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

格列佛游记

斯威夫特　著

云南人民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格列佛游记

作者：斯威夫特

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5-1

ISBN：978-7-222-14585-6

价格：32.00

目录

第一卷 小人国游记

小人国游记 第一章

小人国游记 第二章

小人国游记 第三章

小人国游记 第四章

小人国游记 第五章

小人国游记 第六章

小人国游记 第七章

小人国游记 第八章

第二卷 大人国游记

大人国游记 第一章

大人国游记 第二章

大人国游记 第三章

大人国游记 第四章

大人国游记 第五章

大人国游记 第六章

大人国游记 第七章

大人国游记 第八章

第三卷 飞岛国游记 （飞岛国、巫师岛、永生国、日本)

飞岛国游记 第一章

飞岛国游记 第二章

飞岛国游记 第三章

飞岛国游记 第四章

飞岛国游记 第五章

飞岛国游记 第六章

飞岛国游记 第七章：巫师岛之一

飞岛国游记 第八章：巫师岛之二

飞岛国游记 第九章：永生国之一

飞岛国游记 第十章：永生国之二

飞岛国游记 第十一章：日本

第四卷 慧马国游记

慧马国游记 第一章

慧马国游记 第二章

慧马国游记 第三章

慧马国游记 第四章

慧马国游记 第五章

慧马国游记 第六章

慧马国游记 第七章

慧马国游记 第八章

慧马国游记 第九章

慧马国游记 第十章

慧马国游记 第十一章

慧马国游记 第十二章

第一卷

CHAPTER I

小人国游记

A VOYAGE TO LILLIPUT

小人国游记 第一章

·格列佛的身世和家庭。

·格列佛禁不住诱惑踏上旅途，遭遇海难，游水逃生。

·格列佛在利立浦特安全登陆，却被押往内地，当了俘虏。

我父亲在诺丁汉郡有个小庄园，我在五兄弟里排行第三，十四岁就被送进剑桥大学的伊曼纽尔学院，在那里埋头苦读了三年。尽管有一小笔津贴，但和求学的费用相比还是杯水车薪。所以，我不得不给伦敦著名的外科医生詹姆斯·贝茨先生当学徒，而且一干就是四年。父亲时不时会寄点钱过来，都被我拿来学航海和数学知识了。对于有志于外出旅行的人来说，这些知识总能派上用场。我坚信自己迟早有一天能有幸出海远行。离开贝茨先生后，我回到父亲身边，在父亲、约翰叔叔和其他一些亲戚的帮助下弄到了四十英镑。他们还许诺每年提供三十英镑的津贴送我去莱顿求学。我在那里总共念了两年零七个月的医学，毕竟长途航行离不了医学知识。

从莱顿回来后不久，恩师贝茨先生就推荐我去亚伯拉罕·潘内尔船长的“燕子号”上当船医。我在船上干了三年半，去过一两趟地中海中部，还有其他一些地方。旅行归来后，我决定在伦敦定居。贝茨先生再次鼓励我，还介绍来不少病人。我在老犹太街上的一栋大屋里租了几个房间，听从恩师的意见，改变生活方式，娶了新门街袜商埃德蒙·伯顿先生的二女儿玛丽·伯顿，得了四百英镑嫁妆。

两年后，贝茨先生不幸撒手人寰。因为不肯昧着良心跟其他黑心医生同流合污，我身边没几个朋友，生意也每况愈下。与妻子和熟人商量后，我决定重操旧业，再次出海。接下来的六年里，我先后在两艘船上当船医，多次前往东印度和西印度群岛，多少有了一些积蓄。我随船带了很多书，闲暇时间都在读书，饱览了古今最优秀的名家作品。上岸时，我就观察当地的风俗民情，学习当地的语言。好在记忆力出众，我学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最后一次旅行不太顺利。我渐渐厌倦了大海，打算留在家里陪妻儿共享天伦，便从老犹太街搬到了桎梏巷，又把窝挪到了伦敦东区的沃平，希望在海员中间揽点生意，但结果不尽如人意。就这样过了三年，生意还是没有丝毫起色，我只好接受威廉·普里查德船长开出的优厚薪水，作为“羚羊号”的船医踏上了前往南太平洋的旅途。1699年5月4日，我们从布里斯托尔[1]起航。刚开始，一切都顺风顺水。

出于某些原因，我觉得没有必要把海上冒险的细枝末节统统告诉读者。大家只需要知道，在去往东印度群岛的途中，我们被狂风刮到了范迪门兰[2]的西北方。据观测，当时的位置是南纬三十度零二分。有十二名船员因为操劳过度、食物恶劣而命丧黄泉，其他人的身体也很虚弱。11月5日，那一带正值初夏，天空一片阴霾。水手们突然在离船不到百米[3]的地方发现了一块礁石。但海风实在太猛，我们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就迎头撞上了上去，船体顿时四分五裂。连我在内的六名船员急忙放下小艇，拼命划离大船和礁石。大概只划出了十几公里，大家就再也划不动了。我们已经在大船上耗尽体力，此时只好听任海浪摆布，随波逐流。大约过了半小时，北方突然刮来一阵狂风，小艇一下被掀翻了。我不知道小艇上其他人的下落，也不清楚逃上礁石和留在大船上的船员们的命运，只知道他们全部不见了。我听天由命地游着，被风浪推着前行，时不时把腿探下去，却总也触不到底。就在快要丧失信心，再也无力挣扎的时候，脚突然碰到了地。这时，风暴也大大减弱。海底的坡度很缓，我足足走了两公里才上岸。当时大约是晚上八点，又走了不到一公里，却连房屋或居民的影子也没看见，至少当时没有。因为我身子实在太虚弱了。疲惫的身体，炎热的天气，加上离开大船时喝的一瓶白兰地，都让人昏昏欲睡。我一头倒在软绵绵的草地上，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过。

这一觉估计睡了九小时，因为醒来时天刚亮。我想爬起来，却动弹不得，只好仰面平躺着，发现腿脚和胳膊竟然都被牢牢固定在地上，一头浓密的长发也被拴住了，身上还绕着不少细绳，从胳肢窝到大腿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害得我只能朝上看。太阳越升越高，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听到似乎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我，但我当时的姿势只能看天，其他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左腿上似乎有活物在动。它慢慢朝上移动，越过我的胸口，差不多要碰到下巴了。我竭力往下看，发现那竟是个跟铅笔一样长的小人！他们手里拿着弓箭，身后背着箭筒。我感觉到至少有四十个同样的生物（这是纯靠猜的）跟在他后面，便大吼一声，吓得他们落荒而逃。后来别人告诉我，有几位从我身上跳下去时摔伤了。不过，他们很快又折了回来。其中一个鼓足勇气，站在刚好能瞧见我整个脸的地方，高举双手，仰起脑袋，惊讶地打量我，发出清晰而尖细的声音：“赫金纳，德古尔。”其他人也跟着重复了几遍，但我当时一头雾水。读者不难想象，一直这么躺着是很不舒服的。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挣断了绳子，扯掉了把左臂固定在地上的木栓，努力把左臂举到眼前，终于弄清了他们是怎么捆我的，然后使劲一拽，把绑着左边头发的绳子也扯松了一些。虽然疼得要命，但脑袋总算是能转动半张脸的距离了。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抓住他们，那些小东西就一溜烟地逃跑了，还发出一阵尖叫。只听其中一个大喊：“托尔戈，芬那克。”霎时间，我左手中了一百多箭，感觉像针扎一样。他们又像欧洲人开炮似的，往空中射出一阵箭雨。我猜很多都射到了身上（虽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也有些落在了脸上，便赶紧用左手挡住脸。箭雨过后，我又痛又难受，忍不住发出呻吟，然后又拼命挣扎，想要摆脱束缚。他们再次万箭齐发，势头比刚才还要猛。还有几个家伙拿矛捅我的腰，幸亏我穿着件牛皮马甲，他们怎么都捅不穿。我想最好还是乖乖躺着，一直躺到晚上，反正左手已经恢复自由，到时再给自己松绑也不迟。至于那些小人，如果每个都跟刚才那个差不多高，我相信自己一个人足以对抗他们最强大的军队。不巧的是，小人们见我安静下来，就没有再放箭，但听声音似乎数量有所增加。离我右耳朵大约三米的地方传来叮叮咚咚的敲打声，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像是有人在那儿干活。我在木栓和绳子允许的范围内扭头看去，发现他们搭起了一个台子，大约有半米高，旁边靠着两三副梯子，上面站着四个小人，一个看上去挺有身份的家伙发表了一通长长的演说，不过我一个字也没听懂。刚才忘了说，这位要人在发表演说前，先高喊了三声“朗格罗，德胡尔，桑”。（这几个词和前面提到的几个词，他们后来又说过，也给我解释过。）他话音刚落，就有五十个小人跑过来，砍断了我脑袋左边的绳子。这么一来，我就能把头转向右边，看见他和他打的手势了。这是个中年人，比旁边三个都高出一截。那三个人里面有个侍从，比我的中指高不了多少，帮他拽着长长的衣摆，另外两个从左右两边搀着他。他派头十足，像个演说家，时而威胁，时而许诺，时而表示同情，时而彰显善意。我恭恭敬敬地回答了几句，然后抬起左手，举目望天，让红日为自己作证。因为离开大船后已经几个小时滴水未进，我饥肠辘辘，实在忍不下去了，虽然知道挺没礼貌，但还是忍不住指着嘴巴，表示想吃东西。那位“赫垢”（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这么称呼达官显贵的）马上心领神会，走下台子，命令手下往我身上架了几副梯子。一百多个小人挎着装满肉的篮子，顺着梯子爬到我嘴边。

这些肉是国王刚得知我的消息时就下令送来的，能看出是好几种动物的肉，但吃不出究竟是什么。它们看上去像是羊肩、羊腿和羊腰，但比云雀翅膀还小，风味倒是十足。我一口就能吞下两三块肉，一次就能吃下三条长面包，不过那些面包只有步枪子弹那么大。他们尽快送上吃的，对我的大体量和好胃口啧啧称奇。接着我又做了个手势，示意想喝水。光看我吃东西的样子，他们就知道水少了肯定不够。这些聪明的小人熟练地吊起一只大酒桶，靠近我嘴边，然后撬开桶盖。我轻轻松松一口就喝了个底朝天，因为那一大桶的量还不到一个饭碗，喝起来像低度的勃艮第葡萄酒，但味道要好得多。他们又弄来一桶，我一饮而尽，表示还要，但已经没存货了。我展示完这些奇迹后，他们大声欢呼，在我胸前跳起了舞，还像刚才那样一遍遍高呼“赫金纳，德古尔”。他们一边大喊“博拉彻，米瓦拉”，一边做手势，让我把两只酒桶扔下去，但要先警告下面的人躲开。酒桶到半空中的时候，他们又齐声高喊“赫金纳，德古尔”。不得不承认，小人在身上走来走去的时候，我常常心痒难耐，想一把抓起四五十个，统统扔到地上去。但想起自己刚才吃的苦头，担心他们会使出更厉害的手段，再想到自己以名誉做过了保证（刚才恭恭敬敬的态度就是这个意思），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再说了，他们这么破费招待，我怎么也应该以礼相待嘛。但私底下我还是很吃惊，这群小家伙竟然如此大胆，在我一只手已经恢复自由的情况下，还敢爬到我身上走来走去。我在他们眼中肯定是个庞然大物，但他们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过了一会儿，我吃得差不多了，就不叫他们加肉了。这时，来了一位宫里派来的特使，带着十来个随从，沿着我右腿往上爬，把加盖御玺的国书递到我眼前，又叽叽咕咕说了十几分钟，表情不怒自威，语气相当坚决，还时不时用手指着前方。后来才知道，他指的是一公里外的首都。国王陛下已经在御前会议上做出决定，让人把我运往首都。我稀里糊涂地回答了几句，但无疑是对牛弹琴，又用恢复自由的左手做了个手势（因为担心伤到特使和随从，我是在他们头顶上做手势的），先指了指右手，又指了指脑袋和身子，表示想获得自由。他好像理解了我的意思，但摇了摇头，表示拒绝，又做了个手势，表示必须当俘虏运走。不过，他又比划了几下，表示美酒烤肉管够，其他待遇也会很不错。我又想挣脱，但脸上手上的箭伤都很疼，起了水泡，有些箭头还嵌在里面，再看到对方人数多了不少，只好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得到这样的答复后，特使才和颜悦色、彬彬有礼地带着随从下去了。很快，旁边就有人齐声高喊“佩隆姆，舍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感觉左边的绳子松了一些，就把身子转向右边，撒了泡尿。这可把他们吓了一大跳。幸好他们见势不妙，赶紧跑到两边，避开了那股又响又急的洪流。在此之前，他们往我的脸上和手上涂了一种香喷喷的药膏，几分钟后箭伤就不疼了。涂了药，撒了尿，加上刚才那顿营养丰富的美餐，我彻底放松下来，只感觉昏昏欲睡，一觉睡了足足八个小时。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医生奉陛下之命，往酒里掺了安眠药。

这么看来，我上岸后刚在地下睡着，陛下就得到了线报，在御前会议上做出决定，把我用前面提到的那种方式捆起来（当时我睡得正香），还运来大量美酒烤肉和一辆将我押往首都的平板车。

这个决定似乎太大胆，也太冒险了。可以肯定，在同样的情况下，欧洲任何一位君主都不会选择这么做。但如今看来，这么做既谨慎又大度：如果他们趁我睡着发动袭击，想用长矛和利箭杀人灭口，我肯定会疼醒，然后勃然大怒，奋力挣断绳索。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就无力抵抗，也不可能指望我大发慈悲了。

这些小人是非常高明的数学家，国王陛下更是崇尚学术。在陛下的支持和鼓励下，他们在运动几何学方面的造诣登峰造极。陛下有好几辆带轮的车子，用来运送树木和其他重物。他们还经常在林场里制造巨型战舰，有些长近三米，建好后就用车子运送到两三百米外的海边。这回出动了五百名木匠和工程师，造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车辆，也就是个长两米、宽一米、离地七厘米的大木架，下面有二十二个轮子。据推测，我上岸后四个小时他们就出发了，刚才的齐声高喊就是车运到时发出的。他们把车推了过来，跟我的身体平行，但最大的难题是把我吊起来，放上去。为了实现目标，他们竖起了八十根三十厘米高的柱子，还找了很多结实的绳子，大概有我们最粗的打包绳那么粗，绳子一头绑着钩子。工匠们在我脖子、身子、双手、双腿上缠了很多绷带，钩子就钩在上面。每根柱子顶端都装了滑轮，把绳子穿过去，九百名身强力壮的男人一起用力拉。不出三个小时，我就被吊上木架，绑得结结实实的了。这些都是别人后来告诉我的，因为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酒里的安眠药正在发挥功效呢。他们还出动了一千五百匹最高大的御马，每匹高十厘米，将我拖往一公里外的首都。

四个小时后，一个挺搞笑的意外事件把我弄醒了。当时，车辆停下来检修，两三个年轻人很好奇，想看看我睡觉的样子，就偷偷爬上车，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脸上。有个军官把短矛的矛头伸进我的左鼻孔，像用麦秆挠痒痒似的搅来搅去，害得我打了个大喷嚏，他们见势不妙就赶紧溜走了。直到三个星期后，我才搞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醒过来的。接下来，我们继续艰难跋涉，晚上休息时有五百人守卫，一半举着火把，一半拿着弓箭，只要我胆敢图谋不轨，马上就会万箭齐发。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我们就上路了，中午时已经离城门不到两百米了。国王率领宫廷中的官员出门迎接，但军官们说什么也不肯让陛下爬上我的身子。

车停在一座古老的神庙跟前，据说这神庙是全国最大的。多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起血腥的大屠杀，这些虔诚的小人觉得这是对圣地的亵渎，就搬走了里面所有的装饰品和家具，如今只作为公共场所使用。他们决定让我住在里面。神庙的北门高约一米，宽约半米，我可以轻松地爬进去。大门两侧各有一扇小窗户，离地约十五厘米。御用铁匠从左边的窗户拉进去九十一根铁链，看上去就像欧洲仕女怀表上的表链，粗细也差不多，又用三十六把挂锁扣在我的左腿上。离神庙大约六米的路对面，矗立着一座一米半高的塔楼。国王率领众臣登楼观看我的模样。这是我后来听说的，因为当时根本看不见。据说有十万人涌出城来看我，虽说有护卫拼命阻挡，但还是有近一万人顺着梯子爬到了我身上。

很快，禁止攀爬的公告就贴出来了，违者处死。工匠们锁好铁链，觉得我不可能挣脱了，就砍断了原本绑着的绳子。我慢慢站起来，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他们见我站起来四处走动，都吃惊得大喊大叫，吵得简直能掀翻屋顶。我左腿上拴的铁链大约有两米长，以便于能在一定的范围内走动。铁链焊在大门里面，离门大约十厘米，好让我爬进神庙里，伸直了腿躺下来。

[1] 布里斯托尔，英国西南部最大的城市，从中世纪起就是重要的商业港口。

[2] 范迪门兰，今位于澳大利亚南部，被誉为“世界的尽头”。

[3] 原文直译为“链”，英制长度单位，1链约等于182米。为了方便读者理解，编者将全文的英制单位换算为更易理解的国际通行单位。

小人国游记 第二章

·利立浦特国王在贵族的陪同下来看自由受限的格列佛。

·国王的容貌和服装。

·小人国学者奉命来教格列佛当地语言。

·格列佛的温顺性格博得了国王的欢心，但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腰刀和手枪也被没收了。

我站起身，四下张望。不得不承认，我从没见过如此赏心悦目的景象。四周的乡村就像绵延不尽的花园，田地大多是十二米见方，看起来很像花床。田地之间还夹杂着五百米见方的林地，最高的树估计有两米。左手边的城市看起来就像剧场里手绘的布景。

但是，我现在肚子憋得难受，而且已经憋了好几个小时了。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上次方便还是两天前。我又急又羞，非常尴尬。当时能想到最好的方法，就是爬进神庙里解决，所以就这么做了。我一进去就关上门，走到房间的另一头，一直到铁链绷紧，然后就地拉了个痛快。不过这种脏事我只做过一次，还请公正的读者们考虑到当时的难处，多多包涵。后来，我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拖着铁链去外面方便。两名仆人会趁着路上行人还没出来，用手推车把脏东西运走，他们俩是被派来专门做这事的。这乍看起来似乎不值一提，要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爱干净，我才不啰里啰嗦写这么多呢。但我听说有些小人就爱无理取闹，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把柄。

我把肚子拉干净了，就钻出神庙，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国王下了塔楼，骑马朝这边来。那匹马差点让他吃了大亏，因为它虽然经过良好的训练，却没见过我这样大得像山一样的怪物，受惊后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幸亏国王是位出色的骑手，在鞍上稳住身子，才没被甩下去。直到随从跑来勒住缰绳，陛下才下了马。下马后，他一脸惊叹地绕着我打转，但一直待在我的活动范围之外。他吩咐厨师和管家送些酒菜过来，那些人早有准备，把一些带轮子的小车推到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拿起小车，不一会儿就把上面的东西吃光了。有二十辆车装着肉，每辆车的肉只够我吃两三口；十辆车装着酒，每辆车的酒只够我喝一口。装酒的车上各有十个小陶罐，我把陶罐里的酒统统倒进车厢，然后一饮而尽。王后和小王子、小公主原本由宫女陪着，坐在稍远一些的软轿上，但国王的马出意外后，他们就纷纷跑了过来。

接下来，我必须要说说国王陛下的模样。他比宫里其他人都要高大，高出我一个指甲盖那么多，仅此一项就足以让人肃然起敬。他体格强健，威风凛凛，下唇略厚，鼻呈鹰钩，肤色较深，面容端正，身体匀称，四肢灵活，举止文雅，不怒而威。他当时二十八岁零九个月，早已青春不再，在位七年间，国家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军事上百战百胜。

为了进一步仔细观察，我侧身躺下，刚好跟他面对面。陛下站的地方离我只有不到三米远。后来，我多次把他托在手里，做过近距离观察，所以下面这番描述会是很客观的。他衣着简朴，样式介于欧亚之间，头戴轻巧的金冠，冠上饰有宝石，顶上插着羽毛。他手握宝剑，万一我挣脱了，可以用来防身。那把剑大约有八厘米长，剑柄和剑鞘都由黄金制成，上面镶着钻石。他声音尖细，但吐字清晰，我即使站起来也听得清。宫女和宫廷官员都穿得珠光宝气，从上往下看去，就像地上铺着一条绣满金银图案的裙子。陛下时不时发问，我也有模有样地作答，但其实根本听不懂对方说的话。在场的一些牧师和律师（根据服饰推测出来的）奉旨对我说话，我则用略知一二的各种语言对答，包括德语、荷兰语、拉丁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贸易通用语，但统统不管用。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宫廷来客纷纷离开，只留下一支卫队，防止老百姓起哄，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来。小人们在旁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急不可耐地往我身边挤。我在门外休息的时候，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地朝这边射箭，差点射中我的左眼。卫队长下令逮捕了六个领头的家伙，觉得最好的惩罚方式就是把犯人捆好，全权交我处置。卫兵奉命行事，用长矛捅着犯人往前，走到我伸手能够到的地方。我右手一把就把他们抓了起来，先把五个人塞进上衣口袋，然后装出要生吃了第六个人的样子。那个可怜的家伙见我掏出小刀，吓得哇哇大叫，卫队长和卫兵们也惊恐万状。不过，我马上就打消了大家的疑虑，一刀割断了捆他的绳子，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地上。那个家伙一落地就逃之夭夭了。至于剩下的几个人，我也逐个从口袋里掏出来，放他们自由。这种仁慈的做法博得了百姓和卫兵的好感，我后来得以入宫面见国王，就多亏他们说了好话。

夜幕降临后，我费了很大的劲钻回神庙，和衣躺在地上睡觉。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两个星期。在此期间，国王下令给我准备一张床。他们就用车运来六百张标准尺寸的小床，放进神庙里。一百五十张小床拼在一起，长度和宽度就够我睡了，再叠上三层，一张大床就做好了。不过，我倒觉得跟睡在平坦光滑的石板地上没什么区别。床单、毯子和被子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拼出来的。对我这种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来说，能有这些就很不错了。

随着消息传遍全国，不少有钱有闲或好奇无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简直是万人空巷。如果陛下没有明令禁止，肯定会出现田间无人耕种、家中无人打理的情况。他命令见过我的人马上回家，而且没有政令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走进神庙周围五十米之内。发放许可证的大臣们还因此发了笔小财。

与此同时，国王频频召开内阁会议，商讨该怎么处置我。有个位高权重的朋友参与了秘密讨论，他后来告诉我，宫里觉得我是个大难题，既害怕我挣脱束缚，又觉得饮食开销太大，可能导致饥荒，一度决定把我饿死，或者用毒箭射我的脸和手，让我中毒身亡。但经过深思熟虑，他们觉得这么大一具尸体腐烂后可能在首都引起瘟疫，进而遍及全国。

就在大臣们议论纷纷的时候，议会大厅门口来了几位奉旨觐见的军官，禀告了我是怎么对待那六名犯人的。这件事给国王和大臣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陛下当即下令，首都周围八百米以内的村庄，每天早上都要送上六头牛、四十只羊和其他食物，还要提供相应数量的面包、葡萄酒和其他饮料，供我吃喝，费用由国库支付。

这位国王的开销主要靠自己领地的收入，除非发生重大事件，否则很少向臣民征税。只有爆发战争，臣民才需要出钱出力。国王派了六百人给我做侍从，还包了他们的伙食开销。这些人在神庙大门两边搭起帐篷，随时待命。三百名裁缝奉命给我做一套该国式样的衣服，六位最优秀的学者受雇教我当地语言。陛下还下令，宫中、贵族家中乃至皇家近卫军的马匹都要时常在我面前训练，好让它们习惯我的样子。上述旨意都得到了很好的执行。

不到三个星期，我的语言学习就有了长足进步。在此期间，陛下常常屈尊驾临，还开心地和老师们一起教我。很快，我们就能相互交流了。我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恳请陛下还我自由，每天都会跪在地上重复很多次。据我推测，陛下的回答是，这得经过时间的考验，还得征求枢密院[1]的意见，否则不会予以考虑。首先，我必须宣誓与他和整个王国和平共处，展现善意。陛下劝我耐心等待，谨言慎行，这样才能博得他和臣民的好感。他希望我允许几名官员来搜个身，因为我身上很可能携带着武器，而跟如此庞大的躯体匹配的武器肯定很危险。我一边说话一边做手势，表示会遵照陛下的旨意，随时准备脱下衣服，翻开口袋，供人检查。他回答说，按照该国法律必须由两名官员搜查，而没有我的同意和配合是办不到的。他表示欣赏我的正直大度，很放心把手下交到我手里，还保证无论取走什么，等我离开该国时都会原物奉还，或者照价赔偿。于是，我用手轻轻托起两位官员，先把他们放进上衣口袋，接着又放进其他口袋。我觉得没必要让他们搜查两个表袋和一个暗兜，因为里面装的都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一个表袋里放着一块银表，另一个装着钱包，里面有几枚金币。两位官员随身带着纸笔和墨水，把看见的每样东西都列了详尽的清单。他们完成任务后，请我把他们放下去，好把清单交给国王。后来，我把清单翻译了一遍，逐字抄录如下：

首先，在“人山”（对“昆布斯·弗莱斯特里”这个词的意译）外套右边的口袋里，经过最严密的搜查，只发现一块巨大的粗布，足有大殿里的地毯那么大。左边口袋里有一只巨大的银箱，连盖子也是银的。我们打不开，只好请他帮忙。一个人跨进去，被里面装的粉末埋到了小腿。粉尘扑面而来，呛得我们连打好几个喷嚏。在他马甲右边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大捆白色的东西，质地很薄，层层叠叠，有三个人那么大，用一根粗绳捆着，上面印着黑色的图案，据推测是某种文字，每个字母都有我们半个手掌那么大。左边口袋里是某种机械装置，背后伸出二十根长长的柱子，类似大殿前面的栏杆，估计是人山用来梳头的。我们发现他听不太懂我们的话，就没有提太多问题。在他中衣（对“兰弗洛”这个词的意译，其实他们指的是马裤）右边的大口袋里，发现一根一人高的空心铁柱，固定在一块比它还大的硬木上，铁柱一侧有几块形状怪异的铁片，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左边口袋里有一个同样的机械装置。右边的小口袋里有一些扁平的圆形金属片，有红有白，大小不等。白的看起来像银子，又大又重，我们两个人都抬不起来。左边口袋里有两根形状不规则的黑色柱子。当时我们站在口袋底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够不着顶。其中一根柱子有盖，看上去是个整体，另一根顶上有个白色的圆东西，有我们两个头那么大。两根柱子底部都有一块巨大的钢板，我们担心是危险的武器，就让他展示一下怎么用。他从盒子里把它们取出来，告诉我们，在他的祖国，一个是用来刮胡子的，另一个是用来切肉的。有两个口袋我们进不去，也就是他所谓的表袋。那是他中衣上端两条狭长的缝隙，被肚皮挤得紧紧的。右边的表袋外面挂着一条粗大的银链，下面拴着一个神奇的机械装置。我们让他把链子拉出来，发现下面是个球形物体，一半是银子做的，一半是某种透明的金属。从透明的一边能看见一圈奇怪的图案，我们想摸一摸，手指却被透明的东西挡住了。他把那个东西放到我们耳朵边上，只听见它不停地发出水磨似的轰鸣。据推测，它不是某种未知的动物，就是他崇拜的神明。我们更倾向后者，因为他说（如果我们理解正确的话，因为他说得不清不楚的）自己做什么都要先请教这件东西。他管它叫先知，说它能指示自己每次活动的时间。他从左边表袋里掏出一个足够渔夫捕鱼的大网，能像钱包一样开合，实际上也是装钱用的。里面有一些巨大的黄色金属片，如果是黄金的话，那肯定价值连城。

卑职奉陛下之命，认真搜查了所有的口袋，发现他腰间缠着用某种巨兽的皮制成的腰带，腰带左边悬着一把五人高的宝刀，右边挂着一只分两格的束口袋，每格都能装下陛下的三个臣民。其中一格装着一些跟我们脑袋差不多大的圆球，是用某种沉甸甸的金属制成的，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另一格装着某种轻巧细小的黑色颗粒，一只手就能抓起五十来颗。

以上即为搜查人山的详细清单。他遵照陛下的旨意，对我们彬彬有礼。国王登基后第八十九月四日签字封印。

克莱弗利·弗瑞洛克

马尔西·弗瑞洛克

清单宣读完毕后，陛下委婉地请我交出几件东西，首先提到了腰刀，我就连刀鞘一起摘了下来。与此同时，他命令三千精兵（当时随侍在侧）在远处设下包围圈，弯弓搭箭，随时准备放箭。当时，我双眼都盯着陛下，倒是没注意这件事。接下来，陛下请我把刀拔出来。尽管刀身被海水腐蚀，稍微有点生锈，但大体上还是精光四射的。刀刚一出鞘，士兵们就被吓得尖叫，因为当时烈日当空，刀身反射阳光，晃花了他们的眼睛。陛下倒是气度不凡，比我想象中镇定得多。他命令我收刀入鞘，轻轻扔到比我腿上的铁链末端还远两米的地方。交出的第二件东西是那根空心铁柱，也就是袖珍手枪。我奉命拔出枪来，解释了用法。幸亏束口袋绑得紧，里面的火药没有弄湿（所有谨慎的航海家都会采取措施，避免发生此类事件），还能用来填枪膛。我事先提醒陛下不用惊慌，然后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带来的震撼效果远远超过腰刀，顿时有好几百人倒地不起，就像被震死了一样。陛下虽说还能勉强站立，但也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常态。我像交出腰刀一样交出了手枪、火药和子弹，再三叮嘱他们火药要搁得离火远远的，因为只要有一点儿火星就会被引燃，到时整座王宫都会被炸飞。接着交出的是怀表，陛下看着好奇，吩咐两名身材最魁梧的侍卫把它抬走，就像英国货运工人抬酒桶一样。怀表持续的声响和分针的走动让他惊讶万分。小人的视力比我们好得多，所以陛下一下子就看清了指针在走动，还问身边的学者这是什么东西。虽说我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不难想象出，大家的意见五花八门。接下来上交的是银币、铜币和钱包，钱包里有九枚大金币和一些小金币。然后又交出了小刀、剃刀、梳子、银鼻烟盒、手帕和旅行日记。陛下命人用车把腰刀、手枪和弹药包运进库房，其他东西则交还给我。

前面提到过，有一只暗兜逃过了搜查，里面装着一副眼镜（我视力不好，有时需要戴）、一架袖珍望远镜和一些小玩意。这些东西对国王没什么用，所以我觉得没必要让他们知道，而且担心交出去会被弄坏，要不就是弄丢。

[1] 枢密院，向国王提供建议的机构。

小人国游记 第三章

·格列佛用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讨好国王、贵族和贵妇。

·利立浦特宫廷里的娱乐消遣方式。

·格列佛在接受一些条件后重获自由。

我彬彬有礼，举止得体，不但获得了陛下和宫里上下的喜爱，也博得了军队侍卫和普通百姓的好感。我希望在短期内重获自由，便想尽一切方法讨他们欢心。渐渐地，当地人都不觉得我是危险人物了。有时我会躺在地上，让五六个小人在手上跳舞。最后，就连小孩子都敢在我头发里玩躲猫猫。我不但能听懂他们的话，也会说了。有一天，国王请我看了几场表演，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看过如此精彩绝伦、场面宏大的表演。最让我着迷的是走大绳，就是在一根离地三十厘米、长约六十厘米的白色细线上做表演。具体还请读者耐心听我道来。

只有重要官职的候选人，或者想得到国王恩宠的人，才会去表演走大绳。他们从小就苦练这门技艺，特别是出身贫寒或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只要某位官员去世或失宠（这种事时有发生），有重要官职空缺出来，就会有五六位候选人恳请为陛下和众臣表演走大绳。跳得最高、走得最稳的那个，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官职的继任者。朝中重臣也经常奉命一展身手，向陛下保证自己的技艺没有生疏。财政大臣弗利纳普能在细线上腾挪跳跃，而他的细线离地面的距离比其他贵族还要再高两个半厘米。我亲眼见过，他在一根英国普通打包绳粗细的绳子上放了块砧板，在上面连翻几个筋斗。我的朋友国务大臣里德瑞沙的技巧仅次于财政大臣，其他官员则不分伯仲。不过这纯属个人看法，也许我对自己的朋友有点偏心。

这种表演时不时会出意外，甚至致人死命，这是有记录可查的。我就亲眼看见两三位候选人摔得缺胳膊少腿。但大臣们奉命一展身手的时候更危险，因为他们都想超越自己，技压群雄，不免使出浑身解数，很少有不摔下来的，有些甚至会摔下来两三次。听说我来之前一两年，弗利纳普有一次差点摔死。要不是陛下的靠垫减缓了下落的冲力，他的脖子就保不住了。

还有一种表演只在特殊节日看得到，专供国王、王后和首相欣赏。陛下会在桌上放三根十五厘米长的精美丝线，分别是蓝色、红色和绿色的，表示特殊的恩宠。仪式在皇宫的大殿上举行，候选人要接受一种特殊的测试，我在新旧大陆任何一个国家都没见过类似的仪式。陛下手持一根木棍，与地面保持平行，候选人一个个走上前来，根据棍子的位置，或是从上面跳过去，或是从下面钻过去，这个过程要重复很多次。有时国王和首相各持一端，有时首相一个人拿着。身手最敏捷、坚持时间最长的人的奖品是蓝丝线，第二名是红丝线，第三名是绿丝线。获奖者会把线缠在腰上，宫廷官员基本都缠着这种腰带做装饰。

战马和御马每天都在我面前操练，早就不怕生了，就算走到我脚边也不会受惊。我把手平放在地上，骑手们纵马跃过。有位皇家猎手甚至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跃过了我的鞋背，那一跃真是惊人！某天，我有幸为陛下做了一次不同寻常的表演。我请他吩咐手下找一些六十厘米长的木棍，有普通的手杖那么粗。陛下命令皇家林务官负责此事。第二天一早，六名伐木工驾车运来许多木棍，每辆车都由八匹马拉着。我把九根木棍插进地里，围出一个面积约二十平方分米的四边形，将四根木棍横着绑在四边上，每根离地约六十厘米，然后把手帕系在九根直立的木棍顶端，让它像鼓面一样绷得紧紧的。四根横木与地面平行，比手帕表面高出十三厘米，恰好当作护栏。准备工作完成后，我请陛下让二十四人一队的精骑兵来高台上操练。得到陛下的首肯后，我把全副武装的官兵和骏马逐个提起来，放到手帕上。骑兵整肃完毕，就分成两队，进行了一场模拟军事演习。只见万箭齐发，刀剑出鞘，排兵布阵，进退得宜，展示出了我从未见过的严明军纪。四根横木保护了他们的安全，没有一个人从高台上摔下来。国王陛下兴高采烈，连续好几天都要看同样的表演。有一回，陛下还让我把他提上台发号施令。他甚至费尽口舌说服了王后，让我把她连人带轿举到比台子高出两米的地方，便于纵览全景。幸运的是，整个表演过程中没有发生一起事故。只有一次，有位军官骑的马性情暴躁，把手帕蹬出一个洞，摔了个人仰马翻。我立刻伸出援手，一手堵住破洞，一手把他们放回地面，就跟送他们上来的时候一样。马扭伤了左肩，骑手则毫发无损。后来手帕虽然补好了，但我不能保证它够结实，再也不敢进行这种冒险活动了。

在我获得自由的前两三天，正在宫廷里做这种表演时，突然来了一名信使。他禀告陛下，几个人骑马经过我当初被俘的地方时，发现地上躺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那个东西形状诡异，旁边有一圈圆边，有陛下的寝宫那么宽，中间凸起的地方有一人高。他们刚开始担心是活物，后来见它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就过去绕着它走了几圈，然后叠罗汉爬到顶上，发现上面又扁又平，跺了几脚才知道是空心的。他们猜那个东西是人山的，如果陛下感兴趣的话，可以派五匹马拖过来。我马上猜到了那是什么，开心得不得了。翻船后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岸，脑子稀里糊涂的，还没走到呼呼大睡的地方，就把帽子给弄丢了。划桨的时候，帽子明明是被绳子绑在头上的，后来在水里游了半天都没事，反而是上岸后搞丢了。绳子不知是什么时候断的，我原本还以为它掉海里了呢。于是，我恳求陛下请他们赶紧送过来，还描述了一下帽子的用途和特点。第二天，几名车夫把它送了过来，但情况不太妙。他们在帽檐离边缘不到四厘米的地方钻了两个洞，挂上钩子，后面拖着长绳，系在马的挽具上。帽子就这么在地上拖了足足八百米。幸好他们那儿地很平，磨损没有想象中严重。

又过了两天，国王命令驻扎在首都附近的军队做好准备，打算用某种奇特的方式找点乐子。他让我像巨大的雕塑一样站好，两条腿尽可能分开，然后命令将军（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也是我的恩人）指挥属下排成密集阵，从我胯下齐步前进。共有三千步兵和一千骑兵，步兵二十四人一排，骑兵十六人一排，战鼓齐鸣，彩旗飞舞，手持长矛，列队行进。陛下特别要求军人严守纪律，要对我表示尊重，违者处以死刑。不过，在经过我裤裆下面的时候，有几位年轻军官还是忍不住抬眼偷瞄。当时我的裤子已经破烂不堪了，难免招人嘲笑。

为了争取自由，我递交了很多封请愿书。最后，陛下先是在御前会议上，后来又在议会上提出了这件事。此事并没有人反对，除了斯凯瑞·博格兰姆将军。我跟博格兰姆将军无冤无仇，他却偏偏视我为大敌。不过，其他议会成员都跟他意见不同，最终我的请愿以多数票通过，得到了陛下的正式批准。博格兰姆是个“加尔伯特”，也就是海军上将。他深得国王信任，通晓大小事务，但是性格阴郁，为人尖酸刻薄。他虽然最后勉强同意了，但坚持释放之前要我发誓接受若干条件，相关条款还得由他亲自起草。在两名副官和几位达官贵人的陪同下，他向我亲口宣读了这些条款。宣读完毕后，他们请我宣誓，先按自己祖国的方式，再按当地法律规定的方式，也就是左手抓住右脚，右手中指按在头顶，大拇指碰到右耳尖。想到读者也许会好奇那个家伙的行文风格和表达方式，还有让我恢复人身自由的条件，我就把整份文件逐字翻译了一遍，具体如下：

利立浦特伟大的国王，高尔巴斯托·莫马伦·艾维拉姆·戈尔迪洛·瑟芬·穆利·厄利·古尔，举世拥戴，威震寰宇；领土绵延五千布拉斯特格（绕一圈大概二十公里），疆界直达地球四极；万王之王，身高过人；脚踏地心，头顶烈日；头颅轻点，众王胆寒；和蔼如春，安逸如夏，繁盛如秋，严酷如冬；至高无上的国王陛下，向近期进入天朝疆域的人山提出下列条件，后者必须庄严宣誓，严格执行：

第一，若无加盖我国国玺的通行证，人山不得擅自离境。

第二，若无陛下召唤，人山不得擅自进入首都；如需进入首都，需提前两小时提醒居民闭门不出。

第三，人山只可在国内主干道走动，不得在草地或田间坐卧行走。

第四，在上述道路走动时，人山必须万分谨慎，不得践踏我国居民及车马；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将我国居民拿在手中。

第五，如有特殊加急公文，人山有义务将信使连人带马放入口袋，每月完成一次六日行程。如有必要，还须将信使安全送抵陛下驾前。

第六，人山必须与我国结盟，抵御来自布勒夫斯库岛的敌人，全力摧毁即将发起进攻的舰队。

第七，闲暇时分，人山必须协助我国工匠搬运巨石，筑起公园高墙，建造皇家建筑。

第八，人山须沿海岸线行走，根据步伐计算我国疆域周长，在两个月内提交精确报告。

第九，若庄严宣誓遵守以上条款，人山每日可获得足以让我国一千七百二十八居民维生的酒肉，并可随时觐见陛下，享受其他恩典。

国王登基后第九十一月十二日

于贝尔法波拉克宫

我心甘情愿地宣誓，签字画押。虽说有些条款没有原本想的那么体面，但那全是海军上将博格兰姆暗中捣鬼的结果。锁链一打开，我就恢复了自由。国王陛下特别赏光，亲临了整场仪式。我感恩戴德地匍匐在他脚下，陛下则赐我平身，大加赞美，具体就不赘述了，免得被人骂虚荣。陛下还说，希望我证明自己是个称职的仆人，不要辜负他从今往后的恩典。

读者也许发现了，在最后一条里，陛下保证提供足以让一千七百二十八个当地人维生的酒肉。后来，我问宫里的一个朋友，这么精确的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他说，宫里的数学家用四分仪给我测了身高，发现是当地人的十二倍。由于我们身体结构类似，可以算出，我的体积相当于一千七百二十八个当地人，也就需要吃这么多人吃的食物。读者不难看出，这些小人相当足智多谋，这位伟大的君主更是很有经济头脑。

小人国游记 第四章

·利立浦特的首都密尔敦多，以及王宫。

·格列佛和一位大臣谈论国内大事，提出要帮助国王打仗。

重获自由后，我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就是参观首都密尔敦多。陛下欣然批准，但特别关照不得伤及百姓或房屋。市民们也得到通知，知道我即将来访。首都的城墙有八十厘米高，至少三十厘米厚，一驾马车可以安全地在上面绕行一周。墙上每隔三米矗立着一座坚固的塔楼。我一脚跨过西大门，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侧身穿过两条主干道。因为担心外套的下摆碰坏民房的屋顶或屋檐，我身上只穿着一件短马甲。尽管为了避免造成意外，居民严禁外出，但我走路还是小心翼翼，防止踩伤行人。阁楼的窗户边和屋顶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我从没见过人口这么稠密的地方。这个城市是标准的正方形，城墙每边有一百五十米长。两条主干道各有一点五米宽，十字交叉，将全城分为四个部分。小巷只有三十到四十五厘米宽，我钻不进去，只能在路过的时候瞄上几眼。全城能容纳五十万人，房子通常有三到五层，店铺和市场里货物齐全。

王宫位于全城中央，两条主干道交汇的地方，周围是六十厘米高的围墙，围墙离主体建筑大约六米远，我得到陛下的许可后跨了过去。围墙和宫殿之间有很开阔的空间，我可以轻轻松松地从各个角度观赏王宫。外院有十二米见方，包含两座庭院，最靠里的是皇家内院，那是我最想一睹为快的地方，但发现很难办到，因为内外院之间的门只有半米高，二十厘米宽。外院的楼群高约一点五米，虽说坚固的石墙足有十厘米厚，但直接跨过去不可能不伤及建筑。国王陛下也希望我能见识一下宏伟壮观的王宫，但直到三天后才如愿以偿。这三天里，我跑到离首都百米外的皇家园林里，拿小刀砍下了最高的几棵树，用它们做了两个结实的高脚凳，每个高约九十厘米，足以承受我的体重。市民第二次得到通知后，我拎着凳子进了城，走进王宫，抵达外院墙边，站在一个凳子上，把另一个举过屋顶，轻轻放在内外院之间三米宽的空地上，踩着凳子越过外院的楼群，再用带钩的棍子把第一个凳子钩过来。就这样，我顺利进入了内院，接着侧身躺下，脸冲着中间几扇特意打开的窗户，发现屋里布置得富丽堂皇，简直令人眼花缭乱。我还看见了王后和小王子们，他们在各自的寝宫里，身边都带着随从。王后莞尔一笑，从窗口伸出纤纤玉手，赐给我亲吻。

在此就不多吊读者胃口了，相关内容请见我即将出版的另一部著作。书中概述了这个国家从建国至今的历史，包括历代君王的沿革，特别是战争、政治、法律、学术、宗教、动物、植物、风土人情和奇闻异事。现在，我只想说说在该国旅居的九个月里发生在自己和公众身上的一些事。

在我重获自由两星期后的一个早上，国务大臣里德瑞沙只带着一名随从来到了我的住处。他吩咐车夫在远处等候，请我抽一个小时跟他聊上几句。里德瑞沙不但位高权重，还为我恢复自由出了不少力，所以我一口答应下来，并提出自己躺下，方便他凑到我耳边说话，但他表示更希望被我托在手里。首先，他对我获得自由表示祝贺，说他有幸在这件事上出了点力，但如果不是如今宫里的形势，我不可能这么快获释。他说：“虽然在外人看来我国国运昌盛，但其实面临两大强敌：国内有党派之争，国外有劲敌入侵。七十多个月以来，国内两党一直勾心斗角。它们一个叫高跟党，另一个叫低跟党，区别在于一个鞋跟高些，一个鞋跟低些。据说高跟党更符合古代的制度，但陛下决定只任用低跟党做官。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所有皇家委任的官职都由低跟党占据，陛下本人的鞋跟就比宫里任何人都低一‘都尔’（约两毫米）。两党之间积怨颇深，成员从不同桌用餐，相互也不说话。高跟党人数估计多一些，但权力却完全掌握在我们低跟党手里。我们很担心陛下的继承人，也就是太子殿下，有点儿倾向高跟党，至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一只鞋跟比另一只高，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如今除了内忧，还有外患，也就是来自布勒夫斯库岛的侵略者。那是茫茫天地间的另一个大国，面积和实力几乎能与我国媲美。至于你之前提到过，世界上还有其他国家，住着跟你一样大的巨人，我们的自然科学家深表怀疑。他们宁愿相信你是从月亮或其他星球上掉下来的，因为只要有一百个像你这么大的人，陛下领地里的水果和牲口很快就会被吃光。再说了，在我们六千个月的漫长历史中，除了利立浦特和布勒夫斯库这两大帝国之外，从来没有提到过其他国家。我想告诉你的是，过去三十六个月里，两大帝国一直在打仗。战争的起因是，我们最初吃鸡蛋是从大头敲开的，但陛下的祖父小时候按传统方式敲蛋，把手指给划破了。他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国王，颁布了一项法令，要求臣民吃鸡蛋从小头敲开。人们痛恨这项法令，在历史上掀起过六次叛乱，导致一位国王丧命，另一位丢了王位。这些内乱通常是被布勒夫斯库国王煽动起来的。叛乱平息后，被流放的人通常会逃去那里避难。据统计，先后有一万一千人宁肯赴死也不愿从小头敲蛋。关于大小头之争，国内出版了数百部著作，但大头党写的书一直被禁，法律也规定不得雇佣大头党人。几次内乱期间，布勒夫斯库的国王频频派使者提出抗议，指责我们搞宗教分立，违背了伟大先知拉斯特洛格在《布伦德卡尔》（他们的至高经典）第五十四章提出的一条基本教义。但我们认为这是对经文的曲解，因为原文是“所有真正的信徒都应该从方便的一头敲开鸡蛋”。依我愚见，“方便的一头”应该由人们自己决定，或者由行政长官决定。如今，大头党流亡者在布勒夫斯库宫里深受信赖，又受到国内党羽的秘密援助和煽动。两国之间的血战已经持续了三十六个月，双方各有输赢。在此期间，我们损失了四十艘主力战舰和数量更多的小艇，还折损了三万名海军和陆军官兵。据了解，敌人的损失比我们惨重。但他们现在组建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准备向我们发起进攻。陛下非常信任你的勇气和力量，才命令我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说给你听。”

我请他回禀国王，虽然身为外国人不便参与党派斗争，但为陛下和国家抵制侵略是应尽的义务，自己为此不惜牺牲性命。

小人国游记 第五章

·格列佛采取特殊战略，成功阻止敌人入侵，传奇地被授予最高头衔。

·布勒夫斯库国王派大使前来求和。

·王后寝宫意外失火，格列佛用一个奇妙法子挽救了其余的宫殿。

布勒夫斯库是个岛国，位于利立浦特的东北方，两国隔着一条七百三十米宽的海峡。我还没见过那个国家。得知敌人即将入侵后，我担心被敌军舰队发现，尽量避免在那一侧的海边露面，因为他们当时还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两国居民在战时严禁来往，违者将被处以死刑，船只也统统禁运。我向陛下提出了一个夺取敌军舰队的妙计。据探子回报，敌军舰队停泊在港口里，等到风向适合就会起航。经验丰富的水手经常勘测水深，我就找他们打听了一下海峡的深度。他们说，涨潮时海峡最深处有七十“格拉姆格拉夫”，也就是一点八米，其他地方最多五十“格拉姆格拉夫”。我朝正对布勒夫斯库的东北海岸走去，趴在一座小山后面，取出袖珍望远镜，观察停泊在港口的敌军舰队，发现有五十艘战舰和很多运输舰。随后，我回到住处，命令工匠（当时已经取得国王的授权）准备大量结实的缆绳和铁棍。缆绳有我们平常用的打包绳那么粗，铁棍的长度和粗细跟毛衣针差不多。我把三根缆绳编成一股，让它变得更结实，对铁棍也如法炮制，再弯成钩状，把五十只钩子系在五十根缆绳上。离涨潮还有半小时的时候，我走回东北海岸，脱掉外套和鞋袜，只穿着牛皮马甲走进海里，奋力往前游，刚游出不到三十米就能踩到海底，不出半小时就走到了敌军舰队附近。船上三万多官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跳船逃生，争先恐后地朝岸边游去。我拿出准备好的工具，往每艘船的船头挂一只钩子，再把所有缆绳的另一头统统绑在一起。在此期间，敌人万箭齐发，射中了我的脸和手。箭伤不但疼痛难忍，也妨碍了手头的工作。我最担心的是眼睛，如果不是当时随机应变，没准就瞎了。前面提过，我的暗兜逃过了他们的搜查，里面装了一些小玩意，其中就有一副眼镜。我赶紧掏出眼镜，牢牢卡在鼻梁上，这样就能放开手脚干活了。虽说不少箭射中了镜片，但都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害。所有钩子都挂好后，我把绳结甩过肩头，用力往前拉。战舰纹丝不动，因为每艘都下了锚。因此，最艰巨的任务还在后头呢。我先让钩子挂在船上，把绳结搁在一边，然后掏出小刀，开始割系着船锚的绳子。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脸和手又中了两百来箭。随后，我扛起系着铁钩的缆绳，轻轻松松就把敌军最大的五十艘战舰拖走了。

