肥沃完全靠人工灌溉，眼看荒芜的沙漠平原变成了富饶的水果之乡，真觉奇妙。

第二天我们待在门多萨。这个地方近几年大大地萧条了，居民们说：“容易过，不容易富。”下层人跟潘帕斯草原的高乔人一样闲散鲁莽，他们的着装、马具和生活习惯也几乎一样。在我眼里，这个城镇有着愚昧、凄凉的一面。无论是负有盛名的林荫路（alameda），还是自然风景，都无法与圣地亚哥比。但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过来的人，刚刚穿过了一成不变的潘帕斯草原，这里的花园和果园肯定令人欣喜。黑德爵士谈到这里的居民时说：“他们吃罢晚餐，实在太热，就睡觉去了——还能活得更好吗？”我十分赞同他的话，门多萨人民的快乐宿命就是吃饭、睡觉、无所事事。

3月29日——我们起程，经门多萨北部的乌斯帕亚塔山口返回智利。路上不得不先穿过长达十五哩格的最荒瘠的沙漠平原。部分地区寸草不生，其他地方长满低矮的仙人掌，周身都是尖刺，俗称“小狮子”。另外还有些很低矮的灌木丛。虽然平原的海拔近三千英尺，太阳仍然很毒，炎热再加上微尘云，使这段旅程恼人不已。这一天道路的方向与科迪勒拉山脉几乎平行，但逐渐接近。日落之前，我们进入了与平原相接的一条宽阔的山谷，或更确切地说，是海湾。山谷很快变得狭窄，成了一条小山沟，再往高走一点就是维森西奥别墅（Villa Vicencio）。骑了一整天滴水未进，人和骡子都非常口渴，我们焦急地寻找沿着这条山谷而下的溪流。观察水如何逐渐出现很有意思，平原上河道是干的，慢慢地变得有点湿润，然后有些水坑出现，很快水坑连成一线，到维森西奥别墅时，变成了一条美丽的小溪。

3月30日——维森西奥别墅名字响亮，其实就是孤零零的一个小茅屋，但翻越科迪勒拉山脉的每位行人都会提到它。接下来两天，我待在这儿以及邻近的矿井处。周边地区的地质非常奇特。乌斯帕亚塔山脉与科迪勒拉主山脉相隔一个狭长的平原或盆地，类似常常提及的、智利的那种平原，但更高，海拔有六千英尺。相对于科迪勒拉山脉，这条山脉与宏伟的波蒂略山脉有几乎完全一样的地理位置，但完全不同的起源。它由各种海底熔岩与火山砂石岩及其他特殊的沉积岩石交替构成，大体上类似太平洋海岸的某些第三纪地层。基于这种相似，我希望能够找到硅化木，因为它常是那种地质构造的一个特征。我被超乎寻常地满足了。在山脉的中部，海拔约七千英尺的地方，我发现一个光秃的斜坡上有雪白的柱子支楞着。这些都是石化树，十一棵硅化，三十到四十棵转化成了粗晶体的白色方解石。它们是被硬生生地折断的，直立的树桩在地面上有几英尺高，树干周长三到五英尺。树桩彼此相隔一段距离，但构成一个整体。罗伯特·布朗（Robert Brown）先生热心地分析了这些树木，他说它们属于冷杉亚科（fir tribe），具有南洋杉科（Araucarian）的特征，但有些特点又与红杉相近。这些树埋在火山沙石岩中，当初应该是从其底层长起来的，因此有数层薄薄的沙石岩裹在树干上，但看起来仍然像树皮。

不需要多少地质学经验就能读懂这一折即时展现出来的奇妙故事，虽然我承认，第一眼看见时，我惊讶莫名，简直不敢相信有这么直截了当的证据。在硅化树的地方，我看见了一片美丽的杉树在曾经的大西洋岸边轻枝漫舞，如今后退了七百英里的大洋就在安第斯山脉的脚下。我看见杉树长在从海底上升的火山土质里；随后，这片干旱的土地和挺拔的树木一起下沉到了海洋深处。在深海中，从前的旱地被沉积层覆盖，随后再被巨大的海底熔岩流覆盖，其中一股熔岩流有一千英尺厚。这些大洪水般的熔岩浆和海底沉积层如此交替覆盖其上，反反复复共五次。能容纳这么巨量厚实地层的海洋肯定深不可测；但海底的上升力又开始行动，于是我看见海下地层变成了七千多英尺高的山脉。与之对抗的力量也没有休息，而是不断地风化磨蚀地表；上升的厚实地层被许多宽广的山谷横切，树木被硅质化了，又暴露在外、从火山土壤里伸出来，只是它们曾经赖以生根发芽、傲然挺立的土壤，早已变成了岩石。今天，这些杉树辉煌不再，被彻底遗弃，连地衣都不能依附在曾经的绿树、如今的石雕上。这般宏大规模的变迁简直不可思议，但肯定发生过，而且发生在相对于科迪勒拉山脉的历史的近期内，而安第斯山脉与许多欧洲和美洲的化石地层相比，绝对算现代的。

4月1日——我们翻过乌斯帕亚塔山脉，晚上睡在海关。这是整个平原上唯一有人居住的地方。就在离开山区前，我们看见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景象：间插有黑色熔岩的红、紫、绿和洁白的沉积岩，被大量从暗棕到亮紫的各种色调的斑岩打破，形成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无序组合。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跟地质学家制作的地球内部的漂亮切面如此相似的景象。

第二天，我们跨过平原，顺流经卢克桑的同一条大山溪的河道而行。在这里它水流湍急，基本无法横渡，看起来也比在下游平原时宽阔，类似维森西奥别墅的小溪的情形。次日晚上，我们到达瓦卡斯河（Rio de las Vacas），据信是科迪勒拉山脉最难横渡的河。这些河的特点都是河道短，流速快，并由融雪形成，因此一天的不同时段对其流量影响巨大。傍晚时河水浑浊流量大，天亮时则变得清澈平静。我们发现瓦卡斯也如此，早上我们很轻松地就过了河。

与波蒂略山口相比，风景迄今非常无趣，除了宏伟的平底山谷和光溜溜的两侧峭壁，看不见别的什么，道路沿着山谷一直到最高峰。山谷和巨大的岩石山脉都荒芜至极，前两个晚上，可怜的骡子什么吃的都没有，除了少数含树脂的低矮灌木丛，几乎看不到一样植物。今天我们翻越了科迪勒拉山脉最困难的几个山口，但其危险性被大大地夸张了。有人告诉我，如果我试图骑行，就会晕头转向，并且，那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下马。但我没见到任何无路可退之处，或不能从骡子的任意一边跳下的地方。一个被称为“阿尼玛斯”（las Animas，即灵魂）的山口，我都已经过去了也没有意识到，直到一天之后才被告知那可是最危险的之一。无疑有许多地方，如果骡子被绊倒了，骑手就会滚下悬崖，可这样的机会几乎没有。我敢说，春天的时候，这里的路会非常糟糕，因为每年的路得从下落的碎石堆里重新踩出来，但就我所见，我怀疑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负载货物的骡子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因为负荷很宽，动物偶尔彼此相撞，或碰上一个伸出来的岩石尖，就会失去平衡摔下悬崖。我相信跨越河流有时会很困难，现在这个季节问题不大，但夏天时肯定非常危险。我完全可以想象，如黑德爵士描述的，已经过了河的与那些正在过河的人的表情完全不同。但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被淹死，负荷的骡子倒是经常出事。阿利罗会跟你说，给你的骡子看清最佳线路，然后它愿意怎么走就怎么走。载货的骡子走到一条差的线路上，就常常牺牲掉了。

4月4日——从巴卡斯河到印加桥（Puente del Incas）是半天的行程。因为有牧草地给骡子，有地质供我研究，我们在这里露宿了一夜。听说“天然桥”时，人会想象一条深而窄的峡谷，一块岩石倒下来，横跨其上，或者一个巨大的拱形结构，下面像洞穴一样掏空。事实上，印加桥是由分层的砾石岩与邻近的温泉的沉积物胶结在一起形成的。看起来仿佛是流过的溪流在一侧淘出一个渠道，留下一块悬空的岩礁，跟另一面悬崖上坠落的泥石接上。显然，这样就会有一个歪歪斜斜的接缝，这在一侧特别明显。印加桥绝对配不上伟大的印加王的名号。

4月5日——从印加桥到奥霍斯德尔阿瓜（Ojos del Agua），我们花了一天时间翻越中央山脊。奥霍斯德尔阿瓜接近智利这边的海拔最低的储藏塔（casucha）所在地。这些储藏塔是小圆塔，外面有台阶下到底层。考虑到风吹会堆起来的积雪，底层高出地面几英尺。一共有八座塔，在西班牙政府治下时，冬季都储存有足够的食物和木炭，每个信使都有通用钥匙。但现在也就是当洞穴，或者更确切地说，当地窖使用了。它们位于小山头上，与周围荒凉的景象倒是很和谐。上昆布雷（Cumbre）分水岭的路曲折陡峭，非常乏味。根据彭特兰（Pentland）先生的测量，其高度是12454英尺。这条路上并没有见到任何终年积雪，虽然路两边都有一片片的雪。峰顶寒风刺骨，但不可能不止步几分钟，再三地欣赏苍穹的色彩、大气的清新透明。风景非常壮观，往西看群峰交织，深壑纵横。这个季节前，一般都会下一点雪，科迪勒拉山脉有时还会因此封山。但我们非常幸运，白天黑夜都是万里无云，除了少数圆圆的蒸气云飘浮在最高的峰顶之上。我经常看见天上这些云岛，当遥远的群山仍在地平线以下时，它们标志出科迪勒拉山脉的位置。

印加桥，乌斯帕亚塔山口

4月6日——早上，我们发现贼偷走了一头骡子和玛德琳娜的铃铛。因此，我们只顺山谷往下骑了两三英里，在那里多待了一天，希望能找回那头骡子。阿利罗认定它被藏在某个山沟里了。这部分风光已经带有智利特色，低山处点缀着苍白的常青皂皮树（Quillay），还有大吊灯般的仙人掌。这些当然都比东侧光秃秃的山谷更让人喜欢，但我不能完全同意有些旅行者所表达的欣羡之情。我怀疑，那种极度的快意，主要缘于逃出严寒的山区后，又可以指望好夜宵、好篝火了。我当然整个心思也在这上面。

4月8日——我们离开了阿空加瓜山的山谷，一路往下走，于当晚抵达圣罗莎别墅（Valle del St. Rosa）附近的一个农舍。平原的肥沃令人愉悦，正值深秋，果树落叶纷纷，农民都在忙碌，有的在自己的农舍顶上晒无花果和桃子，有的在葡萄园里摘葡萄。这个景象美丽动人，但我也思念英格兰秋天那份沉思宁静，一年的傍晚之季就该是那样的。10日，我们到达圣地亚哥，我受到考尔德克勒先生非常热情友好的接待。这次出行只花了二十四天，却是我平生最开心享受的二十四天。几天之后，我回到了科尔菲德先生在瓦尔帕莱索的住宅。

第十六章 智利北部和秘鲁

从沿海岸的路去科金博/矿工背负的重荷/科金博/地震/阶梯式台地/没有近期沉积物/同时代的第三纪地层/爬山谷/去瓜思科的路上/沙漠/科皮亚波山谷/雨和地震/狂犬病/无人谷/印第安人遗址/可能发生过的气候变化/因地震而拱起的河床/寒冷刺骨的狂风/发出声响的山丘/伊基克/盐类冲积层/硝酸钠盐/利马/不健康的地区/地震毁灭后的卡亚俄遗址/近期的下沉/圣洛伦索岛上升高的贝壳层及贝壳的分解/埋有贝壳和陶器碎块的平原/印第安人的悠久历史

利马的版画，秘鲁，1830年

4月27日——我启程前往科金博，从那里经瓜思科（Guasco）再到科皮亚波，菲茨罗伊船长非常关照，届时小猎犬号会在那里接应我。沿海岸北上的直线距离只有四百二十英里，但我的旅行方式使路途变得很长。我买了四匹马和两头骡子，骡子每天轮流负载行李。六头动物加起来才花了相当于二十五英镑的钱，到科皮亚波后，我又以二十三英镑卖出。我们像先前那样自给自足地旅行，自己做饭，睡在露天。骑往维诺德尔马（Vino del Mar）的时候，我回首向瓦尔帕莱索道别，最后瞄了一眼它如画的风景。为了做地质考察，我们离开大路，绕道去了基约塔的钟山脚下。我们路经利马切（Limache）附近的一个富含黄金的冲积区，在那里住下来。每条小溪两岸都有很多茅舍，居民们靠淘金为生。跟所有收入不稳定的人们一样，他们习惯性地大手大脚，因此很穷。

考克内斯温泉浴场，1890年

4月28日——下午，我们到达钟山脚下的一个农舍。这里的居民是智利少有的自耕农。他们靠一个花园和一小片地的作物自给，但非常穷。他们资金极度缺乏，常常不得不靠卖仍在地里的青苗以购买一年生活之必需。结果小麦在这个生产地比在承包商居住的瓦尔帕莱索还贵。第二天，我们回到去科金博的大路上。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这是自去年9月11日至12日那场大暴雨后的第一场雨。那次，我被困在考克内斯浴场。两场雨的间隔是七个半月，但智利今年下雨比通常要晚一些。此时，遥远的科迪勒拉山脉已经披上了厚厚的白雪，非常壮丽。

5月2日——仍然沿着海岸走，离大海很近。智利中部常见的为数不多的大树和灌木丛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大植物，看起来像丝兰。从局部观察，这个地区的地面特别不连续不规则，小平原或盆地上会突然冒出一个小石峰。碎浪连连的锯齿状海岸与毗邻的大海的底部，变成陆地的话，也会呈现类似的地貌。毫无疑问，我们现在走过的地方，就是这么变来的。

5月3日——从基里马利（Quilimari）到孔察利（Conchalee）。这一带变得更加贫瘠，山谷里几乎没有足够的水用于灌溉，中间地段非常荒芜，甚至连山羊都养不活。经过一个冬天的雨水，春天时，薄薄的牧草会迅速地长起来，很短一段时间内，会把牛群从科迪勒拉山脉上赶下来吃草。有趣的是，仿佛后天形成的习惯一般，草和其他植物的种子似乎知道如何应对海岸不同地方的不同降雨量。远在北边的科皮亚波一场大雨对植被的影响，相当于瓦斯科的两场大雨，本地的三到四场大雨。在瓦尔帕莱索会损害牧草生长的旱冬，换到瓦斯科来，会使牧草长得非常旺盛。一路往北，降雨量并不严格按纬度变化而成比例地降低。离瓦尔帕莱索北面只有六十七英里的孔察利，雨要在5月底以后才开始下，而在瓦尔帕莱索，4月初就下雨了。雨来得晚的地方，年降雨量也相应更少。

5月4日——沿海岸的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转向内陆的伊亚佩尔（Illapel）矿区和山谷。这个山谷跟智利其他的山谷一样，很平很宽，而且非常肥沃。山谷两边要么是分层的砾石悬崖，要么是光秃秃的岩石山峦。在一条直线似的最高灌溉沟以上，都是跟大路一样的褐黄色，灌溉沟以下则是亮丽的铜绿色，因为长满了苜蓿，一种三叶草。我们随后到了洛斯奥尔诺斯（Los Hornos）矿区。这里的主峰被钻得到处是洞，像一个巨大的蚂蚁窝。智利矿工是另类，生活习惯非常独特。一伙人在最荒凉的地区一住几个星期，到节假日下山回到村里时，绝不放过任何铺张挥霍的机会。他们有时会赚一大笔钱，然后，就跟水手分得了战利品一样，想方设法要把它尽快挥霍掉。他们酗酒，买大量的衣物，几天后，又身无分文地回到自己悲惨的住地，继续牛马不如地卖力工作。这种跟水手一样的轻率，显然是相似的生活方式造成的。他们每天的食物都安排好了，没有培养出节俭的生活习惯。此外，他们既被诱惑，又有向诱惑低头的财力手段。在康沃尔郡和英格兰的其他一些地方，每人都可以购买部分矿脉，矿工们必须为自己着想，结果成为最有智慧、行为检点的一类人。

智利矿工的穿着也很奇特漂亮，深色粗呢的长上衣，配一块皮围裙，并用色彩鲜艳的带子扎在腰上。裤子很肥，猩红色的小帽缝得恰好扣在头上。我们遇到了这么一队盛装的矿工，抬着同伴的尸体去安葬。四个人抬着尸体快速小跑二百来码，被另一组先骑马跑到前面的四个人接过去。他们就这样行进着，并狂呼大喊，相互打气，组成一场最为奇异的葬礼。

19世纪的智利矿工

我们走着“之”字形继续北上，有时候停一天，研究地质结构。这里人烟稀少，路径也不好辨认，常常找不到路。12日我住在一些矿井边。这里的矿石质量并不被看好，但矿藏丰富，估计能卖三万到四万元（即六千到八千英镑），结果被一个英国社团用一盎司黄金（三镑八先令）购下。矿石是黄铜矿，我已经说过，在英国人到来之前，被认定不含一颗铜粒子。他们同时还购下了成堆的富含铜颗粒的矿渣，其利润几乎一样大。然而，即使拥有这么大的优势，众所周知，采矿协会也总能找出办法转盈为亏。大量的中介人和股东的愚蠢简直到了极点。他们会每年花一千英镑去讨好智利政府，购买精装的地质书籍建图书馆，雇矿工来寻找智利没有的金属（比如锡），签下合同在没有奶牛的地区必须为矿工提供牛奶，并购置不可能用得上的机器设备等等，上百种诸如此类的花样。所有这些都证明我们英国人的荒唐，至今被当地人当作谈资笑料。毫无疑问的是，如果把这些资本都投入到采矿里，肯定会有巨大的回报，有个机敏、能干实事的人，即一个脚踏实地的矿工兼验矿人，也就足够了。

黑德船长描述过这些矿工们，说他们简直是最能负重的牲口，能从最深的矿井里背上来最沉重的负荷。我承认我原以为他的描述挺夸张的，所以很高兴有机会随便挑了一筐过秤。站在它前面，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把它抬离地面。其重量是一百九十七磅，但大家都认为这算轻的。而该矿工是把它从一条垂直距离八十码长的井道里背上来的。井道部分地方很陡，大部分地方是锉有槽口的柱子，排成之字形沿井架而上。按规定，六百英尺内，矿工不得停下来喘气。平均负荷据信超过二百磅，他们向我保证，试验时，有人从最深的矿井底背上来过三百磅（二十二石半）重的矿石！这里的矿工们每天背十二趟，也就是从八十码深的地方背上来两千四百磅，中间休息时则忙于打碎筛选矿石。

除遭遇事故外，这些矿工很健康，而且看起来高高兴兴的。他们身体的肌肉并不是很发达。很少吃肉，每周不到一次，绝对不会超过一次，并且只有硬邦邦的肉干。虽然知道他们是自愿的，但他们爬到井口的样子仍然惨不忍睹：身体向前拱着，压在扶住台阶的手臂上，腿弯曲着，肌肉颤抖，汗水从脸上流到胸前，鼻孔大张，嘴角被拉扯得往下撇，出气越来越费力。每吸一口气，他们会清晰地“哎，哎”两声，尾音是从胸部深处发出的、像军笛一样的尖鸣。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到矿石堆边，把大背筐里的矿石倒出去，两三秒钟内恢复呼吸，然后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好像又相当精神地快步回到井下。这似乎是习惯成自然的精彩例子，因为只有习惯，不可能是别的，能使人承受这么大的工作量。

晚上，与矿井的主管谈起现在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外国人的数量。他虽然很年轻，但告诉我说，记得他还是一个男孩，在科金博上学时，有次学校放假一天，让大家去看一艘英国军舰的船长。当时船长被带进城里来与市长见面。他相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诱惑学校的任何男孩，包括他自己，去接近那个英国人，因为大家早就有根深蒂固的观念，与这样的人接触后会变成异端，受到污染，产生邪恶。至今他们还记得巴克尼尔（bucanier）海盗的残暴行径，特别是有一个海盗，他抢走了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一年后又回来拿走圣约瑟，说这样一位女士不能没有丈夫。我还听说，有个老太太在科金博的一个晚宴上说，她竟然活到了跟英国人一起吃饭的一天，真是奇迹，因为她想起来还是小女孩时，有两次，仅仅因为有人大喊“英国佬！”，大伙儿就都带着自己的金银细软，逃到山上去了。

5月14日——我们抵达科金博，在那里住了几天。这个镇唯一的特点就是出奇的安静。据说有六千到八千居民。17日上午下起了小雨，今年第一次，下了大约五个小时。在沿海比较潮湿的地方种玉米的农民们，趁着下雨开始松土，然后等第二场雨后播种，如果还有第三场雨的话，春天就会有好收成。这区区水量的效果实在惊人。十二个小时后地面干燥如初，但十天后，所有的山头都隐隐显出一片片的绿色，稀稀拉拉的草长出了一寸长的头发丝一般的叶子。下雨之前，所有的地面都跟大路一样光秃秃的。

晚上菲茨罗伊船长和我与爱德华兹先生（Mr. Edwards）共进晚餐。爱德华兹先生是客居本地的英国人，所有访问过科金博的人都记得他的热情款待。正用餐时，地突然狠狠地抖了一下。我听见一阵轰隆声传来，但女士们在尖叫，仆人们在奔跑，几个绅士夺门而出，我无法分辨震动本身。有的女人事后吓得哭了，一位先生说，他今夜没法入睡，否则只能梦见倒塌的房屋。此人的父亲最近在塔尔卡瓦诺地震中失去了所有的财产，他本人1822年在瓦尔帕莱索时也差点儿被掉下来的屋顶砸死。他提到一个奇怪的巧合，当时他正在玩牌，其中一个德国人突然站起来，说在这些地区，他绝不能坐在大门紧闭的屋里；就因为房门紧闭，他差点死在科皮亚波。说话间他打开门，立即大叫：“怎么又来了！”话音未落，那次著名的大地震就发生了，全体牌友得以逃生。地震的危险并不是因为来不及开门，而是因为墙震动起来门常常会被卡住。

科金博，智利

当地人和老居民在地震时如此惊慌失措毫不奇怪，包括有些众所周知的非常理智的人。但我想，这种过分的恐慌可能部分也归因于他们没有控制自己的恐惧的习惯，因为大家都不以此为耻。事实上，当地人不喜欢看到谁无动于衷。我听说有两个英国人有次大地震时睡在露天，因为知道不会有危险，就没爬起来。当地人愤怒地大叫：“瞧瞧这些异教徒，连床都不起！”

我花了几天时间研究这里阶梯式的砾石台地。这是霍尔船长（Captain B.Hall）首先观察到的。莱尔先生认为这是在陆地缓慢上升的过程中被大海冲刷形成的。这显然是正确的解释，因为我在这一梯梯的阶地上找到了大量现存贝类的贝壳。五级狭窄、坡度平缓、边缘地带状的阶地次第上升，最完美的全由砾石构成。它们面向海湾，从山谷的两侧往上走。在科金博以北的瓦斯科，阶地的规模更宏大，连有的居民都注意到了。那里的阶地要宽阔得多，甚至可以称为平原。有的地方有六级，但一般只有五级，从海岸起，顺山谷而上长达三十七英里。这些梯式阶地或边缘地带与圣克鲁斯山谷里那些很相似；事实上，除了规模更小之外，与沿着巴塔哥尼亚整个海岸线那些巨大的平原也相似。它们无疑是在大陆逐渐上升过程中的漫长休停期间，被大海剥蚀力作用的结果。

许多现有物种的贝壳不仅能在科金博的阶地上（二百五十英尺的高度）找到，有的还嵌入一种易碎的石灰岩里，有些地方厚度达二三十英尺，虽然规模很小。这些现代岩床下面是古老的第三纪元地层，也含有贝壳，但显然都是灭绝了的物种。虽然我已经研究了几百上千英里的南美太平洋和大西洋海岸，只有在这里的正常地层里，以及往北去瓦斯科路上的个别几处中，含有最近生存的物种的海贝壳。我觉得这个现象非常奇特；当任何地域缺乏某个地质时期的分层的化石沉积层时，地质学家给的解释一般是那个地方曾经是陆地。但这个解释在这里行不通，因为根据地面上散落的，以及镶嵌在松软的沙土或淤泥里的贝壳，我们知道沿东西海岸数千里的陆地在很近的地质时期内是沉没在水下的。毫无疑问，正确的解释必须考虑到一个事实，即南美大陆的整个南部地区在很长一段时期里一直在缓慢地上升，因此所有沿岸边浅水区的沉积物很快就会被带上来，随后缓慢持续地暴露在海滩的剥蚀作用下。只有在海水相对比较浅的地方，海洋生物才会丰盛，但在这种水里显然又不太可能堆积起相当厚度的地层以保留这些生物的贝壳。要证明海滩剥蚀力量的巨大，我们只需观察沿着巴塔哥尼亚目前海岸的峭壁的状态，以及在同一条海岸上，处于不同水平位置的一级又一级的古海崖的形状。

科金博的第三纪元古地层似乎与智利海岸另外几个地方的沉积层（最主要的在纳维达一带），以及巴塔哥尼亚的庞大地层同时代。在纳维达和巴塔哥尼亚都有证据表明，从被埋葬的贝类（福布斯教授见过具体贝类的列表）仍然生活的时期以来，陆地发生过几百英尺的下沉而后再上升。人们自然会问，为什么大陆两岸近代的，以及近代与第三纪元之间的时代的化石沉积层几乎都没有保存下来，而只有在古老的第三纪元中，含有化石的沉积物形成了沉积层并保存下来了？而且这种地层分散在纵横南北的漫长海岸线的不同地方，其涵盖范围在太平洋沿岸超过一千一百英里，在大西洋岸至少有一千三百五十英里，从东到西横跨大陆的最宽处达七百英里？我相信这并不难解释，而且同一个理论可能适用于在世界其他地方观察到的类似现象。无数事实表明大海的剥蚀力量巨大，因此最初的沉积地层必须极宽极厚，才能在上升到海面期间，抗拒海滩的不断冲蚀而保存足够厚的体积持续到遥远的将来。相对比较浅的海底才有利于大多数动物生活，但浅海底上又不太可能铺盖有极宽极厚的沉积物，除非地层发生下沉，可以不断容纳新的沉积物而增加厚度。这大概就是在几乎同一时期内，在巴塔哥尼亚南部和智利实际发生过的情形，虽然这些地方相距千里之遥。换句话说，如果在大致同一时期内发生了大范围的持续的陆地下沉，极宽极厚的沉积层就可能形成。根据我对各大洋的珊瑚礁的考察，我相信事实如此。具体到南美的情形，在现存贝壳的生活期间内，秘鲁、智利、火地岛、巴塔哥尼亚以及拉普拉塔沿岸都被抬高了；如果陆地下沉所涵盖的范围也同样广泛，可以想见，这些条件就会利于在同一时期内，在遥远的各个地方形成大范围的、有相当厚度的化石沉积层，而这样的沉积层就有可能抵抗一波接一波的沙滩剥蚀并保持到未来的纪元。

5月21日——我在何塞·爱德华兹先生的陪同下去了阿奎尔罗斯山（Arqueros）的银矿，并从那里爬上科金博山谷。穿过一个山区后，在夜幕降临时到达爱德华兹先生的矿井。我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其原因在英国的人恐怕都难以体会：这里没有跳蚤！科金博的房间里，跳蚤成群结队的，但在区区三四千英尺高的山里，它们却不能生存。温度的差别微不足道，应该是别的什么原因灭掉了这些讨厌的虫子。该矿井正处于困难时期，尽管以前每年能生产两千磅重的银。常言道：“铜矿包赚，银矿可能赚，金矿必亏。”这肯定不对。所有在智利发横财的都是靠这些更贵重金属的矿井。最近一个英国医生从科皮亚波回到英格兰，带回了一股银矿股票换来的约两万四千英镑的利润。毫无疑问，认真经营的铜矿是保险的游戏，而银矿则像赌博，或者说是买彩票。因为没法防范偷窃，业主往往丢失大量银矿石。我听说一位先生跟另一位打赌，说其手下可以当面偷走后者的矿石。带出矿井的矿石被破碎成块，无用的石头扔在一边。一对矿工被请来示范。他俩仿佛很随机地同时捡起一块矿石扔得远远的，然后开玩笑地大叫：“比比看哪一块滚得更远。”主人站在旁边，跟他的朋友用一根雪茄做赌注。矿工借比赛的口实看清楚石头滚在垃圾堆中的什么位置了。晚上他把矿石捡回来，交还自己的主人，让他看清里面含多少银，并说：“这就是那块滚得更远、为你赢得雪茄的石头。”

5月23日——我们下到科金博肥沃的山谷，顺山谷走，到了爱德华兹先生的一个亲戚的庄园，在那里又住了一天。然后我骑了一天的路，去看传说的石化贝壳和豆子，结果发现就是些小石英鹅卵石。我们经过了好几个小村庄，耕种后的山谷非常漂亮，整个景色十分壮观。我们已经很接近科迪勒拉的主要山脉了，周围的山都很高。在智利北部各地，果树在科迪勒拉山脉中相当高度的地方比在更低的地区结更多的果子。该地区以出产美味的无花果和葡萄闻名，种植了很多。这条山谷也许是基约塔以北蔬果产量最高的。据我所知，包括科金博在内，一共有两万五千居民。第二天，我回到了庄园，然后与何塞先生一起返回科金博。

6月2日——我们前往瓦斯科山谷，这回沿海岸的路走，据说这条路没有另一条那么沙漠化。第一天骑到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叫“芳草地”（Yerba Buena），那里有牧场可以喂马。前面提到的两周前那场雨只下到科金博到瓦斯科之间一半的地方，所以在前一半路上看见的隐隐绿意很快就消失了。当然即使是最亮绿的地方，也不足以让人联想起别的地方的春天那样的鲜绿草地和含苞待放的花朵。在这些沙漠上旅行让人觉得是被独自关在一个阴沉沉的院子里，满心渴望看到一点绿意，嗅到一丝潮气。

6月3日——从芳草地到卡利柴尔（Carizal）。前半天，我们越过多山的岩石沙漠，然后是很长的深沙平原，到处都是破碎的贝壳。水很少，还是咸的。整片地区，从海岸到科迪勒拉山脉，都是荒无人烟的沙漠。我只发现一种动物到处留下踪迹：彩虹蜗牛（Bulimus）的贝壳在最干燥的地方堆得多极了。春天时，一种不起眼的小植物会长出几片叶子，这些蜗牛就以此为食。因为只有在大清早，当地面因为露珠稍微有点潮湿时蜗牛才露面，瓦斯科人以为它们是从露珠里长出来的。我在其他地方也注意到，非常干旱荒芜的石灰质土壤特别适合陆地贝生长。卡利柴尔只有几间小农舍，一些微咸的溪水，一丁点儿开垦的土地。我们费了一番周折，才买了一点玉米和秸秆喂马。

6月4日——从卡利柴尔到绍塞。继续在沙漠平原上骑行，这里住着大群大群的原驼。我们还穿过了察内拉尔（Chaneral）山谷。这里虽然是瓦斯科与科金博之间最肥沃的，但山谷很窄，长的草少极了，我们都买不到一点点来喂马。在绍塞，我们遇见一位很客气的老绅士，他负责一个冶炼炉。作为对我的特别关照，他高价卖给我一抱脏草，这就是马跑了漫长一天后唯一的晚饭了。如今智利很少有冶炼炉仍在工作，柴火极其稀缺，智利式的还原方法效率又低，用船把矿石运送到英国的斯旺西去还更划得来。第二天，我们穿越了几座山，到达瓦斯科山谷中的弗勒林纳（Freyrina）。每天骑着马不断向北走，植被越来越稀少，连大吊灯般的仙人掌都变成了另一种更小的仙人掌。冬季的几个月里，在智利北部和秘鲁的太平洋上空会出现一片匀厚的低云层。我们在山顶上得以欣赏这片雪白绚丽的空中原野。云层伸入山谷，环绕在岛屿和海岬之间，看起来就像大海深入乔诺斯群岛和火地岛一般。

我们在弗勒林纳住了两天。瓦斯科山谷里有四个小镇。山谷口是海港，那地方完全是沙漠，周围一圈都没有水。往山谷上走五哩格就是弗勒林纳，细窄零落的村庄，有很不错的粉刷的房子。再往上十哩格则是巴耶纳尔（Ballenar），最后是瓜斯科奥拓（Guasco Alto），一个园艺村，以果脯闻名。天气晴朗时望过去，山谷非常美丽。笔直的山谷尽处是白雪皑皑的科迪勒拉山脉，两边纵横交错、延绵无尽的山峦糅合在一起变成一个美丽模糊的背景。前景是那种独特的、两边平行的梯形阶地，中间长满柳木丛的绿色山谷带与两侧光秃的山丘形成鲜明的对比。此地过去十三个月还没有下过一场雨，很容易想象周围地区有多荒芜。听说科金博下了雨，居民们都羡慕不已。观天候，他们指望也有同样的好运气，这个愿望在两个星期后实现了。那是我到了科皮亚波之后，那里的人谈到雨水充沛的瓦斯科，又羡慕不已。经过非常干旱的、其间总共就下一场雨的两三年之后，往往会有一个多雨年。这其实弊大于利，比干旱还糟糕。河水涨起来后，山谷中间那条窄窄的耕地会被沙石淹没。洪水还损害灌溉用的沟渠。三年前就发生过这样的灾难。

6月8日——前往巴耶纳尔。巴耶纳尔的名字来自爱尔兰的巴耶纳（Ballenagh），奥希金斯（O'Higgins）家族的老家。这个家族的人在西班牙政府时代当过智利总督和将军。山谷两边的岩石山脉被云雾遮掩，阶梯状的平原看起来就像巴塔哥尼亚的圣克鲁斯河。在巴耶纳尔待了一天后，我于10日前往科皮亚波山谷的上游。我们骑行了一整天，周围风景了无情趣。我已经厌倦了反复使用“贫瘠”和“荒芜”这些词。这些常用词表达的意思是相对的，我一直用来形容有多刺的灌木丛和枯草簇的巴塔哥尼亚平原，但与智利北部相比，那绝对算欣欣向荣了！在这里，任意两百平方码大小的范围内，仔细观察的话，还能找到一些仙人掌或地衣丛，土壤里还有种子在休眠，等待第一个多雨的冬季后冒头。到了秘鲁，大片地区才是真正的沙漠。我们到达了一条山谷，小溪的河床是湿的，顺着河床走，终于找到了还算不错的水源。水在夜里蒸发和吸收得慢一些，小溪比白天往下流的距离长一个哩格。可以当柴火的树枝不少，所以对我们而言是一个露营的好地方，但苦了动物们，能找到的草恐怕都不够一嚼的。

6月11日——我们连续不停地骑了十二个小时，到了一个有旧冶炼炉的地方。这里有水有柴，但我们的马仍然没有什么可吃的，被关在一个旧院子里。这条路沿山走，远看荒山的色彩各自不同。阳光普照这样的荒山野岭，简直是浪费；如此明媚的天气下，理应有绿油油的田野和美丽的花园才是。第二天，我们到了科皮亚波山谷，我感到由衷地高兴。整个旅程我一直焦虑不堪，最难受的是吃着晚餐，却听见马啃拴它们的柱子，又没有办法解决它们的饥饿。但这些动物外表上仍然精神，没人能看出它们已经连续五十五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我有一封给彬格莱（Bingley）先生的介绍信，他在波特雷罗塞科庄园（Hacienda of Potrero Seco）热情地接待了我。庄园占地有二三十英里长，但很窄，大部分地方只有两块地那么宽，在河的两边一边一片；有的地方则没有宽度，也就是说，那里的土地无法灌溉，因此也没有价值，跟周围的多岩沙漠无异。整条山谷只有少许耕地，倒不是因为地不平不适合灌溉，主要是因为水太少。今年河水超常的多，在山谷高处，河水能够到马肚皮，约十五码宽，流得很快；越往下河越小，慢慢就消失了。曾经连续三十年，没有一滴水流入大海。居民总是兴致勃勃地观察科迪勒拉山脉上的风暴，因为一场大雪就能保证下一年有足够的水。在地势较低的地区，这比雨水重要无穷倍。大约每两三年下一次的雨，当然是好事，因为牛和骡子有一阵子可以在山里找到牧草。但如果没有科迪勒拉山脉的积雪，干旱会蔓延至整个山谷。记录在案的就有三次，几乎所有的居民都被迫迁移到南部地区。今年有大量的水，每个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灌溉自己的地盘，但经常仍需要派士兵看守水闸，以保证每个庄园遵守定额，在一周的多少小时之内只能用多少水。这个山谷据说住了一万两千人，但它的物产只能满足一年内的三个月，其余的供给来自瓦尔帕莱索和南方各地。在著名的察农西诺银矿被发现之前，科皮亚波已经在迅速地萧条，但现在正处于一个蓬勃发展的时期。被地震彻底毁掉的城镇已经重建。

科皮亚波山谷只是沙漠中区区一条绿丝带，其走向极偏南，因此离起源地科迪勒拉山脉有相当的距离。瓦斯科和科皮亚波山谷可以被看成狭长的岛屿，被岩石沙漠，而不是大海，与智利的其余地方隔开。再往北，还有另外一条惨不忍睹的山谷，叫帕波索（Paposo），那里住了两百人。最后，从帕波索山谷扩展出去的阿塔卡马（Atacama），才是真正的沙漠，是比最汹涌的大海还难以跨越的天然屏障。在波特雷罗塞科逗留了数天之后，我顺山谷而上到了贝尼托·克鲁斯先生（Don Benito Cruz）家。我有一封给他的介绍信。我发现他非常好客。事实上在南美洲任何地方旅行几乎都会受到热情款待，怎么描述都不夸张。第二天，我雇了几头骡子，把我从霍尔克拉（Jolquera）山沟带进科迪勒拉中央山脉。第二天晚上，看天气似乎一场暴风雪或暴风雨即将到来。躺在床上时，我们感受到了轻微的地震。

关于地震与天气变化之间的联系常有争议。我认为这是至为重要的话题，但我们知之甚少。洪堡在《自述》里的一处说过[211]，任何长期居住在新安达卢西亚（New Andalusia）或者下秘鲁的人，都坚信这些现象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但在另一处，他似乎又认为这种关联是臆想出来的。据说在瓜亚基尔（Guayaquil），如果旱季时下了大雨，地震就会随之而至。在智利北部地区，别说暴雨，连山雨欲来的次数都极少，巧合的概率变得非常小，而这里的居民都认定大气状态和地震之间有关联。我对此印象尤其深刻，在科皮亚波跟人提起科金博那次地震时，他们立即大叫：“太幸运了！今年那里会有很多牧草。”在他们心目中，根据地震预测降雨，和根据降雨预测草地肥沃一样精确。事实上，科金博地震的当天确实下了暴雨，就是我前面描述过的、十天后使地里长出薄薄的一层草的那场雨。有的时候，随地震而来的暴雨发生在一年中雨比地震还稀罕的时节，比如在1822年11月及1829年11月的瓦尔帕莱索地震后，还有1833年9月的塔克纳（Tacna）地震之后。必须对这些地区的气候多少习以为常了，才能意识到什么季节里不可能下雨，除非有与正常天气变化不相关的规律在起作用。在伴随有巨大的火山爆发的情形下，比如科西圭纳的那次地震，在一年中最不可能下雨的季节内，下起了“在中美洲几乎前所未有”的瓢泼大雨，这似乎不难理解，因为大量的水蒸气和火山灰烬的云团可能扰乱了大气平衡。洪堡把这个观点推广到了未伴随火山爆发的地震的情形，但我觉得很难想象从地面裂缝释放出来的少量气体能够产生这么显著的效果。斯克罗普先生（Mr. P. Scrope）首先提出的另一个观点似乎更靠谱一些。他认为，当气压很低时，雨水可能自然地就会随之下落；而大范围内的大气压力的减弱，完全有可能决定已经被地下作用力绷到极限的地层在某天终于崩溃破裂，从而发生地震。但这个想法仍然难以解释下述情况：未伴随火山爆发的地震之后连续数天降暴雨。这样的情形似乎表明大气和地下区域之间有更密切的关联。

这部分山沟没什么意思，我们又原路返回到贝尼托先生家。我在那里住了两天，收集贝壳和树木化石。一个砾岩层里埋有很多匍匐在地的硅化了的大树干。我测的一根周长有十五英尺。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大圆柱子的木质部分的每一个原子都被硅原子替换，但效果之完美，以至于每条树脉和每个树孔都保留下来了！这些树木生长在下白垩纪，属于冷杉亚科。听居民们议论我收集的贝壳化石也很好笑，他们的言谈用语几乎跟在一个世纪以前的欧洲似的，即它们是否“天生如此”。我在这个地区的地质考察工作让智利人非常惊诧。他们说什么也不相信我不是来找矿的。这有时候很让人困扰。我发现解释我的工作最好的办法是反问他们，怎么会对地震和火山不感兴趣呢？为什么有些泉水是热的、有的却是冷的？为什么智利有高山而拉普拉塔连山丘都没有？这些直截了当的问题很快就让大多数人满意并哑口无言，不过总有一些人（就像英格兰那些落后一百年的人）认为探索这些问题都是无益的，而且不虔诚，知道群山是上帝造的就够了嘛。

最近有令让把所有的野狗都杀死。我们看见很多死狗躺在路上。近来出现了大量疯狗，有几个人被咬伤而死掉。这个山谷里狂犬病已经爆发过好几次了。值得注意的是，这么奇怪可怕的病会在同一个偏僻地方反复爆发。据说，英国的某些村庄也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出现这种病。乌纳努埃博士（Dr.Unanue）说，南美的第一例狂犬病发生在1803年。这种说法可以被阿扎拉和乌略亚（Ulloa）的著述印证：他们那时候从未听说过这种病。乌纳努埃博士还说，狂犬病最先是在中美洲爆发的，然后慢慢向南推进，于1807年到达阿雷基帕（Arequipa）。据说那里有些人并未被咬伤，却也感染上了；还有一些黑人，因吃了死于狂犬病的牛犊而染病。在伊卡（Ica）有四十二人惨死于此。人被咬伤后在十二到九十天内发病，一旦发作，五天之内必死。1808年以后很长时间没有任何病例。我问询得知，在范迪门地和澳大利亚都没有狂犬病。伯切尔说，他在好望角住了五年，也没听说过一例。韦伯斯特（Webster）声称，亚速尔（Azores）群岛从未发生过狂犬病，毛里求斯和圣赫勒拿岛也没有[212]。对如此奇怪的一个疾病，如果研究其在偏远气候条件下是怎样爆发的，应能增进对它的了解，因为不太可能有被咬伤的狗被带到这些遥远地区来。

狂犬病（hydrophobia）晚期

晚上，一个陌生人来到贝尼托先生家请求留宿。他说，他迷路了，已经在山里转了十七天。他是从瓦斯科出发的，因为经常在科迪勒拉山脉里走动，没预料到去科皮亚波的路会有任何困难，结果很快就钻进了山里的迷宫，无法逃脱。有的骡子摔下了悬崖，他自己也困苦不堪。最大的困难是不知道在山下哪里可以找到水，因此他只敢在中央山脉的边缘地带转悠。

我们回到山谷下，于22日到达科皮亚波镇。山谷下部很宽阔，形成像基约塔那样的小平原。全镇占地很大，每家都有一个花园。但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地方，住宅条件很差。似乎人人都一心想赚钱，然后尽快搬走。所有的居民或多或少都与矿井有关，矿井和矿石是唯一的聊天话题。各类生活必需品都很贵；从小镇到港口有十八哩格，而陆路运输费用不菲。一只鸡要价五六先令，肉几乎跟在英格兰一样贵。柴火，或者更确切地说，树枝是从科迪勒拉山脉中用驴花两三天时间运来的。动物租用牧草地是每天一先令。所有这些在南美都是天价。

6月26日——我雇了一个向导和八头骡子带我走一条与上次不同的路线进入科迪勒拉山脉。因为所去的地方完全是沙漠，我们带了一箱半的大麦与切碎的秸秆混在一起的骡子食。离开镇子沿山谷往上走了大约两哩格处，分岔出一个宽阔的山谷，称为“无人谷”（Despoblado）。山谷非常壮阔，并且一直延伸成为穿过科迪勒拉山脉的一个山口，却完全干涸，大概除了非常多雨的冬季中的几天之外。周围山头干裂欲坠，山坡上几乎没有任何沟壑。谷底填满了砾石，光滑平整。这个砾石河床上大概从未有河水流过，否则它会像所有南部的山谷那样，在巨崖之间形成一条沟渠。我相信这个山谷，以及游人提到的秘鲁的那些山谷，仍然保持着陆地慢慢上升时，被海浪遗留下来的原样。我注意到，在无人谷与一条山沟（挪到几乎任何别的山脉里都会被称为大山谷）交界处，仅由沙石构成的河床比其支流高：哪怕曾有过一条小溪，流上一个小时，也会冲出一条沟道来；但显而易见，多少岁月流逝，却并没有任何溪水在这条大山沟里流淌过。眼见这套排水装置（如果可以这样描述的话）除了枝叶末节之外几近完美，却没有任何使用过的迹象，真是奇怪。肯定人人都感叹过，退潮后的泥岸像有峰有谷的山区的缩影；在这里，我们看见的是一个岩石形成的原装模型，但显示的不是涨潮退潮，而是大陆逐渐上升时海洋悄然退去后的情景。如果一场阵雨落在泥岸上，再慢慢吹干，业已形成的沟沟壑壑会变深；一个接一个世纪的雨水也是如此作用在我们称之为“大陆”的岩石和泥土上。

天黑后，我们接着骑，直到进入一条侧山沟，那里有一口“苦水井”（Agua amarga）。井水名副其实，不仅咸，而且有一种恶心人的苦臭味，即使泡成茶或马黛茶也喝不下。我估计从科皮亚波河到这个地方至少有二十五到三十英里，整片地区没有一滴水，算得上最严格定义的沙漠。然而，半路上，在戈尔达角（Punta Gorda）附近，我们路过了一些古印第安人的遗址。我也注意到，从无人谷分岔出去的一些山谷前，会有两堆分开一点点的石头，指向正好是小山谷的谷口。我的同伴们对此一无所知，问什么，都一成不变地回一句：“谁知道啊！”

我在科迪勒拉山脉好些地方都看到过印第安人的遗址，最完整的是乌斯帕亚塔山口上的坦比约斯遗址（Ruinas de Tambillos）。小小方方的房间紧靠在一起，一共有好几处，有的门道还在，由仅三英尺左右高的横板坯建成。乌略亚也曾提到古代秘鲁民居的门很低。这些房子完好无缺的时候，肯定能住很多人。传统观点认为，这是印加人翻山越岭时的宿营地。印第安人居住过的遗址在其他很多地方也发现了。在那些地方，作为宿营地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但四周的土地也完全不适合开垦种植，就跟我在坦比约斯、印加桥或波蒂略山口所见过的那些一样。在阿空加瓜附近的察求尔沟里，那里没有山口，听说遗址坐落在很高的山上，既寒冷又荒凉。我起初猜测这些房屋是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到来时建的避难所，但现在倾向于相信气候渐变的可能性。

据说在智利北部科迪勒拉山脉以内，古印第安人的房子尤其多。挖掘那些遗址，常常能发现羊毛织品的片段、贵金属做的用具和印第安玉米棒。有人还给我一个玛瑙做的箭头，跟现在的火地岛人使用的完全一样。据我所知，秘鲁印第安人现在也常居住在最高、最惨淡的地方；但在科皮亚波，有些一辈子都在科迪勒拉山脉里往来的人向我保证说，很多房子几乎建在终年积雪线那么高的地方，而且附近没有山口，地里什么也不长。尤其不可思议的是，也没有水源。这些本地人虽然也觉得奇怪，但都认定，从房子的外观来看，应该是印第安人的定居之处。在蓬塔戈尔达的这个山谷里，遗址由七八个正方的小房间构成，与坦比约斯的类似，但是用泥坯垒的。无论是在这里的，还是在秘鲁的（据乌略亚所说）现代人都无法模拟其耐久性。它们坐落在平坦宽阔的山谷底部，既显眼也没有任何防守。最近的水源在三四个哩格之外，水量很少，味道也差。地里什么都不长，我找了半天，连附着在岩石上的地衣都没有。即使在可以依赖牲口运输的今天，除非有很富有的矿井，否则这里无法谋生，而从前的印第安人却把它选为定居之地！许多年来每年只有一场雨，假设能下两三场，大峡谷里可能就会有一条小河，那么通过灌溉（从前的印第安人深谙此道），土壤倒是能生产出足够的食物支持几户人家。

我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在现有的贝壳类已经存在的纪元内，南美大陆的这一部分沿海岸至少上升了四百到五百英尺，有的地方一千到一千三百英尺，内陆上升得更多。因为气候干旱显然是科迪勒拉山脉的高度造成的，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在最近的上升之前，气候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干燥。又因为上升是逐渐发生的，所以气候一直在变化。如果气候变化发生在这些住居建造之后，那么这些遗址已经非常古老了，但我不认为在智利的气候条件下，其保存会有多大的难度。更困难的是我们还必须接受，既然陆地上升而造成的气候变迁必然非常非常的缓慢，那么人在南美洲定居的历史一定是极其漫长的。在瓦尔帕莱索，最近二百二十年内的陆地上升才不到十九英尺；在利马，有的海滩在印支人存在后肯定已经升高了八十到九十英尺。但这么小幅度的升高不足以改变大气带来的潮湿。隆德博士在巴西的洞穴里发现了人的骨架，其外观使他相信，印第安人种族在南美有悠久旷远的历史。

在利马，我与吉尔先生（Mr. Jill）讨论了这些问题[213]。吉尔是土木工程师，到过内陆许多地区。他告诉我说，气候变化的假设他也考虑过，但他认为，有印第安人遗址而现在无法耕作的大片地区之所以退化到这种状态，是因为印第安人以前大规模建造的导水系统长期被废弃，或因为地震损坏了。我在这里提一下，古秘鲁人确实曾把导水的渠道建在坚硬的岩石山丘之中。吉尔先生告诉我，他曾被聘请专门研究过一条这样的渠道。他发现这条渠道低窄弯曲，没有统一的宽度，但相当长。人可以不用铁具或火药建造这样的工程，是不是挺了不起的？吉尔先生还提到了一个我认为很有意思，而且据我所知，独一无二的情形，即地震如何改变了一个地区的排水系统。在从卡斯马（Cosma）到利马附近的瓦拉斯（Huaraz）的路途中，他发现一片如今相当荒芜的平原上有遗址并有古代耕作的遗迹，附近还有很大一条干涸的河道，以前灌溉用水应该是从那里来的。看起来河水几年以前仍然流过，因为有的地方沙石河床被冲开了，有的地方坚硬的岩石已被磨成广阔的渠道，其中一处宽四十码左右，深八英尺。不言而喻，如果顺着水流走，或缓或陡但总会越走越高。吉尔先生在这条旧河床上走着走着，却突然发现自己在走下坡路。他估计山坡垂直下降了约四五十英尺。这里我们有确凿证据表明，横跨旧河床的山脊升高了。河道一旦拱起来，河水必然回流，形成一条新的河道。而从那以后，邻近的平原也就失去了维持土地肥沃的水源而沦为沙漠。

6月27日——我们一大早出发，中午到达帕伊坡特（Paypote）沟，那里有一条小溪，少许植被，甚至有几棵含羞草亚科的角豆树（algarroba）。因为有柴火，以前在这里建了一个冶炼炉。我们发现仍有一人管理，但他唯一的工作是猎原驼。晚上很快降到冰点以下，因有大量柴可烧，我们很暖和。

6月28日——我们继续往上爬，山谷变成了山沟。白天我们看到几头原驼，以及小羊驼的足迹。小羊驼与原驼非常相似，但几乎完全生活在高原上，很少低于雪线太多，因此出没在更高更荒芜的地方。除此之外，唯一见得比较多的是一种小狐狸。我猜狐狸以捕食各种小鼠和小型啮齿动物为生。只要有最少的植被，小鼠一类就可以在最沙漠化的地方大量繁殖。即使在巴塔哥尼亚的盐湖边，除了露珠外一滴清水都找不到的地方，这些小动物仍然成群结队。跟蜥蜴一样，小鼠似乎能在地球上最干燥、最小的空间内生活，哪怕是汪洋里的一叶孤岛。

万里无云、明朗清新的天空下，原野四周显得更苍凉落寞。初来乍到时，这样的风景简直有些神圣，但这种感情不能持久，很快沙漠变得索然无味。我们露宿在“第一山岭”（primera linea），即第一个分水岭的山脚下，但东边的水并不流入大西洋，而是流入高原地区里的一个大盐沼，或盐湖，因此形成一个海拔一万英尺左右高的小里海（Caspian Sea）。我们睡觉的地方，有很厚的雪，但不是经年不化的积雪。这些高山地区的大风很有规律。白天清新的微风从山谷吹上来，傍晚日落一两个小时之后，风从上面的寒冷地区吹下来，就像是从一个漏斗里钻过来的。今夜刮大风，温度肯定大大低于冰点，一个器皿里盛的水很快就变成了一坨冰。穿多少件衣服似乎都挡不住这冷空气。我冻得无法入睡，凌晨爬起来时，身体十分迟钝麻木。

在科迪勒拉山脉南部地区，常常有人在暴风雪里丧生。而在这里，有时却是另一种死因。我的向导还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时，5月中与一队人一起穿越科迪勒拉山脉。走在正中地段时，狂风骤起，乱石纷飞，人几乎无法抱住自己的骡子。当时万里无云，也没有一片雪花飘下，但温度极低。估计温度计指数并不会低于冰点太多，但风对穿得太单薄的身体的作用，大概与冷空气的流速成正比。大风持续了一天多，人开始觉得乏力，而骡子根本就走不动了。向导的兄弟试图原路返回，结果死在路上，尸体两年后才找到。他与骡子倒在路旁，他的手里仍然握着缰绳。另外两个人的手指和脚趾冻掉了。二百头骡子和三十头奶牛中，只有十四头骡子逃生。很多年以前，一大队人马据说也因此全部丧生，但他们的尸体至今仍没发现。我想，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无云、低温加狂风都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组合。

6月29日——我们很高兴地下了山谷，路过头天晚上住宿处，再从那里回到苦水井附近。7月1日，我们到达科皮亚波山谷。呼吸过干旱荒瘠的无人谷的无嗅空气，新鲜三叶草简直香气怡人。住在镇里时，我听几个居民谈到过附近一座小山，名叫“咆哮山”或“呼啸山”（El Bramador）。我当时没太注意他们的描述；据我所知，这座山被沙覆盖，只有当人往上爬造成沙子移动时，才会发出声响。权威人士西茨（Seetzen）和埃伦伯格详细地描述过[214]同样的情形，用以解释许多游客在红海附近的西奈山上听到的响声。一个跟我聊天的人亲耳听到过，他形容自己当时非常惊讶，并很肯定地说，虽然他不明白是如何造成的，但必须把沙搅动得往坡下滑动时才会发生。马踩在干燥的粗沙子上时，沙粒之间摩擦也会产生一种特别的鸣音，我在巴西海岸时就多次留意到。

三天之后，我听说小猎犬号已到达离城十八哩格的港口。这个山谷下游只有一点点耕地，宽阔的谷底长有一种粗草，连驴都难以下咽。植被这么差是由于土壤里含大量的盐类物质。港口就是数间可怜兮兮的小茅舍，位于荒原的尽头。目前河水充足一直流入大海，居民们都在充分享受一英里半内就有淡水的好处。沙滩上有成堆的商品，使这个小地方略有生气。晚上我与同伴马里亚诺·冈萨雷斯珍重道别，我们一起跑遍了智利许多地方。第二天早上，小猎犬号起航前往伊基克。

7月12日——我们停泊在秘鲁海岸上的伊基克港口，南纬20度12分处。这个小镇有一千人，坐落在一个小沙滩平原上。平原在一堵围墙般的岩石脚下。岩石墙高达两千英尺，形成这里的海岸线。整个地区完全是沙漠，每过数年才下一次小雨，山沟里塞满碎石屑，山坡上盖满细白沙，一直堆到一千英尺高。现在这个季节里，一大片厚厚的云层笼罩在大海之上，很少高过岸边的岩石墙。这里气氛沉闷，小港口几条船横陈，一堆可怜兮兮的茅屋，似乎完全被周围景致压倒，不成比例、无足轻重。

居民们就跟生活在船上似的。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是从远方运来的，水用船从北面大约四十英里远的披萨瓜（Pisagua）运过来，九个雷亚尔（四先令六便士）可买十八加仑一桶，我用三便士灌满了一酒瓶。木柴，当然包括所有的食物，也是进口的。这里也养不了几头牲口；第二天早上，我费了很大工夫，才用四英镑雇了两头骡子和一个向导带我去硝酸钠盐开采场。这是目前伊基克的生活来源。这种盐最早于1830年出口，一年内价值十万英镑的盐就被送到了法国和英国。它主要用作肥料和制造硝酸，但由于其潮解性，不能造火药。以前这里还有两个极丰富的银矿，但产量已经很低了。

我们的到来引起了一阵不安。秘鲁现在处于无政府状态，每个党派都来要捐款，可怜的伊基克人痛心疾首，以为厄运终于降临。镇里本身也有麻烦，不久之前，三个法国木匠在同一天晚上砸开了两所教堂，偷走了奉献盘。但一个窃犯后来招认了，奉献盘被追回，罪犯被送到阿雷基帕（Arequipa）。阿雷基帕虽然是该省的省会，却有两百哩格之遥。那里的政府认为这些木匠会做各式各样的家具，被罪罚了很可惜，就把他们放了。既然如此，教堂再次被破门而入，而这次奉献盘却找不回来了。居民们都暴怒了，宣称只有异端邪教才会“偷吃上帝”，因此严刑拷打了一些英国人，并准备把他们毙掉。当局终于出面干涉，才恢复治安。

7月13日——早晨，我前往十四哩格外的硝石开采场。沿着曲折的白沙小径登上陡峭的岸边山峦后，不久就看见关塔阿亚（Guantajaya）和圣罗莎（St. Rosa）的矿井。这两个小村庄就位于矿井口。因为坐落在山上，它们看起来比伊基克镇还更突兀、苍凉。我们在起伏不平、实实在在的沙漠里骑了一天，日落后达到硝石作坊。路上到处都是运货物累死的牲口的骨头和干枯的皮。除了食腐肉的秃鹫，我没有看到任何鸟、四足动物、爬行动物或昆虫。在岸边山高大约两千英尺的地方，也即这个季节里云层所在的高度，有极少数仙人掌长在岩石的裂隙中。地衣附着在松散的沙子上，并不紧贴地面。这种植物是石蕊属（Cladonia）的，有点像驯鹿苔藓。有的地方地衣长得足够多，从远处看去，把沙子染成了浅黄色。再往内陆去，整个十四哩格的路上，看到的唯一别的植物，是一种极小的黄色地衣，长在死骡子的骨头上。这是我见过的第一片真正的沙漠，但并没有留下深刻印象，我想这是因为一路向北，从瓦尔帕莱索到科金博，再到科皮亚波，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景致。这个地区的地貌奇异，地面上覆盖了厚厚一层普通食盐和分层的盐类冲积层，应该是陆地慢慢从海面上升时沉积的。盐呈白色，极硬、密度很大，是水浸过的、从胶结在一起的沙子里析出来的小疙瘩盐，并混有很多石膏。大地表面看起来就像最后一片脏雪融化之前的情形。整个地区都盖有一层可溶性物质构成的地壳，可知这里的气候已经持续干旱了很长的时间。

晚上，我睡在一个硝石矿的主人的房子里。这里跟海岸边一样什么都不长，但打井能找到水，虽然水有点咸有点苦涩。这个房子的井有三十六码深。鉴于几乎没有任何降雨，这水显然不会是雨水，否则会跟海水一样咸，因为整个周边地区都盖了一层各种盐形成的盐壳。因此，我们必然得出结论，这水是从很多哩格之外的科迪勒拉山脉浸透而来的。往科迪勒拉山脉去的方向还有几个小村庄，那里的居民因此有更多的水，能够灌溉一点点土地，长一点干草，喂养运输硝石的骡子和驴。硝酸钠盐在船舷边以每百磅十四先令成交，最大的成本是把盐运到海岸去。矿井有两三英尺厚，是由硝酸钠，夹杂一些硫酸钠和很多普通盐构成的坚硬地层。它紧贴在地表面之下，沿一条一百五十英里长的平原或盆地的边缘，从轮廓看，这里显然曾经是一个湖泊，但更可能就是大海的一个内陆海湾，因为盐层中含碘盐。这个平原位于太平洋之上三千三百英尺。

7月19日——我们停泊在秘鲁首府利马的海港卡亚俄湾。在这里住了六周，但因为政局混乱，我没能跑太多的地方。整个访问期间，气候也不如通常描绘的那么好。沉闷厚重的云层始终笼罩着大地。头十六天内，我只看见一眼利马后面的科迪勒拉山脉，云开雾散处，群山隆重登场，一座接一座，一座高过一座，蔚为壮观。“雨水不落下秘鲁”几乎成了一句谚语，然而这其实不确。

利马版画，秘鲁，1830年

我们在那里逗留的几乎每一天，都厚雾迷蒙，足以使街道泥泞，衣衫润湿。人们满意地把这叫作“秘鲁露”。不常下雨是肯定的，房上只盖了一层硬泥糊的平顶；船一样大堆大堆的小麦搁在堤坝上，没有任何遮盖，一放就是几个星期。

就我所见到的一点点秘鲁，谈不上喜欢，但据说夏天气候舒服得多。一年四季，居民和外来人都饱受疟疾之苦。这种疾病在整个秘鲁海岸常见，而内地没有。瘴气引发的疾病总是显得神秘莫测。很难从一个地区的表面特征来判断其气候是否有利于健康。如果让某人在热带里选一个看起来有利于健康的地方，他很可能就选这条海岸了。卡亚俄郊区的平原上稀稀拉拉地覆盖着一种粗草，有的地方有死水洼，虽然都很小。极有可能瘴气就起源于这些水坑。阿里卡镇（Arica）的地形类似，但把一些水洼排干后，人们的健康就明显地改善了。炙热天气下的繁茂植被并不一定就产生瘴气，巴西的许多地方，即使有沼泽和滋生植被，都比秘鲁这荒瘠的海岸健康得多。像智鲁岛那样的温带气候下的茂密森林，似乎也丝毫不影响气候的健康状况。

好望角的圣地亚哥岛是另一个突出的例子，谁都会以为那里最健康不过了，事实却恰恰相反。我描述过那里荒芜开阔的平原上，在雨季后几个星期内，会长出薄薄的植被，植被很快枯萎死去。这时候空气里似乎毒气弥彰，本地人和外来人都经常发高烧。可太平洋中的加拉帕戈斯群岛有相似的土壤，植物也是周期性地生长消失，却完全健康。据洪堡观察，“热带地区里，最小的沼泽地最危险，如果像维拉克鲁斯（Vera Cruz）和卡塞根纳（Carthagena）一样，四周是干旱沙质土壤，能导致大气温度升高”[215]。但秘鲁海岸的气温并不算太高，或许也因此，这里的间歇性发烧还不是最恶性的。在所有不健康的地区中，最大的危险是露宿岸边，但不知是由于身体在睡眠状态时抵抗力最小，还是由于夜间瘴气最重。可以肯定的是，留在船上的，哪怕停泊处离海岸很近，一般都更少发病。但我也听说过一个离奇的例子，在离非洲海岸几百英里外的一艘战舰上船员们开始流行发高烧，与此同时，塞拉利昂（Sierra Leone）爆发了那种可怕的周期性传染病死亡。[216]

宣布独立之后的南美洲国家中，秘鲁受无政府主义之害最深。在我们访问期间，有四个军阀在争夺对政府的控制权。如果其中之一暂时变得强大了，其他几个就联合起来反对他；他们一旦得势，马上又变成彼此敌对的势力。那天庆祝独立纪念日时，举行了盛大的弥撒，总统参加了圣礼。在唱赞美诗时，每个部队不仅没有打出秘鲁国旗，反而展开一面有骷髅的黑旗。想象一下，在政府召集下，又是在这样一个场合，居然会出现如此场面，说明他们战斗至死的决心！这些事件发生的时机对我而言大为不幸，因为我除了在城里转转，哪里也不能去。港口所在的荒芜小岛圣洛伦佐（St. Lorenzo）几乎是唯一可以安全走动的地方。在一千英尺左右高处，此时（冬季）正好笼罩在云层之下，因此隐花植物丰富，山顶上还有鲜花。在利马附近的仅高一丁点儿的山丘上，地面铺满青苔，开着美丽的黄百合花（Amancaes），说明这里比伊基克相应高度的地方湿润得多。从利马再往北走，气候变得更加潮湿，到了接近赤道的瓜亚基尔的河岸时，茂密森林出现了。但从秘鲁的荒芜海岸到肥沃土地，据说是在瓜亚基尔南面两度的布兰科角突然发生的。

利马大教堂，图片源自秘鲁历史学家马里亚诺·菲利普·帕兹·苏丹所著《秘鲁地理》

卡亚俄是一个肮脏、胡乱建起来的小海港。这里的居民和利马的居民一样，是欧洲人、黑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可以想象出来的任何比例的混血儿都有。他们似乎非常堕落，总是醉醺醺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恶臭，热带地区几乎每个城镇都能闻见的一种特殊气味，在这里尤其强烈。曾经抵挡住科克伦勋爵长期围困的炮台显得威风凛凛。但在我们逗留期间，总统已把铜炮卖掉了，并着手部分拆除，理由是他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军官可以委以如此重任。他这么想的理由十足，因为他就是在负责此炮台时叛乱当上总统的。我们离开南美后，他也付出了同样的代价，战败、关押，最后被毙掉了。

利马位于一个山谷的平原上，是在大海逐渐退去的过程中形成的。利马离卡亚俄有七英里，高出五百英尺，但两地间的坡度非常平缓，路面看起来绝对水平，因此，在利马时，说高出一百英尺都难以置信。洪堡曾议论过这个奇特的感官产生错觉的现象。陡峭的荒山从平原上像小岛一般拔地而起，笔直的泥坎把平原划成大片的绿色田野。除了少数柳树和偶尔一簇香蕉或橙子，田野里几乎不长树。如今的利马已经衰败不堪，街道几乎未铺砌，垃圾堆得到处都是，家禽一样温顺的黑色大兀鹰在里面找腐肉吃。房子一般都有第二层楼，因为担心地震，是用灰质板建的，但现在由几家人合住的一些老房子非常大，可以与任何地方最美观的公寓套房相比。利马，这个“国王之都”，前身肯定是一座辉煌的城市。数不胜数的教堂，至今仍使利马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尤其是就近观赏时。

有一天，我与一些商人在城郊打猎。没有找到什么猎物，但我有机会参观了一个古印第安人村庄的遗址，中间的坟堆大得像天然山丘一般。整个平原上，房子、庭院、灌溉系统和古坟的遗迹比比皆是，使人对古代人口的数量和生活状况有了大致的概念。他们的陶器、羊毛衣物、用最坚硬的岩石切割出来的优美器皿、铜制工具、宝石装饰、宫殿和水利工程，凡此种种，让人对他们相当发达的文明油然起敬。被称为“瓦卡斯”（Huacas）的古坟堆巨大，虽然有的看起来只是利用天然山丘作坟地，加以修整而已。

另一类完全不同的遗址也很有意思，那就是1746年大地震以及随之而来的浪潮淹没后的老卡亚俄镇。城镇被毁灭得干净彻底，似乎比塔尔卡瓦诺更惨。大量的砾石几乎把地基完全掩盖了，巨大的砖墙像鹅卵石一般被退潮卷进漩涡。据说，地面在那次难忘的地震后下沉了。我没找到这方面的证据，但看起来极有可能。老城的遗址如今立在狭窄的一条砾石带上，不用说，没有任何理智健全的人会把城镇建在那上面，证明海岸在老城建起来后确实发生了变化。我们返航后，楚迪先生（M. Tschudi）通过比较古代与现代的地图得出结论，利马南北海岸确实都下沉了。

在圣洛伦索岛，有非常完整的近期陆地上升的证据，这当然与随后地面又发生了下沉的理论不矛盾。海岛面向卡亚俄湾的那一面，被大海冲刷成不太明显的三级阶地。最低一级岩层有一英里长，几乎完全由十八种贝壳构成，这些贝壳如今生活在毗邻的大海之中。这级岩床的高度是八十五英尺。很多贝壳已经严重腐蚀，外表看起来比智利海岸边五百到六百英尺高地的那些更古老破朽。这些贝壳多被普通盐和硫酸钙（这两种可能是在陆地缓慢上升时海水蒸发后留下的），以及少量硫酸钠和氯化钙包裹。贝壳层下面是砂岩石块，上面则覆盖了厚厚几英寸的碎屑。这级阶地最高的地方，贝壳剥落成碎片，最后变成细粉末。在一百七十英尺高的最上面一级阶地上，以至更高处，我发现了一层完全类似的含盐的细粉末，相对位置也大致相同。毫无疑问，这里原来也是贝壳岩层，跟八十五英尺高的那级一样，但现在连一丁点儿有机结构都不存在了。里克斯先生为我分析了这种粉末的成分。它含硫酸钙、硫酸钠、氯化钙和氯化钠，但碳酸钙很少。众所周知，把大量的普通钠盐和石灰长期混在一起后，它们会部分地相互分解，虽然这在少量的溶液里不会发生。因为最低那层阶地的半分解的贝壳含有许多普通盐，并有其他构成最高一层阶地的盐类，而且这里的贝壳被腐蚀降解得厉害，我绝对相信在这里发生了那种相互分解的化学反应。分解反应后的盐当然应该是碳酸钠和氯化钙，后者有，但前者并不存在。所以我猜，还有别的未知的反应使碳酸钠又转变成了硫酸钠。显然，含盐类的岩层在任何偶尔下大雨的地方都不能保存下来；而另一方面，这里不下雨，乍一看似乎最有利于长期保存暴露在外的贝壳，却因为普通盐未被水冲洗掉，反而导致贝壳提前分解腐烂了。

很有意思的是，我在八十五英尺高那一级的阶地上，发现了小段小段的棉线、灯芯草辫和一段印第安玉米棒尖，埋在贝壳和大量海漂垃圾之中。我把这些遗物与在瓦卡斯（即秘鲁古墓）中挖出来的那些比较，发现它们外表完全一样。面向圣洛伦索岛、靠近贝拉维斯塔（Bellavista）的大陆上，有一片宽广的平原，高一百来英尺，下面由混有砾石的沙子和不纯的粘土层交替构成，地表那层则是三到六英尺深的微红土壤，含有零星的贝壳和无数红色的粗陶碎片，有的地段比别的地方更多。起初我以为，如此宽广平整的地表层，肯定是在海里沉积下来的，但后来在一处发现，下面还有一层非自然沉积的圆石头。如此看来最有可能的是，在大陆比现在更低的时期，有一个类似如今围绕在卡亚俄周围的平原，因有砾石海滩保护，只比海平面高出一点点。我想，就是在这平原上，印第安人用地下的红粘土制造陶器。大地震发生时，大海冲破沙滩，把平原变成临时湖泊，如同于1713年和1746年发生在卡亚俄周围那样。随后海水再把来自窑里的陶器碎片及含有海贝壳的泥土沉积在平原上（所以有的地方碎片更多）。古陶器所在的地层与圣洛伦索的埋有棉线和其他遗物的贝壳层阶地大约一样高。

因此，我们可以有把握地总结说，在印第安人生活的时代内，曾有超过前面提及的八十五英尺的陆地上升，因为更小规模的升高在旧地图刻好后海岸又发生过下沉而抵消了。尽管在我们访问瓦尔帕莱索之前的二百二十年内，陆地上升不可能超出十九英尺，但在1817年后，又升高了十到十一英尺，部分是不易察觉的缓慢上升，部分是在1822年的地震中突然升高的。总之，自从这些遗物埋进地里后，陆地又上升了八十五英尺，说明印第安人种族的历史悠久；这个事实尤其令人震惊之处在于，如果沿巴塔哥尼亚海岸的陆地比现在回沉这么多英尺的话，长颈驼还活着呢；当然，由于巴塔哥尼亚海岸与科迪勒拉山脉有一段距离，那里的上升可能更缓慢。在布兰卡港，无数巨型四足动物被埋葬后，陆地只上升了几英尺；而根据普遍接受的观点，在这些已灭绝动物生活的时代，人是不存在的。但巴塔哥尼亚那部分海岸的上升，也许与科迪勒拉山脉完全无关，而与东班达亚的一线古老火山岩有关，因此可能秘鲁海岸的上升缓慢得多。然而，所有这些猜测必然都是含含糊糊的，谁敢说上升过程不可能与几次下沉期交替进行呢，因为我们知道，沿着巴塔哥尼亚的整个海岸，在上升过程中肯定有过多次漫长的间歇期。

第十七章 加拉帕戈斯群岛

火山群岛/火山口的数量/无叶灌木丛/查尔斯岛上的定居点/詹姆斯岛/火山口内的盐湖/群岛的自然史/鸟类生态，奇特的雀类/爬行动物/巨龟的习性/食海草的海蜥蜴/陆地蜥蜴的穴居习性和草食性/群岛爬行动物的重要性/鱼、贝、昆虫/植物生态/美洲式的生物结构/不同岛上有不同的物种或变种/鸟的温顺习性/惧人是获得性本能

达尔文在观察加拉帕戈斯陆龟（Geochelone nigra），小猎犬号在海上

加拉帕戈斯群岛（根据小猎犬号上的地图资料编制）

9月15日——这个群岛有十个主要岛屿，其中五个比别的又大很多。它们位于赤道下，离美洲西海岸五百到六百英里。群岛完全由火山岩构成，有个别几块花岗岩，因被加热而带有特殊光泽并变形，但不足以被算作例外。大岛顶峰的火山口有的规模巨大，高达三四千英尺，其侧面还布满了数不清的小火山口。我简直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整个群岛至少有两千个火山口。这些火山口由熔岩、火山渣或精细分层的砂石一样的凝灰岩构成。大多数凝灰岩火山口完美对称，它们是由没有熔岩的火山泥喷发产生的。有意思的是，所有二十八个调查过的凝灰岩火山口，其南面要么比另一面低得多，要么已经垮掉没有了。所有这些火山口显然都是在海中形成的，而信风吹过来的浪头与从太平洋公海汹涌而至的海潮在此协力拍打所有岛屿的南海岸，这就很容易解释由松软的凝灰岩构成的火山口南面会一齐塌陷。

虽然位于赤道以南，这些岛屿的气候却不算太炎热，主要原因可能是来自南极的巨大洋流使岛屿周围的海水温度相当低。除了短短的雨季外，很少下雨；即使雨季中下雨也很不规律，但云层始终低垂。因此，这些岛屿的低地虽然非常贫瘠，在一千英尺以上的高地却有潮湿的气候和还算繁茂的植被。特别是岛屿迎风的那一面，因其首先迎来并凝聚大气中的水分。

9月17日上午，我们在查塔姆岛（Chatham Island）登陆[217]。查塔姆岛跟其他岛一样，平淡无奇、浑圆的轮廓，不时被零落的小山丘打破。这些山丘是旧火山口留下的遗迹。第一眼望过去，没有比这儿更让人不想上岸的地方了。汹涌巨浪拍打着一片破碎的黑色玄武熔岩，岩石上大裂缝纵横交错，长满暴晒下毫无生气的低矮灌木丛。地面被正午的烈日烤得干燥爆裂，散发出一种闷热窒息感，跟从火炉里冒出来的一样，感觉上连灌木丛都非常难闻。虽然我努力收集尽可能多的植物，但所获寥寥无几。这些惨不忍睹的小杂草看起来不属于赤道，倒更像北极植物群。稍微离开几步，这些灌木丛看上去像咱们冬天的树一样光秃无叶。过了好一阵子我才看清楚，不仅几乎每棵植物都长满叶子，而且很多还在开花。最常见的灌木是大戟科的（Euphorbiaceae）一种植物。只有一种金合欢和一种高大古怪的仙人掌可以遮荫。据说暴雨季节之后，这些岛屿的部分地方会在很短一段时间之内变绿。费尔南多诺罗尼亚（Fernando Noronha）火山岛的情形在各方面都很相近，我也只在那里见过类似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植被。

小猎犬号绕查塔姆岛航行，在好几个海湾停泊。一天晚上，我睡在岸边，那个地方黑色截顶的圆锥体火山多极了。在一个小坡上我就数了六十个，顶上的火山口大致上都完好无缺。大多数只有一个红色火山渣凝结成的环，比熔岩形成的平地仅高出五十到一百英尺，都没有近期活动的迹象。岛屿这一片的整个地面，就像筛子一般，被地下蒸气弥漫。有些地方在熔岩仍然柔软时被吹成大泡泡；别的地方，如此形成的洞穴顶部已经垮掉，留下一个个侧壁陡峭的圆坑。因为大多数火山口都非常规则，整个地区看起来像人造工程，让我生动地联想到斯塔福德郡（Staffordshire）有大型铸铁炉林立的地方。今天烈日炎炎，在粗硬的地面上挣扎，在错综复杂的灌木丛里转，我已疲惫不堪，但被这古怪的巨石场景好好地犒劳了一番。走着走着，我遇到两只大陆龟，每只至少有两百磅重。一个正在吃仙人掌，我走近时，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开。另一个发出一声深沉的嘶叫，把头埋进了壳里。在黑色熔岩、无叶灌木丛和大仙人掌环绕下，这些巨大的爬行动物，在我的想象中，仿佛是大洪水前的远古生灵。几只灰溜溜的小鸟旁若无人，既不理大陆龟，也不理我。

9月23日——小猎犬号前往查尔斯岛（Charles Island）。该岛一直有人光顾，先是巴克尼尔海盗，后来是捕鲸人，但只在最近六年内，这里才建了一个定居点，有两三百个居民，几乎都是有色人种。他们是从首都在基多的厄瓜多尔共和国流放来的政治犯。定居点在离海岸四英里半左右的内陆，海拔高度约有一千英尺。我们先穿过跟查塔姆岛一样的无叶灌木丛，往上走时，树林渐渐变绿。刚一翻过海岛的山梁，就有一阵自南往北的凉风迎面扑来，碧绿繁荣的植被让人眼睛一亮。在这么高的地方，粗草和蕨类比比皆是，但没有树蕨。我也没看见棕榈树，这非常奇怪，因为往北三百六十英里的椰子岛（Cocos Island），因有大量的椰子树而得名。房子零乱地散落在一片平地上，到处都种有红薯和香蕉。很难想象在看够了智利北部和秘鲁焦燥的土壤后，这里的黑泥土有多赏心悦目。居民虽然抱怨贫穷，生存并不困难。树林里有许多野猪和山羊，但他们的主食是龟肉。陆龟的数量在这岛上当然大大地减少了，但人们仍然能靠两天狩猎获得一周的食物。据说，以前一条船就常常带走多达七百只；多年前，一艘护卫舰的船员们一天内就把二百只陆龟收罗到海滩上。

9月29日——我们绕过阿尔贝马尔岛（Albemarle Island）的西南端，第二天因为无风，几乎困在阿尔贝马尔岛和纳伯勒岛（Narborough Island）之间。两座岛都覆盖在大洪水般的黑色光秃的熔岩流之下，有的是从溢满的火山坑的边缘流出来的，就像煮沸的锅那样，有的则是从侧面的小火山口喷出来的；熔岩往下流时漫延海岸数英里。这两座岛屿上都有过火山爆发的记录。在阿尔贝马尔岛，我们看到一小股烟从顶峰的一个大火山口袅袅而上。傍晚，我们停泊在阿尔贝马尔岛的班克小海湾（Bank's Cove）。第二天早上，我出去散步。小猎犬号面对破损的凝灰岩火山口，往南还有一个美丽对称的椭圆形的火山口，其长轴略短于一英里，深度大约五百英尺。底部是一个浅湖，湖中间有一个小火山口形成的小岛。今天热得要命，湖水看上去清澈湛蓝。我匆忙跑下火山灰烬铺成的山坡，喉咙被灰尘呛着，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却伤心地发现水跟海水一样咸。

海岸边的岩石上爬满了巨大的黑蜥蜴，身长在三四英尺之间。在山上，一种丑陋的黄褐色蜥蜴也一样多。后一种我们碰见许多，有的跌跌撞撞地逃走，有的赶紧钻进自己的洞穴里去。我后面会更详细地介绍这两种爬行动物的习性。整个阿尔贝马尔岛的北部惨淡荒芜。

10月8日——我们到达詹姆斯岛（James Island）。这座岛和查尔斯岛一样，是很久以前以咱们的斯图尔特（Stewart）家系的国王命名的。比诺埃先生、我和仆人们被留在这儿一星期，带够食物和一个帐篷，小猎犬号则去找水。我们在这里遇见了一群西班牙人。他们从查尔斯岛派过来晒鱼干并腌制龟肉。他们在离海岸约六英里、两千英尺左右的高地上建了一个小茅屋，两人住那里负责捕龟，其他人在海岸边捉鱼。我访问过他们两次，并在那儿住了一晚上。跟其他岛屿一样，低地覆盖着几乎无叶的灌木，但这里的树木比其他地方的长得更粗壮，好些树的直径有二英尺，有的甚至达二英尺九英寸。高地因为云层而潮湿，植被郁郁葱葱。地面非常潮湿，长有大片大片的粗莎草，一种非常小的水秧鸡在那里生活繁衍，数量多极了。住在高地时，我们完全靠龟肉为食，带龟壳烤的肉（如同高乔人做的连皮烤肉）很好吃，幼龟做的汤也非常不错。除此之外，我吃不出龟肉有何特别之处。

有一天，我们跟随一帮西班牙人坐捕鲸小船去了一个盐湖，那里可以采盐。上岸后，我们吃力地走过一段新熔岩形成的崎岖不平的路。这些熔岩几乎把一个凝灰岩的火山口团团围住，盐湖就位于火山口底。水只有三四英寸深，下面是一层晶莹雪白的盐。盐湖相当圆，周围一圈长满鲜绿多浆的植物。火山口几乎垂直的峭壁上长满了树，风景如画又异样别致。几年前，一艘捕海豹船的水手在这个僻静之处谋杀了他们的船长。我们看到他的头颅躺在草丛中。

在我们逗留的那个星期的大多数时间里，天空万里无云，一小时不吹信风就热得让人窒息。有两天帐篷内的温度连续几个小时都在93度，但有风有阳光的露天地里只有85度。沙子非常烫，把温度计埋进一些褐沙里，温度立即上升到137度。我不知道还能升多高，因为再往上就没有刻度了。感觉黑沙更热，穿着厚厚的靴子走在上面也很不对劲儿。

这些岛屿的自然史非常有意思，绝对值得关注。大多数的生物都是土著种类，在别处找不到，甚至不同岛上的生物彼此也不一样；它们与美洲的动植物之间有明显的亲缘关系，虽然被海洋隔开了五六百英里。群岛自成一个独立王国，或者可以说成是美洲的卫星，从那里衍生出了几个流浪的殖民物种，并获得了本土植物的大致特征。岛屿面积这么小，土著生物的数量却极多，而其分布范围又极小，这着实让人震惊。因为每个山头都有火山口，而且大多数熔岩流的边界仍然清晰，我们不得不相信，在很近的地质年代内，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因此，在空间和时间上，我们似乎都更加接近那个伟大的真理，所谓奥秘中的奥秘，即新物种在这个地球上的首次出现。

陆生哺乳动物中，只有一种小鼠（Mus Galapagoensis）可以被视为土著。

达尔文小鼠（Mus darwinii或Phyllotis darwinii）

据我所知，它的生活范围只限于查塔姆岛，群岛最东边的岛。沃特豪斯先生告诉我，它属于鼠科的一个美洲分支。詹姆斯岛还有一种大鼠，它与普通大鼠差别足够大，因此沃特豪斯先生专门描述并命名。但它属于鼠科的旧大陆分支，而这座岛已经被船舶光顾一百五十年了，我毫不怀疑这大鼠仅仅是处于独特的新气候、食物和土壤条件下而产生的变种。没有确凿的证据，谁都不应该猜测，但我们必须记住，即使查塔姆岛小鼠仍有可能是从美洲引入的。我在潘帕斯草原人迹罕至的地方，就见过当地小鼠住进新建成的茅屋顶，因此不能排除它被船只运来的可能性。理查德森博士在北美地区也观察到类似的现象。

我收集了二十六种陆地鸟，都是该群岛特有、其他地方没见过的，唯一的例外是北美的云雀（Dolichonyx oryzivorus）；它在该大陆的分布范围远至北纬54度，一般出没在沼泽地。其余二十五种鸟包括：第一，一种鹰，身体结构奇怪地介于兀鹫和美洲食腐的卡拉鹰类群之间，与后者的每一个习性，甚至连声调都极其相似。第二，两种猫头鹰，类似欧洲的短耳鸮和白色仓鸮。第三，一种鹪鹩、三种暴鹟［其中两种是朱红霸鹟属的（Pyrocephalus），有的鸟类学家会把其中之一或两种都看作变种］和一种鸠，都与美洲物种近似但又不同。第四，一种燕子，与南北美洲都有的紫崖燕（Progne purpurea）差不多，只不过羽色暗淡些、小一点、瘦一点，但古尔德先生把它列成单独的物种。第五，三种嘲鸫，这是极具美洲特色的鸟类。剩下的陆地鸟形成最奇异的一群雀，有相近的喙的结构、短尾、体型和羽毛形状。一共有十三种，古尔德先生把它们分成四个亚群。所有这些物种都是群岛特有的，整个这一类群的雀也是群岛特有的，除了卡斯雀（Cactornis）亚群里的一种，最近也从低群岛的弓岛（Bow Island）带回标本来。常可以看见卡斯雀亚群里的那两种鸟在大仙人掌的花边爬来爬去，但这一类群的其他雀都成群地生活在干燥荒芜的低地。所有的或至少绝大多数的雄鸟都是墨黑色，雌鸟（也许有一两个例外）则是棕色的。最奇妙的是地雀属（Geospiza）各种雀的喙的尺寸的完美渐变，从最大的锡嘴雀（hawfinch）的喙、到苍头燕雀（chaffinc）的，再到莺的（如果古尔德先生是对的，把莺雀亚群也包括在内的话）。地雀属里最大的喙见图1，最小的见图3。但居中大小的喙，却不是如图2所示那样只有一种；至少有六种雀，它们的喙难以察觉地逐渐变化。莺雀亚群的喙见图4。卡斯雀的喙有点像欧洲椋鸟的，第四亚群树雀（Camarhynchus）的喙，则稍微有点鹦鹉形。看到如此极小的一群、非常近缘的鸟的结构之渐变和多样化，人们或可想象这个群岛最初没有什么鸟，一个物种被修修改改以满足不同的目的。类似地，我们也可以想象，本来是秃鹫的，在这里却被迫接替了美洲大陆食腐的卡拉鹰的职位。

我只找到十一种涉禽和水鸟，其中只有三个新种（包括只生活在这些岛屿的潮湿峰顶的秧鸡）。考虑到海鸥到处飞的生活习性，我很惊讶地发现，栖息在这些岛屿的海鸥也是特有的，虽然与南美洲南部地区的一种海鸥近缘。陆地鸟中二十六种里就有二十五个新种或者至少是新的变种，比涉禽和蹼足鸟的差异大得多，这跟后者在世界各地的分布范围更大是一致的。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无论是海里的还是淡水的水生生物跟同一类的陆地生物相比，变化都小得多。我们下面会看到，这一规律在该群岛的贝类及昆虫类（虽然没有那么极端）中都鲜明地展现出来。

加拉帕戈斯群岛发现的四种雀

1.大嘴地雀（Geospiza magnirostris）；

2.勇地雀（Geospiza fortis）；

3.小嘴地雀（Geospiza parvula）；

4.绿莺雀（Certhidea olivasea）

两种涉禽鸟都比其他地方带来的同种鸟小很多，燕子也较小，但与同类鸟比是否算不同的物种，仍待定夺。那两种猫头鹰、两种朱红霸鹟和鸠，也比最近缘的相似但不同的物种更小。反之，这里的海鸥个子更大。两种猫头鹰、燕子、所有三种嘲鸫、鸠（不同羽毛的颜色，而不是整体羽色）、红脚鹬（Totanus）和海鸥，与其类似的种类相比都灰暗些。事实上，嘲鸫和红脚鹬，是各自属中所有物种里最灰暗的。除了一种鹪鹩胸前有细黄的绒毛，一种霸鹟有猩红色的头顶一簇毛和胸部，没有一种鸟具有通常所见的赤道地区鸟的斑斓色彩。因此很有可能，使迁移到这里的鸟类变小的因素也导致了大部分加拉帕戈斯群岛特有的物种变小、色彩变暗。所有的植物都是可怜兮兮的杂草样，我没有见到一朵漂亮的花。昆虫也是既小又灰溜溜的，而且沃特豪斯先生告诉我说，从大致外观上根本看不出它们来自赤道[218]。鸟类、植物和昆虫都具有沙漠特征，不比巴塔哥尼亚南部那些更鲜艳。因此，我们可以总结说，热带动植物常见的浓艳色彩，与那些地区的炎热或日照充足没有关系，而是源于一些其他的因素，也许只因为那些地方生活条件优越。

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卡拉鹰

詹姆斯岛上的加拉帕戈斯小鸮

现在谈谈爬行动物目，它们赋予这些岛屿动物群最显著的特色。物种并不多，但每种的个体多不胜数。有一种小蜥蜴归南美的一个属，另外两种（可能更多）是加拉帕戈斯群岛特有的钝嘴鬣蜥属（Amblyrhynchus）。有一种蛇很多。比布隆先生（Mr. Bibron）告诉我说，它与智利的栖林蛇（Psammophis temminckii）完全一样[219]。我相信海龟不止一种，陆龟则有两到三种（或亚种），我们接下来就会谈到。没有蟾蜍和青蛙。这点让我很意外，因为高地温和潮湿的树林应该特别适合它们。博瑞·圣文森特（Bory St. Vincent）说过[220]，所有大洋里的火山岛上都没有发现过这一科的动物。就我所读的文献而言，至少整个太平洋地区确实如此，包括三明治群岛[221]的主岛。毛里求斯似乎是一个例外，我在那里见过许多林蛙（Rana mascariensis）。据说这种青蛙如今在塞舌尔、马达加斯加（Madagascar）和波旁（Bourbon）岛也有。但是，杜波依斯（Du Bois）谈及他的1669年的航海时说，波旁除了龟，没有别的爬行动物；毛里求斯的法国总督也说过，在1768年之前，把青蛙引进毛里求斯的努力（我相信是为了食用）都失败了。因此，这种青蛙是否是这些岛屿土生土长的值得怀疑。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洋中的岛屿上完全没有蛙科，而几乎所有的小岛上都爬满了蜥蜴。是不是因为有钙质壳保护的蜥蜴卵比黏黏糊糊的蛙卵更利于海水输送呢？

我先讲讲已经反复提及多次的陆龟的生活习性。它的学名是加拉帕戈斯象龟（Testudo nigra），以前被称为印度象龟（Indica）。我相信，这种龟生活在该群岛的所有岛上，或至少在大多数岛上。它们更喜欢潮湿的高地，但也生活在干旱的低地。根据一天内能捕捉到的数目，我已经表明这里的陆龟多极了。有的长得巨大。定居点的副总督英国人劳森先生（Mr. Lawson）告诉我们说，他曾见过几个巨大的，需要六到八个人才能从地上抬起来。有的一只就可以提供二百多磅肉。老雄龟最大，雌的很少能长到这么大的。雌雄很容易区分，因为雄的尾巴更长。生活在没有水的岛屿上，或者在其他岛的干旱低地的龟，主要吃多浆的仙人掌。那些出没在潮湿高地的，以各种树的叶子、一种又酸又涩的浆果（番石榴，guayavita）和一种挂在树枝上的浅绿色丝状地衣（Usnera plicata）为食。