布勒夫斯库人压根没想到我会这么做，起初只是有点吃惊，见我开始割绳子，还以为是想让船漂走或相撞。等发现整支舰队同时向前移动，而我拽着绳子的另一头时，他们发出了悲伤而绝望的尖叫，那种声音简直无法形容。脱离险境后，我先停了一会儿，拔掉手上脸上的小箭，涂了些前面提过的膏药，然后摘下眼镜，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等潮水退下去一些，再拖着战利品涉水前进，安全返回利立浦特的皇家码头。

国王陛下和官员都站在岸边，等着看这次冒险的结果，只看见无数战舰呈半月形向前驶来，我却踪迹全无。其实当时我站在海里，刚开始水没到胸口，等走到海峡中间，水已经没到脖子了。他们从远处看不清楚，一个个悲痛欲绝。陛下还以为我淹死了，敌军舰队正在发起全面进攻。但大家很快就放下心来，因为我越往前走，海水就越浅，很快就到了他们能听见喊话的地方。我举起拖舰队的绳子，放声大喊：“居功至伟的利立浦特国王万岁！”上岸的时候，我得到了这位伟大君主的盛情迎接。他不吝溢美之词，当场封我为“纳达克”，这是他们国家的最高荣誉称号。

国王陛下野心勃勃，希望我再找个机会，把敌军剩下的战舰也拖过来。他不知满足，想把布勒夫斯库变成自己的行省，派个总督去管理，再把大头党流亡者消灭干净，强迫所有人吃鸡蛋的时候都从小头敲开，进而成为全世界唯一的主宰。我旁征博引，从政策一直说到正义，努力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并坦白表示，自己永远不会做别人的工具，让一个勇敢自由的民族沦为奴隶。会上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最明智的大臣都站在我这一边。

我这个大胆的公开声明跟陛下的想法背道而驰，惹他记恨了。陛下在会上巧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据说不少最明智的大臣都赞同我的意见，或者缄口不言，但有一些不怀好意的家伙视我为眼中钉，借此机会旁敲侧击地说我坏话。从此以后，陛下就开始跟一小撮心怀不轨的大臣密谋除掉我。两个月后，我就差点丢掉性命。哪怕你功劳再大，只要违背圣意，没有满足君主的野心，一切功绩都会被抹煞。

我立功后不到三个星期，布勒夫斯库就派出特使，低声下气地前来求和。双方很快签订了对我方有利的和平条款，相关内容就不赘述了。对方派来六位大使，带着五百多名随从，场面极为壮观，彰显君主威严，尽显使命重大。和约签完后，有人私下告诉几位大使，我其实是站在他们那边的，还凭借自己在宫里的声望在签约过程中帮了不少忙。因此，他们礼节性地前来拜访，先是赞扬我勇气过人，慷慨大度，而后以国王的名义邀请我去做客，接着又请我展示一下他们耳闻已久的天生神力。我一口答应了下来，具体细节就不赘述了。

我给几位大使表演了一番，看得他们惊叹连连，心满意足，又请他们代为向布勒夫斯库国王致以最诚挚的敬意，表示贵方陛下盛名远扬，世人景仰，鄙人在回国前必将前往觐见。下一次见到利立浦特国王的时候，我提出想拜访布勒夫斯库，国王马上就批准了，但态度很冷淡。后来有人偷偷告诉我，弗利纳普和博格兰姆把几位大使来见我的事禀告了圣上，以此证明我是叛徒。但我知道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心里第一次对朝廷和大臣们有了芥蒂。

值得一提的是，几位大使是通过翻译和我交流的。两国语言的差异和欧洲任何两个国家差不多，都为本国语言的古老、优美、铿锵有力而自豪，对别国语言则不屑一顾。然而，我们的国王仗着夺取了对方的战舰，硬是让对方用利立浦特语递交国书并致辞。幸好两国商贸往来频繁，相互接纳流亡人士，两国贵族和富豪又都有把子弟送往对方国家开阔眼界、了解风俗的习惯，达官贵人和沿海的商人、水手绝大多数都会说两种语言。这是我几个星期后拜访布勒夫斯库国王时发现的。尽管敌人心怀不轨，使我连遭不幸，但这次拜访还是很愉快的，接下来会找机会具体说一说。

读者可能还记得，我获释前签了一份文件，里面有些卑躬屈膝的条款让人很憋屈。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是绝不会屈服的。如今，我是国内头衔最高的“纳达克”，再履行这些义务就显得失身份了。说句公道话，陛下从来没有提出过那些要求。不过，我很快就得到了为陛下效力的机会。夜半时分，我被门外数百人的叫喊声吵醒了。因为是从睡梦中惊醒的，我的心怦怦直跳。只听见有人不停大喊“布格兰姆”，又看见几位宫廷重臣从人群中间挤过来，叫我马上进宫。原来，有个粗心大意的侍女在看浪漫小说时不慎睡着，把王后的寝宫给点着了。我一骨碌爬起来，大家也奉命把路让了出来。

那是个月明之夜，我一路狂奔赶到王宫，路上竟没有踩到一个人。他们已经把梯子架上宫墙，木桶也准备好了，但是水源离得太远。那些可怜的小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一个个木桶递给我，但桶只有大号顶针那么大，火势太猛，这点水根本起不到作用。原本我可以轻松地用大衣把火扑灭，但不幸的是，跑出来的时候太急，把大衣忘在屋里了，身上只穿了件牛皮马甲。情况看上去很不妙，扑灭大火似乎已经没指望了。要不是我灵光乍现，想出一条妙计，那座宏伟的宫殿就要被烈火夷为平地了。我头天晚上喝了不少叫“格里姆格瑞姆”的美酒（布勒夫斯库人管它叫“福露尼克”，但我们的酒更好），这种酒有利尿作用。最巧的是，我一晚上都没上过厕所。我站得离火很近，热浪一波波袭来，拿桶浇水的运动量又大，美酒很快就化作了尿液。于是，我对着火头撒了一泡尿，不到三分钟火就彻底熄灭了，历时多年修建的其他皇家建筑都幸免于难。

当时天已经亮了，我没等向陛下道贺就返回了住处。虽说立了大功，但我还是拿不准陛下会怎么看这种灭火方法。该国的基本大法规定，任何人无论地位高下，在王宫院内小便者一律处死。不过，陛下那边传来消息，说会让司法部门赦免我，我这才放下心来，但这份赦免状始终没有发下来。有人私下告诉我，王后对这种灭火方法深恶痛绝，搬去了离寝宫最远的地方，不但禁止修复受损的建筑，还在心腹面前发誓要报仇。

小人国游记 第六章

·利立浦特的国民，当地的学术、法律、习俗和儿童教育。

·格列佛在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

·格列佛为某位贵妇辩护。

虽说我打算用专著具体描述这个国家，但不妨先给好奇的读者简单介绍一下。当地居民通常身高十五厘米，各种动植物也是同样的比例。例如，最高大的骏马和公牛有十到十三厘米高，绵羊差不多四厘米，鹅有我们的麻雀那么大，以此类推。最小的动物我基本看不见。但大自然赋予了小人相应的视力，近处看得见，远处看不清。我曾兴致盎然地欣赏厨师给只有苍蝇大的云雀拔毛，小姑娘拿细得看不清的线穿小得看不见的针。这足以证明他们视力很棒，看近物一点问题也没有。他们那里最高的树是皇家园林里的，大约有两米高，我得握住拳头，胳膊往上伸直，才能跟它们一样高。蔬菜也是同样的比例，读者不妨自己想象。

他们的学术传统源远流长，各门学科都非常发达，这里就不多说了。不过他们的书写方法很特别，既不是像欧洲人那样从左往右，或像阿拉伯人那样从右往左，也不是像中国人那样从上往下，或像卡斯卡根人那样从下往上，而是像英国女士那样从一个角写到斜对角。

他们的死者下葬是头朝下脚朝上的，因为他们认为死者会在一万一千个月后复活，在此期间地球（他们认为是平的）会上下翻转，这样死者复活的时候就会正过来了。该国学者也认为这很荒唐，但为了沿袭传统，这种做法一直延续了下来。

该国有些法律和风俗很奇特，要不是跟亲爱的祖国英格兰恰好相反，我真想为它们辩解几句。如果祖国也有同样的法律就好了！首先要说的一条法律和告密者有关。所有叛国罪均处以死刑，但如果被告能在庭上自证清白，原告就会立即名誉扫地并被处死，财产或土地被判给无辜的被告，补偿其误时、遇险、坐牢、诉讼的费用。如果原告财产不够，则由皇家出资补足。陛下还将对被告予以恩赐，向全城宣告此人无罪释放。

他们将欺诈视为比偷窃更严重的罪行，骗子基本都会被处死。他们认为，只要小心谨慎，提高警惕，再有点常识，财物就不会被偷走，但老实人对奸诈小人是防不胜防的。因为有那么多买进卖出和信用交易，很容易滋生欺诈行为，如果没有相关法律，诚实的商家就会吃亏，骗子无赖反而能获利。有一次，我在陛下面前为一个卷走主人钱财的仆人求情，他本是奉命去收款的，后来却携款潜逃了。我说，这不过是背叛主人的信任，不妨酌情轻罚。陛下觉得我简直不可理喻，竟为这种罪大恶极的犯人辩护。我无言以对，只好含糊地说，各个国家风俗不同。不得不承认，我当时惭愧极了。

尽管奖赏和惩罚通常被视为政府运作的两大要素，但我从未见过比利立浦特执行得更彻底的地方。只要有人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自己在七十三个月里一直奉公守法，就能得到奖赏。专项基金会根据这个人的社会地位和生活状况，拨出相应额度的奖金。此人还会获得“守法者”的称号，但这个称号不是世袭的。我告诉他们，我们的法律没有奖赏只有惩罚，他们都觉得是政策的一大缺陷。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法庭上的正义女神有六只眼，前面两只，后面两只，左右各一只，代表考虑周全，右手拿着一袋金子，袋口敞开，左手握着一柄宝剑，剑未出鞘，表示更青睐奖赏，而不是惩罚。

在任用人才方面，他们更注重品德而非能力。他们相信，既然人类需要政府管理，那么普通人就足以胜任。上天原本并不打算把管理公共事务弄得神秘兮兮的，似乎只有不世出的天才弄得懂。他们认为，每个人都具有真诚、公正、节制的美德，只要把这些充分调动起来，加上丰富的经验和良好的意图，就足以担任国家公仆了。当然，有些需要学识的官职除外。没有向善之心的人，即使能力再强也无济于事，绝不能获得一官半职。正人君子即使因为无知犯了错，也不像存心贪腐的小人那样，会给社会造成严重的危害。那些小人的才华都用在营私舞弊和遮掩丑事上了。

同样，没有信仰的人不能担任公职。他们认为，国王宣称自己是上天的代言人，手下的官员却不认可这一权威，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读者需要注意一下，在谈到他们的法律时，我指的是最初的法律制度，而不是腐化堕落后的制度。人类堕落的本性导致制度逐渐被腐化侵蚀。那些走大绳夺官位、跳木棍争宠幸的卑劣行为，最初是由当今国王的祖父引入，后来随着党派之争愈演愈烈，才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跟我们在书里读到的某些国家一样，忘恩负义在他们那里也是死罪一条。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对自己的恩人都能狠下毒手的人，对没有恩情的人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呢。忘恩负义的家伙是人类公敌，不配活在世上。

关于父母和儿女的责任，他们的看法也与我们不同。由于男女结合符合自然法则，目的是传宗接代，他们也需要这么做。跟其他动物一样，男女结合是天性使然，爱护子女也是出于同样的自然法则。他们并不认为，父母生下儿女，就得对儿女负责。生儿育女被视为不幸的意外，不但对儿女毫无益处，也不是夫妻在两相欢好时想要的结果。根据一系列类似的推论，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儿女的教育不该由父母负责。

每个城镇都设有公立学校，当孩子长到二十个月，能够接受教育时，除了村民和劳工，所有父母都应该将儿女送进学校。学校分为很多种，适合不同地位、不同性别的学生。经验丰富的教师会根据孩子的阶层、能力和偏好，帮助他为最合适的生活方式做好准备。接下来，我会先说说男校，再说说女校。

只收贵族子弟的男校不但有严肃博学的教师，下面还有若干助教。孩子们衣着朴素，饮食简单，始终被灌输荣誉、正义、勇敢、谦逊、宽容、虔诚、爱国等原则，除了吃饭睡觉和两小时的锻炼身体，随时都有事情要做。他们四岁前有人帮忙穿衣，但无论地位多高，四岁后都得自己动手。学校里也有女仆，但都是五十来岁，只做最卑贱的活儿。孩子不得跟仆人说话，只许成群结队玩耍，旁边总有教师或助教陪着，免得像我们的孩子一样早早染上冥顽不灵的恶习。父母一年只许探望两次孩子，每次一小时。他们可以在见面和告别时亲吻孩子，但一直有教师在旁边监视，禁止轻声耳语或亲密举动，也不许带玩具、糖果之类的礼物。

每家每户都得缴纳子女的教育和娱乐费用，否则会有朝廷官吏上门征收。

接收普通绅士、商人、生意人、手艺人子弟的学校管理方式相同。只不过商人子弟年满十一岁就要出去当学徒，贵族子弟则要在学校待到十五岁，相当于我们的二十一岁，不过最后三年管得比较松。

在女校里，出身高贵的女孩受的教育跟男孩差不多。她们有举止端庄的女仆帮忙穿衣，但每次都有教师或助教在场，直到她们年满五岁，能自己穿衣为止。如果女仆被发现给女孩们讲鬼故事或蠢故事，或者玩我们侍女常玩的愚蠢把戏，就会被当众抽三鞭子，囚禁一年，然后流放到国内最偏僻的地方。女孩和男孩一样不愿被看成懦夫和呆子，看不起一切不够整洁、有伤风化的打扮。男女受的教育没什么区别，只是女生做的事对体力没那么大要求。她们会学做家务，研究的范围也稍窄一些。达官贵人都相信，女人不可能青春常驻，而做妻子的应该识大体、讲道理，堪为人生伴侣。在他们那里，女孩年满十二岁就可以结婚了，父母或监护人会对教师千恩万谢，把女儿领回家。女生依依惜别时往往泪眼婆娑。

在低等女校里，女生会学习各种符合自己性别和阶层的活计。要当学徒的女孩七岁就会离校，其余的则会在学校里待到十一岁。

有孩子在上学的穷苦人家，除了每年缴纳低得不能再低的学费，还得从每月赚到的钱里拨出一部分交给学校，作为孩子的财产。也就是说，父母的开销是受法律限制的。他们认为，人们为了一己私欲将孩子带到世上，却把教育孩子的重任交给公众，实在是不公平。名门望族会给每个孩子准备一笔适当的财产，以基金的形式按照公平原则加以管理。

村民和劳工把孩子养在家里，他们的本职工作是耕地种田，所以教育不怎么需要公众费心。年老多病的人由医院照顾，因为他们那里没有乞讨这种事。

我在利立浦特度过了九个月零十三天，好奇的读者也许想知道具体是怎么生活的，下面就来简单说一说。我天生动手能力强，加上有迫切的需要，就去皇家园林砍了棵最大的树，做成一套舒服的桌椅。国王雇了两百名女裁缝给我做衬衫。她们用能找到的最结实、最粗糙的亚麻布做桌布和床单，但就算把好几层缝在一起，还是比我们最上等的细麻布还轻柔。他们的亚麻布通常一匹有七个半厘米宽，九十厘米长。我躺在地上，等女裁缝过来量尺寸。她们一个站在我脖子边上，一个站在小腿边上，分别扯住两头，让绳子绷直，第三个人拿两厘米半长的小尺子量出绳长。接着，她们又量了我的右手大拇指，其他地方都不用量了。按照数学公式，绕大拇指一圈的长度乘以二就是绕手腕一圈的长度，脖围和腰围也可以同理推算出来。我把一件旧衬衫铺在地上给她们当模板，结果做出的新衬衫非常合身。还有三百名裁缝师傅被雇来给我做外套，但他们量尺寸的方法很不一样。我跪在地上，让他们往脖子上架梯子。一个人爬上来，从领子那里放下重垂线，让它垂到地上，这样就量出了外套的长度。腰围和臂长则是我自己量的。外套是在我住的屋子里缝的，因为裁缝家放不下这么大的衣服。新外套看起来就像英国仕女缝的拼布作品，只不过颜色没有那么五彩斑斓罢了。

有三百位厨师给我做吃的，每餐两道菜。他们和家人一起住在我附近的小茅屋里。我托起二十名侍者放到桌上，剩下一百多人在桌下干活，有些端着肉菜，有些扛着酒桶。侍者们巧妙地用绳子把酒菜吊上桌，就像欧洲人用桶打水一样。他们的一盘肉刚好够我吃一口，一桶酒刚好够喝一口。他们的羊肉没我们的好，但牛肉味道棒极了。我吃过一块超大的西冷牛排，足足咬了三大口，不过这种情况很罕见。我会连骨头带肉一起吞下去，就像在家啃云雀腿一样，把仆人们吓得目瞪口呆。他们的烤鹅和烤火鸡我通常是一口一只，味道比我们的好多了。至于其他小型禽类，我一叉子下去就能挑起二三十只。

国王听闻此事，竟提出带王后和小公主、小王子过来“共享用餐之乐”（他的原话如此）。王室成员大驾光临之后，我把他们的小椅子放在桌上，正对着我的餐盘。他们纷纷就座，周围全是侍卫。财政大臣弗利纳普拄着白色手杖站在一边，时不时酸溜溜地瞥我一眼。为了给祖国争光，加上想让王室成员大吃一惊，我没有理会他，反而吃得比平常还要多。我私下里觉得，陛下这次来访正好给了弗利纳普在主子面前陷害我的机会。这位大臣一向暗中跟我作对，表面却装得亲亲热热的，跟他阴郁的性格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禀告陛下，目前财政吃紧，不得不削减支出。当前国库券已贬值近一成，而我一个人就花掉了一百五十多万“斯伯鲁格”（他们最大的金币，跟我们缝在衣服上的小亮片差不多大），建议陛下尽快把我送走。

为了一位贵夫人的名节着想，我在此不得不说上几句。纯粹是因为我，她才蒙受了不白之冤。财政大臣对妻子起了疑心，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因为有人不怀好意地告诉他，他夫人对我颇有好感。宫里人议论纷纷，说她秘密造访我的住处。我必须郑重声明，这纯粹是毫无根据的造谣。我们之间只有友谊，并无暧昧。她确实经常来做客，但每次都是正大光明的，跟宫里其他的贵妇没什么两样，而且马车里通常还坐着三个人，一般是姐妹、女儿和好友。我身边的仆人也能作证，从来没有神秘人物的马车停在门口。只要仆人通报有客到访，我就会赶到门口迎接，行礼致意，然后小心翼翼地连车带马托起来（如果拉车的是六匹马，车夫通常会卸下四匹，只留两匹），放在桌面上。为了防止出现事故，我在桌边安了一圈十三厘米高的活动围栏。桌上通常同时有四驾马车，里面坐满了人。我坐在椅子上，低下头，脸冲着他们。我跟一驾马车里的人聊天时，其他几驾马车会在桌上兜风。我们在这样的交谈中度过了许多愉快的午后时光。但我敢保证，财政大臣和那两个告密者科鲁斯特尔和德鲁洛（对，我就是要指名道姓，看他们能怎么样）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有人来偷偷拜访过我。当然，陛下派来的特使里德瑞沙不算，这在前面已经提过了。如果只有我自己的名誉受损，不是事关一位贵夫人的名节，我才懒得啰嗦这么多呢。当时我是“纳达克”，相当于英国的公爵，财政大臣只是“格鲁姆格鲁姆”，相当于侯爵，但我还是对他客客气气，凡事忍让。这些谣言是后来偶然得知的，具体情况就不多说了。由于这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财政大臣一度对夫人态度很差，对我更糟。尽管最后真相大白，他跟夫人重归于好，我却失去了他的信任。由于圣上对他宠幸有加，也对我兴趣大减。

小人国游记 第七章

·格列佛得知自己被控叛国罪，赶紧逃往布勒夫斯库，在那里受到了热烈欢迎。

在描述我离开利立浦特的具体情况之前，先要告诉读者，当时宫廷里有一桩针对我的阴谋，已经秘密谋划两个月了。

我一直搞不懂宫廷里的事，因为自己身份低微，没有资格参与其中，但国王和大臣的秉性倒是听说过不少，也在书上读到过一些，只是没想到会在如此遥远的国度亲身体会到。我原本还以为这里的政治体制跟欧洲国家完全不一样呢！

我正打算去拜访布勒夫斯库国王，宫中一位要人（他有一回惹恼陛下，我帮忙解了围）晚上悄悄乘轿来访。他没有通报姓名，只说要见我一面。打发走轿夫后，我将这位大人连轿子一起放进大衣口袋，又叮嘱值得信任的仆人，告诉其他人我身体不适，今天要提早就寝。把门关好后，我才掏出轿子，放在桌上，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先是寒暄了一番，见他一脸愁容，就问是怎么回事。他请我耐心听下去，因为此事关乎我的名誉乃至性命。他刚刚出门，我就把谈话要点记了下来，具体请见下面。

“你要知道，”他说，“为了你的事，最近有不少议员被秘密召见。两天前，陛下终于做出了决定。”

“你应该早就发现了，你刚到这儿，就成了海军上将斯凯瑞奇·博格兰姆的不共戴天之敌。我不知道他最初是怎么跟你结仇的，但自从你大败布勒夫斯库舰队，让他这个海军上将颜面扫地之后，他对你的恨意就越来越明显。此人勾结了财政大臣弗利纳普，就是那个据说戴了绿帽的家伙，还有陆军上将利姆托克、宫务大臣拉尔康和大法官巴尔默夫，共同草拟了一份弹劾书，指控你犯有叛国罪和其他足以判处死刑的重罪。”

我认为自己清白无辜，被这段开场白弄得心急火燎的，只想打断他的话辩解几句。他示意我保持安静，继续说道：“为了报答你的大恩大德，我冒死打探到了消息，还想方设法弄来了弹劾书。”

针对人山的弹劾书

第一条 卡林·德法·普鲁恩陛下在位时颁布法律，凡在王宫附近小便者均以叛国罪惩处。人山公然抗命，假借灭火，以尿液玷污王后寝宫，并擅自于王宫内院起卧，实乃擅用职权，大逆不道，罪大恶极。

第二条 人山曾将布勒夫斯库皇家舰队押至我国港口，而后国王陛下命其抓捕布勒夫斯库其余船只，将该国纳为我国行省，派遣总督管辖，并将大头党流亡者及该国不愿立即放弃歪理邪说者赶尽杀绝。狡猾的人山借口不愿违背良心，剥夺清白之人的自由，伤及无辜百姓的性命，拒不执行该项任务，公然违抗至高无上之国王之命。

第三条 布勒夫斯库派遣使臣来我朝求和，狡猾的人山明知其为与陛下公然为敌、公开宣战的敌国臣属，仍协助、教唆、安抚、款待使臣。

第四条 人山有悖忠君爱国之职责，仅凭陛下口头允诺，即欲前往布勒夫斯库。此人背信弃义，欲前往协助、安抚、教唆与陛下公然为敌、公开宣战的布勒夫斯库君主。

“还有其他条款，我只摘了最重要的几条。

“在关于这桩弹劾案的几次讨论中，陛下一直宽大为怀，多次强调你的功绩，努力帮你减轻罪责。财政大臣和海军上将坚持要夜间点火烧屋，让你痛苦死去，名声扫地。陆军上将建议率两万精兵，用毒箭射你的脸和手。还有人提出偷偷命令仆人在你的衬衣、床单上洒满毒药，让你瘙痒难忍，抓破皮肉，受尽折磨而死，陆军上将对此也表示赞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多数人的建议都对你不利，但陛下极力主张饶你性命，最后说服了他们。

“陛下让国务大臣里德瑞沙发表意见。他是你忠实的朋友，这次发言也没有辜负你一直以来的信任。他承认你罪大恶极，但仍然有宽恕的余地，因为仁慈是君主最崇高的美德，而陛下正是以宽大为怀闻名于世的。他说，你们之间的友谊世人皆知，或许议员们会觉得他有心偏袒，但他只是奉陛下之命直抒己见罢了。依他愚见，如果陛下能念及你的功劳，宽大为怀，饶你性命，只取双目，就足以彰显公正了。世人将交口称赞国王的仁慈，有幸为陛下出谋划策之人也会被誉为秉公办事、宽大为怀。双目失明不会影响体力，你仍能为陛下效力。看不见危险还能让你勇气倍增。当初你拖回敌军舰队的时候，最大的障碍就是担心失明。今后有大臣们替你看东西就够了，因为最伟大的君主都是这么做的。

“这个提议遭到全体议员一致反对。海军上将博格兰姆怒气冲天，站起来说，国务大臣怎敢建议饶叛徒一命。实际上，你过去的功劳只会突显如今的罪恶。你既然能撒尿（他说的时候诚惶诚恐）浇灭王宫的大火，自然也能淹没整个王宫，既然有力气把敌军舰队拖过来，自然也能把它们拽回去。他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你内心深处其实是个大头党。叛逆都是由心而生，后来才表现出来的，因此他指控你是叛徒，坚持要将你处死。

“财政大臣也持同样的看法。他指出，皇室财政吃紧，维持你的开销已经力不从心。国务大臣提出弄瞎你的双眼，不但不能惩治罪犯，反而会让情况变糟。通常来说，家禽的眼睛瞎掉以后，只会吃得更多，长得更胖。只要担任审判长的陛下和议员深知你有罪，就足以判处死刑了，无需提供法律规定的确凿证据。

“但陛下坚决反对将你处死。他宽宏大量地表示，既然议员们觉得弄瞎双眼的惩罚太轻，还可以再加点别的。你的朋友国务大臣谦恭有礼地请求发言，回应财政大臣提出的理由，也就是给你维持生计的开销太大。他说，财政大臣既然全权管理财政，惩治罪犯还不是小事一桩。只需慢慢减少食物配给，你自然会逐渐衰弱，陷入昏迷，丧失食欲，不出几个月就会饿死。由于体重已经减少了一大半，尸臭就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你死后，只要派出五六千人，花上两三天时间，就能剔净血肉，运走远埋，防止感染，骨架还可以留作纪念，供人参观。

“就这样，多亏国务大臣对你的深厚友谊，大家才得出了折中的解决方案。国王下令，逐步将你饿死的计划必须保密，但弄瞎双眼的决议却写进了弹劾书。除了海军上将博格兰姆，众人一致通过。博格兰姆是王后的亲信，王后授意他坚持处死你。自从你用既不光彩又不合法的方式扑灭寝宫大火，王后陛下就一直对你怀恨在心。

“三天后，你的朋友国务大臣会奉命来访，向你宣读弹劾书，表示陛下和议员们宽宏大量，只判决弄瞎你的双眼。陛下确信你会满心感激、恭顺谦卑地遵从圣意，平躺在地，等人将利箭刺入眼球，现场会有二十名御医从旁监督。

“你自己想想要怎么办吧。我得赶紧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悄离开了，免得惹人怀疑。”

那位大人匆匆离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心中满是疑虑，茫然不知所措。

这个国家的君主和大臣有种习惯（有人告诉我，过去不是这样的），每当朝廷做出一项残酷的判决，无论是替君主泄愤，还是替宠臣报仇，陛下总要向全体议员发表演说，彰显自己举世公认的宽容和仁慈。演说辞很快就会传遍全国。没有什么比那些歌功颂德的话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了，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文中越是强调宽容、突出仁慈，判决就越是惨无人道，当事人就越是清白无辜。就拿我这件事来说，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从出身还是教育水平来看，我都不是入朝为官的料。我毫无判断能力，实在看不出这种判决有何仁慈可言，反而觉得（也许这个看法是错的）与其说是宽大，不如说是严苛。有时我会想，不如就上庭受审好了。虽说无法否认弹劾书列举的几条罪状，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酌情轻罚。不过，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政治审判，法官总是自以为是地做出判决。面对这么有权有势的敌人，在这么危急紧要的关头，我可不能做这么冒险的决定。我想过要奋起反抗，因为他们合全国之力也打不过恢复自由的我。只要搬几块石头，就能轻轻松松把首都砸个七零八落。但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想起陛下赐予的恩典和“纳达克”称号，我就惊恐万状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大臣们那种以怨报德的做法我可学不会。我无法说服自己，既然陛下不仁，我也可以不义，将应尽的义务一笔勾销。

最后，我做了一个很可能引起非议的决定。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缺乏经验，贸然行事，我才保住了双眼，也保住了自由。要是当时就看清了君主和大臣的本性（后来才在各国宫廷里逐渐见识到），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置罪行轻得多的犯人的，我一定会心甘情愿接受如此微不足道的惩罚。但我当时年轻气盛，又得到了陛下的许可，获准去拜访布勒夫斯库国王，便抓住这个机会，趁三天还没过完，给一位特使写了信，说自己已经得到许可，当天一早就会启程前往布勒夫斯库。不等回复，我就走到本国舰队停靠的岸边，抓起一艘巨型战舰，在船头绑上缆绳，收起船锚，脱光衣服，把夹在胳肢窝下面的被子和衣服一起丢进船里，然后拖着船，半走半游地来到了布勒夫斯库的皇家港口。当地人已经在那里等我很久了，马上找了两名向导带我去首都。首都和他们国家同名，也叫布勒夫斯库。我把向导托在手心里，走到离城门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再请他们去通报特使，说自己在此等候陛下差遣。不出一小时就得到回复，说陛下已率领王室成员和宫廷官员出城迎接。我向前走了不到一百米，只见国王和随从纷纷下马，王后和宫女纷纷下车，没有人表现出一丝惊恐或担忧。我趴在地上，亲吻国王和王后的手背，并告诉陛下，我得到正式许可，按照约定前来，能够亲眼见到如此伟大的君主，像为本国君主一样为其尽力效劳，实在是不胜荣幸。由于尚未接到正式通知，我没有提自己失宠的事，装作对此一无所知。既然我已经离开了他的势力范围，估计陛下也不会发现这个小秘密吧。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证明大错特错了。

至于我在宫里受到了怎样的热情招待，在此就不赘述了。简而言之，充分展现了一位伟大君主的慷慨大度。至于我没有合适的住处和床铺，只能裹着旧被子睡在地上，其中的种种艰辛也不多说了。

小人国游记 第八章

·格列佛侥幸找到离开布勒夫斯库的方法，经历千难万险，终于安全返回故乡。

抵达布勒夫斯库三天后，我好奇地走到了岛的东北岸，在离岸不到三公里的海面上发现了一件东西，看上去有点像翻掉的小艇。我脱掉鞋袜，涉水走了一两百米，发现它被潮水推得越来越近了，能清楚地看见确实是一艘小艇，可能是被暴风雨从大船上打下来的。我赶紧跑回城里，请国王借我二十艘仅剩的军舰，还有三千名水手，然后抄近道跑回海岸，也就是刚开始发现小艇的地方，舰队则从旁边绕过去。这时，潮水把船推得离岸边更近了。水手们带来了结实的绳索，我事先已经把几股拧成了一股。等舰队开过来，我就脱掉衣服，涉水走到离小艇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再一口气游到它边上。水手们把绳索的一头扔过来，我就把这头系在小艇船头的洞里，另一头系在军舰上。不过这么做根本不管用，因为我全身都泡在水里，一点儿劲也使不上，只好游到小艇后面，用一只手推它。潮水帮了大忙，我往前游了一段，不久就头能出水，脚能踩地了。就这样，我先推一会儿，休息两三分钟，再推一会儿，很快海水就只没到胳肢窝了。最艰巨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我从一艘军舰里拿出剩下的绳索，一头系在小艇上，另一头系在身边的九艘军舰上。当时顺风顺水，水手在前面拽，我在后面推，不一会儿就把小艇弄到离岸不到四十米的地方。等到退潮，我穿上干衣服，在两千个小人的帮助下，靠绳索和机械装置把小艇翻了过来，发现它基本完好无损。

至于当时面临的重重困难，在此就不赘述了。总之，我花十天时间做了几把桨，把小艇划到布勒夫斯库的皇家港口。那里围着很多小人，他们见到这么大的船都惊讶万分。我禀告国王，上天恩赐这艘小艇送我返回故乡，还请陛下提供修船材料和离境许可。他先是挽留了一番，见我去意已决，也就欣然批准了。

我觉得很奇怪，怎么过了这么久，利立浦特国王也没给布勒夫斯库发来跟我有关的文书。后来有人私下告诉我，陛下还不知道我已经得知了他的计划，还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拜访。毕竟，官员们都知道我得到了陛下的首肯。他以为欢迎仪式结束后，我最多玩个一两天，马上就会回来。见我迟迟未归，他终于有点紧张了，跟财政大臣和那群小人商量后，派一位要员送来了针对我的弹劾书。使臣奉命禀告布勒夫斯库国王，利立浦特君主非常仁慈，只判我刺瞎双目之刑，我却仓皇逃窜。若不在两小时内返回，我将被剥夺“纳达克”头衔并以叛徒论处。他还表示，为了维护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希望布勒夫斯库国王将我五花大绑送回利立浦特，作为叛徒受刑。

布勒夫斯库国王跟大臣商量了三天才给出答复。除了那些借口和客套话，大概意思是，把我五花大绑送回去是不可能的。尽管我夺走了他的舰队，但在签署和约时出了不少力，他对此心存感激。不过，两国君主很快就不用担心了，因为在岸边发现了一艘足够载我出海的巨船，他已经下令协助我把船修好。他衷心希望，再过几个星期，两国都能摆脱这一沉重的负担。

使臣带着答复返回利立浦特后，布勒夫斯库国王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我，还私下向我保证，如果我留下来为他服务，将获得最大限度的保护。尽管我相信他很有诚意，但决定还是能免则免，再也不信任任何君主或大臣了。我恭恭敬敬地表示，陛下的好意只能心领了，既然上天赐船，无论是吉是凶，我都决定冒险出海，不让两位伟大的君主为难。听了这番话，陛下并没有不高兴。后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他似乎还挺高兴的，大部分大臣也是一样。

很多事都促使我提前离开。宫里人都巴不得我赶紧走，纷纷伸出援手。在我的指导下，五百名工人找来最结实的亚麻布，密密麻麻缝了十三层，给小艇做了两面帆。做缆绳比较麻烦，因为得找国内最粗、最结实的绳子，再把十根、二十根或三十根拧成一股。我在海边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块能拿来做船锚的巨石，还用了三百头牛炼出的牛油涂船身。我砍下最高的大树做成船桨和桅杆，整个过程真是累死人了，还好有皇家船匠协助。我主要负责砍树，他们负责精加工。

不到一个月就万事俱备了，我派人向国王请辞，陛下带领王室成员走出王宫，还非常仁慈地伸手让我亲吻。我匍匐在地，一一吻过国王、王后和王子的手背。陛下送我五十只各装两百金币的钱袋，还有一幅他的全身画像。我把画像塞进了一只手套里，免得磕坏。接下来是繁琐冗长的欢送仪式，在此也就不赘述了。

我往小艇里装了一百头公牛、三百只绵羊、适量的面包和饮料，以及四百位厨师精心烹制的肉食，还随身带了六头活母牛和两头活公牛，以及同等数量的母羊和公羊，打算带回去繁衍生息。为了喂饱它们，又带了一大捆干草和一大袋玉米。原本还想带十二个当地人，但国王陛下严令禁止。他们除了仔细搜查我的口袋，还让我以名誉担保，绝不带走一个臣民，哪怕是自愿的也不行。

做好万全准备后，我在1701年9月24日早上六点起航。朝北划出二十公里后，海上刮起了东南风。晚上六点，我在西北方约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小岛，便朝那边划去，在岛的背风处下锚。那是座无人居住的荒岛，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睡下了。当天晚上月明星稀，我睡得很香，足足睡了六个小时，醒过来不到两小时天就亮了。太阳出来之前，我就吃完早饭，起锚出发了。当时正是顺风，只需要看着袖珍罗盘，按前一天的航向走就行。我希望能抵达范迪门兰东北方的某个小岛，但当天什么也没看见。第二天下午三点，在继续朝东航行的过程中，发现了一艘朝东南方向行驶的大船，当时离布勒夫斯库大约一百三十公里。我拼命呼喊，对方却毫无回应。不过，由于风力逐渐减弱，小艇离大船越来越近了。我拼命往前划，又过了半个小时，大船上的人终于发现了小艇，又是挂旗又是鸣枪。我没有想到，竟然还能回到亲爱的祖国，见到留在那里的家人，喜悦之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大船降下风帆后，我终于在9月26日傍晚五六点的样子追上了它。看见船上挂的英国国旗，我的心差点停跳了半拍。接着，我把牛羊装进外套口袋，带着所有微型货物登上了大船。那是一艘英国商船，途经北太平洋和南太平洋，从日本返航。船长约翰·比德尔家住伦敦东南部的德普福德，是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也是名技艺精湛的水手。当时船位于南纬三十度，船上总共五十来个人，其中竟然有我的老同事彼得·威廉姆斯。他在船长面前大大夸了我一番。船长非常热情，问我是从哪儿来的，打算到哪儿去。我简单说了说，但他压根不相信，觉得我海上遇险后脑子出问题了。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我从口袋里掏出小牛小羊，他见了大吃一惊，这才相信确有其事。接着，我向他展示了布勒夫斯库国王赠送的金币、陛下的全身画像，还有那个国家的一些稀奇玩意，又送了他两只各装两百金币的钱袋，还保证回到英国后送他怀崽的母牛母羊各一头。

这段旅程非常顺利，具体情况就不必多说。1702年4月13日，船抵达唐斯。途中只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船上的老鼠拖走了一只小羊，后来在老鼠洞里找到了骨头，肉早就被啃光了。其他牛羊都安全上了岸，放养在格林威治的一个滚木球场里，它们特别爱吃那里的嫩草，我原本还担心它们吃不惯呢。在漫长的旅途中，要不是船长施舍了一些饼干，搓成粉末后掺水做成口粮，小牛小羊们早就一命呜呼了。我在英国待的时间不长，靠给达官贵人展示牛羊挣得盆满钵盈，还在第二次出海前把它们卖了六百英镑。小牛小羊在英国繁殖速度惊人，特别是绵羊。衷心希望这种精细的羊毛能促进英国纺织工业的发展。

我一心想去别的国家看看，只跟妻儿共同生活了两个月，就再也忍不下去了。我给妻子留下一千五百英镑，又在瑞德里夫买了一栋大屋安顿家人，其他钱财和货物就随身带走了，希望能做买卖赚点钱。约翰伯父留给我一份田产，靠近伦敦东北部的贸易小镇埃平，每年光租金就能收三十英镑，再把桎梏巷的黑牛旅馆长租出去，一年也能收个三十英镑，所以我走后家人还不至于要靠人接济。

我儿子以伯父的名字命名，叫做约翰尼，当时在上语法学校，是个前途无量的孩子，女儿贝蒂已经嫁人生子，平时在家做做针线活。跟妻儿分别的时候，大家都泪如雨下。接着，我就登上载重三百吨的商船“冒险号”，跟着来自利物浦的约翰·尼古拉斯船长，向印度的苏拉特港进发了。接下来将详细叙述这次旅行的经过。

第二卷

CHAPTER II

大人国游记

A VOYAGE TO BROBDINGNAG

大人国游记 第一章

·海上遇到风暴。

·船长派小艇上岸取淡水，格列佛想要到处看看，就跟着一起去了。

·格列佛落在岸上，被当地人抓住，送到农场主家里，既受到了款待，也遭遇了意外。

·当地居民的容貌。

我注定是劳碌命，回家不到两个月，就又离开了祖国。1702年6月20日，我在唐斯登上了约翰·尼古拉斯船长执掌的商船“冒险号”，朝着苏拉特港进发。一路上顺风顺水，不久就抵达好望角[1]，船长派人上岸取水。由于发现船身漏水，我们不得不卸下货物，在当地过冬。船长又不幸染上疟疾[2]，我们只好在好望角等着，来年三月底才再次起航。这一路也很顺利，直到穿越马达加斯加海峡时才发生变故。船行驶到马达加斯加岛北边，大约南纬五度的地方时，风向突变。原本从十二月初到五月初，这一带海上都刮西北季风，但4月19日那天突然刮起西风，狂风大作，足足刮了二十多天。5月2日的观测结果是，船被刮到了马鲁古群岛的东边，大约北纬三度的样子。那天海上风平浪静，我开心得不得了，但经验丰富的船长让大家做好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第二天，风暴如期而至，刮起了所谓的南季风。

我们怕船被吹翻，就收起斜杠帆，手工操纵前桅帆。由于天气实在是太糟糕了，我们先检查了枪炮是否系紧，接着手动操纵后桅帆。当时船已经偏离航向很远了，大家都觉得，与其逆风而行或随波逐流，不如收起船帆，迎风前进。我们卷起前桅帆固定好，然后拉紧前桅帆角索。这种天气很难掌舵，船身猛地转向一边。虽然前桅的收帆索绑得紧紧的，帆还是被风刮破了。我们赶紧降下桅横杆，把帆收回船舱，解掉上面所有的东西。那场风暴来势汹汹，海面上险象环生。我们拼命地拽舵柄上的系索，帮助舵手转动船舵，但没有降下中桅，让它直立在那里，这有助于船快速平稳地前进。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立起中桅，自己躲进船舱，才可能穿越这片海域，找到一线生机。风暴过后，我们升起前桅帆和主帆，把船掉了个头，然后挂起后桅帆、中桅主帆和中桅前帆。当时的航向是东北偏东，风向西南，右舷抢风前进。我们解开了迎风面的转帆索，拉紧并绑牢背风面的转帆索，用后桅帆抢风，扯满了帆向前行驶。

据我估算，那场风暴和随后西南偏西的狂风，至少吹着船往东航行了两千七百多公里。这么一来，就连经验最丰富的水手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船上给养充足，船体坚固，人员健康，只是缺少淡水。我们觉得最好还是保持航向，不要转向北面，不然很可能开到鞑靼[3]西北部，进入北冰洋。

1703年6月16日，在中桅上瞭望的男孩发现了陆地。17日，我们清楚地看见了一座大岛或一片大陆（当时不知道究竟是岛屿还是陆地），它南边有个狭长的半岛伸进海里，形成一个海湾，但是水实在太浅，百吨以上的大船无法停靠。我们在离浅湾约五公里的地方下锚，船长派十二名全副武装的船员带上容器，乘小艇上岸寻找淡水。我求船长让我一起去，到处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上岸后，我们既没有看见河流和山泉，也没发现人类居住的痕迹。其他人回到海边寻找淡水，我则独自往内陆走了一公里多。只见到处都是岩石，一片荒凉，什么有趣的东西也没有。我觉得有点无聊，转身慢慢往海边走去，刚走到能看见大海的地方，却发现船员们都上了小艇，正在拼命朝大船划去。我刚要大喊（尽管喊也没用），就看见海里有个巨人怪物对他们紧追不舍。只见那巨人怪物大步向前迈去，海水刚没过膝盖。幸亏船员们领先了大概三公里，加上海底礁石犬牙交错，才没被巨人怪物追上。这些都是别人后来说的，我当时可没留下来看，而是撒腿就跑。接着，我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坡，将此地的全貌尽收眼底，发现四周都是庄稼地。但令人吃惊的是，在那些种饲草的地里，每根草都有六米高。

下山后，我走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但那在当地居民眼里不过是条田间小道。我往前走了半天，旁边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临近秋收，地里的庄稼足有十二米高，走了一小时才到田的尽头，田边的树篱至少有三十六米高，旁边那些参天大树的高度就更难估计了。从一块地到另一块地，中间要跨过一段阶梯，共有四级，顶上压着一块巨石。每个台阶都有接近两米高，巨石更是有六米高，我根本爬不上去，只好寻找树篱间的缝隙。这时，突然发现另一块地里有个巨人朝阶梯走来。他和在海里追船的巨人一样高大，有欧洲教堂的尖塔那么高，一步就能跨出十几米。我惊恐万状，趁他站在阶梯顶上回头张望，赶紧躲进麦田里。他大喊一声，比喇叭还要响好几倍，在我听来就像晴空霹雳一般。接着，有七个跟他一样的庞然大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割麦子用的短镰刀，有我们的长柄镰刀六倍长。这七个人穿得没有头一个那样整齐，看上去像仆人或雇工。头一个人说了几句话，他们就到我藏身的这块地来收割了。我尽量躲得离他们远远的，但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麦秆的间隙不到三十厘米，就算侧着身子也很难挤过去。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往前跑，等跑到一片麦秆被风雨吹倒的地方，就再也过不去了。那些麦秆全都缠在一起，根本没法从中间爬过去。落在地上的麦芒又硬又尖，划破了我的衣服，戳进肉里疼得要命。在这时，割麦子的巨人离我只有不到一百米了。我筋疲力尽，又伤心又绝望，干脆躺在两条田垄中间等死。一想到妻子马上就要变成寡妇，孩子马上就要失去父亲，我就悲从中来，后悔不该把亲朋好友的话当耳旁风，放着家里好好的日子不过，硬是要漂洋过海出来打拼，简直是蠢到家了。就在心如乱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小人国，那里的人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庞大的怪物。在那里，我单手就能拖动一支皇家舰队，还完成了一系列名留青史的壮举。虽说有数百万人能证实确有其事，后人还是会觉得难以置信。而在这里，我就像小人国国民待在我们中间一样，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窘迫难堪。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据说人类的野蛮程度跟身材成正比，如果我碰巧被某个巨人抓住，会不会被一口吃掉？自然科学家说，唯有对比方能显大小，这无疑是真知灼见。说不定小人国国民也能找到一个地方，当地居民跟他们的比例，就像他们跟我的比例一样。谁知道呢？说不定在世界上某个未知的角落，还有比眼前这些庞然大物更大的家伙呢！

我又害怕又困惑，忍不住要胡思乱想。这时，有个割麦工已经走到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了，只要再迈出一步，就可能把我踩扁，或者拿镰刀把我劈成两半。他正要往前走，我就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那个巨人停下脚步，低下头看了半天，才发现躺在地上的我。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打量我，就像要抓危险的小动物又担心被抓伤或咬伤似的，我在英国抓黄鼠狼时就是这个样子。最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腰，拎到离眼睛不到三米的地方，好看清我长什么样子。他捏得特别紧，免得我从指缝中间滑下去。好在我猜出了他的意思，头脑也还算冷静，在离地十八米的半空中一点也没挣扎，只是抬起双眼，望着太阳，双手合十，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说了些符合当时处境的话，希望他别像我们对讨厌的小动物一样，把我一下子摔到地上。幸亏那天福星高照，他似乎挺喜欢我的声音和动作，觉得我是某种珍禽异兽。听到我能说出清晰的句子来，他显得很诧异，不过一个字也听不懂。这时，我忍不住呻吟起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还拼命摇头摆脑，努力想让他知道，他捏得我疼死了。他似乎恍然大悟，就掀起外套的下摆，轻轻把我放在里面，跑到主人那儿去了。他的主人是位富裕的农场主，也就是我在田里看见的头一个人。

农场主听完仆人的汇报（这是我根据他们的对话瞎猜的），就捡起一根有我们手杖那么粗的麦秆，掀起我外套的下摆，似乎以为那是一层天生就有的外壳，又把我的长发吹到两边，好看清我的模样。他把仆人统统叫过来，问他们有没有在地里看见像我一样的生物（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接着，他轻轻把我仰面朝天放在地上。我马上爬了起来，前后慢慢走动，表示无意逃跑，见他们围成一圈盯着看，便脱帽向农场主致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双膝跪地，举起双手，抬头向上看，尽量放大音量说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钱袋，恭恭敬敬地献给他。他放在手心里凑近了看，又从袖口取下一枚别针，用针尖拨弄了一番，还是弄不清这是做什么用的。于是，我做了个手势，请他把手放下来，接着打开钱袋，把里面的金币统统倒在他手里。里面有六枚西班牙大金币，每个价值四“皮斯托尔”，还有二三十枚小金币。他舔了舔指尖，先拈起一枚大金币，又拈起另一枚，但还是弄不清是什么。他做了个手势，让我把金币收好，放回钱袋里。我想把钱袋献给他，但献了几次他都不收，最后只好收起来了。