陆龟很喜欢水，不光喝得多，还爱在泥里泡着。只有较大的岛屿上有泉水，并且总是位于有相当高度的中部地区。因此，出没在低地的陆龟，口渴了就不得不长途跋涉。这样一来，从泉井通往海岸的各个方向都有很宽很旧的路。西班牙人就是跟踪这些路径才找到了水。我在查塔姆岛登陆后，起初无法想象什么动物能这么有条不紊地沿着精心挑选的路途爬行。泉水附近的景象奇异无比，这许多的庞然大物，一队伸长脖子急切地往上爬，另一队喝得心满意足往回走。到达泉边后，不管有没有旁观者，它连头带眼埋进水里，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吞，大约每分钟十口。居民们说每个动物会在泉水边待三四天，然后再回到低地，但它们访问泉水的频繁度不一样。陆龟可能是根据其赖以为生的食物的性质调节需水量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陆龟可以在没有水的岛屿上生活，唯一的水只有每年几个雨天降的雨。

我相信现在已经证实，青蛙靠膀胱作为生存所需水的贮存器，陆龟的情形估计也如此。访问泉水后的一段时间里，它们的尿膀胱会因为液体而撑得大大的，据说随后逐渐减小，并且变得不那么纯。居民们走在低地口渴难忍时，经常借机喝陆龟涨满的膀胱里的液体。我看到一只被杀死的陆龟，其膀胱里的液体非常清澈，只有轻微的苦味。另外，居民们总是先喝心包膜[222]里的水，据说那是最好的。

如果陆龟想去什么地方，它会白天黑夜地赶路，到达目的地的时间会比咱们期待的更早。居民们通过观察他们认识的个体，认为它们每两三天走大约八英里。我跟踪的一只大陆龟，每十分钟走六十码，那就是一小时三百六十码，一天四英里，如果给它留出一点时间在路上吃东西的话。繁殖季节里，雌雄待在一起时，雄的会发出一种嘶哑的呼啸或吼叫声，在一百多码外都能听见。雌龟从来不发声，雄的也只在这段时间内。因此，人们听到这种叫声时，就知道有两只龟在一起。此时（10月）正值产卵季节。如果是沙地，雌龟会把蛋下在一起，然后盖上沙土；如果地面是岩石，它就把蛋随便往一个洞里一放。比诺埃先生就在一个裂缝里找到七枚蛋。龟蛋又白又圆，我测的那枚周长有七又八分之三英寸，比鸡蛋大。小陆龟一孵出来，很多就喂了食腐的兀鹫。老陆龟好像一般只死于事故，比如掉下悬崖。至少，一些居民告诉我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只没有明显死亡原因的死龟。

居民们都相信，这些动物完全失聪。至少它们肯定听不见紧跟在它们后面走的人。最好玩的就是，突然走到一个这么慢慢踱步的大怪物前面去，看它在我超过它的瞬间，立即把头和腿缩进壳里，发出一声深沉的嘶嘶声，然后轰然伏地，好像被击中而亡。我经常爬到它们的后背上，在龟壳尾端拍几下，它们就会站起来接着走，但我发现很难保持平衡。这种动物的主要用途是食用，肉既可以鲜吃，也可以腌制，从脂肪里还可以提纯出一种精美清亮的油。这里的人捉住陆龟后，会在靠近尾巴的皮肤上拉开一条口子，这样能看到身体里面，看到背甲下的脂肪是否厚实。如果不厚，就把它放生，据说它们很快就能从这个奇怪的手术康复。要想捉住陆龟，把它们像海龟那样一掀背朝天不够，因为它们往往能自己翻身爬起来。

毫无疑问，陆龟是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原住民，因为在所有或几乎所有的岛屿上都能找到，包括一些没有水的小岛。引进的物种不可能在这个很少被光顾的群岛上分布这么广。而且，过去的巴克尼尔海盗发现的陆龟数量比现在还多。伍德和罗杰斯（Wood and Rogers）在1708年也说过，那时的西班牙人认为这一带的其他地方都没有陆龟。现在其他地方也有了，但它在任何其他地方是否也是土生土长的则值得怀疑。在毛里求斯发现过一只陆龟的骨头和已经灭绝的渡渡鸟的骨骼埋在一起。一般认为就是这种龟。如果属实，无疑它就是那里的土著；但比布隆先生告诉我说，他相信那是不同种的龟，因为现在生活在那里的龟肯定不与加拉帕戈斯的龟同种。

钝嘴鬣蜥属非常独特，只在这个群岛上有。这个属一共有两种，彼此大致相似，一种生活在陆地上，一种生活在水里。海鬣蜥（A. cristatus）是贝尔先生（Mr. Bell）第一个研究的。海鬣蜥的脑袋短而宽，爪子长度相同，非常有劲儿。根据这些特点，贝尔先生正确地预计它有独特的生活习性，与最近缘的鬣蜥属（Iguana）完全不同。海鬣蜥在所有的岛屿上都非常多，完全生活在多岩石的海滩上，从未在哪怕离岸十码以外的地方发现过，至少我没有见过。它的模样看起来很可怕，脏黑色，很蠢，行动起来无精打采的。一只完全成熟的大约有一码长，但有的甚至长达四英尺。大的可以重到二十磅。阿尔贝马尔岛上的似乎比别的地方的更大。尾巴两侧扁平，四只脚都部分带蹼。偶尔会看到它们在离岸边几百码的地方游来游去。科尔内特船长（Captain Collnett）在他的航海记里说：“它们成群结队下海钓鱼，在岩石上晒太阳，可以被称为小型鳄鱼。”但不能假设它们以鱼为生。在水里，海鬣蜥游起来非常自如快速，其身体和扁平的尾巴蛇形摆动，腿一动不动，放松地贴在身体两侧。我们船上一个水手在一只海鬣蜥身上挂了个重物，把它沉下去，以为能憋死它。但一个小时后拉起来，它还活蹦乱跳的。海鬣蜥的四肢和强有力的爪子特别适合在海岸无处不有的崎岖多缝的熔岩石上爬行。常常可以看见这些可怕的家伙，六七个一群，在高出浪潮几英尺的黑色岩石上，四脚八叉地晒太阳。

海栖的钝嘴鬣蜥，右边是它的牙齿放大的样子

陆栖的钝嘴鬣蜥

我打开过几只海鬣蜥的胃，发现里面塞满了碎海草（Ulvae）。这种海草长成一片片的薄叶，或亮绿或暗红。我不记得在潮汐岩石上见过大量这样的海藻，并有理由相信它生长在离海岸有一段距离的海底。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就解释了这些动物偶尔出海的目的。它们的胃里除了海草以外什么都没有，虽然比诺埃先生在一只胃里发现了一小片螃蟹，但这很可能是无意中带进去的，就像我在陆龟胃囊里的地衣中也见过一只毛毛虫。跟其他食草动物一样，海鬣蜥的小肠很大。这种蜥蜴的食物、它的尾巴和脚的结构，以及能看见它们主动下海游泳的事实，充分证明它是水生动物。但从这个角度说，它又有一个很异常的行为，那就是受惊时不会跑进水里去。很容易把这些蜥蜴赶到伸入大海的任何崖边，这时它宁愿被人揪住尾巴，也不跳入水中。它们好像不知道咬，受惊吓时鼻孔里会挤出一滴液体来。好几次我卯足了劲把它远远地扔进退潮留下的深水坑里，它却总是一条直线地返回我站的地方。它在水坑的底部游泳时，动作优美快速，在不平坦的地面偶尔还用脚帮一下。快到水坑边缘时，它会试图藏在海草丛中，或者钻进缝隙。一旦认为危险已经过去，它又爬回干燥的岩石上，拖沓着尾巴想尽快逃走。我好几次抓到同一只蜥蜴，把它赶到一个地点。它虽然拥有完美的潜水和游泳能力，可就是不下水，我把它扔进去，它就像我前面描述的那样又爬回来。这个看起来很蠢的奇怪行为，或许可以这么解释：这种爬行动物在岸上没有天敌，而在海里常常成为众多鲨鱼的猎物。因此，在“岸上才是安全的”顽固遗传本能指点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紧急情况，它一定要躲在岸上。

我们访问期间（10月中），极少看见幼小的蜥蜴，我觉得一岁以下的一只也没见着。看情形，似乎很可能繁殖季节还没有开始。我问了几个居民，是否知道它把蛋下在哪里。他们回答说，对其繁殖情况毫不知晓，虽然对陆地蜥蜴的蛋熟悉得很。考虑到这种蜥蜴如此常见，这也太奇怪了。

现在谈谈陆地鬣蜥（A. Demarlii）。它有圆尾巴，脚趾间没有蹼。它不像海鬣蜥那样分布在所有岛屿，而仅限于群岛中部，即阿尔贝马尔岛、詹姆斯岛、巴林顿岛（Barrington）和因迪法蒂格布尔岛（Indefatigable）。再往南去的查尔斯岛、胡德岛和查塔姆岛，以及往北去的多塔岛（Tower Island），宾德卢（Bindloes）和阿宾登（Abingdon）岛上，我既没看见也没听人说过。就好像它是在该群岛的中心被造的，从那里只分散到有限的距离。一些蜥蜴生活在岛屿的潮湿高地，但在海岸附近的荒芜低地更多。找不出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其数量之多了：被留在詹姆斯岛时，我们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小块没有它们洞穴的地方搭一个帐篷。跟它们的海兄弟一样，这种蜥蜴非常丑陋，肚皮是橙黄色，后背是棕红色，因为脸盘子棱角很低，看起来一副蠢相。它们可能比海蜥蜴小很多，但好几个也有十到十五磅重。它们行动懒洋洋的，而且迟钝。没被惊吓时，慢悠悠地爬，肚皮和尾巴都拖在地上。还经常停下来，一两分钟打个盹儿，眼睛闭上，后腿一蹬，趴在焦干的地上。

陆地鬣蜥住在洞穴里。洞穴有时建在熔岩缝隙之间，但大多数洞穴都在松软的砂石状凝灰岩平地下。洞穴好像不是很深，蜥蜴从角度很小的洞口钻进去。这样一来，走过这些布满蜥蜴洞穴的地方时，地面会不断地陷塌，让疲惫的路人恼火万分。这种动物挖洞时，身体两边轮流工作。一条前腿挖土，把土块扔给后腿，后腿正好接住并推到洞口外。过一会儿，一边累了，就换另一边，如此轮换。我观看过一只鬣蜥挖洞，看了很久，直到它一半的身体都埋进土里了。然后，我走过去，抓住尾巴把它拖了出来。它大吃一惊，拖沓着身子转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盯着我的脸，仿佛在说：“你干吗拽我的尾巴呀？”

它们白天觅食，但不会离自己的洞穴太远。一旦受到惊吓，就急急忙忙地冲回洞里，姿势最笨拙不堪。除了往山下跑时，它们的动作快不起来，大概因为腿的位置在身体侧面。它们并不胆怯，用心盯着谁看时，会把尾巴卷缩起来，前腿把身体撑得高高的，快速地上下点头，拼命做出很凶猛的样子。可它们一点也不凶，只要人使劲地在地上跺几下脚，它们就赶紧放下尾巴，拖着身体逃走。我经常观察吃苍蝇的小蜥蜴，它们看东西的时候，也是这般频频点头，但我实在想不出这是为什么。如果揪住一只鬣蜥，并用一根棍子骚扰，它会使劲咬棍子，但我揪过很多鬣蜥的尾巴，它们却从未试图咬过我。把两只放在一起，搁地上，它们会打架，互相撕咬，咬到出血。

大多数陆地鬣蜥栖息在低地，几乎一年也没有一滴水喝，但它们吃大量的多浆仙人掌。这种仙人掌的枝节偶尔会被风折断。我好几次扔一块给两三只在一起的蜥蜴，很好玩的是，它们会试图用嘴咬住带走，就像饿狗叼骨头那样。它们吃得很仔细，但并不咀嚼食物。小鸟都知道这些家伙一点儿不危险。我见过一只厚喙雀啄仙人掌的一头，鬣蜥吃另一头（低地的所有动物都爱吃仙人掌）。吃罢，小鸟若无其事地跳到鬣蜥的背上。

我打开过几只的胃，发现里面全是植物纤维，不同树的叶子，尤其是一种金合欢的树叶。在高地，它们主要以酸涩的番石榴为食，在这种树下，我见过这些蜥蜴和大陆龟一起吃果子。为了吃金合欢的叶子，它们会爬到比较低矮的树上，经常能看到一对坐在离地几英尺高的树枝上静静地吃树叶。蜥蜴煮熟后肉呈白色，为那些胃口高于偏见的人所喜。

洪堡曾说过，在南美洲热带地区，所有栖息在干旱地区的蜥蜴都被尊为美味佳肴。居民们说，那些栖息在潮湿高地的会喝水，而住在贫瘠低地的，并不会像陆龟那样长途跋涉去找水喝。我们访问期间，雌蜥蜴身体里有很多又大又长的蛋，它们把蛋下在自己的洞穴里，人们会找来吃。

钝嘴鬣蜥属的这两种蜥蜴，如我所述，总体结构和生活习性上都很相似。它们行动缓慢，不像蜥蜴属（Lacerta）和鬣蜥属的蜥蜴那样跑得飞快。两种都是草食性，虽然赖以生存的植物完全不同。贝尔先生给它们取名“钝嘴”，因为其嘴短，的确，其口形几乎跟陆龟的一样。很容易设想，这是适应其嗜草习性。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居然能发现如此有特色的一个属，而且包括海洋和陆地的物种，这非常有意义。海鬣蜥尤其独一无二，因为它是唯一现存的以海洋植物为生的蜥蜴。我前面已经说过，这些岛屿的爬行动物的种类并不多，但个体数量惊人。这里有成千上万的大陆龟踏平的道路，无数的海龟，大片的布满陆地鬣蜥洞穴的地域，每座岛的海岸上成群结队地躺在岩石上晒太阳的海鬣蜥。综合所有这些，我们必须承认，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地方，由这一目的动物完全替代了草食哺乳动物的位置。地质学家听到这些，可能就会想起第二纪元来，那时候的陆地和海洋都是蜥蜴的天下，既有草食的，也有肉食的，庞然伟岸只有现今的鲸鱼可比。同时他也会留意到，这个群岛并没有湿润的气候和茂盛的植被，而是极其干旱，而且相对于所处的赤道区域，气候非常温和。[223]现在讲讲动物群研究的最后一部分。我收集的十五种海鱼，都是新物种，分属十二个属。除了锯鲂鳆属（Prionotus）的四个此前已知的物种只生活在美洲东岸以外，其他属分布非常广泛。我还收集了十六种陆地贝（及两个独特的变种），除了一种蜗牛属的（Helix）也在塔希提岛找到过，其他都是群岛特有的。唯一的淡水贝是常见于塔希提岛和范迪门地的一种田螺（Paludina）。在我们这次航海以前，康明先生（Mr. Cuming）已在此收集了马蹄螺、蝾螺属（Turbo）、单齿螺（Monodonta）及织纹螺（Nassa）这些属的九十种海贝，这还不包括一些尚未分类的物种。他热心地给我提供了下面这些有趣的结果。这九十种海贝中，不少于四十七种都是别的地方没有的。这就很奇妙，因为海贝一般分布很广。其余四十三种在世界其他地区也能找到的贝壳中，二十五种生活在美洲的西海岸，其中八种是很明显的变种；剩下的十八种（包括一个变种），康明先生在低群岛发现过，有些在菲律宾也有。太平洋中央岛屿上的贝壳也在这里出现，这个现象值得重视，因为没有一种海贝是这些海洋岛屿和美洲西海岸共有的。美洲西海岸外纵贯南北的公海，把两个截然不同的贝类区隔开了；但加拉帕戈斯群岛成了一个歇脚处，就地创造了许多新物种，而这两大贝类区也各自送来了几个殖民者。美洲海岸还送来了代表性物种，因为有一种加拉帕戈斯贝，是单心贝属（Monoceros）的，而该属只在美洲西海岸才有；常见于西海岸的透孔螺属（Fissurella）和核螺属（Cancellaria）也有独特的加拉帕戈斯种，而这两个属在太平洋中部的岛屿上都没有（据康明先生告诉我）。另一方面，在西印度群岛、中国和印度海边很普遍的皱螺属（Oniscia）和圆柱螺属（Stylifer）也有加拉帕戈斯种，这些属在美洲西海岸或太平洋中部岛屿都未曾发现过。我再补充一点，康明和海因兹（Hinds）两位先生比较了美洲东西海岸约两千种贝类，发现只有一种两岸皆有，即紫荔螺（Purpura patula）。紫荔螺也生活在西印度群岛、巴拿马海岸及加拉帕戈斯群岛。因此，世界的这一地域里同时拥有了三大贝类区，三大区截然不同，虽然在地理位置上惊人地接近，但被狭长的纵贯南北的公海或陆地分隔。

我为了收集昆虫煞费苦心，但除火地岛外，还未见过昆虫比这更少的地方。即使在潮湿高地，找到的昆虫也寥寥无几，除了一些小型的双翅目（Diptera）和膜翅目种类，大多稀松平常。如前所述，虽然是热带地区，这里的昆虫非常小，而且色彩黯淡。不算皮蠹属（Dermestes）和赤足蠜（Corynetes）那些跟着船舶到处跑的虫子，我采集了二十五种甲虫，地甲科两种，水龟甲科（Hydrophilidae）两种，异跗节目的三个科九种，剩下的十二种都是不同科的。昆虫类的特点（植物也如此）是个体数量很少，而且分属于许多不同的科。我相信这是很普遍的情形。沃特豪斯先生发表了关于这座群岛的昆虫研究[224]，上述细节就是从中得来的。他告诉我说，有好几个新属，另一两属来自美洲的，其余都是很普通的属。除了一种吃木头的奸狡长蠹（Apate）和一两种来自美洲大陆的水甲虫外，所有的物种似乎都是新种。

达尔文的考察笔记

这个群岛的植物群跟动物群一样有趣。胡克博士将在《林奈学报》上发表论文，全面详细地描述群岛的植物，以下细节源于他的著述。据目前已知，开花植物有一百八十五种，隐花植物四十种，一共二百二十五种。其中，我有幸带回英国一百九十三种。开花植物中，一百种是新物种，并且可能仅限于该群岛。胡克博士认为，不局限于该群岛的植物中，在查尔斯岛开垦地区发现的那些至少十种是引进的。我倒奇怪没有更多的植物从美洲自然漂流过来，考虑到群岛离大陆只有五百到六百英里，而且据科尔内特的记载（第58页），漂流的木头、竹子、藤条及一种棕榈树的坚果，经常被冲到东南海岸上来。一百八十五种（或除去引进的植物，一百七十五种）开花植物中就有一百个新种，我想，足以把加拉帕戈斯群岛算作一个单独的植物区。但这里的植物群远没有圣赫勒拿的那么独特，胡克博士说，也比不上胡安费尔南德斯岛的。加拉帕戈斯植物群的独特之处在某些科里表现出来，比如二十一种菊科（Compositae）植物中，二十种是群岛特有的；它们属于十二个属，而不少于十属只限于群岛！胡克博士告诉我，群岛植物群无疑具有美洲西部的特征，与太平洋则毫无亲缘关系。因此，如果除去显然移民自太平洋中部岛屿的十八种海贝，一种淡水贝和一种陆地贝，以及加拉帕戈斯雀群里唯一的一种明显的太平洋雀，这个位于太平洋的群岛，就动物生态而言却是美洲的一部分。

如果该群岛的生态特点仅仅是来自美洲的移民，那就无足为奇，但我们看到，绝大多数的陆生动物和一半以上的开花植物，都是土著物种。最让人惊诧莫名的是，一方面到处都是新鸟、新爬行动物、新贝类、新昆虫及新植物，而另一方面，生物结构的无数琐碎的细节，甚至声音和鸟羽的色调，都栩栩如生地让我想起巴塔哥尼亚的温带平原，或者更确切地说，想起智利北部炎热干燥的沙漠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形？这些地质时代后期仍在海洋之下的一点点陆地，是由玄武熔岩形成的，因此与美洲大陆的地质构造迥异，并且处于特殊的气候条件下。为什么这些土著动植物与美洲大陆的有关联，但补充一句，种类和数量的比例却又完全不同，因而彼此的互动关系也不同？为什么它们会按照美洲各类动植物的结构来创造？极有可能加拉帕戈斯群岛与佛得角群岛的物理条件更相似，与美洲海岸的差异更大，但这两组群岛的原生动植物完全不同，佛得角群岛的生态具有非洲的烙印，而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动植物都加盖了美洲印记。

小猎犬号的军官绘制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地图，1835年

加拉帕戈斯群岛的仙人掌（达尔文手绘）

迄今为止我尚未提及这个群岛自然史上最为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在相当程度上不同岛屿上住的是不同的一群动植物。我最初留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副总督劳森先生宣称不同岛屿上的陆龟都长得不一样，他绝对能辨认出每只龟是从哪座岛上带来的。我好长一段时间内未对此引起足够重视，以致已部分地把从两座岛上收集的标本混在了一起。这些岛屿彼此相距仅五十到六十英里，大多数彼此望得见，由相同的岩石构成，处于颇为相似的气候之下，并且岛屿的高度也差不多，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它们会有不同的动植物定居；但我们很快会看到事实恰恰如此。这就是大多数航海家的不幸，刚刚发现当地什么最有趣，又得匆匆离去。但我大概应该知足，自己已收集到了足够的材料，来陈述这个动植物分布上最离奇的现象。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里的居民可以区分不同岛上的陆龟，因为它们不仅大小不同，其他特征也不一样。波特船长（Captain Porter）说[225]来自查尔斯岛以及与其距离最近的胡德岛上的陆龟，龟壳前面比较厚，而且像西班牙马鞍那样翘起来；而詹姆斯岛的陆龟更圆、更黑，煮熟后也更好吃。比布隆先生还告诉我说，他看见过两种不同的加拉帕戈斯群岛的陆龟，虽然他不知道哪个是从哪座岛屿来的。我从三座岛屿带回来的标本都是幼龟，大概由于这个原因，格雷先生（Mr. Gray）和我都不能找出任何够得上物种级别的差异。我曾说过，阿尔贝马尔岛的海鬣蜥比其他地方的大；比布隆先生告诉我，他见过该属两种不同的水生鬣蜥。因此，极有可能每座岛屿都有各自的代表性鬣蜥和陆龟或亚种。我和同伴们射杀了许多嘲鸫；把这许多标本放在一起比较时，我才第一次对此现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惊讶万分地发现，所有来自查尔斯岛的都是三斑嘲鸫（Mimus trifasciatus），来自阿尔贝马尔岛的只有小嘲鸫（M. parvulus），而来自詹姆斯岛和查塔姆岛（这两岛之间有另外两座岛屿把它们连接起来）的都是黑嘲鸫（M. melanotis）。这后两种非常近缘，有些鸟类学家会认为仅仅是差异明显的亚种（或变种），但三斑嘲鸫非常不同。不幸的是，大多数雀亚科的标本被混在一起了，但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地雀属亚群的不同物种来自不同的岛屿。如果不同的岛屿有不同的地雀属的代表种，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这么小的群岛上该亚群会有这么多种，种类之多则可以解释喙的尺寸会形成从大到小的系列。在该群岛一共收集到两种卡斯雀和两种树雀。四位收集家在詹姆斯岛射杀的大量标本都是两个亚群里各一种，而在查塔姆岛和查尔斯岛（这两座岛的混在一起了）的都是另外那两种。因此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就这两个亚群而言，每座岛也有各自的物种。陆地贝的分布似乎不遵循这一规律。至于我收集的为数不多的昆虫标本，沃特豪斯先生说，凡是标明了地点的，没有一种是两座岛屿共有的。

再说植物群，我们会发现不同岛屿的土生植物也是奇妙地彼此相异。下面所述都是我的朋友胡克博士的专家意见。我先坦白我把不同岛屿所有开花植物不分青红皂白全部都收集了一通，但幸好把它们一一分开保存了；只是不能太相信植物数目的相应比例，虽然其他的博物学家带回的小量标本多少与这里的结果一致，但也清楚地表明群岛的植物学方面仍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对豆科植物的研究，现在还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加拉帕戈斯群岛

于是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实在奇妙的现象。詹姆斯岛上有三十八种加拉帕戈斯植物，即在世界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过的植物，其中三十种仅仅限于这一座岛；阿尔贝马尔岛有二十六种土生土长的加拉帕戈斯植物，其中二十二种仅限于这一座岛，也就是说，目前已知只有四种也在群岛的其他岛屿上生长；如上表所示，查塔姆岛和查尔斯岛的植物也是类似情形。再举一些例子的话，这个现象或许更让人拍案称奇。比如木雏菊属（Scalesia）是菊科中的一个独特的树状属，只在群岛才有。这个属一共六种：查塔姆岛一种，阿尔贝马尔岛一种，查尔斯岛一种，詹姆斯岛两种，第六种来自后面三座岛屿之一，但不知是哪一个；没有一种生活在两座岛上。大戟属（Euphorbia）也如此。这个普普通通并广泛分布的属，在群岛有八种，其中七种是群岛独有的，没有一种在两座岛上发现。铁苋菜（Acalypha）和丰花草（Borreria）也是最稀松平常的属了，在群岛分别有六种和七种，除了一种丰花草生长在两座岛上以外，其余的没有一种是两岛皆有的。菊科物种的地域性尤其突出。胡克博士还为我提供了别的几个不同物种在不同岛屿上的显著例子。他还说，这个规律既包括仅限于该群岛的属，也包括那些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属。同样，我们已经知道，普通陆龟属、广泛分布的美洲嘲鸫属及加拉帕戈斯雀的两个亚群，在不同的岛屿上都有不同的代表物种。几乎可以肯定，加拉帕戈斯钝嘴鬣蜥属也是如此。

该群岛的动植物分布不会显得这么神奇，如果，比方说，一座岛有嘲鸫，而另一座岛有完全不同属的鸟；又或一座岛有一个蜥蜴属，而第二岛有不搭界的另一个属，或根本没有蜥蜴；又或不同岛屿上并没有同一属的各自的代表性种类，而是长有不同属的植物。后者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比如，詹姆斯岛有大浆果树，而查尔斯岛没有相应的植物。但现在的情况是，这几座岛屿拥有自己的陆龟、嘲鸫、雀以及众多的植物；这些动植物的大致习性相同，生活状况类似，显然在这个群岛的自然环境下占据同一个位置，这就令我称奇了。可以预知，一些代表性的物种，至少某些鸟类和陆龟，今后可能被证明只是区别较大的变种而已；但对博物学家而言，这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我曾经说过，大部分岛屿都可以彼此望见，具体而言，查尔斯岛离查塔姆岛的最近处有五十英里，离阿尔贝马尔岛的最近处三十三英里。查塔姆岛离詹姆斯岛最近处有六十英里，但它们之间还有两座岛，虽然我没有访问过。詹姆斯岛距离阿尔贝马尔岛最近处只有十英里，但收集标本的地点之间相距三十二英里。我必须再重复一遍，土壤的特质、陆地的高度、气候的差异、相关的动植物的一般特征及因此可能产生的相互影响，在不同的岛屿上都大同小异。唯一可以察觉的气候区别在向风岛（即查尔斯岛和查塔姆岛）与背风岛之间，但把群岛这么分成两半，动植物之间并没有相应的差异。

对不同岛屿的动植物之间的显著差异，我唯一可以提供的一点线索是，就海水的运输而言，从西及西北偏西而来的强大洋流，肯定会把南部与北部的岛屿分开；而这些北部岛屿之间，又能观察到很强的西北洋流，这就把詹姆斯岛和阿尔贝马尔岛有效地分开了。由于该群岛在相当程度上免受狂风袭击，无论虫鸟、还是轻盈种子都不会被从一座岛吹到另一座岛。最后，岛屿之间的海洋极深，加上显然是近期（从地质意义上说）的火山起源，这些岛屿有可能从未连为一体。这一点或许是导致群岛动植物地理分布的最为关键的因素。回顾这里所列举的事实，我们首先会惊讶于这些贫瘠的岩石小岛所显示出来的创造力（如果允许使用这样的表达的话），尤其是这个创造力在彼此靠近的不同地点产生的多样化却又相似的作用。我说过，加拉帕戈斯群岛可以称为美洲的卫星，但它更应该称为一组卫星。这组卫星的物理条件差不多，动植物迥异却又亲密相关，而且（虽然亲密程度更低一些）又都与伟大的美洲大陆相关。

作为对这些岛屿自然史的总结，我谈谈这里鸟类的极其温顺的性情。

所有的陆地鸟都有这个性情，包括嘲鸫、雀、鹪鹩、霸鹟、鸠以及食腐肉的秃鹫等等。几乎所有的鸟都会让人接近到可以用一条树枝打死，我试过有时候还可以用帽子或草帽扣。枪在这里简直是多余的，因为我曾用枪筒把一只鹰从树枝上扫了下来。有一天，我躺在地上，手里拿了个龟壳做的水杯，一只嘲鸫落在杯缘上，开始静静地喝水。我把水杯从地上端起来，它仍然稳立杯边不动。我经常试着靠抓鸟腿捉鸟，还几乎成功了。从前鸟似乎比现在还温顺。考利（Cowley）在1684年曾说：“斑鸠太温顺了，常常会停在我们的帽子或胳膊上，很容易活捉。它们不怕人，后来有同伴开枪射击，它们才变得胆怯一些。”丹皮尔（Dampier）也在同一年说过，一个人上午散散步就可以杀掉六七打这样的斑鸠。现在的斑鸠虽然仍然很温顺，但不会落在人的胳膊上，也不会惨遭这么大量地杀戮。奇怪的倒是它们没有变得更野一些，因为过去一百五十年来，这些岛屿常被巴克尼尔海盗和捕鲸人光顾；水手们为找陆龟在树林里转悠时，也常常幸灾乐祸地把小鸟打翻在地。这些鸟现在被捕捉得更多，但并没有相应地变野。在人已经定居六年左右的查尔斯岛，我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条树枝，等鸠或雀来喝水时杀死它们。他身边已有一堆死鸟可当晚餐了。他说他总是到同一口井边等。这样看来，这个群岛的鸟儿尚未认识到人是比陆龟或鬣蜥更危险的动物，所以不在乎他，就跟在英格兰，像喜鹊那么胆怯的鸟，却不在乎地里吃草的牛和马一样。

福克兰群岛的鸟也有这种特性。贝内蒂、雷森和其他航海家都提到过那里的小静鸟极度温顺。但那不是例外，卡拉鹰、沙锥鸟、高地和低地大雁、鸫，甚至一些真正的鹰，都或多或少的温顺。由于那里有狐狸、鹰和猫头鹰，而鸟仍然温顺，我们可以推断，加拉帕戈斯这里缺乏食肉动物并不是导致它们温顺的原因。福克兰岛的高地雁把窝造在小岛上，说明它们知道狐狸的危险，但它们并不因此惧怕人。这些鸟类，尤其是水鸟，与火地岛的同一种鸟的习性形成强烈对比，因为在火地岛漫长的历史中，它们都被土著人捕捉。在福克兰岛，猎人有时一天杀的高地雁多得带不回家，而在火地岛射杀高地雁几乎跟在英国射杀普通大雁一样困难。

在贝内蒂时代（1763年），所有的鸟儿似乎都比现在温顺。他说小静鸟简直就要停在他的手指上，他用一根鞭子半小时内就打死了十只。那个时代的鸟肯定跟加拉帕戈斯群岛现在的鸟一样温顺。似乎加拉帕戈斯的鸟比福克兰群岛的鸟学得更慢。在福克兰岛它们相应的经验多一些，因为除了船只频繁访问以外，这些岛屿不时有人居住。据贝内蒂记载，即使在从前，当所有的鸟儿都非常温顺时，也几乎不可能射杀过路的黑颈天鹅，它大概拥有在国外学到的智慧。

我要补充的是，根据杜波伊斯的记述，1571年至1572年在波旁岛，除了火鹤和雁，所有的鸟儿都温顺至极，可以用手抓，或用一根棍子打死无数。卡迈克尔（Carmichael）也提到[226]，大西洋里的特里斯坦达库尼亚（Tristan da Cunha）群岛上仅有的两种陆地鸟，一种鸫和一种鹀，“温顺得可以用网捕”。根据以上几个事实，我想我们可以总结出：第一，鸟类对人的畏惧，是针对“他”的一个特殊本能，跟它对其他危险采取的谨慎措施无关；第二，这种本能不是个体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的，即使受过捕捉，但连续几代后可以遗传。我们都习惯看到驯养的动物获得或遗传到新的心理习性或本能，但显然很难观察到自然状态下动物的获得性遗传的实例。关于鸟儿对人的畏惧，只能用遗传的习性来解释。比如在英国，每年被人伤害的鸟相对而言很少，但几乎所有的鸟，甚至雏鸟，都怕人。另一方面，在加拉帕戈斯和福克兰群岛，鸟一直被人追逐伤害，却还没学会对他产生恐惧。根据这些事实，我们可以推断出，在一个地区引进新的掠食性野兽必然会导致极大的灾难，直到土著动物发展出适应外来者的诡计或能耐的本能。

第十八章 塔希提和新西兰

穿过低群岛/塔希提岛/概况/山上的植被/埃梅奥岛远景/深入内陆/深沟壑/接二连三的瀑布/有用的野生植物/当地人的节制/他们的道德水平/召开议会/新西兰/群岛湾/希帕防御工事/游怀马蒂村/传教士定居地/英国杂草漫山遍野/威阿米欧村/一个新西兰女人的葬礼/扬帆澳大利亚

“塔希提牧歌”局部，高更绘，1892年

10月20日——加拉帕戈斯群岛的考察工作结束之后，我们前往塔希提岛，开始了三千二百英里的漫长旅程。几天后，我们终于驶出了阴沉多云的海洋区；冬天时，它从南美海岸开始，涵盖大片海洋。空气晴朗宜人，在恒稳的信风推动下，我们以每天一百五十至一百六十英里的速度快进。这片靠近太平洋中心的海域比美洲海岸一带气温更高。船尾机舱里的温度计，白天黑夜都在80到83度之间，感觉非常爽快。但只要高一两度，就会变得闷热。我们穿过了低群岛（Low Archipelago），也叫危险群岛（Dangerous Archipelago），看到了几片那种非常奇异的、正好冒出水面的珊瑚环礁，称为潟湖岛（Lagoon Islands）。漫长明亮的白色海滩，边缘长了一条窄窄的绿色植被，左右望过去，海滩带渐远渐窄，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下。站在桅杆头上，可以看见珊瑚环内宽阔平整的水面。这些低矮中空的珊瑚岛，在它们诞生的汪洋大海之中实在微不足道。令人感动的是，这么弱不禁风的入侵者，似乎毫不畏惧那被误称为“太平”洋的、昼夜不息的惊涛骇浪。

低群岛

11月15日——天亮时，塔希提岛，南太平洋航海者心目中永恒的经典，出现在视野里。从远处望去，海岛的外观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低地繁茂的植被还看不见，云团卷过处，只有岛中心最粗犷最陡峭的山峰一露峥嵘。我们刚在马塔瓦伊湾（Matavai Bay）停泊，就被独木舟包围了。今天是我们的星期天，但在塔希提已经是星期一了。如果情况颠倒过来，就不会有一只独木舟来迎接我们，因为岛民都严守禁令，在安息日不划船。午饭后我们登陆，充分享受了到一个新地区后第一印象所赋予的快乐，何况这个新地区还是迷人的塔希提。一大群男女老少早已聚集在令人难忘的金星角（Point Venus），准备用欢声笑脸迎接我们。我们被簇拥着一起前往威尔逊先生（Mr. Wilson）家。威尔逊是本地区的传教士。他半路相接，并热情地款待了我们。在他家小坐一会儿后，我们告别出来四处走走，晚上又回到他那里。

只有山脚周围的一点点低冲积土边缘地带可供种植，因珊瑚礁保护，免受大海波浪冲击。珊瑚礁环绕整个海岸线，礁内是一大片静水，像湖泊一样，当地人可以安全地划着独木舟来来往往，船舶也在里面下锚。延伸至珊瑚沙滩的低地，长满了热带地区最美丽的植物。香蕉、橘子、椰子和面包果树之下清理干净的地方，还种得有山药、红薯、甘蔗和菠萝。连灌木丛都是进口的果树：番石榴疯长得快跟杂草一样讨厌了。在巴西时，我常常赞叹香蕉、棕榈树和橙树相互映衬反差之美，在这里，还要再加上面包果树，大叶子油亮油亮的，叶边深陷如手指，非常引人注目。面包果树组成的小树林，枝叶舒展、生机勃勃如英国橡木，并挂满了营养丰富的大果子，令人欣羡。没有多少东西纯粹因为有用而悦目，但知其硕果累累无疑增加了对这些美丽树林的喜爱。林间小径，阴凉蔽日、曲曲弯弯，通向散落四处的民居，家家户户都兴高采烈地欢迎我们。

最让我欣喜的是这里的居民。他们脸上有一种温和的表情，让人马上打消他们是野蛮人的想法；他们看起来也很有智慧，显示出文明的发达。一般人工作时，上身赤裸，这时候就显出塔希提人的优势来。他们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体格健壮匀称。有人说，不需要怎么努力，欧洲人就会发现深色肌肤比他自己的肤色更自然美观。一个白人跟一个塔希提人一起洗澡的话，就像把通过园艺漂白的植物与大自然中生机勃勃的健康墨绿植物相比。大多数男人都文身，花纹随身体的弧度优雅地变化，效果极佳。一个常见的样式，尽管细节变化多端，大体上有点像棕榈树的树冠。它从后背的中线散开，优雅地往两侧卷曲而上。用个可能有点夸张的比喻，我认为这样修饰的身体就像一截高贵的树干上缠满了精美的爬藤。

塔希提当地人的住所

塔希提人

很多年纪大一些的人，脚上刻满了小画儿，看起来像穿了袜子。但这种时尚已经有些过时，被更时髦的取代了。在这里，时尚显然并非一成不变，但每个人都不得不保持他年轻时流行的那一种。如此这般，一个老人就把他的年龄永远刻在了身体上，而无法再装出年轻花花公子的气质。女人也跟男人一样文身，手指上雕刻尤其多。现在正流行一种挺难看的发型，而且几乎普及了，那就是把头顶剃得光光的，只留下外面一圈头发。传教士们试图说服人们改变这种习惯，但一句“这是时尚”就够了，在巴黎如此，在塔希提也如此。我对女人的外表比较失望，她们哪方面都远不如男人。在脑后或在耳朵眼里插上红花或白花的习俗很不错。她们还戴椰子叶编织的发冠遮阳护眼。但总的说来，女人比男人更亟须一些像样的装饰。

几乎所有的当地人都会一点英语，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常用事物的叫法。借助词汇，再打打手势，就可以勉强对话了。傍晚回船时，我们停了一会儿，观看了一场非常美好的情景。大群的孩子们在海滩上玩耍，篝火冉冉，把平静的大海和树林照亮。其他人围成一圈，唱着塔希提歌谣。我们也在沙滩上坐下来，加入了他们。歌词都是即兴的，我相信，唱的就是我们的到来。一个小女孩唱一句，其他人重复一部分，形成非常动听的合唱。整个场景使我们清楚无疑地意识到，我们是在盛名远扬的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岸边。

11月17日——因为我们追日成功，今天在航海日志中变成了17日星期二，而不是16日星期一。还没吃早餐，小猎犬号已经被一个舰队的独木舟包围。允许本地人上军舰后，我猜总共不少于二百人。大家一致认为很难再从任何其他国家找出同样多的人能像塔希提人这样一点麻烦也没有。每个人都带了点儿东西来卖，主要是贝壳。现在的塔希提人完全明白金钱的价值，宁愿要钱，也不要旧衣服或其他物品。但英国和西班牙的五花八门面额各异的硬币让他们很头疼。而且他们似乎不觉得小银币很安全，一定要换成银元了才放心。有的酋长已经攒足了相当数量的金钱。不久前一个酋长花八百元（约一百六十英镑）买了一只小船。他们还经常花五十到一百来元买捕鲸小船和马匹。

早饭后，我上了岸，并沿着离得最近的山坡爬了大约两千到三千英尺。岛屿外围的群山呈圆锥形，很光溜但陡峭，由古老的火山岩石形成。很多地方被极深的沟壑切割开。这些沟壑始于崎岖的岛中央，四散开来，并一直延伸到海岸。穿过住居和肥沃的狭窄低地，我沿着两条深沟之间平滑陡峭的山脊往上爬。这里的植被非常独特，几乎全是矮小的蕨类植物；再往高处走，蕨类渐与粗草混杂在一起，跟威尔士有的山丘没有太大的不同，但在这里，这样的植被紧接着海岸的热带果园，就让人意外。在我到达的最高点，树又出现了。植物长得比较旺盛的这三个区段中，最低的那片是因为平整，几乎不比海拔高，从高地下去的水流得慢，从而把水留住，使土壤肥沃。中间地区够不着高地潮湿多云的大气，因此不太茂盛。高地的树林非常漂亮，树蕨代替了海岸的椰子树。但不要假定这些树林跟辉煌的巴西森林有一比，不能指望大陆才拥有的千姿百态出现在岛屿上。

从我爬到的最高点，可以清楚地看到遥远的埃梅奥（Eimeo）岛。它与塔希提岛属同一个主权治下。埃梅奥坐落在蓝色的海洋中，它高耸崎岖的顶峰上，厚厚的白云堆砌起来，在蓝天上又形成一座岛。除了一个小的出口，埃梅奥完全被珊瑚礁包围。从这么远的地方望过去，只能看见一条细窄但清晰亮丽的白线，那是海浪与珊瑚壁交界处。细窄的白线内，小岛从宽平如镜的潟湖中拔地而起；白线外，大海波涛起伏、幽暗深邃。这个景色非常生动，可以恰如其分地比喻成一幅装在镜框里的雕刻画：碎浪是镜框，平滑的潟湖是留白，岛屿本身则构成画面。傍晚我从山里下来时，一个收了我的小礼物的人在山下等我，给我带来他做的热烤香蕉、菠萝和椰子。在烈日下走了这么久，没有比嫩椰子的椰奶更好喝的东西了。这里菠萝多极了，人们乱吃乱扔不当回事儿，就跟咱们吃萝卜似的。菠萝味道鲜美，恐怕比英国种植的还好，我想这是对水果的最高评价了。回到军舰之前，威尔逊先生为我当翻译，用塔希提语跟那位对我如此热心的人说，我希望他和另一个人陪我一起进山转转。

埃梅奥岛和它的堡礁

11月18日——清晨我早早地上岸，把一些食品放在一个袋子里，还带了两条毯子给自己和仆人。这些被挂在一根长棍的两头，由我的两个塔希提同伴轮流用肩挑。这里的人习惯于这样挑东西，每头重达五十磅，可以挑一天。我告诉向导自带吃的和衣物，但他们说，山上吃的多得很，至于衣服嘛，他们的皮肤就足够了。我们的行军路线是提亚奥鲁（Tiaauru）山谷，山谷里的河经金星角入海。这是岛上主要的溪流之一，源于岛中心海拔有七千英尺的最高几座山峰的脚下。整座岛屿都是山，往里走的唯一办法就是顺山谷往上爬。我们最初在河两侧的树林里钻，偶尔瞥见一眼中央山峰，就好像是从林荫路上看过去一般，旁边不时冒出一棵椰子树，摇曳挥舞，简直如诗如画。山谷很快开始变窄，两侧山崖越来越高，越来越陡。走了三四个小时后，我们发现山沟不比河床宽多少了。两边的岩壁几乎垂直，但由于火山岩地层非常松软，树木和密集的植被从每一处突出的岩礁上长出来。这些悬崖肯定有几千英尺高，形成的高山峡谷远远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景色都壮观。正午的阳光从沟壑上直射下来，本来凉爽潮湿的空气变得非常闷热。我们躲在柱状的熔岩石下的一块突出的岩礁下吃午餐。我的向导已经捞了一盘小鱼和淡水虾。他们带了一张绷在圆环上的小渔网。从水很深有漩涡的地方跳下去后，他们像水獭似的，睁大眼睛盯着鱼钻进洞里或角落里，然后捞起来。

塔希提渔民

塔希提人在水里跟两栖动物一样灵活。从埃利斯（Ellis）讲的一个典故就可以看出，他们在水里多么自如。1817年，送给波马雷（Pomarre）国王的一匹马上岸时，因为吊索折断，掉进了水里。当地人立即纷纷跳下船去，他们大呼小叫，东拉西扯地帮倒忙，差点把马淹死。可是马刚一上岸，所有的人又落荒而逃，要躲开“载人猪”，那是他们给“受洗”的马取的名儿。

法塔华（Fatahua）瀑布

再往上走一点儿，河流分成了三条小溪。北边那两条都没法走，因为有一级级的瀑布从锯齿般的最高峰飞流而下。第三条看起来也同样困难，但我们沿着一条最不寻常的路爬上去了。山谷两面几乎垂直，但跟通常的分层岩石一样，有很多小岩礁伸出来，上面盖满厚厚一层野香蕉、百合或其他华丽的热带植物。塔希提人攀缘这些岩礁找水果时，发现了一条可以爬上整面悬崖的小道。从山谷往上爬的第一段路非常危险，因为必须翻过一块巨大的往外倾斜的光秃岩石。我们靠随身带的绳索帮助才爬上去。我无法想象是谁第一个发现这么令人生畏的起点却是唯一可以上山的路。随后，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一块岩礁走，一直走到小溪边，就是那三条小溪之一。这块岩礁非常平坦，上方有一级美丽的瀑布，从几百英尺的高度倾泻而下到达岩礁，下一级又从岩礁落入下面山谷的大河中。从这个阴凉僻静之处，我们绕了一点路，避开悬垂的瀑布，依然踩着凸出的小岩礁而行，因为上面盖有厚厚的植被，显得没有那么危险。有一块岩礁与下一块之间是垂直的岩壁。比较灵巧的那个塔希提人，把一枯树干搭在两块岩礁之间，先爬上去，然后踩着岩石间的缝隙到达山顶。他把绳索的一端固定在一块突出的石尖上，另一端放下来，先把我们的狗和行李拉上去，然后我们自己拽着绳子爬上去。搭放枯树干的岩礁下面，悬崖恐怕有五六百英尺深，如果深渊没有被悬垂的蕨类和百合部分遮盖，我肯定会头晕目眩，无论如何也不敢爬。我们继续往上走，有时沿着岩礁，有时沿着刀刃般的山脊，两边都是深壑。在科迪勒拉山脉中，我见过远比这宏伟得多的大山，但论险峻，这里的山无与伦比。傍晚我们到达小溪岸边一块平坦之处，此后小溪变成一系列的瀑布落下山谷。我们在这里露宿了一夜。山沟两侧有大片的山香蕉，挂满了成熟的果实。这些植物往往有二十到二十五英尺高，周长三到四英尺。塔希提人把树皮撕成一条条的当绳索，竹枝为椽，大蕉叶做屋顶，几分钟内就为我们造了一个上好的房子。最后，又用枯萎的树叶做了一张软床。