事到如今，农场主终于相信我是有理智的生物了。他对我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刺耳，像水磨一样轰隆作响，但吐词倒很清楚。我尽可能提高嗓门，换了几种语言作答，他则把耳朵凑到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但这番功夫全白花了，我们俩简直是鸡同鸭讲。他让仆人们继续干活，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折了两折，摊在左手上，然后手心向上平放在地，让我跨上去。我很轻松就办到了，因为他手的厚度不到三十厘米。因为担心摔下去，我四肢张开，呈“大”字形趴在上面。他拎起手帕的四角，把我整个兜起来，只留脑袋在外面，就这样带回了家。他一到家就把妻子叫过来，拿我给她看。她瞄了一眼就尖叫起来，还直往后缩，就像英国女人看见癞蛤蟆或蜘蛛一样。不过，她见我温顺乖巧，唯命是从，很快就放下心来，还多了几分好感。

当时大概是中午十二点，仆人送上了午饭。桌上只有满满一盘肉（很符合农场主简朴的生活方式），盘子的直径足有七米。一起用餐的包括农场主、夫人、三个孩子和一个老奶奶。大家都落座后，农场主把我放在桌上，离他有一段距离，离地大约九米。我胆战心惊，害怕掉下去，尽可能离桌边远远的。他妻子弄了一点肉末，又碾了些面包屑搁在木盘里，放在我面前。我向她深鞠一躬，然后掏出刀叉，痛痛快快地吃起来，惹得大家捧腹大笑。女主人吩咐女佣取来一只十四升的小酒杯，往里面倒满酒。我吃力地双手抱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喝了几口，然后用英语大声说“为夫人的健康干杯”。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笑声差点没把我震聋。他们的酒喝起来像很淡的苹果酒，一点也不难喝。接着，主人做了个手势，让我走到他盘子那边去。我走在桌上总是战战兢兢的，这点还要请宽容的读者们见谅，大家应该不难想象当时的情况吧。我一不小心被面包屑绊了个跟头，摔了个嘴啃泥，幸好没伤到哪里，就赶紧爬了起来。见大家都很担心的样子，我便举起帽子（礼貌起见，刚才一直夹在胳肢窝底下），在头顶挥了几圈，又欢呼了三声，表示没有摔伤。但就在我继续朝主人（后来我都是这么称呼他的）走去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小儿子，一个十岁的小淘气包，突然抓住我双腿把我拎了起来。我倒栽葱似的悬在半空中，吓得手脚直打抖。他父亲一把把我抢过去，照他左耳就是一巴掌，叫仆人赶紧把他带下桌。那一巴掌的力道足以把欧洲的一队骑兵掀翻在地。我担心那个小家伙会记仇，又想起孩子天生就爱折磨麻雀、兔子和小猫小狗，马上双膝跪地，指着孩子，请求主人网开一面。做父亲的点点头，小家伙就回到了座位上。主人牵起儿子的小手，让他轻轻抚摸我，我则朝小家伙走去，吻了吻他的手。

吃饭的时候，家里养的猫咪蹿上了女主人的膝盖。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就像十几个织袜工同时在干活似的，扭头一看，才发现是猫儿在舒服地哼哼。女主人一边抚摸它，一边给它喂吃的。光看脑袋和前爪，就能估算出那只猫有三头公牛那么大。尽管我站在桌子另一头，离猫儿足有十五米之远，而且女主人担心它跳过来抓我，把它抱得紧紧的，但光看那副狰狞的样子，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过事实证明它一点也不危险，即使主人把我放在离它不到三米的地方，它也毫不理会。人们常说，在猛兽面前逃跑或表现出恐惧的样子，只会引得它追来或发起进攻，我在旅行中有过不少亲身经历。因此，在这个危急关头，我决定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鼓起勇气在它眼前来回走了五六趟，甚至走到离它不到半米的地方。它看上去还挺怕我，往后缩了缩身子。至于狗，我更是一点也不担心。这时，有三四只狗突然蹿进屋里，这种事在家里似乎很常见。其中一只獒犬[4]有四头大象那么大，另一只灵缇犬[5]比獒犬还要高，但体型没有那么大。

午饭快结束的时候，奶妈抱着一岁大的小宝宝走了进来。他一看见我就开始嚎啕大叫。如果那个声音是从伦敦桥传来的，在七八公里外的切尔西都能听见。他咿咿呀呀地叫了半天，想要拿我过去当玩具。做妈妈的溺爱孩子，就把我拎起来，放到宝宝面前。他一把捏住我的腰，把我的头往嘴里塞。我大喊一声，吓得这个淘气鬼一松手。我就这么掉了下去，要不是他妈妈在下面用围裙接着，恐怕脖子都摔断了。奶妈为了哄宝宝，拿起一只拨浪鼓。那是个中空的容器，里面装着大石头，用绳子系在宝宝腰上。但拨浪鼓不管用，她只好使出杀手锏，给宝宝喂奶。

必须承认，我从没见过比那怪模怪样的乳房更叫人恶心的东西。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做比较，才能让好奇的读者了解它的大小、形状和颜色。那个东西大概有两米高，周长至少五米，上面遍布斑点、痘痘和雀斑，真想不出比它更令人反胃的东西。奶妈坐在桌边，方便宝宝喝奶，我则站在桌上，正好能凑近了看她。这让我想起了英国仕女的肌肤，乍看觉得细腻光洁，是因为我们身材相近，只有用放大镜才看得见上面的瑕疵。但即使是最光滑、最白净的肌肤，在放大镜下面也是粗糙不平、灰暗丑陋的。

还记得在小人国的时候，我觉得每个小人看起来都很漂亮。有一回，我跟一个关系很好的学者朋友聊到这件事，他说，我的脸远看要比凑近了看更光滑、更漂亮。他承认，被我托在手心里凑近看的时候，我的样子真的很吓人。他说，我的皮肤上有不少大洞，胡茬比野猪的鬃毛还要粗十倍，脸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颜色，让人一看就不舒服。说到这里，我得为自己辩护几句，我的皮肤跟大部分英国男人差不多，也没在出海旅行的过程中晒伤。那位学者还说起过宫里的贵妇，说一个长雀斑，一个嘴太宽，还有一个鼻子太大，但我压根就没看出来。这个例子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多说两句，免得读者误认为巨人都长得很丑。说句公道话，大人国的国民都相貌端庄，尤其是我的主人，虽然只是个农场主，但从二十米之外远远看去，长得还是相当不错的。

吃完午饭，主人就出去监督工人干活了。根据他的声音和手势推测，他叮嘱妻子好好照顾我。我疲惫不堪，昏昏欲睡，女主人见状，就把我放在她的床上，盖上一条干净的白手帕。那条手帕比战舰的主帆还庞大、粗糙。

我大约睡了两个小时，梦见在家和妻儿共享天伦，醒来后不禁悲从中来。我发现自己孤零零待在一个九十米宽、六十米高的大房间里，躺在一张足有十八米宽的大床上。女主人去做家务了，把我锁在屋里。床离地面足有七米，但我为了解决生理需求不得不下床。我不敢随便喊人，而且喊了也没用，因为卧室离厨房太远，我的声音又太小。就在这时，两只老鼠沿着床幔爬了上来，在床上嗅来嗅去，有一只差点碰到了我的脸。我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拔出短剑自卫。那两只可怕的畜生竟敢前后夹击，后面那只直立起来，前爪搭到了我的脖子上。幸好它还没来得及干坏事，就被我一剑剖开肚子，栽倒在地。另一只见势不妙，想要逃之夭夭，但背后还是挨了一剑，留下一串血迹。消除鼠患后，我在床上来回踱步，好调匀呼吸，打起精神。那两只老鼠足有獒犬那么大，但要敏捷得多，也凶猛得多。幸好我睡前没有解下挂剑的腰带，否则肯定已经被它们生吞活剥了。我量了一下死老鼠的尾巴，发现只差二十厘米就到两米了。我胃里翻江倒海，实在没法把老鼠的尸体拖下床，只好任它在那里滴血。见那个家伙似乎还剩了口气，我又在脖子上补了一剑，彻底结果了它的小命。

女主人进屋，见我浑身血淋淋的，就赶紧跑过来，把我捧在手里。我指了指死老鼠，又笑嘻嘻做了几个手势，表示自己没有受伤。她开心极了，让女仆用火钳夹起死老鼠，扔到窗户外面去。接着，她把我放在桌上。我先抽出沾满鲜血的剑给她看，然后用外套下摆擦干净，收回鞘里。为了解决生理需要，我向女主人表示想下地，下地后指了指大门，鞠了几个躬，接下来就不知该怎么办了。那位善良的女士好不容易弄懂了，就捧着我走进花园，然后放在地上。我往前走了两百米，请她别往这边看，也别跟过来，这才藏在两片酸模叶之间，畅快地一泻千里。

啰啰嗦嗦讲了这么多琐碎的小事，还请读者见谅。这些事虽说在普通人看来无关紧要，却能帮助自然科学家拓展思维和想象，用在对个人和公众都有好处的地方。我之所以将游记公之于众，既不是为了引经据典，也不是为了炫耀文笔，只是记录事实，正是出于这一目的，这次旅行的所见所闻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写下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遗漏。但经过严格的修订，我还是从初稿里删掉了不那么重要的几个段落。人们常常指责旅行家的游记冗长琐碎，也许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1] 好望角，世界著名地标，位于非洲西南端，意思是“美好希望的海角”。

[2] 疟疾，是感染疟原虫所引起的虫媒传染病。常见症状是浑身发冷，心悸，发烧。

[3] 鞑靼，泛指蒙古人及在蒙古帝国扩张时期随蒙古人进入欧洲的其他草原游牧民族，主要在中国北方广袤的草原上栖居。

[4] 獒犬，高大魁梧而古老的品种，体格强建有力，骨骼坚实，肌肉特别健壮。

[5] 灵缇犬，极难得的纯种犬，是世界上奔跑速度最快的狗。

大人国游记 第二章

·农场主的女儿。

·格列佛先被带到集市小镇，后又被带到首都。

·途中的详细经历。

女主人有个九岁的女儿，虽然年纪轻轻，但聪颖好学，针线活做得很棒，特别擅长给洋娃娃做衣服。她和妈妈一起做了个小摇篮，好让我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摇篮放在一只小抽屉里，抽屉搁在高高的架子上，免得老鼠打扰我睡觉。跟这家人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睡在里面。后来，我学会了他们的语言，能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小床也就被改造得越来越舒服了。这个小姑娘心灵手巧，只看我脱过一两次衣服，就能帮我穿衣脱衣了。不过，只要她允许我自己动手，我从来不会拿这个麻烦她。她给我做了七件衬衫，用的是能弄到手的最精细的亚麻布，但那些布料其实比麻袋布还要粗。她常常亲手给我洗衣服，还像女教师一样，教我讲他们的语言。我指着一件东西，她就告诉我用他们的话要怎么说。不久，我就能说出自己想到的东西了。

她性格温柔，身高不到十五米，在同龄人里算是娇小的。她给我起名“格瑞尔德瑞格”，全家人都这么叫我，后来全国人都这么喊我。这个词跟拉丁语里的“nanunculus”、意大利语里的“hommunceletino”和英语里的“manikin”一样，都是“小矮个、小侏儒”的意思。我能在大人国活下来，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她。我总是和她形影不离，喊她“格兰姆达克里奇”，意思是“小保姆”。如果不郑重提及她对我的关爱，那就太忘恩负义了。我衷心希望能报答她的恩情，而不是害得她失宠。这个担忧是有理由的，虽说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真是既无辜又无奈。

邻居间渐渐传出风声，说我主人在地里发现了一只奇怪的动物，个头只有“斯巴拉克纳克”（他们那儿一种体态优美的动物，长约两米）那么大，但各个部位都长得像人，行为举止也跟人一样，自己有一套语言，还能说几句他们的话，而且双腿站立，温顺有礼，随叫随到，听从指挥，四肢精巧，脸长得像三岁的贵族千金一样娇美。有个住在附近的农场主是我主人的好朋友，特意跑来拜访，想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主人把我拿出来，放在桌上，让我四处走动，拔剑挥舞，收剑入鞘。我用大人国的语言向客人问好，热烈欢迎他的到来，几句话都是小保姆教的。那个家伙老眼昏花，戴上眼镜想看清楚些，却把我逗得哈哈大笑，因为他的两只眼睛活像透过两扇窗户照进屋里的满月。弄清我发笑的原因后，大家都捧腹大笑。那个蠢老头竟然脸色骤变，大为光火。他是个爱财如命的家伙，拿我后来的不幸遭遇来看，这么说他一点也不为过。

他给我主人出了个馊主意，让他带我去邻镇的市集上展出赚钱。那里离主人家大约三十五公里，骑马得花半个小时。看见主人跟朋友窃窃私语，还时不时指向我这边，我就觉得大事不妙。我偷听到了几句，也听懂了一些，便开始胡思乱想，把自己吓得不轻。第二天早上，小保姆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那是她巧妙地从妈妈那儿打听到的。可怜的女孩把我抱在怀里，既惭愧又伤心，呜呜哭了起来。她担心那些野蛮粗鲁的家伙会对我胡来，要么捏死，要么弄断手脚。她知道我性情温和，很要面子，给一群流氓无赖耍把戏看，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侮辱。她说，爸爸妈妈答应把小侏儒给她，但现在才发现，他们又耍了跟去年一样的把戏，假装给她一只小羊羔，但羊一长肥就拿去卖给屠户。其实，我倒没有小保姆那么担心，始终坚信有朝一日会恢复自由。至于被当作怪物展出这么不光彩的事，我想这毕竟是在异国他乡，回国后应该不会受人指摘。即使是英国国王本人，处在我的位置上，也会有同样的遭遇。

我的主人被朋友说动了，把我装在箱子里带到了邻镇的市集上。他女儿，就是我的小保姆，跟爸爸同骑一匹马，坐在爸爸身后的软垫上。箱子四面密封，但钻了几个通气孔，还留了一扇小门供我进出。小保姆非常细心，取来洋娃娃床上的小被子，铺在箱子里给我垫着。虽说路上只花了半个小时，我还是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因为他们的马迈一步就是十二米，上下颠簸得也很厉害，就像小船在风浪中起伏一样，只不过比那还要频繁。这段旅程比从伦敦到圣奥尔本斯的三十五公里距离还要远。主人在经常光顾的一家小旅馆门前下马，跟店主商量一番，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又雇了个人沿街呼喊，告诉镇上的居民，绿鹰旅馆有怪物展出。怪物只有“斯巴拉克纳克”那么大，各个部位都长得像人，能说上几句话，还能耍几百种把戏。

主人挑了旅馆里最大的一间屋子，面积有九十米见方，把我放在桌上。小保姆站在桌边的矮凳上，既方便照顾我，也方便指挥表演。为了避免人多混乱，每次只允许三十个人进屋参观。我按小保姆的指示在桌上走过来走过去。她用我能听懂的简单语言提问，我则提高嗓门回答。我在桌上绕了一圈，向观众致敬，欢迎大家光临，又说了些小保姆教的客套话。小保姆拿来一只顶针大小的容器给我做杯子，里面盛满美酒。我高举酒杯，为大家的健康干杯，然后拔出佩剑，像击剑大师似的挥舞了一番，再接过小保姆递来的麦秆，当作长枪，耍了套年轻时学的动作。那一天我足足演了十二场，来来回回耍同样的把戏，直到气喘吁吁，累得半死。看过表演的人都赞不绝口，搞得外面的人都想进来瞧个究竟。主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除了小保姆之外，不准其他人碰我一根手指。桌边围了一圈长凳，把观众和我隔开，防止出现意外。但还是有个调皮的小孩扔了颗榛子，差点砸中我脑袋。那颗榛子足有小南瓜那么大，而且来势汹汹，要是真砸中了，我肯定会脑浆迸裂而亡。不过，我开心地看到那个小流氓被饱揍一顿，赶了出去。

主人宣布，下次赶集还会带我来。后来，他准备了一辆舒服得多的马车。这么做很有必要，因为我第一次出行累得够戗，加上连续表演八小时，最后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说话了，足足过了三天才恢复体力。而且我在家也休息不好，因为方圆一百六十公里的居民听到风声，都纷纷跑来一探究竟，至少有三十个人拖家带口（乡下就是这么多人）过来瞧热闹。即使只有一家人看表演，主人也按包场收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我没被带去镇上，每个星期也只有星期三（他们的安息日）能稍微歇会儿。

主人发现我是棵摇钱树，就决定去全国各大城市巡回演出。他提前准备了长途旅行的必需品，安排好了家中事务，跟妻子依依惜别。1703年8月17日，我来大人国两个月后，就被主人带去了位于王国中部、离主人家约四千八百公里的首都。主人骑马，女儿坐在他身后，膝上搁着一只箱子。箱子系在她腰上，我就坐在箱子里。她找了很多柔软的棉布，把箱子的边边角角塞好，下面也垫得厚厚的，还放了张洋娃娃的小床，床单被子等一应俱全，弄得舒舒服服的。跟我们同行的只有一名男仆，带着行李骑马跟在后面。

主人的计划是路上碰到城镇就表演。只要有观众，即使离开大路八十到一百六十公里，去小村庄或大户人家表演也行。我们走得很慢，一天最多走二百四五十公里，因为小保姆为我着想，故意抱怨说在马上颠得太累了。她还经常应我的要求，把我从箱子里放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四处的风景，不过一直都拿长绳拴着我。一路上跨越了五六条河，每条都比尼罗河和恒河还要宽，还要深，几乎没看见像泰晤士河那么窄的“小溪”。我们足足走了十个星期，在十八个大城镇、很多村庄和大户人家做过表演。

10月26日，我们终于抵达了首都，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洛布鲁格鲁德”，意为“宇宙的骄傲”。主人在离王宫不远的主干道上找了家旅馆，像往常一样贴出广告，上面详细介绍了我的情况。他租了个百十米见方的大房间，放了张直径十八米的圆桌做舞台，桌边围了一圈一米高的护栏，防止我摔下去。我一天表演十场，所有观众都啧啧称奇，满意而归。现在，大人国的语言我已经说得很熟练了，能听得懂他们说的话，也学会了他们的字母，还时不时能看懂几个句子。小保姆在家就是我的指导老师，旅途中闲下来也会教我。她口袋里装着一本跟桑松[1]的小地图册差不多大的袖珍手册，是年轻女孩看的通俗宗教读物。她就拿这本书教我字母，讲解词意。

[1] 桑松，十七世纪法国王室制图家，绘制的小地图长约六十厘米，宽约五十厘米。

大人国游记 第三章

·格列佛进宫。

·王后从农场主手里买下格列佛，献给国王。

·格列佛和皇家学者讨论问题，在宫里有了房间，备受王后宠爱。

·格列佛为了维护祖国的荣誉挺身而出。

·跟王后的侏儒发生争执。

我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刚过几个星期身体就垮了。主人从我身上赚的钱越多，就越贪婪。我吃不下东西，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主人觉得我命不久矣，就想尽快拿我换点钱。他正在那里打着小算盘，宫里就来了位“桑德拉尔”（传令官），宣他即刻带我进宫，表演给王后和贵妇们看，因为有几位贵妇之前看过我的演出，给陛下描述了我的容貌、举止和性格。表演完毕，王后和身边的人都心花怒放。我双膝跪地，请求亲吻陛下的脚，而仁慈的陛下竟然伸出了小手指。我站在桌上，双手捧起那根手指，恭恭敬敬地贴到唇边。陛下提了一些关于我祖国和旅行的问题，我简明扼要地一一作答。她又问我愿不愿意住在宫里，我深鞠一躬，恭敬地回答说：“我是主人的奴隶，但如果能自己做主的话，为陛下效力终生实乃莫大的荣幸。”王后便问我主人愿不愿意割爱。主人估计我最多能再活一个月，正想赶紧脱手呢，就开了个一千金币的高价，然后当场拿到了现金，每一枚都有八百枚葡萄牙金币加起来那么大。但想想大人国和欧洲每样东西的比例，再想想金子的高昂价值，这一千金币可能没有英国的一千几尼值钱。作为王后的卑贱奴仆，我求陛下额外开恩，留下小姑娘在宫里效力，继续做我的保姆和老师，因为她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懂得怎么做最好。陛下答应了我的请求，也轻松征得了农场主的同意。女儿能进宫做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小姑娘自己更是兴奋得不得了。旧主人离开之前过来道别，祝贺我找到了好归宿，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浅浅鞠了一躬。

王后见我态度冷淡，就在农场主出门后询问是怎么回事。我壮着胆子回禀陛下：“我并不欠旧主人的情，他最多是没把一只在地里偶然发现的小动物摔死罢了，这点恩情我早就报答完了。他带我去全国各地演出，现在又高价转手卖掉，早就赚得盆满钵盈了。过去的日子里，我一直疲于奔命，劳动强度足以害死体力有我十倍的动物。我每天时时刻刻都给俗人耍把戏取乐，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如果不是觉得我性命堪忧，主人绝不会这么便宜卖出。还好我现在终于不用担惊受怕了，因为有如此伟大善良的王后、自然的精华、世界的宠儿、万民的福祉、造物主的凤凰庇护。在陛下威仪的感染下，我的精神已经逐渐恢复，所谓的‘性命堪忧’纯粹是旧主人多虑而已。”

以上是当时那番话的概括。我说得磕磕绊绊的，用词也不太恰当，后半段套用了当地人的常用表达，有些词还是小保姆在进宫途中现教的。

见这么小的一只动物竟有如此的智慧和见识，王后陛下大吃一惊，没有计较用词不当。她把我托在手心里，带给刚回到寝宫的国王看。庄重严肃的国王第一眼没看清，还以为趴在王后右手上的是只“斯巴拉克纳克”，漫不经心地问她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个。聪慧幽默的王后就把我轻轻放在写字台上，让我给国王做个自我介绍。于是，我就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当时，小保姆站在寝宫门口，不敢让我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她也被喊了进来，证实了我从到她家至今的经历。

尽管国王陛下和国内任何学者一样博学，对自然科学乃至数学都颇有研究，但在我开口说话之前，光看我的模样和直立行走的样子，还以为我是能工巧匠造出的扭发条的机械装置呢（他们已经把这种东西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听我说话颇有条理，显得非常惊讶，但对我讲述的经历嗤之以鼻，觉得是小保姆和她父亲为了卖个好价钱编出来的。根据这个猜测，他又提了不少问题，但我都回答得有条有理，只是说他们的语言还不太熟练，带了一点外国口音，还在农场主家里学了些土话俚语，不太符合宫里文雅的说话风格。

按照他们的规矩，每周都有学者在宫里当值，国王陛下就叫来了三位。他们先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三位学者一致认为，我毫无求生技巧，不够敏捷，不会爬树，更不会打洞，所以不可能是大自然的造物。仔细研究我的牙齿后，他们推断我是食肉动物。但由于我比大多数四足动物都小，又不如老鼠等小动物灵巧，除非是吃蜗牛或昆虫，否则他们无法想象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接着，他们又做了一番有理有据的推论，证明我不可能吃蜗牛或昆虫。有位学者觉得我是胚胎或早产儿，但其他两位坚决反对，因为我四肢发育完好，用放大镜还能看到胡茬，可见年纪不小了。他们不赞成叫我“侏儒”，因为我比其他侏儒小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就连王后陛下最宠幸的侏儒，该国有史以来最矮的人，也有将近九米高。结果，他们讨论了半天，最后一致同意，我是个“瑞普兰姆·斯盖卡斯”，直译过来就是“天生畸形”。这种判定方法跟欧洲当代的自然科学家如出一辙。亚里士多德[1]的门徒回避无法解释的现象，以此掩饰自己的无知，当代的自然科学家们对此不屑一顾。面对人类知识体系突飞猛进的发展，他们就发明出了上面那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妙方。

三位学者下结论后，我请求说上几句，告诉国王陛下：“我的祖国有数百万人口，男男女女个头都跟我差不多，动物、树木和房屋也是相同比例。由此可见，我跟陛下的臣民一样能够保护自己，维持生计。这就是我对几位先生看法的回应。”三位学者对此嗤之以鼻，只说农场主教得不错。英明的国王让学者退下，召来恰好还没出城的农场主，先私下盘问了他一番，再让他跟女儿和我当面对质，这才相信我们说的是实话。他让王后吩咐下去对我特别关照，见我和小保姆关系密切，也同意让她留下来。小保姆在宫里有个舒适的房间，有一位负责传道授业的女教师，一名负责梳妆打扮的女仆，还有两个做粗活的男仆。她的工作就是把我里里外外照顾好。王后吩咐皇家木匠给我做个卧室，具体样式要让小保姆和我先过目。皇家木匠的手真是巧，在我的指导下，不到三个星期就做好了一只五米见方、三点六米高、带门窗橱柜的木箱，跟伦敦人睡的卧室一模一样。木箱顶上装了两个合页，天花板能自由开合，方便把皇家家具商提供的小床放进去。每天，小保姆都会亲手把床拿出去晾晒，晚上再放回去，把天花板关好。一位以制造稀奇玩意出名的工匠给我做了两把带靠背的扶手椅，用的是类似象牙的材料，还做了两张桌子和一只橱柜，方便我放东西。房间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垫得厚厚的，防止搬运工人失手掉下去，或者坐马车的时候颠坏。我希望能在门上加把锁，免得老鼠闯进来。铁匠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做出了一把前所未有的迷你小锁，比英国绅士家的门锁还要小。我担心钥匙被小保姆弄丢，就装进了自己口袋。王后还让人找最薄的丝绸给我做衣服。他们的丝绸比英国的毛毯还要厚，衣服显得很臃肿，但穿来穿去也就习惯了。所有衣服都是国内最新款，有点像中式服装，又有点像波斯服装，穿起来相当庄重体面。

王后越来越喜欢我的陪伴，甚至连吃饭也离不开我。陛下用餐的时候，左胳膊肘边上摆着我用的小桌子小椅子。小保姆站在小凳子上，挨着小桌边上照顾我。我有一整套银质餐具，但跟王后用的比起来，更像是伦敦玩具店里娃娃屋的摆设。它们被小保姆收在口袋里的银盒中，亲手洗得干干净净的，等吃饭的时候再拿出来。陪王后用餐的还有两位公主，大的十六岁，小的十三岁零一个月。陛下常常在盘子里放一点肉，让我自己切着吃。见我吃得这么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她自己虽然胃口不太好，还是一口就能吃掉十二个英国农场主一餐的量。刚开始，我光是看上一眼都觉得反胃。她会把云雀翅膀连骨头一起嚼碎，光是那翅膀就有九只火鸡那么大。即便连她一口一块的小面包片，也有两个卖十二便士的长面包那么大。她用金杯喝饮料，一口就能喝掉我们的一大桶。她的餐刀有两把长柄镰刀拉直了那么长，汤匙、叉子和其他餐具也是同样的比例。记得有一次小保姆出于好奇，带我去看宫里人用餐。只见十几把巨大的刀叉齐刷刷地举起，我从未看过那么恐怖的景象。

前面提到过，星期三是他们的安息日，王室成员会在国王的寝宫里一起用餐。我如今也成了国王的宠儿，用餐时小桌子小椅子会摆在陛下左手边的盐罐前面。陛下爱跟我聊天，询问欧洲的风俗、宗教、法律、政治和学术，我则尽可能详细作答。他理解力出众，判断力超群，无论我说到什么，都能发表很有见地的看法。每当提到亲爱的祖国、海陆贸易和战争、宗教派别和国内政党，我都会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大人国的教育使陛下有不少成见，每当我提到上述内容，他都会哈哈大笑，用右手把我拎起来，轻轻放在左手上面，问我到底属于辉格党还是托利党。

当时，首相站在国王身后，拄着一根有“君主号”主桅那么长的白色手杖。国王转过身对他说，人类的尊严真是微不足道，连我等小小虫豸都能效仿。“我敢保证这些小东西也有自己的头衔和爵位，也会造出称为房屋和城市的小窝，也会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会恋爱、打架、争吵、欺骗和背叛。”他就这么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听见自己伟大的祖国英格兰，这艺术的缪斯、战争的女神、法国的灾难[2]、欧洲的仲裁，美德、虔诚、荣誉和真理的所在，举世瞩目和艳羡的地方，竟如此不被他放在眼里，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但在当时的处境下，我不能表现出受到侮辱的样子。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逐渐开始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侮辱。这几个月里，我渐渐习惯了当地人的相貌举止，看见每件东西都合乎比例，最初对庞然大物的恐惧已经消失不见了。说实话，如果这时来了一群英国的绅士淑女，穿着庆祝英王诞辰的华丽礼服，在那里装腔作势，昂首阔步，鞠躬致意，没话找话，我也会忍不住发笑的，就像这里的国王和贵族看见我一样。

王后有时会把我托在手里，站在镜子前面，我们俩全身上下一览无余，一大一小的对比显得特别滑稽。这时，我也会忍不住要笑话自己了。我真的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比过去缩小了好几倍。

王后的侏儒尤其让我怒火冲天，倍感屈辱。他身高不到九米，曾是国内有史以来最矮的人，看见有人比自己还矮，就变得骄横傲慢起来。每当我站在王后寝宫前厅的桌子上跟绅士淑女们聊天，他就大摇大摆地从旁边走过，故意昂首挺胸，显得很高大的样子，还总是旁敲侧击地说些风凉话，讽刺我长得矮小。我只能暗中报复，开玩笑似的喊他“兄弟”，说要跟他比赛摔跤云云。类似这样的俏皮话，通常是宫里的小听差才会说的。

有一天吃晚餐的时候，我说的某句话把他惹恼了。那个恶毒的家伙竟然站在王后的座椅上，把我拦腰抓起，扔进装奶油的大银碗里，然后脚底抹油跑掉了。当时我正要坐下，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结果一头扎进了奶油里，还好我是个游泳健将，否则下场肯定很惨。当时小保姆在房间另一头，王后则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得不知该怎么办。幸亏小保姆马上冲过来，把我捞起来，放回床上。我那个时候已经吞下大半升奶油了，幸好只有衣服泡坏了，其他都没什么大碍。他们狠狠抽了侏儒一顿鞭子，还罚他把那碗奶油喝下去。他从此失去了王后的宠爱，不久就被送给一名贵妇，再也没在我面前出现过。这个结果非常令人满意，否则还不知那个坏家伙要怎么报复我呢。

侏儒之前也害过我一次，弄得王后又好气又好笑。要不是我宽宏大量替他求情，他当时就会被赶出宫去。那天，王后陛下敲出棒骨的骨髓后，把骨头直立着搁在盘子里。小保姆刚好去了餐具柜那边，侏儒就瞅准机会，爬上她平时站的小凳子，双手捏紧我的双腿，塞进棒骨中间的洞里。我腰部以下都卡在棒骨里，动弹不得，样子滑稽得不得了。我觉得大喊大叫太丢脸，所以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有人发现出了状况。幸好王室成员很少吃热气腾腾的肉食，我的腿才没被烫伤，只有长袜和裤子遭了殃。因为有我求情，侏儒只被抽了一鞭子，没有受到其他惩罚。

王后陛下总是嘲笑我怕这怕那。她常常问我，我的同胞是不是也一样胆小怕事。具体情况是这样的：他们国家的夏天苍蝇肆虐，那些讨厌的家伙每只都有邓斯特布尔[3]的云雀那么大，总是吃饭的时候在我耳边嗡嗡叫，一刻也不得消停。它们有时会落在食物上排泄产卵，虽然当地居民看不见，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在看小一点的东西时，他们的视力可比不上我。有时苍蝇会停在我的鼻子或额头上，叮上一口就飞走。它们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还会留下黏糊糊的液体。生物学家说，苍蝇正是靠这种东西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的。我费了很大的力气驱赶那些可恶的家伙，每次看见它们冲自己飞过来都会吓一跳。侏儒经常在手里抓一把苍蝇，凑到我鼻子底下突然撒手，就像我们这儿学生玩的把戏一样。他的目的是吓我，逗王后开心。我的应对方法是，趁苍蝇飞在半空中，挥剑将它们切成两段。我的娴熟技艺博得了众人的一致称赞。

天气好的时候，小保姆经常把木箱放在窗台上，好让我透透气。她可不敢像英国人挂鸟笼那样，把木箱挂在窗外的钉子上。记得有一天早上，我撑起一扇木板窗，坐在小桌边吃早餐，也就是甜蛋糕。二十来只黄蜂被甜味吸引，接二连三飞了进来，振翅声比二十支风笛齐奏还要响。有些黄蜂过来抢蛋糕，把它分成小块带走，有些则围着我的脑袋打转，嗡嗡声不绝于耳。我吓得要命，害怕被蜇到，幸好还能鼓起勇气站起来，拔出腰刀，朝它们砍去。结果砍死四只，其他飞走了，我则趁机关上窗户。死黄蜂足有鹧鸪那么大，我把它们的刺拔下来，发现有四厘米长，像针一样尖。这些蜂刺被我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回英国后三根送给了格雷沙姆学院[4]，第四根留下来自己珍藏，还跟其他珍稀的小玩意一起在欧洲很多地方展出过。

[1] 亚里士多德，古希腊先哲。此处是作者对其号称“百科全书式的科学家”的讽刺。

[2] 指14—15世纪英法百年战争的影响，法国曾遭受英国痛击。

[3] 邓斯特布尔，伦敦北面的一座城市，十八世纪时因盛产云雀而闻名。

[4] 格雷沙姆学院，当时英国皇家学会的大本营，自然奇珍博物馆所在地。

大人国游记 第四章

·大人国简介。

·格列佛提议修改现代地图。

·王宫和首都的概况。

·格列佛的旅行方式。

·大人国重要的神庙。

接下来，我会给读者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国家。不过，我只到过首都洛布鲁格鲁德周围三千公里以内的地方，因为我一直陪在王后身边，而王后随国王出巡总在这个范围内。如果国王陛下去边疆视察，王后就会在宫里静静等候夫君归来。该国领土长九千六百公里，宽五千到八千公里。据此推论，欧洲地理学家认为日本和美洲的加利福尼亚之间只有海洋，无疑是大错特错。我始终认为，地球上必然有一片陆地跟鞑靼大陆遥遥相对。因此，地理学家应该修正原有的地图和海图，在美洲大陆的西北方添上一块大陆，我随时可以为他们提供帮助。

这个王国坐落在一个半岛上，东北边界是高五十公里的山脉，山顶是火山口，人无法通行。就连知识最渊博的学者也不知道山那边住着什么人，或者到底有没有住人。他们国家一面靠山，三面环海，但国内没有港口，岸边全是河流入海口，礁石密布，惊涛拍岸，连小船都划不过去。所以，当地居民彻底与外界隔绝。河里倒是有很多满载鲜鱼的小船。他们很少从海里捕鱼，因为海鱼的个头和欧洲的差不多，根本不值得去捉。事实证明，这片陆地的地理条件得天独厚，所以动植物的个头都特别大。至于其中的原因，还是留给科学家们去研究吧。他们有时会捉到恰好撞上礁石的鲸鱼，大家会开开心心地分而食之。那些鲸鱼体型很大，他们一个人扛都扛不动。有时候，他们也会把鲸鱼当作珍馐美味，装在带盖的篮子里送往首都。我在国王的餐桌上见过一盘鲸鱼肉，是作为珍馐佳肴端上来的，但陛下似乎不怎么爱吃。可能是鱼太大，害得他反胃，但我以前在格陵兰岛还见过一条更大的。

该国人口众多，有五十一座城市和近百个城镇，还有数不清的小村庄。为了满足读者们的好奇心，下面还是详细介绍一下首都吧。

首都全长三“格隆姆格伦斯”（约合八十七公里），宽两个半“格隆姆格伦斯”，被一条大河划分为面积相等的两部分，城里有八万多栋房屋，六十万人口。这是根据国王下令绘制的皇家地图量出来的。那幅地图展开有三十米长，他们特地为我铺在地上。我光着脚在上面来回走了好几趟，量出直径和周长，再根据比例尺推算，所以数据应该是挺准确的。

王宫形状不太规则，占地十一平方公里，包含众多建筑。大多数房间有七十三米高，长宽也是相应尺寸。国王给我们准备了一驾马车，女教师经常带小保姆乘车出游，看看风景、逛逛街什么的。我会跟她们一起去，通常是坐在木箱里，有时也会被放出来，被小保姆捧在手心里，这样更方便欣赏沿途的行人和房屋。马车估计有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主厅那么大，不过没它那么高。但这只是估计，无法确定。有一天，女教师让车夫在几家店门口停一下，一群乞丐趁机围了上来。于是，我看见了一幅欧洲人难以想象的恐怖景象。有个女乞丐胸口长了个毒瘤，肿得吓人，布满大洞，有两三个洞大到我能轻轻松松钻进去，整个身子都能藏在里面。有个家伙脖子上长了个粉瘤，有五捆羊毛包那么大。还有个人装了两条木腿，每条有六米长。但最令人作呕的还要数他们衣服上爬来爬去的虱子。我这辈子头一次光凭肉眼就能看清它们的腿脚和吸血用的长嘴，比在英国的时候用显微镜看还清楚。要是手头有适用的工具，我肯定会好奇地解剖一只看个究竟，可惜工具都落在船上了。不过，那个场面实在恶心，害得我差点吐出来。

除了平时睡觉用的那只大木箱，王后还让人做了一只小木箱，高三米，长宽都是三点六米，给我外出的时候用，因为大木箱搁在小保姆膝头有点大，放在马车里也显得笨重。小木箱也是原来那位能工巧匠做的，制作过程中我一直从旁指点。这个“旅行专用小屋”是标准的立方体，三面墙正中间都开了窗，窗户外面都罩着铁丝网，以免长途旅行中出现意外。第四面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两个结实的U形铁环。如果我到马背上玩玩，骑马的仆人就用皮带穿过铁环，把盒子系在腰上。小保姆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通常会被交给某位办事稳妥、值得信赖的仆人照顾，或是陪国王王后出巡，或是去花园里散步，或是拜访宫里的高官贵妇。达官贵人们很快都认识了我，也很欣赏我。这纯粹是因为王室成员对我恩宠有加，而不是因为我本人有什么优点。外出的时候，如果我在马车里待腻了，骑马的仆人就会把小木箱系在腰间，搁在双腿之间的软垫上。这么一来，我就可以通过三扇窗户饱览四周的风景。

小木箱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挂在天花板上的吊床、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除了吊床，其他家具都被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免得在车里或马背上颠来颠去撞坏了。虽说有时候颠簸得很厉害，但我早就习惯了海上的大风大浪，根本不把这点小动静放在眼里。

每当我想去城里看看的时候，都坐在这个小木箱里。小保姆把小木箱搁在膝头，坐国内最流行的敞篷软轿出门。软轿由四个人抬着，后面跟着穿王后宫中制服的两名随从。街上的人听说过我的故事，都好奇地冲上前来，把轿子围得水泄不通。每当这个时候，小保姆就彬彬有礼地请轿夫停下来，把我托在手心里，让大家看个够。

我一直想去看看他们国家最重要的神庙，据说它的塔楼是全国最高的。有一天，小保姆终于满足了我的愿望。说实话，我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因为塔楼从地面到塔尖才九百米，按当地人跟欧洲人的身高比例计算，这个高度简直不值得一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跟英国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尖塔更是没得比。但不得不承认，这座著名的塔楼虽然并不高，但异常华美壮观，丝毫无损该国人民的名声。我对这个伟大的民族永远感恩戴德。塔楼的墙壁有近三十米厚，由十二米见方的巨石堆砌而成。每面墙上都有若干壁龛，里面是大理石雕成的神明或帝王雕像，比真人还要大上一圈。有尊雕像的小指头落在地上的垃圾堆里，其他人都没有发现。我量了一下，有一米又二十五厘米长。小保姆拿手帕把它包起来，放在口袋里带了回去，跟其他小玩意放在一起。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通常都喜欢收藏这些小零碎。

皇家厨房是一幢宏伟的建筑，顶部呈拱形，高一百八十米。我回国后特意量了一下圣保罗大教堂[1]的穹顶，发现大人国的巨型烤炉比它还宽七米半。如果详细描述厨房里的炉栅，巨大的锅碗瓢盆，烤架上翻动的肉块，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也许大家会觉得难以置信，至少严厉的批评家会说我夸大其词。旅行家经常遭受这样的质疑。为了避免受到指责，我担心自己走了另一个极端。如果这本书碰巧被译成他们国家的语言，又被带到了那里，国王和百姓肯定会怨声载道，说我的记录错漏百出，把东西写得那么小，简直是存心污蔑。

国王陛下的马厩里通常养着五六百匹皇家马匹，每匹都有十六米半到十八米高。为了彰显王室威严，每当重大节日国王出巡时，身后总有五百名骑兵相随。我一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壮观的景象，直到有幸目睹皇家陆军列队操练才改变想法，具体会另找机会说说的。

[1] 圣保罗大教堂，英国第一大教堂，教堂是文艺复兴风格，覆有巨大穹顶，高约111米，宽约74米，纵深约157米，穹顶直径达34米。

大人国游记 第五章

·格列佛几次遭遇险情。

·目睹罪犯被处以死刑。

·展示航海技巧。

我在大人国本可以活得很幸福的，可惜因为个头太小频频遇险，惹上了不少可笑的麻烦。下面就举几个例子说说吧。小保姆经常把装我的木箱带去皇家花园，有时把我拿出来托在手里，有时放我下地走动。侏儒被王后遣送出宫之前，有一次跟着我们进了花园。小保姆把我放在地上，离侏儒站的地方很近。不远处有几棵低矮的苹果树，我就耍了个小聪明，说了个跟树有关的双关语，碰巧那个说法在他们那里是用来骂人的。那个恶毒的无赖瞅准我走到树下，就拼命摇树。一时间，十来个苹果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个都有布里斯托尔的酒桶那么大。我赶紧俯身闪躲，但还是被砸中后背，摔了个嘴啃泥，幸好没有受伤。后来，因为有我求情，侏儒并没有受到惩罚，毕竟这件事是我先挑起来的。

还有一次，小保姆留我一个人在柔软的草地上玩，自己跟女教师散步去了。天上突然下起冰雹，来势汹汹，就像无数个网球连续袭来一样，把我砸倒在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幸免。我手脚并用地爬到麝香草丛的背阴处，脸朝下趴在那儿，但还是从头到脚都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整整卧床休息了十天才能出门。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那里的冰雹跟其他东西是一样的比例，足足比欧洲的大八百倍。我敢这么断言，是因为出于好奇称过也量过它们。

同样是在这个花园里，我还遇到过更危险的事。小保姆把我搁在一个觉得挺安全的地方，跟女教师和几个好友去花园另一边玩了。我经常撺掇她这么做，以便静静思考问题。她觉得木箱带来带去太麻烦，就留在了住处。她刚走到喊她也听不见的地方，花匠养的白色长毛小猎犬就冲进了花园。它先是在我附近打转，接着又循着气味冲过来，一口把我叼起，然后摇着尾巴跑回去，轻轻放在主人脚下。幸好它训练有素，我才毫发无损，就连衣服都没破。可怜的花匠不但认识我，还对我很不错，见此情景吓得魂不附体，小心翼翼地把我捧起来，问有没有受伤。当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连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说话了，过了好几分钟才缓过神来，被花匠安全送回了小保姆身边。小保姆刚回到原处，发现我踪影全无，叫了几声也没人回答，简直要急疯了。为了狗的事，她把花匠狠狠训了一顿，但因为害怕王后生气，没敢告诉宫里其他人。说实话，如果这件事传开了，我的名声也会大大受损。

出了这种事，小保姆再也不肯让我离开她的视线了。这正是我一直以来最担心的，所以前几次出事都没告诉她。有一次，在花园上空盘旋的雀鹰突然猛扑下来，要不是我赶紧拔出佩剑，又躲到茂密的树篱下面，就被它抓走了。还有一次，我正在爬鼹鼠丘，一不小心掉了进去，只剩脑袋在外面。衣服弄脏了，我就随口编了个理由，当时说了什么现在已经不记得了。还有一次，我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想念故乡，突然被蜗牛壳绊了个跟头，摔断了右腿。

就连小鸟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独自一人散步的时候，它们就在一米开外蹦来蹦去，悠然自得地找虫子吃，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我真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恼火。还记得有一次，小保姆给我一块蛋糕当早饭，有只画眉鸟竟敢从我手里夺食。每次我想捉上几只的时候，鸟儿们便群起而攻之，冲着手指就是一顿啄，害得我不敢靠太近。接着，它们又会无忧无虑地蹦回去，继续找虫子或蜗牛吃。有一天，我找了根比较粗的短棍，用尽全力砸向一只红雀，把它击倒在地，然后双手抓住它的脖子，拎着跑到小保姆面前邀功。可它刚才只是被打晕了，一恢复知觉就拍打着翅膀，劈头盖脸朝我扇过来。虽说我伸直了胳膊，鸟爪一时抓不着，但还是起了放掉它的念头。幸好一位仆人赶来搭救，一把拧断了它的脖子。王后特别吩咐下去，把它煮了给我当晚餐。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只红雀比欧洲的天鹅还要大上一圈。

宫女经常邀请小保姆带我去她们屋里玩，对我又是看又是摸，以此为乐。我常常被从头到脚扒个精光，搁在她们胸口。说实话，我很讨厌这么做，因为她们身上有股难闻的味道。我很尊重这些淑女，不想说她们的坏话，只是小个子嗅觉灵敏一些罢了。她们跟英国的淑女们一样，在情人或彼此眼中一定是芬芳怡人的。天生的体味其实还好说，但浓烈的香水味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记得在小人国的时候，我有一次趁着天气暖和做了会儿运动，就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抱怨味道太重。其实我跟大多数男人一样，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毛病。问题在于，他的鼻子比我灵得多，而我的鼻子比这里的人灵得多。说句公道话，王后和小保姆跟任何一位英国淑女一样芬芳怡人。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小保姆带我去拜访侍女的时候，她们一点也不注重礼仪，觉得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甚至当着我的面换内衣。我被搁在梳妆台上，眼前就是玉体横陈，但一点也不觉得诱惑，只觉得既恐怖又恶心。从近处看，她们的皮肤粗糙不平，色彩斑驳，到处是餐盘那么大的色斑，上面长着比打包绳还粗的长毛，其他部位就更别提了。她们还毫不顾忌地当我的面，往能装三千升水的容器里撒尿，一次至少能撒两大桶。最漂亮的侍女十六岁，特别爱笑爱闹，有时会让我跨坐在她的身体上，或者耍其他的小把戏。具体细节就不赘述了，还请读者见谅。我觉得很不舒服，就让小保姆编些理由，以后不去见那些年轻女孩了。

有一天，来了位年轻的绅士。他是小保姆女教师的侄子，硬拉着两位女士去看处死犯人。那个人谋杀了他一个好朋友。小保姆本来不想去，但耳根子太软，三言两语就被说服了。我虽然讨厌血腥场面，却不免好奇心作祟，想看看这难得一见的奇观。犯人被绑在断头台的椅子上，刽子手举起十二米长的利剑，手起剑落，人头落地，一腔鲜血飙起老高，比凡尔赛宫[1]前的喷泉还壮观。虽说我离断头台至少有八百米远，但还是被人头落地的巨响吓了一跳。

王后陛下经常听我说起海上航行的事，有时见我闷闷不乐，便想尽办法来逗乐，问我知不知道怎么扬帆划桨，偶尔划船是不是有益健康。我回答说，尽管自己的本职工作是外科医生，但关键时刻还得做普通船员的活，所以扬帆划桨都很在行，只是搞不懂在这里要怎么划。他们最小的摆渡船也有我们的一级战舰那么大，我能划的小船又禁不住他们河里的滚滚波涛。王后说，只要我能把船设计好，皇家木匠就能造出来，适合划船的地方就交给她准备吧。皇家木匠心灵手巧，在我的指导下，不到十天就造出了一艘设备齐全的游船，上面能坐八个欧洲人。船造好后，王后特别开心，拿去给国王看。国王让人把船放进装满水的蓄水池，叫我划划看。可惜水池地方太小，两只桨施展不开。好在王后早就想了另一个方案，吩咐工匠造了一只九十米长、十五米宽、两米半深的木质水槽，放在外殿靠墙的地方，里里外外都抹上沥青，防止漏水。水槽底部有个阀门，可以把变质的水排出去，两个仆人半小时就能重新加满。我常常在里面划船玩，王后和仕女在旁边看着解闷，都对我娴熟的技艺和灵活的身手赞不绝口。有时我会扬起帆来，仕女们打扇鼓风，我只要掌舵就好了。等她们扇累了，就让几名侍从鼓起腮帮子吹气，推着船往前走。我可以随心所欲，时而朝左开，时而往右开。等到玩够了，小保姆就把小船收回屋里，挂起来晾干。有一次划船时出了意外，我差点小命不保。侍从先把小船放进水槽，小保姆的女教师好心好意把我托起来，准备放到小船上，我却不小心从指缝之间滑了下去，幸好被她胸衣上的大别针卡住，不然就要从十二米高的地方摔到地上了。别针的针尖恰好穿过了我的衬衫和腰带，我就这么悬在半空中，等小保姆过来救命。

仆人每隔两天给水槽换一次水。有一次，某个仆人粗心大意，倒水的时候把桶里的一只大青蛙也倒了进去。它一直静静待在水底，等我登上小船，发现有歇脚的地方，它就爬了上来，把船压得歪向一边。为了保持平衡，我只好把全身重量压到另一边，免得船翻掉。它一跳就跃过了半条船，又在我头顶上蹦来蹦去，弄得我一身都是恶心的黏液。那只青蛙体型巨大、丑陋无比，但我想自己对付，就让小保姆别插手，举起船桨狠狠打了它一顿，逼它跳回水里。

我在大人国遇到最危险的一件事，是给皇家厨师帮工的宠物猴子惹的祸。有一回，小保姆不是出门办事就是找朋友玩去了，把我一个人锁在屋子里。那天很暖和，所以房间的窗户没关，我的大木箱也是门窗大敞。大木箱既宽敞又舒服，我平时都待在里面。那天，我正静静坐在桌边想事情，突然听见房间的窗户“砰”的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跳了进来。虽说我非常警惕，但还是忍不住探头向外看去，不过屁股一直没离开椅子。只见一只调皮的猴子在那里上蹿下跳，最后还跑到木箱边上，好奇地从门窗向里张望。我赶紧缩到离它最远的角落里，但它还是从四处往里打量，吓得我一时忘了可以躲进床底下。它探头探脑，龇牙咧嘴，吱哇乱叫了一阵子，终于发现了我，然后从门口伸进一只爪子，像猫儿戏弄老鼠一样抓来抓去。我不想被抓到，便左躲右闪，但还是被拽住了外套下摆。外套是用他们那里的丝绸做的，质地厚实，很难扯破，所以人一下子就被它拽了出去。它用右前爪搂着我，就像奶妈要给小宝宝喂奶似的，跟我们那儿的猴妈妈抱小猴一模一样。我越是挣扎，它抱得越紧，最后我觉得还是乖乖听话好了。它时不时会用另一只爪子轻轻抚摸我的脸，肯定是以为我是只小猴。正当它玩得开心的时候，房门突然响了几声，似乎有人在开门。猴妈妈被扰了兴致，便从进来的窗口跳了出去，一只前爪抓着我，剩下的三脚并用，沿着屋檐和排水沟往上爬，一直爬到邻屋的屋顶。小保姆看见猴子抱着我跳出窗口，顿时惨叫一声，简直要急疯了。宫里乱成一团，仆人都跑来跑去找梯子，有好几百人看见猴子坐在屋脊上，一只爪子像抱小宝宝似的搂着我，另一只从颊囊里掏出吃的，硬往我嘴里塞，还轻轻拍着我哄我吃。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觉得滑稽透顶。有些人往上扔石头，想把猴子赶下去，但很快就被阻止了，不然我肯定会被砸得脑袋开花。

梯子架好后，有几个人爬了上来。猴子发现自己被团团包围，光靠三条腿又跑不快，只好把我丢在一片瓦片上，然后逃之夭夭了。我在离地四百五十米的高处坐了好一会儿，随时都有可能被狂风刮下去，或者头晕眼花一头栽倒，骨碌骨碌滚下去，从屋脊一路滚到屋檐。幸好小保姆有个男仆，一个老实可靠的小伙子，噌噌爬到屋檐上，把我装进裤兜，安全带回了地面。

我差点被猴妈妈硬塞进嘴里的东西噎死，幸亏亲爱的小保姆拿针把它们挑了出来。后来，我大吐特吐了一阵子，总算感觉轻松了一点，但身体还是很虚弱，而且浑身上下都被那只可恶的畜生捏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不得不卧床休息了两个星期。卧病期间，国王、王后和宫廷官员每天都会派人来询问我的身体状况，王后还亲自来探望了好几次。猴子一捉住就被杀掉了，国王陛下还特别下令，以后宫中禁止豢养这种动物。

我身体恢复后，赶紧去向国王陛下谢恩。他很爱拿这件事跟我开玩笑，问我被猴子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喜不喜欢猴子塞进嘴里的东西，觉得猴子的喂食方法怎么样，屋顶上的新鲜空气是不是让人胃口大开。他还问我，在自己的祖国碰上这种事会怎么办。我如实禀告陛下，欧洲没有猴子，最多是当作珍稀动物从别处带来的，而且我们那的猴子个头都很小，即使十几只一起冲上来，我也不愁对付不了。至于前些天碰见的那头怪兽（那只猴子有大象那么大），如果我当时没被吓得手足无措，本可以拔剑抵抗一阵子（说这话的时候，我拍了拍腰边佩剑的地方，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爪子刚伸进来就砍上一剑，让它有进无出。我说得铿锵有力，义愤填膺，唯恐自己的勇气受到质疑，但只引起了一阵哄笑。侍卫们在陛下面前本该保持严肃，这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不禁让我想到，在比自己强得多的人面前死要面子，简直是白费力气。但回到英国后才发现，这样的人还真不少。有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出身低微，相貌丑陋，蠢笨无知，却自视甚高，妄图跟国内最伟大的人物相提并论。

我每天都会闹几个笑话，给宫里的人增添谈资。小保姆虽然对我不错，但其实也挺狡猾的，每次我一做傻事，只要她觉得能把王后逗笑，就会马上跑去打小报告。她有一次身体不适，被女教师带去城外呼吸新鲜空气，路上大约有五十公里，乘马车过去要一个小时。她们在一条乡间小路边下了车，小保姆把小木箱搁在地上，让我也出来散散步。路上有摊牛粪，我想展示一下身手，便从老远的地方起跑，打算从上面一跃而过。不幸的是，这一下跳得不够远，正好跌进了牛粪中间，膝盖以下都陷在里面，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出来，搞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男仆拿手帕给我擦了半天，总算是基本弄干净了。后来，小保姆就把我关进了箱子里，回到宫里才放出来。不久，王后陛下就得知了事情经过，男仆也把这件事在宫里传了个遍。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只要一看见我就会笑得肚子疼。

[1] 凡尔赛宫，法国著名宫殿，宫前的阿波罗喷泉尤其壮观。

大人国游记 第六章

·格列佛用几种小发明取悦国王和王后，展示音乐才能。

·国王询问英国的情况，格列佛逐一回答。

·陛下的一些看法。

每星期有那么一两次，我会陪着国王上早朝，所以经常看见理发师给陛下刮胡子。第一次看到那幅景象的时候，我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因为大剃刀有我们的长柄镰刀两倍那么长。按他们的习惯，陛下每星期只刮两次胡子。我问理发师要了一些刮下来的肥皂泡沫，从里面挑出四五十根最粗的胡茬，又弄了一小块木头，削成梳子背的样子，再找小保姆要了根小针，在上面每隔一段距离戳个小洞，然后把胡茬巧妙地固定在里面，再用小刀把顶上削削尖，一把挺不错的梳子就做好了。我的旧梳子断了几根齿，已经不怎么好用了，所以这把新梳子来得很及时。再说了，他们的工匠做不了这种精细活，没法照葫芦画瓢帮我重做一把。

这让我突然想起可以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后来也确实花了不少时间去做。我请给王后梳头的侍女收集一下掉落的头发，不久就积了一大堆。我跟木匠（他是奉命来帮我做些小玩意的）成了好朋友，私下里请他做了两把椅子的外框，尺寸跟我平时坐的差不多，再拿小锥子在椅背和椅座上钻了很多洞，然后用最粗的头发穿过这些洞，按英国人做藤椅的方法编起来，作为礼物送给王后陛下。陛下把它们放在盒子里，时不时当作稀奇玩意拿给别人炫耀，看见的人无不啧啧称奇。王后让我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但我严词拒绝了，表示制作椅子的珍贵秀发来自陛下的头顶，自己宁死也不能把不洁净的部位搁在上面。我一向动手能力很强，还用陛下的秀发编了一只漂亮的小钱包，长约一米半，用金线绣着王后的名讳，在征得陛下的同意后送给了小保姆。说实话，它中看不中用，连大一点的硬币都承受不住，小保姆只敢在里面放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

国王陛下很热爱音乐，经常在宫里办音乐会，有时还会带我去。他会把木箱放在桌上，让我坐在里面听，但乐声实在太响，很难分辨曲调。哪怕是皇家军乐队鼓号齐鸣，凑在我耳朵边上又吹又打，声音也没这么响。只有请人把木箱挪到离乐手远一些的地方，关紧门窗，拉上窗帘，我才能勉强欣赏他们的音乐。

小保姆屋里有架钢琴，老师每个星期来教两次。说它是钢琴，是因为外形挺像，弹奏方法也差不多。我年轻时学过一点，突然想到可以弹一支英国曲子，博国王和王后一笑。不过，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琴有近十八米长，每个琴键都有近三十厘米宽，我就算把两条胳膊都伸直，最多也只能够到五个键，按键还得用拳头狠狠砸。这么做起来太费劲，效果还不怎么好。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准备两根一头粗一头细的圆头短棍，粗的一头用老鼠皮包起来，拿它们敲击琴键。这么一来，就既不会把键弄坏，也不会发出杂音了。钢琴前面放一张长凳，比键盘矮一米左右。我站在长凳上，歪着身子左右跑动，同时用两根短棍敲击琴键，弹了一支快步舞曲。国王和王后听后都很满意。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激烈的运动，但演奏效果还是不够完美，因为我最多只能够到十六个琴键，没法像别的艺术家那样同时弹奏高音区和低音区。

前面提到过，国王陛下理解能力出众。他常常命人把我连箱子一起搬过去，搁在他寝宫的桌子上，又叫我搬把椅子出来，放在箱子顶上离边缘三米的地方，坐在上面跟他面对面。我们用这种方式聊过好几次。有一次，我冒昧地告诉陛下，他对欧洲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的鄙视，似乎跟他超群的智慧不相符。其实，智慧和身材并不成正比，在我们国家，身材高大的人往往头脑空空。在动物界，小小的蜜蜂和蚂蚁要比大型动物更勤劳，更懂艺术，也更精明。虽说陛下觉得我微不足道，我还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做几件大事让他瞧瞧。听了这番话，陛下对我的印象比以前更好了。他请我尽可能详细地介绍一下英国政府，因为尽管他和其他君主一样热爱本国的制度（他根据我之前的描述，觉得其他君主也是这样），但如果有值得借鉴的地方，他还是很愿意听听的。

亲爱的读者不难想象，我多么希望自己有古希腊雄辩家德摩斯梯尼或西塞罗的口才，能用最恰当的词语歌颂祖国的功绩和富饶啊！

首先，我禀告国王陛下，英国由一位君主统治，领土包括由两大岛屿组成的三大王国[1]，还有位于美洲大陆的众多殖民地，土地肥沃，气候适宜。英国议会包括上议院和下议院。上议院由血统高贵、家产殷实的世袭贵族组成。他们注重教育，文武兼修，堪为君主和国家的参谋，甚至协助立法，进入最高法院。他们勇敢、正直、忠诚，时刻准备着捍卫君主和国家的尊严。他们是国家的栋梁和荣耀，祖祖辈辈声名卓著，子子孙孙传承美德。有些是拥有主教头衔的神职人员，负责宗教事务，管理麾下教士。他们由君主和最睿智的参谋在全国范围内选出，为人圣洁，学识渊博，堪当全国人民的精神领袖。

下议院由人民投票选出的绅士组成。他们忠君爱国，能力出众，能够代表全民的智慧。上下两院共同组成全欧洲最威严的英国议会，与君主一道制定法律。

接着说到法庭，法官们德高望重，诠释法律，主持审判，裁决纠纷，惩治恶人，保护无辜。我提到了厉行节俭的财政制度，海军陆军的英勇无畏和出色战绩，还通过估算每个教区和政党的成员数得出了全国总人口数，就连体育和娱乐也没漏掉。哪怕是最琐碎的小事，只要能给祖国增光添彩，我都会给陛下娓娓道来，最后还简单介绍了近百年来英国发生的大事。

上述内容足足分了五次才讲完，每次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陛下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做笔记，把准备提的问题写下来。

这番长篇大论结束后，陛下第六次召见我的时候，对照笔记提出了不少质疑和异议。他问，年轻贵族的身心是怎么培养出来的，他们在学习能力最好的小时候主要做些什么？如果某个贵族没有继承人，要怎么填补议会里的空缺？新贵族需要具备哪些条件？会不会因为国王陛下一时心血来潮，某位情妇或首相收到了一笔贿赂，或是某桩无视公共利益、强化某党势力的阴谋，就多封了几个新贵族？新贵族对国家法律有何认识，又该如何获取相关知识，进而裁决同胞的财产纠纷？这些人真的毫不贪婪、不偏不倚、无欲无求，不会被人贿赂收买，不受阴谋诡计的影响？我提到的神职人员真是因为知识渊博、为人圣洁才受到提拔，身居高位的吗？他们当普通教士的时候就没有趋炎附势，卑躬屈膝，做贵族门下的走狗吗？跻身上议院后，他们还会不会对过去的主子言听计从？

陛下还想知道，我所说的“下院议员”是怎么选出来的。钱包鼓鼓的外乡人会不会贿赂选民，让他们把票投给自己，而不是投给附近最有威望的乡绅？照我的说法，进下议院既麻烦又费钱，经常弄得妻离子散，而且连薪水都没有，人们为什么还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这些人看似品德高尚，充满奉献精神，但陛下怀疑他们并非真心实意。

他还想知道，这些热心的绅士会不会跟腐败的大臣们合谋，不惜牺牲公众利益来满足邪恶君主的要求，不枉自己付出的金钱和精力？陛下从各个角度细细盘问，提出的问题源源不断，还有无数质疑和反驳，在此就不一一复述了。

提到法庭的时候，陛下想弄清几个问题。我曾打过一场旷日弥久的官司，为此花钱如流水，差点弄得倾家荡产，因此在这个方面很有发言权。陛下问，裁决案件通常要花多少时间和金钱？如果判决明显不公正，偏袒某一方，辩护人能不能提出上诉？审判过程中，双方的教派或党派会不会被纳入考量？辩护律师接受的是通识教育，还是关于国家、地区和其他法律的专业教育？律师和法官是否参与了起草法律，认为自己有权随意阐释法律条文？在不同的案件中，他们是否为同样的行为做过正反辩护，或是援引先例证明相反的观点？这些人究竟是穷还是富？他们给人辩护或提出观点收不收钱？他们能不能成为下院议员？

接下来，陛下谈到财政制度，说我肯定是记错了，因为我算出每年的税收有五六百万，但各项开支的总和比这个数字多一倍。关于这一点，陛下因为想借鉴我们的做法，笔记写得很详细，而且肯定没算错。他完全想不通，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国家怎么会像私人一样入不敷出。他问，我们的债主是谁，又要去哪里弄钱还债。当我提到耗资庞大的战争时，陛下非常吃惊，说我们肯定是个好斗的民族，要不就是四邻都是坏人，而且将军肯定比国王还有钱。他问，除了扩大贸易、签订条约和巡视海岸线，我们在岛国以外还做些什么？听说我们这个处于和平时期的自由民族竟有一支常备雇佣军，陛下简直瞠目结舌。他完全想象不出，既然统治者是我们自己选出的代表，我们还要怕谁，还要跟谁作战？

他想听听我的看法：一个家庭由自己、子女和家人来保护，岂不比花钱找街头流氓来得好？那些流氓要是把全家人统统杀光，赚的钱岂不比当保镖多得多？

我通过估算教派和党派的成员数得出全国总人口数，这种“古怪的计算方法”也让陛下笑掉了大牙。他不明白，为什么想危害公众利益的人必须隐瞒主张，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觉得，政府强迫人民改变观念就是专制，允许人民开诚布公就是软弱。人民当然有权在自己家里私藏毒药，只要不把它当成补药拿出去兜售就行了。

我在介绍贵族和绅士的娱乐活动时提到了赌博，陛下想知道，他们通常多大年纪开始玩，多大年纪金盆洗手？会花多少时间在上面，会不会玩到倾家荡产？擅长出老千的卑鄙小人会不会因此一夜暴富？贵族子弟会不会玩得上瘾，成天与恶棍为伍，变得不思进取？他们输钱后会不会学些卑鄙手段，用到其他人身上？

我讲述了国内近百年来发生的大事，陛下听后无比震惊，说那不过是阴谋、叛乱、暗杀、屠杀、革命、放逐的集合，是贪婪、党争、虚伪、背信、残酷、暴怒、疯狂、仇恨、嫉妒、恶意、野心酿成的恶果。

在下一次召见我的时候，陛下对比了自己提的问题和我给的答复，做了个简明扼要的总结。他把我托在手心里，一边轻轻抚摸，一边说了一番我永世难忘的话。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动作和神情。他说：“小东西，你慷慨陈词，歌颂祖国，已经清楚地证明了，无知、懒惰和邪恶是立法者必备的素质。最优秀的法律解读者、诠释者和执行者，正是最有能力曲解条文、逃避制裁的利益相关者。你们有些法律制度原本是可行的，但多半被废除了，剩下的也被腐败行为玷污了。按照你的说法，加官进爵并不需要品行完美，甚至与道德无关。教士高升不是因为虔诚博学，士兵高升不是因为英勇正直，法官高升不是因为公正廉明，议员高升不是因为爱国爱民，谋士高升不是因为贤明睿智。幸亏你大半辈子都在外旅行，没有染上国内的恶习。但根据你的描述，还有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挤出来的回答，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古往今来地球上有无数令人作呕的害虫，你们是其中最恶毒的一种。”

[1] 当时的英国领土主要由大不列颠岛和爱尔兰岛东北部组成，大不列颠岛又分为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三部分。

大人国游记 第七章

·格列佛热爱祖国，提出对国王有利的建议，却遭到拒绝。

·陛下对治国一无所知。

·当地人知识贫乏，研究范围狭窄。

·大人国的法律、军事和党派。

我是因为酷爱真理，才毫无隐瞒地写下了这段经历。我心里无比愤慨，但也无济于事，因为即使表现出来也只会遭人取笑。别人中伤我亲爱的祖国时，我心里难受极了，只能强忍着不爆发。无论哪位读者遇上类似的情况，都会跟我一样不好受。可国王陛下偏偏好奇心特强，抓住我刨根问底，不放过一个细节。我又不能拒绝他的要求，否则就显得太不知感恩，太没有礼貌了。但要提一句，我巧妙地避开了很多问题，不是严格按实际作答，而是尽可能往好了说。袒护自己的祖国是件值得称道的事，哈利卡纳苏斯的狄奥尼修斯[1]就这么建议历史学家：“我会掩饰政治之母的瑕疵和缺陷，突显她的美德和美貌。”我跟国王陛下聊过很多次，始终努力这么做，可惜都没有成功。

但也不能太苛求陛下了，毕竟他住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对别国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缺乏信息只会让人产生偏见，目光短浅，而欧洲文明国家可没有这种情况。再说了，此等偏远小国君主的善恶观，也不能当作全人类的标准。

为了证明上述说法，展示狭隘教条带来的恶果，在此要插入一段内容，读者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为了讨好国王陛下，我告诉他，三四百年以前，有人发明了某种粉末。山那么大的一堆粉末只要一点儿火星就能点着，接着会飞到半空后，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只要把适量的粉末塞进铜管或铁管里，就能让铁球或铅球高速飞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没有东西能够抵挡。最大号的铁球能一下子消灭整支军队，击沉千人战舰，冲破最坚固的城墙。如果用链子把铁球连在一起，然后再打出去，就能击断桅杆和缆绳，将数百人开膛破肚，摧毁眼前的一切。我们常常把这种粉末填进空心的大铁球里，利用机械装置投进围攻的城池，炸毁道路，炸碎房屋，弹片向四面八方飞出，把旁边的人炸得脑浆迸裂。我很熟悉这种粉末的成分，要用到的材料都很便宜，也很常见。我还知道怎么把粉末和铁管组合起来，能指导工匠造出那种管子。按照大人国的比例，最大的管子恐怕得有三十米长。二三十根管子加上适量的粉末和铁球，只要几个小时就能摧毁国内最坚固的城池。如果老百姓胆敢违抗陛下的旨意，将首都夷为平地也不费吹灰之力。为了报答陛下赐予的恩典和庇护，我愿意献上这份薄礼，略表敬意。

我描述的恐怖的机械装置和提出的建议让陛下大为震惊。他很诧异，我这样卑贱无能的小虫（这是他的原话）怎么会有如此灭绝人性的念头，而且对那些东西造成的流血破坏无动于衷，说起来根本不当一回事。他说，发明这种东西的人肯定是恶魔，要不就是人类公敌。尽管在自然和艺术领域发现新事物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他宁可放弃半壁江山，也不愿知道这个秘密。如果我还想保住小命的话，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这就是狭隘教条和目光短浅导致的后果！国王陛下能力出众，智慧过人，学识渊博，雄才大略，万民敬仰，具有受人尊重、爱戴和崇敬的种种品质，本可以彻底掌控臣民的性命、自由和财富，却出于毫无必要的顾虑，让到手的机会白白溜走了。如果换成欧洲的君主，绝不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这么说绝不是想贬低伟大的国王陛下。英国读者可能会觉得他胆小怕事，对他嗤之以鼻。但我觉得他的缺陷源于无知，因为他没有像欧洲的智者那样把政治变成一门学问。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跟陛下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探讨治国这门艺术的书，我们那里有好几千本。”出人意料的是，这让他对我们的印象大打折扣。他对君主和大臣们的秘密谋略既厌恶又鄙视，也不懂我说的“国家机密”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那里既没有敌人，也没有敌国。他对“治国”的理解很狭隘，无非是按照常识和常理，公正仁慈地审判民事和刑事案件，还有其他不值得一提的小事。陛下认为，能让原先只长一棵麦穗、一片草叶的土地，长出两棵麦穗、两片草叶的人，对全国乃至全人类的贡献，比所有政治家加在一起还要多。

当地人知识贫乏，只关注伦理、历史、诗歌和数学，但在这几个领域成果卓著。不过，他们的数学知识只限日常使用，用来改进建筑和机械设计。欧洲人也许会对此嗤之以鼻。至于观念、本体、抽象、先验这些概念，更是我磨破了嘴皮子他们也搞不懂的。

他们的字母表只有二十二个字母，法律条文没有超过二十二个字的，其实也根本没几条能写到这么长。他们的法律都是简洁明了的大白话，朴实的老百姓对此也找不出第二种解读。写文章对法律评头论足是死罪一条。他们民事案件的判例或刑事审判的程序都少得可怜，所以也没必要炫耀辩护技巧。

他们像中国人一样，很早之前就有了印刷术，但藏书室并不大。国王陛下的藏书室算是最大的了，但也只有一千来册书，存放在三百六十米长的长廊里，我可以随意借阅。王后陛下的木匠设计了一套机械装置，放在小保姆的房间里。那是个七米半高的木架，有点像人字梯，每层长十五米。它实际上是个可以移动的梯子，底层离墙大约三米。他们把书斜靠在墙上，我爬到梯子最顶层，脸冲着书，从每页最上面一行看起，根据每行字的长度，先向右再向左走八到十步，等到低下头也看不见字了，就一层一层往下走，直到看完本页最下面一行，再重新爬上梯子，用同样的方法看下一页。至于翻页，我靠两只手就能轻松办到，因为书页像纸板一样又厚又硬，最大的对开本也不过五米到六米宽。

他们的文风清晰、雄健、流畅，不推崇堆砌文字或过度修饰。我在那里读了很多历史和伦理著作，尤其喜欢小保姆卧室里的一本小书。那本书属于她的女教师，一位庄重严肃的老太太，爱读宗教伦理作品。那本书只在女人和平民中间流行，主要探讨了人类的弱点，我对大人国作家的看法充满好奇。作者考察了欧洲伦理学家经常探讨的问题，指出“从本性来看，人类是一种渺小、卑劣、无助的动物，无法抵御恶劣的天气或凶猛的野兽，在力气、速度、勤劳、预见能力等方面也不如其他生物”。作者还指出，“世界在衰落，自然在退化，跟古代人比起来，现代人一生下来就身材矮小、先天不足。有理由认为，原始人长得比现代人高大，远古时期还出现过巨人。这一点有历史传说为证。国内很多地方都挖出过巨型骨骼和骷髅，证明古代人的体型远远超过身材缩水的现代人。自然法则决定了早期人类长得高大强壮，不会因为屋顶掉下瓦片、男孩丢来石块、失足掉进小溪这样的意外丢掉性命。”根据这个推论，作者提出了一系列为人处世的道德戒律，在此就不赘述了。我不禁感叹，从小事中汲取道德戒律、把问题推到大自然身上，这种习惯还真是到处都一样。或许，这只是人们发泄不满的方式罢了。经过严密考证得出的结论是，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他们来说，把问题推到大自然身上都是毫无根据的。

说到军事水准，他们的皇家军队号称有十七万六千步兵，三万两千骑兵。这支所谓的“军队”由各城的生意人和乡下的农夫组成，指挥官是当地的贵族和乡绅，既没有报酬，也不受奖赏。官兵动作整齐划一，纪律严明，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优点了。我倒觉得，应该让每个农夫都由自己村里的乡绅统领，每位市民都由自己城市的要人指挥，按照威尼斯的方式，投票选出指挥官。

我经常看见他们的民兵去城外一块五十平方公里的空地上操练。据说总共有两万五千步兵和六千骑兵，但考虑到他们占据了那么大的空间，很难算出精确的数字。光是一名骑兵加上战马就有二十七米高。只见指挥官一声令下，整队骑兵一起拔刀，剑指长空，就像上万道闪电从四面八方同时劈下，那番壮观的场面真是难以用语言描述！

我很好奇，既然大人国不跟外界接壤，国王怎么会想到组建民兵，组织军训。后来，通过跟人聊天和阅读史书，我终于弄清了前因后果。很多年来，人类的通病一直困扰着他们，那就是贵族争权夺势，百姓争取自由，国王力求专制。无论法律如何制衡三方，平衡总会被一方打破，导致内战爆发。最后一次内战的停战协定是国王陛下的祖父签订的，三方一致同意组建民兵，后来也一直严守职责。

[1] 哈利卡纳苏斯的狄奥尼修斯，古希腊历史学家。

大人国游记 第八章

·国王和王后巡视边境，格列佛陪同前往。

·格列佛以不寻常的方式离开大人国，回到英国。

我一直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总有一天能恢复自由，但既想不出具体的方式，也定不出可行的计划。据说在我之前从来没有船抵达他们的海岸边。国王吩咐下去，只要看见同样的船就拖上岸，把所有船员和乘客运来首都。他下定决心要给我找个身高差不多的女伴，好繁衍后代，但我宁死也不肯受此奇耻大辱，让后代像金丝雀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或者被当作珍稀动物卖给达官贵人。说句老实话，我在他们那里过得挺不错，不仅是国王和王后跟前的红人，还是宫廷官员的开心果，但所处的地位有辱尊严。我永远忘不了对家人许下的诺言，也希望身边有能平等交流的人，希望走在大街和田野上的时候，不用担心像青蛙或狗崽似的被人踩死。那一天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获救方式也很不寻常。接下来，我将如实讲述整个经过。

我在大人国生活了两年，第三年刚开始的时候，国王和王后前往南边海岸巡视，我和小保姆陪着一起去。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旅行专用小屋”里。前面提到过，那是个三米半见方的小木箱，布置得相当舒适，里面有一张吊床，用绳索吊在屋顶上。有时候，骑马的仆人会把木箱搁在身前，躺在吊床上不会觉得太颠，所以一路上我经常睡在里面。木匠照我的吩咐在箱子顶部（不是吊床的正上方）开了个三十厘米见方的口子，方便天热睡觉的时候透气。口子上安了个木门，我想打开就打开，想关上就关上。

这趟旅行快结束的时候，国王打算去海滨小城弗兰弗拉斯尼克附近的行宫住上几天，那座城市离海只有不到三十公里。当时，我和小保姆都疲惫不堪。我有点着凉感冒，可怜的小保姆则大病一场，只能卧床休息。我一直很想去看看大海，因为那是唯一可能的逃生渠道。我假装病得不轻，说想让仆人带去海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个仆人我很喜欢，小保姆有时也会把我托付给他，但那一次答应得特别勉强，不但再三叮嘱他好好照顾我，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像预见到了会发生什么事一样。仆人拎着箱子走了半个小时，来到海边的岩滩。我让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推开一扇窗户，闷闷不乐地眺望大海。我身子有点不舒服，告诉他想睡一觉，希望醒过来能好一点，然后就钻进了吊床。他随手关上窗户，免得我着凉。我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接下来的事纯属推测：仆人见我呼呼大睡，觉得没什么危险，就去岩滩上找鸟蛋了。刚才我凭窗远眺的时候，就发现他到处找鸟蛋，还在石缝里捡到了一两枚。总之，我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了，像有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箱子顶上的铁环，感觉箱子突然飞上了半空，并迅速朝前飞去。第一次震动害得我差点摔下吊床，但接下来的震动就没那么剧烈了。我大喊救命，但无济于事。从窗口朝外望去，只能看见蓝天白云。直到头顶传来拍翅膀的声音，我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有只老鹰正叼着铁环，打算像对付缩头乌龟一样，把箱子扔到石头上摔烂，把我啄出来吃掉。这种鸟非常精明，嗅觉灵敏，隔得老远都能发现藏得严严实实的猎物，隔着六十厘米厚的木箱更是不在话下。

过了一会儿，它拍翅膀的频率越来越高，箱子像风中的指示牌一样摇晃不已。只听见砰砰几声，似乎老鹰受到了袭击（这个时候，我已经很确信叼着箱子的是老鹰了），接着箱子突然往下坠，持续了有一分多钟。下落速度实在太快，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最后，传来一阵撞击水面的声音，比尼加拉瓜大瀑布还要响，我顿时两眼一抹黑，足足有一分钟什么也看不见。紧接着，箱子往上浮了一些，窗子顶部透进一丝光亮，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掉进海里了。箱子本身就不轻，再加上我的体重和里面的家具，还有四角用于加固的铁板，结果下半部分有一米半沉在水里。我猜那只老鹰是被两三只同类盯上了，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它为了自保只好把我丢下了。幸好箱子底部的铁板最结实，下落过程又保持平衡，撞上水面才没裂开。箱子的每条接缝密封性都很好，门不是靠铰链开合，而是像窗户一样上下推拉的，所以基本没有漏水。我觉得快憋死了，先冒险推开了天花板上的活板门，接着才好不容易爬下吊床。

那个时候，我多希望亲爱的小保姆在身边啊。虽说只过了短短一个小时，但我们已是天各一方！说实话，我虽然自己惨遭不幸，但还是忍不住为她难过。我这么不辞而别，她该是多么伤心啊！再说她还会被王后陛下怪罪，未来的命运将是多么悲惨啊！也许大多数旅行家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艰难险阻。我每分每秒都担心箱子会裂开，或者被大风大浪掀翻。只要窗玻璃裂一个小口子，我就会一命呜呼。幸好当初为了避免途中出现意外，窗户外面加了一道结实的铁丝网，但除此之外什么保护措施也没有。只见好几个地方都开始漏水了，幸亏不是很严重，还能勉强堵得住。屋顶实在是掀不开，不然我肯定会这么做，然后坐到箱子顶上去，那样起码能多坚持几个小时，总比被关在箱子里闷死好。但就算能坚持个一两天，最后还不是会死得很惨，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我就这样待了四个小时，时时刻刻都担心会就此死掉。说实话，我甚至巴不得赶紧死掉呢。

前面提到过，箱子没开窗的一侧安着两个结实的铁环，骑马的仆人可以用皮带绕过去，把箱子系在腰上。我正在那儿发愁呢，突然听见（至少是觉得听见了）安铁环的地方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又感觉到一股拉力，发现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周围浪花飞溅，海水没过窗户，箱子里一片黑暗。虽说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心头燃起了一线希望。我冒险把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拧开，搬到活板门底下，再费了好大的劲重新拧紧，然后站到上面，嘴巴凑近活板门，用自己知道的各种语言大喊救命，又在随身携带的手杖上系了块手帕，伸出去摇了好几下。如果有船经过的话，船员们可能会猜到箱子里关了个可怜鬼。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箱子只是继续向前移动，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安铁环的那一侧撞上了某种硬物，我猜是块礁石。接下来的一段路比之前还要颠簸。最后，箱子顶上传来一阵绳子穿过铁环的摩擦声。接着，箱子往上升了不少，起码比原来高了一米。于是，我又把系着手帕的手杖伸出去，同时大喊救命，喊到嗓子都要哑了。这次终于有了回音！我激动得不得了，没有亲身体会的人是想象不出那种感觉的。只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用英语冲着洞口大喊：“下面有人吗？说话呀！”我赶紧回答说自己是英国人，不幸遇难，求他们放我出来。上面的人说，我现在很安全，因为箱子已经跟他们的船绑在一起了，木匠马上就会过来，在盖子上锯个大洞，然后把我拽出来。我说，不用那么费时费力，随便找个船员用指头钩住铁环，把箱子拎上来，放进船长室就行。听到这番话，一些人觉得我是疯子，另一些人则捧腹大笑。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人竟然跟我个头差不多高，力气也差不多大。木匠终于过来了，噌噌几下锯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洞，又放下来一架小梯子。我顺着梯子爬上了他们的船，整个人已经虚弱不堪了。

船员们都很惊讶，问了好多好多问题，我却一个也不想回答。因为看惯了大人国的庞然大物，只觉得眼前的通通是“小矮个”，一下子还适应不过来。这艘船的船长名叫托马斯·威尔柯克斯，是个诚恳可敬的什罗普郡人。他见我快要晕过去了，赶紧扶我进了船长室，先灌了点香甜酒让我镇定下来，又扶到他床上休息。我实在太需要休息了！在进入梦乡之前，我告诉他，箱子里有些珍贵的家具，包括一张漂亮的吊床、一张精致的行军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个橱柜，要是弄丢就太可惜了。小屋的四面墙上都挂着（或者说是垫着）丝绸和棉花，如果他能叫船员把箱子拿进屋里，我可以当着他的面打开，把东西拿出来给他看。船长见我满口胡言，觉得我肯定是神经失常了。但为了安抚我，他还是走到甲板上，派几名船员钻进箱子里。后来才知道，他们把所有家具都搬了出来，还把墙上所有的衬垫都扯了下来。椅子、橱柜和床架是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的，船员们不知道，只顾生拉硬扯，结果全给弄坏了。他们还劈下几块墙板，拿到船上来用。等把想要的东西全搬光了，空木箱就给扔进了海里。由于箱子底部和四边有很多裂缝，它马上就沉了下去。我真庆幸没有亲眼目睹他们大肆破坏的情景，不然肯定会触景生情，想起许多宁可忘却的旧事。

我这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但睡得不太安稳，梦见了大人国，也梦见了刚才的险情，醒来后精神恢复了不少。当时大约晚上八点，船长估计我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便吩咐马上开饭。他看我不像疯子，说话也挺有条理，就对我相当客气。当屋里只剩我们俩的时候，他请我说说旅行的情况，特别是为什么会坐在木箱里随波逐流。他说，他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拿着望远镜到处看，突然发现远处有个东西。他原以为是艘船，心想离自己的航线不远，正好船上饼干不多了，可以去买点过来。那个东西越漂越近，他才发现看错了，就派小艇过去瞧瞧到底是什么玩意。船员们回来后都吓得不轻，发誓说看见了一座漂在水上的房子。他笑他们胡说八道，就亲自登上小艇，又叫船员带了根结实的绳索。那天海上风平浪静，他绕着箱子划了几圈，看见了窗户和外面的铁丝网，还发现有一面安了两个铁环，便吩咐手下的人划船去那一边，把绳子绑在一个铁环上，把“大柜子”（他们是这么喊它的）拖回船边，接着又下令把绳子绑在顶部的铁环上，用滑轮把它吊起来。所有船员同时发力，也只吊起了不到一米。他们看见洞里伸出棍子和手帕，就猜到里面关着个倒霉的家伙。我问他，刚发现箱子的时候，他和船员们有没有看见天上有只特别大的鸟。他回答说，我呼呼大睡的时候，大家就在聊这件事呢。有个船员说看见三只老鹰往北边飞去，不过没提到比普通的老鹰大。我猜可能是它们飞得太高了吧。船长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这个。我接着问，他估计现在离陆地有多远。他说，根据最精确的估算，至少有五百公里。我表示，他至少多算了一半的路程，因为我掉进海里的时候，离开大人国刚刚两个小时。船长却觉得我脑子进水了，委婉地建议我回船舱里睡一会儿。我表示，在他的热情招待和陪伴下，我的神志跟过去一样清醒。

他突然严肃起来，让我坦白交代，是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才被国王下令关进大柜子里。有些国家会把罪大恶极的犯人丢在没有食物、破洞漏水的小船上，扔在海里自生自灭。如果我是因为这件事而心神不宁，那大可放心，尽管他很后悔搭救了一个犯人，但一言既出，必须信守，到了下个港口就会把我安全送上岸。他还补充了一句，关于那个大柜子的事，我一开始就对船员大放厥词，接着又对他胡说八道，晚饭时神情举止都很古怪，搞得他疑心越来越重了。

我请他耐心听我说说自己的故事，接着就把从离开英国至今的经历一股脑儿说了出来。理智的人都懂得接受事实。船长是位老实可敬的绅士，颇有见识，头脑清醒，马上就明白我说的是实话。为了进一步证明，我请他让人把橱柜搬过来，柜门钥匙就在我口袋里。刚才，他已经把船员对木箱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了。我在他眼前打开橱柜，把在大人国收集的稀奇玩意一个个拿出来，包括一把用国王的胡茬做的木梳，一把用王后的大拇指甲做的梳子，长度从三十厘米到半米不等的缝衣针和别针，四根像木匠用的钉子一样尖的黄蜂刺，王后梳头时掉落的几根头发，还有她某天送给我的一枚金戒指。她从小指头上脱下戒指，像套项圈一样扔到我脑袋上。为了感谢船长的盛情款待，我请他收下这枚戒指，但被他严词拒绝了。我还给他看了一枚自己亲手从宫女脚上割下的鸡眼。那个鸡眼特别硬，足有肯特郡出产的苹果那么大。回到英国后，我找人把它掏空，用白银镶边，做成了杯子。最后，我又请船长仔细看看我身上穿的衣服，是用老鼠皮做成的。

我好说歹说，船长也不肯收下礼物。只有一颗仆人的牙齿让他很好奇，翻来覆去地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我见他感兴趣，就硬塞进他手里，他这才勉强收下，还再三道谢，让我觉得受之有愧。那颗牙齿属于小保姆的一名仆人。他牙疼跑去看医生，结果医生技术不好，错把好牙当烂牙拔下来了。我把那颗牙洗干净，放进橱柜里。它有三十厘米长，直径十厘米。

船长听了我的这番自白很满意，希望我回英国后能写下来，公开出版。我回答说，市面上的游记已经很多了，没点猛料可出版不了。我怀疑有些作家根本不管真相如何，只顾满足自己的利益和虚荣心，还有满足无知读者的口味。我只会记录日常琐事，不会像大多数作家那样，净写些珍禽异兽、野蛮风俗和偶像崇拜，编得天花乱坠的，但还是感谢他的宝贵建议，答应会考虑一下的。

有件事他觉得奇怪，那就是我说话总是很大声。他问，是不是那个国家的国王或女王听力不大好。我回答说，自己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多，早就习惯了这种音量，反而觉得他和船员像在说悄悄话，不过听得倒是挺清楚。在那个国家，除非我被人捧在手里或放在桌上，否则每当说话的时候，就像街上的行人跟站在高塔塔顶的人说话一样。我还告诉他，自己刚上船的时候，看见围在旁边的船员，觉得他们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微不足道的小人儿。事实上，我在大人国的时候，自从看惯了庞然大物，就再也不敢照镜子了，因为一大一小的对比会让我自惭形愧。船长说，吃晚饭的时候，他见我看什么都一脸惊讶，还经常忍不住发笑，没弄懂是怎么回事，只好认为是我脑子进水了。我回答，他说得没错，看见只有三便士银币大的餐盘、还不够一口吃的猪腿、跟胡桃壳差不多大的杯子时，自己实在忍不住要笑。接着，我又逐一描述了其他餐具和食物。在大人国的时候，尽管王后准备了全套迷你餐具，我却只关注周围人手里的大家伙。我刻意忽视自己的渺小，就像人们会刻意忽视自己的错误一样。船长听懂了我善意的嘲讽，笑呵呵地回敬了一句英国老话，说我“眼大肚子小”。因为我虽说已经饿了一整天，胃口似乎还是不怎么好。他表示愿意出一百英镑，换得亲眼目睹老鹰把木箱从高空丢进海里，还说那个场景一定很惊人，值得大书特书，流传后世。他还觉得我的故事跟法厄同[1]的很像，忍不住拿来对比了一番，我倒不怎么赞同这个观点。

船刚刚去过越南和东京，正在返回英国的途中，当时位于北纬四十四度，东经一百四十三度，朝东北方向行驶。但我刚上船两天就遇上了信风，往南开了很长一段，沿着新荷兰的海岸线走，航向先是西南偏西，后来又变成西南偏南，直到绕过非洲的好望角。一路上都很顺利，在此就不赘述了。船只在一两个港口停过，补充食物和淡水，不过我在抵达英国唐斯之前都没下过船。1706年6月3日，也就是我脱险九个月后，船终于抵达了唐斯。我提出把东西留下来抵船费，但船长一个铜板也不肯收。我们互道珍重，依依惜别。我请他一定要来瑞德里夫看我，还问他借了五个先令，雇了马匹和向导。

一路上，我看见房子、树木、牲口和人都那么迷你，还以为自己身在小人国。因为担心踩到行人，我经常大喊大叫，让前面的人闪开。有那么一两次，我因为实在太无礼，差点被人打破脑袋。

我问了半天路才找到自己家，来开门的是个仆人。我怕撞到脑袋，就弓着身子进门，活像鹅进窝一样。妻子跑出来拥抱我，我却赶紧弯下身子，脑袋垂得比膝盖还低，觉得不这么做她就碰不着我的嘴。女儿双膝跪地，想得到我的祝福，但我早就习惯了仰着头看十八米高的地方，所以直到她站起来才看见，接着又伸手去抓她的腰，想一手把她拎起来。接着，我又居高临下地打量仆人和在家里做客的一两个朋友，就像我是巨人，他们是侏儒一样，还责备妻子太节俭，说她和女儿都饿得不成样子了。总而言之，我举止怪异，大家都像船长刚开始一样觉得我疯了。提到这些，是为了证明习惯和偏见的力量有多大。

没过多久，我就跟亲戚朋友们彼此看顺眼了。但妻子提出抗议，说再也不准我出海了。不过，读者很快就会知道，出海是我的悲惨宿命，她无力改变这一点。以上就是我不幸旅程的第二部分。

[1] 法厄同，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之子，驾驶太阳马车胡来，被宙斯的闪电击中，从空中失控坠落。

第三卷

CHAPTER III

飞岛国游记

（飞岛国、巫师岛、永生国、日本)

A VOYAGE TO LAPUTA, BALNIBARBI, LUGGNAGG,GLUBBDUBDRIB, AND JAPAN

飞岛国游记 第一章

·格列佛第三次出海，被海盗劫持，遇上坏心眼的荷兰人。

·格列佛登上荒岛，又被接上飞岛。

我回家不到十天，威廉·罗宾逊船长就找上门来。他是康沃尔郡人，也是载重三百吨的巨轮“好望号”的船长。我曾在他执掌的另一艘船上当船医，去过地中海东部。那艘船是他和另外三个人的共同财产。他从不摆上级的架子，待我就像兄弟一样，听说我回来了，赶忙上门拜访。我还以为只是老朋友很久不见叙叙旧而已，倒是没有想太多。后来，他又来了好几次，知道我身体健康后很开心，问我是不是打算就此安顿下来，表示自己打算出海两个月，前往东印度群岛，虽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诚恳地邀请我担任船医，不但薪水翻番，手底下还会有两名助手和一名助理医生。由于我航海知识丰富，海上经验也跟他不相上下，他很愿意听取我的建议，两人一起指挥那艘船。

除此之外，他还说了很多客套话。我知道他是个老实人，也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份邀请。尽管过去遭遇过不幸，但我周游世界的渴望还是那么的强烈，唯一的障碍就是说服妻子。最后，我让她为孩子们的前程着想，才好不容易让她松了口。

我们于1706年8月5日扬帆出海，1707年4月11日抵达圣乔治堡，在那里待了三个星期，让生病的船员好好休养，然后向东京进发。船长决定在东京多待一段时间，因为很多要买的货物还没上市，而且几个月时间根本备不齐货。为了支付必要的开销，他买了艘单桅帆船，装上当地人经常和附近岛民交易的货物，又派了十四名船员过来（包括三个当地人）。他在东京处理杂事期间，让我全权负责这艘帆船和货物买卖。

我们出海三天就遇上了一场大风暴，结果朝东北偏北漂了五天，后来又漂向东边。接下来一段时间天气不错，但西风还是刮得很猛。第十天，有两艘海盗船盯上了我们，并很快追了上来。单桅帆船载重大，吃水很深，实在开不快。再说了，我们根本没有自卫的条件。两拨海盗几乎是同时登船的。他们在海盗头子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上船来，却发现我们都脸朝下趴在甲板上（这是我下的命令）。他们拿绳子把我们捆得结结实实的，又派了个人在旁边盯着，就跑去搜刮财物了。

其中有个荷兰人，虽然不是海盗头子，却挺有威严的样子。他从我们的样子和打扮判断出是英国人，就用荷兰话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发誓要把我们背靠背绑起来扔进海里。我会说一点荷兰话，就告诉他我们是英国人，求他看在同为基督徒、新教徒和邻国盟友的份上，跟船长说说好话，对我们宽大处理。没想到这番话把他惹火了，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威胁，又扭头对同伙用日语（这是我猜的）义愤填膺地说了些什么，时不时冒出“基督徒”这个词。

两艘海盗船里比较大的那一艘，船长是个日本人，只会说一点儿荷兰话，还说得磕磕巴巴的。他朝我走过来，问了很多问题，我恭恭敬敬地一一作答。他表示不会杀掉我们。我向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头对荷兰人说，没想到从基督徒兄弟那里得到的怜悯，还不如从异教徒那里得到的多，真是让人遗憾。但没过多久，我就为说了那句蠢话而后悔。恶毒的荷兰人费尽心思劝两位船长把我扔进海里（还好他们没有答应，毕竟已经答应不杀我们了），虽然诡计没有得逞，却成功说服他们换了一种比死刑还残酷的惩罚。其他船员被平均分到了两艘海盗船上，单桅帆船上则换了一批新人。至于我嘛，他们决定留一条小独木舟，上面有桨也有帆，还有够四天吃的食物，让我随波逐流，自生自灭。日本船长倒是挺善良，从自己的货舱里取了双倍的食物给我，还不许让人搜我的身。我登上独木舟，荷兰人则站在甲板上，把荷兰话里所有诅咒、骂人的词统统砸了过来。

海盗登船前一个小时，我测定了一下方位，当时船位于北纬四十六度，东经一百八十三度。划独木舟离开海盗船一段距离后，我掏出袖珍望远镜，看见东南方有几座小岛，便扬起船帆，乘风破浪，朝着最近的岛屿进发，不出三个小时就到了岸边。岛上到处是石头，但我还是找到了不少鸟蛋，又用石楠和干海藻生了堆火，把它们烤熟了大快朵颐。那顿晚饭只吃了鸟蛋，其他食物都省了下来。接着，我在岩石底下找了块地方，又在地下铺了些石楠，躺上去呼呼大睡，一晚上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我有时扬帆，有时划桨，先去了一座岛，接着又去了两座。至于整个过程有多痛苦，在此就不赘述了。总之，第五天的时候，我登上了视线范围内最后一座小岛，它位于前一座岛的东南偏南方向。

这座岛比想象中远得多，途中足足花了五个小时。我绕着岛转了一大圈，才找到一条有独木舟三倍宽的小河，把船划了进去。岛上同样到处是石头，只长了几丛青草和一些闻起来挺香的野草。我取出食物填饱肚子，还剩下不少，就统统藏进了山洞里。我身上带着火石、火柴和放大镜，就从石缝里掏了一些鸟蛋，又收集了很多干海藻和枯草，打算第二天拿来烤鸟蛋吃。当天晚上，我躺在藏食物的山洞里，垫着打算拿来生火的枯草和干海藻，却只睡了一小会儿。因为身体虽然疲倦，但我思绪万千，实在难以入睡。一想到在这么荒凉的地方根本活不下去，肯定会死得很惨，我就心灰意冷，意志消沉，连起床的劲都没了。等我终于鼓起勇气爬出山洞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便在岩滩上转了一圈。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毒辣，根本没法往天上看。突然之间，阳光变模糊了一些，但又不像有云飘过的样子。我转身朝天上看去，才发现太阳被某个巨大的物体遮住了。这个巨大的物体大约有三千米高，正朝岛这边飘来，有六七分钟完全挡住了太阳。但温度没有下降，天空也没有变暗，跟待在山的背阴处不一样。那个东西又飘近了一些，我这才发现它是固体，底部平整光滑，还能倒映海水，闪闪发光。我站在比海平面高一百八十米的地方，那个庞然大物也降到了同样的高度，我们之间大约隔着一公里。我掏出袖珍望远镜，清楚地看见它的侧面（就像山坡一样）有不少人在上上下下，但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对生命的热爱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暗暗期盼能逃出荒岛，脱离险境。看见岛屿飘在半空中，可以随心所欲地上升、下降、前后移动，上面还有人居住，我的惊讶之情读者恐怕很难想象。但在当时的处境下，我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想看清它的运动轨迹。它先是悬在那儿静止不动，接着又飘近了一些，能看见侧面分为好几层，由走廊和楼梯连接，底层走廊里有人在用长长的钓竿钓鱼，还有一些人在旁边看着。我朝他们拼命挥动帽子（尽管已经很破了）和手帕，等岛再靠近一些，又扯开嗓子大声呼救。只见一群人聚集起来，冲这边指指点点，显然是看见我了，但没人朝这边喊话。不过，我看见四五个人匆匆上楼，消失在了岛的最上方，猜是被派去向上级汇报的，事实证明还真猜对了。