他们接下来生火做晚饭。点火的办法是这样的：用一根钝头的棍子去摩擦另一根棍上挖出来的一个沟槽，就好像要把沟槽加深似的，直到靠摩擦力点燃木头屑。必须用一种专门的木头（黄堇，Hibiscus tiliareus）才行。木头是白的，很轻。扁担也是用这种木头做的，还有他们的独木舟的舷外浮木。几秒钟就可以把火点上，但不懂窍门的话，就特别费劲了，这我有亲身体验。最终，我也很骄傲地点燃了木头屑。潘帕斯的高乔人用的方法不同。他拿一根大约十八英寸长的有弹性的棍子，一头顶在胸前，另一头削尖，插入一块木头上的小洞，然后迅速地旋转棍子，就像木匠使中心钻那样。塔希提人用树枝生了火，在燃烧的木头上面放了二十块板球大小的石头。大约十分钟后，树枝都烧光了，石头发烫。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用树叶把牛肉、鱼、成熟的或生的香蕉片，还有野魔芋尖都包好了。这些绿包包被夹放在两层热石头之间，整个再盖上土，把烟和蒸汽都堵在里面。大约一刻钟后，最美味的晚餐就煮好了。这些精心准备的绿包包在香蕉叶上摆好后，我们就着椰子壳盛的清凉溪水，享受我们的乡村晚餐。

我对周围的植物欣赏有加。四面八方都是香蕉林。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吃法，香蕉仍然成堆地烂在地面上。我们面前还有一大片野甘蔗丛，小溪则笼罩在醉胡椒（Ava）纵横交错的深绿根茎的阴影之下，醉胡椒曾以其强大的兴奋效果而出名。我嚼了一块，发现它有一股辛辣难吃的味道，谁碰上了都会宣称这有毒。感谢传教士的努力，这种植物现在只在这些深沟里长，不再害人。我在这附近还看到野魔芋（wild arum），它的根烤透了很好吃，嫩叶比菠菜还好。另外还有野山药。有一种叫“楴”（Ti）的百合长得特别多，它有柔软褐色的根，形状和大小就像一截木头。这是我们饭后的甜点，因为它跟糖浆一样甜，味道可口。除此之外，还有几种野果和有用的蔬菜。小溪水凉爽，里面有鳗鱼和小龙虾。把这与未开垦的温带地区相比，让人无法不喜爱。我不由得想起一句话来：在推理能力发育未全时，人类，至少野人，都是热带地区的孩子。

傍晚接近尾声时，我顺着小溪上游的方向，在香蕉树阴沉沉的树荫下溜达。但我的散步很快就戛然而止，因为我走到了一条两三百英尺高的瀑布前，在此瀑布上面又有另一条。我提到小溪中的这些瀑布，是为了给大地的倾斜程度提供一个大致的概念。在瀑布落下的那个小凹陷之处，似乎从未有一丝风吹过。芭蕉大叶子的薄边虽然被溅得透湿，仍然完整，而不是像通常那样破裂成无数碎条条。我们所在地，几乎悬在半山腰，可以瞥见邻近山谷的深渊和中央山脉的高峰。群峰高耸，与天穹构成60度角，遮掉半个夜空。在这里观赏，景色宛如刀斧神功，夜色渐深，渐渐吞没了最后最高的山峰。

醉胡椒，或叫卡瓦胡椒（学名Piper methysticum）

我们躺下来睡觉之前，年龄大一些的那个塔希提人双膝跪下，闭着眼睛用土语重复了一段长长的祷文。他有基督徒祈祷时应有的端正态度：充满敬意，不怕嘲笑，也没有夸张的虔诚。吃饭时，两人都要先短短地说几句感谢主恩之类的话，才碰食物。那些认为塔希提人只有在传教士眼睛盯着时才祈祷的旅行者，那天夜里跟我们一起住在山边就明白了。天亮前下了暴雨。但芭蕉叶做的屋顶使我们免受雨淋。

11月19日——天一亮，我的朋友们晨祷后，用昨晚同样的方式准备了一顿美味的早餐。他们自己当然也没少吃，事实上，我从未见过任何人能吃这么多。我想，这么大的胃口必定是因为他们的饮食包括大量蔬果，营养密度相对而言比较小的缘故。我后来才知道，不经意中，我导致我的同伴违反了他们自己的法律和自律。我带了一瓶烈酒，他们无法拒绝，但只尝了一点点，就赶紧把手指放在嘴前，嘟囔了一声“传教士”。大约两年前，虽然醉胡椒被禁了，但又引进了烈酒，很多人整天醉醺醺的。传教士向几个品行端正的人陈情，他们也看到自己的国家在迅速地走向毁灭，于是一起组织了禁酒协会。不知是出于良好的愿望还是羞耻心，最终所有的酋长和王后都被说服加入了，并立即通过法律，岛上不许进口烈酒，买酒卖酒都会被罚款。实施办法也非常公正，在法律生效前的一段时期内允许出售囤积的酒。但法律生效之日，每家每户都被搜查，连传教士的房子都没有豁免，所有的“阿瓦”（当地人对所有烈酒的叫法）都被倒在地上。反思两个美洲原住民放纵酗酒的恶劣后果，我想大家必须承认，每一个希望塔希提好的人都应该深深感谢传教士。圣赫勒拿小岛在东印度公司管理期间，由于烈酒曾经造成的危害，一直不被允许进口，只有葡萄酒由好望角供应。一个惊人但让人失落的现实是，在塔希提岛人自觉自愿地禁酒的同一年，圣赫勒拿又允许出售烈酒了。

早餐后我们继续行程。由于我的目标只是看一点点内陆景色，我们从另一条道返回，这条道一直延伸到下面的主山谷。我们沿着山谷一旁的山坡走，小径蜿蜒曲折，绕来绕去走了很久。在不太陡峭的部分，我们穿过了大片大片的野香蕉林。塔希提人赤身裸体，身上刻有花纹，头上装饰着鲜花，走在这些小树林的阴影下，俨然一幅原始生活的精美画面。我们沿着一线山脊下山，这些山脊非常狭窄，一长段一长段的地方像陡峭的梯子，但都盖满植被。为了保持平衡必须步步小心，走得很累。这些悬崖深谷让我赞叹不已。站在刀刃一般的山脊上观察时，支撑点如此之小，其效果恐怕跟从热气球上俯瞰一样。下山时，我们只用了一次绳索，那是在进入主山谷时。我们在头天吃午饭的同一块岩礁下住下来。晚上天气不错，但因为峡谷又深又窄，周围漆黑一片。

在亲临这个地区之前，我无法理解埃利斯提到的两件事。其一，昔日战争杀戮之后，被征服那方的幸存者会躲进深山，几个人就可以阻止大批人的进攻。毫无疑问，塔希提人搭老树干的地方，半打的人就可以轻松地击退成千上万。另外一点是引入基督教后，仍有野人住在山里，但躲藏之处谁也找不到。

11月20日——我们一大早出发，中午就到了马塔瓦伊（Matavai）湾。在路上遇见了一群去采野香蕉的人，都长得高大健硕。我得知由于用水有困难，军舰已移到帕帕瓦（Papawa）海港，我立即又往那里走。帕帕瓦海港非常漂亮，珊瑚礁环绕的小海湾，水面平滑如镜。开垦的土地一直延续到水边，田里长着美丽的庄稼，田边时有农舍。来这些岛屿之前，我读过各种关于塔希提人的观点迥异的描述，因此很想根据自己的观察，对他们的道德状况做出判断，尽管这样的判断必然是很不完善的。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取决于他先前已经获得的概念。我的概念来自埃利斯的《波利尼西亚研究》。这是一部令人钦佩的有趣著述，但自然而然地什么事都看到好的一面。我还读了比奇的以及科策布的《航海记》，后者对整个传教系统非常反感[227]。我认为，如果读者能综合这三部著作的内容，那他对塔希提岛的现状形成的概念还算准确。我从后两本书里得到的一个印象断然不确，即说塔希提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快乐的民族，生活在对传教士的恐惧之中。我没有看出任何恐惧的迹象，除非把恐惧和尊重混为一谈。如果说他们对生活变得不满意，我觉得很难在欧洲找出一群人有他们一半那么多的欢快笑脸。不许吹长笛和跳舞的禁令受到猛烈抨击，被指责为错误愚蠢。做礼拜的清规戒律比长老会的还严格，也受到类似的批评。在这些问题上，我无可置喙，毕竟作者们在岛上居住了很多年，而我只住了几天。

总的说来，我觉得这里居民的道德水平和宗教信仰都可圈可点。很多人甚至比科策布还更激烈地抨击传教士、传教系统以及其产生的影响。但这些人并不是把小岛现状与仅仅二十年之前的情形相比，甚至也不与欧洲的现状比，而是与完美的福音高标准比较。他们指望传教士造就出使徒自己都不曾达到的效果。只要人们的道德状况达不到这一高标准，就责怪传教士，而不是赞赏他做得好的方面。他们忘记了，或者不愿意记得，在引进基督教后，活人祭坛、搞偶像崇拜的祭司的权势，天下无双的放荡制度，因这种制度造成的杀婴，以及血腥战争后征服者杀得妇孺不留等现象都被废除了。欺诈、纵欲和淫荡也已大大减少。一个航海家忘记这些事情是赤裸裸的忘恩负义，因为如果他不幸在一个未知的海岸沉船了的话，他会最虔诚地祈祷，传教士的教导至少已传到他困滞的海岸。

经常有人提到，在道德方面，女性美德尤其欠缺。但是，在严厉指责她们之前，大家应该仔细地回忆一下库克船长和班克斯先生所描述的那些情景，其中今天这一代的祖母和母亲都有参与。那些最严厉的批评者，应该想想在欧洲，女性的道德在多大程度上是母亲对女儿从小灌输的，在多大程度上是每个人直接接受了宗教的戒律。但这样的反驳是徒劳的。我相信，这些批评家没有找到像从前那样开放的淫乱状态，恐怕都有些失望；但即使如此，仍然不情愿将这些进步归功于他们自己都不实践的道德，或一个他们即使不鄙视也会轻视的宗教。

星期天，11月22日——女王居住的帕皮提（Papiete）港可以算作塔希提岛的首府。这也是政府所在地和来往船舶的主要停靠之处。菲茨罗伊船长带了一帮人去做礼拜，由岛上的第一传教士普里查德先生（Mr. Pritchard）主持，他先用塔希提语讲一遍，再用英语讲一遍。礼拜堂是一个很大的通风木头结构，挤满了男女老少，都穿戴得整洁干净。令我很失望的是，人们注意力不集中。但我相信这是因为我自己的期望值太高。各种活动看起来都跟在英格兰的一个乡村教会里的差不多。赞美诗的歌声非常悦耳，但从讲经台上传来的话语，虽然流利，却不好听。有的词句不断重复，像“踏踏、踏，马踏、迈”，听起来非常单调。做完英语礼拜后，大家徒步走回马塔瓦伊。这是非常愉快的散步，有时沿着海滩，有时走在美丽的树荫下。

大约两年前，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小船被低群岛的一帮居民抢了。当时那里也在塔希提女王治下。有人认为，肇事者是被女王陛下颁布的一些考虑欠周的法律煽动起来的。英国政府要求赔偿，塔希提政府让步，答应于去年9月1日前支付近三千银元。驻利马的统帅令菲茨罗伊船长询问这笔债务；如果没有支付，负责催还。船长菲茨罗伊因此要求与波马雷女王会面。波马雷女王此前曾被法国人羞辱而世人皆知。她召集议会商量此事，该岛所有大部落的酋长与王后聚集一堂。我将不在这里描述具体情形，因为菲茨罗伊船长对此事有精彩记录。这笔钱显然尚未支付，给出的所谓理由也含含糊糊的。但除此之外，我难以形容我们的惊讶，因为他们从各个方面都表现出良好的理性、推理能力、节制、坦诚和解决问题的效率。我相信，会面后所有人都放弃成见，对塔希提人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酋长和老百姓都答应凑钱还债；菲茨罗伊船长强调，不应该牺牲他们的私有财产去赔偿遥远的岛民犯下的罪行。他们回答说，感谢他的体谅，但波马雷是他们的女王，他们决心帮助她渡过这个难关。第二天一早，公开认捐就开始了。这个决议及其迅速执行，为他们体现出的忠诚和友情画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塔希提女王，波马雷四世

主要讨论结束后，几位酋长借机向菲茨罗伊船长询问对待外国船只和人员的国际惯例和法律。有时候，一旦做出决定，法律当场就口述颁布了；这次塔希提议会持续了几个小时。会议结束后，菲茨罗伊船长邀请波马雷女王访问小猎犬号。

11月25日——傍晚时分，四艘船被派去迎接女王陛下。军舰上挂满国旗，水手们列队欢迎，女王在多数酋长的陪同下登舰。人人举止得体，什么都不乞求，对菲茨罗伊船长赠送的礼物也显得很满意。女王长得高大笨拙，没有任何美丽、优雅或端庄可言。她只有一个王室特点，那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面无表情，而且始终阴沉沉的。焰火最受欢迎了，每发一枚，就能听见黑乎乎的岸边传来一声深沉的“哦！”水手们的歌声也备受赞叹。女王说，她觉得最热情洋溢的那首肯定不是赞美诗！午夜过后，王室一行才回到岸上。

11月26日——傍晚，借陆地上吹来的微风，我们驶向新西兰。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最后一次回首塔希提山峦。别了，每个旅行者都衷心热爱的塔希提岛。

12月19日——傍晚时分，我们远远地望见了新西兰。现在可以说我们几乎跨越了整个太平洋。只有在这片伟大的海洋里航行过，才能领会到它的浩瀚无边。连续几个星期的快速航行中，我们一无所见，除了这一成不变的、蔚蓝幽深的海洋。即使驶入一片群岛之中，岛屿也就像一个个的斑点，而且彼此离得远远的。习惯了看比例缩得很小的地图，上面点、面和名字都挤在一起，我们无法正确地判断陆地与这广袤无垠的大洋相比多么微不足道。对跖点的子午线也就这么穿过去了[228]。我们很高兴地想，从现在开始，每走一个哩格，就离英格兰近一个哩格。这些对跖点也让人回忆起幼年时的疑惑和惊叹。也就是前几天的时候，我还期待着这个无形的屏障，把它当作我们远航归途中的一个明确路标，但现在我才发现，所有这些想象中的落脚点，都像影子一样，人不断地往前赶，却无法追上。一场大风持续了几天，给了我们足够的闲情逸致来掂量我们远航归家的一个个阶段，并衷心盼望它早日结束。

12月21日——一大早我们就驶入群岛湾（Bay of Islands），但因为无风而在入口附近停了几个小时，直到中午才到达下锚地。这里多山，轮廓平缓，无数海湾插入陆地。远远望过去，地面像粗陋的牧场，但实际上不过是蕨类植物。更远的山丘上和一些山谷中，有很多树林。整个风景的色调不是明亮的绿色，很像智利的康塞普森以南的地区。海湾里有几个小村庄，方方正正的房子零零落落地一直到水边。三艘捕鲸轮船停泊在此，不时有一只独木舟从此岸划到彼岸。除此之外，整个地区笼罩在极度宁静的气氛中。只有一只独木舟划到我们旁边来。这只独木舟，以及整个气氛，与我们在塔希提受到的热烈喧嚣的欢迎形成一个不讨人喜欢的鲜明对比。

下午我们上岸，到了一处房子比较多的地方，但这里几乎没有资格被称为村庄。此地叫帕西亚（Pahia），是传教士的住处，除了仆人和干粗活的，没有本地人居住。在岛湾附近一带，英国人包括家属有两三百人之多。所有的农舍都归英国人所有。许多房子粉刷过，看起来很整洁。当地人的茅屋矮小寒碜，稍微远点都看不见。在帕西亚，令人高兴的是能看见房前的花园里有许多英格兰花卉：有几种玫瑰、金银花、茉莉花、紫罗兰和长满篱栏的蔷薇。

12月22日——早上我出去散步，但很快就发现，这个地区无法行走，所有的山头都覆盖着厚厚一层高大的蕨类植物，外加一种看起来像柏树的低矮灌木丛，很少地区被清理或开垦出来。我又试着沿海滩走，但无论往左还是往右，很快就被咸水溪和深水沟挡住了。跟在智鲁岛一样，海湾不同地区居民之间的交通几乎完全靠船。我很惊讶地发现，几乎每一个我登上去的山头，都曾经或多或少地有过防御工事。山顶修成了阶梯或次第升高的台地，还常有很深的壕沟围起来。我后来注意到，内陆的主要山头也有同样的人工痕迹。这些防御工事叫“帕”（PA），也即库克船长反复提到的“希帕”（hippah），发音不同是因为有前缀冠词。

群岛湾

很显然，这些帕以前常用，因为有一堆堆的贝壳，还有深坑。我被告知，深坑是储备红薯用的。由于这些山头没有水，守军不可能抵御长期围困，只能防备突然的抢掠。这一级级的台地很利于对付这样的进攻。火器的大量引进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战争系统。如今再躲在光秃秃的山顶上，不仅无用，还会成为靶子。因此，现在的帕总是建立在平地上，是由高大的粗柱子构成的双层栅栏，成“之”字形，这样哪个部位都利于防守。栅栏内堆砌起土墙，防守人员可躲在后面休息，或把枪架在上面。有时地面上还有坑道穿过这些齐胸高的土墙，这样防守的人可以爬出栅栏去侦察敌人的动静。这些都是威廉姆斯牧师（Rev. W. Williams）告诉我的。他还补充说，他在一个帕里发现，在土堆内被保护的那一面有侧壁或柱子。他问酋长那是为什么。酋长回答说，如果两三个手下人被击中，他们的邻居看不见尸体，因而不会气馁。

新西兰人认为这些帕是完美的防御手段，因为进攻的一方很少训练有素，可以一举进攻栅栏，把它砍倒，从而长驱直入。部落打仗时，酋长不能命令这部分人去这儿，那部分人去那儿，每个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因此对每个人而言，独自去接近有枪保护的栅栏等于送死。我相信世界上找不出比新西兰人更好战的民族了。库克船长描述的他们首次看到一艘船的行为，就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他们冲着这么新的一个庞然大物扔了一大堆的石头，并且恶狠狠地叫嚣：“敢上岸来，就把你们全部杀死吃光！”显出非同寻常的凶猛。这种好战的精神也体现在他们的许多习俗里，甚至最简单的行为中。如果新西兰人被打了一下，即使是开玩笑，他也一定要打回来。我就看见过我们的一个军官碰上这种情况。

随着文明的进步，现在战争少多了，除了在南部的一些部落之间。我听说过的一件以前发生在南方的事，就很有代表性。一个传教士耳闻一个酋长和他的部落在准备打仗，枪已擦得铮亮，弹药已齐备待用。他苦口婆心地劝告说，战争多么无益啊，导致开战的挑衅多么的微不足道。这番话似乎大大地动摇了酋长的决心，他显得有点犹豫了。过了好一阵儿，他突然想起来他的火药已经快坏了，不能再保存多久了。他马上把这一点作为毋庸置疑的理由提出来，证明立即宣战的必要性。让这么多好火药坏掉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传教士们告诉我说，访问过英国的宏吉（Shongi）酋长的一生中，好战是他所有行为的唯一和永恒的源泉。他当大酋长的那个部落曾一度被泰晤士河的另一个部落压迫。部落所有的男人庄重发誓，他们的儿子长大了、强壮了，决不能忘记或原谅受到的伤害。实现这一誓言似乎是宏吉去英国的主要动机；到了英国后，这成为他唯一的目标。礼物的价值由它们是否可以换成武器而定。他唯一感兴趣的工艺就是武器制造。在悉尼时，机缘巧合，宏吉与泰晤士河敌对部落的酋长在马斯顿先生（Mr. Marsden）的家里碰上了。他们彼此还算礼貌，但宏吉告诉那个酋长说，一旦回到新西兰，他将永远不断地向对方的地区开战。他的挑战被接受；宏吉回到新西兰后，果然把他的威胁分毫不差地付诸实践。泰晤士河的部落被彻底推翻，受到挑战的酋长也被打死。但怀有如此仇恨和报复心理的宏吉，据说是一个性格蛮温和的人。

晚上我跟菲茨罗伊船长和传教士贝克先生（Mr. Baker）一起访问了科罗拉迪卡（Kororadika）。我们在村里转悠，遇见并跟许多男女老少聊过天。看到新西兰人，自然而然会与塔希提人比较，因为他们属于同一民族。但这么比较，对新西兰人非常不利。他或许精力更旺盛，但在所有其他方面都逊色得多。只要看一眼他们各自的表情，就会坚信一个是野蛮人，另一个是文明人。找遍整个新西兰，也找不到一个人有塔希提老酋长乌塔梅（Utamme）那样的仪表神态。这里极端的文身风格无疑也给面容增添了令人不快的表情。满脸复杂对称的条纹使陌生人糊涂并误读。而且也可能，刀口划得太深，破坏了表层肌肉的功能，脸因此显得死板僵硬。但除此之外，他们的眼睛也忽闪忽闪的，暴露出狡猾和凶残。新西兰人高大壮实，但没有塔希提干体力活的人那种优雅。

另外他们的身体和住房都非常肮脏恶心。他们好像完全没有洗澡和洗衣服的概念。我碰见一个酋长，他的上衣污黑并沾满脏东西，问及衣服怎么弄脏的，他很奇怪，回答说：“你没看到这是件旧衣服啊？”有些男人有上衣，但常见的打扮就是一两条脏得发黑的大毯子，胡乱笨拙地往肩上一披。几个大酋长有很不错的英式套装，但只在重大场合才穿。

12月23日——距离群岛湾大约十五英里，在东西海岸的正中间，有一个叫怀马特（Waimate）的地方。传教士在那里购买了一些土地耕种。我已经被介绍与威廉姆斯牧师认识了。因我表示对那里很感兴趣，他邀请我去拜访。住在当地的英国人布什比先生（Mr. Bushby）让我坐他的小船从一条小溪划过去，这样我会看到一条漂亮的瀑布，步行距离也会短一些。他还帮我找了一个向导。

请邻近的酋长推荐一个向导时，酋长说他本人愿意去。但他对钱的价值毫无概念，先问我要给他多少英镑，但后来两块银元就满意得很。等我给他看了请他背的小包裹，他又一定要带一个奴隶。他们那些骄傲感已经开始消失了，搁在从前，一个头领宁死也不会放下架子背哪怕最小的包裹。我的同伴是一个身轻灵活的人，披了一条脏毯子，脸上刻得密密麻麻的。他曾经是一名善战的勇士。酋长与布什比先生关系好像不错，但有时候，两人又吵得厉害。布什比先生说，一点轻描淡写的嘲讽经常能使这些当地人在最闹腾的时刻沉默下来。该酋长对布什比先生虚张声势没完没了，说些诸如此类的话：“大酋长，一个伟大的人，我的朋友，来访问我了，你必须给他好吃的，送他好礼物。”布什比先生等他说够了，平静地回答说：“你的奴隶还能为你做什么？”该酋长立即做个鬼脸，停止夸夸其谈。

前不久，布什比先生遭受了比这严重得多的袭击。一位酋长带了一群人试图半夜闯入他的住宅，发现没那么容易，就用毛瑟枪乱射一气。布什比先生受了轻伤，但终于把他们赶走了。很快大家就知道了侵犯者是谁。酋长们专门召开会议讨论这个事件。新西兰人认为这个行为非常残暴，因为袭击发生在夜里，何况布什比太太正卧病在床。感谢新西兰人的荣誉感，它在任何情形下都可以当护身符。酋长们一致同意没收侵犯者的土地献给英国国王。这样审判和惩罚酋长的整个程序是史无前例的，而且侵犯者在他的同仁眼里失去了地位。布什比认为这是比土地被没收严重得多的后果。

船被推进水时，另一个酋长也跟着上来了，他只是想坐船在小溪里来来回回玩。我从未见过看起来这么凶猛可憎的人。但立即意识到在什么地方见过相像的模样。雷奇（Retzch）为席勒的民谣《弗里多林》画的插图中[229]，其中一幅的画面是两个男人把罗伯特推入烧得滚烫的炼铁炉中。他就是那个把胳膊伸到罗伯特胸前的人。具体到这个酋长，人是可以貌相的，因为他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而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船靠岸后，布什比先生陪着我走了几百码的路。我不得不佩服这个老恶棍的厚颜无耻，我们离开时，他躺在船里冲布什比先生大喊：“你别待太久了啊，我会等烦的。”

我们开始步行那一程。这是一条常走的路，两边长满整个地区无所不在的高大蕨菜。走了几英里之后，我们来到一个小村庄，几间相邻的茅舍，数块种有土豆的耕地。土豆的引进对这座岛屿意义重大，现在土豆比任何原生蔬菜都吃得多。新西兰有幸拥有一个巨大的天然优势，那就是它的居民绝不会死于饥荒。全国长满蕨菜。这种植物的根虽然不好吃，但营养丰富。当地人随时可以靠它以及海贝生存，海贝在所有沿海地区都很多。村庄很显眼，因为旁边有四根大柱子抬高了十到十二英尺的平台，收获的作物都存放在上，以防意外灾难。

走到一个小茅屋前，我被这里流行的揉鼻子，或曰压鼻子仪式逗乐了。女人们看见我们走过来，用最怯生生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然后蹲下来，脸扬得高高的。我的同伴站在她们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把他的鼻梁对准她们的，然后压一压。持续时间比我们亲切握手长得多。跟握手的用力会变化一样，压鼻子也如此。压的时候，他们还发出舒服的小咕噜声，就像两头猪相互蹭蹭时一样。我注意到，奴隶也跟每人压鼻子，与酋长主人之间没有先后次序一说。虽然在土著人中，酋长对奴隶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但他们之间完全没有礼仪之别。伯切尔先生曾说过南部非洲粗鲁的贝专纳人（Bachapins）也如此。一旦文明达到某个程度，社会不同地位的人之间就会出现礼节。因此，以前在塔希提岛，面见国王时，所有的人必须赤裸至腰部。

所有在场人士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压鼻子仪式后，我们在一间茅屋前围坐一圈，休息了半个小时。所有茅屋的形状和大小都差不多，也同样的肮脏不堪。结构有点像一端敞开的牛棚，但里面有隔墙，墙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开口，形成一个昏暗阴沉的内室。居民把所有的财产都放在里面，天冷时也睡那儿。但他们用餐和消磨时间都在房前的空地上。我的向导抽完烟后，我们继续散步。一路是同样的高低起伏的地区，清一色地长满同样的蕨菜。在我们右手边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岸长满了树，山坡上偶尔也有一簇簇的树林。整个景色尽管是绿的，却有一种落寞的气氛。这么多的蕨菜给人留下荒芜的印象，但这是不正确的，凡是蕨菜生长得厚密齐胸高的地方，开垦后都非常多产。一些居民认为，这些开阔的地区，曾经都覆盖着森林，只是后来被火清理掉了。据说，即使在最光秃的地方挖一挖，也常能发现块状的从贝壳杉（kauri pine）流出的那种树脂。土著人显然有把土地清理干净的动机，以前作为主食的蕨菜，只在开阔地区才能长得旺盛。这座岛的植被的显著特点是几乎完全没有别的草，也许正是因为这里曾被森林覆盖。

压鼻礼

土壤是火山性质的。有好几个地方，我们从蓬松的熔岩上走过。在几个邻近山丘上，火山口清楚可辨。虽然除了几个亮点，风景并不优美，我却走得蛮开心的。本来还能更享受一些，但我的酋长同伴是个话篓子。我只知道三个字：“好”、“坏”和“是”，用它们回答了他所有的问话，虽然他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我是一个好听众，又随和，这就够了，他自始至终都很乐意跟我说话。

我们终于到了怀马蒂村。在无人居住的荒野走了这么久，一个英国农场和精心修理的田野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好像巫师的魔杖变出来似的，令人欣喜若狂。威廉姆斯先生不在家，我在戴维斯先生（Mr. Davies）家受到了热情的接待。跟他一家人喝完茶后，我们在农场转了转。怀马蒂有三座大房子，传教士威廉姆斯、戴维斯和克拉克（Clark）先生住在那里，周围则是干活的本地人的小屋。毗邻的斜坡上，大麦和小麦长得很精神，已经结穗了。另一片种的是土豆和三叶草。但我根本无法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有很多大菜园，里面种有英国出产的每一种水果和蔬菜，许多属于更热带气候的植物。我可以列出下面这些为例：芦笋、红芸豆、黄瓜、大黄、苹果、梨、无花果、桃、杏、葡萄、橄榄、醋栗、黑醋栗、啤酒花，用作篱笆的金雀花及英国橡树，还有各种各样的花卉。农家院子周围有马厩，一个可以脱粒的谷仓，里面有风扬机，一个铁匠铺，地上有犁等工具。院子中间则是猪和鸡的快乐天地，它们舒舒服服地躺在一起，就像在每家英国农场的院子里那样。几百码外，一条小河的水被截流变成了池塘，有一个相当大的水磨坊。

所有这一切都令人惊讶不已，想想看，仅仅五年前还以为这里除了蕨菜什么都不会长。此外，这些都是在传教士的指导下，本地人努力工作的结果。传教士的教诲即是巫师的魔杖。修房子、装窗框、犁地，甚至嫁接树木，都是新西兰人完成的。水磨坊里，一个新西兰人被面粉裹得通身雪白，就像他的英国工人兄弟一样。这整个景象让我由衷地赞赏，不仅因为它让我想起了英格兰，虽然，此时天色已晚，家居的嘈杂声、一片片的玉米地、远处起伏的山丘和树木，依稀就是我们的祖国；也不是因为看到英国人能够造成的巨大影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这一切使我对这个美丽岛屿的未来发展充满希望。

几个年轻人受雇在农场工作。他们是被传教士赎回来的奴隶。他们穿上衣、外套和长裤，看起来很体面。根据一件小事判断，我认为他们非常诚实。走在田间的时候，一个年轻工人追上戴维斯先生，给了他一把刀和一个手钻，说是在路上捡的，但不知道是谁的！这些年轻人或大男孩，显得欢快随和。晚上，我看到他们一队人在打板球。看见一个传教士的儿子也积极参加比赛，又联想到这些传教士常被指责过分严厉，我觉得好笑。在室内当仆人的年轻女人的变化尤其明显并让人欣慰。她们干净、整洁、健康，跟英国牛奶场的女工一样，与住在科罗瓦迪卡那些肮脏茅屋里的女人形成鲜明对比。传教士的妻子试图说服她们不要文身，但一个著名的文身家从南方来了，她们说：“我们只要在嘴唇上加几行嘛，不然等我们变老了，嘴瘪下去，会丑死了。”现在文身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普遍了，但它也是区别酋长和奴隶的主要标记，可能还会长期延续下去。什么观念都很容易习惯成自然，传教士们告诉我，即使在他们眼里，不加修饰的脸都显得刻薄，无法与新西兰绅士的脸相比。

新西兰的教会学校

近午夜时，我去了威廉姆斯先生家，在那里过了一夜。我在那里碰见一大群孩子围着桌子喝茶。他们是聚在一起过圣诞节的。我从没见过一群更规矩更快乐的孩子了，而且是在这个“人相食”、谋杀和各种各样残暴罪行肆虐之地！这一小圈孩子脸上露出的热诚和幸福，似乎也传染给教会的大人们。

12月24日——早晨，祈祷文用土语念给全家听。早饭后，我在花园和农场里到处转。今天是集市，周围村庄的土著人把他们的土豆、印度玉米或猪带来换毛毯、烟草，有时还换肥皂。那是传教士劝告的结果。戴维斯先生的长子经营自己的农场，并在市场上做交易。传教士的孩子们小小年纪就来岛上，比父母更懂土语，可以更容易与土著人交往做事。

快到中午时，威廉姆斯、戴维斯先生和我一起走到邻近的森林，带我去看著名的贝壳杉树。我量了一棵这种高贵的树，根之上的周长有三十一英尺。旁边还有一棵周长三十三英尺的，但我没见着。我听说另有一棵周长不下四十英尺。这些树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是它的圆柱形的光滑树干，树高可达六十甚至九十英尺，但直径几乎不变，也没有一个分枝。树枝形成的树冠与树干完全不成比例，树叶与树枝相比也小极了。这里的森林几乎完全都是贝壳杉树。最大的那些树，因为侧面平行，像一排排巨大的木柱子似的。贝壳杉的木材是该岛最贵重的物产，此外，树皮分泌的大量树脂以一分钱一镑卖给美洲人，但其用途不明。新西兰有的森林绝对无法穿行。马修斯先生（Mr. Matthews）告诉我，一片只有三十四英里宽的、把两个居住区分开的森林，直到最近才第一次被穿越。他和另一位传教士，各带五十人，开辟出一条路，但花了两个多星期的劳动！在树林里，我没发现几只鸟。至于动物的数量，则更不可思议。偌大一座岛，纬度方向超过七百英里，很多地方宽达九十英里，有各种不同的地质区域，良好的气候，以及从一万四千英尺以下各种高度的土壤，竟然除了一种小个的大鼠外，没有一样土生土长的动物。恐鸟（Deinornis）这一巨型鸟属的几个物种似乎取代了哺乳四足动物，如同加拉帕戈斯群岛的爬行动物现在的情形。据说，普通褐家鼠在短短两年内就把岛屿北部的新西兰本土鼠消灭光了。在很多地方我注意到几种杂草，却不得不承认，它们跟大鼠一样，都是我的同胞。韭菜已经遍地都是了，将来会更麻烦，它还是法国船当好东西进口来的。普通酸模草也四处生根发芽，恐怕会成为英国人之卑鄙的永恒证据：他们曾用酸模草种子换烟草种子。

愉快散步回来后，我与威廉姆斯先生共进晚餐，然后，骑上借的马，回到了群岛湾。我是充满谢意离开传教士们的，我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并对他们的绅士风度、大有作为及正派性格充满敬意。我认为很难找到一群人比他们更有资格完成传教的重任。

圣诞节（12月25日）——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英格兰整整四年了。我们的第一个圣诞节是在普利茅斯过的，第二个在合恩角附近的圣马丁湾，第三个在巴塔哥尼亚的盼望港，第四个停泊在特雷斯蒙特斯半岛的一个野港湾，第五个在这里，而下一个，感谢上帝，我想会在英格兰。我们在帕西亚的教堂做礼拜，是部分用英语、部分用本地语言进行的。在新西兰时，我们没有听到任何新近的“人相食”的行为，但斯托克斯先生在一个小岛上靠近船停泊的地方发现了一堆篝火，人骨散落一地。不过那个盛宴的残骸恐怕已经有些年头了。极有可能人们的道德水平会迅速提高。布什比先生提到了一件轶事，证明有些土著人，至少那些信奉基督教的人的真诚。他手下的一个常常为其他仆人念祷文的年轻人离开了他。几个星期之后，布什比先生偶然在深夜时路过当地人的住处，看到并听见那人借助火光吃力地给大家读《圣经》。读罢，大家跪下来祷告。在祈祷中，他们提及了布什比先生和家人，并逐一提到其他地区的传教士。

12月26日——布什比先生提议沙利文先生和我坐他的船划几英里到卡瓦卡瓦（CAWA-CAWA），然后步行去威阿米欧（Waiomio），那里有一些怪石头。我们顺海湾的一条支流开心地荡桨，一路欣赏美景，到一个村庄后停下来。再往前，船就无法通行了。这个地方的酋长和一群人主动陪我们一起去四英里外的威阿米欧村。这个酋长此时臭名昭著，因为他把自己的一个妻子和与她通奸的奴隶吊死了。一个传教士规劝他，他还很吃惊，说他正是因为遵守英国法律啊。老宏吉在英国时正赶上女王受审，对整个诉讼大不以为然，说他有五个妻子，他宁愿把她们都砍头，也不会为一个弄出这么多麻烦。从这个村子出来，走一段路，又到了另一个山坡边的村子。酋长的还没有受洗的女儿五天前死了。她死时住的小屋已经烧为平地。她的身体被夹在两只小独木舟中间，直立在地面上，周围放了一圈他们的神的木刻当保护。整个都被漆成鲜红色，远远地就能看见。她的礼服压在棺材里，头发剪下来扔在棺材底。家里的亲戚伤心得撕扯抓挠自己的胳膊、身体和脸，满身都是凝血，老妇人看起来尤其肮脏恶心。翌日，有人又去参观了这个地方，发现女人们还在号哭，抓自己的皮肉。

我们继续走，很快到了威阿米欧。这里有一些奇异的石灰石堆，看起来像城堡废墟。这些岩石堆一直用来做坟地，被当地人视为神圣，不能接近。但一个年轻人大叫：“咱们勇敢一点啊！”领头冲了过去。冲到一百码内了，众人想想不合适，戛然而止。但对我们要走走看看整个地方，他们漠不关心。我们在村里休息了几个小时，就出售某些土地的权利问题，与布什比先生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一个俨然是最好的家谱学家的老人，把棍子一根根地插在地上，来代表前前后后的土地拥有者。临走时，满满一小筐烤红薯分给了我们每个人，按当地风俗，这是带在路上吃的。我注意到，烹饪的女人中混有一个男奴隶。在这个好战的国家里，干最底层的女人的活，大概是最耻辱不过的事了。奴隶是不许去打仗的，但这应该不算什么苦难。我听说有个可怜的家伙，开战时逃到对方的地盘去了，立即被两名男子抓住，他们争执他应该算谁的。两人都拿着石斧头，下定决心不让对方把他活着带走。这个可怜人差点吓死，直到酋长的妻子出来干预。我们随后高高兴兴地步行回船，但快到夜里才回到军舰上。

12月30日——下午，我们驶出了群岛湾，前往悉尼。我相信，离开新西兰，大家都很高兴。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新西兰土著人没有塔希提岛人那种可爱的单纯，那里的大多数英国人都是社会垃圾。这个地区本身也没什么迷人之处。回首新西兰，唯一的亮点是怀马蒂，以及它的基督教居民们[230]。

第十九章 澳大利亚

悉尼/游巴瑟斯特/树林的特点/一群土著人/原住民的逐渐灭绝/健康人引起的传染病/蓝山/大海湾状山谷的景观/它们的起源和构造/巴瑟斯特，下层人民普遍礼貌/社会状况/范迪门地/霍巴特镇/原住民被全部驱逐/威灵顿山/乔治王海峡/此地毫无生气/秃头角，树枝钙化后的构型/一群土著人/离开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地图，1860年

1836年1月12日——清晨，一阵微风把我们带到杰克逊港（Port Jackson）的入口处，但我们没有看见镶嵌着漂亮农房的青翠田野，只有一条笔直的暗黄色断崖，让人想起巴塔哥尼亚海岸来。一座孤零零的白石灯塔宣告，我们已经到达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城市附近了。海港内很不错且宽敞，海岸由水平分层的砂石悬崖形成。几近平坦的平原上稀稀拉拉地覆盖着低矮的树木，说明这里的土壤非常贫瘠。再往内陆走，情形才有所改善。沿海滩不时有美丽的别墅和精致的农舍。远处河岸上，两三层楼高的建筑和风车表明，我们已经到了澳大利亚首府的郊区。

航船终于在悉尼湾停泊。我们发现这片小小的水域里停有许多大型船舶，周围都是仓库。傍晚，我在城里走了一圈，所见所闻让我赞叹不已。这是不列颠民族之伟大的最有力的见证。在这个本来不太有希望的地方，几十年的成就远远超过南美洲几百年的进步。我的第一感觉是庆幸自己生为英国人。后来见得更多一点，我的敬佩之情或许下跌了一些，但这仍是一个非常杰出的城市。街道整齐宽阔干净，一切井然有序。房子大小适中，商店物品丰盛。悉尼完全可以与伦敦和英国其他一些大城市扩展出来的大郊区相比，但即使伦敦或伯明翰近郊也没有如此快速发展的气氛。大房子和刚刚收尾的大楼多得让人咋舌，但人人都在抱怨找房难租金贵。刚从南美过来，那里的城镇里，大家都熟知每一个有财产的人，而这里最让我惊讶的就是根本搞不清这辆或那辆马车属于谁。

我雇了一人和两匹马带我去巴瑟斯特（Bathurst），一个深入内陆一百二十英里的村子，位于一个大牧区的正中心。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对该地区的景观有个大致概念。我于1月16日上午出发。第一程把我们带到帕拉玛塔（Paramatta），一个重要性仅次于悉尼的小乡镇。路况非常好，是按照麦克亚当原理（MacAdam principle）[231]铺的，为此从几英里外的地方运来了玄武岩石。这里方方面面看起来都像英格兰，也许酒铺更多一些；“铁帮”，即犯了事的罪犯们，则最不像英格兰。他们在荷枪实弹的士兵监视下，戴着镣铐工作。

我相信，政府有权力利用强制劳动的手段，迅速建好贯穿全国的交通要道，是这个殖民地很快繁荣起来的一个主要原因。我晚上住在一个非常舒适的小客栈。小客栈在鸸鹋渡口，离悉尼有三十五英里，靠近蓝山（Blue Mountains）的起点。这条路最繁忙，是殖民地最早定居的地方。整个地区都用高栏杆围起来，因为农场主们还没能成功地种植绿篱。四处零零落落有很多大房子和很好的农舍。虽然已经开垦出很多片土地，但大部分地区仍然是大陆最初被发现时的样子。

植被极其均匀一致是新南威尔士州（New South Wales）大部分地区最显著的特点。到处都是开阔的树林，地面覆盖一层薄薄的牧草，没有多少绿意。树木几乎都属于同一个科，大多数叶子往下垂，而不像在欧洲那样几乎水平。叶子稀疏，是一种很特别的浅绿色调，没有任何光泽。因此，树林显得无光无影，在夏天的烈日下旅行的人很遭罪，但对农夫来说则是好事，因为这样一来草就可以长好了。树木并不定期落叶，这似乎是整个南半球的特点，南美、澳大利亚和好望角都如此。南半球和热带地区的人们从而失去了一个也许是世界上最辉煌的，虽然也是我们大家习以为常的景象，即枯木逢春。然而他们可能会说，咱们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每年好几个月只有光秃秃的树杈可看。这当然也对，但我们的感官也因此变得敏感，对春天的翠绿铭心刻骨。这是生活在热带地区，一年四季看腻了绚丽多彩景象的人永远无法体验的。除一些蓝胶树（Blue-gums），大多数树木长得不粗大，但很高而且还算直，彼此离得很远。有的桉树（Eucalypti）每年都会褪掉老树皮，长长的碎片挂在树干上随风飘动，赋予树林一种荒凉凌乱的外观。瓦尔迪维亚或智鲁岛的森林与澳大利亚的树林之间，方方面面都恰恰相反，我想不出反差更强烈的对比了。

澳大利亚人的长矛和其他武器

日落时分，遇见一群二十来人的黑皮肤原住民，每人按传统的方式，带了一捆长矛等武器。我给领头的小伙子一个先令，他们就都停下来，为我表演耍枪。他们都穿了一点衣服，有几个能说一点英语。人非常友善，令人喜欢，远非通常被描绘成的那种完全退化的形象。他们很擅长自己的特技。把一顶帽子放在三十码外的地方，他们能用长矛扎住。长矛是用投矛器射出的，速度与熟练的弓箭手离弦的箭一样快。他们特别擅长悄悄跟踪动物或敌人。从我听到的只言片语来看，他们显然也非常机灵。但他们不愿意耕作，或建房在一个地方住下来，也不要牧羊的麻烦，即使把羊群送给他们。我觉得，整体而言，他们似乎比火地人在文明程度上高一两个档次。

在文明人中间看见一群对他人毫无危害的野人四处流浪无家可归，并靠在树林里打猎为生，是颇为奇怪的事。白人不断推进，已经扩展到属于几个部落的地区里。虽然这样被一个白人民族包围，土著人仍然保持着他们的古老传统，有时还彼此开战。最近发生的一起冲突中，双方不可思议地把巴瑟斯特村中心选作战场。这对战败方很有利，逃跑的战士们都躲进军营了。

原住民的数量正在急剧下降。在我的整个旅途中，除了英国人带大的一些男孩，我只碰到了另外一群。毫无疑问，人口下降的部分原因是由于烈酒的引进，欧洲人带来的疾病（即使很轻微的疾病，比如麻疹[232]，对土著人都是灾难性的），以及野生动物的逐渐灭绝。有人说，因为流浪生活，婴儿的死亡率极高；而猎获食物越来越困难，生活也就越来越动荡。因此，虽然没有明显地死于饥荒，人口数量的下降却非常突然。相比之下，在文明国度里，父亲如果增加劳作，可能会伤害自己，但不会影响到后代。

但除了这几个明显的原因外，似乎还有一些更神秘的因素在起作用。凡是欧洲人踏足之处，死亡就与原住民如影随形。我们可以放眼南北美洲、波利尼西亚、好望角和澳大利亚这么广大的地方，结果都一样。白人也不是唯一的破坏者，马来族的波利尼西亚人从东印度群岛的部分地区把先其而来的深肤色本土人赶尽了。不同人种之间的互动似乎跟不同物种的动物之间一样，总是弱肉强食。在新西兰时，那些健美、精力充沛的本地人说，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们注定要失去土地，听了真是令人伤感。人人都听说过，自库克船长航海时代以来，美丽健康的塔希提岛的人口莫名其妙地减少了，本来还指望会增加的，因为以前盛行的杀婴已经消失，放荡肆意的生活方式大为减少，残酷战争也变得不那么频繁了。