聚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多，又过了不到半小时，整个岛就朝这边飞过来。底层走廊跟我站的地方基本齐平，只高出百米的样子。我摆出求助的样子，低声下气地喊了老半天，却没有得到回应。岛上有些人身穿华服，一看就是地位显赫。他们站得离我最近，基本就在我头顶上。那些人一直在商量，时不时往这边瞥上一眼。过了一会儿，有个人用某种清晰、流畅、礼貌的语言喊了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意大利语。我就用意大利语应答了一句，希望对方至少能听得顺耳。尽管我们都听不懂对方说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毕竟，我身处困境，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做了几个手势，让我爬下岩石，走去岸边。我乖乖照办了。岛屿飘了上去，升到适合的高度，正好位于我头顶上方。岛上的人从底层走廊放下铁链，下面绑着一张椅子。我坐上去，被他们用滑轮吊了起来。

飞岛国游记 第二章

·飞岛国人的风俗习惯、学术水准、国王和宫廷，以及格列佛受到的招待。

·当地居民时刻充满恐惧。

·飞岛国女性的特点。

我刚上岛就被一大群人团团围住，站在最前面的人似乎身份最显赫。他们上下打量我，显得很吃惊，就像看怪物似的。我从没见过外表、衣着、相貌如此古怪的人，所以也同样惊讶。他们脑袋不是歪向左边，就是偏向右边，眼睛一只往里翻，一只朝上看，外套上的图案不是日月星辰，就是小提琴、长笛、竖琴、小号、吉他、大键琴或欧洲人没有见过的乐器。周围有不少穿仆人服装的家伙，手持一头绑着气囊的棍子。后来才知道，气囊里装着少许干豌豆或小石子。他们时不时用气囊拍打旁边人的嘴巴和耳朵，当时我实在猜不透是怎么回事。被打的人看上去像在思考重大问题，如果嘴巴和耳朵不被拍一下，根本就回不过神来，更别提说话或参与聊天了。有钱人通常会在家里养个“拍子”（音译过来就是“磕你脑门”），出门散步或走亲访友都会带上。“拍子”的职责是，当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用气囊轻轻拍一下说话者的嘴巴，再拍一下听话者的右耳。主人外出散步时，“拍子”也得跟着，时不时拍打主人的眼睛，否则他们一旦陷入沉思，很可能摔下悬崖、撞上柱子、绊倒行人或掉进阴沟。读者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否则也会像我一样莫名其妙，弄不懂他们在搞什么鬼。几位大人带我爬上楼梯，来到岛的顶层，接着又前往王宫。一路上，他们好几次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还好有“拍子”唤起记忆。这些人对我古怪的外表和相貌没兴趣，听见老百姓的喊声也无动于衷。老百姓们的精神倒是没那么集中，也不那么容易陷入沉思。

最后，我们来到王宫，走进觐见大厅。只见国王陛下高居宝座，达官贵人侍立两侧，宝座前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地球仪、天体仪和各种数学运算工具。国王陛下根本没注意我们，因为宫里的人一直在吵吵嚷嚷，把我们进门的声音全盖住了。陛下当时正在冥思苦想某个问题，我们至少在那站了一个小时，问题才顺利解决。陛下左右两侧站着两名年轻的仆人，手里拿着前面提到的拍子。见陛下终于闲下来了，两名仆人便一个轻拍他的嘴巴，一个轻拍他的右耳，陛下这才如梦初醒，朝我和旁边的人看过来，也想起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因为这件事早就有人向他汇报过了。他嘟囔了几句，立刻有个年轻男子走过来，用“拍子”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右耳。我拼命做手势，表示不需要这种辅助工具。后来才知道，国王陛下和宫廷官员因此很鄙视我的智商。陛下提了一些问题，我试着用懂得的各种语言回答，但直到最后，我们也没弄清对方在说什么。国王吩咐下去，给我在宫里安排了一个房间，还指派了两名仆人服侍。（这位君主对陌生人非常热情，远远超过先辈。）仆人把晚饭送了上来，四位达官贵人（记得在大厅里的时候，他们站得离国王很近）赏光陪我用餐。这餐饭一共上了两道菜，每道菜分为三盘。第一道菜是切成等边三角形的羊肩肉、切成菱形的牛肉和做成摆线形状的布丁；第二道菜是捆成小提琴形状的两只鸭子、模仿长笛和双簧管的香肠加布丁，还有一块切成竖琴形状的小牛胸肉，就连餐前面包也被切成了圆锥形、圆柱形、平行四边形和其他几何图形。

用餐的时候，我冒昧地问了一下，某几样东西用他们的语言该怎么说。在“拍子”的协助下，几位大人欣然作答，希望我能通过参与交流，更加仰慕他们的卓越才能。不一会儿，我就能用他们的语言喊仆人添面包、加饮料、取东西了。

晚饭过后，几位大人相继告辞。有个人奉国王的命令，给我送来了笔墨纸张和三四本书，还通过手势告诉我，他是教语言的老师。当然，他身边也带着个“拍子”。我努力学习了四个小时，记下了很多单词，把译文写在单词上面。老师让仆人取东西、转身、鞠躬、坐下、起立、走路，用这些直观的例子来教词组，我也逐一记了下来。接着，他翻开一本书，指出太阳、月亮、星星、黄道、热带、南北极圈的图案，又教我一些平面和立体图形该怎么说。我还学到了各种乐器的名称和用法，以及跟演奏技巧有关的术语。老师离开后，我把所有的单词和译文按字母顺序排列好，加上记性不错，很快就对他们的语言有了一定的了解。

我译成“飞岛”或“浮岛”的这个词，原文是Laputa。至于真正的词源，恐怕永远都是个谜了。在古语里，Lap的意思是“高”，untuh的意思是“官员”。他们说Laputa是Lapuntuh的误传，但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牵强，曾大胆向学者提过自己的猜测，即Laputa是“quasi lap outed”的缩写，lap的正确解释是“海面上闪烁的阳光”，outed是“翅膀”。但我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还是留给明智的读者们自行定夺吧。

那些奉命过来照顾我的人，见我衣不遮体，就叫裁缝第二天过来给我量体裁衣。这里的裁缝用的方法跟欧洲完全不一样，先用四分仪量出身高，再拿尺子和圆规量出各处的尺寸和轮廓，然后把所有数据统统记在纸上。六天后，我收到了几件惨不忍睹的衣服。由于裁缝计算时弄错一个数字，衣服简直连轮廓都看不出来。不过，我发现这种意外在这里时有发生，就感觉平衡了不少，也没太往心里去。

新衣服做好之前，我只能一直在室内待着。再加上生了场小病，又在屋里待了一段时间，我的词汇量突飞猛进，下一次觐见国王陛下的时候，已经能听懂他说的话，还能回答几句了。国王下令，让飞岛往东北偏东方向移动，停在拉格多的正上方。拉格多是这个王国在地面上的首都，飞岛当时的位置离它五百公里，路上一共飞了四天半，但我一点也没感觉到岛在移动。第二天早上十一点的样子，国王跟贵族、大臣、官员一起，拿出各色乐器，连续演奏了三个小时，那巨大的噪音差点没把我震晕。老师详细解释了一番，我才弄清是怎么回事。他说，岛上居民已经听惯了这种美妙的乐声，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集体演奏一次。朝中文武都会履行职责，演奏自己最擅长的乐器。

去往拉格多的途中，陛下命令飞岛在某些城镇和乡村的上空停留，以接收臣民的请愿书。岛上会垂下很多根绑着重物的绳子，等下面的人系上请愿书再拉上来，就像小学生拉拴在风筝线另一头的小纸片一样。有时收到下面馈赠的美酒佳肴，也是通过滑轮拽上来的。

学习他们的词汇时，我的数学知识帮了大忙。他们的词汇大多跟数学和音乐有关，而音乐恰好也是我擅长的科目。他们的思维通常跟线条和图形联系在一起。比如，要是想赞美女人或动物，他们会用菱形、圆形、平行四边形、椭圆形或其他几何术语打比方，要不就是用音乐术语做比喻。我在王室厨房里看见了各种数学运算工具和乐器，厨师把烤肉切成它们的形状，再送上餐桌供陛下享用。

他们的房子造得很糟糕，墙壁歪歪扭扭，屋里没一个直角。因为他们看不起实用几何学，觉得这门学科既俗气又卑贱，而且下的指令又太隐晦，工匠理解不了，难免会犯错。尽管他们用直尺、铅笔、圆规在纸上作图的时候相当灵活，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从没见过比他们更笨手笨脚的人。除了数学和音乐，这些人学其他东西都慢得要命，理解能力也很差，而且还不讲道理，一听到反对意见就大发雷霆。只有双方意见一致才能避免争吵，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他们压根无法理解想象力、幻想和发明是什么玩意，语言里也没有相应的词汇，心智活动只局限于数学和音乐这两个领域。

他们中的大多数，尤其是研究天文的，都相信占星术，但不好意思公开承认。最让我惊讶也是最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热衷时事政治，关注公共事务，喜欢谈论国家大事，抓着政党纲领争论不休。我认识的欧洲数学家大多也有同样的爱好，虽说数学和政治这两门学科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除非他们认为，因为无论大圆小圆都是三百六十度，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只要会转地球仪就行了。但我更愿意认为这源于一种常见的人性缺陷，那就是，对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最不适合去研究的东西，反而充满好奇，总想弄清是怎么回事。

他们总是惶惶不可终日，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惦记着别人压根不在乎的事。他们最担忧的莫过于天体的运行轨迹发生变化。比如，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近，最终会被吸收或吞噬掉。太阳会渐渐被自己散发的臭氧笼罩，地球上的人将再也看不见阳光。幸亏地球没有被上一颗彗星的尾巴扫过，不然早就化成灰烬了。他们推算，下一颗彗星将在三十一年后出现，有可能导致人类毁灭。根据计算结果，他们有理由担心，彗星靠近太阳时会吸收很多热量，温度会升到比熔化的铁水还高十倍。离开太阳后，它会拖着一百六十万零九千公里长的炽热的尾巴。如果地球运行到离彗核十六万公里的地方，就会被烧成灰烬。太阳每天都在发光发热，能量没有得到补充，总有一天会耗尽，到时不仅会导致地球毁灭，还会影响所有阳光能照到的星球。

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些事，总觉得马上就要大难临头，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更别提享受生活的乐趣了。大清早遇到熟人，他们会先问今天的太阳怎么样，日出日落看起来还正常吗，能不能避开即将到来的彗星撞击。聊这些事的时候，他们的心情就像爱听鬼故事的小男孩一样，听的时候如饥似渴，听完又吓得不敢睡觉。

岛上的女人活泼轻佻，瞧不起自己的丈夫，却特别喜欢陌生人。经常有陌生人上岛办事，要么是觐见皇帝，要么是办理公务，要么是处理私事，但都因为缺乏岛民的天赋而备受鄙视。女人们就从这些人里面挑选情人。叫人窝火的是，找情人不但容易，还很安全，因为丈夫们都忙着冥思苦想，只要手头有足够的纸张和工具，又没有“拍子”从旁提醒，妻子和情人完全可以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

尽管我觉得飞岛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女人们却觉得自己是被困的囚徒。虽说岛上生活安逸，衣食无忧，应有尽有，她们还是渴望去看看下面的花花世界，享受首都的种种娱乐。但没有国王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谁也不能下岛。这种通行证很难弄到手，因为达官贵人们都有经验，知道把女眷劝回岛上有多困难。据说，首相夫人是位子女成群、雍容华贵的贵妇人，丈夫富可敌国，谈吐风雅，爱妻如命，两人住在岛上最豪华的宫殿里。她假装身体不好，跑去拉格多休养，然后就躲了起来，好几个月都没回来。后来，国王发出通缉令，别人才在一家偏僻的小破馆子里找到她。那个女人衣衫褴褛，为了养活一个丑陋的老情人，把锦绣华服全都当掉了。即使天天挨男人的揍，她也不愿离开，最后是被硬拽走的。尽管如此，丈夫还是宽宏大量地把她接回了家，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但没过多久，她卷走了家里的珠宝首饰，又偷偷溜下去找老情人，然后就这样销声匿迹了。

读者也许会觉得，这更像是发生在欧洲或英国的故事，而不是发生在那个遥远国度的。但回过头来想想，女人的多变又不受气候或民族的限制，她们之间的共性比我们想象中多多了。

不出一个月，我就熟练掌握了他们的语言，觐见国王的时候，已经能回答大多数问题了。关于我去过的国家，陛下对法律、政治、历史、宗教、风俗毫无兴趣，提的问题全跟数学有关。当我一一作答的时候，他显得既轻蔑又漠然，还时不时被左右两边的“拍子”唤醒。

飞岛国游记 第三章

·用现代自然科学和天文学解释飞岛如何移动。

·飞岛国在天文领域的成就。

·国王镇压叛乱的方式。

我向国王请辞，说想去看看岛上的奇景。陛下宽宏大量地同意了，还让老师陪我一起去。我最想知道的是，飞岛究竟是怎么移动的，到底是自然现象还是人为操纵。接下来，就给读者解释一下其中的原理。

这座“飞岛”或“浮岛”呈正圆形，直径七千一百六十六米，面积四百平方公里，高二百七十四米。从下往上看，岛的底部是一块平滑的金刚石板，大约有一百八十米厚。石板上铺着一层层矿物质，顶层覆盖着三米到三米半的肥沃土壤，从四周向中央倾斜，所以降水会顺着沟渠流向中间，汇入四个巨型水池。每个水池周长约八百米，距离岛中心一百八十米。白天，在阳光的照射下，池水不断蒸发，所以不会漫出来。而且，既然国王能让飞岛升上云端，自然能随心所欲地避开阴雨。他们的自然科学家认为，云不可能升到超过三公里的高空，至少在岛上还没见过这种事。

岛中央有个直径四十五米的大洞，位于金刚石表层以下九十米。天文学家在上面加盖了一个圆顶，称之为“天文学家之洞”。洞里有二十盏长明灯，通过金刚石板的折射，每个角落都被照得亮堂堂的。里面存放着各种各样的六分仪、四分仪、望远镜、星盘和其他天文仪器。其中最奇妙的宝贝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磁石，形状很像纺织娘用的梭子，维系着整个飞岛的运转。磁石长五点五米，最厚处两点七米，中间有根坚硬的金刚石轴，能够绕轴旋转。轴刚好处于它的平衡点，所以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轻松转动。磁石外面套着直径约十一米、水平放置的金刚石圆槽，由八根五米半的金刚石柱支撑。圆槽内壁上有一条三十厘米深的凹槽，金刚石轴的两端就嵌在里面，方便转动。

外力无法将磁石挪走，因为圆槽和支柱跟飞岛底部的金刚石板连在一起。

飞岛就是靠这块磁石上升下降、飞往各处的。在王国所在的这片土地上，磁石一头有引力，另一头有斥力。如果把它立起来，用有引力的一头指向地面，岛就会下降，用另一头指向地面，岛就会上升。如果把磁石斜放，岛的运动轨迹也是倾斜的，因为磁力的作用力总是和岛的运动方向保持一致的。

飞岛就这样以倾斜的方式飞往国内各处。为了解释整个过程，可以假设AB是横跨巴尔尼巴比领土的一条直线，cd是磁石，d是有斥力的一头，c是有引力的一头，岛停在C处上空。现在，把磁石cd立起来，有斥力的一头朝下，岛就会斜向上升至D处。到达D处后，转动磁石，有引力的一头指向E，岛就会斜向下移至E处。接着，把磁石转到EF的位置，让有斥力的一头朝下，岛就会斜向上升至F处。再将有引力的一头指向G，岛就会移向G处。然后，转动磁石，让有引力的一头朝下，岛就会从G移向H。就这样，只要根据具体情况改变磁石的位置，岛就可以斜向上或斜向下移动（倾斜度很小）。这样时而上升，时而下降，飞岛就能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

但要注意的是，飞岛的移动范围不能超出下方的领土，而且最多升到六公里的高空。天文学家写过很多探讨磁石的著作，认为原因如下：磁力作用范围不超过六公里，而且能跟磁石发生反应的矿物质，不是蕴含在地表的岩石里，就是埋藏在离岸三十三公里以内的大海里。这种矿物质只存在于国内，而不是遍布全球。既然飞岛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让受磁力影响的国家统统归顺当然是小菜一碟了。

将磁石水平放置，飞岛就会静止不动。因为磁石两头离地面一样远，向上和向下的作用力相等，所以飞岛会一动不动。

几位天文学家负责照看磁石，随时按照国王的命令调整方向。他们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观测天体，用的望远镜比我们的精度高得多。尽管他们最大的望远镜只有九十厘米长，但效果比我们三十米长的还要棒，能把星星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的技术如此发达，新发现自然也比欧洲天文学家多。他们的恒星表记录了一万颗恒星，而我们的只有其三分之一。他们还发现了火星的两颗卫星，一颗公转半径是直径的三倍，另一颗是直径的五倍。前者的公转周期是十小时，后者是二十一小时零三十分钟。也就是说，它们公转周期的平方约等于公转半径的立方。这就证明了，它们和其他天体一样遵循万有引力法则。

他们观测到了九十三颗不同的彗星，还精确计算出了它们的回归周期。如果计算无误的话（他们对此很有把握），真希望这份观测结果能够公开，让尚未完善的彗星学说像其他天文学说一样趋于完美。

国王如果能说服大臣跟他合作，就能成为天下最专制的君主。但大臣们都在下面的陆地上有产业，又考虑到宠臣的地位并不稳固，永远也不会同意帮助陛下奴役自己的故乡。

如果哪座城市发生叛乱、爆发内战或拒绝交税，国王陛下有两种方式让他们屈服。第一种方式比较温和，就是让飞岛悬在那座城市和周围土地的上空，让居民无法享受阳光雨露，忍饥挨饿，感染疾病。如果那些人罪有应得，还可以从岛上推下巨石，把屋顶砸烂。底下的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钻进地窖或山洞躲起来。如果他们还是负隅顽抗，甚至武装反抗，陛下就会祭出杀手锏，让飞岛直接落下去，把居民和房屋统统压扁。不过，陛下很少用这种极端手段。一方面，他自己不愿意做这种事，另一方面，大臣们也不敢提出这种建议，因为这么做不但会招致骂名，还会有损自己的产业。毕竟，飞岛是国王的私人领地，而大臣的领地都在下面。

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陛下才会采取这种雷霆手段。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想要毁灭的城市里有高耸的巨岩（大城市里通常都有巨岩，当初建城选址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要避免这种灭顶之灾），或是遍布高塔或石柱，飞岛突然落下的话，很可能伤及底部。前面提到过，飞岛底部是一整块一百八十米厚的金刚石，但剧烈的碰撞很可能把它震裂，太靠近下面房屋里的炉火也可能导致爆裂。就像烟囱似的，无论是铁做的还是石头砌的，都很容易被火烤裂。老百姓都很清楚这一点，也知道当自由和财产受到威胁时，可以采取什么程度的抵抗。如果国王忍无可忍，决心要毁掉一座城市，就会让飞岛慢慢下降，装出一副体恤臣民的样子，其实是担心把金刚石底板弄裂。自然科学家们都认为，要是发生这种情况，磁石将无法支撑，整个岛都会掉下去。

我上岛之前三年，陛下在国内巡视的时候发生了一次意外，差点颠覆了如今这个王朝。陛下首先巡视了国内第二大城市林达里洛。他刚刚离开三天，抱怨备受压迫的居民就关上城门，逮捕总督，以惊人的效率在城内四角建起了四座巨塔（这座城市是正方形的），和耸立在城市中央的巨岩一样高。他们在巨岩和高塔顶部都装上了巨大的磁石，还储备了大量易燃物品。如果磁石计划失败，就点火把飞岛底部烤裂。

八个月后，国王得知了林达里洛反叛的消息，就命令飞岛飘到城市上空。当地居民一致对外，粮食储备充足，城里有河流过，也不愁没水用。飞岛在城市上空滞留了几天，阻隔阳光雨露，又垂了很多绳子下去。收上来的不是请愿书，而是大胆的要求，包括赔偿损失、获得特权、自选总督，还有其他一些更为大胆的要求。陛下让岛上居民从底层走廊往城里推下巨石，但市民们早有防备，打点好了贵重物品，不是钻进了自家地窖里，就是躲进了四座高塔或其他坚固的建筑物里。

国王陛下恼羞成怒，决定惩治这帮叛乱者，便命令飞岛慢慢下降。刚降到离高塔和岩石顶部不到三十六米的地方，负责这项任务的官员就发现，下降速度比平常快了不少，转动磁石后还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恢复平衡，就像岛在往下坠一样。他们立刻派人向国王禀报了这件怪事，请求陛下批准把岛重新升上去。国王同意了，并紧急召集会议，让负责磁石的官员也来参加。当时，飞岛还停在城市上空，但升高到了感觉不到引力的地方。有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官员奉命做了个实验，找了根九十米长的结实绳索，末端绑上一块含铁的金刚石，跟飞岛底部的成分相同，从底层走廊慢慢垂下去，正下方就是高塔的塔尖。绳子刚放下去不到四米，他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拉力，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金刚石拽回来。接着，他又扔了几块小金刚石下去，全吸在了塔尖上。对其他三座高塔和巨岩的实验结果完全相同。

国王的计划彻底泡了汤（其他情况就不多说了），被迫答应了市民提出的要求。

有位大臣告诉我，市民原本的打算是，如果飞岛降得太低，没办法升起来了，就用东西把它固定住，杀掉国王和所有随从，彻底改朝换代。

根据该国的基本大法，国王和年纪最大的两位王子不得离岛，王后只有失去生育能力后才能离开。

飞岛国游记 第四章

·格列佛离开飞岛，来到巴尔尼巴比，抵达首都。

·首都和近郊。

·格列佛受到一位贵族的热情招待，宾主相谈甚欢。

虽说我在岛上并没有受虐待，但明显受了怠慢，甚至被人鄙视。无论是国王还是岛上居民，似乎都对数学和音乐之外的东西毫无兴趣。我这两方面的知识比他们差远了，所以总是被人瞧不起。

再说了，看过岛上所有奇景后，我打心眼里讨厌这些人，心心念念想着离开。我对数学和音乐算是小有了解，他们的造诣确实令人敬佩，但就是想问题太投入了，时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从没遇见过这么无聊的同伴。待在岛上的两个月里，我只跟女人、商人、“拍子”和宫里的侍从聊天，结果变得越来越不招人待见，但只有这些人能说出合乎情理的话来。

我学会他们的语言后，厌倦了被困在不受欢迎的小岛上，决定一有机会就离开。

宫里有位贵族是国王的近亲，但他被人尊重的原因也仅限于此。大家都认为，他是国内最无知、最愚蠢的人，虽然他曾为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天资过人，勤奋好学，正直无私，荣誉等身，只可惜他五音不全。诋毁他的人说，他“连拍子都会打错”。即使老师谆谆教导，他也证明不出最简单的数学定理。他对我很友善，经常屈尊造访，想要了解欧洲的大小事件，还想了解我去过的国家的法律制度、风土人情和学术知识。我说话的时候，他不但认真倾听，还发表了一些很有见地的看法。按照风俗，他也带着两名“拍子”，但只在进宫觐见和出席典礼的时候用。跟我私下聊天的时候，他常常让那两个人退下。

我表示想要离开，请他代为向国王求情。他虽说舍不得，但还是照办了。在此之前，他给我安排了几份待遇优厚的工作，我虽然感激涕零，但还是婉言谢绝了。

2月16日，我告别了国王陛下和宫廷中的官员。陛下送给我一份价值两百英镑的厚礼，前面提到的那位贵族，也就是我的恩主，写了一封介绍信，让我交给他在首都拉格多的朋友。当时飞岛停在一座大山上面，距离首都大约三公里。我跟上来的时候一样，被用绳子从底层走廊放了下去。

下面的大陆叫作巴尔尼巴比，首都叫做拉格多，同样由飞岛国王统治。说真的，我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我会说当地的语言，穿的衣服跟他们差不多，便无所顾忌地朝城里走去，很快就找到了收信人的家，并在递上介绍信后受到了热烈欢迎。恩主的朋友名叫穆诺迪，他在家里安排了一个套间供我小住，同时盛情款待，对我照顾有加。

第二天，他就带我乘马车去城里参观。拉格多的面积大约是伦敦的一半，但房子都怪模怪样的，大多年久失修。街上的人行色匆匆，疯疯癫癫，两眼无神，很多都衣不遮体。穿过城门，又走了五公里，就来到了乡下。只见田间地头有不少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但看不出究竟在做什么。虽然土地看上去很肥沃，但田里却不见麦苗或青草。城里和乡间的怪异景象让我很吃惊，忍不住问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倒是很乐意给我解释，为什么那么多人在街头和田里忙忙碌碌，却没有一点成效。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荒芜的田地、如此倾颓的房屋、如此穷困的百姓。

穆诺迪大人位高权重，做过多年拉格多市长，后来身陷宫廷的阴谋，因为失职被迫辞职下台。国王陛下倒是宽宏大量，觉得他只是见识浅薄，总体来说还算好人。

我对那个国家和当地人发表了一番颇不客气的评论，穆诺迪大人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来的时间不长，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同国家风俗肯定不同，等等。但回到他家之后，他才问我，觉得他家的建筑有没有哪里看上去别扭，侍从的穿衣打扮有没有不妥之处。他根本不用担心我说坏话，因为一切都是那么宏伟壮观、规矩整齐、富有教养。我回答说，大人精明审慎，位高权重，富可敌国，当然没有愚蠢和贫穷造成的缺陷。他请我去三十公里外的乡间别苑，也就是他的田产所在地，到时再详谈此事，我表示听候差遣。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一路上，他让我注意观察农民是怎么耕种土地的。我觉得完全无法理解，因为除了少数几个地方之外，就连一棵麦穗、一片草叶也看不见。但走了三个小时之后，周围的景色焕然一新。眼前是一座美丽的乡村，农舍相隔不远，房屋排列整齐，周围是葡萄园、麦田和草地。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象。大人见我眉头渐渐舒展，就叹着气说，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前面的大宅，全都是他的产业。他受尽了同胞的嘲笑和白眼，就因为他不好好打理自己的事情，给大家树立了坏榜样。虽然也有少数人这么做，但都是些跟他一样年老、固执、软弱的家伙。

又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了大宅跟前。那是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物，可谓古代建筑的最佳范例。无论是喷泉、花园、小径、大路还是树林，都规划得当，独具特色。我对每样东西都赞不绝口，但大人始终不置一词。直到单独跟我用过晚餐后，他才闷闷不乐地提到，估计得把城里和乡下的房子全都拆掉，按照当下流行的风格重建，再把种植园统统毁掉，改成现代人习惯的样子，还得让所有雇农都这么做，否则很可能被贴上骄傲自大、标新立异、装模作样、愚昧无知、反复多变的标签，惹得国王陛下不高兴。

他还说，等我听到下面这些事后，就不会这么赞美他了。可能我在宫里没有听过这些事，因为那里的人都忙着冥思苦想，根本意识不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总而言之，他的意思是：大约四十年前，有些人登上了飞岛，也许是去做生意，也许只是为了消遣。五个月后，这批人回来了，虽然数学没太大长进，却带回了岛上的风气。他们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改革艺术、科学、语言、机械设计等学科。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设法弄到了皇家特许，在拉格多建了一所大学院。这股风气一下子传播开来，国内每座城市都建起了学院，教授们忙着设计新的农耕方式和建筑方法，还有工商业用得着的新仪器和新工具。他们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用上这些新发明，一个人就能干十个人的活；一个星期就能建好一座宫殿，而且建筑材料经久耐用，永远不需要维修保养；想要果实在什么季节成熟，它们就能在什么季节成熟，而且产量是现在的一百倍；还有很多类似的美好构想。问题在于，这些构想至今没有一个成真。与此同时，国内一片衰败，田地荒芜，房屋倾颓，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发明家们不但不灰心，反而在希望和绝望的双重驱动下，变本加厉地想把计划付诸实现。大人说自己不求上进，因循守旧，住在祖辈建造的屋子里就满足了，日常生活也一点都不讲究创新。还有少数乡绅贵族也是这么做的，但都受尽了嘲讽和白眼，被视为艺术之敌、无知之徒和“共和人士”[1]，被说成只顾自己逍遥，不顾国家发展。

穆诺迪大人表示，我可能会对参观大学院感兴趣，他也觉得我应该去看看，所以就不提前透露太多了。他只带我去看了一栋废弃的建筑，位于五公里外的山坡上。据说，过去在离大宅八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座很方便的磨坊，靠一条大河的河水推动，足够他全家人和雇农使用。大约七年前，一群发明家跑过来，建议他毁掉原来的磨坊，在山边上建一座新的。为了蓄水，得在长长的山脊上开凿水渠，利用管道和机械装置把水运上去供磨坊使用。他们说，高处的风会把水吹动起来，使水流变得更加湍急。还说，跟平地上的河水比起来，高处落下的水流只需要一半的量就能推动水磨。穆诺迪大人当时在宫里很不受待见，又有不少朋友从旁怂恿，就接受了这个提议，雇了一百名工人，花了两年时间，最后却失败了。发明家们拍拍屁股走了，还抱怨是他的错，把责任全推到了他身上。后来，那帮人又找别人做了同样的实验，同样是信誓旦旦保证成功，结果也同样令人失望。

几天后，我们回到城里。穆诺迪大人考虑到自己在大学院里声名狼藉，就没有亲自陪我参观，而是找了个朋友当向导。他把我介绍给朋友的时候，说我对各种发明推崇备至，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容易接受新思想。他说得一点也没错，我年轻时确实是个这样的发明家。

[1] “共和人士”，对英国内战中造反派的称呼。

飞岛国游记 第五章

·格列佛获准参观拉格多大学院。

·详细描述这所学院，介绍各位教授的研究对象。

大学院不是设在一栋独立的建筑物里，而是买下街道两边几栋相连的废弃房屋组合而成。

我受到了院长的热情接待，在大学院里转了好几天，参观了不下五百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到多位发明家。

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瘦骨嶙峋，手和脸都黑乎乎的，头发和胡子长得要命，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有好几处烧焦了，而且衣服、衬衫、皮肤都是同样的颜色。他八年来一直试图从黄瓜里提取阳光，装进密封的玻璃罐里，这样就可以在罕见的湿冷夏日放出来取暖。他告诉我，他始终坚信，再过八年，就能以合理的价格给市长家的花园提供阳光了。接着，他开始抱怨原料不够用，这个季节黄瓜又特别贵，央求我去资助他天才的创意。我赶紧送上一份小礼物，这是穆诺迪大人特意准备的，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人都爱向参观者讨赞助。

第二间屋子我刚迈过门槛，就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因为里面简直是臭气熏天。向导从后面推着我往前走，悄悄说别冒犯人家，不然惹他发火就不好了，结果害得我连鼻子都不敢捏。屋里的发明家是这里资历最老的，脸庞和胡子都是淡黄色，双手和衣服都脏兮兮的。我被引荐给他的时候，被他冲上来紧紧拥抱了一下，我真后悔没找个借口躲开！他进入大学院后，一直在研究怎么把人类的粪便还原成食物。具体方法是把粪便分成几个部分，除去胆汁染上的颜色，蒸发掉臭烘烘的气味，再捞掉表层漂浮的黏液。他每个星期都会得到满满一桶人类粪便，足有布里斯托尔的酒桶那么大。

我还看见一个人忙着把寒冰炼成火药。他给我看了一篇已经写好、打算发表的论文，专门探讨火的可塑性。

还有一位天才建筑师，发明了一种造房子的新方法：先盖屋顶，然后一路向下建，最后打地基。他说这种方法很有道理，因为蜜蜂和蜘蛛这两种精明的昆虫都是这么做的。

有个天生失明的教授，带着几个瞎子徒弟，忙着帮画家调色。老师耐心地教徒弟用手指和鼻子区分色彩，只可惜他们的技术还不到家。教授自己也经常出错，不过倒是备受徒弟们的鼓励和尊重。

另一间屋子里的人发明了一种用猪来耕地的方法，我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这种方法可以节省农具、牲口和劳力，只需要选一亩地，每隔十五厘米挖个二十厘米深的小洞，埋下橡子、枣子、栗子或者猪爱吃的橡果或蔬菜，然后赶六百只猪到地里去。猪为了找吃的，几天工夫就能把整块地翻个遍，不但让地变得适合播种，还用猪粪给它施了肥。但通过实验，他们发现这么做收获少，花销大，而且太麻烦了。毫无疑问，这项发明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我走进另一间屋子，发现墙壁和天花板上挂满了蛛网，只有一条很窄的通道供人进出。我刚进门，发明家就大喊一声“别碰网”。他哀叹说，世人用蚕丝做衣服简直是大错特错，明明有很多家养昆虫比蚕好得多，既会纺布又会编织。而且，要是用蛛丝的话，还可以省下染料钱。他向我展示了很多色彩斑斓的小飞虫，都是拿来喂蜘蛛的，说是蛛网会呈现出相应的色彩，我这才恍然大悟。他准备了各种颜色的飞虫，希望能满足每个人的喜好。只要再给飞虫找到合适的食物，比如树胶、油脂或其他黏性物质，让蛛丝变得更有韧性，不那么容易断掉，这个发明就大功告成了。

还有一位天文学家，忙着在市政厅屋顶的风向标上面安个日晷[1]，这样就可以调节地球和太阳的公转和自转，和变换不定的风向保持一致。

我突然有点肚子疼，向导就把我拽进一间屋子，里面有个了不起的医生，以治这种毛病闻名于世。他能用同样的器械做两种完全相反的手术。他有两只巨大的风箱，前面安着细长的象牙嘴，据说只要插进肛门二十厘米，把里面的气抽出来，就能让肠子变细，像晒干的猪肚一样。如果病人腹痛剧烈，病情反复，他就会先把风箱鼓满，把象牙嘴插进肛门，将气全部打进病人体内，再拔出象牙嘴，重新充气，同时用大拇指堵住肛门。就像往水泵里灌水一样，这么重复三四遍，打进去的气就会喷涌而出，把体内的毒素全带出来，然后病人就痊愈了。我亲眼目睹他用狗做了这两项实验，第一次实验毫无效果，第二次实验则差点把狗吹爆。那条狗连放一阵响屁，让我和向导都觉得很尴尬。狗当场就死掉了，但我们离开的时候，医生还在努力用同样的手术让它复活。

我参观了很多房间，目睹了不少奇闻异事。为了行文简洁，在此就不赘述了。

到此为止，我才参观完大学院的一侧，另一侧是留给冥思苦想的学者用的。我还要再介绍一位著名学者，他是大家公认的“万事通”，三十年来一直在思考如何改善人类生活。他占了两个大房间，里面装满了古怪的玩意，五十个人忙得热火朝天。有些人想通过提取硝酸钠，过滤水分子，把空气压缩成干燥的物质。有些人想要软化大理石，做成枕头和针垫。有些人试着石化活马的四个蹄子，防止它们腿酸腿软，摔倒在地。“万事通”自己手头有两个大项目，第一个项目是用谷壳种地。他认为谷壳能发挥种子的作用，并通过多次实验证明了这一点。我对此一窍不通，弄不清是真是假。第二个项目是把树胶、蔬菜和矿物质混合在一起，涂在一对羊羔身上，让它们长不出毛来。他希望再过一段时间，无毛羊能够大量繁殖，遍及全国。

我们穿过一条通道，来到大学院的另一侧。前面提到过，这一侧是空想家专用的。第一间屋子相当宽敞，里面是一位教授带着四十名学生，摆着一张跟屋子差不多大的大木框。教授见我直勾勾地盯着它看，就说他研究的是通过机械操作提升人类的思考能力，我可能会看不懂，但世人很快就会发现它的妙用。他还吹嘘说，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这么伟大的点子。大家都知道，要在艺术和科学领域取得成就，用普通的方式得付出无数心血，但如果用他发明的方法，哪怕是最无知的人也能写出哲学、诗歌、政治、法律、数学、神学著作，基本不用耗费体力，不需要天赋，也不用学习，只要花上一笔钱就行。他把我带到大木框前面，学生们排列整齐站在旁边。木框搁在屋子中央，足有六米见方，表面有很多骰子大小的木块，用细铁丝串在一起，有些大一点，有些小一点。木块的每一面都贴着纸，上面写着他们的单词，包括不同的语态、时态和词尾变化，顺序是随机排列的。教授提醒我认真看，因为马上就要启动机械装置了。木框四周安着四十个铁手柄，他一声令下，学生们就每人抓住一个，拼命摇起来。这么一来，单词的排列顺序就变了，有时三四个词能连成一个短句。他让三十六名学生寻找短句，然后轻声念出来，剩下的四个男孩则负责记录。同样的工作重复了三四遍。这套东西设计得很巧妙，只要摇一下手柄，木块就会上下移动，上面的字也就挪了位置。

学生们每天要花六个小时做这件事。教授给我看了一些对开本的册子，里面收集了不少支离破碎的句子。他打算把句子拼凑起来，再利用这些丰富的资料，写一本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只要公开募集资金，制造五百个木框，再让相应的负责人把句子拿出来共享，这项工作很快就能完成。

他告诉我，自己从青年时代就一门心思扑在这项发明上，不但把所有单词都写在了木块上，还精确计算出了介词、名词、动词等在书里出现的比例。

我恭恭敬敬地对这番冗长的讲解表示感谢，并向教授保证，如果自己有幸回到祖国，一定会证明他是这台奇妙的机械装置唯一的发明者。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我把机械装置的样子和结构画了下来，还告诉他，虽然欧洲学者习惯窃取其他人的发明成果，但这幅图能证明他才是真正的发明者。我表示会谨慎行事，避免给他招来竞争者，保证一切荣誉都归他所有。

接着，我们去了语言学院。三位教授正坐在那儿商量怎么改进本国语言。

第一个方案是简化句子，把多音节的单词变成单音节。此外，由于通常提到的东西都是名词，还可以把动词和介词统统省掉。

第二个方案是废除词语。他们表示，这样不但更简单，还有益健康。大家都知道，我们每说一个词，肺部都会受到伤害，最终导致寿命缩短。既然词语不过是东西的名称，那么直接把东西带上岂不是更方便？这项发明不但能让人活得更轻松，还对健康大有益处，原本早就要付诸实践了，可惜女人跟平民、文盲沆瀣一气，说如果不让他们像祖先那样自由自在地用嘴说话，就要举旗造反。那帮乡巴佬就是爱跟科学作对！不过，大多数学识渊博的智者都接受了新方法。这种方法只有一点不方便，那就是如果要办的事情很多，种类又很繁杂，除非有钱雇个身强力壮的仆人帮忙，否则就只能自己背一大堆东西出门。我看见两名大学者就像欧洲走街串巷的小贩一样，背上背着超大的包裹，身子都快被埋得看不见了。如果他们在街头相遇，就会卸下背后的东西，打开包裹，“聊”上一个小时，再把东西一件件塞回包里，帮对方背上，再挥手道别。

如果谈话很简短，东西放在口袋里或夹在胳膊底下就行。在家里就更方便了，因为东西应有尽有，而且触手可及，很适合这种需要技巧的聊天方式。

这项发明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全世界通用，所有文明国家都适用。因为文明国家的器具全都大同小异，用途也是一看就懂。即使一国使臣不懂外国语言，也能和别国君主或首相打交道。

我还去数学学院转了一圈，那里的教学方式欧洲人是很难想象的。老师会用含有脑药成分的墨水，把命题和证明过程写在薄薄的华夫饼上，让学生空腹一口吞下，接下来三天只能吃面包、喝清水。随着华夫饼在肚子里慢慢消化，墨水会渐渐进入大脑，相关知识也就记住了。但到目前为止，成功案例屈指可数，一方面是因为墨水的成分或剂量有问题，另一方面是因为学生们冥顽不灵。囫囵吞下那么大一块华夫饼很容易犯恶心，所以他们通常把饼含在舌头底下，不等发挥药效就吐掉。再说小家伙们也不听话，不肯按要求饿那么久的肚子。

[1] 日晷，利用日影测时刻的仪器，仅用于计时，对公转自转以及风向没有任何影响。

飞岛国游记 第六章

·继续参观大学院。

·格列佛提出几点改进意见，有幸被采纳。

再到政治学院，我待得浑身不舒服，只觉得教授全都丧失了理智，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还为他们感到难过。那帮郁郁寡欢的家伙建议国王根据智慧、才能、美德选择亲信，大臣为公众利益着想，奖励功勋卓著、能力出众、有杰出贡献的人，指望国王将自己的利益和百姓的利益联系在一起，选择有资格辅佐自己的参谋。他们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疯狂念头，全是人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老话：无论多么夸张离谱的事，总有一些哲学家将其奉为真理。

但是，说句公道话，不是所有人都满脑子空想。有一位出色的医生就精通政府的性质和体制，善于运用自己的研究成果，治疗各类公共管理机构的弊病和腐败行为。这些弊病不是源于统治者的缺陷或软弱，就是由于被统治者不循规蹈矩。人体和政体存在普遍的相似性，所有作家和理论家都赞同这一点。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就是，人体和政体都需要保持健康，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治病。大家都知道，上议院和内阁成员通常有说话啰嗦、过分热情和其他一些坏毛病，脑袋里问题不少，心里面毛病更多，比如双手（特别是右手）的神经和肌肉剧烈抽搐，容易肝火上升，肠胃胀气，头晕眼花，神志不清，长出脓水腥臭的毒瘤，打嗝的时候口吐白沫，口气酸臭，吃东西不知餍足，消化不良。还有很多令人作呕的坏毛病，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这位医生建议，上议院开会的时候，前三天应该让医生列席，每天辩论结束后给议员们诊断，经过慎重考虑后确定病症和治疗方案，第四天带来药剂师和适量的药物。议员就座之前，先让他们按照病情服下缓痛剂、通便剂、洁净剂、腐蚀剂、止血剂、缓解剂、缓泻药、头疼药、黄疽药、祛痰药和清耳药，下一次开会时再根据疗效选择二次服用、更换药物还是停止服药。

这不会对公众造成太大的负担。我倒觉得，在议员参与立法的国家里，这么做能提高办事效率，让大家团结一致，缩短辩论时间；使沉默的人开口说话，让话多的人闭上嘴巴；遏制青年人的心急火燎，扭转老年人的固执自负；让糊涂的人清醒过来，把鲁莽的人打压下去。

鉴于大家都抱怨国王的宠臣忘性太大，医生对谒见首相的人是这么建议的：先简明扼要地把公事说完，为了防止贵人多忘事，可以在告退前狠狠拧一下他的鼻子，踢一脚他的肚皮，踩一下他的鸡眼，扯一把他的耳朵，戳一下他的屁股，扭一把他的胳膊。不妨每次见他时都来这么一出，直到事情处理完毕或被彻底否决。

医生还指出，每位上院议员在议会上提出观点并慷慨陈词后，都应该把票投给相反的一方。只有大家都这么做，投票结果才能符合公众利益。

他还提出，如果党派之争过于激烈，有一妙方能促成双方和解，那就是两党各选出一百名领袖，按照脑袋大小两两配对，然后请两名熟练的外科医生同时锯下两人的枕骨，把大脑分成大小相同的两部分，再将锯下的头骨交换，安到对手的脑袋上。

手术的精度要求非常高，但医生表示，只要手术做得好，保证能有效果。他说，让两个大脑在一个脑袋里吵上一架，很快就能达成一致，进而镇定自若、富有条理地思考问题。有些人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生下来就是为了观察和统治世界的，这些人也该做做这种手术。至于党派领袖大脑容量和质量上的差异，医生表示，根据他的经验，这点差别实在不足挂齿。

我听见两位教授讨论得相当激烈，说怎么征税最便捷有效，又不至于激起民怨。一个人说，最好按照邪恶和愚蠢程度来征税，税额由邻居组成的陪审团判定，这样最公平合理。另一个持反对意见，说应该按人们对自己体力和智力的评定征税，能力越大，税额越高，决定权完全交到每个人自己手里。最受女性青睐的男人应该收最高的税，税额由他受青睐的程度决定，具体交给他自己判定。聪明、勇敢、礼貌的人应该多收税，具体也由每个人自己判定。荣誉感、正义、智慧和学识应该免税，因为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会认为邻居具备这些品质，对自己身上的这些品质也不看重。

教授建议按照美貌程度和打扮技巧对女人征税，具体也交由她们自己判定。但忠贞、纯洁、优良品行和良好的判断力无需征税，因为收到的税金还不及征税的成本。

为保证上院议员始终为王室利益着想，他提议通过抽签任职。每个人都得先发誓，无论是否抽中，投票时都拥护王室。这次没抽中的人，下次有职位空缺可以再抽。这么一来，大家就会满心期待，充满希望，没有人会抱怨朝廷不守承诺，就算失望也只会怪命运不济。毕竟，命运的肩膀可比大臣的宽厚结实多了。

另一位教授给我看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讲的是如何识别反政府阴谋。他建议伟大的政治家关注所有可疑人物，观察他们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用餐，睡在床的哪一侧，擦屁股用的是哪只手，还要认真检查他们的大便，根据颜色、气味、味道、浓度、软硬和消化程度，判断他们的想法和图谋。他做过很多次实验，发现人在上厕所的时候最严肃认真、深思熟虑、专心致志。如果想的是怎么谋杀国王，大便就会呈现绿色；如果想的是掀起叛乱或火烧京城，颜色又会有所不同。

这篇文章文笔犀利，有不少政治家感兴趣也用得上的见解，但我觉得还不够完善，就冒昧地提出，如果他不介意的话，自己可以做些补充。他跟其他作家尤其是发明家不一样，不但欣然接受了提议，还表示愿闻其详。

我告诉他，自己在特瑞布尼亚王国待过一段时间，当地人称其为“兰敦”。那里的居民大多是包打听、见证人、告密者、指控人、检举人、举证人、宣誓者，还有他们的随从和走狗，全是大臣及其副手豢养的。那里的阴谋家都是资深政客，策划阴谋是为了提高自己在政坛的地位，为混乱的政局注入新活力，压制或转移百姓的不满情绪，把钱塞进自己的腰包，为了一己私利左右公众舆论。这帮家伙先会统一口径，想好要给可疑分子扣上什么帽子，然后搜查扣押他们的信件和文章，找借口把他们丢进监狱。有一群“大师”特别擅长从词语、音节、字母里寻找蛛丝马迹，破译出如下含义：

“马桶”指“枢密院”

“鹅群”指“上院议员”

“瘸狗”指“侵略者”

“傻瓜”指“国王”

“瘟疫”指“常备军”

“秃鹰”指“首相”

“痛风”指“主教”

“绞刑架”指“国务大臣”

“夜壶”指“贵族委员会”

“筛子”指“仕女”

“扫帚”指“革命”

“捕鼠器”指“官职”

“无底洞”指“财政部”

“阴沟”指“朝廷”

“系铃帽”指“宠臣”

“断芦苇”指“法庭”

“空酒桶”指“将军”

“脓疮”指“行政当局”

如果这样还行不通，他们还有两种更有效的方法，该国学者称之为“藏头诗法”和“变位词法”。第一种方法是将每个单词的首字母解释出政治含义。比如，N指“阴谋”，B指“骑兵团”，L指“舰队”。第二种方法是将可疑文章里的字母变换位置，揭示反对党的阴谋诡计。比如，我给朋友写了封信“我们的兄弟汤姆最近得了痔疮”，技艺娴熟的破译大师会把字母打乱，拼出下面这句话：“抵抗，密谋已成。图尔。”这就是所谓的“变位词法”。

教授对我的建议深表感谢，说会在论文里提到我的名字以表敬意。

我觉得这个国家实在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就想回英国了。

飞岛国游记 第七章：巫师岛之一

·格列佛离开拉格多，来到马都纳达。

·由于暂时没有合适的船只，格列佛就做了一次短途旅行，来到巫师岛，受到岛主的盛情款待。

我有理由相信，这个国家所在的大陆向东向北延伸，东至美国加州以西的不知名地带，北至太平洋。离拉格多不到二百四十公里的地方有个优良的马都纳达港，港口西北方向有座大岛，名叫拉格纳格岛，位于北纬二十九度，东经一百四十度，马都纳达港和拉格纳格岛之间贸易往来频繁。拉格纳格岛同时也位于日本东南方约五百五十公里的地方，日本天皇和拉格纳格国王是亲密盟友，两国之间经常有船来往。我打算走这条路回欧洲，就租了两头驮行李的骡子，又雇了个带路的向导，然后跟穆诺迪大人道别。他一直对我很好，临别时还送了份厚礼。

一路上既没有碰到意外，也没有值得一提的冒险经历。我抵达马都纳达港的时候，刚好错过了去拉格纳格的船，而且挺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马都纳达港这座城市跟朴茨茅斯面积差不多，我很快就结识了一群朋友，受到了他们的热情招待。有位声名显赫的绅士对我说，既然去拉格纳格的船一个月后才有，不如趁此机会去西南方的小岛转转。那座小岛名叫格鲁布瑞，离马都纳达大约三十公里。他说可以跟一位朋友一起陪我过去，还提供了一艘轻便的三桅小帆船。

按照我的理解，“格鲁布瑞”可以译为“巫师岛”。它的面积大约有怀特岛[1]的三分之一，物产十分丰富。岛上全是巫师，由部落酋长统治，实行内部通婚，由年纪最大的人继任岛主。岛主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还有个十二平方公里的院子，周围是六米高的石墙。院子被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分别用来养牲口、种庄稼和做园艺。