威廉姆斯牧师（Rev. J. Williams）在他很有意义的著述中[233]指出，土著人和欧洲人之间的第一次遭遇，“不可避免地导致发烧、痢疾或其他疾病，造成很多人死亡”。他再次证实，“不可反驳的事实是，我在岛上居住期间爆发的大多数疾病都是船只带来的[234]，最奇怪的一点是，经常看不出带来疾病的船员们有任何明显病状”。初读会觉得奇怪，但这种说法并不新鲜，有好几起记录在案的最恶性的流行高烧，造成疾病的当事人自己并没有生病。在乔治三世统治的早期，一名被关在牢里的囚犯，被四名警员用马车带到裁判官席前，虽然他本人没有生病，四名警员却发作急性高烧而死掉，但没有蔓延到其他人。从这些事例看，似乎把一群人禁闭在一个不透气的空间内一段时间后会散发毒素，其他人，尤其是不同种族的人吸了会中毒。这似乎很玄乎，但也不比下述情形更奇怪。人刚死身体还没腐烂时，可能已经变质；被解剖尸体的针头扎一下，就可能致命。

1月17日——一大早我们坐渡船过了尼皮恩（Nepean）河。这条河在此处既宽且深，但水量非常小。到达河的另一边，穿过一片低地后，我们来到蓝山坡下。上山的路不陡，是在砂岩崖边精心开凿出来的。山顶上是一片延绵的平原，不易察觉地向西上升，最后达三千多英尺。蓝山的名字非常响亮，而且绝对高度也不低，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一条跨越整个地区的挺拔山脉，事实上却只是一片面对海岸低地的微不足道的斜坡平原。从这个坡顶望过去，东面广阔的树林非常壮观，树木长得又高又粗壮。但一回到砂岩台地，景色又变得极为单调，道路两侧只有矮小树木，除了桉树还是桉树。两三个小旅店之外，既无房屋也无耕地。路上冷冷清清的，见得最多的是牛车，车上堆满了羊毛包。

中午时，我们在一个叫作“挡雨墙”（weatherboard）的小旅店让马歇一歇。这里海拔有两千八百英尺。离此处约一英里半的地方有个景点非常值得一游。顺着一个小山谷的溪流往下走着走着，突然一道巨大的鸿沟把路边的树林分开，沟深有一千五百英尺。再走几步，人就站在一个巨崖边了，下面是一片覆盖着厚厚森林的大海湾，因为我也不知道还能叫什么。观察点就好像位于海湾的源头，悬崖从两边展开，露出一个又一个的岬角，正如陡峭的海岸线一般。这些悬崖由水平分层的偏白色的砂岩构成，而且绝对垂直，站在不同地点的悬崖边扔石头，可以看到它撞击深渊下的大树。这一线崖石非常完整，想走到小溪形成的瀑布底的话，据说得绕十六英里的路。在前方大约五英里的远处，另有一线悬崖伸出，看起来把山谷完全围了起来，因此管这个露天大剧场叫海湾是合理的。想象一个蜿蜒曲折的海港，深深的海水被悬崖般的海岸围绕，水干涸后，森林从海底的沙质地里长出来，那就是这里的外观和结构了。这景色对我来说相当新颖，奇妙无比。

傍晚，我们到达黑石南（Blackheath）。这里的砂岩高原有三千四百英尺高，覆盖着同样的矮小树林。路上偶尔能瞥见一眼幽深的山谷，跟前面描述的那个特征一样，但其侧面更陡更深，几乎看不见底。黑石南是一个非常舒适的客栈，由一位老军人经营，它让我想起北威尔士的小旅店来。

1月18日——我起了一个大早，步行三英里，去看“戈维特飞跃”（Govett's Leap），一个跟“挡雨墙”附近那个山谷类似的地方，但恐怕更惊心动魄。天尚早，深渊里弥漫着蓝色的薄雾，这虽然破坏了总体效果，但脚下的森林似乎也更深了。这些山谷非同寻常，很久以来一直是最积极的殖民者向内陆推进的难以逾越的障碍。主山谷常常伸出巨大的臂状“海湾”，插入砂岩台地，“海湾”的尽头变宽。另一方面，台地往往有“海岬”伸入山谷，甚至在山谷中间形成几乎独立的大悬崖。有的山谷，如果想下到谷底，必须绕道走二十英里；还有的山谷，只有测量师最近刚刚钻进去过，殖民者还未能把牛群赶进去。但其结构上最显著的特点是，虽然海湾的源头有几英里宽，其出口却常常变窄到不可穿行。测量师总监米切尔爵士（Sir T. Mitchell）[235]试图攀上格罗斯河（Grose）与尼皮恩河交界处的峡谷，他先步行，然后在坠落的大砂石块下爬，最后无功而返。而我看到的格罗斯山谷的上游部分是一个几英里宽的平坦大盆地，四周绝壁环绕，最高的悬崖据说不低于海拔三千英尺。沃尔根（Wolgan）山谷有一条小路下去，部分天然形成，部分是主人自己修的（我走下去过）。把牛群赶下山谷后，不会跑丢，因为这个山谷的四周完全被直上直下的峭壁包围。顺山谷往下走八英里，平均宽度从半英里变成一条裂缝，人畜皆不能过。米切尔爵士说，考克斯河（Cox）及其所有支流形成的大山谷，在与尼皮恩河汇合处，收缩成一个两千两百码宽、一千英尺左右深的峡谷。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这些山谷两侧的水平地层与中间巨大的露天剧场似的塌陷的对应关系，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它们跟别的山谷一样，是流水的冲积作用造成的；但转念一想，真如此的话，这么大量的石头就必须通过峡谷或裂缝挪走，于是又会猜测这些空间是否是因地面下沉而致。可是考虑到山谷那些不规则的分支侧谷，以及从台地伸入山谷的狭窄岬角，我们又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把这些中空的山谷归因于如今的冲积作用是荒谬的；何况，从峰顶下来的水也不总是从这些山谷的源头流下，如我在“挡雨墙”附近描述的那样，有时从湾状深渊的侧面流下来。一些居民跟我说，他们每次看到那些海湾状的深渊，以及两边一个接一个的岬角，都会惊叹这多么像陡峭的海岸。这是毋庸置疑的；此外，新南威尔士州目前的海岸边有无数精致的、有大量分支海湾的港口；它们通常由穿透砂石海岸峭壁的窄口与海相接，宽度从一英里到四分之一英里不等，与内陆的大山谷非常相似，像缩小的模型。但这样假设仍然马上面临极大的质疑，为什么海在一片广阔的台地上，磨蚀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圆状的洼地，却只留下细窄峡谷般的出口，而捣碎的巨量岩石必然经由那里运走？我能对这个奥秘提供的唯一线索是，形状极不规则的海岸似乎正在一些海域形成，包括西印度群岛的部分地区和红海，而且这些海岸都非常陡峭。我相信这样的海岸是由强大的水流把泥沙沉积到不规则的底部形成的。在一定条件下，大海并不把沉积物均匀地铺成一层，而是围绕海底的岩石和小岛堆起来。研究过西印度群岛的航海图表之后，这一点几乎毋庸置疑；另外，我在南美洲的许多地方都注意到，海浪的力量能够形成高而陡峭的悬崖，包括在内陆海港。把这些想法应用到新南威尔士州的砂岩台地，我想象地层是被强大的洋流及开阔海域的起伏波浪从一个不规则的底部堆起来的；陆地缓慢上升时，没被填满的山谷般空间四周的陡坡被磨蚀成了悬崖；风化的砂岩碎石则从海水退去时冲开的狭窄峡谷流走，或被其后的冲积作用运走。

离开“黑石南”后不久，我们从砂岩台地经由维多利亚山（Mount Victoria）的一条路径下山。为了打通这条路，切凿开了巨量的岩石。它的设计和执行方式，可以与英国的任何修路工程媲美。我们现在进入海拔下降了近一千英尺、由花岗岩构成的地区。随着岩石的变化，植被也改善了，树木更秀丽，彼此离得更远；树木之间的牧草更绿，也更丰盛。在哈桑堡（Hassan's Walls），我离开大路，绕道去了一个名叫瓦勒拉旺（Walerawang）的农场。我有一封在悉尼的农场主人给总监的介绍信。布朗先生好意请我多留一天，我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地方是澳洲殖民地的大农场，或者说牧羊场的一个缩影。但在这个农场上，牛群和马群都不是一般的多，因为有些山谷是沼泽地，长有粗壮的牧草。房子附近清理出两三片平地，种植了玉米，此时人们正在收获。但小麦只播种够农场雇用的人一年所需的量。一般这里分配四十几个囚犯，但目前人数还多一些。虽然农场具备一切必需品，但明显缺乏舒适感；也没有一个女人住这里。天气好时，夕阳通常会给任何景色罩上幸福美满之感，但在这个偏僻的农场上，洒在周围树林上的最亮丽的阳光也不能使我忘记，这里有四十个久经风霜的犯人劳作一天歇下来了，如同来自非洲的奴隶一般，却不能指望像后者一样被寄予圣洁的同情。

第二天一早，农场的共同管理者阿切尔先生（Mr. Archer）特意带我出去猎袋鼠。我们骑了几乎一天，但猎物极少，别说袋鼠，连野狗都没见到一条。猎狗们把一只有袋的耗子赶进了一棵空心树里，我们把它拖了出来。这是跟兔子一样大的动物，但长得像袋鼠。几年前这个地区野生动物还很多，但现在，鸸鹋已经躲到了很偏僻的地区，袋鼠也变得稀少。英国猎狗对这两种动物的危害都极大。这些动物不会很快彻底灭绝，但它们的厄运已定。原住民特别喜欢从农场借狗。借狗用，给一些死动物的内脏和一点点牛奶，是定居者用来购买和平的手段，与此同时他们不断地向内陆推进。短视的原住民，被这些小恩小惠蒙蔽，反而欢迎白人进驻，虽然后者似乎命中注定要继承他的后代的家园。

尽管猎物无几，骑行却非常愉快。树林几乎都是开放的，骑在马上可以驰骋而过。有几个平底山谷从树林中穿过，碧绿但无树。这种交界处的风景像公园一样美。整个地区几乎无处没有火烧的痕迹，这火是很久以前的还是最近的事？这树桩烧成深黑还是浅黑？这些就是让人厌倦的单一景致的最大变化了。树林里没有太多的鸟，但我看到大群的白凤头鹦鹉在地里吃玉米，另有一些非常漂亮的鹦鹉。像我们的寒鸦一样的乌鸦并不少见，另外还有一种像喜鹊的小鸟。黄昏下，我漫步在一连串的池塘边，也即这个干旱地区的河道，有幸见到了几只著名的鸭嘴兽（Ornithorhynchus paradoxus）。它们或潜水或在水面嬉戏，但身体几乎不露出来，很容易被误作水耗子。布朗先生射杀了一只。这显然是一种最不寻常的动物了。填充后的标本变硬并收缩，完全体现不出活着时的头与喙的形态[236]。

1月20日——骑行一整天去巴瑟斯特。加入大路前，我们沿着一条森林小径走。这个地区除了少数定居者的木屋，非常安静。我们在路上遭遇了跟非洲热风同样性质的澳大利亚热风，是从内陆炎热的沙漠吹过来的。尘埃云四处流窜，风好像是从火上燎过来的。后来我听说，室外温度达到了119度，关闭的房间里也有96度。当天下午，我们望见了起伏不平的巴瑟斯特地区。这些高低起伏但近于平坦的草原非常引人注目，因为上面一棵树都没有，只长得有一层薄薄的褐色牧草。骑了几英里后，我们到达巴瑟斯特乡镇，所在之地可称为广阔的山谷，或狭窄的平原。在悉尼时有人警告我说，不要根据路边的景象对澳大利亚产生太差的印象，也不要因为巴瑟斯特而形成太好的印象。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形成后一种偏见的危险。应该承认，此时正值大旱季节，周围景致不怎么样，虽然我被告知两三个月前更是糟糕透顶。巴瑟斯特迅速繁荣富裕的秘密在于，陌生人眼里惨不忍睹的棕色牧草，羊特别喜欢吃。小镇位于麦格理（Macquarie）河岸上，海拔二千二百英尺高。麦格理是流入辽阔、鲜为人知的内陆地区的大河之一。把内陆河流与海岸河流隔开的分水岭在海拔三千英尺左右，南北走向，离海边八十到一百英里。麦格理河在地图上看起来颇具规模，是分水岭这一边最大的河流。但出乎意料，我发现它不过是一连串的池塘，池塘之间几乎是干的。大部分时间就是一条小溪流淌，偶尔有深而急的洪水。整个地区水量极少，但往内陆去，还会更少。

1月22日——我开始往回走，走的是一条叫作洛克耶线（Lockyer's Line）的新路。这个地区山丘更多更漂亮。骑了整整一天；我计划留宿的房子离道路有一段距离，很不好找。我在此地，事实上在所有其他地方遇见的下层人士，都非常礼貌文明。如果想一想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生活，这是非常令人意外的。我住了一夜的农场属于两个最近才来的年轻人。他们刚刚开始定居者的生活。虽然目前仍然缺东少西，但他们将来注定能富裕发达，而且不是非常遥远的将来。

淘金者到达巴瑟斯特

第二天，我们穿过了一大片着火的地区，滚滚浓烟席卷大路。中午前，我们回到了先前走的那条道，登上了维多利亚山。我在“挡雨墙”过夜，天黑前又去了“露天剧场”。在回悉尼的路上，我在登海维德（Dunheved）跟金船长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从而结束了对新南威尔士州殖民地的短暂访问。

来这里之前，我最感兴趣的三件事是：上层社会的状态、罪犯的情况以及移居澳洲的吸引力。当然，如此短暂逗留后能发表的看法几乎一钱不值，但毫无想法跟获得正确判断一样难。主要就我所听到的，而不是亲眼看到的，总体而言，我对上层社会的状态很失望。整个阶层几乎在每个问题上都存在着严重分歧。那些条件好的、理应是最优秀的人士，却公开地过着挥霍无度的生活，使有自尊的人无法与之交往。富裕刑释人员的子女和自由定居者之间相互嫉妒，前者宁愿认为遵纪守法的都是外来户。所有的人，无论穷富，都一心想发财。上层人士之间，羊毛和牧羊是永恒的话题。家庭生活存在很多严重缺陷，最主要的应该是被罪犯仆人围着转。想想多难受啊，伺候你的人或许前一天还因为你的抱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轻罪被鞭打。女仆当然更糟糕，结果孩子们都学会了最可耻的语言，如果没学会同样可耻的思想的话，就算幸运了。

另一方面，一个人无须多干，他的资本就能获得比在英格兰高两倍的利润。只要小心经营，定能致富。生活的奢侈品很丰富，也不比英国贵多少，食物大多更便宜。气候既好又利于健康。但在我心目中，它的魅力不足以抵消其不讨人喜欢的方面。定居者具备很大的优势，因为儿子很小就能帮忙干活。十六到二十岁的孩子经常负责遥远的农场。但代价是男孩子必须完全和罪犯仆人生活在一起。我没有察觉到这个社会的基调有何怪异之处，但有这样的生活习惯，又没有知性的追求，社会很难不退化。我的看法是，除非迫不得已，我不会移民到这里来。

这个殖民地的迅速繁荣和未来前景很令人费解，当然我并不懂得这些话题。两个主要的出口商品是羊毛和鲸油，两者的增长都有限。这里完全不适合修建运河，因此在很短的距离以外，陆运羊毛的利润就不够应付剪羊毛和牧羊的花销了。各处的牧草都太薄，定居者已经长驱直入内陆，而内陆非常贫瘠。因为干旱，农业规模不可能太大。因此，目所能及，澳大利亚最终必须变成南半球的商业中心，或将来的制造业中心才能发达。因为有煤，它拥有移动能源。适合居住的地区都在沿海一带，而且移民来自英国，它肯定会成为一个海洋国家。我以前想象澳大利亚会变成一个像美国一样兴旺强大的国家，但现在看来，这样的未来宏图不太可能实现。

至于罪犯的情况，我能够做判断的机会比其他方面更少。第一个问题是，他们的状况是否算惩罚？显然没人会认为这是非常严重的惩罚。但我想这无关紧要，只要它仍然让家里的罪犯畏惧就成。罪犯的基本生活需求还算有保障，自由和舒适的前景也不遥远，表现得好的话，肯定会实现。只要罪犯不引人怀疑，不犯罪，持一种“释放证”就可以在某个地区内自由行动。“释放证”发给服刑一定年头后表现好的犯人，按刑期长短而定。然而，纵有这一切，也不算先前的监禁及悲惨的航程，我相信服刑的日子基本上是在不满意和不快乐中度过的。一个很有见识的人告诉我说，罪犯们唯一知道的快乐就是肌肤之乐，而在这方面他们并不满足。政府用提供免费赦免当贿赂，加上对罚往偏远之地的惧怕，犯人之间缺乏信任，因此阻止了犯罪。至于羞耻感，这种感情似乎不为人知，我就亲眼看见了一些非常独特的事例。奇怪的是，众口一词告诉我说罪犯的特点是彻头彻尾的懦弱，经常有人绝望不想活了，但需要冷静或持续勇气的自杀计划却很少付诸实施。最严重的问题是，尽管存在所谓的法律改造，法律可以触及的犯罪很少，而似乎任何道德改造都是不可能的。知道内情的人士告诉我，即使犯人有此愿望，跟其他犯罪人员生活在一起是不可能改善的，因为他会因此遭受难以忍受的责难和迫害。也不能忘记在此地以及在英国的载运犯人的船舶和监狱已造成的负面作用。总之，作为一个处罚地点，目标没有达到；作为一个真正的罪犯改造系统，已然失败（或许任何计划都会失败）；但使人表面上变得诚实，把在一个半球最没用的流浪汉，变成另一个半球的活跃公民，从而缔造出一个灿烂的新国家，一个文明中心，澳大利亚的成功或许是史无前例的。

1月30日——小猎犬号驶往范迪门地的霍巴特市（Hobart Town），于2月5日进入风暴湾的入口。这六天的航程前一半还不错，后来几天则非常寒冷，飑风呼啸，说明这可怕的湾名取得恰如其分。这个海湾其实应该称为河口，因为其源头是德温特（Derwent）的河水。湾口附近有宽广的玄武台地，再往上则是山区，有一些树。山与海湾相接的地带已经开垦出来，鲜黄的玉米和深绿的土豆长得密密麻麻的。晚间我们停泊在舒适的海湾里，岸边即是塔斯马尼亚的首府。第一眼看上去，这地方比悉尼逊色得多，后者可称为城市，这里却只是一个小镇。它位于威灵顿山（Mount Wellington）脚下。山高三千一百英尺，没有如画的美景，但提供了良好的水源。沿海湾有一些很好的仓库，一侧还有一个小堡垒。西班牙定居点的防御工事都有精心维修，路过了那些地方后，这里殖民地的防御手段看起来简直惨不忍睹。跟悉尼比，印象最深的是，建好的和正在建的大房子都比较少。据1835年的人口普查，霍巴特镇有13826个居民，整个塔斯马尼亚有36505人。

所有的原住民都被赶到巴斯海峡（Bass's Straits）的一座岛上去了，范迪门地因此得以享受没有土著人的巨大优势。这个无比残酷的措施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这是阻止黑人接连不断的抢劫、纵火和谋杀的唯一手段，否则黑人迟早自己也会被完全灭绝。恐怕毫无疑问的是，这一连串的邪恶及其后果，根源都在于我们一些同胞的臭名昭著的行为。短短的三十年内，原住民就从他们土生土长的岛屿上被赶出去了，而那座岛几乎跟爱尔兰一样大。英国国内政府与范迪门地政府就这个问题的通讯发人深省。虽然连续数年的纷争中，许多土著人被抓被杀，但他们似乎不能够领会我们的压倒性优势。最后到了1830年，全岛宣布戒严，并令所有的民众都行动起来，协助一举围剿全部的土著人。采取的方式类似在印度的大围猎。组织了一条横跨全岛的包围圈，目的是把土著人都赶到塔斯曼（Tasman）半岛上的一个死角里。但这个计划失败了，一天夜里，土著人把他们的狗捆绑好，一齐跨过了封锁线。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他们感官灵敏，而且习惯于无声无息地爬行追踪野生动物。我被告知，他们几乎可以在光秃秃的地面上藏身，不亲眼看见的话绝不会信。他们暗黑的身体很容易被当作无处不在的烟火熏黑的树桩。我还听说一群英国人跟一个土著做的实验。土著人站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坡上，英国人闭上眼睛后他就蹲下来，结果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再也无法把他从周围的树桩里找出来。回到大围剿，明白这种战争形式的土著们都吓坏了，因为他们立即认识到白人的数量和能力。不久之后，两个部落的十三个人露面，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保护，绝望地自首了。随后，积极善良的罗宾逊先生（Mr. Robinson）努力周旋，单枪匹马地访问了敌意最深的土著部落，诱导他们也如此行事。他们最终被驱逐到一座岛上，但衣食无虞。切莱茨基伯爵（Count Strzelecki）有如下记录[237]：“1835年，他们被驱逐时，一共有二百一十人，到1842年，也就是七年之后，只剩下五十四人。在新南威尔士州内陆未与白人接触的土著人中，每家都有成群的孩子，而这些在弗林德斯岛（Flinders' Island）上的，八年内只增添了十四口！”

霍巴特市

小猎犬号在这里待了十天，我做了几次愉快的小旅行，主要是研究周围地区的地质构造。主要兴趣包括：第一，属于泥盆纪和石炭纪的富含化石的地层；第二，近期陆地小幅度上升的证据；第三，一片孤零零的淡黄色石灰石或钙化地表层，其中有很多树叶印痕和陆贝壳，都是灭绝的种类。这个小小的采石场很可能是范迪门地上一个纪元的植被仅存的记录。

这里的气候比新南威尔士州更潮湿，因此土地更肥沃。农业蓬勃发展，耕地看起来很不错，果园里蔬菜果树生机勃勃。有些坐落在僻静之处的农舍，看起来非常漂亮。植被大致上与澳大利亚的差不多，也许多几分绿色和欢愉，树木之间牧草更丰盛。有一天，我在镇对面的海湾边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是坐汽船过河的，两艘这样的船在两岸来回穿梭。其中一艘的机器完全是本地制造，而这个殖民地从成立之日到现在才三十三年！另一天我登上了威灵顿山。我带了一个向导，因为树林太密集，我自己头一次尝试未能成功。但我们的向导是个愚蠢的家伙，他把我们带到了潮湿的南坡，这里植被厚密，腐烂树干极多，爬起来几乎跟在火地岛或智鲁岛一样困难。辛辛苦苦地爬了五个半小时，我们才到达山顶。许多地方的桉树长得很粗大，形成壮观的森林。在一些最潮湿的沟壑中，树蕨极其茂盛，其中一棵到叶子基部至少有二十英尺高，腰围整整六尺。蕨叶形成最优雅的遮阳伞，树影下阴沉沉的，如夜色初至。山顶宽阔平坦，由巨大多角的光秃绿岩构成，海拔三千一百英尺高。今天天气格外清新，我们可以极目远眺，往北是连绵群山，秀木成林，高度跟我们脚下的山峰差不多，同样平淡无奇的轮廓。南面陆地与水域纵横交错，形成许多错综复杂的海湾，清楚得跟地图似的摆在我们面前。在峰顶待了几个小时后，我们找了一条更好的路下山，辛苦地工作了一天后，回到小猎犬号时已经八点。

2月7日——小猎犬号离开塔斯马尼亚，于次月6日到达靠近澳大利亚西南角的乔治王海峡（King George's Sound）。我们在那里待了八天。这是我们航程中最枯燥无趣的八天。从山上望去，这个地区是多树的平原，不时冒出一个圆润光秃的花岗岩山头。有一天，我和一帮人去看人猎杀袋鼠，走了很远。我们发现到处都是沙质土壤，很贫瘠，长得有薄薄的低灌木丛和粗草，或矮小的树林。风景与蓝山的砂岩台地相似，但这里木麻黄（Casuarina）多得多，而桉树少得多。木麻黄多少有点像苏格兰冷杉。开阔地区长有许多草树，这种植物外观上有点棕榈树的意思，但没有高贵的树冠，而是顶着一簇乱蓬蓬的草头。在远处看，灌木丛和其他植物呈鲜绿色，似乎很茂盛，但走一趟就足以打消这样的错觉，跟我所见略同的人都不会想在这个不招人喜欢的地区再走一趟。

霍巴特市街景

有一天，我陪菲茨罗伊船长去了“秃头角”（Bald Head）。很多航海家都提到过，有的觉得能看见珊瑚，有的则说看到了石化但仍然立着的树木。我们的看法是，地层是被风吹来的细沙堆积而成的，里面含有圆润的贝壳和珊瑚小颗粒，在此过程中树枝和树根，以及许多陆地贝一起被围起来了。后来再被一层石灰质物质渗透固化，木材腐烂形成的圆柱形空穴也被坚硬的假钟乳石填充。气候再把松软的一层剥蚀掉，因此坚硬的根和树枝的模型都突出于表面之上，造成一种独特的错觉，像死树丛中的树桩。

我们在那里时，叫白凤头鹦鹉的一个大部落的人正好来定居点访问。这些人，以及那些属于乔治王海峡的部落人，受几缸大米和糖的诱惑，答应开一个舞蹈晚会（叫corrobery）。天刚一黑下来，一堆堆的小篝火就点燃了，男人们开始化妆，就是在身上涂满白点和线条。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大火熊熊地烧起来，女人和孩子围在篝火边当观众。白凤头鹦鹉部落和乔治王部落的男子各自为营，跳起来互有对答。舞蹈包括他们往旁边跑，或者排成印第安队列在一块空地上走，边行军边使劲地跺脚。沉重的脚步声中还伴随着一种咕噜声、棍棒与长矛的击打，并有各种动作，比如伸长胳膊或扭动身体。这是一个最最粗犷野蛮的场面，对我们而言，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我们注意到，黑人妇女和孩子都看得兴高采烈。也许这些舞蹈的初衷是表现行动场面，比如战争和胜利。在一个叫作鸸鹋的舞蹈中，每个人伸出手臂弯来扭去，像鸟的脖子。另一个舞蹈是一人模仿袋鼠在林子里吃草，第二个人爬过来，假装用矛扎他。当两个部落混和舞蹈时，大地在他们沉重的脚步下发抖，空气里回荡着他们疯狂的呼叫。似乎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从熊熊的火光中看过去，这一群几乎全身赤裸的人影粗野和谐地移动着，完美地表现出开化最低的野人的狂欢节。在火地岛，我们也见过不少土著人的令人好奇的场景，但从未看到过他们处于这么昂扬的精神状态，如此彻底的放松自如。舞蹈结束后，大家在地上围一圈，分享米饭和糖块，人人都喜气洋洋。

因为多云天气，又有好几次单调乏味的延误，3月14日，我们终于高兴地开出乔治王海峡，前往基林岛（Keeling Island）。别了，澳大利亚！你是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肯定会有一天成为统治南半球的伟大公主。可是你太伟大、太雄心勃勃，难以让人喜爱，但又没有伟大到令人尊重。告别你的海岸，我不悲伤，没有遗憾。

篝火边的舞蹈晚会

第二十章 基林岛，珊瑚礁的构造

基林岛/奇异景观/稀少植物群/种子的运输/鸟类与昆虫/泉水的涨落/死珊瑚田/卡在树根里运输来的石块/大螃蟹——螫刺珊瑚/吃珊瑚的鱼/珊瑚礁的构造/潟湖岛或环礁/造礁珊瑚在海下生存的深度极限/平珊瑚岛散布的辽阔海域/珊瑚岛地基的下沉/堡礁/裙礁/裙礁变堡礁，堡礁变环礁/水平面有变化的证据/被冲破的堡礁/马尔代夫环礁的特殊构造/死礁及沉没礁/沉降地带与上升地带/火山的分布/下沉缓慢但沉降地带辽阔

到达椰子岛（基林岛）

4月1日——遥遥望见基林岛。基林岛也叫椰子岛，位于印度洋，离苏门答腊海岸约六百英里远。这是那种珊瑚礁形成的潟湖岛（即环礁），类似于我们绕过的低群岛的岛屿。当军舰驶进潟湖入口的航道时，当地的一个英国人利斯克先生（Mr. Liesk）从他的船上迎出来。该岛的移民史，简而言之如下：大约九年前，一个分文不值的混混海尔先生（Mr. Hare），从东印度群岛带来了不少马来奴隶。如今算上孩子，已超过百人。不久之后，罗斯船长（Captain Ross）也带着家眷和财产从英国来这里定居，利斯克是跟他一起来的。罗斯船长以前乘自己的商船访问过这些岛屿，利斯克是船上的大副。马来奴隶很快纷纷逃离海尔先生定居的小岛，投奔罗斯船长。海尔先生因此被迫离开此地。

从名义上讲，马来人现在是自由的，他们所受的个人待遇也确实如此。但在其他很多方面，仍被当作奴隶。因为马来人的不满，而且又得不断地从一座小岛搬到另一座小岛，或许再加上一点管理不善，这里不太繁荣。家养的四足动物只有猪，主要植物产品是椰子。这个地方繁荣与否完全依赖于这种树。唯一的出口就是椰子油和椰子本身。椰子被带到新加坡和毛里求斯，主要用途是磨碎后做咖喱。长得肚圆膘肥的猪几乎完全靠椰子为生，鸡鸭也如此。甚至一种大个的陆地蟹，也生而具有打开这个最有用的果子吃的本领。

潟湖岛的环礁上耸立着一连串的细长线小岛。在北边或背风面，有一个入口，船只可以从那里进入湖里下锚。驶入时，景色非常新奇漂亮。但潟湖之美完全取决于周围色彩的亮丽。清澈纯净的浅水下是白沙，太阳临空一照，湖面亮绿晶莹。这一大片几英里宽的绚丽水域自成一统，四周一线雪白碎浪环绕，把深暗汹涌的大海阻断；簇拥着平顶椰子树冠的细长条陆地，把蓝色穹顶撑开。蓝天上有朵朵白云衬托，翡翠般的潟湖中有片片幽暗的珊瑚带增色。

停泊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在方向岛（Direction Island）上岸。这一长条的陆地只有几百码宽，靠潟湖这边是一片白色的石灰质海滩，其在闷热气候下的辐射让人喘不过气来；在临海的那边，宽平坚实的珊瑚岩抗拒着大海的暴虐。除了潟湖边有些沙子外，陆地完全由圆润的珊瑚块构成。这样松散干燥的石质土壤，在热带气候下就能长出繁茂的植被。小一些的岛屿上，幼苗与已长成的椰子树交织成林，互不推攘，完美对称，优雅无比。闪闪发光的白沙滩构成了这些童话般仙境的边界。

我现在大致描绘一下这些岛屿的自然史，因为物种寥寥无几，另有特色。乍一看，似乎椰子树占据了整个林子，但事实上还有另外五六种树。有一种长得非常高大，但木质过于柔软，没有用途；另一种的木材特别适合于造船。除了这些树木，植物极其有限，而且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杂草。我相信我的收集包括了整个植物群，不算苔藓、地衣和真菌的话，一共二十个物种。另外必须再加两种树，一种还没开花，另一种我只是听说过。后者是一棵孤树，长在海滩边，无疑只是海浪送来的一颗种子。还有一种豆科云石属（Guilandina）的植物也长在一座小岛上。上面的二十种里不包括甘蔗、香蕉、其他蔬菜、果树和进口的草。由于这些岛屿完全由珊瑚构成，曾几何时只是被浪拍击的珊瑚礁，所有的陆地植物肯定全是海浪运来的。因此，这里的小植物群颇像一个避难所。亨斯洛教授告诉我说，二十种来自十九个不同的属，而这些属又来自至少十六个科[238]！

霍尔曼（Holman）的《游记》[239]中记载了所有确认的被海浪冲上岸的种子和其他物体。这是根据基廷先生（Mr. A. S. Keating）提供的资料，他在这些岛上住了十二个月。他说：“来自苏门答腊和爪哇（Java）岛的种子和植物被浪头冲上了这些岛屿迎风的那面，其中包括：基米利树（Kimiri），这是苏门答腊和马六甲半岛的特产；巴尔西岛的椰子，凭形状和大小就能识别；达达斯树（Dadass），马来人把它跟胡椒藤种在一起，后者缠绕在达达斯的树干上，并靠茎上的刺抓牢；皂树；蓖麻；西谷椰子的树干；还有各种各样连住在岛上的马来人都不认识的种子。据信这些都是先被西北季风吹到新荷兰海岸[240]，再从那里被东南信风吹到岛上来的。除了新荷兰高大的红、白雪松，以及木质依然上好的蓝胶树，还有大堆爪哇岛的柚木和黄桑。所有坚硬的，如爬藤植物的种子，仍保持了发芽能力，但较软的，比如倒捻子树（mangostin）的种子则在漂浮中烂掉了。看起来像出自爪哇岛的那种捕鱼的独木舟，有时也被冲上岸来。”能发现这么多来自几个不同地区的种子漂洋过海而至，真是有意思。亨斯洛教授告诉我，他认为几乎所有我从这些岛屿带回的植物，在东印度群岛沿岸都很常见。然而根据海风和洋流的方向，它们几乎不可能是从那里直接漂过来的。如果确如基廷先生所言，它们是先到新荷兰海岸，并与那里的植物汇合再一起漂回来，那么，这些种子发芽前，已经旅行了一千八百到两千四百英里。

沙米索（Chamisso）在描述[241]位于太平洋西部的拉达克群岛（Radack Archipelago）时指出：“大海给这些岛屿带来了许多树的种子和果实，大部分尚未在这里生长。但大多数种子似乎并未失去生长能力。”

据说，热带地区什么地方的棕榈树和竹子，北部的冷杉树的树干也被冲到岸上来过。这些冷杉必定是漂流了漫长的距离。这些现象非常有趣。毋庸置疑，如果刚刚漂流上岸时有陆地鸟啄这些种子，如果这里有比疏松的珊瑚块更适合它们生长的土壤，假以时日，即使最孤立的潟湖岛都会比现在这些岛屿拥有更为丰富的植物群。

无斑秧鸡（Porzana tabuensis，左）和红眼斑秧鸡（Gallirallusphilippensis，右），1888年。

陆生动物比植物还少。有些小岛上有大鼠，那是被一艘在这里触礁的船从毛里求斯带来的。经沃特豪斯先生鉴定，这些大鼠和英国鼠一模一样，虽然更小，毛色更鲜艳。没有真正的陆地鸟，虽然一种沙锥鸟和一种秧鸡（RallusPhillippensis）完全生活在干燥的草丛中，但它们属于涉禽目。据说这个目的鸟在太平洋里的几个低矮小岛上也有。在没有陆地鸟的阿森松岛上，有只秧鸡（Porphyrio simplex）在靠近山顶处被射杀，但它明显是一只孤零零掉队的。据卡迈克尔（Carmichael）的观察，特里斯坦达库尼亚（Tristan d'Acunha）群岛只有两种陆地鸟，一种是黑鸭（coot）。从这些例子看，我相信，除了数不清的蹼足鸟类，涉禽目往往是偏远小岛的第一个殖民者。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凡是我在茫茫大海之中看见的鸟，若非海鸟，就必定属于这个目，自然而然地它们也就成为偏远陆地的最早殖民者。

爬行动物中，我只看到一种小蜥蜴。我煞费苦心地收集了每一种昆虫。除了无数的蜘蛛外，一共有十三种[242]，其中甲虫只有一种。松干的珊瑚土块下爬满了成千上万的小蚂蚁，这是唯一数量巨多的昆虫。虽然陆地上动植物这么少，放眼周边海域，生物的数量却是无穷无尽的。沙米索描述过[243]拉达克群岛的一个潟湖岛的自然史，值得一提的是，其动植物在数量和种类上，都跟基林岛的差不多。那里也有一种蜥蜴和两种涉禽，即一种沙锥鸟和一种麻鹬。岛上有十九种植物，包括一种蕨草；有的植物与这里生长的还是一样的，虽然那岛离得远极了，且是在不同的大洋里。

线形小岛的长条状陆地所在的高度正好能让冲浪把珊瑚碎片扔上来、海风把钙质沙推到岸上。外缘的珊瑚岩坚实平整，而且很宽，因而能击破海浪恶狠狠的第一波，否则的话，一天之内，海浪就可以把这些小岛和上面所有的动植物一扫而光。海洋和陆地似乎在这里较劲儿，看谁能占上风。陆地虽然立住了脚，海里的居民们认为它们至少也该是主人。到处爬着不止一种的寄居蟹[244]，背上背着从邻近海滩上偷来的贝壳。头顶上，无数的塘雁、军舰鸟和燕鸥在树林中歇息。而这里的树林，有这么多的鸟巢，空气中又弥漫着臭气，完全可以称为海鸟繁殖场。塘雁坐在粗陋的鸟巢里，傻呆呆又气势汹汹地盯着人看。驽迪鸟，如名头所示，是个很愚蠢的小家伙。但也有一种迷人的鸟，那就是雪白的小燕鸥。它在人的头顶几英尺之上轻灵地盘旋，黑黑的大眼睛安静又好奇地观察着你的表情。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就能看出来，这么轻盈精致的小鸟必有漫游的精灵附身。

星期天，4月3日——做完礼拜后，我陪同菲茨罗伊船长前往定居处。定居点坐落在几英里外一座小岛的密集高大的椰树林中。罗斯船长和利斯克先生住在一个大谷仓样的、两头都敞开的房子里，地上垫着用树皮织的毯子。马来人的房子修在潟湖岸边。因为没有精心栽种培育的花园，整个地方显得有些落寞荒凉。当地人来自东印度群岛的各个岛屿，但都讲同一种语言。我们看到的就有婆罗洲（Borneo）、苏拉威西（Celebes）、爪哇及苏门答腊人。他们的肤色像塔希提人，体型也无大异。但有的女人特别像中国人。她们的表情和声音我都喜欢。居民们看起来很穷，房子里也没什么家具，但小孩子都长得敦敦实实的，显然椰子和海龟十分养人。

这座岛上的水井位于船舶可以取水的地方。乍一看，淡水会随潮汐涨落，似乎非同寻常；有人甚至想象，沙子有把海水中的盐过滤掉的能力。这样的退潮井在西印度群岛的有些小岛上很普遍。压缩的沙子或多孔珊瑚石，如同被盐水渗透的海绵，但落到地面的雨水必然会浸入到与周围海水一个平面，并在那里聚积，替换掉同样体积的海水。大海绵状的珊瑚石下层的海水随着潮汐上涨下落，靠近其表面的淡水也随之而动。之所以能够保持是淡水，靠的是珊瑚层足够紧密，阻止了过多的机械混合。如果在珊瑚块大而疏松并有很大空隙的地方挖井，水就会有点咸，我见到的就是如此。

晚饭后，我们留下来观看马来女人们举行的一个奇怪的半迷信活动。她们把一把大木勺穿上衣服，带到一个死人的坟墓前，然后假装木勺被满月激活了，开始又跳又舞。准备就绪之后，由两个女人扶住的木勺，开始扭来扭去，伴随女人孩子们的歌声跳了好一阵儿。这个表演愚蠢至极，但利斯克先生坚称，许多马来人笃信它确实是受精灵而动。舞蹈在月亮升起来后才开始，为此也值得久留，看明月静静地照亮了椰子树，其倩倩树枝在晚风中摇曳。这些热带风景秀色可餐，几乎跟寄托心灵中最美好情感的故乡之景一样亲切。

第二天，我忙于分析这些岛屿有趣但简单的结构和起源。今天湖水出奇地宁静，我涉水跨过外缘平坦的死珊瑚岩，一直走到活珊瑚层，即外海涨潮时拍击之处。在一些冲沟和洼池中有漂亮的绿色和其他各色的鱼，许多植虫的结构和色调也令人赞叹。因热带海洋变得热情洋溢完全可以理解，它朝气勃勃，溢满无穷无尽的生物；但必须坦白，我认为那些博物学家的著名说辞，什么海底洞窑上千美色云云，有点溢美不实。

4月6日——我陪同菲茨罗伊船长去潟湖入口处的一座岛上。那里的航道错综复杂，在有精美枝状珊瑚的田里绕来绕去。我们看见了几只海龟，并有两条船在抓它们。水清澈见底，虽然有只龟迅速潜入水中逃出视线，但乘一条带帆的独木舟或小船，不花多少时间就追上它了。一人先站在船头准备好，此刻立即扎入水中跳到龟背上，然后用双手按住龟脖子两边的背壳。龟带着人跑，最后精疲力竭而被抓牢。两船并行来回追龟，人再一头扎进水里捕获猎物，观看起来相当精彩。莫尔斯比船长（Captain Moresby）告诉我，同一个大洋里的查戈斯（Chagos）群岛上的本地人有一种很残忍的从活龟身上取壳的办法，“用燃烧的木炭盖住乌龟，龟壳受热向上卷曲，然后用小刀把它硬切下来，并在冷却之前，放在两板之间压平。遭此野蛮手术之后，乌龟非常受罪，很费力地恢复它身体天然的那部分。一定时间之后，一个新壳会长出来，但太薄无用，动物从此总显得病兮兮的”。

抵达潟湖的入口处后，我们穿过一个狭窄的小岛，正好撞见一个巨浪扑向迎风的海岸。说不清为什么，但我觉得这些潟湖岛的外海岸更令人荡气回肠。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简单明了：屏障般的沙滩、窄窄的一条绿色灌木丛和高大的椰子树、坚实平坦的死珊瑚岩及四处散落的大碎块，还有一条汹涌激荡的碎浪带，都从两边环绕而去。大海携浪而来，拍打着宽阔的珊瑚礁，俨然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强敌；然而我们看到它被阻击，甚至被征服了，而且是被一种看起来最脆弱、最无效率的方式。这并不是因为海洋对付不了珊瑚岩；无数巨大的珊瑚碎块散落在礁石上，堆积在沙滩上，高大的椰子树就是从中长出来的。这些都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海浪昼夜不息的无情威力。温和但永不停歇的信风总是在一大片海域上往同一个方向吹，随之而来的大潮导致的碎浪，其威力几乎与那些温带地区肆虐的狂风有一比。见识过这样的海浪，你会坚信，哪怕是用最坚硬的岩石，斑岩、花岗岩或石英石造就的岛屿，最终都会屈服，都会被这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击垮。然而这些无足轻重的低矮珊瑚小岛却屹然而立，胜算在握。因为这里还有另一种力量作为对手参与了竞赛。有机力量从泡沫碎浪中把碳酸钙分子一个一个地分离出来，然后合成一种对称结构。飓风可以撕扯它的成千上万的巨大片段，但跟数不胜数的建筑师昼夜不停地、年复一年的工作成果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于是我们看到，柔软胶质的水螅体，凭借生命规律，征服了海浪惊人的机械力量，而这力量是人造工程和大自然的非生命杰作都无法成功抵挡的。

我们快到半夜才返回军舰，因为在潟湖里待了很久，研究珊瑚田和巨大的查马贝壳（chama shells）。如果把手伸进这种贝壳里，只要动物还活着，手就再也抽不出来了。在靠近潟湖入口的地方，有一片远远大于一平方英里的水域，上面覆盖着精致的枝状珊瑚森林；但我惊讶地发现，这些珊瑚虽然仍直立着，却都死掉腐烂了。我当时想不出原因来，后来认识到这是几种因素碰巧同时发生而造成的。但首先必须强调一点，珊瑚不能暴露在空气中的阳光直射下，哪怕很短时间，都不能存活，所以它们最高只能长到大潮时的最低水位。根据一些过时的航海地图判断，似乎迎风的那座长岛曾经是由几个小岛组成的，彼此间有很宽的海峡。这个事实也可以从这些部分的树木都比较小看出来。珊瑚礁礁处在以前的状态下时，强风能把更多的水抛过堡礁，因而提高潟湖的水位。而现在风的作用恰恰相反，潟湖内的水，不仅不会因为外面的洋流而增加，本身还被风吹到外面去了。因此可以观察到，在潟湖入口附近，刮强风时比平时潮水的水位更低。水位的差别无疑是很小的，但我相信，它却造成了珊瑚林的死亡，因为这些珊瑚林在从前外礁更开放的条件下，已达到向上生长的最高极限。

基林岛往北几英里还有另外一个小环礁，它的潟湖里几乎填满了珊瑚泥。罗斯船长在其外海岸的砾岩中发现了一块浑圆的绿岩石，比人头还大些。他和随行的人大为惊讶，把它带走作为稀奇之物收藏了。这块石头出现在每个颗粒都是钙质的地方，确实令人费解。岛上几乎从未有人访问过，也不可能有船只在那里触过礁。因为没有更好的解释，我得出结论：它一定是缠在一棵大树的根里带来的。但我几乎都有点不敢想象这种可能性，因为这样的运输手段的成功率显然太低了，考虑到该岛离最近的大陆也非常远，而一块石头要到达此岸必须克服的重重困难：石头得如此这般地缠进树根里，树被冲进海里，漂洋过海，安全着陆，最后石头被埋到能够被发现的地方。因此，我读到沙米索下面的这段记载时，倍感欣慰。沙米索是陪同科策布航海的杰出博物学家。他说，在太平洋中的拉达克潟湖群岛上，居民们经常在冲上沙滩的树根里找石头用来磨刀。这种事显然发生过多次，因为岛上立有法规，说这些石头都属于酋长，偷窃会被惩罚。这些小岛位于一片浩淼无边的汪洋之中；从这些勇于航海的居民们如此看重石头[245]就知道，除了别的珊瑚岛，那里离任何陆地都遥远无比；公海上洋流又慢。考虑到所有这些因素，鹅卵石能被这样运输恰如奇迹一般。即使石头可以被这样运输，但如果滞留的岛不是珊瑚而是任何别的物质构造的，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也不会有人去猜测它们的起源。此外，该运输办法很难被发现，因为树木，尤其是那些载有石头的，往往会浮在水面之下。在火地岛的海峡里，大量漂移的木头被抛在沙滩上，但很少会看到树在海上漂。这些事实可为在精细的沉积土壤中偶尔发现一块或圆或方的石头提供一点线索。

另一天我游访了西岛（West Islet），该小岛上的植被好像比别的地方更繁茂。椰子树之间一般会有一段距离，但这里，小树在挺拔的大树下面蓬勃生长，它们长而弯曲的叶子搭成最荫翳蔽日的乘凉地。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坐在这样的阴凉地里，喝着凉爽宜人的椰奶有多美妙。这座岛上有一片像海湾一样的空地，上面铺满最精细的白沙，非常平坦，只有涨潮时才会被水覆盖。源于这个大海湾，很多小溪钻入周围的树林中。闪闪发光的白沙、清澈见底的碧水、四周高大摇曳的椰子树，真是独一无二的美丽风光。