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仆人”服侍岛主全家。岛主本人精通巫术，能够召唤“鬼魂”为仆，二十四小时内可以随意使唤，但时间再长一点就不行了。而且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三个月内同一个人只能召唤一次。

抵达巫师岛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陪我一起来的那位绅士先去拜见岛主，请求他接见我这个专程前来拜访的陌生人。岛主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三人走进宫门，只见旁边站着两排“侍卫”，手里的武器和身上的衣服都很古怪，脸上的表情也让人看了不寒而栗。我们又穿过了几个房间，才进入正殿。一路上，两边都站着同样的“侍卫”。见到岛主后，我们先深深鞠了三个躬，又回答了一些简单的问题，才被岛主赐座，坐在靠近宝座底层台阶的凳子上。虽然岛上用的语言跟巴尔尼巴比很不一样，但岛主两种话都会讲，并让我说说旅行见闻。为了表示不必拘礼，他挥挥手让侍卫退下。他们立刻消失不见了，就像人们突然惊醒的时候，梦中场景转瞬化为虚有一样，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直到岛主保证没有人受伤，又见两名同伴都镇定自若（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我才渐渐恢复常态，鼓起勇气向陛下介绍了几次冒险的经历，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时不时回过头去，偷瞄那些“鬼魂侍卫”刚才站的地方。岛主屈尊陪我们用餐，一群新召来的鬼魂端上酒肉，在桌边伺候，这时我已经没有早上那么害怕了。我们一直待到日落西山，才恭恭敬敬地向岛主请辞，婉拒了在宫里住下的邀请，住进了邻近小镇上的私人宅邸。那个镇子是这座小岛的首府。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觐见岛主，受到了盛情款待。

就这样，我们在岛上待了十天，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跟岛主在一起，晚上才回住处。我很快熟悉了鬼魂的样子，见过三四次之后就处之泰然了，而且对他们的好奇远远超过了恐惧。岛主让我想见谁就召唤谁，只要是从古至今死去的人，想见多少个都可以，还命令他们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但问题仅限他们所处的年代。我确信他们不会说假话，因为在冥界撒谎是毫无意义的。

我对岛主送上的这份大礼深表谢意。当时，我们待在一个能俯瞰院子的房间里，我想看宏伟壮观的场面，就提出想见见刚结束阿贝拉会战的亚历山大大帝[2]及其统领的军队。岛主手指一动，窗下就出现了一支大军。接着，亚历山大大帝被召了进来。我对希腊语懂得不多，听他说话相当费劲。他以名誉担保，自己不是被人下毒毒死的，而是喝酒过量发烧而死的。

接着，我又见到了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汉尼拔将军[3]。他说，自己的军营里一滴醋也没有。

我看见了各率大军、即将开战的恺撒大帝和庞培[4]，目睹了恺撒最后一次大获全胜的样子，又说想看看罗马元老院在一个大厅里开会，现代的议员在另一个大厅里开会，拿两者做个比较。结果发现，前者看上去像英雄和半神的聚会，后者却像小贩、扒手、劫匪和恶霸的集合。

在我的请求下，岛主做了个手势，让恺撒和布鲁图[5]走上前来。布鲁图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展示了崇高的品德、无畏的精神、坚定的意志，还有拳拳爱国之心和对全人类的博爱情怀，让人一见就肃然起敬。我很高兴看见他俩已经化干戈为玉帛。恺撒还承认，自己有生之年取得的最伟大的功绩，都不及被布鲁图取走性命这件事。

我有幸和布鲁图聊了一会儿，他说自己跟先祖朱尼厄斯、苏格拉底、伊巴密浓达、小加图和托马斯·莫尔爵士[6]组成了永久的六人集团，就算找遍古今也找不出第七名成员了。

为了满足自己的渴望，我把过去历代的著名人物都召唤到了面前。如果把那么多人说的话一一记录下来，读者肯定会烦不胜烦。我最想见的是推翻暴君和篡位者的英雄，为受迫害的民族夺回自由的勇士。可惜那种满足感难以用言语描述，无法让读者感同身受。

[1] 怀特岛，英国南部小岛，位于英吉利海峡之中，面积大约八百平方公里。

[2] 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四世纪马其顿帝国国王，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在阿贝拉会战中，率军击溃了波斯大军。亚历山大大帝年仅三十三岁便离奇死亡，死因众说纷纭，一说是被人下毒致死。

[3] 汉尼拔将军，公元前二世纪北非古国迦太基著名军事家。据历史记载，公元前二一六年，他率领一支迦太基部队北上越过阿尔卑斯山脉直抵意大利北部，行军时有大石拦路，汉尼拔下令把大石烧热，并用食醋浸润，大石便自行分解。

[4] 庞培，公元前古罗马共和国著名军事家和政治家，凶残嗜血，在与政敌恺撒的大决战中失利。

[5] 布鲁图，公元前古罗马共和国议员，反对恺撒独裁的首领之一。

[6] 朱尼厄斯，公元前五世纪人，相传是罗马第一任执政官，建立了罗马共和国；苏格拉底，公元前古希腊大哲学家；伊巴密浓达，公元前古希腊西比斯城大将、政治家；小加图，公元前古罗马哲学家；托马斯·莫尔爵士，十五世纪英国哲学家，《乌托邦》作者。

飞岛国游记 第八章：巫师岛之二

·巫师岛的更多见闻。

·格列佛了解古今历史的真相。

我想见见古代最著名的智者和学者，所以特意留出一天时间，请岛主召唤了荷马[1]、亚里士多德和评论过他们著作的人。评论家人数实在太多，有几百人只好在外殿候着。我一眼就认出了荷马和亚里士多德，他们不仅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相互之间也差别很大。荷马高大英俊，虽然年事已高，但走起路来腰板挺直，眼神极具穿透力。亚里士多德拄着拐杖，弯腰驼背，面容消瘦，头发稀疏，嗓音低沉。我很快发现，他们俩根本不认识其他评论家，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那帮家伙。有个鬼魂（名字暂且保密）悄悄告诉我，评论家在冥界总是躲得离两位作家远远的，因为他们的解读全是错的，实在愧对作者。我把狄迪莫斯和欧斯塔修斯[2]介绍给荷马，劝他对两位评论家好一点，但他很快就发现两人毫无天赋，进入不了诗人的精神世界，根本不值得对他们那么好。而我刚把司各脱和拉谟斯[3]介绍给亚里士多德，他就不耐烦地问，是不是其他人都跟这两个家伙一样蠢。

我又请岛主召唤来笛卡尔和伽桑狄[4]，请他们把自己的理论解释给亚里士多德听。这位伟大的哲学家承认了自己在自然科学领域犯的错误，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错。他发现，无论是伽桑狄倡导的“伊壁鸠鲁学说”，还是笛卡尔提出的“漩涡说”，都被后人推翻了。据此推测，当代学者推崇的“万有引力学说”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他说，新的自然体系不过是一股新风潮，每个时代都会发生变化；假装能用数学定律验证这些体系的家伙，可能会显赫一时，但一有定论就会销声匿迹。

我花了五天时间跟古代学者聊天，见到了大部分的罗马皇帝，还请岛主召来罗马皇帝依拉加巴路斯[5]的御厨做了一桌美食。由于缺少食材，他们的精妙手艺没能完全发挥出来。阿格西劳斯[6]的一个奴隶给我们做了一道斯巴达式肉汤，但我只勉强喝了一口，就说什么也喝不下第二口了。

陪我上岛的两位先生因为有些私事，必须在三天内返回。趁这三天时间，我见了不少近代的死者，全是近两三百年间的欧洲名人。我一直很崇拜名门望族，就请岛主召唤了二十多位国王和上溯八九代的祖先，结果却大失所望，发现王室血统不是代代相传的，有一个王室家族里竟出现了两个小提琴手、三名衣冠楚楚的侍臣和一位意大利高级教士，还有一个王室家族里出现了一个理发师、一名修道院院长和两位红衣主教。出于对王室成员的尊重，这个敏感话题就不往下讨论了。不过，我对公爵、侯爵、伯爵、子爵倒没那么多顾虑，还激动地发现，有些家族特征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可以清楚地看见，有一家人继承了长下巴，另一家人有两代是无赖，三代是傻瓜，还有一家人疯疯癫癫的，另一家人全爱出老千，正如波利多尔·维吉尔[7]对某个家族的评论：“男子不英勇，女子不贞洁”。残忍、撒谎、懦弱像盾形纹章一样，成了某些家族的特征。第一个把病毒带进高贵门楣的人，让子孙后代都遗传了毒瘤。即使看到贵族血脉中冒出佣人、侍从、男仆、车夫、赌徒、琴师、戏子、船长和扒手，我也见怪不怪了。

最让我觉得恶心的是现代史。仔细观察过去一百年里的功臣后，我发现世人全被不要脸的作家误导了。那帮家伙将最伟大的战绩归功于懦夫，将最睿智的建议归功于傻瓜，说溜须拍马的小人最真诚，叛国者拥有罗马人的美德，异教徒最虔诚，告密者最可信。多少无辜的君子由于大臣贿赂法官，党派相互倾轧，最终被判死刑或惨遭流放。多少无耻的小人荣升高位，备受恩宠，手握大权，有钱有势。多少朝廷、枢密院和上议院里发生的事，跟坏人和丑角的勾搭如出一辙。当我得知许多伟大事业的根源不过如此，大革命取得成功纯属偶然之后，是多么瞧不起人类的智慧和诚实啊！

我还发现，那些自诩写下轶闻秘史的人是多么无知，又是多么自欺欺人。他们笔下有那么多被毒药送进坟墓的国王，就连国王和大臣私下密谈的内容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那些人能揭示驻外使节和国务大臣最私密的想法，能钻进达官贵人商谈要事的密室，但写的东西统统是以讹传讹。我发现了许多举世震惊的大事内幕：卑劣的女人如何掌控后门的楼梯，后门的楼梯如何掌控枢密院，枢密院如何掌控上议院。有位将军当着我的面承认，他因为胆小懦弱和指挥失误打了场胜仗。有位海军上将说，由于情报有误，他本打算率领舰队叛变，却不知怎么击退了敌人。还有三位国王告诉我，他们在位期间从未提拔过有功之人，除非是自己弄错了，或是被亲信大臣给骗了，而且来世还会这么做。他们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如果没有腐败，王权会摇摇欲坠，因为美德使人积极自信、难以驾驭，这是执行公务最大的阻碍。

出于好奇，我问了一下那些人是怎么取得高官厚禄的。询问对象仅限近代，不涉及当代，因为我可不想得罪人，哪怕是外国人。（希望读者理解，这里指的不是英国）然而只瞄了一眼召来的鬼魂，我就发现事态严重，不可等闲观之。欺凌、教唆、诈骗、作伪证还算其中最轻的罪行，因为它们还情有可原。有些人承认，自己的财富和地位是靠瞎折腾换来的，有些人是靠背叛国家和君主，有些人是靠投毒杀人，有些人是靠颠倒黑白、残害忠良。卑贱小民本该尊敬位高权重的大人，但上述发现使我原有的敬意大大减退，这一点还要请读者见谅。

我经常读到忠君爱国的故事，很想见见故事的主人公，但召来一问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青史留名，少数几个有名的被说成是卑鄙小人和无耻叛徒，其他的更是闻所未闻。他们个个神情沮丧，衣衫褴褛，大多死于穷困潦倒，剩下的不是死在断头台上，就是死在绞刑架上。

其中有个人，身边站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他的情况与众不同。他告诉我，他多年来一直担任船长，在亚克兴海战[8]中突破敌军防线，击沉三艘主力战舰，俘虏了第四艘，致使安东尼[9]将军溃败出逃，己方大获全胜。小伙子是他的独生子，在那次战役中身亡。战争结束后，他回到罗马，自恃有功，求奥古斯都[10]任命他为另一艘船的船长，因为原来的船长不幸牺牲了。这个请求没有得到批准，船长一职被赐予皇帝的情妇—一名女仆的儿子，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男孩。回到原来的船上后，他又被冠上玩忽职守的罪名，船被海军中将帕伯利克拉的亲信接管。他只好退隐田园，在远离罗马的农场里度过余生。我很好奇，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请岛主召来参与过亚克兴海战的海军上将阿格里帕。他亲口证实了整件事，还对船长大加赞美。船长实在太谦虚了，对自己的丰功伟绩不是绝口不提，就是一带而过。

我惊讶地发现，在罗马帝国，奢侈之风刚刚刮起，腐败就迅速蔓延。至于其他恶习猖獗已久的国家，出现类似的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在那些国家，最高统帅独占了所有的荣誉和战利品，而他恰恰是最不配拥有这些的人。

每个被召来的人都以在世时的样子现身。我忧伤地看到了过去一百年人类是怎么退化的，英国人是怎样在各种病毒的影响下，变得个头矮小、精力不济、身体虚弱、面黄肌瘦、皮肤松弛、浑身腐臭的。

后来，我自降标准，提出召唤几个英国自耕农看看。那些人因民风淳朴、饮食简单、衣着简朴、公平买卖、崇尚自由、英勇爱国而闻名于世。在比较了活人和死人之后，我不免感慨万千。子孙后代为了几个小钱，兜售选票，操纵选举，还学到了宫里特有的把戏，无恶不作，腐败堕落，把祖先的美德全糟践光了。

[1] 荷马，公元前古希腊失明诗人，他的杰作《荷马史诗》在很长时间里影响了西方的宗教、文化和伦理观。

[2] 狄迪莫斯和欧斯塔修斯都是评注《荷马史诗》的学者。

[3] 司各脱和拉谟斯都是评注亚里士多德著作的学者。

[4] 笛卡尔，十七世纪法国哲学家、数学家；伽桑狄，十七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哲学家。

[5] 依拉加巴路斯，古代罗马皇帝，以生活奢侈闻名。

[6] 阿格西劳斯，公元前斯巴达国王。

[7] 波利多尔·维吉尔是十六世纪的一名意大利教士，曾写下一部英国历史，但上文引用的这句“男子不英勇，女子不贞洁”却在他的著作中找不到。

[8] 亚克兴海战，公元前三十一年，奥古斯都的军队在希腊西部的亚克兴海战中击败了古罗马统帅安东尼。

[9] 安东尼，公元前古罗马统帅，罗马后三雄之一。

[10] 奥古斯都，原名屋大维，击败安东尼后建立罗马帝国，自称奥古斯都，意为神圣。

飞岛国游记 第九章：永生国之一

·格列佛回到马都纳达，乘船前往拉格奈格，被护送进宫，受到国王接见。

·国王对臣下慈悲为怀。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我辞别尊贵的岛主，和两位同伴一起回到马都纳达，又等了两个星期，才找到一艘开往拉格奈格的船。那两位绅士和其他人都相当慷慨，不但准备好了食物，还亲自为我送行。这回一走就是一个月，还遇上了一场猛烈的风暴，不得不向西行驶赶上信风，然后乘风前进了三百多公里。1709年4月21日，船开进了港口城市克伦梅尼格的河口，这座城市位于拉格奈格王国的东南方。我们在离城市不到六公里的地方下锚，发出信号呼唤领航员。半个小时后，两名领航员上了船，引导我们绕过危险的暗礁，进入一片开阔水域。这儿离城墙不到两百米，足够停泊一整支舰队。

船上有几个水手，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告诉领航员我是外乡人，还是个伟大的旅行家。领航员向海关官员做了汇报，结果我一上岸就被仔细搜查了一番。海关官员用巴尔尼巴比语和我交谈，因为两地贸易往来频繁，当地人都懂得这种语言，水手和海关官员说得尤其熟练。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尽量把故事讲得连贯可信。因为我打算去日本，而欧洲只有荷兰人能获准入境，所以不得不隐瞒国籍，说自己是荷兰人，乘船在巴尔尼巴比海岸遇难，爬上岩石，被接上飞岛（他常常听说这座岛），打算去日本，然后想办法回国。海关官员表示，在接到宫里的指示前，需要限制我的自由。他说马上就去写报告，希望能在两个星期内收到答复。我被软禁在一间舒服的小屋里，门口有卫兵站岗，可以在花园里自由活动，其他待遇也不错，开销全部由国库支付。当地人听说我是从某个闻所未闻的遥远国度来的，都非常好奇，纷纷登门造访。

我雇了个同船的年轻人做翻译。他是拉格奈格人，但在马都纳达住过一段时间，精通两国语言。有了他的帮助，我可以跟来访的客人交流，但仅限于回答问题。

宫廷公文在预计的时间抵达，陛下命令十名骑兵将我和随从护送到特尔达格达布，也可能是瑞尔达格瑞布（具体发音实在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前一种就是后一种）。我的随从只有那个可怜的小翻译，还是我好说歹说才答应帮忙的。我又向骑兵求了半天情，给自己和翻译都弄了头骡子骑。信使比我们早半天出发，向国王汇报最新情况，并请陛下选定良辰吉日，以便我“舔舐他脚凳前的尘土”。这是宫里的规矩，而且不只是说说。两天后，在觐见国王的时候，他们就示意我匍匐在地，一边往前爬一边舔地板。考虑到我是外乡人，他们特别关照把地板打扫干净，灰尘并不是很惹人烦，但这种特殊待遇通常只有高官显贵能享受到。不仅如此，如果觐见的人在宫里树了敌，有时地上会特意撒满灰尘。

我见过一位贵族老爷满嘴是灰，爬到宝座跟前时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了，而且还没办法补救，因为在陛下面前吐痰或擦嘴都是死罪一条。他们还有一种习俗我也不是很赞成，那就是，如果国王想用温和的方式处死贵族，就会命人在地板上撒满灰色的毒粉，吃下去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致命。但说句公道话，国王陛下相当仁慈，很在乎臣民的性命（真希望欧洲的君主也能学学）。为了维护陛下的名誉，不得不提一句，每次执行完死刑后，他都会命人把撒毒粉的地方刷干净。如果仆人粗心大意，陛下就会很不高兴。我亲耳听见他下令鞭打一名仆人，因为那个人轮到刷地板，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导致一位前程无量的年轻贵族觐见时不幸中毒，而陛下并不打算取他性命。不过，宽宏大量的陛下最后还是免了鞭刑，只让仆人保证，除非接到特殊的命令，否则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题外话暂且不多说。我爬到离宝座三米半的地方，慢慢起身，双膝跪地，磕了七下头，接着说了句他们头天晚上教的话。按照当地法律，这句颂词所有觐见国王的人都得说，直译过来就是：“愿神圣的陛下寿命比太阳还要长十一个半月。”陛下回答了几句，我虽然没听懂，还是按照指示说了一句话，直译是“我的舌头在朋友嘴里”，意思是希望叫翻译进来。接着，前面提到的那个年轻人就被带了进来。在一小时的时间里，陛下提出了很多问题，我在翻译的帮助下逐一作答。我说巴尔尼巴比语，年轻人把它翻译成拉格奈格语。

国王很高兴有我做伴，命令内侍长给我和翻译在宫里安排了住处。我们不但饮食无忧，还得到了一大袋金子用于日常花销。

我遵照国王的旨意在这个国家待了三个月。陛下对我青眼有加，甚至提过加官晋爵的事，但我觉得还是稳妥为妙，希望下半辈子能跟妻儿共享天伦。

飞岛国游记 第十章：永生国之二

·格列佛赞美拉格奈格人，详细描述“永生者”。

·格列佛和一些达官贵人谈论这个话题。

拉格奈格人既彬彬有礼又慷慨大方，尽管带有东方人特有的骄傲，但对外乡人（特别是受陛下青睐的外乡人）还是客客气气的。我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身边又一直带着翻译，跟大家聊天倒也挺愉快。

有一天，一位贵族当着很多人的面问我，有没有见过他们的“斯特鲁德布鲁格”，也就是“永生者”。我表示没见过，请他解释一下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毕竟凡人终有一死。他说，偶尔会有家庭诞下前额有红色圆点的孩子，圆点位于左眉正上方，这样的孩子永远不会死。根据他的描述，圆点有三便士银币[1]那么大，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色扩大，十二岁变成绿色，二十五岁变成深蓝色，四十五岁变成煤黑色，到时会有英国的先令那么大，但接下来就再也不会变了。这种孩子很罕见，全国上下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千一百个，首都估计有五十个，三年前出生过一个这样的小女孩。这种孩子不是某个家族特有的，完全是随机出现。“永生者”的孩子也跟其他人一样有生老病死。

听了这番话，我兴奋得不得了，忍不住用巴尔尼巴比语喊了几句，表现得稍微有点夸张。这种语言我说得不错，对方恰好也听得懂。只听我像疯子一样大喊：“多么幸福的国家，每个孩子都有希望永生！多么幸福的人民，眼前就站着传统美德活生生的典范，还有大师将前人的智慧倾囊相授！但最幸福的还是伟大的永生者，他们一生下来就逃脱了人类共有的不幸，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心灵无拘无束，精神自由飞扬！”我觉得奇怪，为什么在宫里没见过这种智者。额头上的黑点那么明显，不可能看走眼呀。而且像陛下这么圣明的君主，不可能不招揽这么睿智的谋士。也许是那群圣人太严肃刻板，跟宫里腐败放荡的作风格格不入吧。从经验来看，年轻人通常活泼轻浮，喜欢自作主张，听不进长辈严肃的教导。我打算下次觐见陛下的时候，通过翻译说说自己的看法。不管陛下是否接受建议，我都会感激万分地接受任命，留下来做个一官半职，花一辈子时间跟出类拔萃的永生者交流，只要他们不反对就行。

前面提到过，告诉我这件事的先生听得懂巴尔尼巴比语。他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表示很高兴能说服我留下来，希望我同意他把刚才那番话翻译给旁边的人听。他翻译过去之后，大家用当地话聊得热火朝天。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从他们的表情又瞧不出端倪。那位绅士先是沉默了一阵子，而后表示，我对永生的优点和幸福颇有理解，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指他自己）听了都很高兴。他们想知道，如果我生下来就是永生者，会怎么度过这一生。

我表示，这么丰富多彩、令人愉快的话题，自己可以滔滔不绝地一直说下去。我常常设想自己如果是国王、将军、贵族会做些什么，对“永生”这个问题也做过全盘考虑，想过如果能长生不老，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如果有幸生为“永生者”，一旦了解了生与死的区别，知道了自己有多幸福，我就会想尽一切方法赚钱。靠着勤劳节俭和苦心经营，估计不出两百年就能成为国内最有钱的富豪。其次，我会从小钻研艺术和科学，总有一天学问会超过其他人。最后，我会根据细致观察，认真记录每种公共行为、每个公众事件的前因后果，公正描述历代君主和大臣的个性特征，准确记录风俗、语言、服饰、饮食、娱乐的流转变迁。有了这些积累，我将成为知识与智慧的宝库，成为国家的先知。年届六十，我就不再结婚，但仍勤俭持家，热情好客，培养和教导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用自己的记忆、经历、观察和例证告诉他们，美德无论于公于私都很有益处。我将在永生者中选择同伴，从古至今精选出十二名，要是其中任何一个缺衣少食，就在自己家附近给他准备个舒适的住处。我会经常请朋友过来吃饭，但只和最可贵的凡人打交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肠会越来越硬，就算朋友甚至子孙去世都不会太难过，就像年年种植石竹花和郁金香的人，不会因为头一年的鲜花枯萎而伤心。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会和永生者交流自己的观察和回忆，关注腐化是怎样逐渐侵蚀世界的，并对公众提出警告和建议，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每个时代的人都抱怨人性堕落，我们会以自己为例证，发挥巨大的影响力，阻止人性继续堕落。

我能亲眼见证各国各邦爆发革命，社会阶层发生变化，古老城市沦为废墟，无名村落变为首都，著名大河化作小溪，沧海变成桑田，桑田变成沧海，湮没无闻的国度被人发现，蛮族入侵文明国度，野蛮民族文明开化，还能目睹经度、永动机、万灵药的发明，还有许许多多伟大的发现。

我们可以观测彗星的运行和回归，日月星辰的运动和变化，还能活到预言成真的那一天，将有多少美妙的天文学发现！

我说到了很多类似的话，谈到了永恒的生命和俗世的幸福。说完后，那位先生把要点翻译给旁边的人听，他们又用当地的语言聊了很久，笑声不绝于耳。最后，充当翻译的先生说，大家请他给我纠正几个错误。这些错误源于人类共有的缺陷，所以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永生者”是他们国家特有的，巴尔尼巴比和日本都没有这个人种。他曾有幸担任驻那两个国家的大使，发现当地人很难相信这件事。不过，他第一次提起“永生者”时我也很吃惊，不敢相信是真的。他在那两个国家跟很多人聊过，发现长生不老是人类共同的渴求和愿望。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人，肯定会竭尽所能阻止另一只脚迈进去。即使是老迈不堪的人，也希望多活一天是一天。人类将死亡视为邪恶，对此避之不及，完全是天性使然。只有在拉格奈格，每天都能见到“永生者”这些活生生的例子，人们对生的渴望才不那么迫切。

他说，我想象的生活方式一点也不现实，前提是永葆青春、健康常驻、活力不减，但这只是痴心妄想，绝对不可能实现。问题不是青春永驻、身体健康、活力四射的人要怎么生活，而是年老体弱、疾病缠身的人要怎么度过无穷无尽的一生。尽管很少有人愿意在这种条件下永生，但他发现，在巴尔尼巴比和日本，每个人都希望活得越久越好，死得越晚越好，除非是极度悲伤或备受折磨，否则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结束生命。他还问，我在自己的祖国和之前去过的国家，有没有发现这种普遍存在的心态。

接下来，他向我具体介绍了“永生者”。这些人在三十岁前跟普通人差不多，但从三十岁一直到八十岁，他们会变得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沮丧。这是“永生者”亲口承认的。每代人里最多有两三个永生者，人数太少，难以得出合适的结论。等活到八十岁，也就是那个国家的寿命极限时，他们不但像其他老人一样头脑糊涂、体弱多病，还多了“永远死不了”这一条。这些人固执己见、脾气暴躁、爱财如命、忧郁孤僻、爱慕虚荣、喋喋不休、难以相处、冷酷无情，最多对儿孙还有点感情，脑子里只剩下嫉妒和妄想，嫉妒年轻人的纵欲和老年人的死亡。一看到年轻人放纵，他们就意识到自己什么乐趣也享受不了。一看到老年人下葬，他们就满腹怨气，想到别人都能安息，自己却没有指望。他们的脑子早就不好使了，只记得年轻时学过、看过的东西，而且那点知识还错漏百出。要是想知道某件事的真相或细节，最好还是别指望他们的记忆力，还不如相信世代相传的说法呢。最幸运的“永生者”似乎是那些年老糊涂、丧失记忆的人。大家都可怜那些人，愿意伸出援手，因为他们身上没有其他“永生者”的各种坏毛病。

如果两个“永生者”结为夫妻，根据他们国家的习俗，等年轻的一方活到八十岁，婚姻关系就会自动解除。法律认定这么做是合理的。毕竟，这些人无辜遭罪，注定要永远活下去，还是不要被妻子拖累，承受双倍的痛苦吧。

一旦年满八十，他们就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死人。继承人会立刻瓜分财产，只给他们留下一点维持生计。如果某个“永生者”穷困潦倒，日常开销则由公众负担。法律规定，八十岁以上的人已经丧失工作能力，不得成为信托人或受益人，不得购买或租借土地，不得作为民事或刑事案件的证人，甚至不能参与勘定地界。

九十岁之后，他们牙齿松脱，头发掉落，味觉消失，食欲消退，看见什么就吃什么。原有的病症不会加重也不会减轻，只会持续下去。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们会忘记某件东西或某个人叫什么，甚至记不得亲朋好友的名字。因为记性实在太差，一句话读了后面就忘了前面，他们再不能以阅读为乐了。由于记忆力衰退，他们唯一能享受的乐趣也被剥夺了。

他们国家的语言变化很快，不同时代的“永生者”之间无法交流。只要过上两百年，他们就没法跟邻居聊天了，最多只能蹦出几个常用词，明明身在祖国，却像个外国人似的，有各种各样的不便。

关于“永生者”的描述，我就记得这么多了。后来，我亲眼见到了五六个不同时代的“永生者”，是朋友们陆陆续续带过来的，其中最年轻的不到两百岁。那些人听说我是旅行家，去过世界各个角落，却没有一个人好奇提问，只是央求我送点纪念品。那是种委婉的乞讨方式。当地法律严禁“永生者”乞讨，因为他们的日常开销由公众负担，零用钱也确实不多。

“永生者”特别招人恨，总被瞧不起。当地人认为生下“永生者”是坏兆头，会把他们的出生年月特别记录下来。只要翻翻登记表，就能知道他们有多大年纪。不过记录最多只能上溯一千年，再早的因为年代久远或社会动乱都不见了。通常来说，想要估算“永生者”的年龄，只需要问问他们记得哪些国王或名人，然后查一下历史书就行了。“永生者”记得的最后一位君主，肯定是他们八十岁之后才登基的。

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凄惨的家伙，女人比男人看起来还要糟糕。除了老年人常见的身体畸形，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还会变得越来越恐怖，甚至难以用言语形容。虽说那六个“永生者”相互之间只差一两百岁，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谁年纪最大。

读者不难想象，亲眼见过那群人之后，我对永生的渴望大大减弱，想到之前发表的那番高谈阔论，更是羞愧难当。我觉得，这么活着真是生不如死。即使某位暴君发明出了残酷的死法，为了逃避永生，我也宁愿赴死。国王陛下听说了我和朋友们的讨论，欣然召我进宫。我倒是希望带几个“永生者”回国，帮助人们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可惜当地法律严令禁止，否则我一定会不惜代价、不辞辛劳地把他们运回来。

不得不承认，他们国家制定的与“永生者”有关的法律都很有道理。如果其他国家出现这种情况，也会执行同样的法律。否则，上了年纪的人必然变得贪婪，随着时间的推移，永生者会占据国内所有地产，独揽大权却无力管理，最终为公众带来灭顶之灾。

[1] 十八世纪三便士银币约与拇指印等大。

飞岛国游记 第十一章：日本

·格列佛离开拉格奈格，乘船前往日本。

·格列佛又坐荷兰船来到阿姆斯特丹，从那里返回英国。

关于“永生者”的描述也许会引起读者的兴趣，因为这件事很不同寻常，至少我从来没在游记里读到过。如果是我记错了，还请大家见谅。旅行家提到同一个国家的时候，难免会详细描述同样的东西，不能因此就说他借鉴或抄袭前人的作品。

拉格奈格和日本一直有贸易往来，可能早就有日本作家写过“永生者”了，但我在日本逗留的时间很短，而且听不懂日语，不可能到处打听，只希望对此事感兴趣的荷兰人能帮助我查缺补漏。

陛下多次邀请我在宫中任职，但见我下定决心要回国，还是欣然签发了离境许可证，又亲笔给日本天皇写了封介绍信，并赏赐了四百四十四枚金币（那里的人喜欢偶数）和一颗红钻石。回到英国后，那颗钻石卖了一千一百英镑。

1709年5月6日，我辞别了国王陛下和朋友们。仁慈的陛下派了一名卫兵护送我前往格兰古恩斯达德，也就是位于这个岛国西南部的皇家港口。六天后，我找到了一艘前往日本的船，路上走了十五天，在日本东南部的港口小镇下关登陆，城镇部分位于港口的西端，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海峡，向北延伸至内海，日本首都江户就位于海的西北部。上岸后，我向海关官员出示了拉格奈格国王写给日本天皇的信，他们很熟悉信上的封印。那个封印跟我手掌差不多大，图案是国王从地下扶起一名瘸腿乞丐。镇上的官员听说了这封信，立刻把我奉为上宾，当作使臣接待，不但备好了车马仆从，还包了去江户的开销。我一到江户就奉旨入宫，呈上介绍信。信被郑重其事地拆开，由翻译念给天皇听。接着，翻译传达了天皇的旨意，也就是看在拉格奈格国王的面子上，我无论提什么要求都会得到批准。那位翻译经常被请来跟荷兰人谈事情，根据长相猜出我是欧洲人，就用流利的荷兰话重复了陛下的旨意。我早就拿定了主意，便顺着他的意思说自己是荷兰商人，在遥远的国度遇上海难，从海路和陆路抵达拉格奈格，然后乘船来到日本，知道自己的同胞经常在这里做生意，希望有机会跟他们一起返回欧洲，并恭恭敬敬地求陛下开恩，希望被安全送往长崎。此外，我还请陛下看在拉格奈格国王的面子上，别让我像其他来日本的欧洲人一样践踏十字架[1]。毕竟，我不是来做生意的，纯粹是因为命途多舛才来到这里。天皇听完第二个请求似乎有点吃惊，说我是这么多荷兰人里第一个有此顾虑的，他都怀疑我不是荷兰人，而且是基督教徒了。不过，看在拉格奈格国王的面子上，他还是格外开恩，答应了这个请求。但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他会吩咐手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偷放我过关，但如果其他荷兰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很可能在旅途中抹了我的脖子。我通过翻译对陛下千恩万谢，感谢他破例开恩。当时正好有几艘战舰开往长崎，陛下就让指挥官护送我过去，还特别交代了十字架的事。

1709年6月9日，经过漫长的旅程，我终于抵达长崎，很快就结识了一些在“安波那号”上做事的荷兰水手，那是一艘载重四百五十吨的阿姆斯特丹商船。我曾在莱顿上学，在荷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荷兰话说得很熟练。水手们听说我来自荷兰，便开始好奇地打听我的生活经历和旅行故事。我编了个简短可信的故事，把大部分经历隐瞒了下来。我认识不少荷兰人，就据此编造了父母的名字，说他们是赫尔德兰省的普通老百姓。“安波那号”的船长名叫特奥多鲁斯·范格鲁特，我本打算付他全额船费，但他发现我是个外科医生，就决定只收半价，只需要途中给船员看病就行。启程之前，经常有船员问我有没有践踏过十字架。我通常会含糊地回答说，自己满足了天皇和朝廷提出的要求。不过，还是有个居心叵测的水手跑去报官，指着我说：“这个人还没践踏过十字架。”还好当官的早就接到了放我一马的指示，反而拿大竹板抽了他一顿，他肩膀上足足挨了二十大板。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拿这种问题来烦我了。

这次旅行中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我们一路顺风，抵达好望角，停下来取淡水。1710年4月10日，安全到达阿姆斯特丹，路上有三个人因病去世，还有一个水手在离几内亚海岸不远的地方从前桅杆掉进了海里。不久，我就从阿姆斯特丹乘小船前往英国。

4月16日，小船抵达唐斯。第二天一早，我就上了岸。阔别五年零六个月后，我再一次踏上了亲爱的祖国。接着，我直奔瑞德里夫，当天下午两点就到了家，看到妻子和家人都很健康。

[1] 践踏十字架是日本人探明外人是否为基督徒的一种仪式。

第四卷

CHAPTER IV

慧马国游记

A VOYAGE TO THE COUNTRY OF THE HOUYHNHNMS

慧马国游记 第一章

·格列佛当上船长，出海旅行。

·手下船员叛变，先是把他关在船舱里，后来又丢在一片不知名的陆地上。

·格列佛从海边向内陆走，碰上一群奇怪的动物，后来，又遇见了两匹更为奇怪的“马”。

回到家之后，我就跟妻儿共享天伦，开开心心地过了五个月。要是我能长点记性，懂得什么是幸福就好了。结果，可怜的妻子还挺着大肚子，我就又离开了家。这回，我接受了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担任载重三百五十吨的商船“冒险家号”的船长。由于我懂得航海知识，又厌倦了给人看病，就雇了个精通医术的年轻人罗伯特·普里福伊做船医。1710年9月7日，商船从朴次茅斯起航。14日，我们在特里尼弗岛碰见了来自布里斯托尔的波考克船长，他们打算去墨西哥的坎佩切湾砍洋苏木。16日，一场风暴把我们吹散了。回国后，我才听说他的船沉了，只有一名船舱小工死里逃生。波考克船长为人诚恳，是个好水手，但有点固执己见，所以像很多优秀的水手一样走向了自我毁灭。要是他当时听从我的建议，说不定也能跟我一样安全返回家人身边。

船上有几个水手染上热带谵妄症[1]，纷纷跳海身亡。雇我运送货物的商人让我在巴巴多斯岛和背风群岛短暂停留，我不得不在那里新招募了一些船员，但很快就因为这个决定后悔莫及。后来才发现，他们大多数都做过海盗。雇主让我去南洋跟印度人做生意，顺便开拓贸易渠道。船上共有五十名船员，新来的那帮流氓拉拢了其他人，阴谋将船占为己有。一天早上，他们冲进船长室，将我五花大绑，还威胁说，我只要乱动一下，就会被扔进海里。我表示，自己既然成了阶下囚，就会乖乖听话。他们先让我发了誓，接着就松了绑，只在床边拉了根铁链，拴住我一条腿，又派了个手枪上膛的家伙站在门口放哨，只要我企图逃跑就立即开枪。他们只给我送些吃的喝的，自己控制了整条船，打算去做海盗，抢劫西班牙船，但前提是人手得够。他们决定先把船上的货物统统卖掉，然后去马达加斯加招募新人，因为自从我被软禁起来之后，船上已经死了好几个人。船又开了好几个星期，大概是去跟印度人做生意吧，不过我一直被关在船舱里，不清楚走的是哪条航线。他们常常威胁说要杀掉我，我也觉得自己死定了。

1711年5月9日，有个叫詹姆斯·韦尔奇的家伙走进船舱，说奉船长之命带我上岸。我试图讲些道理来打动他释放我，但一点用也没有，他甚至不肯告诉我新船长是谁。他们把我推上小艇，允许我穿最好的衣服（基本跟新的一样），带上几件内衣，除了腰刀不得携带武器。这帮人还挺有礼貌，没有搜查口袋。口袋里装了一些钱，还有些零碎的生活必需品。他们划了大约五公里，把我丢在一片海滩上。我央求他们告诉我这是哪个国家，但他们发誓自己也不知道，只说新船长下定决心，等船上的货卖光了，只要一看见有陆地，就把我丢在那儿自生自灭。接着，他们就开始往回划，还建议我赶紧离开岸边，免得被潮水卷进海里。我们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我孤零零地往前走，不久就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在岸边坐了一会儿，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等头脑清醒一些了，我才起身朝内陆走去，决定向遇见的第一个野人投降，用手镯、玻璃戒指和其他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换自己一条命。水手出海的时候通常会带上这些东西，我身上刚好也有一些。陆地上长着一排排树木，不是人工种植，而是自然生长的。周围都是草地，还有几块燕麦田。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遭到偷袭，或是被从身后或两侧飞来的冷箭射中，没过多久，就走上了一条被踩出来的泥巴路，发现不少人类的脚印和奶牛的蹄印，但大多都是马蹄印。最后，我在田里发现了一群动物，单独或成对地坐在树上，长得又丑又怪，看得我很不舒服。

为了更好地观察它们，我找了个灌木丛，趴在后面偷看。有几只走到离灌木丛不远的地方，刚好能看个清楚。它们的头部和胸部覆盖着厚厚的毛发，有卷的也有直的，留着山羊胡子，长发披肩，前臂和小腿上毛挺长，但身体其他部位都光洁无毛，露出黄褐色的皮肤，没有长尾巴，屁股光溜溜的，只在肛门附近长了些毛，可能是为了便于坐在地上。它们经常躺在或坐在地上，还时不时靠后腿站立，由于前后掌都长着像钩子一样尖的利爪，爬起树来像松鼠一样敏捷，还爱蹦蹦跳跳，四处乱窜，身手矫健。母的体型没有公的大，头发又长又直，脸上光洁无毛，除了肛门和阴部附近有毛发，身上其他部位都光溜溜的，前腿之间悬着一对乳房，走动时几乎垂到地面。它们无论公母，毛发都分几种颜色，有褐色、红色、黑色和黄色。总而言之，我去过那么多地方，从没见过这么惹人讨厌、让人反感的动物。我看了一会儿，心里充满了蔑视和厌恶，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希望小路能通向某座印度人的小屋，但没走出多远，就发现有只动物挡在路中间，还朝我走了过来。那个丑八怪直勾勾盯着我看，还不停地挤眉弄眼，就像从没见过人似的。接着，它走近了一些，抬起前爪，不知是好奇还是想搞恶作剧。

我拔出腰刀，用刀背狠狠敲了它一下，没敢用刀刃砍，是怕杀了或伤了当地人养的牲口，触犯众怒就不好了。那只畜生相当聪明，立刻缩回爪子，大声咆哮，从附近招呼来了四十多只同类。它们又是嚎叫又是挤眉弄眼的，吓得我赶紧跑到树边上，背靠树干，挥舞腰刀，使它们无法近身。有几只该死的畜生抓住垂下的树枝，一下子跳到树上，在我头顶上拉屎撒尿。幸好我身子紧贴树干，避开了这番“突然袭击”，但因为周围都污秽不堪，还是差点被臭气熏死。

就在这个危急关头，它们突然一下子全逃跑了。我这才战战兢兢地离开大树，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心想不知是什么把它们吓成了这样。这时，我无意中朝左边一看，发现有匹马在地里踱步，显然那帮畜生早就发现了，所以才逃之夭夭。那匹马走到我身边，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开始好奇地上下打量我，又绕着我转了几圈，仔细观察我的手脚。我本想继续往前走，但它挡住了去路，态度倒是挺温和，没有硬来的意思。我们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我鼓足勇气伸出手去，像学着骑师驯野马的样子，一边吹口哨一边轻轻抚摸它的脖子。但那匹马毫不领情，只是摇了摇头，皱了皱眉，抬起右蹄，轻轻把我的手拨开，然后嘶鸣了三四声，每次声调都不一样，就像在用某种语言自言自语似的。

就在我们相持不下的时候，又走过来一匹马，很有礼貌地跟第一匹马打了个招呼。它们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右前蹄，轮流嘶鸣了几声，每次声调都不同，就像在交谈一样，然后一起走开了几步，仿佛在商量事情。只见它们并排走来走去，就像人思考问题一样，还时不时望向这边，似乎在提防我逃走。这些畜生的一举一动让我很惊讶，不禁猜想这个国家的居民一定很聪明，说不定是世界上最具智慧的人。这个想法给了我不少安慰。因此，我决定让两匹马待在那儿，爱干什么都行，自己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房屋、村庄或当地人。最早出现的那匹马身上有灰色斑纹，它见我想偷偷溜走，就严厉地嘶鸣了一声。我听懂了它的意思，赶紧转身返回，看它接下来有何吩咐。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这次冒险会怎么收场，但同时又努力掩饰内心的恐惧。读者不用猜也知道，我在这种情况下并不开心。

两匹马走上前来，仔细观察我的面部和双手。灰斑马抬起右前蹄，把我的帽子揉来揉去，弄得皱巴巴的。我只好摘下帽子，整理一番，再重新戴上，它和同伴（一匹赤褐马）简直看呆了。赤褐马掀起我的上衣襟，发现衣服和身体不是贴在一起的，就显得更吃惊了。它用蹄子轻轻抚摸我的右手，似乎很羡慕它又白又软。我被夹疼了，忍不住喊了起来，后来它们碰我的时候就轻多了。我脚上的鞋袜也让它们很困惑。感到不解的时候，它们就互相嘶鸣，做出各种姿势，像自然科学家试图解决新发现的难题一样。

总而言之，两匹马的一举一动既有条理又合乎逻辑，既精准敏锐又明察秋毫，我只好断定它们是魔法师，用魔法变成了马的样子，来戏弄路上遇见的陌生人，也可能是看见来自遥远国度的陌生人，发现服装、外形、相貌都跟自己不一样，所以吃了一惊。我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就鼓起勇气对它们说：“先生们，我猜你们是魔法师，应该能听懂我的话。冒昧地告诉阁下，我是个可怜的英国人，命运不济来到这里的岸边。希望你们其中一位让我骑到背上，就像骑真马一样，把我送到某户人家或某个村庄里。为了报答这份恩情，特别献上这把小刀和这只手镯作为礼物。”接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这两样东西。我说话的时候，两匹马静静地站在那儿，似乎在认真倾听。话音刚落，它们就互相嘶鸣了几声，像在进行严肃的对话。它们的语言很能表达情感，不难用字母拼写出来，起码比拼写中国人的文字容易多了。

它们的马嘴里时不时会冒出“野胡”[2]这个词，还重复了好几遍。虽然我猜不出是什么意思，但趁它们交谈的时候学会了说。等它们安静下来，我就鼓起勇气大喊“野胡”，并努力模仿马的嘶鸣，好让它们大吃一惊。灰斑马又重复了两遍，像是强调正确的发音。我努力跟着学，每说一次都有进步，不过还谈不上完美。接着，赤褐马又教了我一个词，比头一个词难念多了，发音很像“慧马”。刚开始我念得很不标准，但练了两三次就好多了。我的学习能力让它们惊叹不已。

两匹马又聊了一会儿，内容大概跟我有点关系，然后就道别了。道别方式跟见面时一样，也是互相碰碰前蹄。灰斑马示意让我走在前面，在找到更好的向导之前，我觉得还是乖乖听话为妙。一路上，只要我放慢脚步，它就会发出“浑浑”的声音，不难猜出是什么意思。我只好努力让它明白，我已经筋疲力尽，实在是走不动了。它这才停下脚步，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

[1] 谵妄症，急性脑综合征。表现为意识障碍、行为无章、没有目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2] 原文词为YAHOO，模仿马匹嘶叫声。

慧马国游记 第二章

·格列佛被一匹“慧马”领进家门。

·屋内布置，格列佛受到的招待，以及“慧马”的食物。

·格列佛因为没肉吃浑身难受，不过最后找到了解决方案。

·格列佛在这个国家的饮食方式。

我们走了大约五公里，来到一栋长方形的屋子跟前。墙壁是把木桩插在地里，再拿枝条编起来的，屋顶相当低矮，是用稻草盖成的。看见屋子，我终于安心了一些，便从口袋里掏出旅行家通常会随身携带、拿来送给美洲印第安人和其他野蛮人的小玩意，希望屋主人收到礼物后能对我好一些。灰斑马示意我先进去。门里面是个很宽敞的房间，黏土铺成的地板相当平整，饲草架和马食槽从屋子这头延伸到另一头。房间里有三匹老马、两匹母马，都没在吃东西，却像人一样坐在地上，这看得我一头雾水。更令人吃惊的是，它们怎么看都属于普通的牲畜，却有几匹在像人类一样做着家务。这印证了我的第一印象：当地居民竟能把牲畜训练成这样，一定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灰斑马跟着走了进来，免得其他马怠慢了我。它以权威的姿态冲它们嘶鸣了几声，并得到了回应。

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三个房间，一字排开，靠三道门连在一起。我们穿过第二个房间，朝第三个走去。灰斑马先走了进去，让我在外面等一下。我就在第二个房间里等着，准备好了送给男女主人的礼物，包括两把小刀、三只人造珍珠手镯、一面小镜子和一串珠链。只听灰斑马叫了三四声，我等着听人说话，但回应它的仍是马叫，只不过声音更尖一些。我不禁猜测，这栋房子的主人肯定是当地显贵，所以接见客人才有这么多繁文缛节。但真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位大人物的仆人全是马。我担心自己被种种痛苦和不幸弄糊涂了，便振作精神，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房间。屋里的陈设跟第一个房间很像，只是更雅致一些。我揉了好几次眼睛，看见的还是那些，又掐了掐胳膊和大腿，生怕是在做梦，接着便断定眼前的一切都是妖术或魔法变出来的。但已经没时间胡思乱想了，因为灰斑马走到门口，示意我跟它进去。第三个房间里有一匹俊俏的母马，带着一公一母两匹小马驹，像人似的坐在精致的草垫上。

我一进门，母马就从草垫上站起来，走近了观察我的双手和脸庞，然后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冲着灰斑马嘶鸣了几声。它们反复提到“野胡”，这是我学到的第一个词，虽然当时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渐渐弄明白，这个词是对我永远的耻辱。灰斑马就像在路上一样，扭头冲我“浑浑”了几声，显然是叫我跟它走。它把我带到远处另一栋建筑物的院子里，里面关着三只刚上岸时遇见的那种畜生，正在啃植物根茎和某种动物的肉。后来才知道，它们吃的是驴肉和狗肉，偶尔也吃发生意外或染病死掉的牛肉。它们脖子上戴着枷锁，枷锁系着锁链，前爪抓住食物，用牙撕开来吃。

灰斑马吩咐仆人（一匹栗色老马）给其中最大的一头松绑，带进院子里，让它跟我并排站好。主仆俩一边比较我们的样子，一边不停嘟囔着“野胡”。我发现那只恶心的畜生竟然长得跟人挺像，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它的脸又扁又宽，塌鼻子，厚嘴唇，大嘴巴，但所有蛮族都有这些特征，因为他们不是让孩子趴在地上，就是背在背上。孩子的小脸在妈妈肩膀上蹭来蹭去，搞得全变形了。“野胡”的前脚除了指甲更长，皮肤粗糙，掌心深褐，手背长毛，其余的跟我的手没什么两样。我们的脚也长得差不多，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但两匹马一无所知，因为我穿着鞋袜。前面也提到过，除了毛发和肤色，我们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很相似。