椰子蟹，基林岛

我前面提到一种螃蟹以椰子为生。这种螃蟹在干燥的陆地上到处都是，大得吓人。它与椰子蟹（Birgos latro）近缘或者就是同一种。它前面那一对儿腿的钳子沉重有力，最后那对的又窄又软。乍一想，螃蟹肯定不可能破开包有坚硬外壳的椰子，但利斯克先生向我保证说，他亲眼见过多次。螃蟹先把椰子外壳上的纤维一条一条地撕下来，而且总是从有三个小孔眼那头开始。撕干净后，螃蟹就用它的大钳子敲打其中一个孔眼，直到敲开一个洞。然后，它把身体转过来，借臀部及后腿那对狭窄的钳子之力，把白白的椰肉挖出来。这是我听说过的最离奇的本能了，而且相互适应发生在螃蟹和椰子这两种在自然设计上看起来截然不相关的生物之间。该椰子蟹白天活动，但据说每天夜里都会下海，这无疑是为了滋润它的鳃。小螃蟹同样是在海岸上孵出来的，并会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这些螃蟹栖息的洞穴很深，在自己镂空的树根下，里面还铺了相当厚一层撕下来的椰子纤维当床。马来人有时会利用这一点，把洞穴里的纤维收集起来造船时用。这些螃蟹很好吃，大一些的，尾巴下面还有一团脂肪，融化后有时会产出高达一夸脱的清油。一些学者认为这种蟹会爬上椰子树偷果子，但我很怀疑这种可能性，如果是爬漏兜属（Pandaunus）的树，就容易多了[246]。利斯克先生告诉我，在这些岛屿上的椰子蟹只吃掉到地上的椰子。

莫尔斯比船长说，这种蟹也生活在查戈斯和塞舌尔群岛，但邻近的马尔代夫（Maldiva）群岛上却没有。以前毛里求斯也有很多，但现在只能找到几只很小的了。据说[247]在太平洋里，椰子蟹，或与之习性近似的一种蟹，只生活在社会群岛（Society group）北部的一座珊瑚岛上。我可以提一下莫尔斯比船长做的实验，以显示前面那对钳子的神力。他把一只蟹关在一个结实的装饼干用的锡盒里，并把盖子用铁丝加固，但螃蟹把盒边掀开逃出来了。为了把盒边掀开，它在锡盒上钻通了许多小孔洞！

我颇为惊讶地发现多孔螅属（Millepora）的水螅珊瑚（M. complanata）和火珊瑚（M. alcicornis）都有螫刺的能力。珊瑚石化的分枝或板块，刚从水中取出来时，手感粗糙不黏糊，虽然具有强烈的令人不快的气味。不同种类的珊瑚的螫刺的能力似乎不一样。拿一块珊瑚在脸上或手臂上皮肤比较嫩的地方压一压或摩擦，会有针扎的感觉，通常在一秒钟后出现，然后持续几分钟。但有一天，我只拿一个珊瑚枝在脸上碰了一下，疼痛瞬间就产生了，像往常一样，几秒钟后强度增加，并持续了几分钟，半小时之后仍有感觉。刺痛程度跟荨麻扎一下一样糟糕，但感觉更接近僧帽水母（或叫葡萄牙军舰水母）造成的。手臂嫩皮肤上会出现小红点，看起来好像要起水泡，但并没有起。郭伊先生（M. Quoy）也提到过多孔螅属珊瑚的这种情况，我也听说过西印度群岛有螫刺珊瑚。许多海洋动物似乎都具有螫刺的本领。除了葡萄牙军舰水母、许多海蜇及佛得角群岛的海兔（或海蛞蝓），《星盘号航海记》里提到的红海葵（Actinia）以及一个与桧叶螅属（Sertularia）近缘的柔软珊瑚，都拥有这种进攻或防守武器。据说在东印度海里还发现了螫刺海藻。

两种鹦嘴属（Scarus）的鱼在这里很常见。它们专门吃珊瑚。两种都是鲜艳的蓝绿色，一种只生活在潟湖里，另一种在外海岸的碎浪中。利斯克先生向我们保证说，他多次看到一整群的鱼用它们强壮的骨质颚吃珊瑚枝尖。我剖开了几条鱼的肠子，发现里面塞满黄糊糊的钙质沙土。黏糊糊令人恶心的管海参，与咱们的海星近缘，是中国美食家很喜爱的食品。据艾伦博士（Dr.Allan）说，它主要也是吃珊瑚，其身体内的骨质构造似乎特别适应这个需求。这些管海参、鱼、无数穴居的贝类，以及在每块死珊瑚中钻的沙蚕科（nereidous）蠕虫，肯定都是生产沉在潟湖底以及岸边的细白泥的能手。但埃伦伯格教授也发现，这种弄湿后像捣烂的白垩的细泥，部分是由硅质壳的滴虫构成的。

基林岛的鹦嘴鱼

4月12日——早上我们驶出潟湖前往法兰西岛。我很庆幸我们访问了这些岛屿。这样的地质构造无疑排在世界奇迹的前列。菲茨罗伊船长发现，在距岸边仅二千二百码的地方，用一条长七千二百英尺的缆线也够不到海底。也就是说，该岛是一座挺拔的海下山，侧壁之陡，甚至超过最峻峭的锥形火山。其飞碟状的峰顶有近十英里宽。虽然与很多潟湖岛比还算小的，这样一座山从最小颗粒到最大岩石块的每一个原子[248]都留下了生物体活动的印记。当旅行者告诉我们说金字塔和其他伟大的遗址有多壮观时，我们经常会为之震动，但跟形形色色的、微小柔弱的小生物建造的这些石峰相比，即使最伟大的遗址也微不足道。这不是那种让人立即侧目的奇迹，但略加思考之后，它却成为心目中真正的奇迹。

我现在简单地介绍一下珊瑚礁的三大类，即环礁、堡礁和裙礁，并对其构造谈谈我的看法[249]。几乎每一个越过太平洋的航海家都会对潟湖岛表达出无限的惊讶，并试图对它们的形成做一些解释。印第安人把潟湖岛称为环礁（Atoll），我此后也用这个词。早在1605年，皮拉尔·德拉瓦尔（Pyrard deLaval）就感叹道：“这些环礁看起来真是奇妙，每个都由大石条围起来，却无一丝人工的痕迹。”插图所示是太平洋中的惠森迪岛（Whitsunday Island），是从比奇船长精彩的《航海记》里复制的。它给环礁的特点提供了一个皮毛的印象：惠森迪岛是最小的环礁之一，由细窄的小岛连接成环。海洋的浩瀚及碎浪的凶猛，与陆地的低矮及潟湖之水波不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没有亲眼看见是无法想象的。

惠森迪岛的环礁

早期的航海家想象珊瑚或其他造礁动物本能地建造了一个大圆圈把自己保护在里面，但这与事实完全不符，因为珊瑚礁的存在恰恰依赖于那些暴露在外海岸的大群体珊瑚。在潟湖里，这些种类不能存活，只有那些有精细分枝的珊瑚长得生机勃勃。此外根据这种观点，许多不同的属和科的珊瑚种类会为了同一目的而齐心协力，但这样的合作，在整个自然界中也找不到一例。现在普遍接受的理论是，环礁长在海底的火山口之上。但是，当我们考虑到一些环礁的结构和尺寸，另一些环礁的数目、彼此相邻的距离及相对位置，这个理论就显得勉强了。比如苏瓦迪瓦（Suadiva）环礁一个方向直径是四十四地理里，另一个方向则是三十四英里；里姆斯基（Rimsky）环礁长五十四英里、宽二十英里，并有一个奇怪的迂回边缘；大弓（Bow）环礁有三十英里长，但平均只有六英里宽；门契科夫（Menchicoff）环礁是由三个礁岛连接或系在一起构成的。另外，这个理论完全不适用于印度洋北部的马尔代夫环礁（其中之一长八十八英里、宽十到二十英里），因为它们不像普通环礁那样由细窄的礁石连成一线，而是由大量独立的小环礁组成，有的小环礁甚至是从中央潟湖状的大湖上长出来的。第三个更好一些的理论是沙米索提出来的。考虑到珊瑚在暴露于公海的地方长得最旺盛（毫无疑问确实如此），他认为环礁外围一圈比其他部分先长成，因此形成环形或杯形结构。但我们立即看到，这个理论跟火山口理论一样，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即造礁珊瑚不能生活在很深的水里。那么，它们的巨大结构是从什么地基上长出来的？

菲茨罗伊船长在陡峭的基林环礁外围仔细地做了无数深度测量。他发现，在十英寻的深度以内，引线铅头底部涂的牛油上，总有活珊瑚的印迹，而且完美干净，就好像它是掉到了草坪上一般。随着深度的增加，珊瑚印迹越来越少，粘上的沙粒却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很显然底部就是一层沙了。继续用草坪作比喻，那就是草叶越来越少，到后来土壤如此贫瘠，什么都不长了。根据这些结果，以及其他人的类似观察，我们可以很肯定地推断出珊瑚能够造礁的深度在二十至三十英寻之间。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一些浩瀚水域中，每座岛都是珊瑚礁构成的，露出水面的高度都是刚好能使海浪把珊瑚碎片扔上岛、海风把沙子推上来。拉达克环礁群岛就是这个高度。该岛是一个不规则的方形，长五百二十英里、宽二百四十英里；低群岛也如此。它是椭圆形的，长径八百四十英里，短径四百二十英里。这两个群岛之间还有其他小群岛以及单个的低岛，使得环礁占据的线性海洋空间实际上超过四千英里，其中没有一座岛高于前面提到的高度。同样地，在印度洋一千五百英里长的海洋空间中，共有三大群岛，每一座小岛都是低矮的珊瑚岛。根据造礁珊瑚不能生活在深水里的事实，绝对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些广阔的海域中，凡是现在有环礁的地方，最初的地基一定是在海面下二十到三十英寻之内。但是，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中心海水最深之处，在离任何大陆都非常遥远，并且海水完全清澈的地方，在二十到三十英寻这个深度，绝对不可能有又宽又高又陡的、孤立存在的沉积物堆积而成的山峦，并且有时候好几座构成一群，或连成一线，延绵千里之长。同样不可能的是，在如此浩瀚的海域中，无数巨大的岩石堆都恰恰上升到海面下二十至三十英寻（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英尺），没有任何一处比这高一点点。在地球的整个表面上，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一条山脉，哪怕仅仅只有几百英里长，其众多山峰的高度都在一个既定高度的几英尺之内，没有一座山头高出一点点？那么，如果珊瑚生长的地基不是由沉积物形成的，如果地基不是通过陆地上升达到所必需的高度的，它就必然是下沉造成的。而这个假设立即就化解了难题。因为，如果一座山接一座山，一座岛接一座岛慢慢地沉入水中，那就不断地会有新的地基供珊瑚生长。不可能在这里详述所有必要的细节，但我敢挑战[250]任何人提出另一个能包含所有如下事实的理论：岛屿众多分布极广；所有的岛屿都低矮，而且是珊瑚造的，而珊瑚只能在离海面下有限深度的地基上生长。

在解释环礁的特殊结构是如何形成的之前，我们必须先研究一下第二大类，即堡礁。它们要么一条直线似的横陈在大陆或大岛的海岸之前，要么环绕小岛。在这两种情况下，堡礁与陆地之间都隔着很宽而且相当深的水域，类似环礁内的潟湖。很奇怪，环绕海岛的堡礁很少引人注意，其实它们的结构非常美妙。上面的草图画的是环绕波拉波拉（Bolabola）岛的一部分堡礁，是从岛上的一个主峰望过去的角度。波拉波拉岛位于太平洋中。在这个例子中，整条礁石都已变成陆地，但通常情况下，只有一条雪白的碎浪把浅绿的潟湖与大洋波涛起伏的幽暗水域隔开，其间零零落落地露出几个长满椰子树的低矮小岛。宁静的水域一般簇拥着一细条低冲积土带，就在荒蛮陡峭的中央峰峦脚下，上面长满热带最美丽的植物。

波拉波拉岛的堡礁

堡礁剖面图

1.瓦尼科罗岛；2.甘比尔岛；3.毛拉岛

水平方向的阴线表示堡礁和礁湖海道。海平面（A—A）以上的斜向阴线表示陆地的真正形状；海平面以下的斜向阴线表示陆地在水面下的可能的延长部分。

环状堡礁有各种尺寸，直径三英里到四十四英里不等。新喀里多尼亚（New Caledonia）的珊瑚礁横陈岛前，并环绕两侧，总共有四百英里长。每个礁包括一个、两个或数个不同高度的岩石岛屿，有一个堡礁里甚至有十二个独立的岛屿。礁石距离其围绕的海岛的陆地或近或远，在社会群岛中，通常是一到三或四英里，但霍戈留（Hogoleu）堡礁离环绕的岛屿南侧有二十英里，在相反一侧或北侧有十四英里。潟湖通道内的深度变化也很大，十到三十英寻可算平均值，但在瓦尼科罗（Vanikoro）岛，有的地方不下五十六英寻或三百六十三英尺深。在内海岸，堡礁要么缓缓插入潟湖通道，要么垂直入水，高度在二百到三百英尺之间；外海岸则跟环礁一样，从海洋深渊陡然升起。

还有什么比这些结构更奇特的？岛屿好比一个城堡，耸立在一座高峻的海下山峦的峰顶。它有一条珊瑚岩修成的长城保护。珊瑚岩的外围总是陡峭的，内面有时也如此，偶尔被一条条狭窄的航道穿过，礁顶宽而平。最大的船只可以从航道进入宽阔幽深的护城河。

至于珊瑚礁本身，堡礁与环礁之间没有任何差异，尺寸、轮廓、分组，甚至结构上相当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没有不同。地理学家巴尔比（Balbi）的描述恰如其分。他说，堡礁环绕着岛屿，相当于环礁的潟湖里冒出一个高地；把高地挪走，剩下的就是一完美的环礁。

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些珊瑚礁在离其围绕的岛屿的海岸这么远的地方长出来呢？这不会是因为珊瑚不能在接近陆地的地方生长。潟湖通道内的岸边，如果没有冲积土带，往往就会长出一条活珊瑚礁。我们下面就会看到，有一大类珊瑚礁都是如此。我管它叫裙礁，因为其紧贴岛屿或大陆的海岸生长。另外，不能生活在深海的造礁珊瑚，是根据什么形成其环状结构的呢？这是一个明显的疑难，但类似环礁的情形，它通常被忽略。根据附图的真正的堡礁为例，我们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是瓦尼科罗、甘比尔（Gambier）和毛拉（Maurua）三座岛屿及它们的堡礁的南北向切面图，在垂直和水平方向上，都是按四分之一英寸对一英里的同样比例画的。

应该能看出，根据这些岛屿的任何方向所做的切面，或其他堡礁岛屿的切面，大致结构特征会是一样的。如果我们牢记造礁珊瑚无法生存在比二十至三十英寻更深的水里，而且插图的尺寸非常小，右手边的骤降显示的是二百英寻的深度，那么堡礁是长在什么上面的？难道我们必须假设，每座岛都是由衣领般的海底岩礁或者一个大的泥沙岸构成的，而且在珊瑚礁止处戛然而止？

如果在岛屿有珊瑚礁保护之前，大海曾经深入地侵蚀过海岛，从而在水面下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暗礁，那目前的海岸应该会被巨大的断崖包围，但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此外，根据这个概念，也不能解释为何珊瑚会像一堵墙似的，只从暗礁的最外缘长出，而留下一个宽阔的中间环带，环内因水太深而不利于珊瑚生长。能否假设围绕这些岛屿由冲积物堆砌出一个宽厚的土岸，而且内含岛屿最小时，这个土岸反而最宽？考虑到这些岛屿都暴露在海洋的正中央、海水最深的地方，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比如在新喀里多尼亚岛，堡礁面向岛屿的西岸，过了岛屿的最北端后，继续一条直线似地延伸了一百五十英里。难以相信冲积物土岸可以如此一条直线似地沉积在一个大岛前，并远远地延伸出去，终止在大海之中。最后，如果我们放眼其他有类似的地质结构和相同高度，但没有珊瑚礁包围的岛屿，除非在紧靠岸边的地方，我们根本找不到周围深度仅有三十英寻的岛屿，因为如果一片陆地是陡然地从海面升起来的，它也会是陡然地插入海底的。大部分海洋岛屿，不管有没有珊瑚礁环绕，都是如此。再重复一遍，这些珊瑚礁是长在什么地基上面的？它们为什么会离岛屿那么远，中间还隔着又宽又深的护城河般的渠道？我们将很快看到这些难题如何轻而易举地就被解决了。

我们现在来看看第三类裙礁，但只需要简短地提一下。在岛屿的斜坡突然沉在水中的地方，这些珊瑚礁只有几码宽，沿岛边形成窄窄的条带或边缘。如果陆地是平缓地斜入水中，裙礁则会更宽阔，有时甚至超过一英里；但在这种情况下，探测礁外水深的结果总是显示没入水里的地带是缓慢下斜的。事实上，裙礁仅从岸边延伸到水深在其生长所必需的二十到三十英寻之内的地方。就珊瑚礁本身结构而言，它与堡礁和环礁没有实质的区别，只是因为一般都很窄，上面形成的珊瑚小岛极少。因为珊瑚在外缘长得更旺盛，又因为冲入岛内的沉积物的有害影响，珊瑚礁的外缘总是最高的部分，它与陆地之间通常有一条几英尺深的浅沙渠道。在如西印度群岛的一些地方，沉积物土岸在接近水面的地方堆积，有时会长出一圈珊瑚来，因此在一定程度上类似潟湖岛或环礁，正如围绕平缓岛屿的裙礁，在一定程度上类似于堡礁。

完美的理论必须能解释所有三大类珊瑚礁的形成。我们已经看到，我们逐渐地倾向于相信这些浩瀚海域的地面发生了下沉：这些海域上点缀着低矮的岛屿；每座岛的高度正好够海风和海浪往上抛东西；岛屿是动物们在既有的地基上建造的，而此地基还不能太深。我们先来看看一个裙礁围起来的岛屿，其结构一目了然，如木刻里的实线所示。现在让岛屿连带裙礁慢慢地下沉。随着岛的下沉，无论是一次几英尺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缓慢下沉，根据已知的有利于珊瑚的生长条件，我们可以有把握地推断，生活在边缘的冲浪之下的活珊瑚群，很快又会长出水面。但海水会一点一点地侵蚀岸边，岛因此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小，珊瑚礁的内缘和海滩之间则相应地变得越来越宽。虚线代表发生了几百英尺的下沉之后，裙礁和岛屿的一个切面的情形。此时，珊瑚小岛应该已在礁石上形成，船则停泊在潟湖通道里。这个通道或深或浅，由下沉的速率、沉积物堆积的程度及能生活在那里的精致分枝珊瑚的生长情况决定。这个代表下沉后情形的切面图与一个堡礁环绕岛屿的示意图方方面面都相像；事实上，它就是太平洋上的波拉波拉岛的切面图（按0.517英寸对一英里的比例画的）。如此，我们马上就能理解为什么环绕岛屿的堡礁会离海岸那么远。我们还会认识到，从新礁的外缘到旧裙礁下方的固体岩石地基的垂直线，就是下沉的距离加上珊瑚能存活的有限深度，因为在整体陆地下沉的同时，小小建筑师们已经在其他珊瑚及坚固的珊瑚礁形成的地基上建起了自己的长城般的新礁石。于是，似乎如此之大的难题的一个方面就迎刃而解了。

想象一下，如果不是岛屿，而是有裙礁的大陆海岸发生了下沉，那就会形成一条漫长笔直的、与大陆之间有宽而深的渠道的堡礁。这就是在澳大利亚和新喀里多尼亚所见的情形。

有裙礁围绕的岛的剖面图

AA是海平面以上的裙礁的外侧边缘。BB是有裙礁的岛的海岸。A′A′是珊瑚礁在陆地下沉期间里面向上生长以后的外侧边缘，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个中间有一些小岛的堡礁了。

注意：在这一张图和下面一张图里，陆地的下沉情形只不过是用海平面的近似的上升情形来代表的。

现在让我们刚刚形成的环式堡礁继续下沉。在新的图示中，堡礁的切面由实线代表，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是波拉波拉岛的一个真实切面。堡礁缓慢下沉中，珊瑚将继续旺盛地往上长，而随着岛屿的下沉，海水将一寸一寸地占领海岸，起初是一个堡礁里的不同山头变成了数座岛屿，最后连最高的巅峰也没入水中。巅峰消失的那一瞬间，一个完美的环礁就形成了。我已经说过，把堡礁内的高地挪走，剩下的就是环礁，而就在那一瞬间，高地被“挪走”了。现在我们也就明白了，环礁是从堡礁变化而来的，所以它们的大致尺寸、形式，一组珊瑚岛的相应位置，以及在单行或双行的排列方式上都相似。环礁其实可以被称作沉没岛屿的粗略轮廓图。我们还可以看出，为什么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中，一系列环礁延伸的线路往往大致平行于那些大洋中的高岛屿的主要方向及漫长的海岸线。我冒昧宣称，使古往今来的航海者惊讶莫名的潟湖岛或环礁，以及环绕小岛或沿大陆海岸延绵上千英里的同样精彩的堡礁，这些神奇的自然景观的主要特征，都可以根据陆地下沉中珊瑚向上生长的理论[251]，简单地解释清楚[252]。

波拉波拉岛的剖面图

A′A′是海平面上的堡礁的外侧边缘，有一些小岛在它中间。B′B′是被珊瑚礁所包围的岛的海岸。CC是礁湖海道。A″A″是珊瑚礁的外侧边缘，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环礁。C′是新的环礁的礁湖。

注意：按照实际的比例看来，这个图里的礁湖海道和礁湖的深度，都显得过分大了一些。

或许会问，我是否可以提供任何堡礁和环礁下沉的直接证据？必须考虑到，下沉使得受影响的部分藏到水下，找到这种变化的证据会很困难。然而，在基林环礁的泻水湖四周，我都发现有老椰子树陷入水中摇摇欲坠。有一个草棚的柱子，居民们声称仅七年前仍在高水位线以上，但如今每天每次涨潮都被水冲刷。经询问我还发现，过去十年中一共有过三次地震，其中一次很大。瓦尼科罗的潟湖通道非常深，也几乎没有任何冲积土壤堆积在岛屿的高山脚下，而墙一般的堡礁上，珊瑚碎片和沙子堆积而成的小岛少得可怜。这些以及类似的事例，使我相信这岛最近肯定下沉过，而珊瑚礁则增高了；同时这里也是地震频繁的区域，而且震动很凶。另一方面，社会群岛的潟湖通道几乎完全堵塞，低冲积土壤堆积得颇具规模，堡礁上已经长出细长的小岛。这些事实都表明这些岛屿最近没有下沉，而这里也只偶尔感受到过微弱的地震。但这些珊瑚构造似乎总是处于陆地与海洋的争夺战中，很难确定这些现象到底是一组潮汐的变化造成的，还是些微的沉降导致的。可以肯定的是，大多数这样的堡礁和环礁都经历着某种变化，在有的环礁上，小岛似乎在近期内变大了许多，而在另外的环礁上，它们已被部分或全部冲走。在马尔代夫群岛的部分地区，居民们甚至知道一些小岛首次成形的日期；在有的地区，珊瑚正在海水拍击的岩礁上蓬勃生长，但为修坟墓挖的洞表明那里曾经有人定居。很难相信开阔海洋的浪潮会频繁变化，而我们有当地人关于一些环礁地震的记录，还可以在其他环礁上观察到大裂缝，这些都表明地下海域在发生着变化和干扰。

很显然，根据我们的理论，只有裙礁环绕的海岸不可能发生过显著的下沉，也即自从珊瑚在这些海岸上生长以来，它们应该一直保持不变甚至有所上升。难得的是，由于随之上升的生物遗骸的存在，一般而言，裙礁岛屿确有上升是有据可查的。到目前为止，这是有利于我们的理论的间接证据。郭伊和盖马尔（Gaimard）两位先生关于珊瑚岛都有上升的描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但他们的描述只适合于裙礁的情形，而不是他们自以为的普适于所有珊瑚礁。最初读到时，我对此感到意外；但后来我发现，纯属巧合，这些著名的博物学家访问过的所有的几座岛屿，根据他们自己的描述，在最近的地质年代都上升了。

我们最初形成这个沉降理论是试图为珊瑚找到它们生长所需的特定深度的地基，但这个理论不仅能解释堡礁和环礁结构的宏观特征，以及彼此在形式、大小和其他特点上的相似性，而且对其结构上的许多细节，以及非常独特的珊瑚岛的形成也能提供简明的答案。我在这里只谈几个例子。人们常常奇怪为什么堡礁的船只航道总是面对内含岛屿的山谷，即使当堡礁与陆地离得远远的，中间的潟湖非常宽，而且比航道本身深得多，这种情况下，山谷冲下来的那一点点水及沉积物应该不会对珊瑚生长造成太大的影响。另一方面，裙礁会被哪怕最小的溪流冲坏，而形成一个狭窄的缺口，即使小溪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内是干涸的，因为偶尔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沙和砾石沉积之处的珊瑚会死掉。因此，当这样一个裙礁岛下沉时，虽然珊瑚礁上的大多数的狭窄缺口会被向外和向上生长的珊瑚合拢，那些没有合拢的（总会有几个开口，因为潟湖里的沉积物和浑水会不断地外流）自然会如前一样，继续正对高地的山谷，其谷口就是最初在山脚下的裙礁被冲破的地方。

我们也很容易看出，只在一面或一面加一端或两端有堡礁的岛屿，在长期继续下沉后，堡礁会变成一堵单墙般的珊瑚礁，或一个环礁加一大而直的侧支，或两三个环礁被一个直礁连在一起。所有这些特殊情况都有实例。因为造礁珊瑚需要食物，会被动物吃掉，会被泥沙杀死，不能长在宽松的地基上，可能因下沉太深而无法再长上来，我们无需奇怪，环礁和堡礁都可能有不完美的局部。因此，新喀里多尼亚的大堡礁就不完美，许多地方都断开了；因此，长期下沉后，这个大珊瑚礁不会产生一条长达四百英里的环礁，而会变成一个环礁链或群岛，与马尔代夫群岛那些有着几乎相同的尺寸。此外，一旦环礁相对的两侧被冲破，因为洋流或浪潮能够长驱直入，珊瑚几乎不可能再长回来连为一体，尤其在不断下沉的情况下。此时，接着下沉的环礁就将被分成两个或多个。在马尔代夫群岛里，有的环礁彼此靠得很近，中间的通道深不可测或非常深，比如罗斯（Ross）与阿里（Ari）环礁之间有一百五十英寻深，而南、北尼兰多（Nillandoo）环礁之间有二百英寻深。看地图时你会认定它们曾经更密切相连过。在同一群岛中，马洛斯马多（Mahlos-Mahdoo）环礁被一个一百到一百三十二英寻深的双通道隔开，这时候很难说这应该严格地称为三个独立环礁，还是一个尚未最终分开的大环礁。

我不用再细述更多的例子，但必须提一下马尔代夫北部环礁的奇特结构（考虑到海浪可以随便出入它们破碎的边缘），用珊瑚的向上和向外生长的原理也可以有一个简明的解释。这个原理最初源于它的潟湖中那些游离的珊瑚礁（所有环礁的潟湖中都有）上，以及线状珊瑚礁边缘地带的破碎部分（普通环礁边缘地带也如此）上的珊瑚生长规律。我不能不再次勾画一下这些复杂结构之奇异：深不可测的海洋中，突然冒出一个沙质的、通常是凹进去的巨大碟盘；碟盘中间点缀着，边缘对称地镶嵌着，珊瑚礁形成的一个个椭圆小盆地，有的还盖满植被；盆缘轻吻海面，盆中荡漾着一汪清水！

再提一个细节，有时候两个相邻群岛中，珊瑚在一个群岛里生机勃勃，而在另一个群岛里却苟延残喘；正如前面列举的，有那么多的条件都会影响珊瑚的生存，既然土、空气和水都在经历变化，如果造礁珊瑚在某个地点或区域长生不老反而不可思议。根据我们的理论，环礁和堡礁所在海域都在下沉，那我们应该偶尔会发现珊瑚礁死掉或被淹没了。在所有的珊瑚礁中，由于潟湖通道的沉积物常被冲到背风一面，那一面最不利于珊瑚的持续蓬勃生长，因此在背风那一面常常会发现死珊瑚礁。这些礁虽仍保留其应有的墙状，却会有多处下沉到海面数英寻之下。查戈斯岛因为某些原因，或许就是因为下沉过快，如今比从前更不利于珊瑚礁的生长了。有一个环礁九英里长的边缘部分已经死掉并沉没；第二个只有几个零星的生长点还在水面上；第三和第四个彻底死掉并沉没；第五个完全破损，结构几乎都看不见了。值得注意的是，在所有这些情况下，死亡的和部分死亡的珊瑚礁都下沉到几乎相同的深度，即海面下六到八英寻，就像是被同一个劲道给拽下去了似的。其中一个被莫尔斯比船长（感谢他为我提供了诸多宝贵信息）称为“淹得半死不活的”环礁，规模巨大，一个方向长九十海里、另一个方向长七十海里，而且有许多有趣的特点。根据我们的理论，在每个新的下沉区域都会有新环礁形成，对此本来会有两个有分量的反对意见：第一，环礁的数目会不断地增加；第二，在旧的下沉区，每个独立环礁的厚度会不断增加。但有了这些珊瑚礁偶尔被摧毁的证据，就可以答复了。至此，我们就完成了对这些巨大的珊瑚石环的历史的追溯：最初的起源、正常的变迁、偶然的变故，直至死亡及最终消失殆尽。

在我的《珊瑚礁的构造》著作中，我发表了一幅地图，其中所有的环礁都以深蓝色，堡礁以淡蓝色，裙礁以红色标记。最后一种礁是在陆地静止不动或慢慢上升时形成的。这是根据经常能找到的随之被抬高的生物遗骸推测的。而环礁和堡礁是在陆地下沉过程中逆向而行往上长起来的。下沉速度一定非常缓慢，而且在环礁的情形，影响范围巨大而埋没了浩瀚的海洋区域的所有岛屿。在这个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受同样下沉运动影响的浅蓝和深蓝珊瑚礁，一般而言靠得很近。我们再次看到，两个蓝色调涵盖的范围很宽，与东海岸很长的红色线条离得很远。根据珊瑚礁的性质取决于地表上下运动的理论，这两种情形都可以被自然而然地推断出来。值得注意的是，在不止一例中，单个的红色和蓝色圆圈彼此靠得很近，我可以证明，这种情形是因为那里的陆地曾经有起有伏。在这样的情况下，红色的或裙礁其实是由环礁构成的，根据我们的理论，最初在下沉时形成，但随后又上升了。另一方面，有些淡蓝色的或堡礁必然是在上升时长到现在的高度的，但此后陆地又下沉了，在此期间，已有的堡礁继续向上生长。

学者们常常很惊讶地提到，虽然在有些浩瀚的海域中，环礁是最常见的珊瑚礁，但在其他海域里环礁完全不存在，比如西印度群岛之中。我们现在马上就明白根源何在，因为没有陆地下沉的话，环礁就不能形成。具体到西印度群岛和东印度群岛的部分地区，众所周知那里在最近一段时期内一直在上升。红色或蓝色比较集中的大片区域都拉得比较长，而且这两种颜色之间存在着一定的交替，就好像上升与下沉处于平衡。考虑到有证据说明裙礁海岸以及其他没有珊瑚礁的海岸（例如南美洲）都在上升，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大陆的大多数地区是在上升；而根据珊瑚礁的性质，海洋的中央部分是下沉的区域。在东印度群岛，这片世界上最破碎不堪的陆地中，大部分海域内都在上升，但很可能被不止一条线路的下沉的狭窄区域包围或渗透。

我用朱红点把地图内所有已知的活火山都标记了。引人注目的是，它们在每一片巨大的下沉海域（染成浅蓝或深蓝色）完全缺席；同样引人注目的是主要的火山链与红色部分的重叠，我们已经得出结论：这些地区要么长期静止不动，或更普遍的是最近一直在上升。虽然有少数的朱红点位于浅蓝色的单圈附近，但没有一座活跃的火山位于一个群岛或一小组环礁所在的数百英里之内。因此一个突出的现象是，友好群岛（Friendly archipelago）由一组先上升，后又部分磨损的环礁组成，其历史上已知有两座，也许更多的活火山。另一方面，虽然太平洋大多数堡礁环绕的岛屿均是火山起源，有的火山口的残迹仍然清晰可认，但没有一个有过活动迹象。因此，在这些情形下，似乎火山在某一地点爆发或熄灭，都与陆地相应的上升和下沉运动一致。可以援引无数的事实来证明：哪里有活跃的火山，哪里就有许多随之抬高的生物体遗骸；但除非能够证明在下沉区域火山要么不存在要么不活动，很难推断出火山的分布依赖于地球表层的上升或下降。但我想，我们现在可以有把握地接受这个很重要的推论了。

珊瑚骨

最后再看一眼地图，并谨记关于生物体遗骸随之被抬高的议论，我们一定会为受上升或下沉影响的区域之辽阔而震撼，而这些都发生在不算太遥远的地质年代。另外，上升和下沉运动似乎遵循几乎相同的规律。在整个点缀着环礁的海域中，没有一座山峰高于海平面，说明下沉的幅度一定巨大。并且，这个下沉运动，无论是连续的，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反复发生，必定非常缓慢，使珊瑚得以再次把它们建造的活生生的大厦带到海面之上。这个结论大概是从研究珊瑚结构中推断出的最重要的一个，也很难想象这怎么可能从别的途径得到。我也无法放弃这种可能性：在如今只剩下一个个的珊瑚石环勉强打破辽阔无垠的大海的地方，以前曾经有过高耸的岛屿组成的大群岛。这可能为如今在大洋中相隔遥远的岛屿上的生物分布提供线索。造礁珊瑚事实上培育并保存了海下陆地起起伏伏的精彩记录。每一个堡礁都是一片土地已经下沉的证明，每一个环礁都是一座失去的岛屿的纪念碑。我们就好像遇到一个活了上万年并保留了所有变迁记录的地质学家，因之得以洞察把地球的表层打破，使水陆换位的大工程。

第二十一章 从毛里求斯到英格兰

美丽的毛里求斯/大火山口状的环形山脉/印度人/圣赫勒拿岛/植被变迁的历史/陆地贝类灭绝的原因/阿森松岛/外来大鼠的变异/火山弹/滴虫岩层/巴伊亚/巴西/绚丽的热带风光/伯南布哥/奇异的礁石/奴隶制/返回英格兰/航程回顾

圣路易港，1831年

4月29日——一大早我们绕过了毛里求斯岛的北端。毛里求斯也叫法兰西岛。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毛里求斯名不虚传，完全符合种种关于它风景之美的描述。前景是庞普勒穆斯（Pamplemousses）缓坡平原，上面有零零落落的房屋和大片大片的亮绿甘蔗地。这种亮绿色值得一书，因为绿色通常只在短距离内才能显出来。在岛屿的正中，布满树林的群山从开垦的平原上拔地而起。峰顶是典型的古老火山岩，锯齿般的尖锐。一簇簇白云环绕峰巅，仿佛只为了陌生人的欢愉。整座岛屿，中央是高耸的山峦，四周是和缓的斜坡，弥漫着一种完美优雅的气氛。如果我可以这样抒情的话，这风光确实是赏心悦目。

次日，我花了大半天在镇里转悠，访问各界人士。这个镇有相当的规模，据说已有两万居民。街道非常规则干净。虽然已在英国政府治下多年，地方特色却是法国味儿。英国人跟仆人说法语，商店都是法国风格。事实上，我觉得法国的加莱（Calais）或布洛涅（Boulogne）都更英国化。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剧场，歌剧表演非常精彩。我们还惊讶地看到了几家大书店，书架都摆得满满的。音乐和书籍表明我们快接近旧大陆的文明之邦了。毕竟，澳大利亚和美洲只是新大陆。

路易港最有趣的景观是大街上各色人种混杂。印度囚犯被终生流放在这里，目前大约有八百人，受雇于各种公共项目。遇到这些人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印度的居民看起来如此高贵。他们皮肤黝黑，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有雪白的大胡子和络腮胡，再加上火气冲冲的表情，显得气宇轩昂。大多数人是因为谋杀或其他重罪被流放；其余的则连道德犯都算不上，比如因为迷信、不服从英国法律。这些人大都安安静静的，举止得当。看其行为和整洁程度，以及忠实地遵循自己奇怪的宗教仪式，根本不可能把他们与咱们在新南威尔士州那些凄惨的罪犯一视同仁。

达尔文访问时代的路易港，毛里求斯

5月1日——星期天。我沿着海岸缓步走到镇的北部。这一片平原几乎都未开垦，由黑色熔岩构成，因有粗草和灌木丛而变得平缓。灌木丛以含羞草属植物为主。风景的特色可以说是在加拉帕戈斯群岛和塔希提岛之间，但只有极少数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但没有塔希提的妩媚，或巴西的辉煌。第二天，我登上拇指山（La Pouce），因山上有一个拇指般凸起的峰顶而得名。该山位于镇后，高二千六百英尺。岛中心是一块巨大的台地，周围是古老崎岖的玄武岩山峦，其地层倾斜入海。中央台地由更近期的熔岩流汇合而成，呈椭圆形，其短轴线长十三地理里。环绕台地的外围群山是所谓的上升火山口（Craters of Elevation），据说与普通火山口的形成不同，而是经历了一个大规模而且突然的上升。在我看来，这个概念有很多难以解释之处；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相信，在这里和在别的一些情形下，这些火山口状的环形山脉仅仅是巨大火山的残余部分，其峰顶已被风吹掉或被海下深渊吞噬。

站在高处，海岛美景一览无余。山这边的地区基本都已开垦，一片片的田野上，点缀着农舍。但我被告知全岛最多只有一半的地区被用于生产。如果是这样的话，考虑到目前已经大量出口蔗糖，这座岛屿在将来人口更加密集之后，会有很大的价值。自从英国拥有这座岛屿后，区区二十五年间，蔗糖的出口量据说已增加了七十五倍。其繁荣的一大原因是路况良好。仍在法国治下的近邻波旁岛，公路就惨不忍睹，如同几年前的这里。法国居民肯定随着岛屿的繁荣而获益，但英国政府并不受欢迎。

5月3日——晚间，以考察巴拿马地峡而盛名远扬的测量总监劳埃德船长（Captain Lloyd），邀请斯托克斯先生和我去了他的乡间别墅。别墅坐落在威廉姆平原（Wilheim Plains）的尽头，离港口大约六英里。我们在这个令人愉悦的地方住了两天。这里海拔八百英尺高，空气凉爽清新，四面都有怡人的小径。在附近一个地方，从中央台地流出的略微倾斜的熔岩浆，锉出了一个大约五百英尺深的沟壑。

5月5日——劳埃德船长把我们带到了再往南几英里的黑河（Riviere Noir），好让我研究一些升高的珊瑚岩。我们穿过了漂亮的花园和长势喜人的甘蔗地，甘蔗就长在巨大的熔岩块之间。道路两旁是含羞草树篱，许多住房边还有成行的芒果树。有的地方，可以一览开垦的农田和峻峭的山峰，风景如诗如画；我们不时情不自禁地赞叹：“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度过一生多好啊！”劳埃德船长拥有一头大象，他让它陪我们走了半程，让我们享受了一下真正的印度式骑象。最让我吃惊的是它的脚步了无声息。这是目前岛上唯一的大象；但据说别的象也将被送来。

5月9日——我们从路易港起航，前往好望角。7月8日，到达圣赫勒拿岛。这座岛给人的震慑之处经常被提及。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城堡从海洋中陡然升起。镇附近，仿佛为了完善大自然的防守，嶙峋的岩石之间布满了小堡垒和大炮。小镇沿一条平坦、狭长的山谷而上，房子看起来都很体面，中间零零落落地长了几棵绿树。接近停泊的港口时，有一个惊人的景观：一个怪异的城堡耸立在一座高高的小山顶上，在零散的冷杉簇拥下，俨然顶天而立。

第二天，我在离拿破仑墓地一箭之遥处找到住宿[253]。这里是正中心，从这儿出发，去哪儿都方便。停留此地的四天内，我从早到晚都在岛上漫游，研究其地质历史。我的住处大约有两千英尺高，天气阴冷、变化无常，有连绵不断的阵雨，不时就被裹在厚厚的云层中。

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墓

靠近海岸处的粗质熔岩上几乎什么都不长，在中部和更高处，长石风化后产生了粘质土，在没有植被的地方，被染成了各种色彩鲜艳的宽带。现在这个季节里，土壤被连绵不断的阵雨湿透，长出一种特别鲜绿的牧草，往坡下走，绿色渐淡，直至消失。在北纬16度，海拔只有一千五百英尺的地方，令人惊讶地出现了绝对是英国特色的植被。山顶上布满了种植得凌乱的苏格兰冷杉树，斜坡上金雀花灌木丛密密麻麻，鲜黄的花朵长满枝头。溪流两岸垂柳如丝，绿篱长的是黑莓，结着它享有盛名的果实。算一下现在岛上发现的植物共有七百四十六种，其中只有五十二种是土著种，其余都是进口的，且大部分来自英国，无怪乎看起来植被具有英国特色。许多英国植物似乎比在自己的本土长得还兴旺，一些来自澳大利亚的相应地理位置的植物也长得非常好。这众多的进口品种肯定摧毁了一些原生种，土著植物群现在只有在最高和最陡峭的山脊上才占优势。

这里的英格兰风景，或曰威尔士风景特色，也从众多的农舍和小白房中体现出来，有的隐藏在幽深的谷底，有的耸立在高山的崖边。有些景色真是动人心弦，例如，在多佛顿爵士（Sir W. Doveton）的住居附近，冷杉黑木林烘托出一个名为洛特（Lot）的尖尖山峰，大背景则是南海岸红水浸湿的山脉。站在山上俯视海岛，首先触动我的是道路和堡垒之多。如果忘掉这座岛是用作监狱的话，其对公共设施的投入与其效用和价值似乎完全不成比例。平坦或可供使用的土地如此之少，却能供养这么多人（据说有五千人）生存，让人意外。我相信这里的下层人民，即那些获得自由后的奴隶，非常贫困。他们抱怨没有工作。东印度公司的撤离导致公务员减少，随后许多富人也纷纷移民，贫困可能还会增加。工薪阶层的主要食物是米饭和少许咸肉，但这两样都不是岛上出产的，必须花钱买，低工资让穷人非常困窘。现在这些人自由了，而且我相信他们非常珍视这个权利，海岛人口似乎还会激增。这么一来，小小的圣赫勒拿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的导游是一位老人，他还是小男孩时当过牧羊娃，对这里的岩间小径了如指掌。他是多代混合婚姻的后代，虽然皮肤暗黄，却没有黑白混血儿那种令人不快的表情。他非常礼貌安静，似乎下层阶级中大多数人都如此。老人看起来几乎就是白人且衣着体面，但说起自己做奴隶时候的事无动于衷，我听他这样说话感觉怪怪的。有他做伴，并负责携带我们的午餐和一个喇叭角的水，我每天都走得很远。带水是必须的，低山谷里，所有的水都是咸的。

在上部和中部的绿色带以下，野山谷中相当冷清荒瘠，没长什么东西。对一个地质学家而言，有些景观却极有意义，暴露出古往今来的次第变迁和复杂干扰。依我看，圣赫勒拿作为一座岛屿在很古老的纪元就存在了，但还能找到一些陆地上升的蛛丝马迹。我相信那些岛中心的最高峰头原本是一个巨大火山口的边缘，南面已经完全被海浪冲掉：跟毛里求斯的海岸山脉一样，这里还有一堵黑色玄武岩构成的外墙，比中央的火山熔流更古老。在岛的高地上埋有一种贝壳，相当多，一直被人当作海贝。

事实上这是一种长得很特别的脂象甲属（Cochlogena）的陆地贝[254]。我在同一地方还发现了另外六种贝；在另一个地方找到第八种。值得一提的是，没有一种仍然存活。它们的灭绝可能是因树木被摧毁，随之失去食物和栖息地造成的。这些都发生在上世纪前半叶。

在比特森将军（General Beatson）记载的该岛历史中，长木林和死木林所在的高地平原所经历的变迁发人深省。据说这两个平原从前都被树林覆盖，因此被称为大森林。迟至1716年，仍有许多树木；到1724年，老树几乎都倒掉了，加上山羊和猪肆虐横行，所有的幼树也死掉了。官方的记录表明，过了一些年，出乎意料地，这些树木被一种狗尾草替代，这种草蔓延覆盖了整个地面[255]。比特森将军总结说，现在这个平原上“覆盖着优良的草地，并成为岛上的最佳牧场”。估计以前被树林覆盖的地区不低于两千英亩，如今几乎找不到一棵树。另外，据说在1709年时沙湾（Sandy Bay）仍有很多死树，那个地方现在彻底沙漠化了。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些无可争议的记载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里可以长树的。幼树往上蹿的时候被山羊和猪毁掉了，老树不怕它们但渐渐老去而消失，这个事实似乎确凿无疑。山羊是在1502年引进的。八十六年后，在卡文迪许（Cavendish）时代，据知它们数量极大。一个多世纪后的1731年，在它们的恶行已完成、损失不可挽回之后，当局下令，把所有的流浪动物都消灭掉。有趣的是，动物于1501年到达圣赫勒拿岛，花了二百二十年才改变了全岛面目。山羊是1502年引进的，到1724年“老树大多数都倒了”。毫无疑问，植被的巨大变化，不仅影响了陆地贝，造成八种灭绝，而且波及了无数的昆虫。

远离任何大陆，位于汪洋大海之中，并拥有独特植物群的圣赫勒拿岛，激发着我们的好奇心。这里的八种陆地贝，虽然现在已经绝迹，和一种依然生活的琥珀贝，都是别处见不到的。但卡明先生告诉我说，一种英国蜗牛很常见，它的卵无疑是被一些引入的植物带来的。卡明先生还在海边收集了十六种海贝，其中七种，据他所知仅限于这座岛屿。可想而知，鸟类和昆虫[256]的数目都极少；事实上，我相信所有的鸟都是近些年才引入的。鹌鹑和野鸡都还不算少。该岛太英国化，因而有严格的狩猎法律。我被告知，当地人因为这些法令而做出的牺牲，其不公平之处，比在英格兰还过分。穷人以前把生长在海岸岩石上的一种植物烧成灰提取肥皂，现在被蛮横的法令禁止，理由是鹧鸪将无处造窝。

散步时，我不止一次经过那片被深谷围绕的草原，曾经的长木林。在近处看过去，它就像一个体面绅士的乡居。前面有几片耕地，远处是一座平缓的山丘，叫旗杆山，山岩色彩斑斓；还有一座陡峭方正的黑山头，叫牲口棚。总体上景色惨淡无趣。散步时唯一受罪的是风头太劲。有一天，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情形。我当时站在一个平原的边缘上，下面是约一千英尺深的悬崖，在迎风那个方向几步之遥处，我看见一些燕鸥在强风中挣扎，而我站的地点，空气却纹丝不动。我走近崖边，气流似乎被什么挡了一下从悬崖往上走了，我伸出手臂，立刻感受到风的强劲：一个无形的屏障，才两码宽，就把平静的空气和强风完全分开了。

圣赫勒拿岛，大西洋

在圣赫勒拿岛的岩石和山里转悠非常享受，我几乎是恋恋不舍地于14日上午下山回到镇里。中午之前，我已返回军舰，小猎犬号升帆启航。

7月19日，我们到达阿森松。那些见过坐落在干旱气候下的火山岛的人，心里立刻就能浮现出阿森松的外观：黑色熔岩构成的坚硬平地之上，耸立着一个个鲜红光滑的锥形山丘，山顶通常已被截断。在岛正中是座大山锥，就好像是其他小山锥的父亲。它叫绿山（Green Hill），名字源于浅而又浅的绿色，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从停泊处几乎看不出来。海岸边的黑色岩石被疯狂汹涌的大海不停地抽打，为这荒凉之景涂上最后一笔。

定居点靠近海滩，就是几栋房子和兵营，杂乱地建在一起，但房子都是用白砂石好好修的。这里唯一的居民是海军陆战队，以及一些从贩奴船上解放出来的黑人，政府付给他们工资和食物。岛上没有一个平民。大多数士兵们似乎都很满足于现状。他们认为不管是在哪个岸上服役二十一年，也比在军舰上强。我若是海军，也打心眼儿里赞同。

第二天早上，我登上了二千八百四十英尺高的绿山，从那里穿过岛屿到了迎风点。一条很不错的马车路从海边的定居地一直通到岛中间那座山上接近顶峰的房子、花园和田地。路边有路标，还有蓄水池供口渴的路人饮用。处处都能找到类似的精心考虑。对山泉的管理尤其尽心，一滴水也不会损失掉。实际上整座岛就像一个维修一流的巨舰。我一面欣赏这里人的勤奋，白手起家已创造出如此效果，同时也不无遗憾，因为这些努力被浪费在了如此糟糕、微不足道的目标上。雷森先生所言恰如其分，他说，只有英国人会想到把阿森松变成一个兴旺的岛屿，任何其他民族只会把它当作海洋中的一个要塞。

海岸边是不毛之地；深入内陆，偶然会碰到一点绿色蓖麻和几只蝗虫，都是沙漠真正的朋友。中部高地上零落地长了一些草，整个地区很像威尔士山区最糟糕的部分。即使如此，这里有大约六百只绵羊，许多山羊，少许牛和马，都长得壮壮的。本土动物里，陆地蟹和大鼠数不胜数。但大鼠是否是土生土长的，令人怀疑。沃特豪斯先生描述了两个变种：一种是黑的，皮毛细而光亮，住在山顶草多的地方；另一种棕色，毛更长、光泽更暗，出入在海岸定居处附近。这两种都比普通黑鼠（M. rattus）小大约三分之一，肤色和皮毛的质地也不一样，但无其他重要区别。我绝对相信这些大鼠（普通小鼠也变野了）是被引入的；而且如同在加拉帕戈斯的情形，因为暴露在新环境而变异了；山顶上的不同于海岸边的，也是同理。没有一种本土鸟类；但从佛得角群岛引进的珍珠鸡极多，普通鸡也变野了。当初为了控制大鼠和小鼠引进了一些猫，结果猫的数量大增，又成祸害。岛上完全没有树，基于此和其他所有方面，这里比圣赫勒拿岛差太远了。

有一次我走到海岛的西南端。那天明亮酷热，我没有看到小岛美颜欢笑，却见它毫不掩饰地狠狠盯着我。熔岩流被小山丘覆盖，其嶙岖程度，还真难从地质学上解释。山丘间的空地掩埋在一层层的浮石、灰烬和火山凝灰岩之下。从海上经过岛屿的这一端时，我想不出把整个平原弄得斑驳凌乱的白色斑块是什么，现在才发现原来是海鸟。它们睡得呼呼的，即使大白天，人也可以走过去把它们抓起来。一整天，这些鸟是我看见的唯一活物。海滩上微风习习，一个巨大的冲浪却轰然碾过破碎的熔岩石。

这座岛的地质结构在许多方面都很有趣。我在好几个地方找到了火山弹，也就是大体积的熔岩浆被射入空中凝固后，变成了球形或梨状。不仅从它们的外在形状，有时候从内部结构也可以看出，它们在空中飞行时，熔浆会按一种特定的方式绕中心旋转。一个火山弹切开后的内部结构，非常精确地表现在附图的木刻里。中央部分大致成呈细胞状的结构，越到边缘，细胞越小。外面有一层约三分之一英寸厚的壳，由压紧的石子构成，最外面还盖了一层精密的细胞状熔岩壳。我想毫无疑问大致形成过程如下：首先，外壳迅速冷却，成为我们现在看见的样子；其次，内部依然熔化的岩浆，由于火山弹旋转产生的离心力作用，被甩到外部已经冷却的壳上，因而产生了坚固的石壳层；最后，该离心力使更中心部分的压力减小，使得加热的气泡体积扩大，从而形成了中间的粗细胞状结构。

火山弹的细胞状结构

这里还有一个由一更古老系列的火山岩形成的山丘。它被错误地认作火山口。非常奇特的是，它稍微有点中空的宽阔环形山顶上，填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灰烬和精细的岩渣。这些茶盘状的岩层在边缘处断掉，形成了一个多色的完美指环，赋予这个山峰最奇异的景观。其中一环是白色的，很宽，形似圆形的跑马场。因此，这座山也被称为“魔鬼骑术学校”。我带走了一些淡粉色的凝灰岩层标本。不可思议的是，埃伦伯格教授[257]发现它几乎全由有机物组成。他发现里面有一些硅壳的淡水滴虫，不少于二十五种硅质化的植物组织，主要是草类。因为没找到任何含碳物质，埃伦伯格教授认为，这些生物遭遇火山的烈火被烧为灰烬，成了我们现在看见的样子。岩层的产生使我相信它们是在水中沉积形成的，但这里的气候极端干燥，我又被迫想象，在一次大火山爆发期间，曾经下过暴雨，洪流形成临时的湖泊，火山灰烬沉落其中。但现在还可以猜想，该湖的存在或许并不短暂。无论如何，我们可以确信，在某个前纪元，阿森松岛的气候和生物都跟现在大不一样。仔细研究的话，在地球上哪个地方，能不发现各种迹象显示，地球已经经历了、正在经历，并将永远经历无穷个周期的演变？

离开阿森松岛后，我们扬帆前往巴西海岸的巴伊亚，以完成全球精密时计的测量工作。我们于8月1日到达那里，住了四天，在此期间，我做了几次徒步远行。我很高兴地发现，我对热带风光的喜爱，并没有因其并无新颖之处而降低一丝一毫。这种风景的基本元素极其简单，从而值得一提，以证明绝妙的自然美景其实只取决于非常微不足道的细节。

这个地区可以描述为一片海拔大约三百英尺的平原，周围所有地方都被磨蚀成了平底山谷。较软地层上的平原大都是如此构成的，但这种结构出现在花岗岩地上，却不寻常。整个地面覆盖各种伟岸的树木，开垦的土地穿插其中，上面有房屋、修道院和教堂。要记住，在热带地区，即使在大城市附近，大自然的野生繁茂也无处不在。自然而然形成的绿篱和山坡之美，使人工点缀黯然失色。结果，只有个别几处的鲜红土壤得以与无穷无尽的绿色形成强烈反差。在平原尽处可以望见遥远的大海，或岸边低树簇集的大海湾，舟船无数，白帆点点。除此之外，景点极其有限。走在平路上，左右两边只能偶尔瞥见一眼下面树木繁茂的山谷。我再补充一句，这里的房子，尤其是敬神的建筑，是一种奇特而梦幻般的建筑风格。所有的房子都粉刷过，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被天际淡蓝色的晴空一衬托，更像阴影而非实物。

这些就是构成这里的风景的基本元素了，但试图描绘其整体效果是徒劳的。有学问的博物学家会通过命名许多具体的东西，并且对每个东西的一些特征加以描述来展现热带风光。对一个已经有经验的旅行家而言，这可能会传达一些明确的概念。但除此之外，谁能够通过植物标本想象其在本土生长的情景？谁能从温室里精选的几种植物，把一些想象成森林，而把另一些变成盘缠的丛林？谁在欣赏昆虫学家收藏柜里的异国情调的漂亮蝴蝶和奇异的知了时，能将这些毫无生命的标本，变成后者刺耳不息的音乐，前者慵懒的飞舞？它们可是热带凝滞不动、亮丽的正午必不或缺的伴侣。热带景观必须在太阳升到最高点时欣赏。此时，芒果茂密艳丽的树叶在地上投射出最黑暗的阴影，而最上面的树枝则被阳光注入而展现出最辉煌的绿色。温带地区的情况则不同，植被既没有那么黑暗也没有那么丰腴，在那样的气候下，掺杂红、紫或亮黄的余晖最为美景增色。

静静地走在林荫之下，欣赏着接二连三的美景，我徒劳地搜寻着言辞来表达我的想法。一个个形容词都太苍白，无法传达给那些没有来过热带地区的人这种愉悦的心灵体验。我刚刚说过，温室里的植物无法展现真正植被的面貌，但我不得不试试。整个大地就是自然为她自己设计的宏大温室，任意凌乱又富丽堂皇。人接管后，点缀了一些欢愉的房屋和整齐的花园。如果可能的话，每一个大自然的崇拜者，会多么希望能够欣赏另一个星球的风景！但对欧洲的每个人而言，可以说，在离他的故乡几个经纬度之遥，另一个世界的荣耀就会向他敞开。最后一回散步中，我一次次地止步，再度凝视这些美景，试图把它们永远定格在我的心目中，虽然我知道它们迟早会消失。橙树、椰子、棕榈、芒果、树蕨和香蕉的形态，会保持清晰互不混淆；但把这些合成一个完美景色的其他万千美物，肯定会消逝。但就像儿时听到的故事一样，它们也会留下一幅画，画里是一个个模糊的，但美丽无比的形象。

8月6日——下午，我们驶入大海，本打算直奔佛得角群岛，但风向不利，拖延了不少时间，结果于12日到达了伯南布哥（Pernambuco），巴西海岸的一个大城市，在南纬8度。我们在礁外停泊，但很快来了一个导航员，带我们进入内港，最后停泊在靠近城市的地方。

伯南布哥建在一些狭窄低矮的沙岸上，彼此被很浅的咸水路隔开。镇的三个部分由建在木桩上的两条长长的桥连接在一起。这个镇处处让人厌烦，街道又窄又脏，路也没好好铺，房子高大压抑。雨季远没到头，这里本来就比海平面高不了多少，现在到处都是积水，我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散步。

伯南布哥所在的平洼沼泽地向外几英里的距离，围在半圆形的低山丘之中，也可以说那个地方的边缘地带从海平面上升了二百英尺。老城区奥林达（Olinda）就位于这个山脊的一端。有一天，我划着独木舟，沿一条水路去那里。我发现老城区所在比伯南布哥更可爱、更干净。但我必须在这里记下我们将近五年的旅行中第一次碰上的没礼貌的情形。我打算穿过人家的花园进入未开发的山区去看看，这个请求却被两所房子的主人冷冰冰地拒绝了，第三家也是勉勉强强才答应的。我很高兴这件事发生在巴西人的地盘上，因为我对他们没有好感，奴隶制的国度，故而道德沦丧。西班牙人会为产生拒绝这样请求的想法，或对陌生人无理而羞愧万分。我们从奥林达往返的水路两边长满了红树，像一个微型森林般从淤肥的河岸上冒出。这些灌木的鲜绿色总让我想起教堂后院滋生的杂草。两者均由腐烂的空气滋养，一个述说着过去的死亡，另一个则常预言死亡将至。

我在这一带看到的最奇异的东西，是形成港口的礁石。我怀疑整个世界上找不到任何别的天然结构看起来如此像人造的[258]。礁石长达几英里，绝对一条直线，离海岸不远，两相平行。宽度从三十到六十码不等，表面光滑平整，由分层不明显的硬砂岩构成。水位高时，浪头可以越过礁石；水位低时，上面是干的，完全可能被误认为是大力士工人筑起的一道防波堤。在这条海岸线上，洋流常常在陆地前堆起疏松沙子构成的长条海滩，伯南布哥镇的一部分就建在其上。昔时，这种性质的海滩似乎因钙化物质的渗透而坚固，随后又渐渐地升高，外围疏松的部分被大海冲掉，只剩下坚固的内核，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虽然大西洋的海浪挟沙带泥，日夜不停地拍打这道石墙陡峭的外围，但连最年长的导航员都不曾听说其外观有过任何变化。这耐久性是礁石历史中最令人好奇的现象了。这是因为它有一个几英寸厚的、坚硬的钙化物质构成的外层，是龙介虫（Serpulae）的小贝壳不断生长、死亡而形成的，一些藤壶和石珊瑚藻（Nulliporae）也有贡献。石珊瑚藻是质地坚硬、结构简单的海洋植物，它对保护碎浪中的珊瑚礁表面起着类似的重要作用。海浪冲击下的珊瑚，在向外向上的生长过程中，一经暴露在阳光和空气中就会死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生物，尤其是龙介虫，为伯南布哥人做了很大的贡献，因为没有它们的保护，砂石坝必定早就被冲没了；而没有砂石坝，就没有海港。

8月19日，我们终于离开了巴西海岸。感谢上帝，我将永远不再踏足一个有奴隶制的国家。直到今天，如果我听到一声遥远的尖叫，它就会痛苦而生动地唤醒我曾经历过的感受。有一天路过伯南布哥附近的一座房子时，我听见了最可怜的呻吟声，不由自主地怀疑某些可怜的奴隶正在被折磨，却深知自己跟一个孩子一样，甚至无力劝谏。我猜测这些呻吟声来自一个备受折磨的奴隶，因为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实例。在里约热内卢附近，住在我对面的一个老太太，她有专门的螺丝刀用来碾碎她的女奴的手指。我住过的一所房子里，一个年轻的混血儿家奴，每日每时都受到足以摧残最低等动物精神的辱骂、殴打和迫害。我还见过一个小男孩，才六七岁，在我来得及阻止之前，光头上就挨了三马鞭，就因为他递给我一杯不太干净的水；我看见他的父亲，被主人的眼睛仅那么短短地一瞥，就吓得颤抖。后面的这些暴行都是我在一个西班牙殖民地见证的，而大家公认奴隶在那里的待遇好过葡萄牙、英国或其他欧洲国家的殖民地。我在里约热内卢还看见一个强壮的黑人不敢躲闪他以为要挥向他脸上的巴掌。当那个善良人要把长期住在一起的许多家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永远分开时，我也在场。我不会提及我所听到的翔实可靠的无数令人发指的暴行；本来也不准备提到上述令人作呕的细节，但是我遇到好几个人，他们只看见黑人快乐的天性，居然说奴隶制度是一种可以容忍的罪恶。这些人通常参观的是上层阶级的家庭，那些奴隶受的待遇稍好。他们没有像我一样，也在下层阶级中生活过。他们会询问奴隶生活得怎么样啊，但他们忘了，除非是傻子，谁不会算计自己的答复传到主人耳朵里的机会啊。

有人认为，自身利益会防止过分的残忍，就好像自我利益保护过我们的家畜似的，而这些动物比起被蹂躏的奴隶来，很难把他们的野蛮主人激怒。这是伟大的洪堡早就用高贵的精神和实际例证反驳过的说法。还有人企图通过比较奴隶与我们的下层同胞的生活状态，以减轻奴隶制的不是。如果我们的穷人的苦难不是自然规律造成的，而是由于制度，那我们的罪过更大；但我看不出这跟奴隶制有什么关系：还不如用一片土地上有一些可怕疾病，来替另一片土地上用螺丝刀辗拇指辩护呢。那些对奴隶主柔肠一片，对奴隶冷眼相视的人，似乎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后者的位置：他们只有惨淡的前景，没有任何改变的希望！想象一下吧，你不得不永远担忧着你的妻儿，这些上天让奴隶都能拥为己有的财富，会从你身边被夺走，像牲畜一样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这些事迹都是被那些自称爱邻如己、相信上帝并祈祷祂的意愿会在地球上实现的人干出来或为之辩护的。每想到我们英国人和我们的美国后裔，高叫着自由却如此罪恶重重，就让人热血沸腾、心灵颤抖。略微安慰的是，我们也比另外任何一个国家做出了更大的牺牲，来赎我们的罪。

扛木桶的黑奴以及不同国家的黑人

巴西马鞭、马绊和马刺

8月的最后一天，我们第二次在佛得角群岛的普拉亚港停泊，然后前往亚速尔（Azores）群岛，在那里待了六天。10月2日，我们抵达英格兰的海岸；在法尔茅斯港，我告别了小猎犬号。我在这艘可靠的小小军舰上住了将近五年。

回家路上的小猎犬号

我们的航程到此结束。我在此给我们的环游世界之旅作一个简短的回顾，它的优势和缺陷，痛苦和快乐。如果有人在远航之前征询我的意见，我的答案将取决于他是否拥有对某个学科的极大兴趣，而其知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增加。毫无疑问，能够访问各个国家和人类的不同种族，是一件让人满足的事，但这种即时的快乐不值得所经受的磨难。所以，一定要期待有所收获，不管那是在多遥远的将来，期待最终能够采摘硕果，并产生好的影响。

许多不得不经历的损失是显而易见的：失去跟每个老朋友在一起的时光，见不到与每个温馨回忆紧密相连的地方。但这些损失可以被预期的重逢的喜悦所缓解。如果像诗人所言，人生如梦，我相信在航程中，这些都是最能够对付漫漫长夜的梦想。其他损失，刚开始不明显，经过一段时间后，却感受至深：没有空间、没有独处的机会、缺乏闲暇、总在赶路的倦意、小奢侈的匮乏、失去家庭的温馨，甚至包括缺乏音乐和其他让人遐想的乐趣。当然，能提及这些琐事，也说明除了偶然事故以外，海洋生活的真正苦难已经没有了。短短六十年内，远航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即使在库克船长的时代，无论谁离开他的篝火边去探险都不得不经历艰难困苦；如今，携带各种奢侈品的游艇都可以环绕地球了。除了船舶和航海资源的巨大进步，美洲的整个西海岸都已开放，澳大利亚也已成为一个崛起的大陆的首都。在现今的太平洋上遭遇海难，与在库克的时代多么的不同！自从他的远航以来，半个地球已经被加进了文明世界。

如果会晕船，一定要把这点充分地考虑到利弊权衡之中。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晕船可不是一个星期就能治好的小毛病。反过来说，如果热衷于海军战术，那就肯定会如鱼得水了。不过我们必须牢记，远航时，绝大部分时间是花在海上，而不是在港口。无边无际的大海之辉煌纯属吹嘘夸张。海就是一片乏味的废墟，就像阿拉伯人说的，是水之沙漠。无疑会有一些令人愉快的场景，比如月光皎皎的夜晚，天空清明，暗海闪闪发光；船帆在清风中徐徐展开，死一般的寂静，起伏的海面光亮如镜；除了偶尔抖动的帆布，万籁无声。至于拱形飑云恶狠狠地扑来，或狂风呼啸、波涛排山倒海而至，见一次足矣。坦率地说，我的想象力画出的风暴比这更宏大、更恐怖。这样的景观要从岸边观赏才无与伦比。此时狂舞的巨树、仓皇出逃的鸟群、时明时暗的灯光，以及汹涌的浪潮都在大海的淫威之下。而在大洋之中，信天翁和小海燕总是从容不迫的，俨然风暴就是家园；海水一升一沉，仿佛正履行着日常公务，只有船舶和船上的人似乎才是泄怒的对象。在一片久经摔打的荒凉海岸，场面当然不同，但感受更多的是恐怖，而非狂喜。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几年光明的一面。从观赏各个国家的风景和总体印象而获得的快感，绝对是最可靠和最大的享受。欧洲许多地区的如画美景极有可能超过我们沿途任何地方所见，但更多的快感源自比较不同国家的风光特色，这与单纯的欣赏某地的美丽，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同的。这主要取决于对每处风景的各个细节的熟悉程度。我绝对相信，如同音乐，懂得每一个音符的人，如果他还拥有恰当的品位的话，更能欣赏全曲；同理，能够欣赏美景的每一部分，就能更深刻领会其全面及综合的效果。因此，一个旅行家应该是一个植物学家，因为所有的风景中，植物都是最主要的装饰。一大堆光秃秃的岩石，即使有最桀骜不拘的形状，初看或壮观无比，但很快就变得单调。被赋予鲜艳多变的色彩，如在智利北部地区那样，它们就显得奇妙了；再披上植被，它们就必然会有姿有色，即使还算不上美景。

当我说欧洲有的地区可能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漂亮时，我没有包括自成一统的热带地区，因为这两类不能放在一起比。但我已经反复渲染过这些地区的宏伟了。人的印象通常取决于先入为主的想法，我可以补充说，我的先入为主的概念主要来自洪堡的《自述》，他的绘声绘色的描述远远超过我曾经读过的任何文字。然而，即使有这么高的期望值，我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在巴西海岸登陆，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之感。

深深印在我脑海里的美景之中，没有什么能超越未被人手触及的原始森林的神圣感，这包括以生命力为主旋律的巴西森林和以死亡及腐烂为基调的火地岛丛林。两者都是圣殿，自然之神的杰作琳琅满目。没有人能够站在这些孤寂之处而不为所动，没有人再怀疑人不仅仅是血肉之躯。回顾经历的景象，我发现巴塔哥尼亚的平原常常在我的眼前重现，但尽人皆知这些平原最惨淡无用。它们只能用负面的词来描述：无处可栖、没有水、没有树、没有山，只能生长少数低矮植株。这还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感受。那么，为什么这些干旱的荒原，会让人记忆如此深刻？为什么更平整、更油绿肥沃、足以滋养人类的潘帕斯草原，未能留下同样的印象？我几乎无法分析这些感觉；但部分原因应该是其让想象力飞跃的自由度。巴塔哥尼亚的平原延绵无尽，因无法跨越而未知：它们给人以漫长持续、自古就有的永恒印象，而且似乎会永远延续下去。如果像古人以为的，平坦的地球周围被宽不可越的水所包围，或被热到不可忍受的沙漠所包围，那谁会目睹这人类认知的终极边缘，而不产生刻骨铭心但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关于自然风光，再说最后一点。高山之巅的景色，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并不漂亮，却非常难忘。从科迪勒拉山脉的最高峰向下望时，内心不再被繁枝琐节打扰，只为四周之壮观而震撼。

就单个情景而言，或许没有比第一眼看见处于原始生态环境中的野蛮人更令人震惊的了。那是人的最低级最野蛮的状态。我们的内心会不由自主地回溯几个世纪，然后诘问，难道我们的祖先也如是？对我们而言，他们的手势和表情比家养动物还难懂；他们不再具备那些动物的本能，却还没有出现推理能力，至少还没有因推理能力而产生的技能。我不相信能够描画出野蛮人和文明人之间的差异。这是野生和驯养动物的区别。想看野蛮人的部分原因就是，大家都渴望看到狮子在它的沙漠里，老虎在它的丛林中撕裂猎物，或犀牛徘徊在非洲的蛮荒平原上。

我们看到的其他最为奇特的景观，或可按顺序排列如下：南十字星、麦哲伦云及南半球的其他星座；水龙卷；悬垂海上的蓝色冰川流；造礁珊瑚生成的潟湖岛；活火山；特大地震造成的毁灭景象。我对后面的这些现象尤其感兴趣，大概因为它们与地球的地质构造密切相关。但地震肯定是给每个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事件。我们从小就视为坚实稳固的地球，在脚下却如同一层薄壳般地起起伏伏；眼见人的劳动成果瞬间倒塌，我们认识到他自诩的能力之渺小。

据说，对追逐猎物的热衷是天生的快感，是某种本能激情的残余。如此的话，我相信，露宿野外、天做被来地当床的乐趣，也是同样快感的一部分，是野蛮人回归到他的野蛮原始的习性。回顾我们划着小船的探险和我在陆地的旅行，人迹罕至的地方总是让我欣喜若狂，这是任何文明景象都不能激发的。我相信，每一位旅行者都记得他踏上文明人罕至，甚至从未涉足的异国奇域时的那种油然而生的喜悦之情。

远航的另外一些乐趣更合情理。世界地图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成为一幅丰富多彩、生动活泼的图画。每个部分终于表达出其适当的尺寸：大陆不再像岛屿，岛屿不再只是区区斑点。事实上，这些岛屿比欧洲的许多王国都大。非洲或南、北美洲的名字都很好听，而且容易发音，但只有沿它们的海岸的一小部分航行数周以后，才能充分体会到，在咱们广阔的世界上，这些名字所示意的地区多么浩大。

根据现状，不可能不对整个南半球未来的发展抱以很高的期望。基督教被引进整个南太平洋而带来的进步，当可载入世界史册。这一切尤其显得非同寻常，如果我们记得，仅仅六十年前，无疑有着出色判断力的库克船长，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变化的希望。然而，大英民族的慈善精神使这一切都改观了。

达尔文的家

在同一地域的澳大利亚正在起飞，甚至可以说已经起飞，成了伟大的文明中心。在不远的将来，它将成为统治南半球的女皇。观望这些遥远的殖民地，作为一个英国人，会由衷地感到自豪和满足。一旦升起了英国国旗，似乎就必然带来财富、繁荣和文明。

总之，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在遥远的国度旅行更能培养一个年轻的博物学家。它既锐化又部分缓解人的渴求，那种赫歇耳爵士（Sir J. Herschel）所描述的、身体需求完全满足后的渴求。新奇事物造成的兴奋和可能成功的机会，将刺激他更加努力。此外，一些孤立的现象很快变得索然无味，不断比较的习惯使他学会归纳。当然从另一方面说，作为游人，在每个地方都是走马观花，他的描述往往是草图，而不是详细的观察。我已经有这样的教训，就是不断地试图用肤浅不准确的假设，来填补知识上的巨大空白。

但我在这次远航中受益匪浅，不能不尽力地推荐给其他博物学家，虽然他绝不能指望像我这么幸运地有最好的同伴。他要利用一切机会去旅行，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从陆地开始；退而求其次才是远航。他可以放宽心，除了极少数情况之外，困难和危险不会如他预期的那么糟糕。从道德的角度看，他会培养出处之泰然的耐心、不自私自利、为自己做主，并在任何情况下尽力而为。简而言之，他应该能获得大部分水手所具有的典型品质。旅行也能教会他不轻信，但同时又发现，真正善良的也大有人在。那些他从前不认识、以后也不会有进一步交往的人，却会给予他最无私的帮助。

达尔文的家

译余絮语

自大学时开始阅读英文原著后，我就不再愿意碰翻译文献。据我个人的体验，无论多么有名的翻译作品，读起来总感到有一股“洋腔洋调”。外国人的逻辑似乎也不一样，很多行为举止都莫名其妙，似是而非。一旦接触到原著，第一个问题很快就消失了：原来外国人也会正常说话的！事实上很多著名的英文作品，如果用汉语的眼光看的话，文字都过于朴实。译者往往有把它们美饰一下的冲动。于是，《麦迪逊县的桥》（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就成了《廊桥遗梦》，《奥兹的奇妙魔法师》（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成了《绿野仙踪》。第二个问题持续的时间稍长一些，但随着自己英文水平的提高而慢慢减少。有一天我茅塞顿开：“莫名其妙”的最大原因在于我自己的理解有误！从此，每逢“莫名其妙”之处，我就会有意识地提醒自己，再读读再想想，直到读懂读通。我想，很多译著的问题，大概也出于译者对原文理解不透，翻译起来力有不逮，或者想当然地进行发挥。

苗德岁先生近年成功地翻译了达尔文的巨著《物种起源》。承蒙苗先生的热心推荐及译林出版社的信任，我有幸得到翻译达尔文的成名作《小猎犬号航海记》（以下简称《小猎犬号》）的机会。下笔之前，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把原著译得“自然而然”，好像本来就是用汉语写的一样。但动手以后，我很快认识到，这个目标不仅很难企及，而且远远不够。一本书能够成为经典，往往不仅仅是因为内容，作者的写作风格和个性也是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完美的译本不仅要风格自然，而且一定要能表现出原作者的特色来。

《小猎犬号》的特色是什么呢？达尔文初登小猎犬号时，年仅二十二岁。环球五年，然后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把书信、日记及研究笔记整理成书，次年发表。那时候的他初出茅庐，年轻热情、兴趣广泛，而且好学勤奋。书的大部分内容取材于他写给家人和朋友的信。可以看出，达尔文有意选择了许多让没有科学背景的普通读者感兴趣的内容，并努力使自己的描绘精确生动。但他同时又是一个迅速成熟的、天分极高的博物学家。他的思考是理性的，兴趣也偏重于对各种大大小小的地质及生物现象进行观察记录，并提出可能的解释。这本书的成功之处在于游记观感与科学思考两者的完美结合，内容举重若轻，虚实粗细恰到好处；文笔轻松平稳，注重换位思考，以达到交流的目的。

具体而言，其文字的特点之一是他很少直抒胸臆。比如书里很多地方描述南美的美景，他往往只用几句话点到为止。他不说，“啊，多美的田园风光！”而说，“宛如诗人笔下的田园风光”。读者立即知道他在描述什么，会产生一种心领神会的温馨，但不会激动。在论及南美最南端海岛之荒凉时，他就说，有人把这里命名为“南荒”是恰如其分的。总之，字里行间里有一种距离感，一种理性的美。只有两种情形下，达尔文比较直截了当：他对巴西奴隶制的深恶痛绝，以及对大自然之奥秘的由衷感叹。比如他对安第斯山脉的形成提出了可能的科学解释：地层如何下沉入海，又如何一次次地抬升，最后变为上万英尺的雪峰。末了，他说：“连风都比地壳稳定啊！”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诗”了，而且是只有科学家才能表达出来的诗意。读进去了的话，读者会随之体会到一种更深切的激动和感慨。

因此，《小猎犬号》不是“又一本”环球游记，而是一个天才科学家活跃的思想折射出来的大自然与人生的万花筒。译者要做的不是如何把这些内容用自己的风格再写一遍，而是如何把达尔文的文笔尽量完美地“复制”出来。这个目标成了我翻译此书的指南。

原则上说，理想的“复制”常常不是一字一句的表面准确。有的时候在文字上作很大的变通，反而能更好地表达出同样的含义和风格来。但我也发现，在对原文有更深的理解后，反复斟酌的结果，定稿的字句常常又可以与原文从字面到精神都吻合起来。这大概证明达尔文的文字里有一种不容易“被推搡”的严谨。认识到这点后，我不得不时时地提醒自己，尽量避免“用不同的文字表达出同样的精神”。

达尔文说，他写作时最困难之处在科学论述上。翻译的时候，这自然也是最困难的部分。需要强调的是，达尔文的原文，无论多么复杂的问题，意思都表达得很清楚，论述的条理也清晰。另外，主要的科学议题，书里多多少少都有所重复。普通读者仔细阅读，前后反复印证后，是完全可以读懂的。因此，如果这个译本的读者在反复阅读后，仍然发现有词不达意、不知所云、“莫名其妙”之处，可以归咎于译者的理解或表达错误。

翻译时，我对照参考了李光玉先生负责的集体译本《小猎犬号之旅》，主要是采纳了书中许多物种的译法。有的地方也跟李绍明先生2014年出版的《贝格尔号航海志》做过比较。但据译者说，他的译本并非独立完成，而是集以前几种版本之大成。如此的话，这就相当于参考了更多的版本，虽然无从具体指认。对照参考时，我注意到，原文句式或内容过于复杂时，翻译者（包括我自己）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把它展开，用解释代替翻译，句子因此变得冗长不连贯，几乎达不到意译的水准，文采就更说不上了。避免这种情形出现的一个办法是，译者要有翻译是写作的意识，先从解释过渡到直译，然后把更多的精力花在文字的凝练、精确和美感上；并且，如前所述，需要努力把握原文的一致风格，试图把它再现。一个可以观察到的结果是，在不同的完整版本之中，本译本的字数如果不是最少的，也是偏少的。《动物农庄》的作者奥威尔曾说，写作时，字数可多可少时，一定选最少的。翻译也应该如此吧！

上述这些只是我个人的主观努力；只有读者才能判断这个译本可读性如何，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文笔自然而然，而且表现出原作者的风格”。我想，判断的黄金标准是，阅读时给人的感觉是在读达尔文本人，根本想不起还有译者这个中介。当然，严格说起来，这个“达尔文”仍然只是我自己能够理解，并试图用汉语再现的一个版本。不可避免地，翻译就是重新创作。

从前以为翻译是孤独之旅，其实不然。这本书是在很多亲友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下完成的。在此再次感谢苗先生的热情推荐、鼓励和帮助，感谢译林人文社科出版中心主任陈叶女士、责编宋旸女士毫无保留的合作。好友张洪凌和杜欣欣女士从头到尾为初稿润笔，妹妹和父亲也仔细修改过个别章节。同窗好友王海燕博士为文中出现的一些法语片段把关。疑难之处，求教于好友刘建、张奕、周眉和唐育英，总能迎刃而解。还有的讨论是在全家晚餐的饭桌上完成的。徐林先生借回国之机，为我带回了地质字典和中文的南美地图。张又年先生还热心地创作了生动的插图，虽然很遗憾在这个版本里没有用上。

张洪凌女士是首次把王小波先生的《黄金时代》译为英文的专家。她说，翻译就是一个不断更正修订的过程。这个过程当然也不会因为书的出版戛然而止。无论是明显的错误还是枝叶末节的瑕疵都值得修正，在此敬请读者不吝赐教：hongchens@hotmail.com。

自然历史博物馆达尔文像揭幕仪式

注释

[1]苗德岁在《物种起源》中将“小猎犬号”音译为“贝格尔号”。本书中对《物种起源》的引用，均出自苗译本。——编注

[2]弗里德里希·威廉·海因里希·亚历山大·冯·洪堡（Friedrich Wilhelm Heinrich Alexander von Humboldt，1769—1859），伟大的德国自然科学家、自然地理学家，近代气候学、植物地理学、地球物理学的创始人之一。洪堡陆续出版的长篇巨著《美洲热带地区旅行自述》直接激发了年轻的达尔文远航的愿望，指点了他的研究方向，甚至影响到本书的写作格式。《自述》也是达尔文晚年阅读（重读）的最后一本书。——译注

[3]罗伯特·菲茨罗伊（1805—1865），英国皇家海军上将，近代天气预报之父。原书中，其姓氏写作菲茨·罗伊，本译本遵循现在的常用写法。——译注

[4]我也借此机会对小猎犬号的外科医生比诺埃先生（Mr. Bynoe）表达诚挚的谢意。我在瓦尔帕莱索病倒后，得到了他的精心护理。

[5]达尔文住址。达尔文1842年举家搬入，直1882年去世，在那里住了四十年。现为英格兰历史遗址。——译注

[6]精密时计测量是以精确的航海天文钟作为时间标准，用天文测角仪来确定船只所在的经度。——译注

[7]这个说法源自迪芬巴赫博士（Dr. E. Dieffenbach），在他翻译的本书第一版的德译版里。

[8]佛得角群岛发现1449年。一个主教的墓碑上面的日期是57年。另一个刻有手与短剑的饰章上的日期1497年。

[9]在野外，测量空气湿度的温度计由两个温度计组成：测量气温的温度计和测量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液态水时所需温度的湿温度计。后者测得的温度称为露点。——编注

[10]查尔斯·莱尔爵士（Sir Charles Lyell，1797—1875），9世纪英国著名的地质学家，地质学鼻祖。他的地质学渐进论对达尔文产生了深刻影响。——译注

[11]我借此机会向这位杰出的博物学家致谢。他热心地研究了我带回去的许多标本。关于这种落尘的详细报告，我已于1845年6月递交地质学会。

[12]滴虫是一个过时的术语，是淡水里生活的微小的水生生物，如纤毛虫、裸藻、原生动物、单细胞藻类和小型无脊椎动物等的总称。——译注

[13]哈麦丹风是来自撒哈拉沙漠的、每年11月至次年3月由非洲内陆吹向西海岸的干燥热风。——译注

[14]根据帕特里克·赛姆斯（Patrick Symes）的命名法而定。小猎犬号的图书馆里有帕特里克·赛姆斯编辑并补充的《沃纳色彩名称》的英文版。里面有手绘的各种颜色图块及标准名称。达尔文把动植物标本与之比较而确定其色调。——译注

[15]见《解剖学和生理学百科全书》的“头足纲”条目。

[16]生物分类学根据生物的异同和异同程度以及亲缘关系，将生物归入不同的类群。主要分类等级是界、门、纲、目、科、属和种。——译注

[17]霍纳（Horner）先生和大卫·布鲁斯特（David Brewster）爵士在《哲学学报》（1836年，第65页）上描述了一种奇异的“类似贝壳的人造物质”。它沉积在容器的内表面，形成一个精致透明而且光滑的棕色薄层，并具有独特的光学性质。过程如下：容器里装上水，把一块布先涂上胶水，再用石灰处理，然后使其在水中快速旋转。这样形成的物质比阿森松岛的自然水垢更软、更透明，并含有更多的有机物；但我们在这里再次看到碳酸钙盐和有机物有形成类似贝壳的固体物质的强烈趋势。

[18]哩格（league）是过时的长度单位。一哩格约等于三英里或三海里。——译注

[19]《自述》：第5卷，第1部分，第18页。

[20]贝采利乌斯（Bergelius，1779—1848），瑞典化学家，现代化学命名体系的建立者，被称为“有机化学之父”。——编注

[21]蒙塔涅（Montagne）先生“回顾”里的文章1844年7月；《自然科学年鉴》1844年2月。

[22]微动物（animalcule）是一个过时的术语，指显微镜下能够观察到的那些原生动物。——译注

[23]雷森先生在《贝壳号航海记》（第卷，第255页）里提到的利马附近的红潮，看来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杰出的博物学家庇隆（Peron）在《澳大利亚航海》里，给出了不下十二份参考资料（第2卷，第239页），都是航海家们论海水变色的。在庇隆给出的参考资料之外，还可以再补充如下：洪堡的《自述》，第6卷，第804页；弗林德斯的《航海记》，第卷，第92页；Labillardiere，第卷，第287页；乌略亚的《航海记》；《星盘号航海记》和《贝壳号航海记》；金船长的《澳大利亚考察》等。

[24]本书温度均为华氏温度。——编注

[25]客栈，葡萄牙语。

[26]《自然科学年鉴》1833年。

[27]这里用的词是brackish，带咸味的水，形容河流与海水混合后的咸淡程度。——译注

[28]我在《博物学年鉴》中描述和命名过这些物种。第4卷，第24页。

[29]今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Tasmania）岛。——译注

[30]承蒙沃特豪斯先生好意，这个物种和其他许多昆虫都以我的名字命名。他还给了我很多珍贵的帮助。

[31]科比的《昆虫学》，第卷，第317页。

[32]道布尔迪（Doubleday）先生最近1845年3月3日）在昆虫学学会上描述了这种蝴蝶翅膀上的一种特殊结构，该结构似乎是它可以发声的机制。他说：“奇特的是，在该蝴蝶的前翼的根部，在翅膀边缘的翅脉和下一行翅脉之间，有一个鼓一样的结构。而且，在这两层翅脉中还有一种特殊的螺纹状膜片或脉管。”朗斯多夫（Langsdorff）的《游记》（1803-1807年期间，第74页）里提到，巴西海岸的圣凯瑟琳（St. Catherine）岛上有一种叫Februa Hoffmanseggi的蝴蝶，飞走时会发出声响，像拨浪鼓似的。

[33]我可以6月3日为例，作为普通一天所能收集的标本的参考。当时我并没有特别留意鞘翅目，却抓到了六十八种这一目的昆虫。其中步甲科只有两种，短鞘翅目四种，象甲虫十五种，金花虫科十四种。我还带回家三十七种蛛形纲（Arachnidae）昆虫，足以证明我并没有专门青睐最受人重视的鞘翅目。

[34]引自收藏在大英博物馆的阿博特（Abbott）先生的一份论文手稿，里面记录了他在格鲁吉亚做的观察；参见怀特先生在《博物学年鉴》上的论文（第7卷，第472页）。赫顿（Hutton）中校描述过印度的有类似习性的土蜂，《亚洲学会杂志》，第卷，第555页。

[35]菲利克斯·阿扎拉先生（第卷，第75页）提到过一种膜翅目昆虫，可能是同一属的。他说，他看到它拖着一只死蜘蛛穿过高大的草丛，径直回到有一百六十三步之遥的巢穴。他又说，胡蜂为了找路，偶尔会作“三个巴掌宽的半圆弧形飞行”。

[36]法布里丘斯（Fabricius，1745—1808），丹麦动物学家，建立现代昆虫分类。——编注

[37]阿扎拉的《航海记》，第卷，第23页。

[38]为阿扎拉的“蛛巢”一说提供间接证据。

[39]节（knot）是航海速度单位，即每小时一海里（1.852公里）。——译注

[40]圣埃尔摩光是大气层里因为雷电或火山爆发而产生强烈电场时，船只的锋利或尖锐处因放电而产生的光晕。——译注

[41]西班牙银元（dollar）是当时流行于西班牙南美殖民地的基本货币。文中有时简化为“银元”或“元”。——译注

[42]英国9世纪中的一个发明：微小的玻璃珠子里装入硫酸，周围涂好其他燃烧所需的化学物质，硫酸一旦释放，便能产生火焰。点燃火柴的简单办法是用牙轻轻咬破。——译注

[43]相对被视为正统的天主教而言，达尔文当时信奉的是英国的唯一神教（Unitarianism）。——译注

[44]乌拉圭河东岸地区，现在的乌拉圭。——译注

[45]祈祷用于交往礼仪中，意指圣母玛利亚无原罪，天主教的主要教条。——译注

[46]赫恩的《游记》，第383页。

[47]见麦克拉伦（Maclaren）在《大英百科全书》里的“美洲”词条。

[48]阿扎拉说：“我相信这里所有地区的降雨量都比西班牙的年降雨量更可观。”阿扎拉的《航海记》，第1卷，第36页。

[49]我在南美洲一共收集了二十七种小鼠。从阿扎拉和其他专家的著作里知道，另外还有十三种。我收集的这些已由沃特豪斯先生命名，并在动物学会上介绍。我也借此机会回谢沃特豪斯先生以及学会的其他先生们。他们为我提供了种种慷慨热情的帮助。

[50]我在解剖的一头水豚的胃和十二指肠里发现了大量的带黄色的稀薄液体，其中几乎找不到一点纤维成分。欧文先生告诉我，由于它的食道有一部分特别狭窄，比一根羽毛管稍粗一点的东西都过不去。另外，这种动物宽大的牙齿和强劲的下颚也很容易把吃的水草研磨成浆。

[51]在北巴塔哥尼亚的内格罗河畔，有一种具有相同习性的动物，可能是近缘种，但我没有见过。它的叫声与马尔多纳多的栉鼠叫声不同，它只重复两次，而不是三或四次，并且更清晰洪亮。在远处听起来，像用斧头砍小树一般。我有时无法肯定是否听对了。

[52]《动物哲学》，第卷，第242页。

[53]《动物学和植物学杂志》，第卷，第27页。

[54]论文在巴黎的国家科学院宣读；《法国科学院学报》1834年，第48页。

[55]《地质学会报》，第2卷，第528页。在《哲学学报》1790年，第294页）里，普里斯特利（Priestley）博士描述了一些不完美的硅管和一块熔化的石英鹅卵石，都是从一棵大树下面的地里挖出来的，有人在树下被雷电击亡。

[56]《化学和物理年鉴》，第37卷，第39页。

[57]阿扎拉的《航海记》，第卷，第36页。

[58]畜栏是由高大结实的木桩围成的。每个大庄园或农场都有一个，跟房屋连接在一起。

[59]霰弹的一种。弹壳内包含多发弹丸的子弹，状似葡萄而得名。——译注

[60]印第安人住的棚屋。

[61]发表在《农业公报》里的《农业化学协会报告》1845年，第93页。

[62]达尔文是最早表达食物链这种生态学概念的博物学家之一。——译注

[63]《林奈学报》，第11卷，第205页。值得一提的是，西伯利亚和巴塔哥尼亚的盐湖在各方面都非常相似。西伯利亚跟巴塔哥尼亚一样，似乎也是在最近的地质时期升到海平面上的。这两个地区的盐湖都位于平原上很浅的低洼地；岸边的泥土都是黑色并有恶臭；普通食盐层之下，都有硫酸钠盐或镁盐的不完全结晶；两个地方的泥沙里都混有石膏扁条。西伯利亚盐湖里有小甲壳类动物生活，也有火烈鸟频繁光顾（《爱丁堡新哲学杂志》，1830年1月）。这些情形都很微不足道，却发生在相距遥远的两个大陆上，我们可以肯定它们是由同样的因素造成的。参阅帕拉斯的《游记》，1793—1794年，第129—134页。

[64]达尔文访问时，正值胡安·曼努埃尔·德·罗萨斯（Juan Manuel de Rosas，1793—1877）统治阿根廷的开始（1829-1852年）。罗萨斯后来开恶劣风气之先，成为拉丁美洲第一个大独裁者1852年在卡塞罗斯战役中被乌尔基萨将军领导的联邦军击败后，罗萨斯流亡英国（二十五年后客死在那里）。同年5月日，乌尔基萨主持召开制宪会议，成立了新的联邦共和国。乌尔基萨当选为阿根廷第一任总统。——译注