最让两匹马困惑不解的是，我的身体长得跟“野胡”一点也不像。这要归功于衣服，而它们对此毫无概念。栗色老马用蹄子夹住一块植物根茎递给我（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具体说说它们拿东西的方式），我接过来闻了闻，然后很有礼貌地还给它。它又从“野胡”窝里取来一块驴肉，那股味道实在难闻，我一脸厌恶地转过了身。灰斑马把肉扔给“野胡”，它马上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接着，它拿来一束干草和一棵燕麦，但我摇摇头，表示吃不了这些东西。事实上，如果在这里找不到同类，我肯定会活活饿死。至于那些肮脏的“野胡”，虽说没有人比我更想见到人类了，但不得不承认，它们是我见过的最面目可憎的家伙。而且，我越靠近它们，越觉得它们可恶。灰斑马从我的表情看出了这一点，就吩咐仆人带“野胡”回窝。接着，它把前蹄放到嘴边，做了几个动作，意思是问我究竟能吃什么。它做这个动作相当随意自然，但还是把我吓了一跳。我没法用它能理解的方式作答。就算它看得明白，也不太可能找到我能吃的东西。这时正巧有头奶牛经过，我就指了指它，做出挤奶的动作。灰斑马恍然大悟，把我带回屋里，吩咐一匹母马打开储藏室，里面有很多陶罐和木桶，排列得整整齐齐，擦拭得干干净净，统统装满了牛奶。它递过来一大碗牛奶，我痛快地一口喝光，顿时感觉精神百倍。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四只“野胡”拖来了一辆很像雪橇的车子，上面坐着一匹上了年纪的骏马，看上去挺有身份的样子。它出意外扭伤了前蹄，所以下车时是后蹄先着地。它是过来跟我家主人一起吃午饭的，主人对它盛情款待，安排在最好的房间里用餐。午餐的第二道菜是牛奶煮燕麦，老马喝温的，其他马喝冷的。食槽在屋子中间摆成一圈，分成很多格。大家像人一样围坐在草垫上，中间是个巨大的饲草架，每个出料口对着食槽的一格。这么一来，每匹马都能文雅体面地吃自己那份干草和牛奶燕麦粥。小马驹们谦逊有礼，主人夫妇则非常开心，对贵客照顾有加。灰斑马让我站在身边，它们聊天的时候经常提到我，因为客人总是朝这边看，嘴里还嘟噜着“野胡”。

我当时戴着手套，主人觉得很困惑，不知为什么要对前爪做这种事。它用蹄子碰了手套三四次，像是叫我脱下来，让前爪恢复原样。我马上照办，扯下手套，塞进口袋。这又惹得它们讨论了好一阵子。不难看出，这个举动让大家都很满意，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我又奉命说了几个会说的词。用餐的时候，主人还教了我燕麦、牛奶、水、火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怎么说。我从小就有语言天赋，只跟着念了几遍就学会了。

晚饭后，主人把我带到一边，用手势和嘶鸣表示，担心我没东西吃会饿死。燕麦用它们的话来说叫“赫伦恩”，我把这个词重复了两三遍。其实刚开始我是抗拒的，但转念一想，或许能把它们做成面包，靠吃面包喝牛奶活下去，然后再找机会逃去别国，回到人类世界。主人立刻吩咐仆人（一匹白色母马）端来一盘燕麦。我先把它们烤干，然后搓掉麦壳，吹走麸皮，用两块石头将麦粒磨碎，加水揉成面团，放在火上烘烤，再趁热配着牛奶吃下去。这种东西在欧洲一些地方很常见，刚开始觉得淡而无味，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我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头，也不是第一次发现人很容易满足了。在它们那里，我一次病也没生过。此事千真万确！我有时会用“野胡”的毛发设陷阱，捕小鸟或捉兔子，还会摘些有益健康的野菜，白煮或拌沙拉，配着面包吃，时不时也会做点黄油，当作珍馐美味存起来，剩下的乳浆则统统喝掉。刚开始食物没有盐吃不惯，但慢慢也就习惯了。实际上，人类用盐实在太奢侈了，毕竟盐最初的用途只是给饮料增添风味，或是在偏远地区或长途旅行中保存肉类。毕竟，没有哪种动物像人类这么爱吃盐。至于我自己，在离开那个国家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习惯吃有咸味的东西。

关于我的饮食问题已经说得够多的了。其他旅行家的游记里充斥着这些内容，就像读者真的关心我们吃得怎么样似的。但有必要提上几句，免得世人觉得我不可能在这个国家、这些居民中间生活三年。

夜幕降临后，马主人吩咐仆人给我安排了住处。那个地方离大屋不到五米半，跟“野胡”的畜栏隔开，地下铺着厚厚的稻草，我就脱下衣服盖在身上，香甜地睡了一觉。接下来，我将具体描述自己的生活方式。读者会发现，很快我的居住条件就大有改善。

慧马国游记 第三章

·格列佛努力学习当地语言，“慧马”主人从旁指导。

·“慧马”的语言。

·有些“慧马”显贵出于好奇来拜访格列佛。

·格列佛向主人介绍自己的身世。

当时，我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学习语言上。主人（我后来都这么称呼那匹灰斑马）、子女和仆人都很愿意教我。它们都觉得，一只野蛮的畜生竟然表现得像理性生物，简直是个奇迹。我指着一件件东西，问它们该怎么说，等独自一人的时候再写在日记本上，还经常请它们多说几遍，纠正我的错误发音。有个下等仆人，一匹栗色老马，总是不厌其烦地教我。

它们说话用鼻子和喉咙发音，在我知道的欧洲语言里跟德语最接近，不过更高贵典雅，也更意味深长。英王查理五世也有过同样的感慨。他表示，如果自己能跟马说话，说的一定是德语。

主人既好奇又有耐心，只要有空就会抽几个小时来教我。后来它告诉我，当时它坚信我是只“野胡”，但发现我讲礼貌，爱干净，可以教化，跟那群畜生完全不一样，因此十分惊讶。它最搞不懂的是我身上的衣服，不知它们到底算不算我身体的一部分，因为我总是等到大家都睡了才脱衣服，早上大家还没醒又穿上了。主人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一举一动这么有理性，还想听我亲口讲述自己的故事。它希望不久就能愿望成真，因为我学它们的语言学得很快，单词和句子都一下子就能掌握。为了帮助记忆，我把学到的东西都用英文字母拼出来，再连单词带译文一起写下来。过了一段时间，当着主人的面我也敢写写画画了。但给它解释我在做什么却很麻烦，因为当地居民对“书”或“文学作品”毫无概念。

十个星期之后，我就能听懂主人提的大部分问题了，三个月之后，就能结结巴巴地回答了。主人很好奇我来自什么地方，怎么会模仿理性生物的一举一动。它发现我裸露在外的脑袋、面部和双手长得很像“野胡”，而“野胡”虽然看上去挺机灵，爱耍花样，却是所有动物里最难调教的。我回答说，自己和很多同类一起，坐着大树掏空做成的容器，从遥远的国度漂洋过海而来。同伴逼我在这里的海边上岸，留下我一个人自生自灭。我费了很大力气，做了很多手势，它才弄明白是什么意思，表示我肯定是搞错了，要不就是在说不存在的事。（它们的语言里没有表示“说谎”或“虚假”的词。）它知道海的那一边不可能有国家，一群畜生也不可能坐在木头容器里，在水面上随心所欲地移动。它确信世上没有一匹“慧马”能造出那种容器，更不可能放心让“野胡”去操纵。

“慧马”这个词在它们的语言里是“马”的意思，但从词源来看，意为“大自然的完美造物”。我表示，虽然自己现在话还说不清，但会尽快提高表达水平，希望不久就能给它讲述各种奇闻异事。主人非常高兴，吩咐妻子、儿女和仆人一有机会就教我说话，它自己也会每天抽两三个小时做这件事。附近的一些马中显贵听说来了一只“神奇的野胡，能像慧马一样说话，说话做事看上去挺有理性”，纷纷登门造访，很爱跟我聊天。它们提出问题，我努力作答。有了这些便利条件，我学习语言进步神速，不到五个月就能听懂它们说的话，也能结结巴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那些看过我的模样、跟我说过话的“慧马”，没有一个相信我是“野胡”，因为我的外表跟其他“野胡”不一样。它们惊奇地发现，我除了脑袋、面部和双手，其他地方都没有毛发和皮肤。但大约两个星期之前，发生了一次小小的意外，我的秘密被主人发现了。

前面提到过，每天晚上等大家睡觉之后，我才会脱下衣服盖在身上。一天清早，主人派贴身男仆（栗色老马）来召唤我。它过来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外套从身上滑了下来，衬衫也卷到了腰部以上，结果被它的声音弄醒了，发现它说起话来语无伦次。接着，它惊慌失措地跑回去找主人，颠三倒四地描述了一番自己看见的东西。当我迅速穿戴整齐，来到主人面前时，它问我的男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才串了起来。男仆说我睡觉时完全变了样子，跟平时看起来很不一样，还言之凿凿地表示，我身上有些地方是白色，有些地方是黄色（至少没有那么白），还有些地方是棕色。

为了跟那群该死的“野胡”区别开来，我一直隐瞒着衣服的秘密，但现在再怎么遮掩也没用了。当时衣服和鞋子已经很破了，总有一天会穿坏，得用“野胡”或其他野兽的毛皮做新的，不然到时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揭穿。于是，我向主人坦白，在我的祖国，大家都用加工过的动物毛皮遮体，这样不但看起来更体面，还能御寒保暖。如果主人想看个究竟，我很乐意给它展示一下，但有些部位是大自然教我们遮起来的，不能随意暴露，还请它见谅。主人表示，我说的话真是奇怪，特别是最后一部分。它实在不明白，既然是大自然赐予的东西，为什么要教我们遮起来。不管是它还是其他家庭成员，都不会为身体任何一个部位感到羞耻，但既然我有顾虑，那就悉听尊便吧。听主人这么说，我便解开纽扣，脱下外套，再用同样的方式脱下马甲，接着又脱下鞋袜和裤子，然后把衬衫放下，盖住腰部，再掀起下摆，在腰间打结，遮住下体。

主人既好奇又吃惊地看完了整场表演，用蹄子把衣服一件件拿起来仔细观察，然后轻轻抚摸我的身体，又绕着我转了好几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是只不折不扣的“野胡”，但比同类皮肤更柔软、白净、光滑，身体很多部位没有毛发，前后爪形状和长短不一样，而且始终用两只后脚走路。见我冻得瑟瑟发抖，它便表示不用再看了，叫我赶紧穿上衣服。

我告诉主人，自己不喜欢被叫做“野胡”，对那群畜生既厌恶又瞧不起，求它别再用这个词喊我了，也请家庭成员和来访的朋友别这么做。我还求它保密，别把我身上有一层伪装的事说出去，至少等这身衣服穿坏了再说。至于撞破真相的栗色矮马，也就是它的贴身男仆，也请主人吩咐它保守秘密。

主人宽宏大量地答应下来，我的秘密直到衣服穿坏的那一天才被揭穿。后来，我不得不想办法做了些新衣服，那都是后话了。与此同时，主人让我继续努力学习语言，因为无论我身上穿不穿衣服，都不及语言和思维能力让它震惊。它还说，我早就答应过要说些奇闻异事，它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了。

从那以后，它更加努力地教我说话，还带我见了很多客人，请它们对我以礼相待。它私下里跟客人说，这能让我心情愉快，也就会更有趣一些。

待在主人身边的时候，它除了教我说话，还会提一些跟我有关的问题，我则尽可能回答。这样，它就有了一个粗略笼统的印象。至于我是怎么一步步学会它们的语言，直到能跟主人正常交流的，在此就不赘述了。下面是我第一次比较有条理地讲述自己的身世：

正如之前就试着告诉它的，我来自某个遥远的国度，跟五十多个同胞一起，乘坐木头做成的巨大容器漂洋过海，那个容器比它的房子还要大。我费尽口舌给它描述船的样子，又把手帕打开，解释风是怎么推着船前进的。我被叛乱的船员丢在岸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被一群可恶的“野胡”缠上，幸亏有它出现，救了我一条性命。它问我船是谁制造的，我故乡的“慧马”怎么可能允许一群畜生开船。我回答，只有主人保证不生气，自己才敢继续往下讲。它一口答应了，我便接着说，船是像我一样的动物造出来的。在我到过的其他国家里，这种动物都是唯一的理性生物，也是国家的主宰。来到这里之后，我看见“慧马”的一举一动很有理性，就像它和朋友发现“野胡”有理性一样吃惊。虽然我身上处处都长得像“野胡”，但不代表就像它们一样凶残堕落。如果有幸回到祖国，把这段经历讲给别人听（我下定决心要这么做），大家肯定会觉得，这种事压根不存在，全是我胡编乱造的。而且，（我对它和它的亲朋好友绝无冒犯之意，而且它已经保证不会生气了）我的同胞恐怕也很难相信，“慧马”是一国主宰，“野胡”却是畜生。

慧马国游记 第四章

·“慧马”对真假的看法。

·主人不赞同格列佛的说法。

·格列佛继续讲述自己的身世和旅行经历。

听了这番话，主人显得有些不安。因为它们国家很少出现“怀疑”或“不信”的情况，它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了。我经常跟主人聊起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性，有一回谈到“撒谎”和“虚假”，虽说主人通常都能明察秋毫，但那次费了很大的劲才弄懂我的意思。它辩解说，说话是为了相互理解，获得正确信息，如果某个人说的事根本不存在，那么说话就毫无意义，既不能促进理解，也不能传递正确信息，如此黑白不分，比两眼一抹黑还要糟糕。这就是主人对“撒谎”的看法，而人类对此的理解更加透彻。

题外话就不多说了。我说“野胡”是我的国家内唯一的主宰，主人表示完全超乎想象，问我们那里有没有“慧马”，它们具体做些什么。我说，我们那儿有很多马，夏天在牧场上吃青草，冬天在屋子里吃干草和燕麦，雇来的“野胡”仆人给它们刷身子，梳鬃毛，剔蹄子，喂食物，整床铺。主人说它明白了，根据我说的这些，无论“野胡”怎么假装有理性，显然“慧马”才是真正的主人，真希望它们这儿的“野胡”也能这么听话。我请主人原谅，表示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接下来的话肯定会惹它不高兴。但它坚持想了解真相，无论是好是坏。我只好遵命，说我们那儿的“慧马”仅仅叫做“马”，是最优雅大方的动物，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出类拔萃。达官贵人养的马用于外出、比赛或拉战车，会得到精心照料，备受关爱，但如果生了病或瘸了腿，就会被转手卖掉，做粗活做到死。死马的皮会被剥掉出售，尸体则留给野狗或猛禽分而食之。农民、搬运工或其他下人养的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不但干的活更粗笨，吃的东西也更糟糕。我尽可能详细描述了骑马的方式，还有缰绳、马鞍、马刺、马鞭、挽具、马车的样子和用途，还补充了一句，我们会把一种叫做“马蹄铁”的硬铁板钉在马蹄底下，因为马儿外出经常走石子路，钉上铁就不会磨坏蹄子了。

主人表示了极大的愤慨，问我们怎么敢骑在“慧马”背上，因为它确信家里最孱弱的仆人也能把最强壮的“野胡”甩下去，哪怕是就地打个滚也能把那些畜生压死。我回答说，我们国家的马三四岁就开始接受训练，学习我们想要它们做的事，特别桀骜不驯的会被派去拉车。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马儿只要敢耍花样就会遭受毒打。用来骑或拉车的公马，通常长到两岁左右就会被阉[1]掉，使它们锐气全无，温顺听话。它们知道怎么做会得到奖励，怎么做会受到惩罚。但我也请主人注意，我们国家的马并不比这儿的“野胡”更有理性。

我费了很大的劲解释了半天，才让主人弄清我说的意思。“慧马”的词汇不够丰富，因为它们的欲望和激情都比我们少得多。特别是在我解释了阉割的方法和作用，说阉割能阻止它们繁衍后代，让它们变得更加温顺后，主人对人类的野蛮行径简直痛恨至极。它说，如果某个国家只有“野胡”有理性，那它们理应成为主宰，毕竟理性总归会战胜蛮力，但我的体格是同等体型的动物里最差的，根本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运用理性。它问，我的同胞到底是长得更像我，还是更像它们国家的“野胡”。我表示，同龄人都长得跟我差不多，小孩和女人相对柔弱一些，女人的皮肤通常像牛奶一样白。主人说，我的确跟其他“野胡”不一样，比它们爱干净，也没有那么丑，但其他方面都不占优势。例如，我从来不用前脚走路，因为它们力量不够，没法支撑身体，根本不应该叫做“脚”，再说前后脚的指甲都没什么用。我通常不在前脚上套东西，即使套东西，也没后脚上的结实，形状也不一样，而且走起路来一点也不稳，只要一只后脚打滑，就会跌倒在地。接着，主人开始挑剔我身上其他部位，说我面部太扁平，鼻子太突出，眼睛太靠前，不扭头就看不到两边，不抬前脚就吃不到东西。为了满足吃东西的需要，大自然倒是设计了相应的关节。它不明白我后脚上要那么多分岔有什么用，它们实在是太柔弱了，如果不穿上兽皮做成的套子，根本没办法在坚硬的石头上走路。我身上没有防暑御寒的毛皮，只好每天把衣服穿了脱，脱了穿，既麻烦又无聊。主人发现，各种动物生来就讨厌“野胡”，弱者避之不及，强者驱之不尽。它想不明白，就算我们生来就有理性，又要怎么消除其他动物的厌恶，驯化它们为自己服务呢？但它表示，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更想听听我的故事，了解我出生的国家，弄清我来这里之前的经历。

我表示很希望让主人满意，但有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因为它们的语言里没有相应的词汇，它们的国家也没有类似的东西，但我还是会用类比的方法，尽量说得清楚一些。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用词，还请它多多帮忙。主人很开心地一口答应下来。

我说，自己出生在一个叫做“英格兰”的小岛上，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英格兰离慧马国很远，就算是最强壮的仆人走过去也得花一年时间。我被培养成外科医生，主要治疗意外或暴力引起的创伤。我的祖国由一位女性统治，她被称为“女王”。我离开故乡是为了赚钱，希望回国后能养家糊口。上一次出海的时候，我是一艘船的船长，手下大约有五十名“野胡”，其中很多死在了海上，为了填补空缺，不得不从好几个国家招募船员。那艘船两次险些沉没，第一次是遇上风暴，第二次是撞上礁石。主人插嘴问了一句，既然我先是蒙受损失，接着又遇上灾难，怎么还能说服别国的陌生人一起冒险？我说，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不是穷困潦倒就是罪大恶极。有些人是被法律毁掉了一生，有些人是花天酒地花光了积蓄，有些人是犯了叛国罪，有些人是被控谋杀、偷窃、投毒、抢劫、伪证、伪造、造假，要不就是逃避兵役或变节投敌，不得不背井离乡。其中大部分都是越狱犯，不敢返回祖国，生怕被绞死或丢进牢里饿死，必须去异国他乡另谋生路。

在我叙述的过程中，主人激动地打断了好几次。我费了很大的劲给它解释，大部分船员是因为什么样的罪行被迫逃亡海外的。就这么连续说了好几天，主人才基本弄明白了，但还是搞不懂人为什么要犯这些罪。为了让它彻底弄清楚，我努力解释了权力欲、财富欲、放纵、恶意、嫉妒酿成的恶果。为了界定和解释这些词语，我不得不举了些例子，打了些比方。听完这番话，主人既惊讶又愤慨地盯着我，就像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似的。权力、政府、战争、法律、刑罚和其他千千万万件东西，都无法用它们的语言表达。要让主人弄清这些概念，实在是太困难了。但它本来就有很强的理解能力，加上深入的思考和交谈，最后终于了解了我们那个世界的人性，弄清了人类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它请我详细介绍一下那片叫做“欧洲”的陆地，特别是我的祖国。

[1] 阉，此处指切除公马的生殖器官，使之不能生长雄性激素，从而温顺易驯。

慧马国游记 第五章

·格列佛奉命向主人介绍英国。

·欧洲君主开战的原因。

·格列佛开始解释英国的法律。

读者也许会想知道我跟主人聊了些什么，以下是我们两年中若干次聊天的摘要。随着我的话越说越流利，回答也越来越令主人满意了。我竭尽所能给它描述了欧洲的整体状况，谈到商业和制造业、艺术和科学，还逐一问答了它提出的问题。那些问题五花八门，一时半会根本说不完，下面只说说我们关于祖国的探讨。我将无视时间和其他因素，严格遵照事实按顺序下来，只是担心无法完整反映主人的观点和看法，毕竟自己能力有限，还得把它的话翻译成粗俗的英语。

按照主人的吩咐，我介绍了奥兰治亲王[1]领导的光荣革命，以及绵延多年的英法战争[2]。这场战争由奥兰治亲王发起，他的继承人（也就是如今在位的安妮女王）再度点燃战火，基督教列强纷纷加入，战争至今仍在继续。我还奉命计算出，战争期间有一百万“野胡”丧命，一百多座城市被占领，三百多艘战舰被烧毁或击沉。

主人问我，为什么一个国家会对另一个国家开战，最常见的理由或动机是什么。我回答，开战的理由数不胜数，拿最主要的几个来说，有时是因为君主野心勃勃，觉得自己统治的土地或人口不够多，有时是因为大臣腐化堕落，怂恿主子投入战争，转移老百姓的注意力，免得人们对政府怨声载道。意见分歧也导致了数百万人丧命。例如，在圣餐中究竟是基督的肉化为了面包，还是面包变成了基督的肉？某种浆果（葡萄）的汁液究竟是基督的鲜血还是普通的美酒？吹口哨是恶习还是美德？是该亲吻某种木棍（十字架），还是把它丢进火里？某种衣服（教士服）最好是黑色、白色、红色还是灰色？是该长一些还是短一些，窄一些还是宽一些，脏一些还是干净一些？还有很多类似的争议。仅仅是看法不同，尤其是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意见不统一，却引发了最疯狂、最血腥、持续时间最长的战争。

有时候，两位君主会为了争夺第三方领土而大打出手，实际上他们谁也没有权利这么做。有时候，一位君主对另一位君主发难，只是因为担心对方会先发制人。发动战争有时是因为敌人太强大，有时是因为敌人太弱小。有时是邻国想要我们的东西，有时是它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双方就大打出手，直到它把我们的东西夺走，或是交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如果某个国家瘟疫肆虐，百姓饥寒交迫，党派纷争，内乱不断，我们就有了发动战争的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侵略它。如果亲密盟友的某座城镇位置对我们有利，或是某块领土恰好能补全我们的疆域，对它开战也是合情合理的。如果君主派兵入侵某个国家，当地人穷困潦倒，愚昧无知，他就可以依法将一半人处死，让剩下的人沦为奴隶。这么做是为了使他们文明开化，摒弃过去野蛮的生活方式。如果一国君主请别国君主帮忙抵制外敌入侵，援军把侵略者赶跑后，就会占据那片领土，将等待解救的君主杀死、监禁或放逐。欧洲君主常常这么做，甚至觉得无比光荣。靠血缘或婚姻结成的联盟，也是引发战争的常见原因。关系越亲，吵得越凶。穷国饥寒交迫，富国骄傲自大，两者水火不容。因此，士兵成了最受人尊重的职业。士兵就是受雇杀死同类的“野胡”。他们个个冷酷无情，即使对方根本没冒犯自己，也会照杀不误，杀得越多越好。

欧洲还有一种乞丐似的君主，自己无力发动战争，就把军队租给富国，按人数和天数收钱，其中四分之三被君主个人塞进腰包，用于维持日常开销。德国和北欧的很多君主都是这么做的。

主人说：“你们自诩有理性，这些关于战争的事倒是展示了理性的用处。幸亏你们只是卑鄙无耻，危险性并不大。天性决定了你们做不出更糟糕的事情来，因为你们的嘴巴不突出，除非双方协商一致，否则不可能相互撕咬。你们的前后脚爪太短太软，我们的一只‘野胡’就能赶走你们一群。我重新算了一遍战争的伤亡人数，觉得你说的全是不存在的事。”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笑它天真无知。我对战争的艺术并不陌生，就给它描绘了一下加农炮、长管炮、滑膛枪、卡宾枪、手枪、子弹、火药、利剑、刺刀、战役、围攻、撤退、进攻、挖地道、反地道、炮轰和海战，还提到千人战舰惨遭击沉，两万士兵战死沙场；垂死呻吟，血肉横飞，马踏死尸；硝烟四起，枪炮轰鸣，一片混乱；仓皇逃窜，乘胜追击，大获全胜；烧杀抢掠，尸横遍野，豺狼分食。为了证明自己的同胞有多英勇，我告诉主人，我亲眼看见他们在一次围攻中炸死上百个敌人，击沉上百艘战舰，残肢断臂从云端掉落，让旁观者大饱眼福。

我本打算详细描述一番，却被主人硬生生打断了。它说，凡是清楚“野胡”本性的“慧马”都知道，如果这帮畜生的力气和狡诈跟它们的凶残恶毒不相上下，肯定做得出我提到的这些事。但我的描述让它对这个物种越发深恶痛绝，使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不安。它还以为听惯了这些令人作呕的描述，也许会减少对“野胡”的厌恶。尽管它痛恨当地“野胡”的邪恶本性，但厌恶程度最多跟看见凶恶的猛禽或弄伤蹄子的小石块差不多。发现某种自诩有理性的动物竟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它担心人性的堕落有可能比暴行本身还可怕。主人似乎很肯定，我们身上没有理性，只有让邪恶本性变本加厉的特质。就像搅乱一池子水后，水中倒影会变得怪模怪样、夸张扭曲。

主人说，在这几次谈话中，关于战争它已经听得够多了，但始终搞不清一件事。我之前提到过，有些船员被法律毁掉了一生，不得不背井离乡，也解释了“法律”的含义，但它还是搞不懂，法律的初衷是保护弱者，为什么反倒带来了毁灭。它希望进一步了解这个词的意思，以及我的祖国是怎么执法的。它认为，天性和理性已经足以指导理性生物了，我们既然自诩有理性，就应该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向主人坦白，自己对法律这门科学知之甚少，只是为了维护自身权益请过几次律师，而且每次都无功而返。不过，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为它讲解。

我说，我们那儿有个团体，从小学习诡辩，巧舌如簧，只要主顾的钱给得多，就算颠倒黑白也在所不惜。在这个团体看来，其他所有人都是他们的奴隶。比方说，邻居看上了我家的牛，就可以找个律师，证明牛归他所有。为了捍卫自己的权益，我也必须雇个律师，因为给自己辩护是违反法律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这个真正的牛主人处于劣势：首先，我的律师一直为骗子辩护，早已不习惯追求正义，突然做起这种事来，即使不是心存不满，也会放不开手脚。其次，他必须非常谨慎，否则就会让律师的生意减少，受到法官的训斥，招致同僚的厌恶。想要保住牛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出双倍价钱买通对方的律师，让他背叛雇主，站到我这边来，第二种是让我的律师尽可能袒护对方，就像牛是他的一样。如果能巧妙地做到这一点，法官就会对我另眼相看。我让主人特别注意，这些被派来处理财产纠纷、进行刑事审判的法官，都是从最圆滑的律师中挑选出来的，不是垂垂老矣，就是闲散懒惰。他们一辈子都在跟真相和正义作斗争，无疑会做出有利于骗子、造假犯、欺压者的判决。有些法官宁可拒绝有理一方的大额贿赂，也不肯做出违反天性、有悖本分的事，给律师这个行业造成损失。

律师们秉承一条格言：有前例可循的事都是合法的。所以，他们特别注意记录过去的案例，尤其是有悖公正、有违常理的判决，称之为“判例”，视之为权威，以此来证明最不公正的观点，而法官的裁决总是顺着他们的意思。

在庭上辩护的时候，他们避而不谈事件本质，而是拉开嗓门、言辞激烈、冗长乏味地说些无关紧要的情况。以上面提到的案子为例，他们根本不想知道对方是否有权霸占这头牛，只想知道牛是红毛还是黑毛，牛角是长还是短，牧场是圆还是方，挤奶是在屋里还是屋外，这头牛以前得过哪些病，然后再去翻查以前的案例。案子就这么一年一年拖下去，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一定能得出结论。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团体有一套特殊的行话，正常人根本理解不了。所有法律条文都是用这套黑话写成的，他们还时不时来个修订，做个增补，以便彻底混淆视听，颠倒黑白。要想判定我祖上六代传下来的一块地究竟是属于我，还是属于四百八十公里外的某个陌生人，最少也得花上三十年。

至于被控犯有叛国罪的人，审判方式更加简单，也更令人称道。法官会先派人打探一下当权者的口风，然后严格遵照法律程序，不是当即判处绞刑，就是宣布无罪释放。

说到这里，主人插了一句：根据你的描述，律师都很有天赋，不让他们把智慧和知识传授给其他人实在太可惜了。我回答说，除了老本行之外，他们对其他事都一窍不通，平常聊个天都显得卑鄙无耻，是所有知识和学问的公敌，无论在专业领域或其他领域，一举一动都违背人类的理性。

[1] 奥兰治亲王在一六八八年的“光荣革命”后即位英国国王，却成为资产阶级和地主贵族阶级的傀儡。

[2] 英法百年战争，指英国和法国之间于1337年至1453年发生的战争，是世界上耗时最长的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116年。

慧马国游记 第六章

·格列佛描述安妮女王治下的英国。

·格列佛描述欧洲宫廷里一位首相的性格特征。

主人还是搞不懂，律师为什么要联合起来做坏事，如此不厌其烦、忙忙碌碌、不得安生，只为伤害自己的同胞，也不理解我说的“他们是被雇来做这种事的”。于是，我不得不绞尽脑汁给它解释钱的作用，介绍制造钱币的材料，还有不同金属币的价值。我说，如果一只“野胡”储存了很多这种珍贵的东西，他想要什么都能买到，比如漂亮的衣服、华丽的房屋、大片的土地、高价的肉类、昂贵的酒水，美女更是任他挑选。因为只要有钱，就什么事都能办到，所以我们那儿的“野胡”认为，钱无论是花还是存，总归是越多越好。他们的天性不是挥霍无度，就是贪财如命，所以永远不会觉得满足。穷人的劳动成果都被富人拿去挥霍了，而穷人和富人的比例是一千比一。大多数人都活得很悲惨，每天拼了命干活，赚的钱却少得可怜，只有少数人不事劳作，饱食终日。我说得口干舌燥，又举了不少例子，但主人还是问个不停。它坚定地认为，所有动物都应该吃地里长出来的东西，特别是统治者，所以想知道那些高价的肉类究竟是什么肉，为什么我们偏偏想吃那种东西。我便列举了能想起来的各种肉类，还有不同的烹调方法。为了搭配肉食，还得派船去世界各地采办酒水、酱汁和各种配料。光是为了让我们的女“野胡”吃到早餐或提供她餐具，派出去干活的船就得绕地球三圈。主人说，我的祖国真是悲惨，连让国民吃饱饭都做不到。但让它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描述的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竟然没有淡水，为了找点饮料还得漂洋过海。我回答说，英格兰（我的出生地，亲爱的故乡）每年生产的食物，从谷物中提取和用果实榨取的美味饮料，还有其他生活必需品的产量，都是国民需求量的三倍。但为了满足男性的奢侈欲和女性的虚荣心，我们把很大一部分必需品送往别国，换回了在国内蔓延的疾病、蠢事和罪行。为了谋生，很多人被迫去乞讨、抢劫、偷窃、出老千、拍马屁、作伪证、行贿、造假、赌博、撒谎、巴结、恐吓、贿选、胡编、占星、下毒、吹牛、诽谤、胡思乱想，或是做类似的事情。为了让主人弄明白，每个词我都费了很大的劲解释。

我还说，从国外进口酒水不是因为国内没有淡水或饮料，而是因为这种液体能让人头脑麻木，飘飘欲仙，忘却烦恼，肆意畅想，重燃希望，消除恐惧，暂时失去理智，无法控制四肢，直到昏睡过去。但不得不承认，宿醉醒来会浑身难受，萎靡不振。喝这种液体还会使人生病，让我们度过痛苦而短暂的一生。

除此之外，很多人靠为富人或为彼此提供必需品和服务养家糊口。比方说，我在家的时候，穿的衣服、住的屋子、用的器具，都是上百位手艺人的杰作。我妻子的吃穿用度则是五百人的劳动成果。

我又向主人描述了另一种人，他们是靠照顾病人为生的。之前提到过，我手下有不少船员染病身亡。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法让主人弄懂“生病”是怎么回事。它很容易理解，“慧马”会因为意外事故伤到腿，在去世前几天也会变得身体虚弱、行动迟缓，但大自然创造的一切都尽善尽美，怎么会刻意让我们的身体承受痛苦？它想知道这种难以想象的灾祸是怎么出现的。我告诉它，我们吃上千种相生相克的食物，肚子不饿的时候吃东西，口不渴的时候喝饮料，整宿不睡觉，拼命喝烈酒，却不先吃点东西垫肚子，结果浑身无力，体内发炎，不是拉肚子就是消化不良。很多人一生下来身上就有病，我们身上的病不下五六百种，遍布四肢各个关节，一时半会根本说不完。简而言之，无论是体外还是体内，人身上各个地方都有毛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一种人以治病为业，或是假装以治病为业，我很熟悉其中的门道。为了报答主人的恩情，我将揭开医疗行业的秘密，解释医生治病的手段。

行医的基本原则是，一切疾病都源于饮食过量，必须通过上吐下泻将体内清空。首先，把野草、矿物、树脂、油脂、贝壳、食盐、果汁、海草、粪便、树皮、毒蛇、蟾蜍、青蛙、蜘蛛、死人的骨肉、野兽、小鸟、小鱼混合在一起，做成无论是闻起来还是尝起来都令人作呕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催吐剂”。或者用这种东西加上其他有毒物质，做成同样叫人反胃的“万灵药”，从病人的嘴巴或肛门灌进去。具体是从上灌还是从下灌，就要看医生当时的心情了。这种东西能促进肠胃蠕动，让人把肚子里的东西统统排出来，也就是所谓的“清肠剂”或“灌肠剂”。根据医生的说法，自然规律是固体和液体从嘴巴进、从肛门出，而疾病的本质是逆自然规律而动，所以要恢复原有秩序，就得反其道而行之，把固体和液体从肛门灌进去，让它们从嘴巴吐出来。

除了真正的疾病，还有不少臆想出来的病症，医生也发明了相应的疗法。这些病的叫法各不相同，都有对应的特效药。我们那里的女“野胡”常常深受其害。

医生的伟大之处在于擅长预测，而且很少出错。他们发现病情恶化，就说病人无法康复，必定一命呜呼，这样就摆脱了干系。如果在“宣判死刑”之后，病人有了好转的迹象，他们为了不被视为骗子，也懂得什么时候该“重下猛药”，向世人证明自己没有说错。

对于厌倦了配偶的丈夫、妻子、长子、大臣和君主，医生也有某种特殊的用处。

我之前就谈到过祖国的政府体制，称那种制度是当之无愧的奇迹、举世艳羡的对象，这次又偶然提到“大臣”这个词，主人很好奇有这个头衔的“野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就拿英国的首席大臣或首相为例吧，他是个既无悲喜，亦无爱恨，既不懂得怜悯，也不知道发怒的家伙，只对金钱、权力和官位有着强烈的欲望。他巧舌如簧，但从不表露自己的想法。你以为他发自肺腑，其实全是胡扯；你以为他在撒谎，其实反而是实话。他在背后说哪个人的坏话，那个人就最可能升官发财。要是他当着你或别人的面把你夸成一朵花，那你很快就要倒大霉了。如果他做出承诺，还赌咒发誓，聪明人就会及时隐退，不再心存希望。

爬上首相的宝座共有三种方法，第一种是处心积虑地向君主献上自己的妻子、女儿或姐妹；第二种是背叛或诋毁前任首相；第三种是在公共集会上慷慨陈词，控诉朝廷的腐败。英明的君主通常更青睐最后一种人，因为这种狂热分子往往对主子卑躬屈膝，凡事唯主子马首是瞻。这种人一旦身居要职，就会买通上议院或枢密院的多数议员，好把位置坐稳，最后再耍耍手腕，靠所谓的“特赦”（我给主人解释了这是什么东西）免去罪责，满载盘剥而来的战利品归隐田园。

首相官邸是培养这种卑鄙小人的温床。首相的仆人、走狗、守卫通过学习主人的榜样，都成了各自区域的一霸，在厚颜无耻、撒谎骗人、收受贿赂这三个方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也有自己的小朝廷，常有达官贵人造访，有时也会靠无耻伎俩往上爬，变成旧主子的继任者。

首相通常受年老色衰的情妇或贴身男仆控制，想求大人办事就得先打通关节。事实上，那些人才是国家真正的最高统治者。

有一次聊天时提到贵族，主人就夸了我一句，说我肯定是贵族子弟，因为无论从相貌、肤色还是整洁程度看来，都远远超过他们这儿的“野胡”。对于这样的谬赞，我倒是觉得愧不敢当。主人表示，我虽然体力和敏捷程度不及“野胡”，但那一定是生活方式不同导致的。除此之外，我不但会说话，还有几分理性，它的朋友们都觉得我是天才。

主人请我注意，在“慧马”中间，白马、栗色马、铁灰马跟赤褐马、灰斑马、黑马长得不一样，智力和潜能也不一样。前者只能当仆人，也不会想着跟后者一争高下，否则就会被视为异常。

承蒙主人青眼相待，我虽然万分感激，但还是坦白说明，自己出身普通人家，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平民，出钱供我接受了教育。我们那里的贵族跟它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从小游手好闲，奢靡成性，染上恶疾，等把财产挥霍得差不多了，才为了赚笔嫁妆钱，娶个自己既痛恨又鄙视的女人，妻子通常出身卑贱、脾气乖张、体弱多病。这种婚姻的产物，往往是个身体畸形、走路不稳、长着毒瘤的孩子。这就意味着，贵族血统很少能延续三代，除非做妻子的为了改善基因、传宗接代，特意从邻居或仆人里找了个健壮的汉子。多病的身体、消瘦的面容和苍白的肤色才是贵族血统的标志。强健的体魄对贵族子弟来说是种耻辱，因为世人都会认为他真正的父亲是马夫或车夫。贵族的头脑和身体一样先天不足，可谓易怒、迟钝、无知、任性、好色、傲慢的集合体。

只要这帮贵族老爷不点头，就不能制定、废止或修改法律。贵族还能随意处置平民的财产，不用事先征得他们的同意。

慧马国游记 第七章

·格列佛热爱祖国，通过举例和类比介绍了英国的法律制度和政府体制。

·主人对此的看法，以及对人性的看法。

读者也许会觉得奇怪，“慧马”光是看我跟“野胡”长得很像，就认为人类是世上最邪恶的生物，在这么一群是非不分的牲畜面前，我怎么能随意批评自己同胞？但不得不承认，这些四足动物拥有种种高尚品德，跟人类的腐化堕落形成了鲜明对比，不仅让我大开眼界，也加深了对人性的理解。我开始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人类的行为和情感，结果发现人类的尊严完全不值得维护。再说了，在像主人这样明察秋毫的“慧马”面前，根本没有办法维护人类的尊严。主人每天都会指出我的上千处不足，我过去从未意识到这些，也从来不觉得是人类的缺陷。从它身上，我学会了鄙视谎言和伪装，为了追求真理不惜牺牲一切。

在此要向读者坦白，我之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慧马国待了整整一年后，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这里，对当地居民崇拜万分，下决心不回人类社会，要跟令人钦佩的“慧马”共度余生，观察它们的高尚品德并学以致用。在这里，我看不到坏榜样，也没有东西诱人犯罪。尽管这个美梦最终没有成真，但现在想想还是挺欣慰的，因为在如此严格的评判者面前，我仍然努力维护同胞，为他们的缺陷找借口，什么东西都往好里说。毕竟，世上有哪个人不偏袒自己的祖国呢？

有幸侍奉主人的那段日子里，我好几次跟它聊到了这件事。但为了简洁起见，省略掉的内容比写下来的多得多。

主人提出的问题逐一得到解答后，它的好奇心似乎也得到了满足。一天早上，主人特别恩准我坐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之前从未有此荣幸），说它认真思考了关于我身世和祖国的故事，认为我们是一种碰巧获得了少许理性的动物，但暂时还想不通是怎么获得的。不过，这点理性毫无益处，只是让我们腐化的天性变本加厉，促使我们放弃了大自然赋予的一些能力，去追求它没有赐予的东西。为了满足越来越多的欲望，我们一辈子都在发明创造，但事实证明总是徒劳。我们的力气和敏捷程度都不及“野胡”，用两只脚走路自然也没有四只脚来得稳，套起来的爪子既不好用也不能防身，本可以遮阳挡雨的下巴上的毛还被剃掉了，而且跑起来还那么慢，又不会像其他“野胡”一样爬树。

政府体制和法律制度都表明我们没有理性，缺乏美德，因为理性本身就足以约束理性生物了。主人明显感觉到，为了袒护自己的同胞，我隐瞒了不少细节，说了很多不存在的事。但即使这样，也无法证明我们拥有理性。

它越来越坚信这一点，因为我承认身体各个部位都长得跟“野胡”一样，只是力气小点，速度慢点，动作笨点，爪子短点，还有一些后天的缺陷。根据我描述的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和行为举止，主人发现我们跟“野胡”的思维方式有很多相似之处。它说，“野胡”讨厌其他动物，但更憎恨彼此。通常的解释是，它们长得太丑，但看不见自己，只能看见别人。刚开始，主人以为遮住身体是个明智的选择，可以在彼此面前掩饰缺陷，免得忍受不了对方，但现在才发现自己弄错了，因为根据我的描述，我们国家的“野胡”发生争斗的原因跟它们这里完全一样。如果把足够五十只“野胡”吃的东西扔给五只，它们绝不会安安静静地各吃各的，而会大打出手，想全部据为己有。所以，它们这里的“野胡”在户外进食的时候，必须有仆人在旁边盯着。关在室内的“野胡”则要用绳子拴住，彼此隔开一段距离。如果一头牛寿终正寝或意外身亡，主人没有及时把肉带走，附近的“野胡”就会一拥而上拖走死牛，掀起一场我所谓的“战争”。它们会亮出利爪，抓到双方都遍体鳞伤。不过，它们没有我们发明的种种杀人利器，所以很少有“野胡”死于混战。有时，邻近的几群“野胡”会无缘无故地大打出手。一群“野胡”会抓住机会，趁对方尚无准备，突然发动偷袭，如果计划没有成功，就赶紧跑回老巢。即使没有外敌入侵，它们也会搞“窝里斗”，也就是所谓的“内战”。

慧马国有些地方埋着某种五颜六色、闪闪发亮的石头，“野胡”很喜欢这种东西。有些石头一大半埋在地里，“野胡”就会花上好几天时间，用爪子把它们挖出来，带回去偷偷埋在窝里，埋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担心宝贝被同类发现。主人表示实在搞不懂这种奇怪的喜好，不知“野胡”拿这些石头做什么用，现在才意识到，这跟我说的“人类的贪婪”如出一辙。它做过一次实验，悄悄挖走了“野胡”埋的一堆石头。那只肮脏的畜生一发现宝贝不见了，就放声哀嚎，把其他“野胡”都引了过来。它先是连声惨叫，再对同类又撕又咬，接着便日渐憔悴，不吃不睡也不干活，直到主人吩咐仆人把石头埋回原处。找回宝贝后，那只“野胡”精神为之一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到了更安全的地方。后来，那只畜生一直都规规矩矩的。

主人还说，闪闪发光的石头最多的地方，也是战争最频繁、最激烈的地方，因为附近的“野胡”经常跑过来抢。其实这一点我早就发现了。

它说，如果两只“野胡”在地里发现一块石头，为了争夺它而大打出手，另一只“野胡”就会趁机抢走，逃之夭夭，这种情况十分常见。主人觉得这跟我们打官司有些相似之处，我倒觉得它太天真了，因为这个结果可比法庭裁决公正多了。毕竟，那两只“野胡”只是抢了块石头，要是在我们那里，如果不把一方压榨得干干净净，最高法庭是绝不会宣布结案的。

主人继续说，“野胡”最恶心的地方在于看见什么就吃什么，无论是野草、树根、浆果、腐肉，还是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大杂烩，都会一口吞下去。它们的脾气很古怪，不爱吃家里准备好的食物，偏偏喜欢吃从远处偷来抢来的东西。即使猎物实在太多，它们也会拼命地吃呀吃，吃到肚子快要爆炸，接着再按大自然的指引，吃下某种植物的根茎，把吞下去的东西统统拉出来。

有一种植物的根茎汁多味美，但十分罕见。“野胡”们会拼命寻找，找到后就开心地放进嘴里吮吸。“野胡”吸了这种汁液，就像我们喝了酒一样，时而亲密拥抱，时而追打撕扯。它们会号啕大哭，咯咯傻笑，喋喋不休，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最后躺在泥巴地里呼呼大睡。

我发现，这儿只有“野胡”会生病，但病的种类比我们的马少得多。它们生病不是因为受了虐待，而是因为这些肮脏的畜生不讲卫生，嘴馋贪吃。这些病借用了那些畜生的名字，通通叫做“野胡病”。治病良方就是把它们的屎尿混合起来，强行灌进喉咙里。据我了解，这个方法非常有效，为了公众的利益着想，在此向同胞们强烈推荐。只要是饱食终日引起的病症，都能用这个方法治愈。

主人承认，在学术、政治、艺术、制造业等方面，我们跟“野胡”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它只想知道，人类和“野胡”的天性有哪些共同点。它听说，有些好奇的“慧马”发现，大多数“野胡”群体都有个领头的（就像鹿群通常会有只头鹿一样）。领头的比其他“野胡”样子更丑陋，脾气更暴躁，通常带着个和自己很像的跟班。跟班要做的就是舔主子的脚丫子和屁股，把雌性“野胡”赶进主子的窝里。主子会时不时扔给它一块驴肉做奖赏。它被其他“野胡”嫉恨，所以为了自保，总是紧紧跟在主子身边。它的位置相当稳固，直到主子找到一个比它还要卑鄙无耻的家伙。只要它被主子一脚蹬开，继任者就会带着那片区域所有的“野胡”冲过来，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对着它拉屎撒尿，把它从头浇到脚。至于这跟我们的朝廷、宠臣、首相有多少相似之处，主人说还是留给我定夺吧。

我对这不怀好意的暗示根本不敢还嘴。主人的意思是，人类的判断能力还不如普通的猎犬，猎犬都能分辨出狗群的佼佼者并听其号令，而且从来不会出错。

主人还说，“野胡”有些显著的特征，我在描述人类的时候没有提到，或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它说，“野胡”像其他畜生一样，雌性是人尽可夫的。不同的是，雌性怀孕的时候也跟雄性交合。雄性不但相互之间会打斗，就连雌性也不放过。这两种都是臭名昭著的野蛮行为，是但凡有感情的生物都做不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它始终搞不懂，那就是“野胡”为什么特别喜欢脏东西，而其他动物天生就爱干净。对于前两项指责，我很高兴不用回复，因为实在无法为同胞辩解，不然肯定会说上几句的。对于后面这个问题，原本很容易就能找出反例，证明人类不是唯一有此习性的动物，只可惜慧马国没有猪。说句公道话，猪也许比“野胡”温顺，但绝不比它们爱干净。如果主人见过猪恶心的吃相，还有在泥里打滚的样子，肯定也会这么认为。

主人还提到，仆人在几只“野胡”身上发现了一种特征，它觉得完全不可理喻。有时候“野胡”会想入非非，躺在地上，缩在角落，又是哀嚎又是呻吟，冲着所有胆敢靠近的人吐口水。但它年纪轻轻，身体肥胖，饮食无忧，仆人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最后才发现，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逼它干重活，这能起到立竿见影的功效。我出于对同胞的偏袒，装聋作哑混了过去，没有直接作答，但倒是无意中发现了忧郁症的病根。只有懒惰、奢侈的富人才会得这种病。我敢担保，只要用同样的方法医治，这些人就会马上好起来。

主人继续往下说，雌“野胡”经常站在河岸或灌木丛边，盯着路过的年轻雄性，半遮半掩，忸怩作态，挤眉弄眼，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如果有雄性走上前来，它们就会慢慢后退，边走边朝后看，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钻进某个便于苟且的地方，心里很清楚雄性会跟过来。如果来了只陌生的雌“野胡”，三四只同性就会把它团团围住，又是瞪眼，又是议论，又是嗤笑，先上上下下嗅个遍，再装腔作势地走开，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这些都是主人亲眼目睹或者听别人说的，讲出来的时候还比较委婉，但我听了还是又惊讶又悲伤，因为那些卖弄风情、说人坏话、传播流言的做法都根植于女性的本能。

我一直等着主人指责雌雄“野胡”反常的癖好，这在人类中间是普遍存在的。但大自然似乎并不是个高明的教师，在地球的那一边，这些相对文雅的享乐纯粹是艺术和理性的产物。

慧马国游记 第八章

·格列佛描述“野胡”特征。

·“慧马”的美德。

·年轻“慧马”的教育和运动。

·“慧马”的定期集会。

我比主人更了解人类的本性，很容易把它口中“野胡”的特征套到自己和同胞身上。我相信，如果能亲身体验，还会有更多的发现，所以常常求主人恩准，说要去附近的“野胡”群落里看看。主人确信我对那些畜生恨之入骨，绝不会染上它们的坏毛病，就宽宏大量地同意了，还派了个仆人给我当保镖，是那匹身强体壮、老实本分、心地善良的栗色老马。要是没有保镖防身，我可不敢做这样的冒险。前面提过，我刚到慧马国的时候，就被可恶的“野胡”纠缠过。后来有三四次，我在远处走动，没带腰刀，又差点落入它们的魔掌。大概它们觉得我是同类吧！有保镖在身边的时候，我常常卷起衣袖，露出胳膊和胸口，看起来就更像“野胡”了。每当这个时候，它们就会带着一脸厌恶，大着胆子走到我跟前，像猴子似的模仿我的一举一动。就像穿衣戴帽的家养寒鸦，如果凑巧跑到野鸟群里，肯定会受到同类的迫害。