[65]我在此向布宜诺斯艾利斯省政府致以最真切的谢意。他们很爽快地给我颁发了作为小猎犬号的博物学家去全国各地的通行证。

[66]人种或种族（race）一词在当时使用比较广，概指有共同体质、形态或遗传特征的某个人群。这一概念以及种族的具体划分一直都有很大的争议，而且随时代而变，如今已逐渐摒弃不用。生物学上，人类所有种族都属于同一个物种，即智人（Homo sapiens）。——译注

[67]不幸的是，后来证明这个预言大错特错1845年补记。

[68]多尔比尼先生的《南美洲旅行记》，历史部分，第1卷，第664页。

[69]本书完成后，阿尔西德·多尔比尼研究并确定所有这些贝壳都是现在仍然生存的物种。

[70]奥古斯特·勃赖瓦德先生（M. August Bravard）最近在西班牙文的著作里（《地质观察》，1857年）描述了这个地区的情形。他以为这些灭绝的哺乳动物遗骸是从潘帕斯沉积层里冲刷出来的，随后跟现存贝壳埋在一起。但我没有被他的理论说服。勃赖瓦德先生认为，整个庞大的潘帕斯沉积层是一种地表结构，就像沙丘一样。我认为这种说法毫无根据。

[71]《地质学原理》，第4卷，第40页。

[72]这种理论最早出现在《小猎犬号航海之动物学》里，后见于欧文教授撰写的《论磨齿兽》（Memoir on Mylodon robustus）的论文中。

[73]我的意思是，不包括在一定期间内生产随即又被消耗掉的量。

[74]《南部非洲内陆游记》，第2卷，第207页。

[75]据估计（部分称重的结果）在伦敦的埃克塞特交易所杀的那头大象重5.5吨。我被告知一头参加杂技表演的雌象要少1吨。因此让我们假定成年象平均重5吨。我在萨里花园时有人告诉我，送往英国的一头河马大卸八块后称估计有3.5吨，我们就算3吨吧。根据这些数据，五种犀牛，每种都可以算3.5吨，长颈鹿或许有吨，而非洲野牛和伊兰羚羊（大公羊体重可达200至500磅）0.5吨。如此算来，南部非洲的十大草食动物的平均体重为2.7吨（由上面的估算得出）。在南美洲，两种貘加起来可算200磅，原驼和小羊驼共550磅，三种鹿共500磅，西貒、水豚和猴子共300磅，那么十大动物的平均重量就是250磅（我相信这已经是高估了）。那么两大洲十大动物重量之比就是6048:250，或24:1。

[76]假设我们发现了一个格陵兰鲸鱼的化石骨骼，而并不知道任何鲸鱼的存在，哪个博物学家敢推测如此巨大的身体是依靠最北部的冰海里微小的甲壳类和软体动物为生的？

[77]见理查德森博士的《贝克船长探险中的动物学备注》。他说：“北纬56度以北的大地常年冻结，海岸解冻不超过三英尺深；北纬64度的大熊湖，解冻不超过二十英寸。冷冻土质本身并不破坏植被，远离海岸处的地面上森林茂盛。”

[78]参见洪堡的《亚洲地质气候琐记》，第386页；巴顿的《植物地理学》及马尔特·布伦的著述。后者的著作里提到西伯利亚树木的生长极限在北纬70度。

[79]斯特尔特的《游记》，第2卷，第74页。

[80]一个高乔人向我保证，他曾见过一个雪白的或白化的变种，美丽无比。

[81]鸸鹋，又称澳洲鸵鸟，与美洲鸵鸟和非洲鸵鸟都归在鸟纲古颚总目之下，但分属鹤驼目、美洲驼目和鸵鸟目。达尔文说它们在同一个科，因为当时的分类标准不一样。——译注

[82]伯切尔的《游记》，第卷，第280页。

[83]阿扎拉，第4卷，第173页。

[84]不过列支敦士登（Lichtenstein）断言（《游记》，第2卷，第25页），雌鸟下完了十到十二枚蛋后会开始孵蛋，但同时继续下蛋，我假设是下在另一个窝里。我觉得这不太可能。他还声称，四五只雌鸟与一只雄鸟共同孵蛋，雄鸟只在晚上抱窝。

[85]在内格罗河地区时，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博物学家阿尔西德·多尔比尼不知疲倦努力工作的事迹。他1825年1833年之间，穿越了南美的几大地区，收集了很多标本，现在正在大批地发表研究结果，并立即成为仅次于洪堡的美洲旅行家。

[86]《阿比庞人记》，公1749年，第卷（英译本），第34页。

[87]游水的鸟往往有脚蹼。——译注

[88]比布隆先生称之为T. crepitans。

[89]通往海鳃肉质末端的缝隙里填满了黄色的浆状物质，放在显微镜下看，非常奇特，是由圆形、半透明的、数量不规则的晶粒聚集而成的大大小小的颗粒组成的。所有这些颗粒，以及单独的晶粒，都能快速运动。一般是围绕着不同的轴转，但有时也往前移。该运动在低倍镜下就能看见，但即使在最高倍镜下，也看不出动力何在。它跟轴末端变细的、有弹性的袋子中的流体循环非常不同。在显微镜下解剖别的小型海洋动物时，我也看到过浆状颗粒，有的尺寸还不小，一旦从体内释放出来就开始旋转。虽然没什么依据，但我猜测，这类浆状颗粒正处于变成卵子的过程中，至少在这个植虫里确实如此。

[90]科尔（Kerr）的《航海集》，第8卷，第119页。

[91]原文是拉丁语，源自古罗马史诗《伊尼特》。——译注

[92]珀切斯（Purchas）的《航海集》。我记得日期应该1537年。

[93]伊万·马泽帕（1639—1709）是彼得大帝时代的乌克兰酋长，后来背叛沙俄，与瑞典国王结盟，带领哥萨克对抗沙俄，战败逃亡。他在历史上一直被视为俄国的叛徒而臭名昭著，但近代起被追崇为乌克兰的重要民族英雄之一。英国诗人拜伦的长诗《马泽帕》描述了他年轻时的一段爱情传说，其中一个主要情节是赤身裸体的马泽帕被情敌绑在没有鞍的马背上放逐荒野。——译注

[94]阿扎拉甚至怀疑潘帕斯印第安人从未使用过弓箭。

[95]我把这些叫作蓟秆，因为找不到更正确的名称。我相信这是刺芹属（Eryngium）的一个物种。

[96]《非洲游记》，第233页。

[97]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 Rosa，1615—1673）是意大利巴洛克流派的画家，以不循规蹈矩和反叛的个性闻名。画的主题常常是“土匪、荒原和魔幻”。——译注

[98].鸟属（Tinamus）的两种鸟，另一种则是多尔比尼描述过的凤头鸟（Eudromia elegans），根据其习性，只能算鹧鸪。

[99]爱奥尼柱式（Ionic Order）是希腊古典建筑的三种柱式之一。柱身有二十四条凹槽，柱头有一对向下的涡卷装饰，风格纤细秀美。——译注

[100]《阿比庞人的历史》，第2卷，第6页。

[101]福尔克纳的《巴塔哥尼亚》，第70页。

[102]美洲狮也被称作山猫。——译注

[103]《美洲北部的动物学》，第1卷，第35页。

[104]参见阿特沃特（Atwater）先生在《西利曼北美期刊》里的《大草原》一文，第卷，第7页。

[105]阿扎拉的《航海记》，第1卷，第373页。

[106]达尔文认为牲口的粪便使得植物生长发生了变化，使得经常走过的路上的植被与周围地区的植被迥然不同，“路”就这样产生了，不仅仅因为“走的人多了”（鲁迅语）。——译注

[107]多尔比尼先生（第1卷，第7页）说，刺菜蓟和洋蓟都能找到相应的野生种。胡克博士（《植物学杂志》，第卷，第2862页）描述了在南美此地的菜蓟属的一个变种，取名“无刺蓟”（inermis）。他指出，植物学家现在倾向于认为刺菜蓟和洋蓟是同一种植物的变种。我可以补充一点，一个机灵的农民向我保证，他在一个荒废的花园里观察过洋蓟变成普通刺菜蓟。胡克博士认为，黑德（Head）船长生动描述的潘帕斯的蓟就是刺菜蓟，但这是不对的。黑德船长所指的植物是我在接下来几行，在“大蓟”标题下谈到的那种。我不知道它是否算真正的蓟，但与刺菜蓟非常不同，倒更像一般所指的蓟。

[108]达尔文在这里描述了第一例人为引进的入侵物种（invasive species）对自然景观的巨大影响（保罗·海切尔和尼克·巴蒂的《生物多态：剥削者与被剥削者》，20年，第295页）。——译注

[109]据说住有六万名居民，拉普拉塔河畔的第二重要城市蒙得维的亚有一万五千名居民。

[110]地理里是赤道上经度一分的长度，约1854米。——译注

[111]毛丝鼠（Lagostomus trichodactylus）多少有点像大兔子，只不过啮齿更大，尾巴更长。但它的后脚只有三个脚趾，如刺豚鼠一般。最近的三四年中，毛丝鼠的皮被送往英国制作皮毛用品。

[112]《亚洲学会杂志》，第5卷，第363页。

[113]即现在的玻利维亚。——译注

[114]我几乎无须置喙，有足够证据表明哥伦布时代的美洲没有一匹马。

[115]居维叶的《化石骨骸研究》，第卷，第158页。

[116]这是列支敦士登、斯文森、埃里克松（Erichson）和理查德森都遵循的地理分界。洪堡在《关于新西班牙王国的政治论文》中描述了从韦拉克鲁斯（Veracruz）到阿卡普尔科（Acapulco）这一大区域。这个区域充分证明墨西哥台地形成了一个多么巨大的屏障。1836年，理查德森博士在大英协会宣读了他精彩的《北美洲动物学报告》。其中（第157页）谈到，他在墨西哥发现了一种与巴西卷尾豪猪（Synetheres prehensilis）相似的动物。他说：“我们无法完全肯定，但如果判断正确的话，这是唯一的一种（或极少的几种之一）北美洲和南美洲共有的啮齿类动物。”

[117]参见理查德森博士的《报告》，第57页；又及他在《法国科学院学报》的报告1837年，第253页。居维叶说，在大安的列斯群岛（Antilles）上发现过蜜熊，但这是值得怀疑的。热尔韦（Gervais）先生说，那里发现过黑耳负鼠（Didelphis crancrivora）。可以肯定的是西印度群岛拥有一些特别的哺乳动物。从巴哈马（Bahama）带回过乳齿象的牙，《爱丁堡新哲学期刊》1826年，第395页。

[118]参见巴克兰（Buckland）博士为比奇的《航海记》写的精彩附录，及科策布的《航海记》里收录的沙米索的文章。

[119]在欧文船长的《考察航海》（第2卷，第274页）里记载了一件奇事，提到在非洲西海岸的本格拉（Benguela）发生的干旱对大象的影响，“不久前，因为整个地区到处找不到水，许多大象结队进入城镇，把井都占领了。居民集结，在随之而来的决斗中，侵略者大败，但它们也杀死一人，打伤数人”。据知这个镇有近三千人！马尔科姆森博士告诉我，在印度一次大旱期间，野生动物钻进驻扎在埃洛尔（Ellore）的部队的帐篷里，野兔在团副官举着的容器里喝水。

[120]《游记》，第卷，第374页。

[121]这些干旱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是周期性的。有人告诉我其他几次的日期，彼此间隔约十五年。

[122]著名的特拉法加海战1805年0月2日，法国海军上将维尔纳夫率领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的三十三艘战舰与英国海军上将霍雷肖·纳尔逊指挥的二十七艘战舰，在西班牙特拉法加角外海面交战。战斗持续了五个小时。联合舰队战败，损失二十二艘战舰，法国主帅维尔纳夫被俘，西班牙海军上将格拉维纳受伤后带十一艘战舰逃遁；英军战舰无一受损，但主帅纳尔逊阵亡。拿破仑被迫放弃进攻英国本土的计划，法国海军从此一蹶不振；英国海上霸主的地位更加巩固，纳尔逊则成为英国最受尊崇的英雄。——译注

[123]沃特豪斯先生已经起草了一份关于这个牛头的详细描述，我希望他会在某个刊物上发表。

[124]在鲤鱼和恒河的鳄鱼中也观察到过非常近似的异常结构，但我不知道是否是遗传性的。《异常结构记录》，伊西多尔·若弗鲁瓦·圣希莱尔先生著，第卷，第244页。

[125]1线=1/12英寸（1824年前使用的长度单位。）——译注

[126]多尔比尼先生写了一个关于这类狗的几乎相同的描述，第1卷，第175页。

[127]弗雷德里克·居维叶（Frdric Cuvier，1773—1838），法国动物学家，是书里经常提到的著名博物学家乔治·居维叶的弟弟。——译注

[128]我在此感谢基恩（Keane）先生，在贝尔克洛时我住在他家；并感谢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卢姆先生。没有他们的帮助，这些宝贵的遗骸无法运送到英国去。

[129]莱尔的《地质学原理》，第3卷，第63页。

[130]该名称除了本书此处提及之外，其他文献均查无此名。由此推测，这个属名已被修订或废止。——编注

[131]船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时，苍蝇往往会跟随好几天，在船舱里乱窜、迷失，最后全部消失。

[132]布莱克威尔（Blackwall）先生在他的《动物学研究》中对蜘蛛的习性有很多精彩的描述。

[133]论文摘要发表在《动物学和植物学杂志》第4卷。

[134]我在这里发现了一种仙人掌。亨斯洛教授把它命名为达尔文仙人掌（Opuntia Darwinii），《动物学和植物学杂志》第卷，第466页。这种仙人掌最突出的特点是，如果把一根棍或手指尖插入花内，雄蕊会特别敏感。花被裂片也会收缩到雌蕊旁边，但慢于雄蕊。这个科的植物通常被认为是热带植物，但在北美相应的纬度也有（《刘易斯和克拉克游记》，第221页），即在南北美洲，都在纬度47度的地方生长。

[135]这些昆虫在石头下有不少。我发现一个食同类的蝎子正在悄悄地吞噬着另一个。

[136]约翰·拜伦（John Byron，1723—1786），英国海军军官、将军，著名诗人拜伦的祖父。——译注

[137]雪莱《勃朗峰》的诗句。

[138]我最近听说，皇家海军沙利文船长在加列戈斯（Gallegos）河岸的南纬5度4分的地方发现了很多化石骨头，埋在一般地层里。骨头有大有小，似乎属于一只犰狳。这是一个非常有趣并重要的发现。

[139]原文是“澳洲的化石和灭绝（extinct）的有袋动物之比较”；译者查了几个原版，没有例外。但根据上下文来看，应该是指“澳洲的化石和现存（exisiting）的有袋动物之比较”。——译注

[140]参见莱尔先生在他的《地质学原理》中对这个题目的精彩议论。

[141]达尔文随行的小猎犬号第二次航海，是为了完成和继续上一次的考察工作。上一次小猎犬号由斯托克斯船长指挥，伴随金船长指挥的探险号，金船长负全责。斯托克斯因为工作环境艰难、身心寂寞抑郁，在饥荒港饮弹自杀。菲茨罗伊接任船长后，完成了必要的工作，顺利返回英国。当小猎犬号第二次再出发时，菲茨罗伊担心自己重蹈前任覆辙，因此有了找一个社会地位相当的旅行同伴的想法，这才是达尔文的“正式工作”。小猎犬号还另有一位专门聘用的博物学家，因对达尔文不满，中途弃船而去。这后面的文化背景是英国海军等级森严，船长与手下军官海员吃住分开，并完全缺乏平等交流。——译注

[142]捕鲸小船细长两头尖，前进后退一样灵活。最初是为捕杀鲸鱼设计的，后来广泛地用于沿岸的各种工作中，因为它停靠岸边时不需要掉头。——译注

[143]据沃尔尼（Volney）说，叙利亚沙漠的特征是木质灌木及无数的大鼠、羚羊和野兔（第1卷，第351页）。在巴塔哥尼亚的风景里，原驼取代了羚羊，刺豚鼠取代了兔子。

[144]我注意到，在每只安第斯神鹰死亡的几小时之前，它身上感染的所有虱子都会爬到最外面的羽毛上来。我保证，这个现象每次都会发生。

[145]《伦敦自然史杂志》，第7卷。

[146]约四平方米。——编注

[147]从我们的航程结束后其他人发表的文章，尤其是皇家海军沙利文船长的一些有趣的信件来看，我们关于这些岛屿气候很糟糕的看法有失偏颇。但回想起岛上处处覆盖着稀软的泥炭土，而且小麦很少能够长熟的事实，我很怀疑夏季气候真如后来人所描述的那样晴朗干爽。

[148]雷森《贝壳号航海中的动物学》，第168页。所有早期的航海家，尤其是布干维尔（Bougainville），说得很清楚，狼一样的狐狸是岛上唯一的本土动物。那里的兔子被作为一个物种，主要是根据其毛皮的特点、头部的形状及短耳朵。根据我的观察，爱尔兰和英格兰野兔的区别也基于几乎相同的特征，而且彼此的差异还更大。

[149]我有理由怀疑田鼠的存在。欧洲普通大鼠和小鼠早就从移民的居住区扩散开来。普通猪也在一个小岛上野化。这些猪全是黑的，公猪非常凶猛，有很长的獠牙。

[150]山狐即福克兰岛狐，金船长从麦哲伦海峡带回来的，在智利常见。

[151]该狐已于1876年绝种。——译注

[152]贝内蒂的《马尔维纳群岛之行》，第526页。

[153]这个石块可能是从更高处震落下来的。——译注

[154]“看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堆积重叠在一起，就好像被漫不经心地凝固起来以填满山谷，我们真是惊讶无比。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欣赏自然的神力。”贝内蒂，第526页。

[155]一个门多萨的当地人（因此有发言权）向我保证，他在这些岛上住了好些年了，从未感觉到丝毫地震。

[156]我捉到一只又大又白、三英寸长的海蛞蝓（Doris），估算了一下它的产卵量。发现其卵的数量大得惊人。二到五个卵，每个直径0.003英寸，包在一个球形小囊里。这些小球囊摞成两层，每层多行交叉排列，形成一条带子。带子边黏附在岩石上，呈尖椭圆形。我发现的这一个，长近二十英寸，宽0.5英寸。我数了数0.1英寸长的一行里含有多少个球囊，在同样长的带子里一共有多少行，保守计算也有六十万只卵。但这种海蛞蝓并不很常见。虽然我经常在石头下找，一共只找到过七只。而博物学家最常持有的谬论就是物种的数量取决于其繁殖的能力。

[157]树芽与水螅体都是无性繁殖。——译注

[158]歌剧《自由射手》（Der Freischütz）是德国作曲家韦伯的代表作。全剧共三幕，于1821年6月21日在柏林皇家歌剧院作首演1824年在伦敦上演。——译注

[159]这几个火地岛人的“名字”在以前的译本里往往是音译，但这些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名字，而是把他们带离家乡的英国人随便起的。本译本采用意译，这样读者可以看出这些名字的原意和来源。书里没有提及约克·大教堂、杰米·纽扣和火地娃·小篮子的原名；它们依次是厄尔乐帕如（el'leparu）、欧润得尔里寇（o'run-del'lico）和尤可库西丽（yok'cushly）。死在英国的火地岛人叫船·记忆，原名没有找到。——译注

[160]达尔文直接引用火地岛人说的话，用词、语法常常有问题（比如缺乏正确的主语），有时意思也不是很清楚。译者翻译时采取直译，以再现这种特殊的表达。——译注

[161]英国杜伦城在北纬54度78分，温带气候。——译注

[162]英寻（fathom），长度单位。英寻1=1.8288米。——译注

[163]这种颜料物质晒干后密度较大但很轻。埃伦伯格教授研究过，他说（皇家科学学院，柏林1845年2月）它是由滴虫组成的，包括十四种多胃纤毛虫（polygastrica）和四种硅质化植物（phytolitharia），都生活在淡水里。这是埃伦伯格教授用显微镜做研究获得成功的精彩例子，因为杰米·纽扣告诉我，那些都是从山溪底收集到的。另一惊人的事实是，众所周知滴虫具有很宽广的地理分布范围，这种物质是从最南端的火地岛带回来的，里面所有的物种却都是古老的、已知的类型。

[164]在火地岛东海岸的一天，我们看到了一个壮观场面：几头抹香鲸（spermaceti whales）垂直跃出水面，只剩尾鳍留在水中。它们侧身倒下时，水花高溅，响声回荡如同遥远的军舰上舷炮齐发。

[165]沙利文船长在小猎犬号航海结束后，又受聘考察福克兰群岛。从一个捕海豹的人那里听到1842年），那人在麦哲伦海峡的西部时，惊讶地发现他的船上来了一个本地妇女，而且会讲一些英语。毫无疑问，这是火地娃·小篮子。她在船上住（我怀疑这个词可能有双重的解释）了一些日子。

[166]当时一般称塔希提为奥大赫地（Otaheite）。——编注

[167]一般而言西南风很干燥。1月29日，军舰停泊在格雷戈里角时，从西南方向吹来一股劲风，当时天晴几乎无云，气温在57度，露点36度，相差21度。1月15日，在圣胡里安，早上先是一阵轻风大雨，接下来是飑风暴雨，然后是强风多云。云散天转晴，强劲的西南偏南风。气温60度，露点42度，差值8度。

[168]伦格尔的《巴拉圭哺乳动物自然史》，第334页。

[169]菲茨罗伊船长告诉我，4月份（相当于咱们的10月）时长在山下的这些树叶子会变色，但更高处的不变。我记得读到过这样的说法：在英国，暖和晴朗的秋季比漫长寒冷的秋季里落叶更早。在这里的山的高处，因而更冷的地方，树变色受阻，应该是遵循同一个植物学原理。火地岛的树一年内叶子不会完全掉光。

[170]伯克莱牧师根据我的标本和笔记，在《林奈学报》里描述了这种真菌（第19卷，第37页），并把它命名为达尔文菌（Cyttaria Darwinii）；智利那种名叫伯特瘿果盘菌（C. Berteroii）。这一属与Bulgaria一属近缘。

[171]我认为我必须把高山跳甲属（Haltica）和Melasoma属的唯一标本除外。沃特豪斯先生告诉我，地甲科的有八九种，大多数形态独特；异跗节目的有四五种；象虫目有六七种；下面这些科，每科一种：隐翅虫科（Staphylinidae）、叩头虫科（Elateridae）、地叩甲科（Cebrionidae）和金龟子科（Melolonthidae）。其他目的物种更少。相对于各个目里物种的稀少，每种里的个体数之少尤其引人注目。大多数鞘翅目的物种已由沃特豪斯先生在《博物学年鉴》中详细描述。

[172]巨藻的地理分布范围极广。在东海岸从最南端的合恩角的众小岛屿一直到北纬43度（根据斯托克斯先生提供的信息）；而在西海岸，胡克博士告诉我，一直延及加利福尼亚州的旧金山河，或许远至堪察加（Kamtschatka）半岛。这显示了它涵盖的纬度范围之大；因库克船长（他肯定对该物种非常熟悉）还在凯尔盖朗岛发现过，说明其覆盖的经度范围也不小于40度。

[173]《探险号和小猎犬号航海记》，第1卷，第363页。海带的生长速度似乎极快。史蒂文森先生发现（威尔森的《环绕苏格兰航海记》，第2卷，第228页）一块只在大潮时才露出水面的岩石，11月份时把它刮得干干净净，到第二年5月，也即六个月之内，已经被两英尺长的掌状海带（Fucus digitatus）和六英尺长的F. esculentus海带裹得严严实实。

[174]几种海带的属名。——译注

[175]火地岛人作为一个原始文明最终被殖民者灭绝。达尔文访问火地岛数十年后，传教士和寻找金矿的欧洲人、南美人纷纷涉足火地岛。土著人被屠杀、被强制迁离家园；他们对殖民者带来的病菌也毫无免疫力，最后人口所剩无几，散落他乡。现在的火地岛东部属阿根廷，西部属智利。——译注

[176]火地岛的结果是根据金船长的观察（《地理学期刊》1830年）和在小猎犬号上所做的记录推算出来的。福克兰岛的最热三个月（2月、月和2月）的日温的平均值由沙利文船长的数据推算而来。他在每天午夜、早上八点、正午和晚上八点做了仔细的记录。都柏林的气温来自巴尔顿（Barton）。

[177]阿格罗斯的《智鲁岛历史》，1791年，第94页。

[178]见本书的德语版。其他内容，见布朗先生为弗林德斯的《航海记》写的附录。

[179]我相信，在智利中部的安第斯山脉，不同夏天雪线的高度变化很大。有人向我证实，在一个漫长干旱的夏天里，阿空加瓜山上的雪完全消失，虽然它高达两万三千英尺。在这样的高度之上，雪很可能是蒸发而不是融化掉了。

[180]米尔斯的《智利》，第1卷，第415页。书中说甘蔗可以生长在南纬3到33度之间的因赫尼奥（Ingenio），但产量不足以使种植获利。我在因赫尼奥南部的基约塔山谷见过一些很大的椰枣树。

[181]巴尔克里和库门的《瓦格尔军舰沉没的翔实记录》。地震发生在1741年8月25日。

[182]阿格罗斯的《智鲁岛历史》，第227页。

[183]《地质学会报》，第6卷，第415页。

[184]关于这个课题，我在第一版及附录里提供了许多细节。我相信，那是首次发表的。我还指出在一些没有漂砾的地区找到的貌似例外的情形，其实是因为观察错误。我的好几个论证，后来被其他学者证实。

[185]《地理学期刊》，1830年，第65、66页。

[186]理查德森为巴克的《探险记》写的备注；洪堡的《亚洲琐记》，第2卷，第386页。

[187]迪斯先生和辛普森先生的《地理学期刊》，第8卷，第28、220页。

[188]华氏3度，即摄氏零度，冰点。——译注

[189]居维叶（《化石骨骸研究》第卷，第5页），摘自比灵的《航海记》。

[190]在本书的上一版及附录里，我提供了关于大西洋的漂砾和冰山转移的一些具体记录。最近海耶斯先生（Mr. Hayes）对此也有精彩论述（《波士顿期刊》，第4卷，第426页），但作者似乎不知道我已经发表过如下一例（《地理学期刊》，第6卷，第528页）：南极海洋中一个冰山里埋有超大尺寸的巨砾，这个冰山距离任何陆地肯定都有一百英里之遥，甚至还远得多。在附录里，我还详细地分析了（当时几乎没人这么想过）冰山搁浅后，如同冰川那样开槽、打磨岩石的可能性。如今这已是普遍接受的观点了，我因此设想这也可以应用到类似侏罗纪的情形里。理查德森博士向我证实，北美海洋里的冰山把鹅卵石和沙子推在前面，把水下的岩石平面磨得光溜溜的；毋庸置疑这样的岩礁被打磨和划痕的方向必然与那些主要洋流的方向一致。完成附录后，我在北威尔士见到了冰川和漂浮冰山的协同作用（《伦敦哲学杂志》，第21卷，第180页）。

[191]考尔德克拉夫：《哲学学报》1836年。

[192]《自然科学年鉴》1833年3月。盖伊先生是一个热情有才能的博物学家，在智利王国各地全身心投入博物学各个分支的研究。

[193]传统的金矿提取办法。汞齐（Amalgam），即汞合金。金粉溶于汞中而被收集。——译注

[194]伯切尔的《游记》，第2卷，第45页。

[195]原文是用西班牙语说的意思非常接近的俗语。——译注

[196]值得一提的是，莫利纳尽管对智利所有的鸟儿和动物都有详细描述，却一次也没有提到这个属，而该属的物种如此普遍，其习性又如此突出。难道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对它们进行分类，因此认为沉默是更审慎的做法？这是学者常常疏漏的又一个例子，而且是在最料想不到他会疏漏的问题上。

[197]《园艺学报》，第5卷，第249页。考尔德克勒先生送回家两块茎，好好施肥后，在第一季就长出了大量的土豆和繁茂的叶子。参见洪堡在《关于新西班牙王国的政治论文》（第4部，第9章）里关于这种植物的有趣议论，土豆在墨西哥似乎不为人知。

[198]在这些地方，我挥舞捕虫网还捉住了相当数量的小虫子，有隐翅虫科的，有与饰蚁甲（Pselaphus）近缘的，还有小型的膜翅目（Hymenoptera）的。但在整个智鲁岛和乔诺斯岛比较开阔的地区，不管是根据个体数还是根据物种的多少来定，最具代表性的昆虫当首推花萤科（Telephoridae）。

[199]据说有些凶蛮的鸟会把活的猎物带回鸟巢。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几个世纪中，偶尔总会有从幼鸟身边逃走的动物。有类似这样的情形的存在才可以解释为什么小型的啮齿动物能够分布在相隔并不算近的岛屿上。

[200]我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在这个海岸的森林覆盖的地域与开阔的地域之间，季节差别有多大。在南纬34度处，9月20日那天，这些鸟窝里的小鸟已经孵出来了，而在乔诺斯群岛，直到三个月后的夏天，它们才开始下蛋。这两个地方的纬度之差有大约七百英里。

[201]这是人在生活必需品极其匮乏情形下的普遍行为：皮肤划破了尚可自愈，衣服撕破了，下一件却没有着落。达尔文自幼衣食无虞，所以无法理解。——译注

[202]利亚诺斯即西班牙语的平原，在这里是那一片平原地区的总称。——译注

[203]詹姆斯一世（1566—1625），英国国王，也即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译注

[204]阿拉戈（Arago）先生在《法国科学院学报》的报告1839年，第337页。另见迈尔斯（Miers）的《智利》，第卷，第392页；莱尔的《地质学原理》，第2部，第5章。

[205]对伴随20日大地震的火山现象的详细描述，以及由此推导出来的结论，务必参考《地质学会报》第5卷。

[206]斯科斯比的《北极地区》，第1卷，第122页。

[207]我听说在什罗普郡（Shropshire），塞文河因为持续暴雨而泛滥时的河水比来自威尔士山区的融雪所化的水浑浊得多。多尔比尼（第1卷，第184页）在解释南美洲河流不同颜色的致因时指出，那些蓝色或清澈的水都源于科迪勒拉山脉融化的雪。

[208]吉利斯（Gillies）博士：《自然科学和地理学期刊》1830年8月。各个山口的高度由本作者提供。

[209]这种冰冻雪的结构早已被斯科斯比在斯匹次卑尔根附近的冰山上观察到了；最近杰克逊（Jackson）上校在涅瓦（Neva）河做了更详细的研究（《地理学会期刊》，第5卷，第2页）。莱尔先生（《地质学原理》，第4卷，第360页）把看似决定冰柱那柱状结构的裂隙和横穿几乎所有岩石的节理（在没有分层的岩石上看得最清楚）做了比较。据我个人观察，在冰冻雪的情况下，柱状结构产生于某种“变态”作用，而不是因为沉积而形成的。

[210]莱尔先生早就总结出了地质变化如何影响动物的地理分布的奇妙规律。这仅仅是此规律的例子而已。当然，整个推论建立在物种不变的假设上，否则可以想象物种在两个地区的差别是随着时间变迁而导致的。

[211]《自述》，第4卷，第11页及第2卷，第217页。关于瓜亚基尔的议论，见西利曼的《北美笔记》，第24卷，第384页。汉密尔顿先生对塔克纳的那些议论，见《英国协会学报》1840年。对科西圭纳的议论，见考尔德克勒先生在《哲学学报》上的论文1835年。在本书前版里，我列了几篇关于气压突然下降与地震，以及流星出现与地震的巧合事件的参考文献。

[212]《利马气候纪录》，第67页；阿扎拉的《游记》，第卷，第38页；乌略亚的《航海记》，第2卷，第28页；伯切尔的《游记》，第2卷，第524页；韦伯斯特的《亚速尔群岛记》，第24页；《一个皇家军官的法兰西岛航海记》，第卷，第248页；《圣赫勒拿记》，第23页。

[213]坦普尔（Temple）在他的上秘鲁（即今天的玻利维亚）旅行中提及从波托西（Potosi）到奥鲁罗（Oruro）那一地段时说：“我看到许多印第安人村庄或住宅的遗址，有的甚至在山顶上，证明如今的荒凉之处从前都有人住。”在另一处也有类似的言论，但我无法断定这里的“荒凉”是指因为没有人造成的，还是因为地势的变迁。

[214]《爱丁堡哲学期刊1830年月，第74页1830年4月，第258页。并参见多布尼的《火山》，第438页；《孟加拉期刊》，第7卷，第324页。

[215]《关于新西班牙王国的政治论文》，第4卷，第99页。

[216]《马德拉斯医学季刊》上记录了一个类似的有趣例子1839年，第340页。弗格森博士（Dr.Ferguson）在他的精彩论文（参见《爱丁堡皇家学报》第9卷）中清楚地证明毒素是在烘干过程中产生的，因此干热地区往往最不健康。

[217]书中提及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常用名对照：圣克里斯托巴尔（查塔姆）岛：San Cristobal（Chatham）Island伊莎贝拉（雅宝）岛：Isabela（Albemarle）Island弗雷里安纳岛（查尔斯或圣玛利亚）岛：Floreana（Charles or Santa Mar a）Island圣地亚哥（詹姆斯）岛：Santiago（James）Island圣克鲁兹（因迪法蒂格布尔）岛：Santa Cruz（Indefatigable）Island巴托洛梅岛：Bartolomé（Bartholomew）Island艾斯潘诺拉（胡德）岛：Española（Hood）Island费尔南迪纳（纳伯勒）岛：Fernandina（Narborough）Island赫诺韦萨（多塔）岛：Genovesa（Towers）Island马切纳（宾德卢）岛：Marchena（Bindloe）Island平塔（阿宾登）岛：Pinta（Abingdon）Island圣塔菲（巴林顿）岛：Santa Fe（Barrington）Island——译注

[218]进一步研究表明，有些最初以为只生活在这些岛上的鸟，在美洲大陆也有。著名鸟类学家斯克莱特先生（Mr. Sclater）告诉我说，仓鸮（Strix punctatissima）和朱红霸鹟（Pyrocephalus nanus）就属于这种情况。短耳鸮（Otus Galapagoensis）和加拉帕戈斯哀鸽（Zenaida Galapagoensis）可能也如此。这使群岛特有鸟的种类减至二十三或二十一种。斯克莱特先生还认为，这些土著鸟里有一两种应该算变种而不是物种，我一直相信这是可能的。

[219]据冈瑟博士（Dr. Gunther）说这是一个独特的物种，没有在别的地区发现过（《动物学学会》，1859年1月4日）。

[220]《非洲四岛航海记》。关于夏威夷群岛，见泰尔曼（Tyerman）和贝内特的《笔记》，第1卷，第44页；关于毛里求斯岛，见《一个皇家军官的法兰西岛航海记》，第1部分，第170页；加那利群岛上没有蛙（韦伯和贝特洛：《加那利群岛的自然史》）。我在佛得角群岛的圣地亚哥岛也没看到一只蛙。圣赫勒拿岛也没有。

[221]夏威夷旧名。——译注

[222]心包膜是包在心脏外面的一层薄膜，心包膜和心脏壁之间有浆液，能润滑心肌，使心脏活动时不与胸腔摩擦而受伤。——译注

[223]这是在描述恐龙世纪。——译注

[224]《博物学杂志和年鉴》，第6卷，第9页。

[225]《乘美国埃塞克斯军舰航海记》，第卷，第25页。

[226]《林奈学报》，第2卷，第496页。我在这个问题上遇到的最异常的现象是，一些生活在北美的北极地区、据说从未被捕杀过的小鸟也有惧人的野性（参见理查德森的《北美动物学》里的描写，第2卷，第332页）。尤其奇怪的是，据言，同一种鸟在美国过冬的地方却很温顺。如理查德森博士所言，关于鸟儿的胆怯程度以及掩藏自己的鸟巢的用心程度，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一般来说非常惧人的英国林鸽，却常常会在靠近房子的灌木丛中养小鸟，多么奇怪的事！

[227]威廉姆·埃利斯（William Ellis，1794—1872）于1816年1822年在塔希提岛当传教士；弗雷德里克·比奇（Frederick W. Beechey，1796—1856）是英国皇家海军军官和地理学家；奥托·科策布（Otto von Kotzebue，1787—1846）是德国航海家、探险家。——译注

[228]对跖地或对跖点，指地球上处于同一直径两端的地点；在文中特指与欧洲形成对跖地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译注

[229]莫里斯·雷奇（Moritz Retzsch，1779—1857），德国画家。他为席勒诗歌创作的插图与内容珠联璧合，流传至今。——译注

[230]菲茨罗伊船长1843年1845年就任第二任新西兰总督。在缺乏财力和军事支持的情况下，为了缓解毛利土著人与英国殖民者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土地纠纷，他做了几个关键决定，引起后者的不满，很快被王室召回英国。随后即爆发了著名的新西兰战争，又称毛利人战争、土地战争（1845—1872）。——译注

[231]苏格兰工程师约翰·劳登·麦克亚当1820年左右发明的铺路法。他发现只要土壤干燥，压实后就能承受公路的重量，在压紧的路基上铺碎石层即可，简化了先用数层石块铺路基的传统做法。——译注

[232]值得注意的是，同一疾病在不同的气候条件下会有变化。在圣赫勒拿小岛上，猩红热的到来如同瘟疫一样让人恐惧。在有的国家，外国人和当地人对某些传染病的反应完全不同，就好像他们是不同的动物似的。这种情况在智利就发生了好几起；据洪堡记载，在墨西哥也如此（《关于新西班牙王国的政治论文》，第4卷）。

[233]《记传教事业》，第282页。

[234]比奇船长（第1卷，第4章）指出，皮特凯恩（Pitcairn）岛的居民坚信，每艘船舶抵达后，他们都会患皮肤病和其他病。比奇船长把它归因于在访问期间饮食习惯的改变。麦古乐博士（Dr.Macculloch：《西群岛》，第卷，第3页）说：“人们断言，每有陌生人到圣基尔达岛（St.Kilda），所有的居民，用俗话说，都会着凉。”麦古乐博士认为，虽然以前经常有人这么讲，但这个说法不可信。然而，他又补充说：“我们问居民们，他们一致同意确实如此。”在温哥华的《航海记》中，关于塔希提，也有一个颇为类似的说法。迪芬巴赫博士在他给本书的译注中指出，查塔姆群岛和新西兰部分地区的居民也这么认为。这样的信念在北半球、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以及太平洋岛屿如此普遍存在，没有相当的凭据是不可能的。洪堡（《关于新西班牙王国的政治论文》，第4卷）说，巴拿马和卡亚俄的传染病都带有从智利到来的船舶的“标记”，因为那是温带地区的人首次体验到热带地区的致命影响。我可以补充一点，我在什罗普郡听人说，用船舶运来的羊，尽管本身处于健康状态，但如果跟其他羊混在一起，就会经常导致羊群生病。

[235]《澳大利亚游记》，第1卷，第154页。我在此感谢米切尔爵士，我们就新南威尔士州的这些大山谷的话题交流了几封有趣的私信。

[236]我饶有兴趣地在这里发现了一个蚁蛉或其他昆虫造的空心锥陷阱。先有一只牛蝇掉到凶险的斜坡上，立即消失无踪，然后又来了一只毫无警惕性的大蚂蚁。它逃跑时的挣扎异常惨烈。就像科比（Kirby）和斯彭斯（Spence）描述的那样（《昆虫学》，第卷，第425页），蚁蛉尾巴扬起一股股奇特的沙流，冲着命定的受害者就去了。但蚂蚁比牛蝇运气好一些，躲过了藏在空心锥底的致命下颚。这个澳大利亚蚁蛉的陷阱比欧洲蚁蛉做的大约小一半。

[237]《新南威尔士和范迪门地的自然状态描述》，第354页。

[238]关于这些植物的描述1838年的《博物学年鉴》，第卷，第337页。

[239]霍尔曼的《游记》第4卷，第378页。

[240]即澳大利亚海岸。——译注

[241]科策布的《第一次航海记》，第3卷，第155页。

[242]十三种昆虫分属以下几个目：鞘翅目的一种小叩头虫（Elater）；直翅目的一种蟋蟀（Gryllus）和一种蜚蠊（Blatta）；半翅目一种；同翅目（Homoptera）两种；脉翅目（Neuroptera）的一种草蛉（Chrysopa）；膜翅目的两种蚂蚁；鳞翅目（Lepidoptera nocturna）的一种夜鸣虫（Diopaea）和一种羽蛾（Pterophorus）；双翅目的两种。

[243]科策布的《第一次航海记》，第3卷，第156页。

[244]有些寄居蟹的大钳子适应得特别好，缩回来时，形成的贝壳鳃盖完美，几乎跟软体动物本来的鳃盖一样。他人向我保证，同一种寄居蟹总是使用同一种贝壳。据我自己有限的观察，也确实如此。

[245]科策布带到堪察加半岛的一些土著人曾捡石头带回自己的家乡。

[246]参见《动物学会刊》1832年，第7页。

[247]泰尔曼和贝内特的《航海记》等，第2卷，第33页。

[248]我当然排除了用船从马六甲和爪哇岛运来的泥土，以及被海浪冲来的一些小块浮石。此外，北边那座岛上的那一大块绿岩也必须除外。

[249]这些文章于1837年5月在地质学学会首次宣读，此后发展成单行本《珊瑚礁的构造和分布》。

[250]值得一提的是，莱尔先生早在他的第一版《地质学原理》里就推断，太平洋里的陆地的下沉幅度肯定比上升幅度大。他的依据是，相对于形成岛屿的力量、珊瑚生长及火山活动，这些岛屿的陆地面积非常小。

[251]我非常欣慰地在Couthouy先生写的一本小册子里找到了下面一段话。他是参加伟大的美国南极考察队的博物学家之一。引文如下：“我亲自考察过大量的珊瑚岛，并在有海滩、部分被珊瑚礁围绕的那些火山岛上住过八个月。请允许我说，我个人的观察使我相信达尔文先生理论的正确性。”但这次远征的其他博物学家们，就珊瑚构造的某些方面，与我有不同看法。

[252]珊瑚礁的形成一直有不同的理论，争议不断。为实验原子弹，科学家于1950年1195年间在马绍尔群岛的埃尼威托克环礁钻探，在一英里下遇到玄武岩基底，证明达尔文珊瑚礁成因的“沉降说”的正确性。1970年代，板块构造假说又为大洋底的广大地区的逐渐下沉提供了理论解释。——译注

[253]有关这个主题的文字浩如烟海，仅仅提及这个墓，可能都有危险。某现代游人，在区区十二行记述中，就给这可怜的小岛屿赋予了如下头衔：土坟、坟墓、金字塔、墓地、座墓、墓穴、石棺、尖塔和陵墓！

[254]值得一提的是，我在某个地点发现的这种贝壳的所有标本，与从另一个不同地点采集的标本不同，可算一个变种。

[255]比特森（Beatson）的《圣赫勒拿岛》，序言，第4页。

[256]在为数不多的几种昆虫里，我很惊讶地发现了一种小型的蜉金龟属（Aphodius）的新种和蛀犀金龟属（Oryctes）的一种。两种在牛粪下都很多。海岛被发现时，大概除了小鼠以外，肯定没有四足动物。因此很难确定，这些食粪昆虫是意外引进的，还是土生土长的。如果是后者，它们从前以何为生？在拉普拉塔河畔，牛马多极了，繁茂的草原上布满了粪便，但想在那里找到欧洲那些粪食性甲虫却是徒劳。我只找到蛀犀金龟属（该属在欧洲的昆虫一般吃腐烂后的植物）的一种金龟子和金龟子科显亮属（Phanaeus）的两种蜣螂，都比较常见。在安第斯山脉另一面的智鲁岛上，另有一种金龟子科显亮属的昆虫极其普遍，它把牛粪滚成大球埋起来。我们有理由相信金龟子科显亮属的昆虫，在牛被引进之前，为人拾粪。在欧洲，甲虫充分利用这个早已是其他的，甚至大型的动物的维生之物，数目之多，可能远远超过百种。考虑到这一点，并观察到大量的这种食物浪费在拉普拉塔平原上，我想我在那里看到了人已经破坏了自然链的例子，即众多动物在自己的原生地紧密相依的链条。但在范迪门地，我发现了食粪金龟属（Onthophagus）的四种、蜉金龟属的两种以及第三个属的一种甲虫。它们在奶牛的粪便下都非常多。但这些奶牛是三十三年前才引进的。在此之前，袋鼠和其他一些小动物是仅有的四足动物，其粪便与由人引进来的、承继它们的牲畜的粪便的质地非常不同。在英国，大多数食粪甲虫胃口是很挑剔的，也就是说，并不是任何四足动物的粪便都捡。因此在范迪门地，食粪甲虫的生活习性发生了改变，这个现象不同寻常。我在此要感谢侯普牧师（Rev. F. W. Hope），希望他允许我称他为我的昆虫学老师，是他为我提供了前述那些昆虫的名字。

[257]《柏林皇家科学院月刊》1845年4月期。

[258]我对这个堤坝的详细描述，见《伦敦和爱丁堡哲学杂志》第19卷（1841年），第257页。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达尔文与《小猎犬号航海记》

中译者序

〔上〕

序言

第一章 佛得角群岛的主岛圣地亚哥

第二章 里约热内卢

第三章 马尔多纳多

第四章 从内格罗河到布兰卡港

第五章 布兰卡港

第六章 从布兰卡港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第七章 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圣菲

〔中〕

第八章 东班达亚和巴塔哥尼亚

第九章 圣克鲁斯河、巴塔哥尼亚和福克兰群岛

第十章 火地岛

第十一章 麦哲伦海峡及南海岸的气候

第十二章 智利中部

第十三章 智鲁岛和乔诺斯群岛

第十四章 智鲁岛和康塞普森：大地震

〔下〕

第十六章 智利北部和秘鲁

第十五章 翻越科迪勒拉山脉

第十七章 加拉帕戈斯群岛

第十八章 塔希提和新西兰

第十九章 澳大利亚

第二十章 基林岛，珊瑚礁的构造

第二十一章 从毛里求斯到英格兰

译余絮语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