那帮畜生从小就身手矫健。有一次，我抓住了一只三岁的雄性小“野胡”，竭尽全力安抚它，想让它安静下来，但那小鬼又是叫又是挠，还狠狠咬了我一口，被逼无奈只好把它放了。一群年长的“野胡”闻声而来，发现小崽子很安全（它已经跑远了），旁边还有匹栗色老马，就没敢走到我跟前来。小“野胡”身上有股臭味，介于黄鼠狼和狐狸之间，但比它们都难闻。刚才忘记说了（也许我会把这段彻底略过，还请读者见谅），我抓着那只可恶的小畜生时，被它又黄又骚的尿溅了一身，幸好附近有条小河，能把浑身上下洗干净。不过，等到臭味全部散尽，我才敢去见主人。

据我观察，“野胡”可能是最难调教的动物了。除了拖拽或搬运重物，它们什么事都做不来。我觉得，这跟它们异常堕落、难以驾驭的性格有关。它们狡猾、恶毒、奸诈，报复心强，身强体壮却胆小懦弱，所以表现得格外张狂、下贱、残忍。“野胡”无论雌雄，红毛的都比其他的更爱耍花样，体力和敏捷程度也更胜一筹。

“慧马”把日常使唤的“野胡”关在离屋子不远的窝棚里，其他的赶去外面的地里。它们就在地里挖树根、啃野草、找腐肉，有时抓到臭鼬和野鼠，也会狼吞虎咽地吃掉。大自然教会了它们从土坡侧面挖洞，用爪子把洞掘深，然后整个身子躺进去。雌性的窝稍大一些，能住下两三只小崽子。

它们从小就会蛙泳，能在水下闭很久的气，经常能抓到鱼。雌性会把鱼带回家，喂给小崽子吃。讲到这里，要多说一件奇事，还请读者见谅。

有一次，我跟保镖（那匹栗色老马）一起外出。天气特别炎热，我请求去附近河里洗个澡，见老马不反对，便脱得赤条条的，慢慢走进水里。碰巧有只年轻的雌“野胡”站在河边，看见了全过程。它大概是冲昏了头，竟然飞快地跑起来，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离我洗澡的地方不到五米，把我吓得魂不附体。老马在远处吃草，没意识到这边出了状况。我被雌“野胡”用一种令人生厌的方式抱住，不得不放声大叫。老马飞奔而来，它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跳到对岸。我穿衣服的时候，它就站在那儿一边盯着一边嚎叫。

主人和家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我却感到无比屈辱，因为再也无法否认自己从肢体到相貌都是“野胡”了。毕竟，雌“野胡”将我视为同类，觉得我有吸引力。那只畜生的毛发不是红色（也就不能作为它色胆包天的借口了），而是像黑刺李一样黑，长得也没有其他“野胡”可怕，据猜测有十岁左右。

我在慧马国住了三年，读者肯定希望我像其他旅行家一样，介绍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这确实也是我的主要研究对象。

高贵的“慧马”生来具有种种美德，对理性生物的“罪恶”毫无概念。它们的格言是：发扬理性，受理性支配。在它们看来，理性不存在正说反说都有理的情况，也不会受激情和利益的蒙蔽。还记得，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让主人弄清什么是“意见”，为什么意见会引起争议。理性告诉我们，只能肯定或否定自己确信无疑的事，超出知识范围的东西是无从讨论的。所以说，争论、争吵、争议、虚假或含糊不清的命题，都是“慧马”闻所未闻的邪恶事物。当我解释自然科学体系的时候，主人笑着说，一种自认为有理性的生物，竟然会重视别人设想出来的东西，那些知识即使是确切无误的，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当我怀着最崇高的敬意提起哲学之王苏格拉底时，主人倒是很赞同柏拉图记录的苏格拉底思想。后来，我常常会想，主人的看法将对欧洲的藏书室造成多大的危害，又会堵上多少学术界的成名之路。

友善和仁慈是“慧马”的两大美德。这是整个种族的普遍特征，而不是某些个体特有的。对来自远方的外乡人，它们会像接待亲友一样热情。外乡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慧马”公道正派，注重礼仪，但不拘泥于繁文缛节；不溺爱孩子，注重教育，以理性为准绳，博爱所有的孩子；遵照大自然的教诲，热爱同类，认为个体的区别只在于品德高下。

母“慧马”生下一儿一女后，就不跟丈夫同床共枕了。除非孩子意外身亡，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只有发生了这种惨剧，夫妻双方才会重新同床。如果这个时候妻子已经无法生育了，其他夫妇就会送它们一个孩子，然后同床共枕，直到妻子怀孕。为了避免人口过剩，这种做法很有必要。但身为仆人的下等“慧马”不受限制，最多可以生三儿三女，儿女长大后也在贵族家里当仆人。

说到婚姻大事，它们很注重选择毛色，免得造成血统不纯正。公马力气越大越好，母马长得越美越好。婚姻考虑的不是爱情，而是避免种族退化。如果有匹母马力气特别大，选择配偶时就会看重相貌。至于求婚、爱情、嫁妆、遗产等等，它们压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语言里都没有对应的单词。年轻夫妇见面并步入婚姻殿堂，纯粹是因为父母之命、朋友之言。它们每天都看到这种事情发生，觉得这是理性生物的必经之路，离婚和出轨都是天方夜谭。夫妻双方一辈子相亲相爱，相敬如宾，对其他“慧马”也是一样，不存在嫉妒、溺爱、争吵或不满。

在儿童教育方面，它们采用的方法令人钦佩，十分值得效仿。小“慧马”十八岁之前只有在特殊节日才能吃到燕麦，也很少能喝到牛奶。夏天，它们早晚各吃两个小时的草，由父母从旁监督。仆人只能吃一个小时，而且大部分草都得带回家，在干活之余匆匆吃几口。

“慧马”无论公母，节制、勤劳、运动和清洁都是必修课。主人说，除了家政课之外，人类女性受的教育和男性不同，简直是不可理喻。我们中间一半的人除了生孩子，其他什么事也做不了。它说，我们竟敢把孩子交给这帮没用的家伙照料，进一步证明了人类有多么野蛮。

“慧马”让孩子在陡峭的山坡爬上爬下，在坚硬的石子路上跑来跑去，锻炼它们的体能、速度和毅力。孩子们先跑到汗流浃背，再从前面的“慧马”头顶跃过，跳进池塘或小河里。同一地区的年轻“慧马”每年有四次机会聚在一起，比赛奔跑、跳跃或其他跟体力和敏捷程度有关的运动，获胜者将得到一首写给它的颂歌。在这样的大日子里，仆人会把驮着干草、燕麦、牛奶的“野胡”赶进赛场，为选手送上食物和饮料。那帮畜生一送好东西就会被赶出去，免得它们吵吵嚷嚷干扰比赛。

每隔四年的春分那一天，全国会举行国民代表大会。各地代表在离我们家大约三十公里的平原上聚会，整个会议持续五到六天。代表会详细了解全国和各地的现状，每个地区的干草、燕麦、奶牛或“野胡”是否够用。如果有一项供应不足（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其他地区就会协同一致，伸出援手。协调儿童的数量也是会上的一大议题。比方说，某个家庭生了两个男孩，就可以拿一个跟有两个女孩的家庭交换。如果有个孩子意外丧生，母亲又过了生育年龄，会上就要决定哪家再生个孩子，来弥补这家的损失。

慧马国游记 第九章

·“慧马”国民代表大会上的讨论和决议。

·“慧马”在学术、建筑、葬礼、语言上的缺陷。

我离开慧马国之前三个月，它们召开了一次国民代表大会，主人作为地区代表前往参会。在会上，它们继续讨论一个古老的议题，也是该国有史以来唯一的议题。主人回来后给我具体介绍了一番。

这个议题就是，该不该让“野胡”从地球上彻底消失？持赞同意见的代表提出了几个很有力度、极具分量的观点。它说，“野胡”是世界上最肮脏、最难闻、最丑陋、最恶毒、最残忍、最难驾驭、最难调教、最爱耍花样的动物，如果不时时刻刻紧盯着，就会偷偷吮吸奶牛的乳房，弄死并吃掉家养的猫咪，践踏地里的燕麦和牧草，做出上千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传说“野胡”并不是当地的原住民。很多年前，一座山上出现了两只“野胡”。它们不是从被太阳晒热的烂泥中产生的，就是从海底的淤泥里诞生的，总之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它们不断繁衍后代，数量越来越多，没过多久就遍布全国，危害四方。为了消灭这些邪恶的畜生，“慧马”大举捕猎，将“野胡”一网打尽，把成年的统统杀掉，每人留下两只幼崽，养在窝棚里，训练它们拉车、搬运重物。能把这种生性野蛮的畜生驯化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这个传说似乎挺有道理，“野胡”不可能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因为“慧马”和其他动物都对它们恨之入骨。虽说它们生性邪恶，遭人记恨也挺正常，但如果是土生土长的，绝不至于讨人嫌到这个程度，否则早就被消灭干净了。“慧马”只想着驯化“野胡”为自己服务，却忽略了驯养驴子。驴子不但样子漂亮，容易蓄养，脾气温顺，循规蹈矩，身上也没有难闻的气味，尽管动作没有“野胡”灵活，但身强体壮，适合干重活，虽说叫声不怎么好听，也总比“野胡”的哀嚎强。

不少代表纷纷点头称是。主人从我身上得到启发，提出了一条权宜之计。它对前一位代表说的表示赞同，说最早出现的“野胡”一定是漂洋过海而来，遭同伴抛弃，在岸边登陆，然后躲进山里，逐代退化，变得比故乡的同类更加野蛮。这个说法并非空口无凭，因为它身边就有一只奇妙的“野胡”（指的是我），大多数“慧马”都听说过，不少还亲眼见到过。接着，它具体描述了当初是怎么发现我的，说我身上覆盖着一层用其他动物毛皮做成的东西，有自己的语言，也学会了它们的语言，告诉了它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主人表示见过我赤身裸体的样子，除了皮肤白一些，毛发少一些，爪子短一些，身上每个部位都长得跟“野胡”一模一样。它还补充说，我一直试图说服它，在自己的祖国和其他一些国家，“慧马”受到奴役，“野胡”则是占据统治地位的理性生物。它在我身上看到了“野胡”的不少特征，虽然较有理性，稍显开化，但跟“慧马”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就像它们这儿的“野胡”跟我相比一样。我提到故乡有一种风俗，“慧马”很小的时候就把它们阉掉，手术既简单又安全，还能让它们变得温顺。它认为，汲取畜生的智慧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就像从蚂蚁身上学习勤劳，从燕子（其实它说的是“利汉恩”，一种比燕子大得多的鸟）身上学习筑窝一样。阉割手术完全可以用在小“野胡”身上，让它们变得更听话，更容易使唤。根本用不着杀生，只要等上一代人的时间，“野胡”就会自然灭亡。同时，应该鼓励养驴。从各个方面来看，驴子比其他畜生更有价值。它们的优点是，只要养五年就能使唤了，而其他畜生至少得养十二年。

以上就是主人告诉我的会议内容，但它隐瞒了一件与我息息相关的大事。很快我就会感受到悲惨的后果，读者将在适当的时候得知来龙去脉。从此以后，不幸的事接二连三落到我头上。

“慧马”没有文字，知识全靠口口相传。但该国居民团结一致，天生拥有种种美德，完全受理性支配，和别国并无贸易往来，很少发生重大事件，所以记录历史一点也不困难。前面提到过，它们不会生病，也不需要医生，但有一种野草做成的灵丹妙药，能治疗石块造成的关节或蹄子淤肿，还有其他部位的跌打损伤。

它们根据太阳和月亮的运行周期算出了“年”，但没有细分到“星期”。它们很熟悉日月的运行轨迹，也明白日食和月食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天文学研究的最新成果。

在诗歌创作这方面，它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出色。它们的诗比喻贴切，描摹精准，独具一格，诗句充满比喻和描写，不是赞扬友善、仁慈等美德，就是歌颂跑步或其他比赛的获胜者。它们的建筑虽然简陋，但宽敞舒适，足以遮阳挡雨。慧马国有一种树，长到四十年根就会松动，遇到暴风雨就会倒下。这种树长得笔直，“慧马”用锋利的石片（它们不懂得用铁器）把树干削成木桩，往地里每隔二十五厘米插上一根，再拿麦秆或枝条编起来，墙壁就做好了。屋顶和房门也是用同样的方法编出来的。

它们用蹄子拿东西，就像人类用手一样，比我想象中灵活得多。我亲眼看见家里的一匹白色母马穿针引线（针线是我特意借给它的），给牛挤奶，收割燕麦。但凡是我们用手能做到的事，它们用蹄子都能做到。慧马国有一种坚硬的燧石，可以研磨成各种工具，当作楔子、斧头和锤子来用。它们就用这些燧石工具割草，收割地里自然长出的燕麦，让“野胡”拉车运回家，仆人把麦粒碾出来，储存在草棚里。它们还会制作粗笨的陶器和木器，陶器是放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

如果能避免意外伤亡，它们只会死于衰老，死后被埋在偏远的地方。对于亲友逝世，大家既不显得特别开心，也不显得特别悲伤。临终的“慧马”不会为即将离世感到遗憾，就跟拜访完邻居准备回家的感觉差不多。记得有一次，主人跟朋友约好了来家里商议要事。到了约定的日子，女客人带着两个孩子很晚才赶过来，一进门就连连道歉，说丈夫当天上午“希奴瓦恩”了。这个词的含义很丰富，不太好翻译，直译过来就是“回到它第一个母亲那里”。它说，自己没能早点过来，是因为丈夫去世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后来又跟仆人商量了半天尸体该安葬在哪里。我发现，它跟屋里其他“慧马”一样言笑如常。大约三个月后，这位女客人也与世长辞了。

“慧马”通常能活到七十到七十五岁，很少有八十岁的。去世前几个星期，它们会感到身体越来越虚弱，但不会觉得痛苦。这段日子里会有很多朋友来访，因为临终者没法像往常一样轻松外出了。不过，去世前十天左右（它们很少算错），它们会坐着“野胡”拉的便车去回访近邻。这种车不仅在临终拜访的时候有用，“慧马”年纪大了要出远门，或者出意外扭伤了脚，小车都能派上用场。临终者会跟朋友郑重道别，就像要去某个遥远的地方度过余生似的。

不知是否值得一提，它们的语言里没有表示邪恶的词，仅有的几个还是根据“野胡”的丑陋形象和恶劣品行造出来的。它们要是想责怪仆人愚蠢、孩子懒惰、石头硌脚、臭气难闻、天气恶劣，就在每个词后面加个“野胡”做修饰，比如“赫姆野胡”、“瓦纳霍姆野胡”、“赫姆温玛野胡”，盖得很糟糕的房子叫做“霍姆霍姆瓦野胡”。

我很愿意继续描述这个优秀民族的风俗和美德，但不久就要推出一部相关的专著，供读者进一步参考。接下来，我打算说说自己的悲惨遭遇。

慧马国游记 第十章

·格列佛在慧马国的幸福生活。

·格列佛经常跟“慧马”聊天，道德水准大有提高。

·格列佛接到主人的最后通牒，不得不离开该国。他伤心欲绝，昏倒在地，但最后还是顺从了。

·格列佛在仆人帮助下设计制造了一艘独木舟，冒险出海。

我在慧马国过得称心如意。主人吩咐在离大屋五米多的地方，按当地式样给我盖了一间小屋。我在墙壁和地板上都抹了泥，铺上自己编的草垫；采回野麻反复捶打，做成被套和枕套，塞进各种鸟类羽毛；拿“野胡”的毛发设陷阱捕鸟，把鸟肉烤熟了美美地吃个饱；还用小刀削了两把椅子，比较费力的粗活是栗色老马帮忙做的。原来的衣服穿破了，我就用兔子和某种小动物的皮做了几件新的，还缝了几双不错的长筒袜。那种动物叫做“奴赫诺”，长得很漂亮，跟兔子差不多大，身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我从树上砍了些木头做成鞋底，然后绷上皮面。鞋帮磨破了，就用晒干的“野胡”皮来补。我经常从树洞里掏蜂蜜，有时掺水喝，有时抹在面包上吃。对于“人类的需要很容易满足”和“需要乃发明之母”这两句格言，没有人比我更感同身受了。我身体健康，心境平和，不用担心被朋友陷害背叛，也不用担心敌人的明枪暗箭，不用贿赂、拍马屁，不用讨好达官贵人或门下走狗，也不用担心被人欺瞒或压迫。这里没有医生残害我的身体，没有律师侵占我的财产，没有告密者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没有人恶意诽谤害我找不到工作，没有人冷嘲热讽、公开谴责、背后插刀，没有街头扒手、拦路劫匪、入室窃贼，没有律师、小丑，没有赌徒、政客、智者，没有脾气古怪、言辞乏味、喜欢争辩的家伙，也没有谋杀犯、抢劫犯或艺术家。这里没有任何党派的领袖或追随者，没有人用坏榜样唆使别人犯罪，没有地牢、斧头、绞刑架、鞭刑柱、颈手枷，没有坑人的店主或修理工，没有骄傲、虚荣、矫揉造作，没有恶霸、酒鬼、纨绔子弟、病人，没有脾气暴躁、穷奢极欲的太太，没有脑袋空空、自信满满、卖弄学问的学者，没有胡搅蛮缠、专横傲慢、惹是生非、吵吵嚷嚷、吼叫连天、愚蠢浅薄、自高自大、满嘴脏话的同伴，没有因为恶贯满盈而平步青云的恶棍，没有因为德行兼备而被贬为庶民的贵族，也没有领主、法官、小提琴手或舞蹈教师。

有些“慧马”来拜访主人，留下来用餐，我有幸得到了它们的接见。仁慈的主人允许我在屋里侍候，听它们聊天。它和客人们经常屈尊提出问题，然后耐心听我回答。有时候，我有幸陪主人去别家拜访，但除了回答问题，从不多说一句话，每次说完话都后悔，因为白白丢掉了倾听和学习的机会。大家聊天的时候，我乐于洗耳恭听。它们说的每句话都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富含深意。前面提到过，“慧马”注重礼仪，但不拘泥于繁文缛节，自己说得高兴，对方听着也开心，绝不会出现粗暴打断、沉闷无聊、针锋相对、话不投机的情形。它们认为，大家相聚一堂的时候，短暂的沉默有利于谈话的进行。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因为在沉默的瞬间，脑子里会产生新想法，使谈话变得更有趣。它们聊的话题主要是友善与仁慈、社会秩序与家庭琐事，有时会谈到自然规律、古代传统、美德的范畴和限度、万无一失的理性法则，或者下一届国民代表大会该做的决议，还经常聊到诗歌的种种妙处。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在旁边给它们增加了不少谈资，因为主人可以趁机向朋友介绍我的身世和祖国的历史。它们都爱聊这个话题，但说的话恐怕人类都不爱听，在此就不复述了。让我无比钦佩的是，主人对“野胡”天性的了解似乎比我还深刻。它逐一列举了我们的邪恶和愚昧，还发现了很多我从来没提过的东西。主人纯粹是推想，如果自己国家“野胡”有了一点儿理性，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它相当肯定地总结说，这种动物该是多么卑鄙、多么凄惨啊。

不得不承认，我脑子里那点有价值的知识，不是靠主人的谆谆教诲学到的，就是从它和朋友的谈话中听来的。听它们闲话家常，比听欧洲最伟大的智者对话还要令我自豪。“慧马”的力气、模样和速度让我艳羡不已，它们的种种美德更是让我崇拜得五体投地。“野胡”和其他动物对它们由衷敬畏，起初我还没有感觉，但很快敬畏感就油然而生。只要一想到它们觉得我跟其他“野胡”不一样，我心中就充满了尊敬、热爱和感激之情。

从模样和性情来看，我觉得家人、朋友、同胞甚至全人类都是“野胡”，只不过稍微文明一些，而且能说话罢了。理性除了让他们更加邪恶，其他别无用处。相比之下，慧马国的“野胡”身上只有与生俱来的恶习。偶然在湖泊或泉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我都会惊恐万状地扭过头去，觉得那副模样恶心透顶，宁愿看到这里的“野胡”，也不愿看见自己的样子。通过与“慧马”朝夕相处，模仿它们的步态和姿势，我渐渐养成了习惯。如今，朋友常常直言不讳，说我“跑起来像马一样”，我倒觉得是种恭维。说话的时候，我也会刻意模仿“慧马”的声音和腔调，即使被人嘲笑，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正当我沉浸在幸福之中，期望在慧马国度过余生的时候，一天早上，主人突然比平时提前了一些喊我过去，而且表情有点尴尬，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它吞吞吐吐地表示，不知我听完下面这番话会有什么反应。在刚刚落下帷幕的国民代表大会上，“慧马”代表们在谈到“野胡”问题时，一致反对主人在家豢养“野胡”（也就是我），关键不是视为畜生，而是视为“慧马”。大家都知道，它经常找我聊天，就像与我为伴有什么好处或乐趣似的。这种做法不但有悖常理，也有违天意，在慧马国是闻所未闻的。大会的最终决议是，它要么把我当作“野胡”差遣，要么命令我游回故乡。有些“慧马”在主人家或自己家见过我，它们都坚决反对前一条决议，说我身上除了“野胡”堕落的本性，还有几分理性。但由于“野胡”天性贪婪，不爱劳动，它们担心我会唆使同类躲进森林或山区，然后集结大军发动夜袭，把“慧马”养的牲口统统杀掉。

主人还说，附近的“慧马”天天催它执行大会的决议，实在是没法再拖下去了。它觉得游去别国是不现实的，就建议我造一种能在海上行驶的交通工具，像之前它描述的那样。在此期间，自家和邻居家的仆人都会提供帮助。它表示自己很希望我能留下来，在这里住上一辈子，因为我尽管先天不足，却以“慧马”为榜样，改掉了不少坏毛病和坏脾气。

在此得向读者说明一下，它们国民代表大会的决议叫做“赫恩赫洛雅”，最近似的译法是“规劝”。它们从不强迫理性生物做某件事，只会提供建议或予以告诫，因为没有“慧马”会违背理性，除非它愿意放弃“理性生物”的称号。

我被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既悲伤又绝望，无法承受痛苦，只觉天旋地转，晕倒在主人脚下。等我悠悠醒转，只见主人长出一口气，说还以为我死掉了呢（它们可没有这种愚蠢的习性）。我气息奄奄地回答说，死掉反倒比活着幸福多了。虽说不能怪大会做出的决议，也不能怪主人的朋友频频催促，但根据我软弱而堕落的想法，它们本该依理性行事，稍稍宽容一些。最近的岛屿都在五百五十公里开外，而我连五公里也游不过去。很多造船必备的材料，在慧马国都找不到。尽管我断定这件事不可能办到，觉得自己这回死定了，但为了报答主人的恩情，还决定奉命行事，试着造艘船出来。在我看来，“死于非命”的结局已经算好的了，因为如果命大逃过一劫，下半辈子就得跟“野胡”一起生活了。一想到没有了指明正道的好榜样，自己很可能堕落下去，变回原来的老样子，我的心情就久久不能平静。但英明的“慧马”每做一个决定都有充分的理由，不可能被某只可怜“野胡”说的话撼动，对此我是心知肚明的。因此，我先对主人派家仆协助造船表示感谢，请它给这项艰巨的任务定个合理的期限，接着又表示自己会努力保住小命，如果能有幸回到英国，会做些对同胞有益的事，比如歌颂著名的“慧马”，建议人类效仿它们的美德。

主人非常仁慈，以寥寥数语作答，留了两个月的造船时间。我禀告主人，栗色老马（既然如今相隔千山万水，就冒昧地称它为“仆人兄弟”吧）一直对我很好，有它一个帮忙就足够了，主人就吩咐它听我差遣。

接下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仆人兄弟的陪伴下，前往当初登陆的岸边，也就是叛变的船员逼我上岸的地方。我登高远望，发现东北边似乎有岛屿，便掏出袖珍望远镜，清楚地看见不到三十公里之外有一座小岛。但栗色老马以为那不过是一朵蓝色的云，因为它不知道除了慧马国还有别的国家，所以不如我擅长分辨远处的物体。

发现小岛后，我就不作他想了，打定主意要自我流放到那里。至于结果如何，就留给命运女神定夺吧。

回到家后，我跟栗色老马先是商量了一番，然后一起走进不远处的灌木丛。我掏出小刀，它举起绑在木柄上的锋利燧石，砍了一些橡树枝。有些和手杖差不多粗，有些更粗一些。具体过程就不赘述了。简而言之，在栗色老马的帮助下（最累的活都是它干的），花六个星期造了一艘小船，乍看像印第安人划的独木舟，但要大得多。船身蒙着一层“野胡”皮，用我自己搓的麻线缝起来。船帆是用幼年“野胡”皮做的，因为成年“野胡”的皮太硬太厚。除此之外，我还做了四把桨，往船里装了不少煮熟的兔肉和鸡肉，还带了两只容器，一只盛满牛奶，一只装满淡水。

主人家附近有个池塘，我在里面试划了一下独木舟，把有毛病的地方修好，再拿“野胡”的油脂把缝堵上，直到每个细节都尽善尽美，足以承受我和货物的重量。在栗色老马和另一个仆人的指导下，“野胡”拉车把小船运到了海边。

等一切准备就绪，离别的日子就到了。我跟主人、夫人和全家老小依依惜别，满心悲伤，热泪盈眶。主人出于好奇或善意（我这么说可不是虚荣心作祟），决定亲自为我送行，还带来了不少亲朋好友。我在岸边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涨潮，风向也正好合适，就再次跟主人道别。我正要俯身亲吻主人的蹄子，它却轻轻抬起前蹄送到我的嘴边，让我倍感荣幸。我知道，提起这件事肯定会遭到批判。批评者会认为，如此高贵的民族不可能对我这种低等生物屈尊俯就。不少旅行家都爱炫耀自己受到的特殊待遇，但我可不是其中一员。批评者如果能多了解一下“慧马”尊贵文雅的天性，肯定会改变看法。

我向主人的同伴们逐一致敬，然后登上小船，推船离岸。

慧马国游记 第十一章

·格列佛的危险旅程。

·格列佛抵达新荷兰，打算在此定居，却被原住民射伤。

·格列佛被葡萄牙人抓住，强行带上船，受到船长的热情招待，最后抵达英国。

1715年2月15日早上九点，这段孤注一掷的旅程正式拉开了帷幕。尽管顺风顺水，但我刚开始一直在划桨。不过，考虑到自己很快就会筋疲力尽，风向也可能发生变化，我还是壮着胆子扬起了风帆。在潮水的帮助下，船的时速大约有八公里。主人和亲友一直站在岸边，看着我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风中不时飘来栗色老马（它一直很喜欢我）的喊声：“好野胡，多保重！”

我的计划是，如果有可能的话，找一座无人居住的荒岛，通过劳动自给自足，觉得这样的生活比在欧洲最高贵的宫廷里当首相还幸福。一想到返回人类社会，被一帮“野胡”统治，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如果能像计划的那样隐居山林，至少能自由自在地思考，愉快地回想“慧马”的种种美德，不至于变得像同胞一样邪恶腐化。

读者可能还记得，我提过船员是怎么密谋叛乱的。我被关在船舱里好几个星期，完全搞不清他们走了哪条路，等被小艇送上岸后，水手们又发誓（不知真假）自己也不知身在何方。不过，根据大家的只言片语，我猜他们打算往东南方走，前往马达加斯加。也就是说，当时船开到了好望角以南十度，也就是南纬四十五度附近。尽管这纯属推测，但我还是打算往东走，希望能抵达新荷兰的西南岸，在它西边找到期盼已久的无人岛。当时海上刮着西风，到晚上六点的时候，船估计已经往东走了一百公里。我发现不到三公里外有座小岛，便划了过去。那不过是块岩石，有个雨水冲刷而成的天然海湾。我把小船停在里面，爬上岩石，能清楚地看见东边有一片自南向北延伸的陆地。我整晚都睡在小船上，第二天一早就继续前进，七个小时后抵达新荷兰的东南端。这证实了我一直以来坚信的事，也就是地图和海图都把新荷兰的位置标错了，至少往东移了三度。很多年以前，我就跟好友赫尔曼·摩尔[1]提过这个想法，还摆出了很多理由，但他宁愿相信其他作家的说法。

登陆的地方没有人的踪迹，但我手无寸铁，不敢冒险深入内陆。因为怕被土著发现，没敢生火，在海滩上找到一些贝类，将就着生吃了。为了节省食物和淡水，我接下来三天一直靠吃生蚝和帽贝维生。幸运的是发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淡水总算是有保证了。

第四天，我早早起床，往内陆走了一段，发现四百五十米外的高坡上有二三十个土著。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赤身裸体，围着火堆，还看得见袅袅青烟。有个土著发现了我，通知了其他人，马上就有五个男人冲了过来，女人和孩子则继续守在火堆边。我赶紧朝岸边跑去，跳上小船，划了就走。那些野蛮人见我仓皇逃窜，就一边紧追不舍，一边拉弓放箭。船没划出多远，我就被一箭射中左膝，伤得很深，留下了永久的疤痕。由于担心箭上有毒，我拼命往前划，划到他们射程之外（那天天气晴朗，能见度高），再用嘴吸出脓血，尽可能包扎好。

我不知该怎么办，又不敢回原先登陆的地方，只好划着桨往北走。当时在刮西北风，风虽然不大，但总归是逆风前进。我四下张望，寻找安全的登陆地点，突然发现东北偏北方向来了艘帆船，开得越来越近，看得越来越清楚。其实当时心里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等船开过来，但最终对“野胡”的厌恶还是占了上风，下定决心调转船头向南划，回到早上出发的海湾，宁愿把性命交到野蛮人手上，也不愿跟欧洲的“野胡”为伍。我把船划到靠近岸边的地方，自己藏在小溪边的一块石头后面。前面提到过，溪水清澈见底。

大船开到离海湾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水手们就放下小艇，带着容器过来取水（看来这个地方还挺有名）。但小艇快划到岸边了我才看见，另找藏身之处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一上岸就看见了独木舟，把它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不难猜出船主就在附近。四名全副武装的水手搜查了附近每条石缝、每个岩洞，最后在石头后面找到了俯卧在地的我。我打扮得怪模怪样的，穿着皮大衣、木底鞋、毛皮长筒袜。他们大吃一惊，盯着看个没完，最后得出结论，我不是当地土著，因为当地人都一丝不挂。有个水手用葡萄牙语叫我爬起来，问我是什么人。我很熟悉这种语言，便站了起来，说自己是被“慧马”放逐的可怜“野胡”，求大人们高抬贵手放了我。他们听我会说葡萄牙语，又吃了一惊，根据长相判断我是欧洲人，但搞不懂“野胡”和“慧马”是什么。我说话腔调很怪，就像马儿嘶鸣一样，他们都被逗乐了。我既害怕又厌恶，一直在瑟瑟发抖，再次恳求他们放了我，同时慢慢挪向独木舟那边，但不幸被他们一把抓住，又被问到是哪国人，从哪里来的。我回答说，自己生在英国，五年前从英国来到这里。当时英国和葡萄牙没有交战，我对他们毫无敌意，也希望不要被他们视为敌人。我不过是个可怜的“野胡”，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惨淡度过余生。

那些水手一开口说话，我就呆住了，觉得从没听过这么反常的声音，也从没见过这么反常的情景。在我看来，这就像野狗、奶牛或慧马国的“野胡”会说英语一样诡异。这些老实的葡萄牙人也被我的奇装异服和古怪腔调吓了一跳，不过倒是听得懂我说的话。他们很客气地表示，船长会把我免费送到里斯本，我可以从那里返回祖国。两名水手先回去向船长汇报情况，等他下命令。在此期间，他们不得不把我五花大绑，除非我郑重发誓绝不逃跑。考虑了一下，我觉得最好接受他们的建议。水手们对我的经历很好奇，但好奇心并没有得到满足。他们都猜，大概是悲惨的遭遇害我丧失了理智。过了一个多小时，运水的小艇带回了船长的命令，要他们立即送我上船。我跪倒在地，求他们放了我，但怎么说也没用。水手们把我捆得结结实实的，抬上小艇，送回大船，带进船长室。

船长名叫佩德罗·德·门德斯，是个彬彬有礼、慷慨大度的男人。他请我做个自我介绍，又问我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表示会以礼相待，还说了很多客套话。我没想能遇上如此讲礼貌的“野胡”，但还是保持沉默，郁郁寡欢，光是闻到他和手下的那股味道就差点晕倒了。最后，我提出想吃自己的独木舟上带的东西，但他吩咐厨师烤了一只鸡，又取了些美味的葡萄酒，还准备了干净的船舱给我休息。我不愿意脱衣服，就和衣躺在铺盖上。过了半个小时，我猜船员在吃晚饭，就偷偷溜出船舱，跑到船舷边上，打算跳海逃生，反正是不想再跟“野胡”待在一起了。有个船员及时制止了我，还通知了船长。结果，他们用铁链把我锁在了船舱里。

晚饭后，佩德罗先生走进船舱，问我为什么不顾一切想逃走，表示自己只是想提供帮助。他说得非常动情，我最终被打动了，将他视为有几分理性的动物，简要叙述了之前的旅程，说到船员如何阴谋叛变，自己被丢在某个国家的海滩上，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年。他嗤之以鼻，说我不是在做白日梦，就是出现幻觉了。我早就忘记了“撒谎”是什么东西，听了这话只觉得反感。“撒谎”是“野胡”主宰的国家特有的现象，它们还会对同胞说的真话产生怀疑。我问船长，他们国家的人是不是都爱说不存在的事，还向他保证，自己早就忘了所谓的“撒谎”是什么意思。即使在慧马国住上一千年，也不会听见最卑贱的仆人说一句谎，管他信也好，不信也罢。但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我会原谅这种堕落的天性，允许他随便反驳，然后逐一解答，帮他看清真相。

船长是个聪明人，努力在我的故事里寻找漏洞，最后终于意识到我说的全是真话。但他补充了一句，既然我宣称坚持真理，就以名誉发誓，绝不再试图自残，否则在抵达里斯本之前会一直把我关起来。我按他的要求郑重承诺，同时也提出抗议，说自己宁愿受尽折磨，也不愿回国跟“野胡”一起生活。

这段旅程中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为了报答船长的恩情，我有时会接受邀请，跟他一起坐下来聊聊天。尽管我努力掩饰对人类的厌恶，但时常忍不住，船长通常不会注意，过去也就过去了。大部分时间我都闭门不出，避免跟船员接触。船长好几次劝我脱下野蛮人的服装，还大方出借自己最好的套装，但我说什么也不接受，坚决不穿“野胡”穿过的衣服，只问他借了两件穿过后洗干净的衬衫，觉得这样还不至于玷污身体。我两天换一次衬衫，每次都自己洗。

1715年11月5日，船抵达里斯本。上岸的时候，船长逼我披上他的斗篷，免得引人围观，接着把我带回自己家，还在我的恳求下安排了顶楼背面一个房间。我求他千万保密，别把“慧马”的事说给别人听，因为即使走漏一丝风声，也可能引来一堆围观者，甚至导致我身陷险境，被异端审判所判处监禁或火刑。船长劝我做套新衣服，但我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裁缝在身上量来量去，幸好我俩体型差不多，穿他的衣服就挺合身。他还置办了全套崭新的必需品，但我先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才敢用。

船长没有娶妻，家里只有三个仆人，用餐无需仆人伺候，为人彬彬有礼，理解能力很强。我渐渐习惯了有他做伴的生活。他让我对人性的看法大有改观，甚至能鼓起勇气从后窗往外看了，但后来换了个能看见大街的房间，刚朝外瞄一眼就吓得缩回了头。过了一个星期，他把我引到大门口。我已经没有来时那么恐惧了，但对人类的厌恶和蔑视有增无减。最后，我能勉强在他的陪伴下上街，但前提是用芸香或烟草堵住鼻孔。

我跟船长谈到过自己的家人。过了十来天，他就表示，看在良知和名誉的份上，我应该返回祖国，和妻儿共享天伦。他说，港口里有一艘英国船正要起航，他会先打点好一切。至于他提的理由和我做的反驳，在此就不赘述了。他指出，我不可能找到理想中的孤岛，但可以在自己家做主，想怎么隐居都可以。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最后还是妥协了，11月24日乘坐英国商船离开里斯本，船长的名字一直没有问过。佩德罗先生送我上船，还借给我二十英镑。我们依依惜别，分别时还拥抱了一下，是他主动的，我只好默默忍受。这段旅途中，我一直装病躲在船舱里，没有跟船长或船员打过交道。1715年12月5日早上九点左右，船在唐斯下锚。下午三点，我顺利回到了位于瑞德里夫的家中。

妻子和家人还以为我早就死了呢，见我安然归来，未免又惊又喜。但不得不承认，我一看见家人的模样满心厌恶、充满鄙视，再想到他们和自己血脉相连，更是浑身不舒服。不幸被慧马国放逐之后，我一直强迫自己忍受“野胡”，跟佩德罗先生说话，但记忆永远被“慧马”的美德占据。每当想到自己跟一只母“野胡”发生过关系，还生了几只小“野胡”，我就惶恐万分，感到无比耻辱。

我刚进家门，妻子就张开双臂，又是拥抱又是亲吻。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这种可憎的畜生亲密接触过了，吓得一下子昏了过去，一小时后才悠悠醒转。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回英国已经五年了。头一年，我都没正眼看过妻子儿女，闻到他们的气味就受不了，更别说在同一个房间里用餐了。直到今天，他们还不敢碰我的面包和杯子，我也从不让他们牵手。回家后我花的第一笔钱是买了两匹小公马，让它们住进很棒的马厩。除了马儿，马夫算我最喜欢的人了，一闻见他身上马厩的味道就神清气爽。每天，我至少要跟马儿聊上四个小时，它们挺能理解我的意思。这两匹马从来没有戴过辔头和马鞍，不但跟我相处融洽，相互之间关系也很好。

[1] 赫尔曼·摩尔，十七世纪末英国最著名的地图出版商。

慧马国游记 第十二章

·格列佛说的全是实话，他打算出版这部作品。

·指责歪曲事实的旅行家，澄清自己写这本书并无恶意。驳斥其他人提出的反对意见。

·开拓殖民地的方式，赞美祖国。

·作者证实，英王有权占领书里描述的几个国家，但又指出了征服它们的困难之处。

·最后向读者致意，谈到自己未来的生活方式，提出良好的建议。

·全书结束。

亲爱的读者们，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如实讲述了十六年零七个月的旅行经历，毫无虚饰，句句属实。我本可以像其他作家一样，讲些令人不可思议的奇妙故事，但最后还是决定平铺直叙，用最简单的方式呈现事实，因为写书的目的不是娱乐大众，而是汇报情况。去遥远国度（尤其是英国人或其他欧洲人很少涉足的地方）旅行的人，不难把海上陆上的珍禽异兽描写得天花乱坠。但旅行家的首要目标应该是让读者变得更聪明、更善良，应该援引异国他乡的善恶事例来净化人们的心灵。

真希望国家能颁布一项法律，规定旅行家在出版游记之前，必须当着大法官的面郑重发誓，保证书中的内容真实可靠，并无一字虚言，免得世人像过去那样受到蒙骗。有些作家为了让自己的书受欢迎，对毫无警惕性的读者撒下了弥天大谎。年轻的时候，我兴致勃勃地读过很多游记，后来周游世界，发现书里写的跟自己看到的不一样，就对这种书心生厌恶。看到作者厚颜无耻地滥用人们的信任，我更是无比愤慨。既然朋友们觉得国民也许能接受我写的书，我就下定决心要恪守真相。事实上，我永远也不可能背离这条准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有幸聆听尊贵的主人和其他杰出“慧马”的谈话，会时刻以它们为榜样，将其教诲铭记于心。

纵然残酷的命运使西农遭遇不幸，也无法逼他撒谎骗人。

我很清楚，写游记既不用天赋过人，也不用学识渊博，只要记性够好、记录够准确就行了，而且写出来也挣不到什么名声。游记作家和编篡字典的人一样，总会被作品更多、分量更重的后辈盖过风头，最终被世人遗忘。后辈旅行家去探访书里提到的国家时，只要修正一下我的纰漏（如果有的话），再加上一些自己的新发现，就能将我挤出文坛，自己取而代之，让世人忘记我写过这么一本书。这种事情很有可能发生。如果我写书是为了出名，这确实是种侮辱，幸好我只为公众利益着想，不会因此感到失望。如果你自诩是主宰国家的理性动物，读到“慧马”的种种美德时会不会汗颜？对于其他由“野胡”统治的遥远国度，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其中，大人国的腐化程度最低，道德标准和治国方略都值得借鉴。至于具体该怎么说，又该怎么做，我还是少说两句，留给明察秋毫的读者们自行判断吧。

很高兴这部作品没有受到指责。毕竟，书里记录的全是事实，事情又都发生在遥远的国度，我们既没兴趣跟他们做买卖，也没兴趣和他们谈事情。对于像我这样的作者，人们又能说些什么呢？普通的游记作家经常犯错，受到指责也是罪有应得，我则小心翼翼地避免犯错，写作时尽量客观公正，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被激情冲昏头脑，不对任何个人或团体心怀恶意。我写作是出于最崇高的目的，用真相指引人类。这不是自高自大，也不是假装高人一等，而是与德才兼备的“慧马”长期交流的结果。我写书既不求名也不求利，即使对罪有应得的坏人也不滥加指责，不用无礼的词语，希望可以说自己是一位无懈可击的作家。那些思想家、诡辩家、观察家、反思家、点评家、批评家，虽说都天资过人，但又能奈我何。

有人私下里告诉我，作为英国臣民，我有义务向国务大臣提交备忘录，因为臣民发现的土地都属于君主。但我怀疑，要征服书里提到的那些国家，可能没有西班牙人费迪南多·科尔特斯[1]征服赤身裸体的美洲土著那么简单。其中，小人国根本不值得派舰队和军队过去，派兵前往大人国又太鲁莽、太危险了。头顶悬着一座飞岛，恐怕会让英国士兵心神不宁。慧马国不知战争是何物，对这门艺术尤其是远程武器一无所知。但如果我是国务大臣的话，绝不会建议入侵这个国家。该国国民谨慎、团结、无畏、爱国，能弥补军事上所有的缺陷。请想象一下，两万匹“慧马”跟一支欧洲军队正面交锋，它们会冲乱队伍，掀翻车辆，后蹄扬起，发出致命一击，把士兵统统踹扁。有一句描写奥古斯都的话用在它们身上很合适：“为保障自身安全，朝四面八方出击。”总之，我不建议征服这个高尚的民族，反倒希望它们派一些“慧马”过来，教会我们荣誉、正义、真理、节制、公德、刚毅、贞洁、友爱、仁慈、忠诚的首要原则，促使欧洲走向文明开化。欧洲大部分语言都保留了以上种种美德的叫法。我虽然读书不多，但足以断定，古往今来很多作家都提到过这些词。

我不赞成陛下借此扩张版图，其实还有一个理由。说实话，我很怀疑派兵开拓殖民地的合理性。比方说，一群海盗被风暴刮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水手从桅杆上远远看见一片陆地，他们登陆后打算烧杀抢掠，却发现了一个友善的民族，还受到了盛情款待。他们给这个国家取了个新名字，以陛下的名义宣布占领此地，竖起木板或石头作为标志，然后杀掉二三十个土著，再掳走几个做样品，回到祖国，获得特赦。这就是以“天赋神权”的名义扩张领土的经过。陛下会找机会派船过去，将当地土著赶尽杀绝，折磨部落首领，换取大量赎金。土著的鲜血染红了大地，所有惨无人道、贪婪放荡的行为都获得了正式许可。那帮残忍的屠夫就是所谓的现代殖民主义者。他们以宗教的名义出海远征，被派去“改造”崇拜偶像的野蛮民族，“帮助”他们开化文明。

要特别说明，以上描述跟英国毫无关系。在开辟殖民地这方面，英国人展现出的智慧、谨慎和公正堪当全世界的楷模。他们注重促进宗教和学术发展，选派虔诚能干的牧师传播基督教义，从国内挑选为人正派、谈吐得体的臣民充实殖民地，派出能力超群、清正廉洁的官员组成殖民地政府，确保正义能得到伸张。最重要的是，还会指派机警过人、德才兼备的总督，这些人全心全意为人民谋福利，时时刻刻为陛下的荣誉着想。

但我提及的那些国家肯定不愿意被人征服、奴役、屠杀，也不出产黄金、白银、蔗糖、烟草。小人斗胆推测，他们并不是我们展现热情、彰显武力、攫取利益的合适对象。假如有相关人士持反对意见，我会在被依法征召的时候宣誓，在我之前没有欧洲人到过那里。如果“慧马”说得没错的话，我确实是头一个，除非传说中多年前出现在山上的两只“野胡”是欧洲人。要是那样的话，当地所有“野胡”都是它们俩的后代。说实话，从那帮畜生虽然丑陋却很明显的面部特征来看，我有点怀疑它们的祖先是英国人。至于这能否证明我们有权占领慧马国，还是留给精通殖民地法的学者定夺吧。

我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要以陛下的名义占领那个国家。就算想到过，考虑到自己当时的处境，即使是为了自保，我也会等到条件许可再提出。

以上就是我作为旅行家受到的唯一谴责。回答完这个问题，我就要告别亲爱的读者，返回家中的小花园，去享受独立思考的快乐了。接下来，我会用从“慧马”身上学到的美德，指导家中的大小“野胡”，把它们驯化成听话的动物。我也会经常照镜子，渐渐习惯看到自己的样子，这样见到其他人才不会感到不适。英国马身上还有不少野蛮习性，但看在尊贵的主人、它的亲朋好友和所有“慧马”的面子上，我还是会善待它们的。它们有幸长得和慧马国居民很像，只不过智力已经大大退化。

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已经能跟妻子同桌吃饭了。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我提出问题，她则用极为简洁的语言作答。但“野胡”的气味还是很刺鼻，我不得不用芸香、薰衣草或烟叶堵住鼻孔。虽说老年人积习难改，但我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希望有一天能忍受“野胡”的陪伴，不再时刻担心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所伤。

要是“野胡”只有与生俱来的邪恶和愚蠢，跟它们相处也许还没那么困难。看见律师、扒手、军官、傻子、领主、赌棍、政客、医生、证人、教唆犯、辩护者、叛国贼的时候，我都觉得合情合理，不会发太大的脾气。但如果看见某个身体畸形、心理扭曲的家伙在那里自命不凡，就会一下子火冒三丈。真是难以想象，这种畜生怎么品性如此恶劣。“慧马”兼具智慧和德行，拥有理性生物的一切美德。它们的语言里没有表达“邪恶”的词，最多只有描述“野胡”可恶品性的词语。它们对人性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没有看出“野胡”骄傲自大的本性。在“野胡”主宰的国家里，骄傲自大的情形随处可见。幸亏我的经验比它们丰富，能在野外生存的“野胡”身上清楚看见自大的雏形。

受理性支配的“慧马”从来不因为自己的高尚品质而骄傲，就像人类不会因为四肢健全而骄傲一样。尽管缺胳膊少腿地活着肯定很悲惨，但智者绝不会因为手脚齐全而自吹自擂。关于这个话题，我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忍受英国的“野胡”。但还是要奉劝染上这种毛病的家伙，千万不要擅自走到我跟前来。

「全文完」

[1] 费迪南多·科尔特斯，十六世纪西班牙冒险家、殖民者。

新浪微博@果麦文化│微信公众号_果麦文化

格列佛游记

产品经理 | 朱思梦

后期制作 | 白咏明

特约印制 | 梁拥军

装帧设计&插图 | 宝大银

策划人 | 吴畏

Kindle电子书监制 | 李元沛

扫描果麦文化二维码，

扫码赠好书！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版权信息

第一卷 小人国游记

小人国游记 第一章

小人国游记 第二章

小人国游记 第三章

小人国游记 第四章

小人国游记 第五章

小人国游记 第六章

小人国游记 第七章

小人国游记 第八章

第二卷 大人国游记

大人国游记 第一章

大人国游记 第二章

大人国游记 第三章

大人国游记 第四章

大人国游记 第五章

大人国游记 第六章

大人国游记 第七章

大人国游记 第八章

第三卷 飞岛国游记 （飞岛国、巫师岛、永生国、日本)

飞岛国游记 第一章

飞岛国游记 第二章

飞岛国游记 第三章

飞岛国游记 第四章

飞岛国游记 第五章

飞岛国游记 第六章

飞岛国游记 第七章：巫师岛之一

飞岛国游记 第八章：巫师岛之二

飞岛国游记 第九章：永生国之一

飞岛国游记 第十章：永生国之二

飞岛国游记 第十一章：日本

第四卷 慧马国游记

慧马国游记 第一章

慧马国游记 第二章

慧马国游记 第三章

慧马国游记 第四章

慧马国游记 第五章

慧马国游记 第六章

慧马国游记 第七章

慧马国游记 第八章

慧马国游记 第九章

慧马国游记 第十章

慧马国游记 第十一章

慧马国游记 第十二章